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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恶.魔.岛幻想曲(1)意图不明的猎奇》作者:岛田庄司(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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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那是。”

威利也表示了赞同。

“就这么点评价?”

弗雷迪似乎不大满意。

“还是先等着看今天的晚报吧。”罗恩说,“或者是午饭时间出的号外。到那个时候才能见 分晓。我听说,早上开这个新闻发布会的目的是为了压一压那些唯利是图的八卦小报,好让他们收敛一些。弗雷迪,你不是这么听的吗?”

弗雷迪仰头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

“还是说让你对那帮记者扯上三十来分钟的废话,敷衍了事?”

“罗恩,你话里有话啊。”

“我没别的意思。不过在我看来,这只会助长他们胡编乱造。”

“火上浇油啊。”威利也随声附和,“你居然说是仇恨导致的私刑?”

“我说错了吗?”

弗雷迪冲着罗恩问道。

“现在还无从判断,我就先不评价了。”

罗恩说完,撇下弗雷迪转身而去。

9威利将车子贴着M 大街的路沿停了下来。

没等车停稳,罗恩就急不可耐地打开了车门等着,看到威利踩了脚刹,便立刻将车门开到最大,跳到便道上。

威利打开车门,绕过车头追了上去。踏上便道后,他说:

“等等我,罗恩。你急什么啊?”

“威利,我看上去很着急吗?”

罗恩问。

“看着像。”

“那也是弗雷迪一手造成的。号外恐怕马上就要出了,都怪那小子,内容肯定下流不堪。等着瞧吧,那上面一定会写,对**心怀深仇大恨的变态杀人狂游荡在整个华盛顿特区,接二连三地拿**的血祭刀。”

“是啊。”

威利也表示认同。

“杰森酒吧里的那帮家伙,还有他们手底下的那些**恐怕都要从华盛顿特区出逃了。”

“要是再写上谁在警察面前多嘴就从谁那儿开刀,那所有人都会装成哑巴的。”

“就是杜撰成卖淫团伙之间的争斗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每个人都会戒心重重,噤若寒蝉,因为多嘴多舌就会招来枪子儿。如果叫他们感觉作案的是回头客,他们会对**的情况一问三不知的。总之,我是想赶在报上登出来之前,争取从他们嘴里掏出点东西。假如老大说着了,他们还在睡大觉,也许他们还不知道葆拉的死讯呢。”

也许是刻意为之,与第九街的交角处的杰森酒吧是家毫不起眼的小店,但是找起来并不难。

罗恩靠近漆成绿色的店门,拍响了门上的铜环。

可是里面毫无动静。

他握住门柄试着扭了扭,门是锁着的。他把脸凑到了门上嵌着的窗玻璃上,只见里面拉上了窗帘,看不真切。不过,透过勉强露出的缝隙看去,店内空无一人,漆黑一片。

罗恩收起了绅士风度,用拳头使劲捶门。捶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有任何反应,他便加了力道,一边砸一边吼:“快开门!”

威利站在罗恩身后,仰头望着二楼的窗口。

一楼是店面,估计确实是没人,人应该在二楼。

罗恩继续砸着门,丝毫没有收兵的意思。因为这是唯一的线索,如果放弃了这里,眼下就无所事事了。

这么持续了五分多钟,看到没什么效果,罗恩便使出了撒手锏。

“警察!打开门,不然就破门了!”

他大喊道。

“喂。”

身后传来威利的声音。回身一看,他正用手指着上面。

“大清早的,吵什么啊?”

一个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他在便道上退了几步,掀开帽檐寻找声音的主人,只见一个白色跑步衫外面罩着睡袍的男人正在向下俯看。

罗恩二话不说,向那男人亮出警徽。

“警察又怎么样?我们都是做正经生意的规矩人。”

此人不打自招。做正经生意的店家是不会这么说的。

“你们开的买卖和所作所为我们都清楚。可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打听这个,是为了调查别的案子。”

罗恩说道。

“饶了我行吗,我都累坏了。这会儿正睡觉呢。到别处去打听不一样的嘛。”

“一会儿就完。就是想聊几句而已。我们正在调查一桩大案,有些事情想了解一下,这些事情只有你们才知道。如果你们够合作的话,今天一过就没事儿了。如果你拒绝,我就带拘留证来, 砸了你的场子。等我把你拘了,笔录就得在局里做了。你想挑哪一样?”

那男人仍是一脸不耐烦地向楼下瞟着,在犹豫了一阵子后,他终于说道:

“请等我五分钟。”

说完,将身子缩了回去。

门后有人走来,从里面打开了门锁。来人探出脑袋,正是方才的那个人,头发已经梳理了一番。他的身后还站了一个年轻男子,栗色长发,猩红的嘴唇,眉清目秀。

那个男人开了门,眼睛对着前面,大步向后退去。身上还是那件白色的睡袍。店堂内有一个吧台,右侧靠墙是四套桌椅,顺着吧台竖着排开。

罗恩再次亮出警徽,然后说了句“太暗了”。

身后的年轻男子将手伸向墙边,按下开关。于是,店内变得豁亮起来。

罗恩走到里面,往右手边的桌子上一坐,说道:

“我们要说两件事。其一——”

他从怀里抽出葆拉·丹顿的照片。

“她一直在这里做事,对吗?”

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照片,连接都不愿意接。很快,他仰起脸说道:

“似曾相识,可要是我承认了不会有什么后果吧?”

“你什么意思?”

“要是我承认了立马就被铐起来,那就太不地道了。”

“不会的。我们这次来不关心你们夜里做什么买卖,而是为她的案子了解情况的。”

“她的案子?她犯了什么事儿了?”

罗恩死死盯着这个男人的脸。看上去,这个人不像在装傻。

“你不知道?”

他连连摇头:“不知道。”

“你不奇怪她为什么失去联系了吗?”

“她又不是什么大红人,她来不来电话都无所谓。她不会偷着单干,别人也不可能挖她的墙角。她是主动要求来我们这里干的。这是真的,我听上去像是在撒谎吗?”

“她死了。”

罗恩冷不防冒出一句。男人立刻“噢”了一声。

“那么说,这是死人照了?”

“是的。”

男人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有没有想到什么可疑的地方?”

“没有。”

男人摇了摇头。

“她人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就是普普通通的呗。除了偶尔开开玩笑,让大家热闹热闹,不太能引人注意。

再说,她年纪也大了点。”

“有没有那种有变态口味的人,喜欢上了她,对她纠缠不休?”

男人把脑袋轻轻地、急促地摇晃了好几次。

“我可从没听说过。再说,我跟她本来就不怎么熟啊。”

“她没有专门诉过苦吗?比如遇到了危险,需要人保护之类的?”

“没听说过。”

“负责听女孩子们诉委屈的是谁?”

“这个嘛,还是我啦,可要说变态的客人,这种人如今多了去了。我次次都管,也管不过来呀。女孩子们也都清楚,这种生意多少都是带些风险的。”

“她有固定交往的男人吗?就是说恋人……”

“我觉得没有。可她好像挺想找一个的。”

“客人里呢?没听说有什么人跟她保持长期关系,一个礼拜约会两三次,介乎于客人和恋人之间吗?这个人让她多少有点指靠……”

“这个嘛……兴许有吧,可我不清楚。这儿的女人很多啊。”

“安东尼·梅顿,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哎呀……”

“我们的另一件事就是这个。我们在找他。”

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

来人对着罗恩他们瞟了一眼,走到穿睡袍的男子的跟前。

“嗨,还好吗?今天又起猛了吧。哎哟,你这儿可够热闹的,又怎么了?”

