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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一个女人的史诗》作者:严歌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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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1)


    “为什么他不快乐?” 
    “……他怎么会快乐?” 


    “是因为我吗?” 


    “妈妈,你就看到你自己!爸爸又不是个女人。” 


    小菲觉得女儿什么也说不清楚,不过又把什么都说清了。 


    “爸爸这样大笑大闹,就因为他太不快乐了。他要骗骗自己,要自己相信他很快乐,和这么多朋友在一块,多热闹啊。其实他很孤立。” 


    小菲惊异极了。她从来没有去想这一层。女儿的话让她想到,欧阳萸那种嘻天哈地的快乐的确空洞。原来她倾家荡产,维系着他空洞的假欢乐。 


    “你怎么注意到的,小雪?” 


    “……有时侯爸爸会叹气,又长又重。有时候他弹两下钢琴,又停下来,我进去他也不知道。一看他的样子,好像……好像那种什么希望也没了的人。” 


    “你和他谈过吗?” 


    “我问他:爸爸你怎么这样伤心啊?他不承认。” 


    “好好的,他伤什么心呢?” 


    “妈妈又要乱猜了。你从爸爸写的东西里应该能看到他为什么伤心。” 


    小菲这才想到欧阳萸三年前的那场大病,以及病中和她倾诉的话。那场痛哭,万念俱灰、身心俱焚。之后他生出不少白发,长了一脸皱纹。他的伤心使小菲震动不已,却不大摸得清头脑。病愈的他很少去方大姐家,方大姐上门,他闲谈归闲谈,其实是“闲”多“谈”少:有时娓娓地谈一阵养兰花的经过,有时议论如何滋补养生。滋补养生对于欧阳萸是个荒诞话题:他一顿喝四两白酒,造医生和自己肝脏的反,提醒他滋补养生,他会哈哈大笑。小菲惊讶而羡慕:女儿比她更懂欧阳萸,好像懂得她自己便是部分地懂得了她父亲。 


    他怎么会不伤心?饥荒吞噬了村庄和人们,而回到省城看到的是幸存者们的自若。方大姐曾经的悲悯心呢?假如她只有一点楚楚动人之处,那就是她青春时代的悲悯心。欧阳萸已经在沉默中背叛了她,那个二十多年前他面对刑具也没有背叛的人。他的伤心也在于此。他的伤心在于他看到自己作为一个易于背叛的人,他有多孤立。因此他夜夜狂欢,希望自己不要背叛大多数。他总是说:“真想有个能谈谈话的人!”小菲此刻明白他一直在寻找什么样的女人,一个与他心领神会的恋人,一同痛苦一同愉悦。欧阳雪的成年版本,就是这个女人。小菲生养了一场,却使欧阳萸多年前失之交臂的恋人神秘地诞生在欧阳雪身上,和她的父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沟通——大致是神交的那种缄默沟通,这使小菲不寒而栗。 


    回到家的时候,房子像点着了似的全是烟。小菲打个手势叫女儿马上回她自己卧室去。她脱下皮凉鞋,换上拖鞋,却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客人们太吵闹,没有听见她开锁进门的声音。还在行酒令。这次行的酒令是“酒”字,古文古诗古词古曲中,凡含有“酒”的,都拿来玩,“酒”字落到谁头上,谁便喝酒。欧阳萸嗓门嘶哑,把一桌人都灌晕了。他玩这样的游戏太省力了,张口就告诉你出处、作者、年代、并有上下文连接。小菲在门厅里听,觉得他这样的学问才华在这桌酒饭上是胡糟蹋。 


    这时有人说:“咱们收拾收拾吧,师母马上要到家了。” 


    “她到家怕什么?”欧阳萸说。 


    小菲一惊,他居然用这么粗糙的口吻说到她。女儿是对的,他哪里是快乐?他是笑着发怒,笑着悲哀,同时他又害怕如此背叛下去,会众叛亲离,便在表面上拼命做得与多数人相同。 


    她站起来,扯扯衣服裙子,理理头发——师母嘛。走到门口,她手指敲了敲大开着的门:“诸位,不早了。”她一点表情也没有。高深莫测的人一般是没有表情的,而她让人一眼看懂就是表情太多坏的事。 


    人们全尴尬住了。他们的脚底板抛光了这所住宅的水泥地面,却从来没见过女主人板脸。 


    “噢小菲回来了!来,这儿有个空酒杯!”欧阳萸满脸醉红,汗从太阳穴滴下来,一件白汗衫前襟上五颜六色全是番茄汁、酱油渍、啤酒白酒葡萄酒。他对酒的品位一降再降,只要能让大家起哄发疯就行。小菲把那只酒杯往桌沿上一顿。 


    客人们开始起身,一边赔笑不断。 


    “我们就手帮师母收拾收拾吧?” 


    “不用。”小菲轻轻地说,表情是不给的。“你们走吧。” 


    “别走啊,酒还没喝呢!”欧阳萸根本看不出小菲的不悦,“输了就赖酒啊?” 


    大家看看小菲脸若冰雕,手忙脚乱地开始收盘子,抹桌子。 


    “不用你们动手。我收拾惯了。你们在这里吃饭,哪天不是我收?”小菲说。 


    “不收拾!收拾什么?!来来来,才十一点钟!”欧阳萸端起自己的酒杯,“妈的,你受罚,我替你喝!” 


    “别喝了!”小菲把他酒杯抓住。酒洒下来。 


    业余文学家加专业文学家,七八个人都说:“别喝了别喝了!” 


    欧阳萸毕竟修养好,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不让妻子塌台。“最后一杯!”他嘻皮笑脸地说。 


    “不行。” 


    “诸位,不准走啊,刚玩到兴头上。今天你们师母在台上说错了台词,回家气不顺,大家原谅!”他不知让什么念头在心里呵痒痒,一个人闷头笑得发抖。 


    小菲感到眼泪都涌上来了。她真是蠢女人,一年时间都和他的情绪发生着重大误会,居然把现在他这副样子当快乐!他在自虐。 


    “以后大家不要再让老欧喝酒。他有肝病。”她生硬冰冷地说。 


    一片“好的好的”“保证保证”。他们一看欧阳萸和女主人嘻嘻哈哈,也都找到位置、姿态,一派嘻嘻哈哈,尊敬但不遵命。 


    “来来来,夫人的命令我从下次开始执行,今晚先喝完!”那杯子里的酒洒得差不多了,他一口倒进嘴里,再去抓酒瓶。 


    欧阳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穿着旧海魂衫和白短裤,头发披散,显然刚从床上跳起来。她从父亲身后伸手,抓住瓶颈说:“爸爸,我来给你倒。”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2)


    她把半瓶白酒揣在怀里,对客人们说:“今天就喝到这儿。” 
    大家看看她,又看看欧阳萸。她像个装小老师的孩子,对其他孩子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但欧阳萸不由自主地起身了,打着哈哈说:“他妈的,千金管老子,老子得给个面子。散啦!”他举起手臂伸个大懒腰,从那点难堪中过渡过来,手落在女儿肩上。 


    小菲一阵黯然:她费多大劲也不如女儿一句话。她在他心目中怎么这样无足轻重,不如一个十四岁的毛丫头。同时她讨厌自己,太爱妒嫉了,一个母亲哪能去和女儿争地位?女儿一礼拜只回来两趟,平时住在学校。所以欧阳萸尽量选择小雪不在家的日子开夜宴。一天夜里闹得楼下邻居也要翻脸。小菲把欧阳萸从客厅叫出来,拉到卧室,关上门对他说:“你知道我欠了多少债吗?” 


    他眼里全是血丝,还是笑嘻嘻的。 


    “我借了一千二百多块钱的公款,供你们这样吃喝!” 


    “我又要拿稿费了……一千二百块,不就一本小册子嘛!”他搂搂她的肩,哄得十分拙劣。 


    “你母亲送我的首饰,全给你们吃了!” 


    “有稿费了我就给你赎回来。” 


    “赎个屁!” 


    “那就不赎,买新的!”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 


    他一下子翻了脸:“我高兴一点,你就这么难受?!” 


    “你这是高兴?!”她哼哼地笑起来,然后又哈哈地笑起来。 


    “差劲的演员就喜欢在台下演戏!” 


    “你讽刺谁?” 


    他甩开她往门外走,她从背面抓住他的手:“你快乐你高兴,你知道我吃了快一年的炒青菜吗?为了还债,为了你的狐朋狗党来我们家免费下酒馆!” 


    “我让你吃青菜了吗?!” 


    小菲几乎昏厥。过去他绝不会说出这种没心肝的话来。她说不出话了。 


    “为了这些狐朋狗党,你去吃糠咽菜,那你不是活该?既然你明白他们是狐朋狗党!” 


    “那你为什么和他们鬼混?” 


    “不鬼混我干什么?” 


    一点错也没有,没有这群人陪他混,他连表面的“不孤立”也没有。 


    “好,你承认他们是狐朋狗党,我现在就去轰他们滚蛋!我马上去告诉他们:‘就你们也想写作?别做梦了!老欧看一行字就把你们的稿子扔到柜下面去了。’……” 


    欧阳萸把她拉住。小菲挣扎不休,嘴巴还不停。 


    “‘你们在这儿充其量就混吃混喝,权当老欧养一群狗。狗不会在运动里跳出来,咬那个把他们喂肥的人。老欧过去没少喂狗,都是恶狗。反右的时候恨不得把老欧咬死!’……” 


    小菲发了牛脾气,从欧阳萸手里挣脱,跑到走廊。 


    “小菲!” 


    她回头,呆住了。这个清高自尊优雅倜傥的人跪在了她面前。 


    客人们也听到卧室的骚动,不安起来,此刻一个客人从客厅探身,见他的欧老师跪在地上,他先羞死了,赶快缩回去。不一会,全部客人都听说了欧师母的严苛,一个个息声敛气,连筷子和杯盏都老实下来。 


    欧阳萸回到客厅,客人们都假托这事那事,非告辞不可。欧阳萸等大家灰溜溜走光,一下子掀倒桌子。 


    “走了好,我不怕在他们那儿落个恶婆娘名声。”小菲说着走过去,把桌子扶起来,一地的碎瓷片碎玻璃。 


    欧阳萸转身便往大门口走。 


    “你去哪儿?” 


    他在穿皮鞋,但酒喝多了,蹲不稳,跌倒了。她上去拉他,拉不动,索性坐在他旁边,哭起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她哭着说。 


    他一句话没有。她靠着他,可他和她根本不在同一空间里。“你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跟我说?”小菲伏在他肩上,泪流在他的脖子上。 


    他安静得可怕。这样沉默消极地撒酒疯太折磨人了。 


    “我就那么笨?理解不了你?你为什么以为自己难理解呢?你凭什么比别人难以理解?……” 


    小菲无助极了。她是怎么搞的?把他的丑态给调动了出来,又暴露给别人了。她和他夫妻这么多年,她爱得越深,越不得法。她太无助了。 


    电话铃响起来。小菲捞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抓起电话,连“喂”都像呼救。 


    “小菲呀,你好厉害呀。”方大姐说。“我听说你把阿萸逼得下跪了。” 


    “哎呀方大姐,这么晚了……”内奸把情报送得好快! 


    “看不出来,平时你不是蛮温存的吗?”方大姐成了个当院拉偏架的家庭妇女。 


    “方大姐,你知道阿萸不可以喝酒。医生一再叫我监督他……” 


    “他是不好!不过你也不能当众罚丈夫下跪。他横竖是个副院长,学生上千,以后人还做不做呢?再说,你家里搞成了个‘裴多菲俱乐部’,你早就该来跟我告状。阿萸谁的话不听,他也会听我的话。”她以为阿萸老弟还是上海地下党时的热血少年,她心眼子有一千一万,竟没有看出阿萸这两年变化——她在他感情里,在他理想中,已壮烈牺牲了。 


    “是的,我是该早和你谈。” 


    “你不来找我,我当然明白什么原因。省话剧团的两个领导和我都熟,你的事我早就听说了。我并没有对你抱多大恶感嘛!女演员在感情上把握不住自己,我理解。又不是你一个人出这种事。努力改正,也没什么可怕的。” 


    小菲听着她迟判三年的宽大和饶恕。 


    “我希望你还能把我当个老大姐,阿萸有什么问题,你还像过去那样来找我谈。” 


    “好的。” 


    “他的确太胡闹。一个老干部,花天酒地……” 


    “还好,喝的是七角钱一瓶的酒。” 


    “国家的经济状况才好转几年?他就可以不顾群众影响!今天要是没人跟我反映,我还给他蒙在鼓里,以为他天天晚上用功,不敢打扰他。”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3)


    “有时候他是在写作。”小菲看了欧阳萸一眼:他背靠着门坐着,眼睛又在神游,思维又像是困在笼中的大兽,沉默地来回踱步,但沉默中有一种危险和不祥。小菲在他大而浪漫的眼睛里看到了野性。这是头一次,她认识到这野性。整个这段时间,方大姐都在说话,小菲的脑子和听觉早换了波段。 
    “……以为出版了两本书就是大作家了!”方大姐这句话把小菲思想调频又转了回来,“拿了两个稿费就烧包死了,你为什么纵容他堕落呢?!” 


    “我也说他了……” 


    “你叫他来!看看我说他也听不听!” 


    小菲把电话筒从耳边挪开,说:“阿萸,接电话!” 


    “不接!我醉了!”他大声说。 


    “他说他醉了,”小菲对方大姐说,声音赔着小心。 


    “叫他接!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阿萸!”小菲又把电话伸向欧阳萸。 


    他勃然大怒:“我不要听人叫我阿萸!庸俗!你不是一直叫我名字吗?怎么也学得这么庸俗?!” 


    小菲简直不敢再去听电话那端的反应。“阿萸”是方大姐的专利,除了她没人叫欧阳萸“阿萸”。 


    “接电话呀!”她小声恶气地说。 


    “这么晚谁打电话?!没教养!我十点钟之后从来不给别人打电话!” 


    小菲把到嘴边的“是方大姐电话”及时咬住。他借酒发怨,躲在醉意后面,该骂的骂了,该吐的真言吐了,事后小菲可以向方大姐解释:他并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让他滚,我不要听电话,我是个醉鬼,来处置我吧!” 


