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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上帝的间谍(上)》作者:(西)胡安·高美(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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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底下是一段很短的走廊,很潮湿,通向一个大于18平方英尺的小屋子。庞底罗用手电照着每一处地方,好像这个地下室就这么大了。有两个被修整过的圆柱,各有6英尺高,都在屋子中央,看起来很陈旧。庞底罗猜不出修建的日期,因为他对历史课从来不感兴趣。即便如此,他还是可以看到一根柱子上有些东西,他觉得那些东西不该是古代留下的,那看起来像胶带。
这不是一个秘密通道,这是一间行刑室。
庞底罗转过身,突然,什么东西正迎面照着他的脸砸过来,那显然是目标明确要打碎他的脑壳。那东西打中了他的右肩膀。庞底罗应声倒地,痛苦地抽搐。他手里的手电筒掉出去,滚到一旁,电光还照着一个柱子的底部。庞底罗立刻感觉到第二下重击又朝他袭来,那是从他右后方来的,以一个弧度向他袭来。这回打中他的左臂。他摸索着挂在身上的枪,忍着疼他设法用左手把枪拔出来,**好像是铅做的那么重,他的另外一只手臂已经没有了感觉。
一条铁棍,他想。袭击者一定拿着一条铁棍或者类似的东西。
他想瞄准对方但是根本无法用力。他向柱子跳过去,这时第三次重击又来了。这回打中他后背,把他击倒在地。他把枪抓得更紧,就像要抓住生命。
一只脚踩在他的手上,迫使他松开抓住枪的手。那只脚还在用力,手骨开始发出碎裂的声音。他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似乎很熟悉,因为有着与众不同的语气。
“庞底罗,庞底罗。就像我说的,原来教堂在保卫圣天使堡中是在炮火攻击线上。后来这地方上面建了一个异教徒的庙宇,然后在亚历山大二世教宗时候推翻了异教徒的庙宇,中世纪的时候,据说这里是罗幕洛[2]的坟墓。”
铁棒子又朝庞底罗击过来,打在他后背上,他趴在那里晕了过去。
“但是我们激动人心的历史并没有就此作罢,你看到的两根柱子就是使徒彼得和保罗受刑被缚的地方,最后他们被罗马人杀害。你们罗马人,对我们的使徒总是这么周到。”
铁棒又重重地打下来。这回打在左腿上,庞底罗疼得呻吟。
“要是你不打扰我的话,你本来该在上面听这些的,但是不用担心,现在你会更加体会这些柱子的含义了。你会非常非常熟悉它们了!”
庞底罗想动,但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了,这个发现让他恐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伤得有多重,他的四肢已经没有知觉。一双很有力的手把他拉起来在黑暗中移动。他能感觉到他在移动,更能感觉到刺骨的疼痛。他忍不住叫出来。
“我不建议你叫喊,没人会听到。另外两个死的时候也没人听到。我做了很好的准备,我可不喜欢有人打扰我。”
庞底罗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慢慢进入一个又深又黑的洞,就像一个人慢慢进入梦乡。在梦里,他听到街道上年轻人的声音,那声音就在他上面几步远。他能辨认出他们唱的赞美诗。那是一种从童年时带来的记忆,好像是一百万年前的记忆:“如果你知道你已经被拯救,就请拍拍手。”
“事实上,我实在讨厌有人来打搅我。”卡洛斯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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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天使城堡:是意大利的一座城堡,罗马帝国皇帝于135—139年兴建,在台伯河边,面对圣保罗大教堂。

[2] 罗幕洛:是从特洛伊逃出来的埃涅阿斯的后代。传说和他的兄弟瑞摩斯一起,被台伯河神保护,母狼饲养长大,后来成为建立罗马的第一个皇帝。

梵蒂冈城
2005年4月6日,星期三,下午1∶31

波拉把罗巴亚的照片给但丁和安东尼看。那是非常近的特写,枢机张着嘴笑得非常开心,眼睛在大号玳瑁镜片后闪着光。开始但丁注视着照片,其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眼镜,但丁,那就是丢失的眼镜!”

波拉翻出手机,一边拨着电话一边疯了一样冲向门口。她从侍从管家身边飞出去,萨默罗惊呆了。

“眼镜!那是迦密神父的眼镜啊!”波拉大喊着,她已经到了楼道。

但丁明白了。

“快走,安东尼!”

但丁匆匆和萨默罗说了声再见,然后和安东尼一起去追波拉。

波拉已经不拨号码。她气坏了,因为庞底罗不接电话。他一定把手机关了。波拉冲下楼梯,来到街上。她甚至想一直从省会大楼跑过去,就在这时,一辆小SCV迷你轿车从对面开过来。上面坐着三个嬷嬷。波拉急忙冲她们挥手示意停车,然后她就朝车子扑了过去。司机紧急刹车,挡泥板几乎碰到了波拉的膝盖。

“圣母玛利亚!你疯了吗,小姐?”

波拉冲到司机旁边,伸出胳膊,手里拿着她的警徽。

“请帮个忙,我没时间解释,我必须立刻赶到圣安娜门。”

三个嬷嬷看着波拉,就像看着一个疯子。波拉已经爬到车子后排,驾驶位子的后面。

“从这里你去不了,你得徒步穿过哥特大街。”开车的嬷嬷说,“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尽量让你靠近圣广场街,现在那里该是最快离开这里的近道。为了选举教宗,瑞士保安正在设置路障确保交通安全。”

“随便,反正赶紧离开这里就好!”

嬷嬷立刻踩动油门,准备全速前进,可忽然车子又被迫停下了。

“整个世界都疯了吗?”一个嬷嬷说。

安东尼和但丁就站在车前面,两人的手都抓住车盖。车子一停下来,他们俩绕过车头挤进车里。坐在车前面,后面的嬷嬷使劲挤着给他们腾地方。

“是啊,嬷嬷,以基督的名义我们快点走吧!”

小车子用了二十几秒移动了1/4英里,离他们的目的地还远。开车的嬷嬷明显地表现出想尽快摆脱掉这几个不速之客的样子,这真是不合时宜令人尴尬的“货物”。到了圣广场街,她还没来得及踩刹车,波拉已经跳出去跑向一道黑色的大铁门。那是保护梵蒂冈的入口,波拉手里还拿着手机,她在给警察局打电话,传来接线员的声音。

“我是警官波拉·迪坎迪。代号13897。现在我们有一名特工处在危险中。重复,一名特工处在危险中。庞底罗警探在协和大道14号圣玛利亚教堂,请立刻派出人员赶到那里,越多越好。谋杀嫌疑人可能就在那里,提高警惕!”

波拉跑着,她的外套在风中扬起来,她一边对着手机喊,一边拔出枪,看上去极像魔鬼。门口两个瑞士保安看了波拉一眼,很镇定地挡住她的去路。其中一个抓住波拉的外套,波拉使劲一甩胳膊,她的手机飞出去,掉到地上。保安手里抓住波拉的外套,瞪着她。这时但丁全速赶到,他把自己梵蒂冈警察身份证亮出来。

“让她进去,我们一起的。”

安东尼紧跟在后面,他弯腰捡起波拉的手机,这让他耽误了几秒钟。波拉决定走最近的路,直接穿过圣彼得广场,和刚才他们来时的地方超级拥挤相比,圣彼得广场因为警察设防,人群相对少一些。波拉手里高举着她的警徽,避免遇到警察挡路。他们穿过贝尼尼酒店和一段平坦的路,没有遇到多少阻碍,来到协和大道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这里人山人海,波拉把枪放在胸前用左臂挡住避免被人看见。她移近教堂,恨不得立刻冲进去。但丁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手臂和胳膊肘像是简易并有效的大木槌拨开人群,安东尼紧跟其后。

他们花了10分钟才到了圣玛利亚教堂的门前。两名特工已经在这里等他们了。一直在按着门铃。波拉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她的手枪皮套露在外面,头发闪着光,两名警员看着她就像看到一个幽灵,本来不准备理她,但马上他们看到了波拉的UACV警徽。

“我们收到你的警报。里面没人回答。另外四名警察在大门那里。”

“你们怎么还没进去?难道你们不知道一名警员可能被困在里面吗!”