“访客把我吵起来了,他们说想打听点消息。”

他朝着罗恩抬了抬下巴。于是,那男人把身子转向了罗恩。

罗恩立刻用手将警徽一扬。那男人当下就慌了神,掉头就要朝门口跑。威利一个箭步堵住了去路。

“退回去,原地站好。”

威利冷冷地说道。

罗恩收起警徽,对着那男人张开左手掌,说:

“放松,我们今天不是来抓人的。我对这个地方和你们的夜间生意不感兴趣,只想问你们话。

刚发生了一起重大的杀人案,过不了多会儿这事儿就会见报,在整个东海岸都会引起震动。这样一来,凶手就会想着远走高飞。我们想在嫌犯逃之夭夭之前找到他,希望你们协助,明白吗?”

没等罗恩说完,那男人就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曾经在这里做事,你认识她吗?”

葆拉·丹顿的照片举到了他的面前。他入神地盯了一阵,然后抬起头表示肯定:

“认识是认识,可也就是个脸儿熟。”

“你们熟悉吗?”

男人摇头否认:

“我都说了,也就是个脸熟。她捅娄子了?”

“葆拉是个会惹出麻烦来的女人吗?”

男人仍是摇头:

“我看不会。她不是那种爱咋呼的女人,还拉扯个孩子,干活实诚。当然了,干这行的说实诚是有点儿滑稽……”

“你提到的是马丁吧。”

男人点头称是。

“有什么人找她的麻烦吗?”

“没这号人。她很讨客人喜欢,偷奸耍滑的事儿从没干过,像什么花言巧语啦,放客人鸽子啦,说话不算数啦,多拿多要啦……你都懂了吧?

葆拉到底干了什么?”

“她被人干掉了。”

睡袍男子说。罗恩没有纠正,虽然自己只说过人死了,而并没有说过是被杀。

“什么?”

那人一脸的茫然。

“意外吗?”

威利问道。于是,那男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真想不到啊,她竟然会被人杀了。她可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实诚人哪。”

“可这案子怎么就能惊动整个东海岸呢?不就是个**被人杀了吗,放在全美国,这事儿不新鲜,到纽约或者波士顿看看就知道,这样的冤死鬼多的是啊。”

“女性生殖器被剜掉了。”

罗恩说。

“你说什么?!”

这三个人一惊,集体失了声。

“还有,她被吊在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公园树林里的山毛榉的树杈上。因此,内脏从两腿之间垂了下来。”

“哦,上帝啊!”

睡袍男子的这句话显得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称。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是个变态狂了?”

“你说对了。那么,有没有想到谁会干出这种事呢?”

说着,罗恩把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他们个个表情淡然,总之,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勉强说的话,最后进屋的那个矮胖子倒是显出一丝的触动。

“你,叫什么名字?”

罗恩问那个矮胖子。

“斯特法诺,斯特法诺·拉莫斯。”

他回答。

“那好,小拉莫斯,安东尼·梅顿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可是,拉莫斯闭口不言。罗恩转向睡袍男子,只见他一言不发地摇着头。接着,罗恩又朝着站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问道:

“你呢,对安东尼·梅顿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答道。

“OK,诸位绅士们。我说过,今天不想抓人。

原本打算只要问完话就打道回府,彼此相安无事。

所以,对于这间酒吧,还有这上面的办公室是做什么用的,我无意打探。可是,要是你们明知不说,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说完,他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巡视。

“一失足就会铸成千古恨。要是一般的偷鸡摸狗也就算了,可这案子非同小可,我也不可能总是客客气气的。一旦破案不利,不但我们要沦为笑柄,你们也会受到殃及。毕竟这案子针对的是**。

“对你们和我们来说,这都是火烧屁股的事儿,这一点你们要想明白。觉得冤吗,那就恨那个干出这种蠢事的变态狂好了。将凶手捉拿归案,让大家重新过上太平日子,这应该也是你们的愿望,我说得对吗?那好,小拉莫斯,安东尼·梅顿在哪儿?他住在什么地方,长得什么样?”

斯特法诺瞄了一眼睡袍男子。罗恩看到睡袍男子在轻轻地点着下巴。

“他在P 大街有家灯具店,是个单身的中 年人,我知道他跟葆拉很热络。”

斯特法诺说。

“热络到什么程度?”

威利问。

“每星期至少叫葆拉去一次。他好像一直在争取跟她成家。”

“跟一个**?”

“嗯。”

“他是个变态吗?”

斯特法诺立刻摇摇头。

“看着不像,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叔。而且,他对葆拉很痴迷。那个人不可能杀死葆拉的,更甭提下那种毒手……”

“葆拉自己怎么想呢?”

“什么怎么想?”

“她爱上了安东尼吗?”

斯特法诺又摇了摇头。

“她好像无动于衷。”

如此说来,两个人之间就有可能发生感情上的龃龉。

“P 大街的什么位置?”

威利问。

“就在西南运河大街附近,路北。”

斯特法诺说。

“您尽量别说是从我们这儿听来的。我们这行,讲究的是信用第一。”

睡袍男子从旁插了一句。

“我们会守口如瓶的。”罗恩说,“实际上,安东尼·梅顿这个名字并不是从你们嘴里说出来的,是葆拉写在她的房间里的。不过呢……”

已转向门口的罗恩又返过身来对着睡袍男子。

“这案子动静不小,可是缺乏线索。我们急需有人报料,无论是什么。要是梅顿不是那个要找的人,又没有出现别的目击者的话,那我们只好二次打扰了。所以,你们还是再好好想想吧,你们的同伙或者客人中,谁有可能对葆拉下这个毒手。”

说完,罗恩便招呼威利离开。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说:

“还有一件事。葆拉好像心脏不太好,这个你们知道吗?”

立刻,斯特法诺和睡袍男子双双摇头否认。

10“你觉得怎么样,威利?”

回到车里,车子方一启动,罗恩便向操纵着方向盘的威利问道。

“看着不像是在说谎。”威利说,“葆拉·丹顿不太起眼,规规矩矩,不会冒犯客人,在钱的问题上也干干净净,这样的话,她也不可能惹翻团伙里的那帮家伙。所以,也就没有被杀的理由,是这么回事儿吧?”

罗恩也表示首肯:

“没错。”

“尸体上的那张脸我们都见过,没给人那样的印象。她看上去既不是心计多多、到处混迹的老油条,也不像是那种仗着漂亮脸蛋说一不二的类型。否则,她也不会交上玛利亚·塞拉诺这样的朋友。”

“他们不是说了嘛,论实诚她是他们那儿数一数二的。”

“是啊。”

“威利,如果这是事实,那么这案子就越来越和仇恨不沾边了。那样的女人没有遭人嫉恨的道理。”

威利默默地点点头,说:

“也许变态佬不通人性吧,可葆拉是有小孩的,杀了当妈的,孩子就成了孤儿,何况还是个有失语症的孩子。要是他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大概就下不去毒手了吧?”

“等等,威利。”罗恩马上说道,“你可别忘了,这不是凶杀,是心脏麻痹。之所以有变态狂一说,是因为有人把一个已死的女人的性器官割掉,还把尸体挂在了树上。”

“哦,对对对,我都快被他们带沟里去了。”

威利说。

“尸体被糟蹋成这样,别人当然会认为这个女人也是那个人杀死的。是人都会这么想。这是个陷阱。事情就这样被搞成了一堆乱麻。”

“嗯,是这么回事儿。”

威利连连点头。

“你刚才是在说待会儿要见的安东尼·梅顿吧?”

罗恩问。

“嗯?”