    “真对不起,”小菲转向方大姐,脸上的歉意和难看的笑容从电话线里输送过去。 


    “太不像话!醉成这样!”方大姐盛怒爆发,“我看他这样下去,要犯大错误!”她那边“咔嚓”一声,话筒砸在电话座上,砸断了谈话。 


    几乎在一种感激心情里,小菲送走了“四清”工作队长欧阳萸。几天后,她参加的“四清”工作队也出发了。到乡下不久,她收到电报:欧阳萸的胃出血复发,被送回省城治疗。小菲向团里请假,但领导说演员太缺乏,等头一圈出发演出完成再说。 


    小菲回省城是突然间被批准的。一进病房,她看见一位二十七八的女人正在给欧阳萸倒开水。小菲和她之间立刻出现了刹那间的敌意对峙,但马上就化解了。她是省长的侄女,方大姐派她来照顾欧阳萸几天,因为小菲一时请不出假。她叫沂蒙,方大姐叫她蒙蒙。很明显,沂蒙山老区的孩子。一解放就来这里了,所以乡音已褪。 


    小菲看见蒙蒙坐的白椅子上放着一本欧阳萸的小说,里面夹满字条,想必是他的书迷。她和他大概正在讨论某一章节,蒙蒙的钢笔搁在床头柜上,笔帽都没有合上。 


    “蒙蒙是学冶炼的。看不出来吧?她刚从四川大学冶炼专业进修回来,在等冶金研究院安排工作。”欧阳萸用他失血的声气说。 


    “欧老师还是少说话吧,我会自我介绍的。”蒙蒙很活泼,黑皮肤,宽肩膀,有一种健康的美。 


    不久小菲发现病房的事她插不上手。去哪里打开水,或去哪里订软食,她都不知道。她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把春梅,蒙蒙说病房插花不科学,对病号有害。她指指墙角的一大盆龟背竹,说植物是有益于健康的,因此她从方大姐卧室把它搬来了。虽然她主意特大,优越感极强,但小菲不讨厌她。过了两天,小菲发现她兴趣奇广,议论起建筑、戏剧、动物、历史都激情奔放,强词夺理,但你驳倒了她,她毫不在意,自己会哈哈大笑。当然小菲不会去驳她,小菲对她谈的事没兴趣。她看欧阳萸和她探讨,争论,骂她“谬误”。 


    小菲觉得蒙蒙是个假小子。只有男孩子才对什么都感兴趣。见蒙蒙在医院院子里一个人打篮球,玩得认真之极,小菲就想:幸亏方大姐没派个狐媚子来。 


    等小菲半年后从乡下回到省城,许多事发生了变化:老外婆被居委会查出了真实身份:外逃的地主婆,一直是邻里隐藏的阶级敌人。押送近八十岁的老太太回乡时,警察大声吼她:“走快点!少磨蹭!”她偏着脸说:“啊?”老外婆回乡的第二个月就去世了。欧阳萸的母亲也去世了,哥哥和嫂子被调到贵州,支援三线建设。变化最大的是欧阳萸自身。他头一次认真地写作起来,每天下班回来,一看就是满肚子腹稿。像是在外面一直憋着找厕所没找着,一进家就直奔书房。大衣也不脱,围巾也不解,马上点上烟,打开墨水瓶盖子。“四清”可真好,清掉了他的狐朋狗党。到晚上睡觉前,他给自己倒一杯酒,对着写满的稿纸小酌。 


    小菲有时会拌个海蜇皮或切两个松花蛋端到他面前,再拧把热毛巾,连面孔带脖子替他擦一把,他是怎么揉怎么是,乖顺得像个孩子。她奇怪是什么让他变了:一贯不看中功名,不刻意求成的人,怎么产生了如此大的进取动机?他的学问才华曾经一直是给他自己娱乐的,他的内心拥有丰厚,但他是宽宽裕裕地活着,似乎他的拥有和谋求各是各。再退一步看,他似乎没什么谋求。现在他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动力是怎么回事? 


    大概方大姐的话他还是听得进。两人少年时期的情谊,青年时期的同生共死,是恩是怨,他们自己也糊涂了,也许他们心合面不合都难说。 


    也许他是大器晚成,意识到“天生我材必有用”。 


    也许更简单,他想还债。小菲欠的公款一直没有还清,他绝不允许她只吃炒青菜。 


    不管什么原因,小菲心里落实了。有时她见他写了一晚上,又独自品酒时,她便和他做做伴。她也倒上一小杯酒,在他摊着稿纸、落满烟灰的书桌旁坐下。 


    “写得自己很满意吧?”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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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4)


    他一哆嗦,脸扭个九十度,看着她。他没有发现她已经在他旁边坐了几分钟了。每次他都没注意她什么时候回家,进书房,给他用热毛巾擦脸,替他弄出个把佐酒菜,或静悄悄陪伴他。小菲想,他喜欢女人静静的,和他心照不宣地互通感情、思想。就像他和女儿小雪。小雪一礼拜和父亲说不到十句话,但在旁边看着,都明白他俩的默契会使说话显得太笨重。 
    因此小菲打定主意要和他建立那样的默契。这天晚上她见他两眼神采,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看清是她,含混地“嗯”了一声。 


    “艺术真神秘啊!有时一上台我就感到缪斯向我显灵了,我有一种被附了体的感觉,变成那个角色自己了!写作一定也是很神秘的,缪斯来不来,你完全没办法!”小菲说。 


    “哎,你是不是在炉子上烧了什么?怎么闻到一股焦味道?”他打断她。 


    她跑到厨房,怎么可能有焦味道?炉子都没生着。再回到书房,她想接着刚才的话和他聊下去,他问:“今天是排戏还是政治学习?” 


    她想他真是变了,居然关心起她的日常生活来。 


    “排一个‘四清’的新戏,讲一个回乡学生发现她的地主爷爷藏变天账……” 


    “中午没单吃炒青菜吧?”他再次打断她。 


    她更是满心春光明媚:这样的细节他都过问呢!人的成熟期不一样,这个人可能要晚些,到这个岁数,才学会疼老婆。这样大的改善使小菲喜不自禁,几乎有点受用不住。 


    逢礼拜天,欧阳萸还会带一家三口去玫瑰露法国菜馆,小菲爱吃的菜他念念不忘,每回都点。有时她提醒他:“喂,公款还没还清呢!”他会说:“你这个人煞风景吧!”不仅如此,衣料、皮包、发饰,他不断地送给她。去裁缝店量衣,他拿本书坐在碎布上等她,出门弄得一头一身断线头。 


    小菲把新做的衣服拿回家,穿上让欧阳萸看,他却敷衍了事地抬抬眼睛:“蛮好蛮好。” 


    她跑到女儿房间,让女儿赞美。女儿正趴在床上看书,手里拿一块花生糖。她抬起脸看母亲昂首阔步,对她的溢美之词充满期待。 


    “不好看。”女儿说。 


    “为什么?” 


    “像个女小开。” 


    “胡说。” 


    “这种笔挺的、紧邦邦的衣服,也只有你穿得出!” 


    “爸爸喜欢。” 


    “那你干吗问我?” 


    “真不好看?” 


    “我要看书了。我发现你们大人有时候挺无聊的。” 


    “越来越没大没小!” 


    “对不起。”这是个傲慢无礼的“对不起”。 


    小菲觉得女儿情绪不稳,大概青春期的缘故。她不想再招惹她。过了几天,小菲接到都副司令的邀请,让她去帮观摹一出独幕剧,是军区的业余文娱骨干为春节赶排的。小菲便带上了女儿。坐在都副司令的小车里,她发现女儿盯着她紧腰的花呢西装看。她把头发用个骨制发针别在头顶,脖子上系了一条米色纱巾,结子不系在正中,而系在肩上,纱巾一头飘在前胸,一头荡在后背。 


    都副司令张开双臂迎上来,把小菲两手抓着不放。“给他们好好指导指导,示范示范,看看我们部队的老前辈演员是什么素养!”老头子说。 


    他放开了小菲,又对着小雪张开双臂。小雪一向躲闪贼快,这回却被他抓个正着。他把比他个头高的小姑娘往上一举,哈哈大笑。 


    “当时你不变卦,这就是我的女儿了!”他小声地,挤眉弄眼地对小菲说。“不过现在,也算我女儿!” 


    看完戏,小菲走到大礼堂台上。她先是官样文章地表扬了演员和导演,然后叫女主角把一段戏再来一遍。刚说到第二句词,小菲便丹田气十足地叫道:“停止!”她把刚才的两句词连说带比画地来了一遍。什么都好,就是觉得动作起来衣服嫌紧,有些约束她的腰、臀动作幅度。她刚停下,所有业余演员们都给震住了,然后全拍起手来。都副司令在台下大叫:“怎么样?名不虚传吧?听听人家那嗓音打多远!跟通了电似的!看看人家那是什么精神头?蹦跳就是蹦跳,跳起来比你们这十七八的年轻多了!……” 


    都副司令说着话,小菲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欧阳雪。她耷拉着脑袋,肩膀蜷缩起来,平时蛮挺拔一个人,这时背也驼了。小菲又做一遍指导,纠正演员的发音,自己一手摸着腹部,一手做成一个招展姿势:“声音从这里……这里出来,想到最后一排观众,跟他说话!放远!放远!……”她挺胸收腹欠脚跟,人和地面不再是九十度垂直,而是大大向前倾斜,以脚为根,整个身体成一棵斜探出悬崖的“迎客松”:“远……远……” 


    女演员做了几回,自己羞坏了,蹲到地上笑起来,脸像一块红布。 


    欧阳雪的脸也像一块红布。 


    戏接着往下走,小菲纵身一跳,从舞台上跳到台下,身轻如燕。她坐在欧阳雪边上,说:“开——始!”大厅都是她的共鸣箱,嗡嗡直响。“停止!”她站起来,走向前一步:“这个动作要肯定一些,不要忸怩!……”她示范了两次,花呢西装成了绷带,她身子在里面扭不动。 


    “妈妈,衣服要扭绽线了!”欧阳雪小声说。 


    她顾不上理她,又纵身上了舞台。过一会,她浑身出汗,把外衣脱下,里面穿件鸡心领的黑毛衣,要曲线有曲线,要直线有直线。 


    欧阳雪把头埋在两只手掌上,像是打瞌睡过去了。 


    但等小菲回到座位上,发现她两只脚烦躁地颠动着。她小声对女儿说:“耐心点,妈妈在工作。”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5)


    “谁不耐心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别扭?” 


    “你要让爸爸来,看见你这样,他会更别扭。” 


    “演戏你又不懂!” 


    “好可怕哟。” 


    “什么意思,你?” 


    女儿不再说什么,眼睛看着地。小菲对着台上喊出一声浑厚的“停——止!”女儿在坐位上猛一扭,座椅翻板“咔嗒”一声。 


    小菲不和门外汉的女儿一般见识,把戏排到了底。晚餐是首长小灶设宴,请小菲和欧阳雪以及导演、编剧,做陪的是两位主角。人们围着小菲,听她讲演这部戏那部戏的奇闻轶事,都捧场得很,不断大笑。都副司令得意地看着小菲,不停地为她夹菜添酒。军人们总是最能闹酒的,一会儿大家都增加了音量,每句话都引起一阵大笑。小菲说别想把她灌醉,她的酒量都副司令最知底。“对吧?”她看一眼老头子,老头子也看回来,醉意和醉意缠绵了一会。 


    过了几天,都副司令又派车来接小菲,说是剧目要正式演出,请她赏光。小车在楼下等着,她穿上那件花呢紧腰西装,走到门厅,又跑回卧室,换了件浅苹果绿的毛线外套。毛线是进口货,欧阳萸母亲的遗物,小菲母亲替她织的。她在领口配了一块乳白纱巾,结成个巨大的蝴蝶结。头发梳成长波浪,眉眼嘴唇都点了彩。 


    欧阳雪这时在寒假中,和几个女同学在客厅里下棋打牌。见母亲出出进进地照客厅的全身镜,她看着她。小菲从镜子反光里看到女儿的目光,自我圆场地说:“一直没机会穿,外婆给我织好都一年多了。” 


    “半年。”欧阳雪说。 


    “什么?” 


    “奶奶去世一年后,才把毛线寄来的。” 


    小菲不和女儿较真,走到门厅去穿皮鞋。女儿却跟她出来,眼睛盯着她不放。 


    “你不冷啊?”女儿说。 


    “还好。”她说。 


    “看你都冷。”女儿说。 


    “要不我换一件颜色稳重些的衣服?” 


    女儿没有说话。她明白女儿正是这意思。她又把花呢西装换回来,乳白薄纱的蝴蝶结还在胸前飞舞。 


    “妈妈,你干吗把自己弄得跟个大猫咪似的?”女儿可怜她似的,笑了一下。 


    “都是你爸爸给我买的。”她奇怪自己今天在女儿面前的表现,如此不自信,到了心虚理亏的地步。一个十五岁女孩挑剔她,她用得着解释吗?“你爸爸又没说我穿得不合适。” 


    “他根本没注意你穿的是什么。” 


    经小雪一提醒,她脑子亮了一下,想到欧阳萸的变化中包括对她视而不见的夸奖:“蛮好蛮好。”他大手大脚地赠她礼物,形成的效果他是无所谓的。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除了对自己不拘小节,对他周围的一切都本着自己的审美观去要求。结婚这么多年,小菲给他打扮成全省城风度最好、风头最足的女人,现在他什么都随她去,尺度宽泛得很,总是不假思索、懒洋洋地打发她:“蛮好蛮好。” 


    “妈妈,你们要是分开了,我怎么办?” 


    小菲大吃一惊,嘴巴张成了个洞。 


    “胡说八道!”小菲厉声说道。太不吉利了,大过年的。 


    “那你干吗打扮成这样?” 


    “都副司令请妈妈看戏呀!” 


    “妈妈,其实我什么都懂。” 


    “你爸爸把你惯坏了。我就反对你读他那些书。那些书得到一定年纪才能读!” 


    “这跟读书有什么关系?不读书我照样什么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爸爸痛苦,你也痛苦。” 


    “我痛苦什么?我很好啊!你爸爸最近又用功又顾家,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女儿沉默地看着地面。 


    “你觉得我不开心?我不满足?……都副司令是妈妈的老首长……” 


    “妈妈,我什么都看得出来。”女儿不耐烦地顿一下脚,眉头皱得很紧,像给狠狠地恶心了一下。 


    这么早熟的女孩,真可怕。是什么造成了欧阳雪畸形的早熟?是欧阳家血缘的过错。 


    “好了,以后妈妈好好跟你谈。”她不想耽在不愉快不吉利的阴冷感觉里,用爽快的口气中止了谈话。 


    欧阳雪又来了一句: 


    “妈妈要是真的开心,就什么也不要问,不要管。” 


    等小菲坐进了都副司令的车,都副司令悄悄拉住她的手,她才弄懂欧阳雪的意思。女孩一定是洞察到她父亲的什么隐秘了。一定有什么事发生在她离开他的日子里。她脑子里各种猜想奔忙冲撞,便顾不上都汉那柔细的手掌在她的手上搓揉厮磨。都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实惠的男子汉有一个不实惠的小角落,它此刻将他和小菲纳入其内。小菲随他的手和她的手浪漫。他老了,能得到的小菲,也就剩这只手了。 


    整个春节小菲都心神不宁。她发现电话铃一响欧阳萸的表情和动作就定格。从年三十到年初五,拜年,做客,一顿刚吃完下一顿又开席。省长官邸是不能不去的,年初二一早,小菲和欧阳萸便登门拜年。方大姐的朋友从军队到地方,老的少的,都和她火热一团。但她还是最在意欧阳萸,一进门就小声告诉他:“你最爱吃的菜肉汤圆包好了,回头你们两口子到小餐厅去吃。” 


    小菲见欧阳萸心不在焉,谈话时不断东张西望。周围的客人他并不熟,即便熟他也不会殷切至此。小菲问他是不是在等谁。他一怔,似乎给她一点破,他才明白自己确实是在等待某个人出场。不过那天他并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出场,一直到离开,他都是心神不定。也有可能是他盼望那个人不要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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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6)


    年初三小菲要回母亲家吃午饭,欧阳萸还要去方大姐那里。两人在马路上分了手。小菲回头看他匆匆走去的背影,突然决定跟上去。进了省政府宿舍大门,她还没想好借口。昨天把纱巾丢在这儿了。或者,忘了告诉欧阳萸一声,她母亲今晚会带欧阳雪去看越剧。两个借口都荒谬,欧阳萸一定猜出她尾随他的用心。猜出就猜出吧,小菲从来不把自己扮成免俗之人,不屑于妒嫉的高尚女子。 
    她在外面转悠一阵,看看表,十五分钟了,正好。按门铃后,她开始运气,就像等在侧幕条边上,一步要跨上舞台。门一开,保姆还没通报主人,小菲只管登台,朗声说:“真糟糕,我的一条围巾丢了!看看是不是昨天丢在这儿。” 


    仍然是高朋满座,烟雾缭绕。欧阳萸坐在一个沙发上跟方大姐谈着什么,一见小菲,脸色一暗。他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佯装着寻找围巾,她躲开他的鄙夷目光。 


    “跟在我后面一路找过来的,是吧?”他说。 


    方大姐也明白了,马上白了小菲一眼,同时叫欧阳萸:“不要!”她的上海话此刻正好派用场。“要吵回家吵,面孔要吧?” 