两名警察看着自己的鞋子。

“特洛伊警长通知我们要小心。很多人在看着我们,警长。”

波拉靠在门上,花了五秒钟恢复自己的力气。

“该死!希望我们没有太迟。”她对自己说,“你们有没有万能钥匙?”

一名警察指着自己的腰间,那里有一个突出来的兜,放着一把钢条,钢条一端有齿。人们开始注意到他们几个,有人朝这边聚集想来看戏。波拉朝那个带着撬锁工具的警察挥挥手。

“把你的步话机给我。”

警察递给波拉步话机,上面的线连在他的腰间。波拉对守在教堂大门的警察发出简短精确的命令。她命令在她进入之前,任何人不准擅自行动,当然也不许任何人进出教堂。

“有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安东尼一边喘气一边问。

“我们推测嫌疑人就在里面。现在我可以说得慢一点,对新人来说,我希望你留在外面等着。”波拉说。

安东尼把从地上捡起的手机还给波拉,“这是你的。”

“谢谢你神父。”她摆动头指着那些朝他们走过来的人,“我们破门而入时,你要尽量转移这群人的注意力。希望我们能及时赶到。”

安东尼点点头。他向四周看看,想找到一个高处可以让他站在人群前面。这里没有车子,街道也关闭了,没时间可以浪费。他的面前就是人群,他决定就用他们做掩护吧!这时一个高个子,看起来很粗犷的清教徒从附近人群里走出来,他一定有6英尺高。

安东尼走过去对他说:“你觉得你可以把我举到你的肩膀上吗?”

年轻人举起手示意他听不懂意大利语。安东尼还是用同样的语言连比划带说的,告诉他自己的目的。这样试了几次,年轻人明白了。他跪下一只腿,举起安东尼来。他的脸上笑得很灿烂。他们向人群走过去,安东尼开始唱起各个教会共享的一首安魂曲。

愿天使带你进入天堂,

当你来到,愿那殉道者接受你,

领你到圣城耶路撒冷……

人群开始跟着歌声转过来,安东尼指挥着他的“坐骑”走向街心,离开波拉和其他人。几位信心满满的教区神父跟着安东尼一起唱起来,为刚死去的教宗送行。正是为了这位教宗,他们已经站了很久,也走了好几个小时了。

趁着人群的注意力转移,两名警察得以用钢条撬开收藏室的门,他们溜进去,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听着,我们的一名警员在里面,提高警戒!”

他们成一路纵队进入,波拉简直是飞进去的,手里拿着枪。她让两名警察搜查圣器收藏室,她自己则进到教堂正厅。她快速搜查了圣马太礼拜堂,那里是空的,还围着UACV放置的犯罪现场警戒条。波拉又检查了左边的礼拜堂,手指头一直在扳机上。此时但丁在走廊里检查另外一侧,他搜查每一间礼拜堂。波拉给他做了个手势,走廊两旁到处是圣徒的雕像,他们的脸被闪烁的蜡烛光反射到墙上,看起来有些鬼魅。波拉和但丁在走廊中心汇合。

“什么也没发现?”

但丁摇头:没有。

忽然,他们同时发现了在近大门处的地板上有一行字。那是写在洗礼池底部地上的。是拉丁文,红色,很大,斜体:

Vexilla Regis Prodeunt Inferni[1]

“地狱之王的旗帜已经近了。”一个声音吟诵着,从两人后面传来。

两人吓了一跳,同时转过身。安东尼正走近。他在外面带领唱完诗歌,然后溜进教堂。

“我想我告诉你留在外面。”

“算了。”但丁打断波拉的话。他的注意力被地板上的字吸引。“我叫其余人都过来。”

波拉看起来有些精神错乱。她的心告诉她应该立刻下去,但是她不敢走进黑暗。但丁跑向大门打开上面的锁。两名特工走进来,还有两个留在门口警戒。一名警探从腰带上取下手电交给但丁,波拉抓过来走下去。她的后背靠着台阶,全身紧绷,手枪直指前方。安东尼没有跟下去,他留在上面轻轻做了一个简短的祷告。

不一会儿,波拉从黑暗中冲出来,她一爬上楼梯就冲出教堂。但丁缓慢地一步步走上来,他看了安东尼一眼,摇摇头。

波拉站在街上,满脸泪水。她尽量远离大门,然后开始吐掉胃里的一切。有几个来自外国的年轻人看到她,好心地走过来问波拉需不需要帮助。

波拉挥手让他们走开。安东尼走过来,递给她自己的手绢。波拉接过来擦着自己的眼泪和吐出的东西。她觉得自己的头在旋转。不可能啊,庞底罗不可能就是那个,那个捆在柱子上血淋淋的一堆!木里兹·庞底罗是一个好人,中庸,总是充满惊喜和同情心,又带着一些恶毒的幽默。他是一名兄长、一个朋友、一个伙伴。他是一个好同事,喝咖啡时总是他付钱,因为他总在那儿。他在波拉身边很多年了,波拉无法相信他就这么走了。他从一个大块头已经减了好多磅。波拉想把刚才看到的景象从眼前抹去,她的手用力地捂着眼睛。

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讨厌此时的打扰。波拉站在那里有些麻木。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庞底罗的。

波拉差点吓晕过去,安东尼看着她的样子,眼里充满迷惑。

“谁?”

“下午好啊,警探,你感觉怎么样?”

“你是谁?”

“警探,算了吧,是你说如果我想起什么有用的就给你打电话的呀!而我刚记起来我要把你的同事清理出局。我真是非常抱歉,他挡了我的道。”

“我们会抓住你的,弗朗西斯科,或者我该叫你卡洛斯基?”波拉恶狠狠地说出每一个字,她的眼睛还充满泪水,说话的时候她努力让自己镇定,设法击中对方要害。这样她就知道凶手的面具已经给撕掉了。

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儿,但是只是很短的一会儿。波拉没有让对方太惊奇。

“那么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好啊,代我问福勒神父好。自从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到现在,他的头发又掉了不少。而你看上去很苍白啊。”

波拉的眼睛瞪大了。

“你在哪儿?你这个有病的浑蛋!”

“你不知道吗?我就在你的身后啊!”

波拉看着街上成千的人,人头攒动,有些戴着草帽,有些戴着垒球帽,他们都挥舞着小旗,喝着水,在祈祷和唱歌。

“你干吗不过来啊,神父,我们可以聊聊呢!”

“不,警探,我想我最好和你保持距离时间更久一点儿。不过别以为你们知道我不是那个好老头弗朗西斯科,你们就会有什么进展。那个老头子的生活还是在正常进行。我最后放了他。不用担心,你们很快会再听到我的消息。那时就不会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么麻烦了。我原谅你了,你对我很重要。”

说完卡洛斯基就挂了电话。

波拉冲进人群,胡乱拽住一个又一个人,毫无目的。看到一个身高差不多的她就拽住那人的胳膊,看到冲着别的方向的人她就上去摘掉他的帽子。人们聚拢又散开,波拉像疯了一样在人群中乱撞,她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丢了魂。即使如此她还想着要是有必要她就准备这样检查每一个人。

安东尼挤进人群,抓住波拉的胳膊,把她拉出来。

“这样不行的。”

“你把手拿开!”