“你潜意识里的就是他吧?你觉得他会这么想:这女人单身抚养着一个小孩,那孩子还有失语症,要是杀了母亲,那孩子可就太可怜了。”

威利把头点了两三次,说道:

“是啊,罗恩,你说得太对了。我潜意识里就是这么觉着的。既然是灯具店的老板,那他多半知道葆拉的家庭情况。只要不是极端的冷血动物,他理应会顾忌到那孩子的。”

“何况他还对葆拉一往情深,盼着和她成家呢。”

“就是啊。他最后肯定就放弃了。”

“嗯。”

“可是,他要是这么个人的话,看到葆拉捂着心脏、表情痛苦的样子,他一定会叫医生的。

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掉,还用刀子剜掉她的那个地方……”

“等一下,威利,快停车。号外!”

罗恩大声叫起来。西南M 大街的报亭里,号外两个大字赫然在目。一行“血淋淋的猎奇杀人案”的红色文字也同时飞入眼帘。

“到底还是出了。”

威利吼了一句。

车刚停下,罗恩便像飞似的打开车门跳了出去,他冲过人行道,带回了一份号外。

他回到副座,关上车门,说了一句“好啦,开车吧”。

随后便是一阵沉默。威利转动着方向盘,对罗恩时不时地瞟上一眼。

“你瞧瞧,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的树林里 发生令人作呕的猎奇杀人案。哼,真够煽情的。”

过了一会儿,罗恩抬起头,冒出这么一句。

威利听后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该女死状凄惨,衣着整齐,双手上举,双腕分别被缚,残忍地吊于树下。而更令人发指的是,她的内衣被撕开,裸露出的女阴部位的肌肉被用刀子深深地剜掉,造成阴道及子宫等内脏器官脱落于外,于两腿间如同蛇一般摇摇欲坠。

“现场地面上,血流成河。华盛顿东区警局因这一自该局成立以来最为离奇的凶案而陷入极度的混乱。喂,我都说了啊,这不是杀人案!”

罗恩气血上头,咆哮起来。

“不地道的形容词太多了。”

威利冷静地说道。

“血流成河?他当是在说哪儿?糟蹋尸体是在死后,出血量根本就没多少。写这东西的人的大脑,才是我局成立以来最为混乱的!”

罗恩愤然将号外扔到了后座上。

“真恨不得踢烂这家伙的脑袋!”

“这还不是意料之中的嘛。”

威利说着,叹了口气。

“也是。低俗小说都要比这来得高明。”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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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迪这小子真是成事不足啊。葆拉·丹顿的名字报上登了吗,还有,警方正在全力找寻目击证人?”

“别做梦了,报纸根本不会替我们着想一星半点儿的!”

“还不是为了吊起读者的胃口,好卖他们家的后续报道。”

威利说。

车子驶入了P 大街。威利一边降低车速,一边说:

“马上就到西南运河大街了……有了,梅顿灯具店。”

于是,威利将车缓缓地贴近便道,停了下来。

房子是砖砌的,店面很大,足足抵得上两个沿街排列在它左右的小杂货铺。

罗恩又一次从车里跳出去,疾步穿过了便道,推开店门。他知道自己心急火燎,同时也明白,这种时候其实更需要谨慎。

店内挂满了数不清的灯具,他径直往里走,寻找安东尼·梅顿。这时,一个年轻店员突然从旁闪出,挡住了去路。他看到此人才二十出头,便料定这人不可能是安东尼·梅顿,于是说道:

“我想见安东尼·梅顿先生。”

小伙子立刻回答说:

“他刚刚出门,一会儿就回来。”

“去哪儿了?生意上的事儿吗?”

“去买午餐……啊,他回来了。”

回头一看,一个谢了顶的小个子男人刚好推开玻璃门进了屋。他夹着一个纸包,拎着一个白色的牛奶瓶。威利就在这人的身后。

“安东尼·梅顿先生吗?”

罗恩凑上去,摘下帽子问道。

“我是。”

说着,安东尼和气地一笑。

威利站在他的身后,这样,两名警察对安东尼形成了前后包夹之势。这是抓人时的最佳队形。

罗恩亮出了警徽。安东尼霎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接着,他一言不发地将纸包和牛奶向年轻店员递 过去。店员接过东西,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蹭地向右一转,匆匆走向店堂的深处。

“想跟您打听点事。”

罗恩说完,示意到旁边去说。尽管店里没有客人,但还是找了个不会碍事的位置。

“什么事儿啊?”

安东尼一边紧随其后,一边问道。他的脸上浮现出紧张的神色。可任何人面对警察的突然造访,都会表现出这种程度的紧张。安东尼的神态再自然不过了。

“是有关葆拉·丹顿小姐的。”

罗恩说道。

“葆拉?”安东尼说,“她怎么了?莫非……”

他欲言又止。

“莫非什么?”

罗恩心里一动,问道。

“她是不是被抓起来了?”

安东尼的嘴角紧张得直抽搐。罗恩一言不发,站得笔直。他不想被人看穿大失所望的样子。

看上去,安东尼似乎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除此之外,并没有顾及任何其他的方面。

看到罗恩和站在一旁的威利都默不作声,安东尼继续说道:

“您要问的是葆拉所从事的职业吗?嗯,一定是这个吧?”

说完,他停了一下,随即又说:

“怎么说呢,这本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她原本是个正经的女人,干这一行也是迫不得已。

她本来属于相夫教子的那种女人,一直打算着另谋出路。可如今,哪还能找到工作啊。世道这么 不景气,要是有工作,谁还愿意干这个。我一说,您就明白了吧?我曾经劝她到我的店里来做事,她说天天要接待那么多客人,怕应付不来。可她也说过,要考虑考虑。”

“她也考虑过来这里上班?”

听到罗恩这么问,灯具店老板马上就点了点头:

“她说了,要考虑一下。可是……”

“可是?”

“她担心会败坏店里的名声。”

随即便陷入了沉默。

“她不会是被抓起来了吧……”

他又一次问道。

“不。”

罗恩回答得很干脆。不过,他还不想细说原委。

安东尼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宽慰,但随即又似乎被更强烈的不安所取代。

“她,出了什么意外吗……”

“您还没有看到号外?”

罗恩问。安东尼摇摇头,说:

“这里……店里离不开人啊。请告诉我吧,出了什么事?”

“她死了。”

安东尼张口结舌,站着发呆。

“您说什么?”

眼见着他的眼圈一红,泪水涌出了眼底。

“怎么可能……”

安东尼说。他的样子似乎伤心欲绝。只有心里没鬼时才能做出这样的沉重反应。罗恩不由得 相信了他。

“怎么会这样?”

安东尼又问了一遍。罗恩沉默着,一半是在察言观色,一半也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安东尼深叹一口气,开始了诉说:

“我脑子一天到晚想的都是葆拉,天天如此,想象着她来到我这儿,我们一起打理这家店。别人也许会说我脑子坏掉了,这女人的过去让人脸上无光不说,单从她的职业来看,纯粹就是自甘堕落,活该让人瞧不起,对这样一个人还这么割舍不下……“恐怕人人都觉得我疯了。也许有人会对我苦口婆心,劝我三思而后行,而那些知道她底细的混混儿们没准儿会到处造我的谣。可是您瞧,我一把年纪不说,性子又闷,除了这家店,要什么没什么。对我来说,像她这么好的女人,往后是不会再有了。

“我是真心实意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真的想过把她和那孩子一起迎进家门,从今往后像一家人一样的过日子。这是我的心愿,我想和她一起对抗流言飞语,我可没什么需要瞻前顾后的。

后来……”

“您没有太太吗?”

罗恩问道。

“早就离了,我也没再娶过。我们有一个儿子,他一直跟他母亲一起过,现在自立了,住在学生宿舍,在我这儿打打下手。可是……可是这太让人想不通了,葆拉怎么会出事呢?她是个母亲,她可不能有什么不测啊,绝对不能。警察先生,葆拉到底怎么了?对不起,我有点激动……”

说着,安东尼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梅顿先生,您了解什么情况吗?”