    “当起特务来了。”他说。 


    “谁当特务?”小菲说。 


    客厅里的人注意到他们三个人的小声争吵了。方大姐站起身,对欧阳萸说:“跟我来。”又对小菲招招手,“你也来。” 


    方大姐一声不吭,在前面走得飞快,把他们领上了楼。到了楼梯口第一间房,她推开门,做了个邀请手势:“喏,进去好好吵,慢慢吵,不要在我的客人面前丢我的脸。”说完她以同样的速度、姿态下楼去。 


    “你为什么用这种卑劣手段……”他没说完,被小菲推进房内,关上门。动作重,门背后挂的一面浅绿塑料镜子掉下来,砸碎了。镜子的背面是张女子照片,欧阳萸不说话了,盯住那照片。那是蒙蒙的照片,大概是她中学时代照的,还穿背带裙。 


    小菲把碎成六瓣的镜片拾起来之后,发现气氛变了。两人已经不再处于争吵的气氛。欧阳萸正在打量墙上挂的各种蝴蝶标本,然后他又伸手到书架上把一块色彩绚烂的矿石标本拿起,观赏一会,放下,又去拿起另一块。他的手指轻柔之极,像是不敢造次一份圣洁的存在。 


    “我承认我确实跟在你后面……” 


    他抬起头,又是很苦的表情。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恋爱的?”小菲手里捏着蒙蒙十四五岁的相片,觉得它比碎玻璃片还锋利。 


    “在我出院的时候。”他坦然地看着她。 


    “你今天来这里是想见着她?” 


    “对。” 


    “昨天心神不定,也是在等她。” 


    他没说话。何必承认明摆着的事?况且小菲不再提问,小菲只是在摆事实。 


    “那你怎么扑空了?” 


    “你回来之后,我和她说,我不可能和你分开。” 


    小菲觉得太奇怪了,她居然没火气,对他这句回答,她本该顶回去:嗬,够有情有义的,我得跪下谢谢你没把我当馊饭倒出去! 


    “她很痛苦?” 


    他又不说话了。 


    “你究竟怎么回事?她根本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讨厌咋呼女人……” 


    “那不叫咋呼。她很开朗,像个男孩子,对什么都有兴趣。和她谈什么,她都投入得很。是个难得的女人。” 


    “对你写的书最有兴趣。” 


    他不计较她的酸味,按刚才的思路行进:“我很吃惊,她有那么广泛的兴趣范围,对文学也悟得那么透……” 


    “好像我悟不透似的。” 


    他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虚荣心大大地满足吧?一个搞科学的女人成你的书迷了。赶紧写呀,写得越多她越五体投地。我倒应该感谢她,把你管教得又刻苦又安稳。她在那里暗暗管教,我在这里傻乎乎地享受成果。” 


    他让她去刻薄。 


    “我们都不懂你。连你父亲这样的文豪也不懂你,所以你就得去找啊,找,找那个能和你‘高山流水’的女知己。其实你有什么难懂?别把自己弄得深奥得不得了,人家越不懂你,你越得意!你的小说有什么深奥,社会科普读物,农民都可以读得懂……” 


    他打断她:“农民才是最深奥的。哪一个统治者懂得了农民,中国就是他的。哪一个文学家懂得了农民,中国的语言就是他的。” 


    “你和她整天就这样谈话?”小菲做出一副恐惧的样子。 


    “人偶尔需要这样谈话。” 


    “不偶然的时候你们谈什么?” 


    “什么都谈。她兴趣很广,知识面也很广。” 


    “那也谈情说爱喽?” 


    他不回避她的追问,用眼睛默认了。 


    “你这样对我,对得起我吗?”小菲对他说。她命令自己:不准哭,不准哭,这是省长官邸,这是他情妇的闺房。但她没忍住泪。一会她觉得鼻子燥热,她知道擤鼻涕把它快磨破了。 


    “当然对不起你。”他说。 


    “那你为什么一伤再伤,把我伤成这样?从认识你爱上你,我哪天不是心惊肉跳?我伤过你吗?” 


    她话刚说出口,便明白她在自找难堪。他可以立刻回击:你和那男演员呢?!别假装清白!她盯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它们沉静自若,并没有以牙还牙的意思。那句王牌语言压根没有被他调来使用,或许他并没认识到它是王牌,抛出来便抠她的底,将她的军。到这样的时候他都不承认他对她妒嫉过,她也有伤害他的资本和实力。他宁愿承认他对她的负债。 


    方大姐突然在门外发了言,但门内的人并没有先听见她的脚步。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7)


    “可以了吧?吵好没有?”她推开门。最近几年她一直在发胖,长脸变圆,又窄又长的鼻子也宽阔了一些,多少是个忠厚长者的模样了。“不要告状,我已经全听见了。我就在楼梯口听你们两人吵。” 
    小菲迅速看一眼欧阳萸。他那种忍无可忍的神色瞒得住别人,休想瞒住她。窃听、跟踪、挑拨,都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他看着方大姐,小菲觉得高高大大的方大姐在他眼里已成小丑。如同宝玉眼里的赵姨娘,周瑞家的。再是长鼻子马牙,也曾经豆蔻年华过,一同把革命当诗来品过。从个人情感上,欧阳萸对于方大姐,也发生了叛变。小菲在刹那间看到他从震惊到恶心再到幻灭。这是一闪即逝的过程,比他手指划过所有钢琴键盘还迅猛,但她看见了。方大姐却毫无察觉。她的首要攻击目标是小菲。“我不在门外听,今天谁来主持公道?阿萸的错我饶不了他,你自己呢?你没有伤过阿萸?!我在门外面实在听不下去了!” 


    小菲现在不是担心方大姐继续揭她的短,继续为阿萸报仇,她最担心的是阿萸会突然跳起来,大声喊:“住嘴,你这个毫无教养的老女人!”或许连说这一句话都免了,他站起身就走。假如方大姐在后面叫他,他会理也不理,从她座无虚席的客厅,从达官贵人中间,从省长面前龙卷风而去。对于他认为没教养的人,他做得出。 


    “你田苏菲有什么脸面指控阿萸呢?啊?做一个女人,名誉最重要,我不讲下去,因为我们都是读书人,都有修养,阿萸拿住小菲的过错当秘密武器,有恃无恐,也是混帐!这件事我早就痛骂了阿萸和蒙蒙!” 


    小菲几乎没有一点自我意识,她完全在替欧阳萸感受。他已经到了爆发点,方大姐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点燃导火索。她看见他太阳穴上的血管曲张,手指树根一样紧抓膝盖。 


    “所以小菲不要再和他纠缠不休,清算个没完!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没受你的伤害?我告诉你,从你们结婚前,你就在伤害他,没有比妒嫉更能伤害一个男人了!……” 


    欧阳萸站起身。他并不是像小菲想像的那样骤然。他站起得很无力,有一点头晕目眩。他两只手平举,往下按按,动作既笨拙又怪诞。 


    方大姐一看便说:“你看看,你把他伤害得还不够吗?……” 


    欧阳萸两只长长的手垂下了。他的样子有点可怕,但方大姐是看不出的。方大姐从事情中提炼出的逻辑令他恐惧。他对蒙蒙一片真情,对其他女子无论多短暂的钟情都是一片真切,都让她的逻辑给套出如此的公式:因为妒嫉而奋起报复,以伤害消灭伤害。 


    他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方大姐叫他“回来!”他根本听不见。小菲紧跟上他。她把他从厨房的门领出去。方大姐一脸心疼,声音里全是爱护:“阿萸,菜肉汤圆还没吃呢!” 


    他让小菲牵住他的手。他们的手已是同盟。他感激小菲在这时对他的理解。他们一路没话,一直牵着手。他不说:小菲,你知道我不是为了报复你。他也不说:小菲,不管怎样,我们不会分开的。他更不说:小菲,现在主动权在你手里,你要怎么裁决就怎么裁决。他甚至都不说:小菲,你有什么牢骚委屈,就发吧。 


    这天晚上,小菲一觉睡醒,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披上棉衣,走到客厅里。原先就旧的家具,现在更旧,丝绒沙发全塌了绒,颜色似是而非。不过样样东西都是亲熟的样子,不是你离不开它们,是它们离不开你。小菲坐下来,呜呜地哭了。 


    她不知是哭欧阳萸,还是哭自己。为了她爱他,他才爱她,为了这样的爱,她要他付出很多,她自己付出更多。已是越解越解不开的年岁,看看这个家,哪件东西不是你的骨肉? 


    屋内气温很低,然而每件东西都有体温似的。她原是不知愁,不知痛苦,总把今天的痛苦推到明天去痛苦的一个人,现在却推不掉了。一个世界的痛苦都在这个大年初三的夜里。她可是走投无路了。 


    “妈妈。”欧阳雪揉着眼睛出现在她面前。她不必醒醒神再来过问母亲的事。她更不必从头过问:妈妈你怎么了?也许她十月怀胎时,女儿就和她一块心惊肉跳地投入了这一家三口的感情生活。一路成长至今,父母恼也好,好也好,她是最心惊肉跳的一个。 


    “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别冻病了!” 


    她才不理会如此家常的敷衍。这要在一个正常家庭,这句话可以作为理由成立。她坐在茶几对面,细长的手指把烟缸转来转去。 


    “哎呀,烟灰给你弄出来了!”小菲说。 


    女儿更不搭理。多可笑!这样文不对题的指责。 


    “妈妈,我觉得你爱得太笨。” 


    小菲瞪起眼。这女孩怎么了?替母亲父亲的关系摇起羽毛扇做军师了? 


    “你瞪我干吗?就跟你上台演戏一样,牛劲都使出来了。反正你让人看起来笨得慌。” 


    这女孩确实有问题,怎么这样刁钻古怪? 


    “不过我看你也没办法。爸爸也看出这一点,你没办法。你就得这么爱他,就得这么上台。当初你们俩怎么会恋爱呢?年轻真是很恐怖,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人都会碰到一块谈恋爱。你跟那个司令员老头倒挺合适……” 


    “你少多嘴!” 


    “你跟爸爸是怎么谈起恋爱来的?” 


    “我追他的!我死追!” 


    “这你不用告诉我,我早明白。” 


    “你怎么明白的?爸爸告诉你的?” 


    “爸爸是那种人吗?” 


    “那你怎么明白的?” 


    “这还不好明白?你现在也死追他呀!” 


    小菲不语,两行眼泪流出来。她心里竟是甜蜜的。她是追他呀。 


    “妈妈,我就喜欢你这样。你就不像别的女人,明明自己追男人,非不承认,扯谎,说男人追她。” 


    她看女儿一眼,横抹一把泪。人家才十六岁,比她都世故。 


    “可是我一直不明白,你们俩就算误会地谈起恋爱来,也不该误会到成家呀!” 


    “因为有你了。” 


    女儿静了。冤有头,债有主,原来她是这两个冤家的孽根。她从来没往这里想。小菲后悔自己脱口而出吐露的实情。她是什么母亲?被女儿刺痛,就想刺回去。她的痛苦该有人承担债务,管她是谁,拉来先垫上。拉来的竟是无辜的欧阳雪。她还算个母亲吗?今夜她实在痛苦得疯狂了。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三部分
他很快乐(8)


    “那时候不能做手术?”欧阳雪闷了半天才问。 
    “你怎么懂这些?” 


    “我怎么不懂这些?” 


    “行了。” 


    “要是现在就好了。我们班一个女同学就做了手术。” 


    “能做手术,我们也不会去做的。” 


    “为什么?你们就不必硬凑到一块结婚了!” 


    “那就没你了。” 


    “没就没呗。那也比整天看你们痛苦好哇!” 


    小菲伤心之极,人瑟瑟发抖:“你有良心吗?你爸爸那么爱你!……” 


    “你知道我怎么想?”她停顿一下,“我觉得只有外婆和老外婆爱我是正常的。你们爱我都不正常。” 


    小菲心想她生养了个什么妖魔?她看女儿那双欧阳萸的大眼睛定在她脸上。那双欧阳萸的手不时弄乱这里,破坏那里。她真不止是聪明,她简直通灵。她怎么感觉出来小菲跟她亲热,歇斯底里地搂她、爱她、吻她——从她小时就这样——是把她作为欧阳萸的一个翻版来搂来吻的?自省一下,小菲是有着那无法彻底伸张,释放不出去的激情,她把它释放到了女儿身上。 


    “怎么会不正常呢?”母亲在嘴上是不能轻易承认的。“你这孩子太复杂了!” 


    “那是你对孩子的误解。你认为孩子就该是简单,好糊弄的。” 


    “我和爸爸糊弄过你吗?” 


    她平静地看着激动不已的母亲。小菲想,假如说欧阳萸不爱他的女儿,她都要冲上去玩命。这个女孩不仅复杂,而且冷血。突然小菲在女儿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一种近乎英明的东西。或者女儿看得更透:知道自己的身世和来由后,顿时悟到父亲对她的爱是怎么回事了。她是父亲必须和母亲结合的原因,因此父亲是恨她的,至少是怨她的。没有她,他不至于失去自由。因为他恨自己的女儿,他为这恨而内疚,他为内疚而爱她。因此,他对她的爱,只是变相的内疚。十六岁,假如她从小到大没有为父母的关系而一直担惊受怕,她怎么可能如此曲折如此敏感? 


    她想说一声:“孩子,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是受害者。我们太自私……”但她忍住了。欧阳雪不是一般的孩子。她刚才还说:“妈妈你爱得太笨了。” 


    “爷爷和奶奶在一块,让我感觉就很舒服。”欧阳雪说。她每年暑假都去上海。“妈妈你说是不是每个男人在找爱人的时候,都用他自己母亲做标准?” 


    小菲微微一笑。她不知想通了什么,糊里糊涂地心情已好转。十六年前,她怎么会想到,她给自己生了个小女伴儿,能在她苦不堪言的一个深夜,和她悄悄语、密密谈,似懂非懂之中,她接受了她的安慰? 


    后来小菲的大事年鉴中把“文革”的开始标记为欧阳萸父亲的移居。其实“文革”在老爷子搬来之前已开始了半年,只是谁也没预料它将是影响好几代人,引起世界上好些个哲学家、心理学家、人类行为学家们震惊并研究的大事件。九十年代小菲陪欧阳萸见了一位外国文学家,他说他羡慕中国的文学家,因为他们有这场历时十年的“文革”。这个九百八十万平方公里之广、十年之长的大舞台上有多少人性登场,把人性的各种动作都表演足了。民族受害,国家受伤,只有文学家受益。可以写几百年,可以给许多代人写出宗教的、政治的、心理的、文化的启示录。但小菲的“文革”是从欧阳萸父亲的突至开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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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很喜欢严歌苓的作品,书签一个。
感觉意犹未尽。真完结了吗?
小菲还是没福气的女人,要是和都汉好了多幸福啊,欧阳萸悲剧唯美的个性注定给不了小菲幸福。
我怀疑欧阳萸和任何女人在一起都幸福不起来,一个悲观的完美主义者是不适合现实生活的。因为他完全看不到身边的幸福,既然看不到,就谈不上珍惜,谈不上享受平淡的快乐。
这篇文章让人思考很多,“我爱的”和“爱我的”到底该如何抉择?没有所谓的对、错,端看自己看重的是什么。小菲爱欧阳萸那么彻骨,值得吗?所有的红颜知己全部散去,他终于“把她拉得更紧些了”。一个女人,就这样慢慢坚守到最后所有的对手退出,完成了自己的史诗。
整部作品,个人感觉小菲妈妈刻画得最丰满,小菲妈她有着为人处世的聪明历练,也有着爱憎分明的立场态度。她那尖锐刻薄、洞明世事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善良坚韧、真诚无私的心灵。生活将她塑造得既虚荣又坚强:一斤豆芽吃三顿,外面却样样不输人后;她眼尖嘴俐不饶人,小菲心里想什么她都能替她说出来;她泼辣强悍心直口快,却极其自尊自重,在人前礼让三分。依靠她那强大的生活技术和智慧,凭借她勤劳的奉献和捍卫,让小菲一家渡过了难关。她骂小菲时,一副刻薄寡母形象跃然纸上,在自然灾害时期,饿着自己想方设法给生病女婿补营养的场景,又是爱意博大深厚的慈母。
我得即我所想,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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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总是觉得没完成,于是到处在网上找,总算又找到些后面的章节。补充帖下来。