“波拉,我们走吧,他不在这儿。”

波拉开始哭泣。安东尼伸开双臂抱住她。周围的人流像蛇一样从他俩身边缓缓走过去,走向约翰·保罗二世的遗体瞻仰地点。而在这个蛇一样的人流里面,某个地方,隐藏着一个杀手。



* * *



[1] 这是一首拉丁语赞美诗的第一句。





圣马太研究所


萨凯姆·派克,马里兰

1996年

第72号访问笔记,病人代号3643,医生坎尼斯·克洛,以及助理医生安东尼·福勒和萨乐·范阿巴拉

克洛医生:下午好,维克多。

3643:好啊,又见面了。

克洛医生:今天是催眠治疗,维克多。

(如前,笔记省略假设部分。)

范阿巴拉:1973年。从这时开始你只要听我的声音,不要听其他声音,你明白吗?

3643:明白。

范阿巴拉:他听不到你们,先生们。

克洛医生:那次我们进行了罗夏克测试[1]。维克多的反应属于正常,他指出一些常见的鸟和花,只有两张他说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安东尼,记下来:如果维克多对一些东西没有兴趣,其实是因为这些对他的影响太深。我希望在催眠中可以刺激这些深层反应,那么我们就知道这些影响的根源来自哪里。

安东尼:我不同意深层刺激的方法,并不是因为这些是否会是经验主义,而是当天在催眠中时,病人不会有和正常情况下一样对垃圾信息自动抵制的机制,这样就会使遭受心理创伤的可能性加大,危险系数增加。

克洛医生:他的自动抵制机制已经被他的大脑放弃不再工作了。你知道这个病人在生活中的某一段时间遭受过严重的弃绝。我们必须越过障碍,揭开造成他现在这样的源头。

安东尼:可这样代价太高。

范阿巴拉:先生们,请控制一下你们的讨论内容。现在不管我们给他看什么图像,他也不能睁开眼睛了。

克洛医生:但我们可以描述图像,开始吧,范阿巴拉医生。

范阿巴拉:好的,维克多,这是1973年。我想让我们去一个你喜欢去的地方。我们选哪里呢?

3643:救火安全出口。

范阿巴拉:你经常待在安全出口吗?

3643:是的。

范阿巴拉:告诉我为什么?

3643:那里空气新鲜。没有怪味道。在我家味道很不好。

范阿巴拉:你家里有什么味儿?

3643:腐烂水果的味道。那是从埃米尔的床上发出来的。

范阿巴拉:你弟弟病了?

3643:是。没人照顾他。我妈妈说他是被鬼附身了。他不能见光,他的手发抖,喉咙疼得够呛。

克洛医生:这是脑膜炎的症状。畏光,脖子僵硬,抽搐。

范阿巴拉:没人照顾你弟弟吗?

3643:我妈妈想起来就喂他吃削好的苹果。他闹肚子,我父亲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恨我父亲。他看着我然后告诉我去给我弟弟洗干净,我不想去,那让我恶心。我妈妈也让我干事情,我不想干她就把我压到暖气片上。

克洛医生:我们已经知道他受到虐待。现在让我们看看在罗夏克测试中他是怎么看到那些图片的。这个更让我感兴趣。

范阿巴拉:让我们回到安全门。坐在那儿,告诉我你感觉如何?

3643:空气新鲜。金属片在我脚下。我可以闻到前面犹太人的店里食物的香味儿。

范阿巴拉:现在我想让你想象一幅画:一块很大的黑色污迹,很大。上面填满了各种形状。污迹最下方有一个白色的小椭圆形。你觉得这是什么呢?

3643:黑暗,我单独在壁橱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克洛医生:请注意,我想我们这里有些东西。

范阿巴拉:你在壁橱里干什么?

3643:他们把我关进去的,就我自己。

安东尼: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克洛医生,看看他的脸,充满了痛苦。

克洛医生:闭嘴。我们马上就要得到我们想要的了,范阿巴拉,我会把题目写在这块板子上,你按照我写的读给他,行吧?

范阿巴拉:维克多,你还记得在被关在壁橱里之前你都做了什么吗?

3643:很多事,埃米尔死了。

范阿巴拉:他怎么死的?

3643:他们把我关起来,我自己一个人。

范阿巴拉:我知道了,告诉我埃米尔怎么死的?

3643:他在我们的房间里,爸爸在看电视,妈妈出去了。我坐在安全出口那里,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范阿巴拉:什么声音?

3643:像一个气球撒气。我把头探进来看,埃米尔的脸色非常苍白。我和我爸爸说话,他拿起一罐啤酒扔向我。

范阿巴拉:他打到你了吗?

3643:打在我头上。我流血了,哭起来。我爸爸站起来举起他的胳膊,我告诉他埃米尔的事,他变得非常生气,他说那是我的错。因为我在照顾他。我要受到惩罚。然后他就又来了。

范阿巴拉:和以前一样的惩罚吗?他又碰你那里了么?

3643:他打伤了我,我头上流血耳朵也流血。可是他突然停下来。

范阿巴拉:为什么?

3643:我听见妈妈的声音。她对着爸爸大吼大叫,很凶。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懂。爸爸说他已经知道了。我妈妈尖声叫着大声喊着埃米尔的名字,但是我知道埃米尔再也听不见了,我很高兴。然后妈妈揪住我的脖子把我关进壁橱。我大喊起来。我很害怕,使劲敲了壁橱门好久。她打开门晃着一把刀说,如果我再喊,她就用刀把我捅死。

范阿巴拉:那你怎么办?

3643:我不叫了。就一个人待在里面,我听到外面的声音,那些声音我不熟悉。有好几个钟头,我就一直待在壁橱里。

克洛医生:那些声音一定是救护车把他弟弟抬走。

范阿巴拉:你在壁橱里待了多久?

3643:很久。我自己,后来我妈妈打开壁橱,她说我一直表现很坏。上帝不喜欢总给家长找麻烦的坏小孩。我得接受上帝对这些坏行为的惩罚。她给我一个塑料容器,让我在里面解决大小便。到了早上她会给我一杯水、一片面包和一些奶酪。

范阿巴拉:你在里面待了几天?

3643:很长时间。

范阿巴拉:你没有手表吗?还是不能计算时间?

3643:我尽量记住时间,但是太久了。如果我把耳朵贴在墙上,我可以听到伯格太太的收音机响,她有些聋,有时候她会收听棒球比赛。

范阿巴拉:那你听了多少场比赛?

3643:我也不知道,40?也许50场。最后我记不住了。

安东尼:天啊,孩子被锁在里面足有两个月!

范阿巴拉:你从没出来吗?

3643:有一次。

范阿巴拉:你为什么出来呢?

3643:我犯了个错误。我踢了那个塑料容器,结果给踢翻了。壁橱里的气味臭极了,像死人的味道。我吐了。当我妈妈回来后,她很生气。她把我的脸蹭到地上的污秽上,然后她把我拽出来,清洗壁橱。

范阿巴拉:你当时没打算逃跑吗?

3643:我没地方可去。妈妈这么做是为了我好。

范阿巴拉:她什么时候放你出来的?

3643:有一天,她给我洗澡。她说她希望我吸取了教训。她说那个壁橱就是地狱,如果我再做坏事,我就会被关进去,一直到我出不来为止。她给我穿衣服,她说我该是个女孩子,现在还有时间可以让我变成女孩,她碰我的私处,她说那东西对我没用,我反正都要下地狱的,不可能逃得了。

范阿巴拉:那你爸爸呢?

3643:爸爸不在了,他走了。

安东尼:克洛,立即停止实验。看看他的脸,非常痛苦。

3643:他走了,走了,走了……

安东尼:克洛!

克洛医生:好了,我们就到这儿吧,范阿巴拉医生。停止录音,让病人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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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凯姆·派克,马里兰

1996年

第72号访问笔记,病人代号3643,医生坎尼斯·克洛,以及助理医生安东尼·福勒和萨乐·范阿巴拉

克洛医生:下午好,维克多。

3643:好啊,又见面了。

克洛医生:今天是催眠治疗,维克多。

(如前,笔记省略假设部分。)

范阿巴拉:1973年。从这时开始你只要听我的声音,不要听其他声音,你明白吗?