罗恩问。

“我吗?不,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清楚。”

安东尼的声音变得有些高亢。

“这么说有些过意不去,梅顿先生,可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请您理解。前天,也就是十一月一号的夜里,您有没有跟丹顿小姐见过面呢?”

“一号,前天?没有。”

安东尼摇头否认。

“您去过哪些地方呢?”

“前天晚上,打烊以后和儿子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就一块儿去了前面不远的一个叫汤因比的酒馆,儿子中途回去了,我又和一个叫雅各布的街坊聊了很久,后来就回家睡觉了,就是这儿的二楼。嗨,杰夫!”

安东尼喊了一声。于是,就着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大嚼三明治的店员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咱俩一块儿去那儿的鱼行,就是前天晚上吧?”

“是啊。”

儿子答道。店员就是他的儿子。

“从那儿去的汤因比喽?”

“嗯,没错。”

“明白了。”罗恩说,“请继续用午餐吧。”

他朝儿子说完,又转过身来对着父亲。

“丹顿小姐的心脏不好,您知道吗?”

“知道,她一直在吃药。难道是因为这个?”

“是的。”罗恩说,“心脏病发作。”

“哦。”

安东尼深深地叹了口气。

“您没觉出有哪个男人对她纠缠不休吗?”

安东尼当即连连摇头。

“不知道,我不清楚。”

突然,他抬起头问道:

“不是说心脏病发作吗,怎么又牵扯到什么男人?”

“比如说,有哪个男人跟她关系特别熟……”

罗恩避而不答,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安东尼似乎对着罗恩的脸盯了一小会儿,才说:

“不知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接着,又说: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跟谁打听的?”

“没有谁。”罗恩说,“丹顿小姐把你的名字记在她的小本子里了。”

“葆拉?”

“是的。因此,在我们看来,您似乎是跟她最亲近的人。”

听到这儿,他用力地闭上双眼。只见他左眼的睫毛梢上坠着一滴泪珠,就像挂在叶尖上的晨露。

“啊,有您这句话,我知足了。”

灯具店的主人似乎唏嘘不已。

“对我这个早已心灰意冷的人来说,您的这句话简直就是诗人的语言,听着很受用。”

罗恩听着,默默地点点头,内心承受着些许的感动以及感动背后的强烈失望。这个男人并非凶手。

“好啦,我没事儿了,警察先生,您就告诉我吧,我挺得住了。如果葆拉只是死于心脏病突发,你们就不会找到我这儿来了吧?葆拉出了什么事?有人对她做了什么?”

罗恩伫立着,长时间不说话,他因失望而怅然万分,怎么也提不起劲头一五一十地细说。

“报纸快要出来了,您就看看报吧。不过梅顿先生,听我一句,外头叫卖的号外最好别看,那上面都是胡诌的。”

他边说边在心里祈求,但愿报纸上写的东西都是规规矩矩的。

“怎么,她牵扯上的案子都上了报纸和号外了?”

安东尼悲切地问道。

“是很不幸。”罗恩说,“我想把凶手捉拿归案。要是侦破工作在您这条线上中断了,我们就会一筹莫展。我们必须找出使心地善良的丹顿小姐遭此厄运的那个人,把他绳之以法。因此,我们需要线索。您能理解吧?您知道些什么情况吗?”

“我也想帮你们啊……”

安东尼痛苦地说道,右手动了动,似乎在承受着煎熬。

“可我就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大脑跟空白了一样。她不好出风头……您明白吗,她不起眼,不可能招惹上黑道。她不冒险,也不干出格的事儿。她从不招惹是非,也不会坑蒙拐骗。跟她比起来,街上汉堡店里的小丫头都要危险得多,她们动不动就和客人打情骂俏的。葆拉可从不这么干。她是位称职的母亲。警察先生,您都明白吧?”

安东尼一吐为快。

罗恩点点头。

“我明白。”他说,“所以才更想尽快抓到凶手。”

安东尼垂下头,左右晃动。

“可是,我好像真的帮不上什么,很遗憾。

我对葆拉的交往圈子一直刻意回避,尤其是她的男性圈子,她跟哪个男人比较亲密,我根本不想知道。所以,我从来就没有跟她打听过什么。至于那些只对她的肉体感兴趣的好色蠢货,他们根本就是些垃圾,我只是希望她尽快与他们一刀两断。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要是想起了什么,就请挂电话到华盛顿东区警局,我是罗恩·哈珀,他叫威利·麦格雷。”

“我没法向您保证什么。无论是这会儿还是晚上,甚至是明天,我可能都想不出什么来。我通过葆拉认识的人,只有她儿子马丁,还有她隔壁的塞拉诺。”

罗恩点点头,说道:

“明白了。我们也许会再来的。”

然后,他带着威利离开。在推开店门的一刹那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材瘦小的安东尼僵立着,眼睛望着地面发呆。

11尽管报纸和号外都进行了报道,可当天并没有任何的新消息。没有一个人声称,自己亲眼看到过有人扛着一具尸体在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的树林里出没。

令人吃惊的是,到了第二天,这种无声无息的状况仍在延续。有迹象表明,报上的内容早已在街头巷尾闹得沸沸扬扬。然而,这种“盛况”

却未能换来目击证词。

葆拉·丹顿在十一月一日的行踪也是一片空白。谁看到过她,谁跟她交谈过,又有谁跟她做过肉体交易,这方面同样没有一星半点消息。自然,找她的嫖客是不会自报家门的,可是,就算地方再大也还是市区公园,凶手扛着具尸体走进去却硬是没被任何人看到,这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这种情况意味了什么,罗恩和威利交换了看法。也许凶手使用了汽车。可即便如此,在将尸体往树上吊的过程中,车辆只能停放在路边。然而,没有任何人提及目击过可疑的车辆。

不过,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解释。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树林的周边属于旧城区,在当时的那个年代,每栋房屋临街一面的宽度都是受限制的。

这样,到了私家车普及的时代,家家户户几乎都没有车位。有车的人家,可以说无一例外地都是把车停在自家房前,或是就近找个路边的位置。

因此,老城区的街道总是被居民的私家车塞得满 满当当的,要是在里面见缝插针地停一辆车,是不太会引人注目的。

可是,即便到了夜里,住宅区的便道上也总是人来人往。大概还会有人偶尔隔窗观望街景。

按道理说,目击者是存在的。然而,从城区居民那里也没有接到任何的目击报告。

罗恩和威利再次前往西南M 大街的杰森酒吧,与昨天那个身穿白色睡袍的男子又见了面。

他们向这个在今天穿上了里外两件套的男子更加详细地询问了葆拉在十一月一日的行踪。

此人自称吉米·柯雷策,问他一号那天见没见过葆拉,他摇头否认,说只是当天在电话里聊过三言两语而已。

罗恩不由得心里一紧,忙追问为何昨天不说。

他辩称电话的内容无关紧要,实在不值一提。告诉他但说无妨,他便透露,葆拉在一号晚上的七点半左右给店里挂来电话,问有没有客人来,自己则告诉她今天晚上没有客人,仅此而已。

由于这一情况似乎涉及店里的运作方式,罗恩仔细地询问了经营方面的一些事情。大致来说是这样的。

凡是在这个团伙里挂了号的女人,每晚六点钟开始用餐,七点钟用餐完毕后便开始待命。年轻而又对自己的容貌多少有些自信的女人来到杰森酒吧,围坐在吧台边等待客人的出现。常见的情形是,来到店里的男人相中这些女人中的某一位后,便开始讨价还价,谈拢价钱后便带出门去。

这样,这些女人天天都能接触到客人,每天可以达成数次交易,收入自然颇丰。另外,在吧台后面招呼客人还会领取到相应的报酬。因此,她们 的钱来得很快。

可是,随着岁数的增长,渐渐地,在店内“守株待兔”的做法就不那么明智了。能够跟客人结伴而去的都是妙龄女孩,年纪大的只能充当她们的陪衬,等到天亮后打了烊,只有灰溜溜地回家,如此日复一日。再往后,连招呼客人的活儿都轮不上了,在店里待上一整宿连一毛钱都挣不到的日子越来越多。