    老爷子乘的火车一早到达。电报也是一早到的。小菲一个人在家,听到摩托声就拿了钢笔下楼。一般都是欧阳萸打电报通告火车班次,按时到达或推迟到达。他去一个水库工地体验生活,走了有一个月了。
一看却是上海来的电报。电文很长,说欧阳萸的姐姐欧阳蔚如出了祸事,不能让老父亲知道,只说是小菲两口子邀请老人客住一段。还说详情会在电话里谈。
小菲一看火车到达时间,已经过了点。老人已人生地不熟地和手提箱等在站台上。好在他是个温性子人,买了张早报正在读。小菲和欧阳雪跑过去,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歉、解释,老爷子只是慢慢把拐杖从行李里抽出来,笑笑说:“没等多少时间。”
他也不问:“弟弟来了吗?”一切不发生的,有不发生的坚实理由。他和欧阳雪相互微微一笑,就是隆重的见面礼节。然后他一人在后,叫母女俩走前头,悠悠散散出了站。问他身体、睡眠、胃口,他都是“蛮好”,从几年前小菲最后一次见他到现在,他是三秋如一日,毫无变化。老伴的逝世让他安眠药上了瘾,如此而已。
到家之后,老爷子首先看到欧阳萸十多年来置下的藏书。书房几个柜子放不下,又在客厅里摆一面墙的柜子。当晚欧阳萸赶回来,小菲的母亲烧了一只火腿甲鱼和一个胡葱牛肉送过来,两亲家头一次见了面。小菲见母亲有些拘束,而欧阳老爷子却舒坦得很,和亲家母是几十年老相识似的。
正如小菲在欧阳家人面前有些自卑一样,一生霸气十足的母亲见了这风清云淡的老头,变得缩手缩脚起来。
老爷子和儿子自然是有话的。饭后他走到书房说:“弟弟啊,真读书的人是不见书的。我也是前几年才懂得这个道理。”
欧阳萸说:“好的,我很快要做真读书的人了。”他以那种欧阳家人特有的淡泊神色,和父亲对峙一刹那。
小菲还没意识到他们话中的意味,她只直觉到他们父子俩相互懂的是彼此话中的意味。
当天晚上十点,欧阳萸的姐夫打电话来。头一句话就叫小菲不要吭声,不要大惊失色,因为老爷子不可能不怀疑他们突然把他送上旅途的动机。欧阳蔚如自杀了,现在还在医院抢救,若走运,醒过来可能要坐在轮椅上度完余生。大学的红卫兵开了她几场斗争会,昨天她从临时关押她的三楼教室跳下去。
“能瞒就一直瞒下去。”小菲说,向欧阳萸眨着神魂不定的眼睛。
他脸色焦黄,腮帮子松弛了,把两个嘴角坠了下来。单看面孔,他父亲倒平整细嫩得多。躺在床上,他翻身翻得很重,也翻得很费劲,每翻一次都申吟一下。到早上两点多,他推醒刚刚迷糊的小菲。他说:“我想还是告诉父亲。不然你一个人照顾他的时候,万一他猜出蔚如的事,你会很难的……他们外文出版社停了他的职,也停了他的薪。你会长期照顾他的……
“为什么我一个人照顾他?!”她拧亮台灯。他的话很怪诞。
“你不要害怕:学校贴出我的大字报了。”
小菲想,父子俩对话的意味原来潜在于此:假如欧阳萸也和欧阳蔚如一样,先被抄家,再被游街、斗争,就不再有书了;那么没有被读进记忆的书,就等于从来没拥有过它们。
“大字报怕什么?我们话剧团连总务处长都有五、六张大字报!”小菲口气很大,也不知是想为谁压惊。
那天早上他们四点钟就起床了。垃圾工人造反队每辆垃圾车上都插着红旗,车内不装垃圾,装着另外两个垃圾工人,唱着歌,吼着口号从垃圾其味弥漫的大街小巷走过。牛奶工人把一瓶瓶牛奶放在订奶户门口,奶瓶下压着他们油印的传单,告诉订奶户们他们揪出了牛奶场哪几位“走资派”。
小菲等欧阳萸上班走了之后,到街上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把老父亲请出来吃早餐。老爷子把一根油条放到欧阳雪面前,小菲说:“爸爸你吃吧,她已经吃过了。”
老人不再推让,也不揭穿:小雪刚刚洗嗽出来,怎么可能已经吃过了。以后的日子里,小菲明白老人最怕餐桌上的客套和推让。没有推让客套,他吃白饭也吃得雍容。
这天小菲决定去看看艺术学院究竟贴了欧阳萸什么大字报。她换上一件白衬衣,戴一项草帽,帽沿压得低低的。正要出门,女儿从学校回来了。一看她的样子,便说:“乔装打扮,想去看爸爸的大字报是吧?”
“我出去买点菜。”小菲撒谎不老练,眼神东瞥西瞥。
“不用去艺术学院,马路上都有爸爸大字报。”
“我才不看呢!”她恼羞成怒,硬把谎撒下去。
“我们学校成立好几个司令部,都不让我参加。他们都看见马路上的大字报了。”她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
“我们不参加什么司令部!”其实她希望女儿享受和其他同学一样的待遇。欧阳雪是个门门功课优秀的学生。“有什么了不起?司令部又不管考试分数!”
“还考试呢!以后学生都不考试了!”
欧阳雪的爷爷在客厅里说:“不考试是什么学校?你回家来我给你考。”
“爷爷,考试没用的,以后升学不靠考试成绩。”孙女儿大声说。
“不会的。”爷爷又笃定又祥和,三个字拉开相等距离,都小小拖一个节拍。
方大姐家被人抄了无数次,省长的上班地点就是大街上临时搭建得露天批斗台。省委书记和省长不和,现在也肩并肩站在台上,剃一模一样的阴阳头,挂一模一样的大木牌,上面是一模一样的粗鄙书法写的罪名,划着一模一样的红叉叉。方大姐来找欧阳萸,又不敢上楼,怕人看见说她在搞“反革命大串联”。小菲下楼去,在街角一棵大梧桐树下找到她。她按欧阳萸的口授,告诉方大姐,学院的学生把欧阳萸找去斗争了,这么晚还没放他回来。好在天暗,加上小菲撒谎技巧有些进步,所以方大姐毫不怀疑。
“我就是来看看他,怕他忍不住。群众运动,忍一忍就过去了。别顶嘴、争吵,你和群众顶嘴会有你好果子吃吗?!”
“好的,大姐,我叫他不顶嘴。”
“他这人是孤芳自赏的,真惹他犯了傲慢脾气,他才不管是死是活呢!”
“好的,我叫他不要犯傲慢。”
“就说我说的!”
“好的。”
“我的老头子日子比他难过多了,回到家我就开导他,和他谈过去打仗的事,和他下围棋。他难过呀,待厨子,勤务、保姆这么好,说走都走了,把家里床单、毛巾、进口高压锅、不锈钢勺子都偷走了。老头子没几件好衣裳,他们连他打补钉的毛料中山装都偷走了!你说不开导他,不跟他讲讲他指挥千军万马时候的事,他怎么过得下去?所以你也要多陪陪阿萸,他脾气坏,让他坏去!我老头子在家里要枪毙这个枪毙那个,我悄悄地把他那把手枪给藏到后院花盆里了!家里什么刀啊,剪子啊,绳子啊,都藏起来,听见吧?”她拍拍小菲的手背。
小菲把话转达给欧阳萸。他笑了一下,小菲觉得那是很陌生的一种笑,她从不认识。
人们终于来了。他们轰轰烈烈地进门,指挥员眼睛一扫这个三间卧室一间客厅的局级干部居所,布置一部分人冲入客厅,另一部分人冲入书房,剩下的兵力分部到卧室和厨房。爷爷看看横眉冷对的小伙子小姑娘们,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小菲说:“我出去走一走。”
大家已把书柜打开,他看也不看,径自绕着每一个忙碌的身影走过去。走廊窄,有人搬东西,他便退到墙根,不愿碍手碍脚,等搬东西的人走了,他才接着往前走。步子不急,他急什么?谁都没有目的地了。
小菲担心,便让女儿陪着爷爷出去。爷爷在门厅里站住了,想起什么,又原路走回去。他眼睛四周寻视,屋里忙乱的人都停下来,想这老头子找什么不自在呢?脸都虎着,一旦老头子找到他想护着的东西,绝不能让他得逞。小伙子们正在拆沙发:一把刀插进去,张开大口子的沙发吐出五十年前的鹅绒鸭绒,灰尘和螨虫得到释放,飞得一屋子。爷爷还象是没看见,去茶几上翻了翻,把小伙子掀乱的报纸揭起来,看看,又放下。人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老头肯定要捣鬼!爷爷低下头,发现一副眼镜在地上。他捡起眼镜,在衣服前襟上蹭蹭镜片,对旁边的小伙子小姑娘们说:“喏,找到了。”
爷爷对欧阳萸的境遇也不吃惊。欧阳萸隔三插五被学院几个司令部轮番带走,回家来有时两个膝头全是泥,裤子撩起是两块乌青。有时回家来头上给抹了浆糊。有时是两只手涂了墨汁,还有一次衬衫上被写了许多字,画了红墨杠杠。小菲一看就呜呜地哭。爷爷总是慢慢迎上来,一面问:“回来啦。”儿子若是正常下班,他同样会这样问。
为了不影响欧阳雪的情绪,小菲请母亲把她带去了。
小菲变得繁忙无比。话剧团排了一出新戏,写秋收起义的,小菲担任主角。团长被关押了,导演是艺术学院一个造反司令部的副司令,对小菲的演技特别仰慕,不管她丈夫欧阳萸的一系列罪名,破例选用她。每天演出结束,小菲回到家,给欧阳萸揉打伤的腰,跪伤的腿,洗泼了浆糊或墨汁的衣服。抄了几次家,衣服只剩了两套,扔是舍不得扔的。煤球站没人上班了,一些用户学会用轧煤机,自己动起手来。小菲排了一天队,只买到一车煤粉,用三轮车蹬回家,又花几天时间,在院子里做了一批煤坯。泥和煤粉的比例弄错了,一烧饭烟灌满一屋子,爷爷咳得惊天动地。米店也不正常开门了,买米的人必须无时不刻守在店门口,生怕把那供米的两小时给错过去。小菲搬个拆叠凳和买米的人坐成一条长龙,买到米浑身热出一身痱子。
我得即我所想,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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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缺字,包涵!)
但她的身体一进攻,他便迎合上来。他们的欲求忽然十分亢进,无论白昼是什么样的白昼,夜里他们总是一样热烈地进行这个保留节目。
批斗欧阳萸的会议之所以多,是因为他既是高教部门的反动学校权威,又是文艺界的黑帮作家,既是领导阶层的走资派,又是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代表。斗什么样的人,他都可以陪绑。这天小菲看见最热闹的四排楼十字路口搭了个舞台,一群人押解着一个穿狐皮大衣的女子走来。不用近看也知道那狐皮大衣老旧不堪,毛都秃了。这女子不知怎么引起了小菲的注意。她的头发全剃掉了,肯定是她认为尼姑头比阴阳头体面些。再说削发为尼也是一种宣言。削到根了,便是极至,不留任何余地让人继续给她改头换面。她虽然是秃着脑袋,但她骄骄不群的风度极其夺目。小菲不自禁跟随上去。因为这个女反面人物不同寻常,马路上的闲人都骚动起来,人群越滚越大,小菲无法走近她。断断续续地,她读出飘在人群上方的红色横幅:“宗教史学会革 命造 反大队”。
这个女子剃居姑头倒是合逻辑。
走到一个临时的露天舞台,小菲已挤到台下。她突然肯定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子。她的侧影、背影都是似曾相识。小菲焦灼地等她给个正面亮相。
终于等来了:孙百合。她光秃秃的脑袋被按下去,两手从背后给掀到空中,一个腑冲,猛扎到台前,五雷轰顶的口号声中,她和小菲脸对脸了。
小菲想到她十几年前的模样,风华正茂的那个女大学生,世上真有红颜薄命的无情道理。她的脸在低垂中走形,五官却依旧卓然。原来她是宗 教 史学者。当时来话剧团应试时,她在大学修的是宗 教史吗?或许她半道出家?什么让她彻悟,改变志向研究宗教史学的?
假如她当时被录取为演员,她会很出色的,会是全省的明星。或许在某次汇演中,被中央或上海的艺术剧院发掘走了。一个可怕的原因使她一步步错过机运。她和她只有四米距离,讲句悄悄话她都听得见。讲什么呢?别怕,忍住,群众运动,忍一忍就过去了。方大姐雍容大度的宽慰和孙百合放在一块,小菲只觉得象是嘲讽。她只希望孙百合能抬起头,看见她,看见她眼中的惋惜和同情。
她的罪名是“破 鞋”。各个戏剧院里的单身美丽女子十有9个都给按上了这罪名。孙百合至今是单身?
小菲没注意到台上已渐渐站满人。这是她头一次正面做批 斗大会的观众。原来各种各样的罪人也能形成一个大场面。她突然看见欧阳萸出现在第一排的主角地位。他今天不是陪衬,是台柱子,这是他同伴的等级决定的;他今天的同伴都是些爪牙人物:坏份子,破 鞋,三青团员,匪连长之类。仅破 鞋便有三个。
先是揭发,然后是认罪,最后是批判。孙百合在一个个揭发人发言之后,抬起头,她的脸色是阴白的,象雪前的天空。目光还是流水行云,那样孤助无援地看着远方。她和欧阳萸该是多合适的一对。就看看他们现在吧,如此狼狈,气韵都是和美的。在孙百合轻声说了一句:“我有罪,罪该万死”的时候,欧阳萸扭头看她一眼。小菲心一紧。
他和她是认识的。也许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认识。也许他们彼此从未面晤,但只需要一个神色的交流,就认识了。应该说,就认出了对方。因为他们彼此心里都有个空缺,那个空缺是留给对方的,只有对方能恰好填满它。曾经那位恋人也是恰好楔合这空缺的形状,为了欧阳雪也为了小菲,他把它拔了出去。现在连小菲都为他和孙百合做起梦来:他们两只需一个对视,什么都圆满了。圆满的一对,管它是共同受辱还是分别遭难。
然而孙百合没有去注意欧阳萸。
揭发欧阳萸的人准备得比较充分,发言也显得专业。因为今天是山中无老虎,所以愤怒的火力点全集中到欧阳萸这只猴子身上。牛皮带也来了,在他头上晃荡。冤家,你可别冒傻气,别嘴硬,忍下了咱们吃咱们的“扬州干丝”。小菲在台下不作声地给欧阳萸导戏,就说几声“我有罪,罪该万死吧!”她沉默地提着台词。
他却一点不听她的导演,头挣开了捺他的手,大声说:“全是断章取义!”
“啪!”牛皮带下来了。
小菲尖叫一声:“怎么可以打人?!”
谁理她?牛皮带理她;一下比一下抽得来劲。小菲往台上跳,手刚搭上台沿,就被一双穿草绿胶鞋的脚踩住了。还使劲一拧,小菲气贯长虹叫道:“触及灵魂!不要触及皮肉!”
她拔出手来,指甲肯定断了。
下面群众拖住她,把她往会场外面拖。小菲早已不同几个月之前,买煤买米买肉学了最精粹的骂人语言、撒泼方式,怎么溜怎么躲怎么顽抗,她都身手过人,想把她拖走,还得费些事。她也跟菜场煤店的泼妇们一样,动不动会指控:“你动手动脚啊,臭二流子,爪子往哪儿伸?”这是男人们最怕的一手,并且小菲苗条丰满,乍看只有三十岁,说人揩她油,指控绝对站得住,马上有群众基础。
台下的乱超过了台上。不怕羞的毛病再次援助了小菲。她一脱身便演说起来,叫群众同志们不要上少数坏人的当,改变文 化 大 革*命的性质。文化、文化,毛主席提出“文*化*大*革*命”,难道不是让我们用文*化来革*命吗?解放军还发给***俘虏袁大头呢,放他们回家种田!打人的人,就是和解放军对着干,是反对**党反对解放军!她中气足音量大,台词功夫、表演激情这时使她英姿飒爽,充满鼓动性说服力。有人说:“哎哟,真象《秋收起义》里的女政委!”
“同志,你看得一点没错,我就是女政委!”
人们忘了刚才她几乎满地打滚,都偶象崇拜起来。小城市就这点好,名气是很方便得来的东西,小小名气可以让你做大名人。名气也给你不少方便,象小菲这样造*造*反**派的反,一般人就毁了。她却形成了台下的一股势力,都对台上说:“对嘛!文**化**大**革**命,就不应该动武嘛!”
孙百合看一眼小菲,什么表情也没有。她此刻被忽略了,梦游似的站在那里。这时小菲看见她转过脸,眼睛搜寻着刚才挨了揍的那个人。她看到了欧阳萸。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交叉点?欧阳萸鬼使神差地也转过脸,看见了她。两人的目光都没有在彼此眼睛里逗留,但这就够了,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小菲都为他们感动。
两人形态狼狈,用群众的话叫作:“丑态百出”,但两人都认出了对方形态之外的那个人。他们俩是不是还有缘份同上一个“批斗台”呢?假如连这点缘份都没有,茫茫人海,他们怎么再相遇呢?小菲想象着这样一对男女,象是各自坐在对开的火车里,从打开的车窗看见她/他就在对面,火车却开远了。这就够了,够他们从此魂系梦牵。
搬进来的两家人一前一后添了小毛头。原来外面大闹革**命里面该发生什么还发生什么。电影院关门,剧院开门的也不多,夜晚没什么消遣,所以连快近中年的夫妇们都生起孩子来。小菲和另外两个主妇在厨房里生了三个煤炉,她看看很悲哀;自家锅里的内容越来越惨淡。不管小菲怎么抠得紧,钱花到每月中旬就所剩无几。她到菜场的时间从一大早改成下午。下午菜虽糟价钱却很好,一百斤雪里红只要四块钱。她把雪里红泡在浴缸里搓洗,在阳台上牵起一根根绳子,晾干水份后,再把它们放回浴缸里揉盐。天气冷到了近零度,她脱下鞋袜,高高挽起裤腿,跳到浴缺里用脚去把盐踩均。浴盆给染绿了,邻居主妇们抱怨以后怎么用它泡白床单呀?小菲脸皮厚一厚,向她们低声下气地笑笑。抱怨就抱怨去吧。小伍上门来看她,她送了小伍一包腌熟的雪里红,一包晒制的梅干菜,小伍立刻要做她徒弟。小伍和白头翁老刘断绝了夫妻关系,仍象曾经和她父亲、母亲断绝关系一样,拿得起放得下,作小菲的主时照作不误。
“看你们团,打倒那么多演员,连马丹都完蛋了,你还不识时务,站出来和欧阳萸划*清*界*限!他那个人永远不会翻身了,这话我今天说了摆在这儿!”
小菲一块一块地穿萝卜条。她要把过冬的吃食都储足。看起来哪里都可能造**反;万一菜场管理委员会把反**造大了,关了菜场,不准农民进去卖菜,真要喝一冬天白粥了。白粥也不错,眼下是一斤白米只给八两,另外二两是高粱面或玉米面。她用缝衣针引上线,扎进萝卜条,如同穿珠子。让小伍领导她吧,她的劲头都攒在过日子上。
“你们新上任的导演很器重你,你这样思想糊涂,要不了多久,你也得跟马丹一样,扫厕所去。”
“我怎么糊涂了?”
“欧阳萸有什么好?待你好过吗?你为什么不跟他划清界限?!”
“怎么个划清法?”
小伍以为小菲是不懂具体技术问题,便说:“很简单:贴张申明,申明你和他从思想上划清了界限,假如你能揭发一两桩事实,当然更有说服力。”
“什么事实呢?”
“他在家的言论。反**党的,***主义的,资产阶级情调的。”
小菲的手冻得鲜红,快得跟机器似的。她母亲说她手笨,现在让老太太看看!穷日子是最好的培训班。“我记不住。”
“记不住什么呀?”小伍问。
“记不住他的言论。”
“说你糊涂你还不高兴。你自己不要前途,小雪的前途怎么办?你去她学校打听过吗?她已经不上学了,天天混在街上!”
小菲的针线和萝卜条全定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儿子说的。小雪去学校让人泼垃圾,上厕所别人就把门从外面锁上,进教室门上架一桶脏水,她一推门淋一身。你心全在欧阳萸身上,孩子给人当落水狗打你也不管!她不混在街上去哪里呀?你跟欧阳萸一划清界限,给小雪转一个学校,把姓改成田,全清白了。”
小菲想,十六岁的女儿会在街上干什么?终于搞清了,女儿在外面居然和人打起群架来。一个文弱雅致的女孩,参加到斗欧的鸟合之众里去,小菲简直要崩溃了。她当着母亲面就给了女儿一个耳光。简直不用任何反应时间,母亲一个耳光已打到小菲脸上。“有本事到外头去揍那些野种去!问都不问,上来就打!我一把屎一把尿捧大的,含嘴里怕化搁头上怕摔,你想打就打?!”
“妈,小雪就是你惯坏的!”
“我就一个孙女儿,我惯烂了她,你们巴眼看着!你做哈巴狗上来请我惯坏你,我都懒得!”
母亲告诉小菲,欧阳雪只要出门就挨打,因此和一帮同类孩子纠结在一块,其中一个孩子挨骂,大家都帮他骂回去,谁挨打大家也一块还手。
“这个世道就是看哪个狠,哪个做主子;哪个肉蛋,哪个让人揣。都是狗,狗眼看人低,老子走背运,伢子们就给这些狗们咬。人心坏掉喽,剜出来撂到马路上蛆都不拱。欺负伢子们?我是老了,舞不动大关刀了,不然我跟伢子们一块打去!巷子里的人也想欺我伢子也,我堵到他们门上去骂!我一辈子不会骂街,恨毒了骂街泼妇,现在泼妇吃香啊,我七十岁学做泼妇也不晚啊!骂得他狗头都不敢伸!”
小菲发现母亲大冷天地打开窗子、门,人在和她说话,声音、神情是在和外面人说话。欧阳雪不断给外婆逗得偷乐。女孩的性情变化很大,外向许多,不那么爱面子了,否则小菲今天的一耳掴子一定会导致几个月的母女关系断绝。
小伍教育了小菲一下午,其他都可以作耳边风,有一句话是有用的:把欧阳雪的学校转一下。反正都不上课,无所谓教学质量,只图四面墙把她圈在里头。十六岁的女孩子,什么都干得出来,小菲深知这一点。当年她就是在十六岁的一天夜里变成了革命者。而动机很不上台面,就为丢失一件毛衣。
欧阳雪的新学校在军区附近,是靠都副司令的关系进去的。学校里都是军人子弟和农民子弟,不很清楚城里人的事情,所以欧阳雪从此不到大街上放羊去了。问题是学校远,她得在学校食堂搭伙,只好把她每月的十二元生活费拿出一半,叫她自己去统筹荤素营养。一个星期后,她问小菲要钱,说六块钱饭票已经吃光了。
“你吃什么了?一星期吃掉那么多钱?每天才吃一顿中饭!”
“妈妈现在跟个卖瓜籽的小老太似的,就知道点票子!”小雪笑嘻嘻地说。
她是欧阳家的血脉,一点不错。她买米粉肉、蒸丸子、油炸花生米宴请同学。谁跟她借饭票她都答应,事后就忘。有时一份糖醋排骨从打饭窗口还没端到餐桌上,一路都让同学们抢光了。
小菲只好每天给女儿带饭盒,跟她说,对不起你同学了,再请客就欢迎大家一块吃冷饭。
第二个月老师找到家里,说学校要去农村军训,每个学生交的十块钱伙食费早收齐了,只差欧阳雪的。小菲说她一个礼拜前已经把钱给了女儿了。两头一对证,什么都明白了。老师走了后,小菲把女儿叫来。女儿已婷婷玉立,比她高半个头,总不能动辙就揍,再说她揍女儿等于揍自己;母亲总是以一巴掌还一巴掌,并且手比她打女儿要辣得多。
“你们学校下星期要下乡拉练,对吧?”
“妈妈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什么意思?我脸没处搁!”
母亲在外屋怪声怪气地呼一声:“呕哟!”
女儿不说话了。她以为她不说话也利害得很,她妈妈也怕。小菲冷冷一笑。“我问你,你下乡吃什么?”
她不说话。
“十六岁的人了,还撒这种小儿科的谎!”
母亲不愿意听了,在外屋说:“我听着呢,她撒什么谎了?小雪你嘴呢?不会回吗?人家赖你撒谎你就那么肉蛋?这年头,给你个罪名你就顶回去,不然,它真成你的了!”
小菲不理睬母亲。她示意女儿站好,规矩些。她放轻声音。
“没大脑啊你?你把钱弄没了,你总得跟我交账吧?你现在怎么交账?”
女儿又不说话了。这张漂亮脸,活脱脱的少年欧阳萸。一阵歇斯底里上来,她不知想使劲抽她还是使劲搂她,她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母亲在外屋说:“看这个没用场的,自己哭了,也配做个妈!”
欧阳雪毕竟心软,小菲哭那么痛,她投降了,说以后改正,再不乱花钱。她见小菲委屈冲天,忍不回去呜咽,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下面看小菲的脸。女儿让小菲哭得溃不成军,摇她、哄她,赌咒发誓,再也不惹妈妈伤心。她说自己罪该万死,明知道爸爸工资停发,还拿钱请她的“狗嵬子”朋友们下馆子。小菲本来已让女儿劝得差不多了,想见好收场,一听她把钱花到这桩没名堂的事情上,呜咽着说:“谁让你动的?站好!”
女儿赶紧乖乖靠墙根站直。
“现世哟!”母亲在外屋说:“邻居听见真牙假牙都笑掉了。”
小菲只管自己呜咽。她想那十块钱能买两百五十斤雪里红,够吃两个半冬天;八分钱一斤的猪腿骨,可以买一百多斤,炖多少锅汤啊,汤里可以煮多少萝卜、豆腐,够爷爷和欧阳萸滋补多少天?就算花到猪油上,也能买十好几斤;猪花油四角一斤,猪板油八角一斤,炼一大缸,可以烧多少梅干菜?吃不起梅干菜烧肉,用猪油、酱油、糖蒸出的梅干菜,爷爷和欧阳萸都爱吃,这下子十好几斤猪油顺水漂了。
“你这个败家子……”小菲呜咽地骂。
母亲在外屋接话:“对啊,把一件新棉袄脱给拍花子的,把一件毛衣也脱给人家,还跟我撒谎,说人家借去穿了。没法子赖了,就偷着从家里跑出去,闹革**命去!”
小菲叫一声:“妈!……”
“今天我老太太是‘揭老底战斗队!’你伢子也看看,她败家子的根从哪里生出来的。”
小雪又忍不住了,咬紧牙关,抿紧嘴唇地笑。
“还有脸笑!……”小菲气得长嚎一声。
“邻居们听见说;哎哟,伢子真会教育她妈,把她妈教育得直嚎!”母亲大声说着风凉话。
从那以后小菲把欧阳雪学校里需要交的钱直接交给她班主任。女儿常常来看爷爷,把爷爷布置给她的英文、国文功课交过来。她功课做得很好,但一看就知道她根本不用功,爷爷给她批分数她便说:“没用的,以后学校里取消分数制了。”
爷爷还是笃定而安详,说:“不会的。”
有时她突然冒出一个问题:“爷爷你翻译过尼采的书信吗?”她知道爷爷的德文比英文还好。
“没有啊。”爷爷说。
“有的地方肯定翻错了。不通的。”
“你在读尼采书信集吗。”
“对啊。”
“哪里来的?”
“朋友跟我换书看。”
“我们没书了,你拿什么跟人家换?”
小菲在一边给欧阳萸织毛裤,听祖孙两对话觉得很有趣。欧阳雪在爷爷和外婆面前是两个人。
“想办法呀。”孙女儿说。
“以后换到书,拿到爷爷这里来,让爷爷看看是什么书。”
欧阳雪立刻把书包的底一拎,从里面倒出一堆黄旧的书来,霉臭刺鼻。爷爷用手翻了翻,说:“喏,这本不要看了,浪费时间。这本不全呀,前面缺一百多页。”
“用刀剁开了,一个朋先读前面,我先读后面。”
“噢,蛮聪明的。”
过了几天,小菲回到母亲家。她想找一点母亲存的旧毛线,添加到正织的毛裤上。母亲在床下放了个旧木箱,里面全是几十年存下来的旧货,但全看管得很好,摆放得有条有理。小菲把欧阳萸从他父亲那儿得到的古线装书也收在床下,隔一阵往里面投几个樟脑丸。她一碰那装书的木箱便发现份量不对。赶紧把它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竟是空的。
她不动声色。有了上次的教训,她不能再在母亲这里讨伐女儿。欧阳雪没闲着,蔫蔫地正造着反,居然把那么贵重的书拿出去和人换书看。她把女儿叫到自己家,说爷爷要问她功课。
等母女俩进了卧室,小菲就插上门。女儿一看,插肢难飞了。眼下他们一共两个房间,原先的客厅做爷爷的卧室,也做餐厅、起居室、书房,一张书桌又吃饭,又供爷爷读报写字,也供欧阳萸写“认罪书”、“检查”,还供小菲记伙食账,偶然也是欧阳萸和父亲下围棋的地方。另外就只有一间小屋了,摆得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架子。这屋原先归欧阳雪,有个窄长窗子,但现在封起来,栏上一排木板,算做壁橱。光线是伸手不见五指,小菲把一个八瓦的日光灯打开,接缘不好,已经乌青的灯光还阴阳怪气。
“跟太平间似的。”欧阳雪说。
“你去过太平间?”小菲在乌青鬼诡的灯光里白她一眼。
“去玩过。”
“什么都好玩。哪里都可以去。你爸爸换批斗,挨打,你们很自在嘛。想玩什么玩什么。你把爷爷送给爸爸的书玩哪里去了?”
她不说话了。
“和谁交换了?换成哪几本书了?马上给我换回来。”
“换不回来了。”
“什么?!”
“妈妈你这个样子好可怕。太平间里再做出这样的表情,吓得死人。”
“你不要跟我转移斗**争大方向!那些书价值连城!”
“骗人。”
“怎么会骗你?!那是爷爷送我们的结婚礼物!”
“那就是爷爷骗你们了。”
这是个怀疑一切的时代。
“小混蛋!爷爷的书是太爷爷传下来的!”
“那就是太爷爷骗爷爷。”
“我告诉你,你外婆今天可不在啊。太爷爷花了多少钱买的书,你知道吗?”
“那就是卖书的骗了太爷爷。”
不仅怀疑一切,并且打倒一切。
“谁说的。”
“鉴定的人说:这不是原版。”
不得了,她不是拿去交换的。小菲都不敢再往下问了。她瞪着女儿。女儿看看她,看看地面,谁都会把她看成个静雅娴淑的闺秀。她跟父亲一样,做什么都蜻蜓点水,但都点得极妙,从不练字,一手字写得象贴子。从不听她读英文,一张口便是漂亮的发音。
“你让谁鉴定了?”
“一个古董鉴定专家。我想拿一套书换一百块钱。”
“那不叫换,那叫当。”
“一百块钱可以给你用很久,对吧?上次用了你十块钱你就哭了。”
“你完蛋了,欧阳雪。你外婆来了也没用,好好在这太平间里思过吧。”她不知怎么去和老爷子交待。她怎么会养出这种女儿?“钱呢?”
“他不肯付一百块。付了五十块。”
“那五十块呢?”
她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零票,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零票。小菲狠狠缴获过去,手指蘸着口水,飞快点数。只有三十二块多一点。不用问,她又请了客。小菲四处找。得抄个什么打起来不太疼,但能虚张声势的东西。扫床刷子不行,木头的一边敲在脑壳上,不裂也起疱。枕头呢?那成母女俩玩绣球了。最后她脱下自己的拖鞋。
“你不知道爸爸过了春节就要走吗?说不定送到什么地方见都见不到了!……”小菲满腔悲忿,手里的破旧皮拖鞋跃跃欲试。
“所以我给爸爸买了一双棉鞋!”女儿趁那拖鞋还没落下,说出实情。
小菲把拖鞋往地上一扔。想想不对,又拾起来。一双灯芯绒面子轮胎底子的棉鞋不过五块钱,她还是可以请一大桌客的。“就买了一双棉鞋?”
“还给你买了一双。”
“我要新棉鞋干嘛?
我得即我所想,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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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25楼:

秋凉后斗争会越开越密集。欧阳萸有时从一个会场赶到另一个会场,热门电影跑片子一样抢手,一天忙得吃不上一顿饭。小菲琢磨,挨斗也是体力活,空肚子是挨不动的,她便把午饭、晚饭送到会场去。营养是不能亏空的,必须保障他一天有一个鸡蛋或一两肉。肉食也是闪电式供应,谁抢着算谁的。小菲从抢肉的人群里出来,常常发现自己衣服撕裂、衣扣丢失、雨伞刮破、鞋成了两只滚翻泥蹄。她不久就学会用地道当地话和泼妇们对骂,必要时还抓两把踢一脚。她什么都不在意,只在意买到手的一块肉骨头大不大,皮厚不厚。若无骨无皮,她便很有一番小人得便宜的快乐。肉不多,还得分几份,一份给母亲和女儿送去,一份留给老爷子,一份为欧阳萸做个精美小菜。切肉丝往往最出数,切得越细就越显多。她的刀功在几个月里把母亲都震住了。火候也重要,细切的肉丝火候不好就炒塌了架子,口感也坏了。所以她的小炒技术也飞快改善,一个黄豆芽炒肉丝,拿出手黄是黄白是白粉红是粉红,
把菜和饭装进盒子,一眼看去,它是这个混乱肮脏的省城最诱人的一份午餐。她总能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欧阳萸挨斗的会场。那位造反派导演特别帮忙,派手下去搜罗消息,再把会址告诉小菲。