3643:明白。

范阿巴拉:他听不到你们,先生们。

克洛医生:那次我们进行了罗夏克测试[1]。维克多的反应属于正常,他指出一些常见的鸟和花,只有两张他说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安东尼,记下来:如果维克多对一些东西没有兴趣,其实是因为这些对他的影响太深。我希望在催眠中可以刺激这些深层反应,那么我们就知道这些影响的根源来自哪里。

安东尼:我不同意深层刺激的方法,并不是因为这些是否会是经验主义,而是当天在催眠中时,病人不会有和正常情况下一样对垃圾信息自动抵制的机制,这样就会使遭受心理创伤的可能性加大,危险系数增加。

克洛医生:他的自动抵制机制已经被他的大脑放弃不再工作了。你知道这个病人在生活中的某一段时间遭受过严重的弃绝。我们必须越过障碍,揭开造成他现在这样的源头。

安东尼:可这样代价太高。

范阿巴拉:先生们,请控制一下你们的讨论内容。现在不管我们给他看什么图像,他也不能睁开眼睛了。

克洛医生:但我们可以描述图像,开始吧,范阿巴拉医生。

范阿巴拉:好的,维克多,这是1973年。我想让我们去一个你喜欢去的地方。我们选哪里呢?

3643:救火安全出口。

范阿巴拉:你经常待在安全出口吗?

3643:是的。

范阿巴拉:告诉我为什么?

3643:那里空气新鲜。没有怪味道。在我家味道很不好。

范阿巴拉:你家里有什么味儿?

3643:腐烂水果的味道。那是从埃米尔的床上发出来的。

范阿巴拉:你弟弟病了?

3643:是。没人照顾他。我妈妈说他是被鬼附身了。他不能见光,他的手发抖,喉咙疼得够呛。

克洛医生:这是脑膜炎的症状。畏光,脖子僵硬,抽搐。

范阿巴拉:没人照顾你弟弟吗?

3643:我妈妈想起来就喂他吃削好的苹果。他闹肚子,我父亲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恨我父亲。他看着我然后告诉我去给我弟弟洗干净,我不想去,那让我恶心。我妈妈也让我干事情,我不想干她就把我压到暖气片上。

克洛医生:我们已经知道他受到虐待。现在让我们看看在罗夏克测试中他是怎么看到那些图片的。这个更让我感兴趣。

范阿巴拉:让我们回到安全门。坐在那儿,告诉我你感觉如何?

3643:空气新鲜。金属片在我脚下。我可以闻到前面犹太人的店里食物的香味儿。

范阿巴拉:现在我想让你想象一幅画:一块很大的黑色污迹,很大。上面填满了各种形状。污迹最下方有一个白色的小椭圆形。你觉得这是什么呢?

3643:黑暗,我单独在壁橱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克洛医生:请注意,我想我们这里有些东西。

范阿巴拉:你在壁橱里干什么?

3643:他们把我关进去的,就我自己。

安东尼: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克洛医生,看看他的脸,充满了痛苦。

克洛医生:闭嘴。我们马上就要得到我们想要的了,范阿巴拉,我会把题目写在这块板子上,你按照我写的读给他,行吧?

范阿巴拉:维克多,你还记得在被关在壁橱里之前你都做了什么吗?

3643:很多事,埃米尔死了。

范阿巴拉:他怎么死的?

3643:他们把我关起来,我自己一个人。

范阿巴拉:我知道了,告诉我埃米尔怎么死的?

3643:他在我们的房间里,爸爸在看电视,妈妈出去了。我坐在安全出口那里,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范阿巴拉:什么声音?

3643:像一个气球撒气。我把头探进来看,埃米尔的脸色非常苍白。我和我爸爸说话,他拿起一罐啤酒扔向我。

范阿巴拉:他打到你了吗?

3643:打在我头上。我流血了,哭起来。我爸爸站起来举起他的胳膊,我告诉他埃米尔的事,他变得非常生气,他说那是我的错。因为我在照顾他。我要受到惩罚。然后他就又来了。

范阿巴拉:和以前一样的惩罚吗?他又碰你那里了么?

3643:他打伤了我,我头上流血耳朵也流血。可是他突然停下来。

范阿巴拉:为什么?

3643:我听见妈妈的声音。她对着爸爸大吼大叫,很凶。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懂。爸爸说他已经知道了。我妈妈尖声叫着大声喊着埃米尔的名字,但是我知道埃米尔再也听不见了,我很高兴。然后妈妈揪住我的脖子把我关进壁橱。我大喊起来。我很害怕,使劲敲了壁橱门好久。她打开门晃着一把刀说,如果我再喊,她就用刀把我捅死。

范阿巴拉:那你怎么办?

3643:我不叫了。就一个人待在里面,我听到外面的声音,那些声音我不熟悉。有好几个钟头,我就一直待在壁橱里。

克洛医生:那些声音一定是救护车把他弟弟抬走。

范阿巴拉:你在壁橱里待了多久?

3643:很久。我自己,后来我妈妈打开壁橱,她说我一直表现很坏。上帝不喜欢总给家长找麻烦的坏小孩。我得接受上帝对这些坏行为的惩罚。她给我一个塑料容器,让我在里面解决大小便。到了早上她会给我一杯水、一片面包和一些奶酪。

范阿巴拉:你在里面待了几天?

3643:很长时间。

范阿巴拉:你没有手表吗?还是不能计算时间?

3643:我尽量记住时间,但是太久了。如果我把耳朵贴在墙上,我可以听到伯格太太的收音机响,她有些聋,有时候她会收听棒球比赛。

范阿巴拉:那你听了多少场比赛?

3643:我也不知道,40?也许50场。最后我记不住了。

安东尼:天啊,孩子被锁在里面足有两个月!

范阿巴拉:你从没出来吗?

3643:有一次。

范阿巴拉:你为什么出来呢?

3643:我犯了个错误。我踢了那个塑料容器,结果给踢翻了。壁橱里的气味臭极了,像死人的味道。我吐了。当我妈妈回来后,她很生气。她把我的脸蹭到地上的污秽上,然后她把我拽出来,清洗壁橱。

范阿巴拉:你当时没打算逃跑吗?

3643:我没地方可去。妈妈这么做是为了我好。

范阿巴拉:她什么时候放你出来的?

3643:有一天,她给我洗澡。她说她希望我吸取了教训。她说那个壁橱就是地狱,如果我再做坏事,我就会被关进去,一直到我出不来为止。她给我穿衣服,她说我该是个女孩子,现在还有时间可以让我变成女孩,她碰我的**,她说那东西对我没用,我反正都要下地狱的,不可能逃得了。

范阿巴拉:那你爸爸呢?

3643:爸爸不在了,他走了。

安东尼:克洛,立即停止实验。看看他的脸,非常痛苦。

3643:他走了,走了,走了……

安东尼:克洛!

克洛医生:好了,我们就到这儿吧,范阿巴拉医生。停止录音,让病人离开吧。



* * *



[1] 罗夏克(Rorschach)测试:也称墨迹测试,是人格测验的投射技术之一,由瑞士精神医生罗夏克1921年最先编制。测验中有10张墨迹卡片,其中5张白底黑墨水,2张白底及黑色或红色墨水,另外3张是彩色的。受试者被要求回答他们最初认为卡片看起来像什么以及后来感觉像什么。心理学家根据回答及统计数据判断其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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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玛利亚教堂,协和大道14号


2005年4月6日,星期三,下午3∶21

犯罪现场分析人员又来到圣玛利亚教堂,这是一周来的第二次。他们身穿便装,尽量装作没有什么大事的样子,避免引起周围那些人和信徒的怀疑。在教堂里面,波拉大叫着下着命令,她来回对着她的手机和步话机说话,安东尼走近一名UACV技术员。

“现场勘察完了吗?”