沦落到这般地步的女人便逐渐选择在自家待命的方式。每逢店里的姑娘们都走光了,吉米便给她们挂电话,告诉她们生意来了。于是,她们不是急匆匆地冲出公寓赶到店里,便是直接奔赴客人指定的地点。这就是她们的揽客之道。

葆拉年龄偏大,加之还要照顾小孩,家里离不开人,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采用了这种揽客方式。可是,用这种方式一个月里能揽到的客人往往寥寥无几,于是,她也经常主动打电话给吉米,视情形而定,有时也会到店里坐台。往男人身旁一坐,陪酒陪聊一番,男人往往就会头脑发热而把持不住,谈妥交易的概率也就大了。

可是,十一月一日并不属于这样的情形。按吉米的话来说,店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客人,所以他告诉葆拉,客人今天连个毛都没有;葆拉只说了一句“哦,是吗”,便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默默地挂了电话。

罗恩问道:“那就是说,在这一天,女人们只好放弃挣钱的念头了?”于是,吉米答道:“办法有一个,我们允许入伙的女人在M 大街往前的GT 购物中心前面的便道上站街。”在万不得已急需用钱的时候,二线级别的妓女都是要站街 的。

“不过,葆拉她们只能在那个地方站街,其他的地方我们不允许。当然,这纯粹是出于管理地盘的考虑,是为了她们好,以免为了争夺地盘跟别的地方的女人打起来。在街上钓到客人以后,她们必须向我们老老实实地申报,上交谈定的份子钱。任何破坏了规矩的人都会挨罚的。”

“什么样的惩罚呢?”罗恩问。

吉米苦笑了一下,说:“体罚是不会的,只是在一段时间内禁止她们做生意,待在家里闭门思过。”

“那你们不也少了财路了?”威利问道。

“想干活的女人多着呢,无所谓的。”吉米答道,“我们也会定期巡视,为单身站街的女人保驾。这是我们之间的契约关系。”

“那么,那天晚上,她也是去站街了吗?”

罗恩问道。

吉米摇了摇头,说自己不太清楚。“对申报没有太多的限制,挣了钱后再申报也行。再说那地方是自家的地盘,有弟兄看场子,谁去站街了我们都会心中有数。去站街的人碰到看场子的时候打声招呼就可以了。”

“那么,一号的晚上,在你们圈出来的购物中心前面的便道上看到过她吗?”罗恩问。

吉米还是摇了摇头,说没看到过。不过他又说,他们的巡视并非那么频繁,要是站街的女人一来就傍上客人走了,那他们便无从知晓。

也许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葆拉随后就死掉了,罗恩他们也就无从查起了。假如在街上向她买春的那个嫖客就是凶手,他是不会打电话给警方自 投罗网的;即便不是凶手,买春也是违法行为,他又怎么可能会跟警方联系呢。

罗恩他们唯有等待那个目击过嫖客和葆拉站在街上讨价还价的人的出现,可是,一号晚上葆拉也许并没有去站街。

罗恩和威利离开杰森酒吧,赶到了玛利亚·塞拉诺的公寓。站在楼道里敲了敲门,她刚好独自在家。罗恩摘下帽子攥在胸前,站在门口开始了对话。

“塞拉诺女士,关于一号的晚上……”罗恩开口说道,“那天晚上,丹顿小姐有没有出去做事呢?”

看到玛利亚沉默不语,罗恩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一号的晚上,她有没有对您说过待会儿要出门,拜托您照看一下小马丁?”

玛利亚摇了摇头:

“没听她说过。不过,她最近经常不给我留话的。”

“是吗?”

罗恩颇感意外。

“什么都不说就出门了?”

玛利亚点点头:

“这种时候多起来了。”

“可是,那她……”

“马丁一天天地长大了,越来越懂事,虽说不至于每晚不落吧,可隔三差五就会有一次,这孩子早就习惯了。不过据我所知,葆拉还从来没有过彻夜不归的时候。”

“哦。”

“马丁吃过晚饭以后,剩下的就是做作业、睡觉,一个人也做得来。葆拉一完事就往家里赶,轻手轻脚地上床,唯恐把马丁吵醒了。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床伺候马丁吃早饭,然后送他上学。

要是觉得缺觉,她会再睡个回笼觉。这就是她每天的生活。”

“那么,即便丹顿小姐晚上外出做事,你也经常不知情了?”

“是啊,最近经常这样。她以前倒是每逢出门必定跟我打声招呼,那时孩子还小。”

“那么说,一号的晚上也是……”

“晚上怎么样不清楚,可到了早上,马丁来敲我家的门,说妈妈没有回家。”

罗恩无言以对。他心里一阵发酸,喉咙像被东西卡住了。

“马丁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看着真让人心疼。我也是大吃一惊,发生这种事儿可是第一次。

我就把他领进屋,让他坐下,哄他吃早饭。也没什么特别像样的,都是现成的。可是马丁几乎一口没动,好像没什么胃口,所以……”

“后来,您就和您丈夫一起……”

“是的,我们一起吃了早饭。马丁他们那儿的校车就在前面的路口,葆拉好像每天都把孩子送到校车那儿。那天早上,是我把孩子送上车的,我对他说:没事儿的,你妈妈一定是忙着办事呢,等你放学的时候一准儿就回来了,千万别着急。马丁自己上了校车,车开走以前,他还从窗子里朝我挥了挥手。”

“天哪。”

身后的威利发出一声感叹。很显然,他感到 难过万分,不忍卒听。

“马丁是急匆匆赶回家的吧?”

他问。

“嗯。”

玛利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忧伤。

“可妈妈并不在家……他是怎样的反应?”

“这对他的打击很大。我只好请他喝茶、吃点心,陪他聊天,可还是不能让他安定下来,所以就陪他玩扔球的游戏。”

可是,母亲总不见回来,等来的却是我们。

葆拉·丹顿成了一个永远和自己的儿子天各一方的人。她夜夜辛劳,睡眠不足,或许,正是这样的生活使得她的心脏更加脆弱。

“马丁现在呢?”

“住在我家。”

“哦。”

罗恩说完,点了点头。这总好过让他独处。

“我们在等着学校或者州政府给一个说法。”

威利也连连点头,然后问道:

“这会儿是在学校吗?”

“是的。大概过会儿就回来了。”

“他没什么变化吧?”

“明显的变化嘛,我看没有。不过,肯定是受到了伤害。”

“那是自然的。”罗恩边叹气边说,“这给您和您的丈夫添了很大的麻烦吧。”

“时间长了吃不消啊。”玛利亚忧郁地说,“我先生也说了,房子太小,加上孩子三个人就太挤了。”

“啊,可不是嘛。”

罗恩说。接着,就再也想不出要说什么了。

要不要见见马丁,他心里很矛盾,想见和不想见的心理兼而有之。对于母亲的男性圈子,马丁大概一无所知。

12电话铃骤然响起。可不知为什么,根本无心去拿起听筒。感到疲惫的不是身体,而是大脑。

这是思考过度所造成的。所以人才会陷入酣睡,连梦都不做。这会儿,做梦的功能好容易才复苏,大脑正要借助这一通的电话铃声编织出一个像模像样的故事来。

然而,梦终究没有做成。眼睛猛地睁开了。

天花板在黑暗中泛出幽幽的白色。灯从上面悬吊下来,可眼睛就是无法在那上面聚焦。想起床很困难。

瞟了瞟窗帘。那里也是一片漆黑。似乎离天亮还早着呢。

“妈的!”