  碰到群众正在发言批判的时候,小菲就等在舞台下面。头一次欧阳萸被人用木棍推搡下台时,小菲眼圈红了。吃饭的时候,欧阳萸眼圈也红了。如果不准欧阳萸吃饭,小菲便哀求,说老欧有胃出血,一出血就昏死,斗个昏死的黑帮有什么斗头?也触及不了灵魂。她声情并茂,话剧演员的“戏来疯”帮了大忙,群众最后总给她说服。

  “你猜我今天给你做了什么?”小菲坐在欧阳萸旁边,两人都坐在秃秃的水泥地上。他看她一眼。她心里一热,偷情似的:“喏,你最爱吃的茭白炒肉丝。”

  她看他用涂满墨汁的手端着饭盒,拿着筷子。剃了阴阳头的头发长了,鬼怪式的一个面谱。他问她吃过了没有,她总说回家再吃。有人来催场了,她便又是娇羞又是无赖地对那些人说:“马上就好,一分钟……”再转回去对欧阳萸:“别急,别呛了!”人们火气上来了。她找准个头目便丢去眼风:“哪儿就差一分钟两分钟啊?枪毙还给他时间把酒席吃完呢!”她这时才不管自己贱不贱呢。她又回去了二十多年,回到了小姑娘的岁数。

  渐渐大家都习惯了,院里的孩子也不跟着欧阳萸喊,要“打倒”他、“油炸”他了。他们的房子里搬了两家人进来,成了三家共住的杂院。老父亲说,幸亏抄家的人做了免费搬家公司,把家具统统带走了,不然空间就是难题。

  早饭桌上的对话常常是这样。父亲说:“今早天气蛮好,不冷。”

  儿子说:“蛮好,最好不要下雪。”

  父亲说:“会在外面斗争?”

  儿子说:“不晓得。”

  “多穿点,噢?”

  “好的。”

  “蛮好把上海那个小暖手壶带来,放在身上,他们又看不出。”

  “不会冷的。”

  “外面站几个钟头,不可以动,会冷的。那个小暖手壶还是英国朋友送我的。姆妈冬天离不开的。大概抄家的人拿走了。不过拿走了他们也不晓得怎么点着。”

  “我再加一件绒线衣。”

  “穿我的。我的厚。又是黑的,涂了墨还是黑的。”

  有时小菲看他的鬼怪式头发实在惨不忍睹,便用剪子给他修,想把参差不齐深浅不一的头发修得稍为正常些。老爷子说:“不要修。修好他们还是要剃。否则他们看看你没什么可以糟蹋的,就算了。大家省省力气。”

  早饭的气氛渐渐好起来,儿子和父亲有时会用英文对对话,说了笑话,两人也都笑得出声。小菲总是维持老爷子的习惯,出去买油条和豆浆回来。油条只买两根,回来用剪刀剪成一小段一小段,再倒一小碟辣酱油,三人蘸着吃。其实小菲只吃一口,不露痕迹地省给父子俩吃。欧阳萸的工资被停发,他和女儿每人每月只有十二块钱的生活费,一生对于钱都没得要领的小菲,现在知道钱的厉害了:她的工资加演出补助、夜餐费要养活一大家人。

  有时夜里小菲突然抱住欧阳萸。

  “你不会像你姐姐一样?”她把嘴唇放在他脖子上,是提问也是吻他。

  “别胡思乱想。”

  “你说你不会。”

  “你烦死了!”

  “说,你绝不会的!”

  “好的。我绝不会的。”他用极其厌倦的声音说。

  但她的身体一进攻,他便迎合上来。他们的欲求忽然十分亢进,无论白昼是什么样的白昼,夜里他们总是一样热烈地进行这个保留节目。

  批斗欧阳萸的会议之所以多,是因为他既是高教部门的反动学术权威,又是文艺界的黑帮作家,既是领导阶层的走资派,又是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代表。斗什么样的人,他都可以陪绑。

  这天小菲看见最热闹的四牌楼十字路口搭了个舞台,一群人押解着一个穿狐皮大衣的女子走来。不用近看也知道那狐皮大衣老旧不堪,毛都秃了。这女子不知怎么引起了小菲的注意。她的头发全剃掉了,肯定是她认为尼姑头比阴阳头体面些。再说削发为尼也是一种宣言。削到根了,便是极至,不留任何余地让人继续给她改头换面。她虽然是秃着脑袋,但她骄骄不群的风度极其夺目。小菲不自禁跟随上去。因为这个女反面人物不同寻常,马路上的闲人都骚动起来,人群越滚越大,小菲无法走近她。断断续续地,她读出飘在人群上方的红色横幅:“宗教史学会革命造反大队”。

  这个女子剃尼姑头倒是合逻辑。

  走到一个临时的露天舞台,小菲已挤到台下。她突然肯定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子。她的侧影、背影都是似曾相识。小菲焦灼地等她给个正面亮相。

  终于等来了:孙百合。她光秃秃的脑袋被按下去,两手从背后给掀到空中,一个俯冲,猛扎到台前,五雷轰顶的口号声中,她和小菲脸对脸了。

  小菲想到她十几年前的模样,风华正茂的那个女大学生,世上真有红颜薄命的无情道理。她的脸在低垂中走形,五官却依旧卓然。原来她是宗教史学者。当时来话剧团应试时,她在大学修的是宗教史吗?或许她半道出家?是什么让她彻悟,改变志向研究宗教史学的?

  假如她当时被录取为演员,她会很出色的,会是全省的明星。或许在某次会演中,被中央或上海的艺术剧院挖掘走了。一个可怕的原因使她一步步错过机运。她和她只有四米距离,讲句悄悄话她都听得见。讲什么呢?别怕,忍住,群众运动,忍一忍就过去了。方大姐雍容大度的宽慰和孙百合放在一块儿,小菲只觉得像是嘲讽。她只希望孙百合能抬起头,看见她,看见她眼中的惋惜和同情。

  她的罪名是“破鞋”。各个戏剧院里的单身美丽女子十有八九都给安上了这罪名。孙百合至今是单身?

  小菲没注意到台上已渐渐站满人。这是她头一次正面做批斗大会的观众。原来各种各样的罪人也能形成一个大场面。她突然看见欧阳萸出现在第一排的主角地位。他今天不是陪衬,是台柱子,这是他同伴的等级决定的。他今天的同伴都是些爪牙人物:坏分子,破鞋,三青团员,匪连长之类。仅“破鞋”便有三个。

  先是揭发,然后是认罪,最后是批判。孙百合在一个个揭发人发言之后,抬起头,她的脸色是阴白的,像雪前的天空。目光还是流水行云,那样孤助无援地看着远方。她和欧阳萸该是多合适的一对。就看看他们现在,如此狼狈,气韵都是和美的。在孙百合轻声说了一句“我有罪,罪该万死”的时候,欧阳萸扭头看她一眼。小菲心一紧。

  他和她是认识的。也许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认识。也许他们彼此从未面晤,但只需要一个神色的交流,就认识了。应该说,就认出了对方。因为他们彼此心里都有个空缺,那个空缺是留给对方的,只有对方能恰好填满它。曾经那位恋人也是恰好契合这空缺的形状,为了欧阳雪也为了小菲,他把它拔了出去。现在连小菲都为他和孙百合做起梦来:他们俩只需一个对视,什么都圆满了。圆满的一对,管它是共同受辱还是分别遭难。

  然而孙百合没有去注意欧阳萸。

  揭发欧阳萸的人准备得比较充分,发言也显得很专业。因为今天是山中无老虎,所以愤怒的火力点全集中到欧阳萸这只猴子身上。牛皮带也来了,在他头上晃荡。冤家,你可别冒傻气,别嘴硬,忍下了咱们吃咱们的“扬州千丝”。小菲在台下不做声地给欧阳萸导戏。就说几声“我有罪,罪该万死”
!她沉默地提着台词。

  他却一点儿不听她的导演,头挣开了按他的手,大声说:“全是断章取义!”

  “啪!”牛皮带下来了。

  小菲尖叫一声:“怎么可以打人?!”

  谁理她?牛皮带理她,一下比一下抽得来劲。小菲往台上跳,手刚搭上台沿,就被一双穿草绿胶鞋的脚踩住了,还使劲一拧。小菲气贯长虹叫道:“触及灵魂!不要触及皮肉!”

  她拔出手来,指甲肯定断了。

  下面群众拖住她,把她往会场外面拖。小菲早已不同几个月之前,买煤买米买肉学了最精粹的骂人语言、撒泼方式,怎么溜怎么躲怎么顽抗,她都身手过人,想把她拖走,还得费些事。她也跟菜场煤店的泼妇们一样,动不动会指控:“你动手动脚啊,臭二流子,爪子往哪儿伸?”这是男人们最怕的一手,并且小菲既苗条且丰满,乍看只有三十岁,说人揩她油,指控绝对站得住,马上有群众基础。

  台下的乱超过了台上。不怕羞的毛病再次援助了小菲。她一脱身便演说起来,叫群众同志们不要上少数坏人的当,改变“文化大革命”的性质。文化、文化,毛主席提出“文化大革命”,难道不是让我们用文化来革命吗?解放军还发给国民党俘虏袁大头呢,放他们回家种田!打人的人,就是和解放军对着干,是反对共产党反对解放军!她中气足音量大,台词功夫、表演激情这时使她英姿飒爽,充满鼓动性说服力。有人说:“哎哟,真像《秋收起义》里的女政委!”

  “同志,你看得一点没错,我就是女政委!”

  人们忘了刚才她几乎满地打滚,都偶像崇拜起来。小城市就这点好,名气是很方便得来的东西,小小名气可以让你做大名人。名气也给你不少方便,像小菲这样造造反派的反,一般人就毁了。她却形成了台下的一股势力,都对台上说:“对嘛!‘文化大革命’,就不应该动武嘛!”

  孙百合看一眼小菲,什么表情也没有。她此刻被忽略了,梦游似的站在那里。这时小菲看见她转过脸,眼睛搜寻着刚才挨了揍的那个人。她看到了欧阳萸。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交叉点?欧阳萸鬼使神差地也转过脸,看见了她。俩人的目光都没有在彼此眼睛里逗留,但这就够了,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小菲都为他们感动。

  俩人形态狼狈,用群众的话叫做“丑态百出”,但俩人都认出了对方形态之外的那个人。他们俩是不是还有缘分同上一个“批斗台”呢?假如连这点缘分都没有,茫茫人海,他们怎么再相遇呢?小菲想象着这样一对男女,像是各自坐在对开的火车里,从打开的车窗看见她或他就在对面,火车却开远了。这就够了,够他们从此魂系梦牵。

  搬进来的两家人一前一后添了小毛头。原来外面大闹革命里面该发生什么还发生什么。电影院关门,剧院开门的也不多,夜晚没什么消逍,所以连快近中年的夫妇们都生起孩子来。小菲和另外两个主妇在厨房里生了三个煤炉,她看看很悲哀:自家锅里的内容越来越惨淡。不管小菲怎么抠得紧,钱花到每月中旬就所剩无几。她到菜场的时间从一大早改成下午。下午菜虽糟价钱却很好,一百斤雪里红只要四块钱。她把雪里红泡在浴缸里搓洗,在阳台上牵起一根根绳子,晾干水分后,再把它们放回浴缸里揉盐。天气冷到了近零度,她脱下鞋袜,高高挽起裤腿,跳到浴缸里用脚去把盐踩匀。浴盆给染绿了,邻居主妇们抱怨以后怎么用它泡白床单呀?小菲脸皮厚一厚,向她们低声下气地笑笑。抱怨就抱怨去。小伍上门来看她,她送了小伍一包腌熟的雪里红,一包晒制的梅干菜,小伍立刻要做她徒弟。小伍和白头翁老刘断绝了夫妻关系,仍像曾经和她父亲、母亲断绝关系一样,拿得起放得下,做小菲的主是照做不误。

  “看你们团,打倒那么多演员,连马丹都完蛋了,你还不识时务,不站出来和欧阳萸划清界限!他那个人永远不会翻身了,这话我今天说了摆在这儿!”

  小菲一块一块地串萝卜条。她要把过冬的吃食都储足。看起来哪里都可能造反。万一菜场管理委员会把反造大了,关了菜场,不准农民进去卖菜,真要喝一冬天白粥了。白粥也不错,眼下是一斤白米只给八两,另外二两是高粱面或玉米面。她用缝衣针引上线,扎进萝卜条,如同串珠子。让小伍领导她,她的劲头都攒在过日子上。

  “你们新上任的导演很器重你,你这样思想糊涂,要不了多久,你也得跟马丹一样,扫厕所去。”

  “我怎么糊涂了?”

  “欧阳萸有什么好?待你好过吗?你为什么不跟他划清界限?!”

  “怎么个划清法?”

  小伍以为小菲是不懂具体技术问题,便说:“很简单:贴张申明,申明你和他从思想上划清了界限,假如你能揭发一两桩事实,为然更有说服力。”

  “什么事实呢?”

  “他在家的言论,反党的,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情调的。”

  小菲的手冻得鲜红,快得跟机器似的。她母亲说她手笨,现在让老太太看看!穷日子是最好的培训班。“我记不住。”

  “记不住什么呀?”小伍问。

  “记不住他的言论。”

  “说你糊涂你还不高兴。你自己不要前途,小雪的前途怎么办?你去她学校打听过吗?她已经不上学了,天天混在街上!”

  小菲的针线和萝卜条全定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儿子说的。小雪去学校让人泼垃圾,上厕所别人就把门从外面锁上,进教室门上架一桶脏水,她一推门淋一身。你心全在欧阳萸身上,孩子给人当落水狗打你也不管!她不混在街上去哪里呀?你跟欧阳萸一划清界限,给小雪转一个学校,把姓改成田,全清白了。”

  小菲想,十六岁的女儿会在街上干什么?终于搞清了,女儿在外面居然和人打起群架来。一个文弱雅致的女孩,参加到斗殴的乌合之众里去,小菲简直要崩溃了。她当着母亲面就给了女儿一个耳光。简直不用任何反应时间,母亲一个耳光已打到小菲脸上。“有本事到外头去揍那些野种去!问都不问,上来就打!我一把屎一把尿捧大的,含嘴里怕化搁头上怕摔,你想打就打?!”