“完了,神父。我们准备移动尸体,然后开始检查圣器收藏室。”

安东尼看着波拉,有些担心。

“我和你们下去。”

“你确定?”

“我不想错过任何细节,那是什么?”

神父的右手抓着一个小的黑箱子。

“这里面是圣膏油,是特殊情况下进行的膏油礼。”

“那会有什么帮助吗?”

“对调查没什么帮助。但是对庞底罗来说,是的。他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是不是?”

“他是。那可能对他有点儿好处。”

“你不该这么说,要是尊重他的话。”

两个人开始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地窖门口地上的字让他们心情沉重。他们快速通过走廊来到礼拜堂的边上。UACV的技术员安装了两个发电机,现在房子里有电灯照亮。

庞底罗的尸体从腰部以上都裸露着,挂在两个柱子中间。卡洛斯基用胶带把庞底罗的手捆在石头上,那是和罗巴亚用的一样的胶带。庞底罗的眼睛和舌头都被拉出来,脸可怕地变形,胸部的肌肉血淋淋地露出来,那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安东尼给庞底罗进行最后的祷告仪式,波拉低下了头。安东尼的黑鞋子擦得很亮,此时踩在一摊已经渐渐凝固的血水里。波拉使劲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

“波拉。”

波拉睁开眼睛,但丁也下来了。安东尼已经结束,准备礼貌地离开。

“你要去哪儿,神父?”

“楼上。我不想打扰你们。”

“你没有。如果他们说的关于你的话有一半是对的,你就可以帮助我们。他们是让你来帮我们的,对吗?那就在这里帮忙啊。”

“当然愿意,警官。”

波拉又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才说话。

“看起来庞底罗像是从圣器收藏室的门进来的,显然他敲门然后那个假神父给他开了门。没什么特别的,庞底罗和卡洛斯基谈话,然后卡洛斯基袭击了他。”

“可是在哪儿呢?”

“一定就是这儿了。如果不是这里,楼上就会有很多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庞底罗感觉到了什么?”

“我表示怀疑。我倒认为可能是卡洛斯基感到这是一个机会,然后他就抓住了。我倾向于认为是他故意告诉庞底罗这个地窖,然后庞底罗自己走下来,凶手在他身后。”

“这个听起来合理。庞底罗一定是对假弗朗西斯科神父没有丝毫怀疑。因为他是一个老人,而且行走困难。”

“是因为他是神职人员。庞底罗从不会怀疑一名神父,对吧?可怜的傻瓜。”但丁悲伤地说。

“说话注意些,但丁。”

安东尼瞪着但丁,可是这位梵蒂冈警察却看着别的方向。

“对不起,波拉,请继续。”

“他们一下来,卡洛斯基就用一个钝器袭击了庞底罗。我们猜想那是一个铜蜡烛台。UACV的技术人员已把它拿去化验。那东西在尸体旁边的地板上放着。然后凶手把庞底罗绑起来,然后,你们都看见了。那就是庞底罗经历的。”

波拉的声音哽咽了。两个男人都假装没听出来。波拉咳了几声,控制自己的情绪,掩盖住声音里的变化。

“一个黑暗的房间,极其黑暗。他在重复他自己儿时经历的创伤。那时候他被关在壁橱里,是吧?”

“可能是的。他们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只有楼上的那句话:Vexilla regis prodeunt inferni。”

“地狱之王的旗帜已经近了。”神父又翻译一遍。

“那是什么意思呢,神父?”但丁问。

“你该知道。”

“如果你要看我的笑话,可是没戏。”

安东尼的脸上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我没想什么特别的。我只是引用你祖先的一句话,就是但丁·阿里吉耶里[1]啊。”

“他不是我的祖先。我姓但丁,他的名字是但丁。我们俩没任何关系。”

“对不起。我还以为每个意大利人都愿意在公开场合宣布自己要么是但丁,要么是尤里乌斯·凯撒[2]的后裔呢!”

“那至少我们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安东尼和但丁站在那里,互相盯着,波拉打断了他们。

“你们俩要是斗完了嘴,我们可以继续。”

安东尼清清嗓子。

“就像我说的,Vexilla regis prodeunt inferni是引用了《神曲》中的一句诗,从那里作者但丁和维吉尔就走进地狱里去。这句话就是基督徒的一句祈祷文的另外一种说法,只是这祈祷是给撒旦而不是给上帝的。许多人认为这是教人异端邪说,其实但丁在这里的意思是要让读者害怕。”

“那也是凶手的意思?想要吓唬我们?”

“他想告诉我们地狱就在眼前。我不认为卡洛斯基改编这句话是有更深的含义。他不是一个很有文化的人,尽管他装作是。还有其他留下的话吗?”

“尸体上没有。”波拉说,“他知道我们来这里就害怕了,都是我的错,让他知道我们会来。因为我一直在给庞底罗打电话。”

“手机有定位吗?”

“我们联系了电话公司。他们的跟踪系统发现庞底罗的手机不是关机就是在服务区之外。最后一条从那个手机打出去的电话是从亚特兰大星旅馆的顶楼打的,离我们站的地方不到一千步远。”波拉回答说。

“那里正是我现在住的地方。”安东尼说。

“是吗?我还以为他们会让一个神父住旅社呢,你知道,就是一种更谦卑的住处。”

安东尼没理但丁的话。

“但丁,我的朋友,到了我的年龄,人们会更享受生活中好的一面,特别是山姆大叔[3]给你付钱。我已经在发出恶臭的死亡面前搭过好几次帐篷了。”

“我相信,神父,完全相信。”

“你是指什么?不管你想暗示什么,能不能说明白点儿?”

“我不暗示什么,我只是说你睡过最恶心的地方,因为……你的神职工作。”

但丁比平时脾气更坏,是因为安东尼的出现造成的。波拉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但是她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这两个人需要面对面去解决。

“够了。让我们离开这里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两个男人跟着波拉回到教堂。波拉告诉医务人员小心搬运庞底罗的尸体,这时UACV的技术人员走过来告诉波拉他们的发现。波拉点着头,转向安东尼。

“你能不能集中点精神,神父?”

“当然。”

“但丁你呢?”

“为什么不啊?”

“好吧,这是我们发现的。在教区长住宅我们发现了一套职业化装工具,桌子上还有一堆灰,我们的意见是那是一本烧毁的护照留下的。他浇上很多酒精然后点燃的,所以没什么剩下的了。UACV小组拿走了灰烬,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固体东西。屋子里唯一的一枚指纹不是卡洛斯基的,那就是说我们要看看是谁留下的。但丁,你今天下午的工作就是查出弗朗西斯科神父究竟是谁,他在这里供职多久。查查教堂一般教区居民。”

“好,我会详查教区年长居民。”

“别开玩笑。卡洛斯基在玩我们,但是他也很紧张。他藏在影子里,可能有段时间我们不会有他的任何消息。如果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查不出他到底在哪里,也许我们可以知道他要去哪里。”

波拉放在兜里的手指偷偷做了一个成功的手势,尽量相信自己刚说过的话。两个男人的脸上都显出最严肃和坚定的表情,也在努力让自己相信找到凶手的可能性很大,而不是痴人说梦。

两小时后但丁回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中年妇女,她重复着刚才她告诉但丁的故事:三年前,当原来的神父达利罗死后,弗朗西斯科就来接替了原来神父的工作。从那时起,这名妇女就一直帮他打扫教堂和他的住宅。根据妇女说的,弗朗西斯科神父是一位典型的谦卑的基督徒。他对工作非常尽责,没有人说他的坏话。

把这些资料都放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很全面但是又很令人糊涂的结论,但至少有一条事实是清楚的:达利罗已经在2001年11月去世。也就说明卡洛斯基是那个时候进入这个国家的。

“但丁,帮我个忙,查一下迦密人都知道弗朗西斯科·托马一些什么事情?”