罗恩在黑暗中咂着舌头,无暇去考虑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这个不识相的电话是不是代表着出了什么事情。

“喂。”

抓起听筒,勉勉强强地嘟囔了一声。

“对不起,惊了你的好梦。”传来一个男人略显沮丧的声音。“可我也好不到哪儿去。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还有鉴定科的阿莱克斯,他们也都一样。待会儿也会轮到那帮报社记者骂大街了。恐怕还要算上威利。今天夜里,人人都不得安生。”

“卡拉曼科长?”

“是我。”

科长爽快地承认了。

“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你待会儿再看表吧。”

他说。

“哦……”说着,罗恩叹了口气,然后说,“你这么着急打来电话一定事出有因吧。”

“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

科长当即说道。

“什么?”

“还是那片林子。这次的更邪乎。”

“你说什么?”罗恩绷着下巴欠起了身子,“又有案子了?”

“有人报警说,又有一个女人的尸体被吊在树上了。”

罗恩悻悻地哼了一声。

“我的天……又是个妓女吗?”

“不清楚,看着不怎么像,据说穿着打扮得很正经。眼下现场还原封没动,你大概想头一个去看看吧。”

必须如此。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在树林的什么位置?”

“从吊着葆拉·丹顿尸体的那棵树往北,大约五十码。也是被吊在山毛榉树上,手法相同。”

“死者的姓名和身份呢?”

“都还不清楚。”

“两条胳膊也是被吊着的吗?”

“是的。”

“用绳子?”

“嗯。”

“脖子呢?”

“这个还不知道。”

“你说比前一次还邪乎……”

“听说肚子被解剖过了。小肚子上……”声音顿住了,过了一会儿,又听“哼”的一声,“被人豁开了一个老大的口子。”

科长的话让罗恩倒吸了一口气。思维一时还没跟上来,只觉得现实中的世界才是梦魇四伏。

“真搞不懂,这么干的人是谁,到底图什么?

是什么原因造成如此兽行接连不断地出现呢?泄愤?对社会的挑战?还是说,是在对我们进行挑战?就请你为这些疑问找出一个叫所有人都能信服的理由吧。”

“死者不是妓女……”

罗恩轻声嘟囔着,内心里感到了一种震动。

“啊,我是这么听的。你自己去核实好了。”

“假如真是这样,那就要推倒重来了,一切又得从零开始。”

罗恩身心疲惫地说道。

“是啊。”

科长表示赞同。

“这一回,阴部又被搞成什么样了?”

“据说是完好无损。”

“哦……”

再次无言以对。意外,绝对的意外。曾以为,这种荒唐案件的根本原因不外乎就是为了对女人的阴部施虐。可这次却没有施虐的痕迹?那么,闹这一出又是意欲何为呢?情形究竟怎样?这一事实意味着什么——“阴部似乎完好,没有伤痕。可是肚子被开了一个大洞,而且骨盆好像还被人做了手脚。”

“骨盆?!”

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是啊。”

“你说骨盆怎么了?”

“听说骨盆像是被切开了。”

“被切开了?为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

“切开骨盆是需要相当大的力气的。”

“没错。”

“那东西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切开的。那是最大、最坚实的一块骨头。这也太匪夷所思了,让人莫名其妙,到底是为什么……”

“听说小肚子有些隆起,跟怀孕了差不多。”

“可实际上并未怀孕?”

“更具体的我就说不上来了。不过,腹部的隆起似乎是因为有人在骨盆上动了手脚的缘故。”

“动了手脚?”

“骨盆被切成一前一后的两块,前面的一块被拽了出来。”

听毕,罗恩足足沉默了一分钟之久。

“怎么了,罗恩,你睡着了吗?”

科长说。

“没有,我醒着呢,睡意全无。”

“那我就放心了。”

“听了这些东西,没人会睡得着的。怎么拽出来的?又是怎么固定的?”

“你到现场去查啊。”

“竟然有这种荒唐事……”

“说的是嘛,哪儿还像是文明之邦里发生的事儿啊。”

“你说腹部隆起……”

“你就别往怀没怀孕那儿想了,根本就不像是怀了孕。那女人的肚子被横着豁开了一个大口子,就像切腹自杀的样子,据说有哪个地方的人就是这么干的。”

“啊,那是在亚洲。是士兵们的一种癫狂的自杀行为。”

“就目前所知,隆起的地方好像是在切口的下方,而切口往上的地方是平平的,跟常人一样。”

“哦,是这样……”

“肚子被搞成了阶梯状,下面的耻骨向前鼓了出来。”

他越听就越感到现实超出了常规的想象和思考,对于其中的缘由,作为一介凡人的自己唯有 茫然得目瞪口呆。

“能见到目击者吗?”

罗恩问道。

“不能,是匿名报的案,此后就再没了联系。”

科长说完,沉默了片刻。

“你我切不可乱了方寸啊。”科长用安慰的口吻对罗恩说道,“我从警多年,好像总能碰到令人费解的怪案。它让你感到吃惊,我们的同类里面居然有人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喂,罗恩,你怎么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想不通。干吗要这样呢?这不再是猎奇事件了,它已经超出了猎奇的范畴。不过……”

“是啊,不过什么呢?”

“就是说,这案子不再单纯是出于对妓女的仇视了……”

罗恩无论怎么想都感觉头顶像是挨了几记闷棍。发生在华盛顿特区的这起案子并非是另一个“开膛手杰克”。自己误入了歧途。一直以为,妓女和她们的私处是凶手针对的目标,尽管扑朔迷离,可对于案子的背景自己还是掌握了一定程度的。然而,自己大错特错了。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假定凶手是同一个人……可再怎么说他也一样是人吧,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在这个国家不会太多的。”

罗恩说道。

自己必须有所领悟,此次的谜案并不是什么出于对女性性器官的邪念而引发的卑劣的性行为,而是另有动机。罗恩郁闷地想:这下又得从头开始了。

“我就不给威利打电话了,你去打吧。”

“知道了。”

“勘查结束后,你们都到局里来。想小睡一会儿就在局里睡。八点钟又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了。”

“见记者?”

罗恩的口气警觉起来。科长说:

“是啊,见记者。这又是一件耸人听闻的案子,我们得想到他们又要出号外了。你怎么了?”

“让弗雷迪·托萨斯见记者?”

“他是负责公关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知道了。”

罗恩唉声叹气地回答。

“那好,我可要再去睡一觉了。我都累坏了……”

科长话音未落就挂断了电话。

罗恩把听筒贴在耳边,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爬起来,拨通了威利的号码。威利把车子开回家了,不把他叫起来就没法赶路。

13车子疾驰在华盛顿特区黑漆漆的街道上,车内的罗恩和威利都默不作声。因为人困马乏不说,一张嘴还会蹦出脏字。就算想正儿八经地讨论案情,也只会落个自曝无知的结果。总之,一切都是扑朔迷离。凶手连续作恶的动机无从知晓。因此,尚无法从警察的角度进行判断。

这种雾里看花的感觉并不是因为思虑欠密,而是完全理不出个头绪。此前的猜想被彻底颠覆,让人哑口无言。换句话说,以前的推理根本就是南辕北辙。虽然不得已需要从零开始,可连新的出发点在哪里都还搞不清楚。恐怕威利也是一样。

“这回的死者好像不是妓女呀……”

威利嘟哝了一句。罗恩点了点头。他只是点头,无意开口。威利也似乎兴致不高,再没有多说一个字。就像窗外掠过的稀疏的街灯照射下那黑漆漆的街道一般,案件如坠烟海,深锁于迷雾之中。

只有见到吊在山毛榉树下的第二具尸体后才能谈如何打算,可即便见到了,也未必就能知道该从何处入手。总之,自信心已是支离破碎。

“又得重头再来了。”

威利说。

“可不是嘛。”

罗恩面无表情地应道。因为担心再继续沉默下去会很尴尬,罗恩便说:

“听说八点钟要召开记者会了。”

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谈论的话题。

“弗雷迪吗?”