  “妈,小雪就是你惯坏的!”

  “我就一个孙女,我惯坏了她,你们巴眼看着!你做哈巴狗上来请我惯坏你,我都懒得!”

  母亲告诉小菲,欧阳雪只要出门就挨打,因此和一帮同类孩子纠结在一块儿,其中一个孩子挨骂,大家都帮他骂回去,谁挨打大家也一块儿还手。

  “这个世道就是看哪个狠,哪个做主子;哪个肉蛋,哪个让人踹。都是狗,狗眼看人低,老子走背运,伢子们就给这些狗们咬。人心坏掉喽,剜出来撂到马路上蛆都不拱。欺负伢子们?我是老了,舞不动大关刀了,不然我跟伢子们一块儿打去!巷子里的人也想欺我伢子,我堵到他们门上去骂!我一辈子不会骂街,恨毒了骂街泼妇,现在泼妇吃香啊,我七十岁学做泼妇也不晚啊!骂得他狗头都不敢伸!”

  小菲发现母亲大冷天地打开窗子、门,人在和她说话,声音、神情是在和外面人说话。欧阳雪不断给外婆逗得偷乐,女孩的性情变化很大,外向许多,不那么爱面子了,否则小菲今天的一耳掴子一定会导致几个月的母女关系断绝。

  小伍教育了小菲一下午,其他都可以做耳边风,有一句话是有用的:把欧阳雪的学校转一下。反正都不上课,无所谓教学质量,只图四面墙把她圈在里头。十六岁的女孩子,什么都干得出来,小菲深知这一点!当年她就是在十六岁的一天夜里变成了革命者。

而动机很不上台面,就为丢失一件毛衣。

  欧阳雪的新学校在军区附近,是靠都副司令的关系进去的。学校里都是军人子弟和农民子弟,不很清楚城里人的事情,所以欧阳雪从此不到大街上放羊去了。问题是学校远,她得在学校食堂搭伙,只好把她每月的十二元生活费拿出一半,叫她自己去统筹荤素营养。一个星期后。她问小菲要钱,说六块钱饭票已经吃光了。

  “你吃什么了?一星期吃掉那么多钱?每天才吃一顿中饭!”

  “妈妈现在跟个卖瓜子的小老太似的,就知道点票子!”小雪笑嘻嘻地说。

  她是欧阳家的血脉,一点不错。她买米粉肉、蒸丸子、油炸花生米宴请同学。谁跟她借饭票她都答应,事后就忘。有时一份糖醋排骨从打饭窗口还没端到餐桌上,一路都让同学们抢光了。

  小菲只好每天给女儿带饭盒,跟她说,对不起你同学了,再请客就欢迎大家一块吃冷饭。

  第二个月老师找到家里,说学校要去农村军训,每个学生交的十块钱伙食费早收齐了,只差欧阳雪的。小菲说她一个礼拜前已经把钱给了女儿了。两头一对证,什么都明白了。老师走了后,小菲把女儿叫来。女儿已亭亭玉立,比她高半个头,总不能动辄就揍,再说她揍女儿等于揍自己。母亲总是以一巴掌还一巴掌,并且手比她打女儿要辣得多。

  “你们学校下星期要下乡拉练,对?”

  “妈妈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什么意思?我脸没处搁!”

  母亲在外屋怪声怪气地呼一声:“噢哟!”

  女儿不说话了。她以为她不说话也厉害得很,她妈妈也怕。小菲冷冷一笑:“我问你,你下乡吃什么?”

  她不说话。

  “十六岁的人了,还撒这种小儿科的谎!”

  母亲不愿意听了,在外屋说:“我听着呢,她撒什么谎了?小雪你嘴呢?不会回吗?人家赖你撒谎你就那么肉蛋?这年头,给你个罪名你就顶回去,不然,它真成你的了!”

  小菲不理睬母亲。她示意女儿站好,规矩些。她放轻声音。

  “没大脑啊你?你把钱弄没了,总得跟我交账?你现在怎么交账?”

  女儿又不说话了,这张漂亮脸,活脱脱的少年欧阳萸。一阵歇斯底里上来,她不知想使劲抽她还是使劲搂她,她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母亲在外屋说:“看这个没用场的,自己哭了,也配做个妈!”

  欧阳雪毕竟心软,小菲哭那么痛,她投降了,说以后改正,再不乱花钱。她见小菲委屈冲天,忍不回去呜咽,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下面看小菲的脸。女儿让小菲哭得溃不成军,摇她、哄她,赌咒发誓,再也不惹妈妈伤心。她说自己罪该万死,明知道爸爸工资停发,还拿钱请她的“狗崽子”朋友们下馆子。小菲本来已让女儿劝得差不多了,想见好收场,一听她把钱花到这桩没名堂的事情上,呜咽着说:“谁让你动的?站好!”

  女儿赶紧乖乖靠墙根站直。

  “现世哟!”母亲在外屋说,“邻居听见真牙假牙都笑掉了。”

  小菲只管自己呜咽。她想那十块钱能买两百五十斤雪里红,够吃两个半冬天;八分钱一斤的猪腿骨,可以买一百多斤,炖多少锅汤啊,汤里可以煮多少萝卜、豆腐,够爷爷和欧阳萸滋补多少天?就算花到猪油上,也能买十好几斤。猪花油四角一斤,猪板油八角一斤,炼一大缸,可以烧多少梅干菜?吃不起梅干菜烧肉,用猪油、酱油、糖蒸出的梅干菜,爷爷和欧阳萸都爱吃,这下子十好几斤猪油顺水漂了。

  “你这个败家子……”小菲呜咽地骂。

  母亲在外屋接话:“对啊,把一件新棉脱给拍花子的,把一件毛衣也脱给人家,还跟我撒谎,说人家借去穿了。没法子赖了,就偷着从家里跑出去,闹革命去!”

  小菲叫一声:“妈!……”

  “今天我老太太是‘揭老底战斗队’!你伢子也看看,她败家子的根从哪里生出来的。”

  小雪又忍不住了,咬紧牙关,抿紧嘴唇地笑。

  “还有脸笑!……”小菲气得长嚎一声。

  “邻居们听见说:哎哟,伢子真会教育她妈,把她妈教育得直嚎!”母亲大声说着风凉话。

  从那以后小菲把欧阳雪学校里需要交的钱直接交给她班主任。女儿常常来看爷爷,把爷爷布置给她的英文、中文功课交过来。她功课做得很好,但一看就知道她根本不用功,爷爷给她批分数她便说:“没用的,以后学校里取消分数制了。”

  爷爷还是笃定而安详,说:“不会的。”

  有时她突然冒出一个问题:“爷爷你翻译过尼采的书信吗?”她知道爷爷的德文比英文还好。

  “没有啊。”爷爷说。

  “有的地方肯定翻译错了,不通的。”

  “你在读尼采书信集吗?”

  “对啊。”

  “哪里来的?”

  “朋友跟我换书看。”

  “我们没书了,你拿什么跟人家换?”

  小菲在一边给欧阳萸织毛裤,听祖孙俩对话觉得很有趣。欧阳雪在爷爷和外婆面前是两个人。

  “想办法呀。”孙女儿说。

  “以后换到书,拿到爷爷这里来,让爷爷看看是什么书。”

  欧阳雪立刻把书包的底一拎,从里面倒出一堆黄旧的书来,霉臭刺鼻。爷爷用手翻了翻,说:“喏,这本不要看了,浪费时间。这本不全呀,前面缺一百多页。”

  “用刀剁开了,一个朋友先读前面,我先读后面。”

  “噢,蛮聪明的。”

  过了几天,小菲回到母亲家。她想找一点母亲存的旧毛线,添加到正织的毛裤上。母亲在床下放了个旧木箱,里面全是几十年存下来的旧货,但全看管得很好,摆放得有条有理。小菲把欧阳萸从他父亲那儿得到的古线装书也收在床下,隔一阵往里面投几个樟脑丸。她一碰那装书的木箱便发现分量不对,赶紧把它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竟是空的。

  她不动声色。有了上次的教训,她不能再在母亲这里讨伐女儿。欧阳雪没闲着,蔫蔫地正造着反,居然把那么贵重的书拿出去和人换书看。她把女儿叫到自己家,说爷爷要问她功课。

  等母女俩进了卧室,小菲就插上门。女儿一看,插翅难飞了。眼下他们一共两个房间,原先的客厅做爷爷的卧室,也做餐厅、起居室、书房,一张书桌又吃饭,又供爷爷读报写字,也供欧阳萸写“认罪书”、“检查”,还供小菲记伙食账,偶然也是欧阳萸和父亲下围棋的地方。另外就只有一间小屋了,摆得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架子。这屋原先归欧阳雪,有个窄长窗子,但现在封起来,拦上一排木板,算做壁橱。光线是伸手不见五指,小菲把一个八瓦的日光灯打开,因为接触不好,已经乌青的灯光还阴阳怪气。

  “跟太平间似的。”欧阳雪说。

  “你去过太平间?”小菲在乌青诡谲的灯光里白她一眼。

  “去玩过。”

  “什么都好玩。哪里都可以去。你爸爸挨批斗、挨打,你们很自在嘛。想玩什么玩什么。你把爷爷送给爸爸的书玩到哪里去了?”她不说话了。

  “和谁交换了?换成哪几本书了?马上给我换回来。”

  “换不回来了。”

  “什么?!”

  “妈妈你这个样子好可怕。太平间里再做出这样的表情,吓得死人。”

  “你不要跟我转移斗争大方向!那些书价值连城!”

  “骗人。”

  “怎么会骗你?!那是爷爷送我们的结婚礼物!”

  “那就是爷爷骗你们了。”

  这是个怀疑一切的时代。

  “小浑蛋!爷爷的书是太爷爷传下来的!”

  “那就是太爷爷骗爷爷。”

  “我告诉你,你外婆今天可不在啊。太爷爷花了多少钱买的书,你知道吗?”

  “那就是卖书的骗了太爷爷。”

  不仅怀疑一切,并且打倒一切。

  “谁说的。”

  “鉴定的人说,那不是原版。”

  不得了,她不是拿去交换的。小菲都不敢再往下问了。她瞪着女儿。女儿看看她,看看地面,谁都会把她看成个静雅贤淑的闺秀。她跟父亲一样,做什么都蜻蜓点水,但都点得极妙,从不练字,一手字写得像帖子。从不听她读英文,一张口便是漂亮的发音。

  “你让谁鉴定了?”

  “一个古董鉴定专家。我想拿一套书换一百块钱。”

  “那不叫换,那叫当。”

  “一百块钱可以给你用很久,对?上次用了你十块钱你就哭了。”

  “你完蛋了,欧阳雪。你外婆来了也没用,好好在这太平间里思过。”她不知怎么去跟老爷子交代。她怎么会养出这种女儿?

  “钱呢?”

  “他不肯付一百块,付了五十块。”

  “那五十块呢?”

  她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零票,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零票。小菲狠狠地缴获过去,手指蘸着口水,飞快点数。只有三十二块多一点儿。不用问,她又请了客。小菲四处找。得抄个什么打起来不太疼,但能虚张声势的东西。扫床刷子不行,木头的一边敲在脑壳上,不裂也起包。枕头呢?那成母女俩玩绣球了。最后她脱下自己的拖鞋。

  “你不知道爸爸过了春节就要走吗?说不定送到什么地方见都见不到了……”小菲满腔悲愤,手里的破旧皮拖鞋跃跃欲试。

  “所以我给爸爸买了一双棉鞋!”女儿趁那拖鞋还没落下,说出实情。

  小菲把拖鞋往地上一扔。想想不对,又拾起来。一双灯芯绒面子轮胎底子的棉鞋不过五块钱,她还是可以清一大桌客的。“就买了一双棉鞋?”

  “还给你买了一双。”

  “我要新棉鞋干吗?”

  “你穿那双锯了高跟的皮靴好奇怪。”

  “钱还不对!”

  “给外婆买了一条头巾,给爷爷买了个毛线帽。”

  “东西呢?”

  “藏着呢。这叫‘surprise’。”

  “什么?!”

  “这都不懂?还教会女中的呢!”

  小菲打量着这个女孩!她整天不声不响,其实有土匪的胆子,忙出忙进,把家里的盗出去,在外面欺行霸市都难说,这一点上她不比她爸爸逊色,在外面和整个世界逆反,回家来还是逆反。人的根性真顽强,世道变成什么,就它不变,至少在欧阳雪身上不变。

  她们的吵闹爷爷不可能听不见。但以这种方式听到的事情,在爷爷那儿全不算数。话不是讲给他听的,他听到了是没办法,他必须正式地听欧阳雪再叙述一遍。她说到古董鉴定者对古书的鉴定之后,他竟然笑起来。小菲完全摸不着头脑。

  “有可能的。我们欧阳家的人有钱的时候都要被人骗。传下来的古董,后来去鉴定,假的占百分之八十五。一盒一盒的玉器、玛瑙,最后都是假的。经不住人家花言巧语,也受不了烦,就买下来了。想都没想过去鉴定,摆在那里,蛮好看,就好啦。算了,一套假古书,换了一家人暖和,蛮好嘛。”

  在欧阳萸被押送下乡的前一天,小菲给市里的红卫兵请去主持他们的宣传演出。他们叫小菲“革命老前辈”,觉得她动作、台词在全国也数一流。小菲是部队文工团员,什么都会,急了还能翻个“大车轮子”。手举一面旗,两腿一腾空,就是个劈叉大跳。她这么多年练身段,又是压腿又是扎山膀,肚子还紧绷绷,上台一看也就二十七八岁。化妆技术精益求精了这么多年,因此十几岁的红卫兵们觉得她漂亮死了。

  演出完了,她骑上自行车,把一个大旅行包送到欧阳萸的学院。看守欧副院长的戏剧系学生不断叫欧副院长“老实点”,但见了小菲还是一口一个“田老师”。小菲在他们面前也不客气,叫他们走开一点,让他们夫妻俩说一会儿话。其实话也都是说吃说穿:都副司令的老战友从东北带来几块狐皮,他送了两块给小菲。她给他们父子俩一人做了一顶帽子。皮帽子可是好东西,荒郊野外也不怕了。她还通过关系买了些肉松,每天必须有一定的肉,否则他会扛不住。剩下的是毛衣毛裤毛袜子,全都是五颜六色,一条裤腿是红蓝黑,一条裤腿是绿黄棕,找到一段毛线就织一段,什锦是什锦,但保暖不成问题。中药、西药、偏方,全都在包里,五脏六腑的病都管了。过了演出的忙季,她会去看他。

  他突然哭了。

  “你在批斗台上都那么又臭又硬,这时候哭什么?”她装着揶揄他。她得控制住这场离别的基调,若她也跟着心乱,哭开了可收拾不住。她说到春暖花开,带着女儿去踏青,在乡下见面,新环境肯定带来新心境,未必不是好事情。他看着她,比小时的欧阳雪还依人似的。她摸摸他的头。

  也许他怕这就是永别。他也会怕。他也会对她恋恋不舍。要遭受这么多不公道和屈辱,灵魂与皮肉的痛苦,才能让他和她看到这一点。看到这一点,她觉得可以为之一死了。革命是残酷的。她又想起这句不伦不类的话来。不是又一场革命,不是它的残酷性,他们怎么会到达这个爱情至高点、感情凝聚点?残酷就残酷在这里:绝对的无望=绝对的浪漫。

  回家的路上,小菲迎着冰冷的西风蹬车。假如她只能在他无望时得到他的依恋,她祈求这无望延至永远。

  新的团领导找小菲谈话时,她面含微笑,如同正一步步实现神圣诺言的女烈士。领导是团里的造反派头目,叫陈益群。

  “小菲姐,你的舞台成就这么大,为什么政治上不能成熟一点?你不跟欧阳萸划清界限,可以,但不能连表面文章都不做,又是信,又是寄包裹,又是去看望。群众很有反映。”

  “你要我怎么办?他身体那么差,精神状态也那么差,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那活该。”

  小菲险些把菜场上的母夜叉姿态拿出来,话都在舌尖上蹦:不要脸,你公报私仇啊?!但她压下去了。这些日子她心里满足得很。临别欧阳萸那些依恋的泪水令她满足,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见他是为离开她伤透心。小菲心里从来没这么满足过,新婚之夜都不如现在踏实。心满意足的人一般不和别人计较太多,让这个可怜虫用一颗嫉妒得发绿的心去咒骂“活该”。

  “我真为你可惜,小菲姐。其实你在大会上表个态就行,不用书面宣言就行。”

  “表什么态呀?”她好脾气好心绪地看着他。

  “说你和欧阳萸是两个阶级,两种人。这么多年来,你们一直不和,他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反动言论、反党作品你早就看不惯。你看,这不很简单吗?”