“我来打几个电话。但是我怀疑我们不会得到什么。”

但丁从前面出去,那是去他的梵蒂冈警察局的方向。安东尼也朝外走。

“我要去旅馆换衣服,一会儿见。”

“我去停尸房。”

“你不必去的。”

“我必须去。”

他们站在那里有些不自在,互相没有再说一个字。远处传来一个教徒唱的赞美诗,似乎很理解此时他们的沉默。这个流动的人群,一个接一个地,缓缓跟着唱起来,太阳光在山后被分成两半,罗马城慢慢沉浸在下午长长的影子里。但是街道上的街灯仍没有关。

“也许庞底罗最后就是听到像这样的一首圣歌。”

波拉没有回答。安东尼以前看到过太多罪犯分析师经历太多的情形,那是身边很亲近的伙伴死后,因为工作他们必须经历这一切。事情刚开始时他们会沉浸在工作中,混杂着一种要报仇的心理。然后一点点地,这个人就会越来越精疲力竭、越来越情绪低落。他们回忆以前和受害者在一起的情形,更加刺激他们现在经历的创伤。波拉最后一定会是陷入麻木的悲哀中,混杂着气愤、自责和恼怒。直到卡洛斯基被抓住或者死了,这种情绪才会恢复正常,也许还不会恢复。

安东尼想把手放在波拉肩膀上,但是在最后一秒钟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他就站在波拉的身后,波拉虽然没有看到,但是她一定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身看着安东尼,脸上有些担心。

“小心点,神父。他知道你在这儿。那也许会让事情有所改变。不光如此,我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很聪明,给自己化装,伪装起来。”

“五年里他能变成什么样呢?”

“我看了你给我的卡洛斯基的照片,而弗朗西斯科神父我亲眼见过。他们俩一点儿都不像。”

“教堂里极其黑暗,你对那个神父的长相不可能太注意。”

“相信我,我知道如何观察人。他可能有所伪装,比如用胡子盖住半个脸,但是他应该仍看上去是一位老人,那该是真的啊。卡洛斯基知道如何隐藏自己,很有技巧。而现在他也许已经成为别的什么人了。”

“也好,但是我曾那么近的见过他。如果他从对面走过,我可以认出他才对。他的花招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仅仅是花招。他的手上现在有一把9mm口径的**,还有30发子弹。庞底罗的**和弹夹都丢了。”



* * *



[1] 但丁·阿里吉耶里 (Dante Alighieri 1265-1321): 意大利中世纪诗人,现代意大利语奠基者,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开拓人物,史诗《神曲》作者。

[2] 尤里乌斯·凯撒 (Julius Caesar ,公元前100年-公元前44年):罗马共和国末期杰出的军事统帅、政治家。后遭暗杀。其甥孙及养子屋大维击败安东尼开创罗马帝国并成为第一个皇帝。

[3] 山姆大叔 (Uncle Sam):指美国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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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4月7日,星期四,凌晨1∶32

波拉向解剖房走去,把自己包裹得像石头一样。可是她每走一步,体内存储的肾上腺素就会溶解一些,她越来越感到沮丧和悲哀。看验尸官用手术刀切开她搭档的身体,让波拉几乎无法忍受,但是她还是强忍住了。验尸官说庞底罗至少受到一件钝器的打击43次,凶器很可能就是现场发现的那个血淋淋的蜡烛台。至于他身上的刀伤和割开他喉咙的凶器,验尸官说要等到实验室报告出来以后他才可以下结论,才会知道是哪种型号的利器。

波拉听报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雾蒙蒙的感觉里,那层雾细细的弱弱的,她几乎没听进去。她站在那里好几个钟头,忍受自己应得的惩罚。但丁顺路来这里,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迅速离开了。特洛伊也来探了个头,但那只是象征性地来看看。他也立刻离开了,惊愕而且无法相信,咕哝着说自己几个小时前还和庞底罗说过话。

验尸官解剖完后,他把尸体留在金属台子上,他刚要用裹尸布盖过尸体的头顶,波拉说话了。

“不要。”

验尸官没说一个字,走了出去。

尸体现在很干净,但是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金属铜味。六个灯泡很亮,照着庞底罗,本来已经很矮,现在显得整个身体都很小。他身上的淤血像痛苦的勋章,他的伤口很大,就像很多张嘴巴,还在淌血和发出恶臭。

波拉在周围寻找庞底罗衣服口袋里的东西。一本《玫瑰经》,一些钥匙,还有他的钱包,一支圆珠笔,一个打火机,一包刚打开包装的香烟。当波拉看到香烟,她感到不会有人再去抽的时候,她非常悲哀,几乎崩溃。现在她开始承认她的朋友和搭档是真的死了,似乎是为了拒绝这个事实,波拉掏出一支烟。打火机跳跃的火苗似乎划破了解剖室里的那种沉重和寂静。

该死,庞底罗,你该死,该死。你怎么这么笨?都是你的错。看看你自己,我们还没让你老婆看到你。验尸官干得不错,真的不错。不然你老婆肯定受不了,她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受不了。有些丢脸,你觉得正常吗?我是最后一个看见你裸体的人?我告诉你这可不是我想和你有亲密关系。不,世界上所有的警察都加起来,你是最不该躺在棺材里的,可是你现在在这儿。庞底罗,你这个笨蛋,你怎么就没看到死神在向你走来?你在那个地下室的通道里究竟发现了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简直就是上赶着去得肺癌,就像我爸爸。耶稣基督啊,你不知道每次看见你抽那破玩意儿我怎么想,就好像又看到我爸躺在医院的床上,简直要把他的肺咳出来似的。那时我天天下午都在那里陪他。上午去上学,下午就在这种咳嗽声中做作业。我想我也会这样来陪在你的床前,握着你的手,你就那样到另外一个世界去,有圣母玛利亚和我们的天父陪着你去,而你的眼睛还盯着护士的屁股。那才该是你结束的样子,但是你却提前完成了你的使命。你叫我一声啊,你这个笨蛋。你看上去好像在笑着向我道歉,或者你认为这是我的错?你的老婆和孩子现在还不会这么想,但是等有人告诉他们全部经过,他们就会这么认为了。但是不,庞底罗,这不是我的错。是你的错,完全是你自己的错,你是个傻瓜,比傻瓜还傻!你干吗要下去?你的信仰让你相信所有穿长袍的人。那个浑蛋卡洛斯基,他在玩我们。哦不,是他在玩我,可是你却付出了代价。他的胡子和鼻子,他戴着眼镜,就像他对我们伸出手指,指着我们在嘲笑。他是一个真正的浑蛋。他直视着我,可是我却没看清他鼻子上架着的那两个“破瓶子盖儿”。我自己都不确定,如果再看到他我是不是会认出他来?我已经知道你怎么想的了,看看罗巴亚神父的被杀现场,看看有什么不同,包括背景。我会去查的。上帝啊,我会去的。所以你就别自作聪明了。你也别再笑了,你这个该死的,别再笑了。你只是具僵尸。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死了也还想把责任强加给我。别相信任何人,你告诉我的。你会说,小心。你说你自己都不这么做还告诉我干吗?上帝啊,庞底罗,你给我留下一个烂摊子。因为你的愚蠢我现在要自己面对那个魔鬼。该死,如果我们要跟踪一个神父,所有穿长袍的都是嫌疑人,庞底罗。别让我这么想。别让你自己认为弗朗西斯科看上去像一个流浪的瘸腿老头。上帝啊,他真是让你这么想了。该死,该死!我恨你,庞底罗。你知道你老婆听见你死了以后说什么了?她说:“他不可能死,他喜欢爵士乐。”她没有说:“他有两个孩子。”或者,“他是我的丈夫,我爱他。”不,她只说你喜欢爵士乐。好像艾灵顿公爵和戴安娜·可蕊儿[1]有防弹衣似的。她可以感觉到你,就好像你还活着,她能听到你的破锣嗓子和你听的音乐。她还能闻到你抽的香烟的味道,就是你的味道。我真恨你,你这个坏蛋。你现在自己给自己祷告些什么呢?你信任的人都转过身去。现在我想起有一天我们去“石柱廊”披萨店吃披萨,你说神父只不过是一群有责任的人,他们不是天使,但是教会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当时发誓说我要把你的话告诉下一个我在圣彼得广场阳台旁见到的第一个人,我说我要把这话写在一张大海报上让那个人看见,除非他是瞎子。庞底罗,你真是个傻瓜。那不是我们的战争,哦天啊,我现在害怕,非常害怕。我可不想像你一样完蛋。你躺着的这张手术台冷得像冰。如果卡洛斯基跟踪我回家怎么办?庞底罗,你这个笨蛋,这不是我们的战争。这是神父和教会之间的战争,也别告诉我是我的。我不再相信上帝了。或者我该说,我虽然信上帝,但是我不相信他是一个好人。我对他的爱搁浅了,因为他让一个可以再活30多年的人死了。他那么快就把那个廉价除臭剂拿走,庞底罗。现在留下来的只有死亡的恶臭,这些年我们看到的死亡都是如此,都是不该死的时候死了,尸体的恶臭冲向天堂,因为上帝不知道如何照顾他创造的人类。而你会是其中最难闻的一个。别这么看着我,别告诉我上帝信任我。一个体面的上帝不该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不该让属于他的羊群成为狼的食物。你听见的就是安东尼刚说的。这件遮掩的案子本来他们已经放弃,但是现在他不仅**小男孩了,他已经在寻找更大的刺激。你还有什么对自己说的?上帝为什么会这样,让他们像你一样拿着箭却浑身是伤地躺在冷冻室里,然后让你的同事去收拾残局?该死,本来这不是我的战争,本来是特洛伊办的,去抓一个堕落的人罢了。但你看,我真是没用。不,闭嘴。你什么也别说。不要来保护我。我不是小孩子。是啊,我没用。一直都是这样,是不是这么说很糟?我一直想不清楚。显然事情已经把我打蒙,可是现在,你看,完了,该死,这本来不属于我的战争,现在却是了。现在变成很私人的,庞底罗。现在我不能再说梵蒂冈给我的压力,或者来自塞林、特洛伊,或者来自那一个个的浑蛋们。我现在必须一个个地对付,不管有多少个领导在那里下命令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我要抓住他,庞底罗。为了你也为了我,为了在外面的你的老婆和你的两个孩子。但是最终是为了你,因为你被冰冻着,你的脸也不再是你原来的模样了。我这种糟透了的感觉还会持续多久?我恨你,庞底罗,我也会更加想你。”