威利小声问道。罗恩点了点头。这事一直让他揪着心。对于案情的评论,按说弗雷迪也同样会感到束手无策,可麻烦的是,此君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这个案子在目前尚属无可奉告的那一类。

“那个糊涂虫又要在一大帮子记者面前抛头露面了。”

罗恩话音未落,威利就嗤笑了一声,说道:

“这案子这么蹊跷,侦查才刚开了头,就要让这么一个信口开河的家伙给人家开说明会?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那些忽悠人的号外又要冒出一大堆了,什么血肉模糊、惨遭毒手、内衣被扒光的绝世美女……”

“真希望站在那儿的是一匹马,马是不会多言多语的。”

“那家伙没准又该提到私刑了。”

罗恩点了点头。私刑?说成私刑倒也情有可原。不过,这案子当真是凶杀案吗?没有杀人情节,哪来的私刑?可是,如果不是杀人,那又为何如此寡廉鲜耻、令人发指地对死者的尸体施虐呢?

“跟上一次记者会相比,查明的事实并没有增加。”罗恩说,“事情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上一次还有的说,可这一次是彻底没辙了。

要是那家伙又冒出个什么怪念头,我们就会成为低俗小说里的人物,沦为整个东海岸的笑柄。他越是着急回答记者的提问就越是……”

“千万别暴露出我们一无所知啊。”

威利说。

“而且,我们还在安东尼·梅顿的身上扑了个空。糟糕的是,上一次为了让这个愚蠢的见面会尽早收场,我还夸下了海口,说马上就到嫌疑人那儿去。这下要被人找后账了。”

威利飞快地瞟了一眼罗恩,大概是为了弄清他的沮丧有多少是真的,说:“好郁闷啊,罗恩。”

“真想变成石头人,来个一言不发。”

“还是叫弗雷迪变成石头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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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我都有心把他塞进箱子,扔到库房里去。”

罗恩说。

将局里的道奇车停在大门的一侧后,罗恩和威利走进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的树林。林子里起了一层薄雾,对于图谋不轨的人来说,这样的夜晚可谓天赐良机。

寒气逼人。他们俩缩着脖子,经过曾吊着葆拉·丹顿的那棵树,朝着树林的北部走去。于是,他们看到了有闪光灯在一闪一灭,应该是阿莱克斯他们。罗恩和威利加快了步伐。

“阿莱克斯!”

罗恩在黑暗中喊了一嗓子。

闪光灯此起彼伏。走近了一看,一大帮人正忙得不亦乐乎,每个人各司其职,在黑暗中吐着白气。从阵势上看,局里对这个案子已是如临大敌。在场的全都是鉴定科的人马。

“罗恩,你怎么才来。”远处的一团漆黑中传来阿莱克斯的回应,“你不到场,我们没法把她放下来。”

“明白。好吧,我先仔细瞧瞧。”

罗恩说。

“我用电筒给你照着,站到这边来。”

阿莱克斯说。

从体型上看,吊在树下的女人年纪不大。与号称三十八、可看着像四十挂零的葆拉·丹顿不同,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像个学生。

她身上穿了件皮大衣,可并不是多么奢侈的那种。皮大衣似乎穿了有些年头,大概是从母亲那儿借来穿的吧。从敞开的大衣前襟可以看出,里面穿的是带有印花图案的长裙。看上去,这是一个跟父母住在一起的、未婚的乖乖女。

阿莱克斯先把灯光打在女子的头部。这一次,尸体的头部完全耷拉了下来。栗色的头发浓密光润,显示出死者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往脚下看去,草地上黑乎乎的,这一次仍是不见血迹。

“哈珀先生,劳驾让一下。”

罗恩听后将身子往旁边一闪,与此同时,一道闪光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女子的躯体清晰地浮现出来,静静地悬在空中,身后则是一片黑暗。

鉴定科的小伙子在拍摄照片。闪光灯接连闪了数次。每一次都在罗恩的眼底留下了鲜明的视觉残像,久久不肯散去。

“差不多了吧,刚才已经拍得够多了。”阿莱克斯说,“凶案组还在勘查呢。”

被他这么一说,小伙子放下了相机。

“马文,不好意思,我想借用一下你的电筒,五分钟就行。”

罗恩对这个面孔熟悉的文职人员说道。

“用手电笔不成吗?我还在干活呢。”

小伙子说。

“OK,那也行啊。”

罗恩说着,接过了手电笔。他按亮后,凑近姑娘的脖子查看。只见她的肌肤还很娇嫩白皙。

“嗯,这次脖子没被绳子勒住。”

罗恩一边用手电笔照着女子的颈部,一边说道。

“没错。”

一旁的阿莱克斯也随声附和。罗恩接着又说:

“脖子和下面的胸口没有淤血,也没有指甲的挠痕。既无伤口,也不见外伤造成的出血。看着不像是被勒死的啊。”

“是的。而且粗略地看,全身也没有利器造成的伤口。”

“那么,她不是被杀的了?”

阿莱克斯摇了摇头:

“还不清楚。需要先解剖,检查内脏。不过大致看来,似乎没有服毒的迹象。”

“又是心脏病发作?”

“心脏病发作会造成骨盆骨折吗?令人费解啊。”接着,阿莱克斯又说,“骨盆这东西是轻易不会断的。靠人的拳打脚踢办不到。”

听闭,罗恩默默地思索了一会儿。接下来,他又将手电笔的光对准了死者的两个手腕子。

“绳子先是绕在左手腕上——上次对葆拉·丹顿就是这么做的——在左手腕上绕好以后,把绳子头从那根树枝上荡过去,再往下拽,把腕子吊起来,然后再绕在腕子上打了个结。接着,又把绳子横着拉到右手腕,捆好后再一次把绳子 荡过树枝,把腕子拉起来。等这女人的身体吊起来后,又在右手腕上打个结……”

“是啊,从绳子的系法看就是这么回事。”

阿莱克斯也表示认同。

“跟上一次几乎是同样的手法。”罗恩点着头说道,“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捆完右手以后就收手了。估计是绳子用完了,所以才收了工。

假如绳子有富余的话,准会在脖子上绕上一圈,把女人的脑袋吊起来。”

阿莱克斯频频点头。

“应该是这样。这次的绳子短了点。”

“好像就是同一种绳子嘛。”

“是啊,看起来一模一样。工地上的工人用的就是这种。不是很新,用了有一段时间了,搞得脏兮兮的。你看看这儿,这应该是油漆的痕迹吧?”

阿莱克斯用手电照着绳子的一截,说道。端详一番后,罗恩也点了点头。

“没准儿还是从工地上偷来的,要不就是从垃圾桶里捡的别人扔掉的。”

“估计是吧。阿莱克斯,我们好像还另有发现。”

“你指什么?”

“作案的人似乎个头很高。上次发生葆拉·丹顿的案子时我就想到了,附近没有椅子,也没有墩子,他是一个人站着完成整个过程的。女人的脖子离着地相当高,要说我的个子也不矮,可要把绳子系到那么高的地方也是很吃力的。此人的身高应该超过了六英尺,否则是不可能轻松搞定的。”

“嗯。”

阿莱克斯也颇有同感。罗恩将手电笔凑近女人的手腕处,查看皮肤的状况。

“皮肤的表面伤痕累累,可都算不得什么大伤。一开始只是左手腕被吊了起来,因为是第二回了,所以手法娴熟了很多。干得相当利落,好像没费多少时间。”

“单论起吊作业,的确如此。”

“嗯?什么意思?”

“有人认为,伦敦开膛手杰克这个案子是个解剖狂人干的。你知道的吧,罗恩?”