  小菲又朝他看一眼:“当时他推荐我读的书,你不是也读过几本吗?”

  陈益群脸板下来。他现在是新的领导,是一个幸福家庭的男主人,对过去的情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他说:“那好,就这样。”

  接下去是新导演找她谈话。内容差不多,更是从事业角度唤起她觉悟。团里已多次开会,田苏菲再不和她丈夫划清界限,所有的主角都抹下来。锅炉房的老师傅干不动了,让田苏菲学学烧开水。从此话剧团的人听见锅炉房常常传出嘹亮的朗诵:“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回肠荡气。新来的年轻演员说:“锅炉房的女师傅台词功夫太棒了!”

  小菲给自己每月一次探亲假:夜里赶慢车,第二天上午到达欧阳萸所在的劳教农场。原先这里是收管不良少年的,现在少年们出去造反了,盐碱田里一大片头发花白、脊背弯曲的身影。欧阳萸是最年轻的一个。每次他老远就叫她“小菲”。

  她看见他,迎着跑上去。烧锅炉烧得发胖了,她圆咚咚红扑扑地扑到他面前。总是这次夜班车,他到了这一天这个时辰就变得眼巴巴的。她会在这里待大半天,一般都是把被褥拆洗晾晒,该补的补上。从棉被到蚊帐,艰难日子跟长牙齿似的,东西很快都给它咬出洞来。什么“踏青”?也就是俩人在树荫下坐一会儿,她逼他把几个茶卤蛋吃下去。她知道他拿到食堂就靠不住了,自己连一个整蛋黄都落不下。他边吃边问家里的事,她细声细气讲爷爷和小雪如何要好,母亲如何掌管起家里的伙食开支。她当然报喜不报忧:欧阳雪如何一场大祸接一场大祸地闯,爷爷如何怀疑到欧阳蔚如的自杀,几次提出要回上海,被她拦下来。她连自己成了半个工人阶级也不向他提。

  每次她离开少年劳教农场,他都送她到农场门口。他是出不去的,但一直看她走上坡,再走下坡。坡下是个小火车站,她乘同样的夜班慢车回去,到省城正好是给锅炉添煤的时间。回去的夜班车上,她已经在计划,下次给他带什么吃的,拆洗什么。她一直想把欧阳雪带去一次,但四块多钱的火车票把这打算往后推延。一见到爷爷,她神采飞扬地形容欧阳萸的好气色好心情,编着说着,把劳教农场几乎形容成了一个度假胜地,风景好啦,空气好啦,周围全是老朋友,省长和夫人也和大家同吃同住。爷爷的反应一如往常,淡淡地说:“蛮好,蛮好。”她只和母亲说实话,说欧阳萸如何黑瘦、判若两人。即便是一群黑帮,也有人奸有人忠厚,奸的就把重活推给欧阳萸这样的厚道人,每次去都看他一人拉小车,别人是俩人拉。得了便宜的人还卖乖,叫四十来岁的欧阳萸“小伙子”。

  每回母亲听她说完,都叹口气。有时老太太会使劲看她一眼。老太太这时是惊异,没想到她的女儿快成孟姜女了。自从小菲改做锅炉师傅,演出补助、排练加班费全停发。赤膊工资拿到小菲手里,房租水电一除去,剩下的在她抽屉里搁不到半个月。她把明细账算给母亲听,老太太决定从此开一个伙,由她统一掌厨。首先,她叫小菲每天背一包炭核回来。锅炉房没别的油水,从炉灰里扒些炭核还是实惠的。炭核好烧,也省下每月五六块钱的煤钱。母亲虽然不如前些年硬朗,但带上欧阳雪去菜场,她还撑得住。文斗完了夺权,夺权之后武斗,接下来肉食就更紧缺。老太太去郊区农民家里买鸡蛋、鸭蛋、泥鳅、蛤蟆,挖空心思,让每一餐饭都少不过三个菜。泥鳅拱豆腐,蛤蟆炖千张,都成了老爷子最爱吃的菜。鸡蛋和鸭蛋全腌起来,小菲探亲时带给欧阳萸。有次小菲见母亲煮了四个咸鸭蛋,叫欧阳雪带到学校,她立刻反对:咸蛋必须省给欧阳萸一人吃,因为其他食品不好带上火车。

  母亲动怒了:“你女儿就不配吃两个咸蛋?”

  “不是,妈!泥鳅、蛤蟆尽她吃嘛!咸蛋能省下……”

  母亲打断她:“真会过!不该省瞎省!说你搅不匀你还不肯信,你看看,不是太稠就是太稀,一两百个咸蛋让你省呀省的省给蛆吃去了!”

  腌蛋的黄泥细密浮动,繁忙无比,另一个生命世界昌盛兴起,小菲立刻要把两只坛子拖出去扔了。
说你搅不匀?扔坛子扔蛋做什么呢?洗洗煮煮,剥了蛋壳都是上好的咸蛋!”

  母亲把一百多个咸蛋从蛆的千军万马中争夺过来,洗掉顽抗的一些散兵游勇,分三大锅煮熟。煮熟后的咸蛋即使在夏天也能存放一个月。她一边忙碌,一边数落:“我说呢,一夜工夫她成了会过日子的人了!看她会抠不会抠?从女儿嘴里抠,抠给哪个了?养得一窝子蛆白白胖胖。”她看也不看在一边帮忙的小菲:“说她女儿败家子呢!生几条蛆她连蛆带坛子带咸蛋都要给我扔出去。你说她扔我坛子扔我咸蛋做什么?坛子也惹她了?她都会过日子?她要会过,裁缝都不偷布了,厨子都不偷油了,徐树海都不偷懒了!”

  徐树海是伍老板几十年前雇来做店小二的外甥,是全巷子的著名懒人,一解放就不知去向了。母亲数落人有时会结合现实和过去的熟人。

  还像从前一样,外孙女怎么都让她顺眼顺心,从不许小菲说重一句。问一声:“小雪你不在学校上课整天在外面干什么?”老太太帮外孙女回答:“那能干什么?大家干什么她干什么,干革命!”小雪十八岁了,即便有爷爷给她上课,小菲也怎么看她怎么危险。她总是叫她不要随便结交人,世面乱,大家无法无天,不是人人都可以做朋友的。她全静静地听,听完笑笑。小菲明知她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该在外面飞檐走壁照样飞去。终于有一天,她在团里值班,夜里十一点下班,她灵机一动便去了母亲家。

  欧阳雪居然还没回家。她走出来,在巷子口等着,十二点左右,一大群男孩女孩骑着五六辆自行车过来。一辆自行车上前头带个人后头带个人,又谈又笑,一个业余马戏团似的。其中一个男孩子带着欧阳雪。到了巷口欧阳雪跳鞍马那样双手撑后座,两条长腿横空一跃,落地时双脚并拢。看来在这个马戏班混得时间不短。大家招呼她“明儿见”!小菲纳闷,怎么京腔也来了?

  “你给我站住!”小菲在女儿向巷子里飞跑时叫道。

  欧阳雪站住了,没什么惊恐万状,也不尴尬,还挺不耐烦,意思是:亏你也是文化人,怎么打起自家人埋伏来了?

  “你们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好事!这些人是谁?”

  “我朋友。”

  “怎么是北京人?”

  “北京人怎么了?”

  “今天你不说实话,我陪你站在这里。军管会来巡逻,我可以把你交给他们。”

  “吓谁呀?”

  “吓不住你?那好,我说到做到。”小菲看一下表,清了清喉咙,表示惩罚正式开始。

  小菲和欧阳雪拼耐力绝不是对手。女孩找了根电线杆,背抵上去,靠得踏踏实实。小菲走过来走过去,叹气清嗓子吐痰,半小时就投降了。她打破僵局,从女孩的不懂事不体谅,讲到家里的经济困难,讲到她的父亲。小菲忘了自己这两年的充实和满足,讲着讲着又泣不成声。小菲的哭是她目前治女儿的杀手锏。女儿和丈夫一样,都是糍粑心肠。女儿不忍了,把实情告诉了她。刚才那帮男孩女孩中确实有三四个是从北京来的。他们父亲、母亲的境遇和她父亲相仿,到这座省城来是投靠亲戚。她和他们是难兄难妹,在一块儿读书、打球。小菲估摸一下,觉得其中有百分之五十的实话。光读读书、打打球?他们才不会这么乖,肯定少不了危险的恶作剧。

  证实她直觉是半个月之后。欧阳雪被学校拘留了。她和一个北京的在逃分子藏在教室里“搞见不得人的事”,被军宣队抓了起来。军宣队告诉小菲,那个在逃分子是一位著名画家的儿子,在北京斗殴欠了人命。欧阳雪跟他陷入了情网。

  军宣队说欧阳雪态度差劲,装聋作哑,必须拘她一阵。母女见面也不行。最后小菲被放进去,限时五分钟。五分钟来不及教育她什么,既然过去那么多个小时的教育都白搭了。欧阳雪脸白得像石膏。几十年前欧阳萸一定和她一样抱定牺牲的信念,白着一张脸面对刑罚。一个是“若为自由故”,一个是“若为爱情故”,这父女俩缺了理想主义,比缺了空气粮食还活不了。小菲只是默默垂泪,要十八岁的女孩看看,她还要把她妈逼成什么样?

  撒谎一夜、两夜好办,欧阳雪一直被关下去,她怎么把她的谎言向两个老人续下去?她只好去找都副司令。有两年没见老头子了,小菲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现在体重增加了二十斤,过去的衣服穿不下去是一回事,就是穿得下她也不能穿,一穿就是牛鬼蛇神。满街都是黄军装,也不知都从哪里来的。她问邻居十六岁的红卫兵女儿,她的黄军装是从哪里买的。邻居女儿说:“我身上这件你要吗?五十斤粮票。”

  都副司令一见小菲,眼睛一鼓。她知道自己打扮得糟透了。不过几句话一谈,她还是老头子的梦中情人。老头子哈哈笑道:“胖了好,胖了宽厚!”再胖小菲的小身段还在,在一个六十岁老头子面前扭扭还有看头。说着说着,小菲哭起来。怎么养出这么个女儿?为了她三夜睡不着。

  听她把原委说完,都副司令说:“你管不了,我来!”他手已经伸到大办公桌的电话上,大声叫总机班接子弟中学军宣队。电话一通,他说:“把那个叫欧阳雪的女孩子放出来。放到我这里来……人不要关嘛,审你照审嘛!”

  半小时之后欧阳雪已坐在都副司令办公室的天蓝沙发上。她两腮凹陷,眼皮浮肿,想必她这两天一直在闹绝食。她刚要说话,都副司令瞪她一眼。

  “你做的事我统统不知道,啊?”都副司令说,“我就知道没人管得了你。高三了?学校也上到头了。你以为我要管你?我更管不了你!你那小脑瓜里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下辈子都懂不了。我不管你。有人能管你!谁呀?部队!”

  小菲看看老头子,又看看女儿。欧阳雪沉静地看着这个矮矮胖胖、表情丰富的老军人。

  “送你去部队。今年十月下旬就开始征兵。你去部队捣蛋,你们新兵班长能管你。”都副司令说得好好的,突然一变脸,“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听见没有?!”

  欧阳雪一下子成了秀才碰到兵了,灵魂出窍似的瞪着他。

  小菲把女儿带回家,对谁也不提她被拘留两天的事。欧阳雪从早到晚失神,一面和爷爷谈话一面失神,一面跟外婆顶嘴也一面失神。小菲一步不离她左右,上班就把她带到锅炉房。秋天的蓝天极高远,女孩坐在锅炉房门口,斜靠门框,神色快要去葬花了。十八年前她父亲也这样,抽丝一样一点一点把恋情从心里拔走。

  爷爷听说孙女要当兵,说:“蛮好嘛。”但小菲发现老爷子每天看孙女的眼神不同了,是告别或永诀式的。老人八十岁了。他和孙女的告别从此就在他心里开始了。也许他跟他的晚辈一样,浓烈其内,淡泊其外。他知道上海的家难回,嘴上却什么也不说。每次他收到女婿的信,便自语:“蔚如身体不好,信也少写了。”大家把蔚如自杀的事瞒住他,他不戳穿大家。

  他拄上拐杖还能出门散步。他上午晃晃悠悠步行到附近的公园,中午步行回家。一次摔得两手两膝是血,仍然泰然自若,步伐如常地走了回来。又一次被人劫了道,抢走了他的手表和金笔,他照样原途返回,神态一丝变化也没有。还有一次,他在路上碰到一位多年不见的上海老亲戚,把自己的皮帽子送给了他。连那回他的慢性腹泻突发,他没有憋住,在裤子里如厕,还依旧悠哉游哉地走了回来。只是在他听说孙女要当兵去西北,关山重重几千里地,他的怡然神情才有了些改变。

  他心里最爱这个逆子小儿子,也最爱他第三代里最年少的孙女。也许老爷子的本性和欧阳萸、欧阳雪一样,他的不问世事是他的独特叛逆形式。谁也不会比出家人叛逆得更彻底,老爷子身处红尘而出世,差不多就是出家。他对外部环境无所谓,上海的繁华和省城的偏僻对于他毫无区别,他从来没有流露过对上海的留恋。还是在欧阳萸刚刚被遣送农场时,他提出想回上海的家看看。小菲劝他,房也被人占了,东西被抄走的抄走,充公的充公,回去连个住处都没有。他不坚持,事情就被搁下来。过了一阵,他说可以和他女儿女婿住一块儿。小菲马上说那更不行,谁来照顾他?他说蔚如家务不大会做,不过他大部分时间可以自理。小菲急了,说绝对不行,不能住他们家。老爷子从未见过小菲如此抢白他,马上静下来。他明白了当时大家何故把他送到这里,送得那么突然。他也明白了,大家何故一再阻拦他回上海。小菲意识到失态,弥补地笑笑说这个家怎么离得开爷爷?欧阳雪全指望爷爷的私塾呢!原先的电话早已拆除,老爷子有一天说他要去邮局打个长途电话给女儿女婿,也跟外孙说两句话。小菲明白,这是老人在确证欧阳蔚如在世还是不在世。她说不必去打电话,上海那边的电话也给拆除了。从此老爷子不再提问上海的事。他和大女儿蔚如的永诀原来早早就进行过。那样永诀不也蛮好?他不戳穿晚辈们的骗局,因为他体谅他们的煞费苦心。他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每天盼着欧阳雪来上课,来和他东拉西扯。他的几个孩子里,欧阳萸天资最高,什么事都不刻意去学,但点到就通。欧阳雪更是如此,教她两着围棋,她不久就是爷爷的对手了。她做什么都是玩着做,做着玩,缺乏功利心和目的,她连裁缝都是无师自通,什么旧布拼一拼,就是一件别出心裁的衣服。她的衣服不久形成了时尚,少女们都穿起起源于欧阳雪的中不中、西不西的上衣,有点像越南女子那样露颈裹腰宽宽的裤腿。爷爷看着简朴中出众的孙女,天成的芝兰气质,那便是他风烛残年的养心丸。

  老爷子从此也要抽丝一般缓缓地渐渐地告别他的孙女。他不愿干涉第三辈人的去向志向。他知道必定有个重要原因使孙女远走从军。小菲心想,和欧阳家的三代人生活在一起,对欧阳萸的了解才完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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