波拉走出大厅,安东尼在等她,他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眼睛瞪着墙。一见波拉出来,他就站起来。

“我……”

“我没事。”

“你不是没事。我知道你所经历的,你感觉不会好的。”

“我是感觉不好,但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不会再一次倒在你的怀里像个少女一样为痛苦哭得死去活来。让我们把那些留给电影吧。”

她想迅速离开,这时特洛伊出现在走廊另一头。

“波拉,我们要谈谈,我很担心你。”

“你也是?真新鲜。对不起我没时间聊天。”

特洛伊走过来挡住她,波拉的头正好撞在老板的胸前。

“我不理解你,波拉。我要把你从这个案子里调出来,现在太复杂了。”

波拉抬起头,她瞪着特洛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话,她的声音冷酷而坚定。

“听我说,特洛伊,你听好了,因为我只说一遍。我会抓住那个杀死庞底罗的凶手。你,还有,任何人都不要阻止我。我的话你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的是,这里谁是负责人,波拉?”

“也许吧,不过我明白的是我要做的。所以请你让开。”

特洛伊张嘴要说什么,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让开了路。波拉大步走向出口。

安东尼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神父?”

“是啊,当然,你骗不了我。你根本就没打算把她从案子里撤出来,是不是?”

UACV局长的脸上现出很惊讶的表情。

“波拉很坚强,是一位独立的女性,她在挑战自己的心理极限。她现在所有的愤怒情感都会集中并转化成动力。”

“道理,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道理,我没有听到真相。”

“好吧,说实话,我怕她,看到她有些紧张。我要知道她是否有继续工作下去的力量。要不是刚才她给了我答案,我会立即把她调离这个案子。我们不会和那些按条例办事的人周旋。”

“现在你让我平衡了。”

直觉告诉安东尼,在这位世故的政治家和管理人背后还有一些人性。此时安东尼看出特洛伊到底是个什么人了。现在天刚刚亮,这位局长衣服上都是褶子,他的灵魂也被死去的一个下属搅扰着。也许特洛伊为了职场的升迁花费过很多时间,但是他一直在保护波拉,他对波拉来说仍然很有魅力,这点很明显。

“安东尼,我想请你帮个忙。”

“不行。”

“你什么意思?”特洛伊有些糊涂。

“你不用请求我。我会照顾波拉警探的,尽管她自己以为不用人照顾。这个案子现在只有三个人负责,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但丁、波拉和我,我们要联合成统一战线。”



* * *



[1] 艾灵顿公爵(Duke Ellington,1899-1974):美国作曲家、钢琴家和爵士乐队首席领班。戴安娜· 可蕊儿(Dianna Krall,1964-):加拿大爵士乐钢琴手,歌手,以女低音著名。





UACV总部


拉马莫拉街3号

2005年4月7日,上午8∶15

“别相信安东尼,他是一个杀手。”

波拉从眼前卡洛斯基的卷宗上抬起头来,她的眼泡浮肿。在天亮之前她只睡了几个小时,就又回到办公室。这不是她一贯做事的方式。波拉喜欢享受一顿长长的早餐,然后步行来上班,晚上也精神抖擞地像个战士。是庞底罗让她成了现在这样,“你让光荣的罗马早晨就从你身边溜走。”如果庞底罗在,他会这样说。现在,她在自己办公桌前,并没有因为对朋友的尊重而对罗马的早晨有什么特别的喜欢。从她坐着的地方看窗外,晨曦的确异常美丽:太阳悠闲的脚步正踏在罗马丘陵上,光线停留在每一座建筑物和房檐上,似乎在庆祝这座不朽之城的不朽的艺术魅力。

每天这种线条和色彩让整座城市如此精美,太阳就好像在敲着门,希望得到允许进来。但如果有人进波拉的办公室从不敲门,还神情紧张地嘴里冒出坏话,那就一定是但丁了。这位副侦探长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手里拿着一个大黄信封,嘴里都是恶毒的语言。

“但丁,你喝多了吗?”

“没有。我告诉你他是个杀手。记得我告诉过你不要相信他?他的名字在我脑子里敲了警钟。我记起一些事,一些我以前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做了点儿调查。你以为他只是个军人吧?”

波拉喝着快冷的咖啡,但丁的话叫她迷茫。

“他不是军人?”

“他当然是,他是一名随军神父。但是,他不是服务于空军,他是一名CIA。”

“CIA?你开玩笑。”

“没有,波拉。你可不能小看这位安东尼。听我说:他出生于1951年,生于一个很富裕的家庭。他的父亲拥有一个制药公司或者类似的公司。他在普林斯顿大学读心理学,20岁他毕业,是优等毕业生。”

“优等毕业生,那是最高级别。那么他对我说谎了。他说他不是很聪明的学生。”

“他说谎的不只这个,还有很多事情。他没有去拿他的大学学位书。他似乎和他父亲之间有严重的分歧,在1971年他应征入伍,成为越战中的一名志愿者。先有五个月在弗吉尼亚基地训练,然后被派往驻越南10个月,军衔是中尉。”

“中尉对他来说是不是太年轻了?”

“你开玩笑?一个有大学文凭的志愿者?他们也许还想让他当将军呢!我不知道那些年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但是战争结束后他没有选择回到美国。他去西德一所神学院学习,1977年被任命为神父。然后他就在世界各地游荡:柬埔寨、阿富汗、罗马尼亚……我们知道他还去过中国但后来却拼命逃了出来。”

“这些也不能说明他就是CIA啊。”

“波拉,在这儿,”但丁一边说,一边给波拉看照片,那些大多是黑白照片。在照片上,波拉看到一个很有好奇心的年轻安东尼一点点逐步掉头发,最后的几张很像现在的样子:安东尼坐在一堆沙袋的顶端,佩戴着中尉的肩章,旁边都是士兵。还有一张是安东尼在医院里,旁边是一个微笑的士兵,还有一张是安东尼在神父就职日,接受来自罗马教宗的圣礼。那教宗不是保罗六世。还有一张是安东尼在长长的跑道上,后面是飞机,他穿着神职人员的制服,旁边围着年轻的士兵们。

“这是从什么时开始的?”

但丁看看他的笔记本。

“1977年。他被任命为神父后回到德国。在斯般德兰空军基地做随军神父。”

“后面的故事就没错了。”

“差不多,但不是全部。一份不在档案里的报告说:约翰·安东尼·福勒,马克斯和达芬妮的儿子,美国空军中尉,在成功完成反间谍技巧野地训练后,获得提拔,工资也晋级。这是在东德。在冷战刚刚结束后。”

波拉耸耸肩,她还是没有看出什么。

“等一下,波拉,这还没完。就像我以前说的,他四处游荡。在1983年,他消失了几个月。最后一件关于他的事情我们知道的就是:他是一个在弗吉尼亚任职的神父。”

波拉的心开始沉下去。一个军人如果在弗吉尼亚消失几个月,只有一个去处:在兰利的CIA总部。

“继续说,但丁。”

“1984年安东尼又出现了。在波士顿短暂逗留。他的父母在7月一次车祸中丧生。他去参加法律上的遗嘱宣誓作证。在那里他让律师把他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分给了几家慈善机构。他签署了必要的文件后就离开了。据他的律师说,他父母留给他的财产和制药厂价值超过800万美金。”

波拉倒吸一口气,吹了声口哨都走了调。

“真是不少钱啊,在1984年更值钱呢。”

“是啊,他把所有的都出手了。很遗憾当时你不认识他吧,呃,波拉?”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好吧,让我结束这个疯狂的故事,安东尼到了墨西哥,从那里去了洪都拉斯。他被任命为在埃尔阿瓜卡特军事基地的主持神父,军衔是少校,而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成为一名杀手。”

波拉看着下一组照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是一排排的尸体,堆在很普通的满是尘土的坟墓里。拿着干草叉的工人戴着面具,但也掩饰不住他们脸上的恐惧。那些被挖出来的尸体在阳光下已经腐烂,有男人、女人还有孩子。

“天啊,这都是什么啊?”

“你对历史了解多少?我自己是很差的。我得到网上去查。这时在尼加拉瓜和桑地诺爆发了一场革命。反革命的叫做尼加拉瓜反对派,企图约束限制政府的权力,当时美国里根政府私下里支持反对派游击队,而这群所谓的游击队更恰当的名字应该是恐怖主义分子。你猜谁是美国政府派往洪都拉斯的特使?”

波拉开始全速在脑子里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

“是约翰·内格罗蓬特。”

“你说对了!他是埃尔阿瓜卡特空军军事基地奠基人,就在尼加拉瓜的边界,他们培训了上千名尼加拉瓜反对派的游击队员,根据《华盛顿邮报》,埃尔阿瓜卡特是一个秘密羁押和拷问中心,更像是一座集中营而不是一个民主国家的军事基地。我给你看的这些可爱的照片是10年前拍摄的,那里有男人、女人和儿童,都被埋在这些没有名字的墓地里,而且很可能还有很多没有统计,那些山里有300多具尸体。”

“天啊,难以置信。”即使如此,波拉仍然试图把安东尼往好里想。“可你这些还是没说明什么啊!”

“他就在那儿。他是拷问营的神父。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说这些人被杀死前是谁最后一个看他们?他怎么会不在那儿呢!”

波拉看着但丁,一句话没说。

“好吧,警探,你还想知道更多吗?这是信封里的文件。一份来自罗马教廷办公室的报告,1993年,他被传到罗马,对七年前谋杀37名修女一案作出供词,她们是从尼加拉瓜逃出来的,到了埃尔阿瓜卡特,她们被**,然后被送上直升飞机,最后被枪杀。真是一顿修女大餐!在这期间他还被证实与12名天主教传教士的失踪有关,他被指控的根本原因就是他知道这所有一切要进行的事,但是他从来没有抗议过这些严重侵犯人权的丑陋事件。不管怎么说,他有罪,就像亲自驾驶那些运送修女的直升机的人一样。有些事他可是真知道怎么做,比如开飞机。”

“那最后罗马教廷如何决定的?”

“嗯,没有足够的证据对他起诉,他打了个擦边球,然后就自动离开了CIA。这点我确定,因为后来好长时间他都消失了,然后就出现在圣马太研究所。”

波拉对着照片看了好长时间。

“但丁,我要问你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你作为梵蒂冈的公民,会说教廷是一个粗心的组织吗?”

“不会。”

“可不可以说它是保持独立的?”

但丁不情愿地点点头。他现在知道波拉的意思了。

“把这些都联系起来想想,梵蒂冈最严格的单位都找不出安东尼有罪的证据,而你跑到我的办公室来大喊着说他是一个杀手,建议我完全不要相信他?”

但丁跳着脚,怒不可遏。他靠近波拉的桌子。

“你听我说,美女。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看他的样子。因为现在的局面我们有义务在他的指导下去抓这个杀人魔王,但是我可不想让你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你已经失去了你的搭档,我可不想和卡洛斯基面对面的时候,让那个美国佬掩护我。不然你就会知道他是什么德行了。从所有这些证据来看,他完全忠实于自己的国家,事到临头他一定会站在美国一边。”

波拉站起来,非常冷静地照着但丁的脸就是两巴掌。“啪啪”!准确地打在但丁脸上,那是让人耳鸣的重击。但丁站在那里,完全没有想到,他又惊又气,受到极大侮辱,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应。他惊呆了,大张着嘴,脸上火辣辣的。

“你该听听我的意见,但丁,我们三个人不得不凑在一起调查这个破案子,是因为你们的教会不想让光照在这么一个人身上:一个**儿童然后又被秘密阉割了的魔鬼,一个现在仍在杀害枢机的凶手,这些枢机十天后就要有人被选举为新的教宗。这也是庞底罗被害的原因。我提醒你,是你们向我们寻求帮助的。你们的机构似乎更有本事调查第三世界丛林里发生的事情,那些本事更靠谱,而对一个性变态者却束手无策,这个家伙在过去十年来,屡次在一个民主国家的完全监督下逃脱法网。因此,把你的脏杯子从我桌子上拿走,趁着我还没认为你是出于嫉妒安东尼才这么做的。而且,你要还是这态度就别回来工作。明白吗?”

但丁深深吸了口气,好半天才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转过身。安东尼恰巧这时候走进门来,但丁怒不可遏,把手里的照片摔到安东尼脸上。他气呼呼地走出去,竟然忘了摔门。

但丁走后,波拉感觉好多了,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一直不敢做的事,第二,这事是私下里干的,没人看见。要是这事有人看到,或者是在大街上发生,但丁绝对不会在公开场合就此罢休,男人都不会。现在还可以找办法补救而且修复至少表面上的和谐关系。波拉用眼角瞟着安东尼,他站在门口,没有动,盯着那些散落一地的照片,有些迷茫。

波拉坐下来,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头也没抬地看着卡洛斯基的资料,说:“我想你需要给我解释一下,神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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