罗恩点了点头。

“有所耳闻。”

“我是对此持怀疑态度的。从那种手法看就不像是有过解剖经验的人干的。从事过外科的人绝不会那样干。也许那个人是个迷上解剖的门外汉,可从刀法上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他有什么目的。

除非他是另有所谋,为了掩盖真实的目的,才故意表现得手法拙劣……”

“是吗?不过,咱们还是先别管开膛手杰克是怎么回事了。”

“可是,如果说到眼前的这具尸体,我倒是可以认同解剖狂的说法。你看看这个……”

阿莱克斯蹲在被吊起的尸体的正前方。罗恩也跟着蹲了下来,还有他身后的威利。

鼻子尖正对着女孩的腹部。穿着黑色鞋子的脚尖将将离开草皮,微微地晃动着。

阿莱克斯扯开女孩大衣的前襟,露出浅灰色的毛衣。他将毛衣下摆掀起了一小截。于是,有着光泽质地的衬衣显露了出来。看得出,那上面 沾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可是血量并不是很大。

衣扣是解开的,阿莱克斯一把扯开衬衣的前襟后,出现了同样是带着一些血污的白色贴身衬裙。质地考究、轻柔的衬裙已经被剪开了。

“这衬裙一开始就是被剪开的吗?”

“不,是我干的。裙子底下本来还有吊袜带的,也被我拿掉了。女人的内衣其实机关多着哩。

尤其是家境优越的淑女。你看,这里有一个横着切开的大口子。”

罗恩也将手电笔朝那个地方照去。连同阿莱克斯手中的电筒,两道光束汇聚到了一起,映现出腹部上一个咧开得很大的创口的一部分,惨状令人触目惊心。

“肚子整个被横着切了一刀,从右至左一气呵成,不带丝毫的犹豫,真可谓艺高人胆大。能这样的做的,恐怕是个医生。”

“你等一下。”罗恩紧接着又说:“面对尸体从右到左?是这样吗?”

“具体怎么样还要等拉回去检查。看上去是这样。”

“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就是个左撇子干的喽,你说呢?”

阿莱克斯点了点头,说:

“有这种可能。”

然后,他看着罗恩的脸。

“也许是倒过来的。”

“倒过来的?”

“跨坐在胸口上,从左往右,咔嚓一下……”

这时,罗恩注意到,捏着布料的一角做着讲述的阿莱克斯的手指头是裹在橡胶手套里的,而 且指尖上似乎沾着一些血迹。由于橡胶是黑色的,轻易发现不到。

“这算是解剖吗?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谁知道呢。”

阿莱克斯口气淡然地说。

“据说骨盆被人动了手脚?”

阿莱克斯点了点头。

“骨盆其实是个底部开了个洞的骨质容器,形状像大号的沙拉碗。就像这样,前端朝下倾斜着。而她的骨盆,左右被切开了,右边一下,左边一下。而前面的一半朝前突了出来,你看了就知道了,她的小肚子是鼓起来的。”

阿莱克斯一边用电筒照着下腹部,一边说明。

“等一等,阿莱克斯。”

罗恩又开了口。

“我就猜着了你会提问的。”

阿莱克斯无可奈何地说。

“问题多着呢。你是说切开了,而且刚才还说过骨盆骨折。”

阿莱克斯点点头:“我是说过。”

“那先说说切开是怎么回事吧,你说的是切?”

就像一个行家里手遭受了沉重打击,阿莱克斯垂下眼睑,咂了一下舌头,然后说:

“我自己也是难以置信。可除了用切开

这个词儿,我也想不起别的了。”

“怎么弄的?用什么切开的?”

“是用细齿锯条切的。从正面的左侧。”

“锯条?!”

罗恩提高了嗓门。

“是的,罗恩,是锯条。这不会错的。要切开这么大块的骨头,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闻毕此言,罗恩愤愤地哼了一声。

“在肚子上割开一个大口子,然后把口子撑开,将锯条的一头伸进去,用力拉动,把骨头锯开。”

黑暗中,罗恩听得目瞪口呆。

“什么,锯骨头?”

“是的,骨头。”

“上帝啊……”

情不自禁地,罗恩的嘴里冒出了卖淫酒吧里的吉米·格雷策的口头禅。

“究竟为什么呢……”

“等抓到凶手以后再问吧。在这个地球上,除了凶手本人,没人能回答出这个问题。我们这些头脑正常的人是琢磨不出来的。”

“这人是个疯子吗?”

“嗯,要是有人这么认为,我是不会反对的。”

“正面的右侧呢?也被锯开了吗?”

“裂了,或者说碎了。所以我才说是骨折。”

“右侧裂了,而左侧被用锯条锯开……”

“就是这样。”

阿莱克斯点点头。

“总之,骨盆被切成两块,前面的一块还被往前拽了出来,是这个意思吗?”

“罗恩,你说对了,正是这样。”阿莱克斯说。于是,罗恩加重了语气:

“怎么拽得出来呢?如果不去动它,两块骨头应该是合在一起的,难道不是吗?因为腹腔空间很小。骨头拽出来后,又是怎么固定住的呢?”

“锯开的口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什么?”

“就是垫片。具体是什么还不好说,反正那里面嵌着个东西,木片或者什么别的。”

“是必然如此,还是碰巧这样的?”

“都不是,明显是故意的。塞进个东西,是为了使两块骨头不会再像原先那样咬合在一起。

骨盆里的空间就被拉大了。”

罗恩在黑暗中哑然失色。这个解释出乎了他的意料。片刻的沉默之后,他问道:

“你说里面塞进了东西?”

“是啊,罗恩,可能是铅笔头吧。我把手指伸进去探过,摸着挺像的。”

又是一阵无言。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

“你是说……铅笔?”

阿莱克斯没有搭腔。

“为什么要这么做?”

于是,阿莱克斯从鼻孔里笑了一声,然后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罗恩不说话了。确实,说起来自己也够孩子气的了。这足以说明了案情的罕见、神秘程度。

“罗恩,你就放过我吧,别再对我问这问那了,我怎么可能知道答案呢。没人能知道的。

我只能说,这个跟某种手术很相似,莫非是在练手……”

“哪一类手术呢?”

阿莱克斯起劲地摇了摇头。

“不,我纠正一下。没有这种手术的,压根儿就不存在。对母体来讲,这么做没有半点好处,这种手术就是天方夜谭。”

“什么母体?”

“啊……”阿莱克斯似乎若有所思,“刚才是随口一说的……”

阿莱克斯抬起头对着黑漆漆的夜空望了一会儿,随后垂下目光,继续说:

“这么说好了,女人体内的骨盆,是分娩系统的一部分。所以,女人的骨盆比男人的要大一些。”

“嗯。”

“假如出此狠招的是个医生,那就应该是一种对付难产的治疗方案。可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这么干……这绝对不可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在医学上能有什么价值。这么做对女人没有任何益处。纯粹是愚蠢的蛮干,没有任何的意义。”

“就是个疯子。”

“是啊,疯子。”

阿莱克斯也表示赞同。

罗恩将手电笔还给了马文。

“可以放下来了吗?”

马文问道。罗恩点了下头,然后,他叹着气,直挺挺地站在黑暗里,看着马文他们往草地上铺防水布。三个男人聚拢过来,解开了女孩手腕上的绳子。很快,女孩的尸体被缓缓地放到了防水布上。

一抬眼,东方的天空已是晨曦乍现。

“OK,阿莱克斯,谢谢,你的讲解就到这儿吧。可以收队了吧……”

没等罗恩说完,阿莱克斯就忽地竖起一根指头,说道:

“罗恩,忘了一件事。”

“什么?”

“也许这事很重要,非同小可。”

罗恩暗自叫苦。人困马乏、精疲力竭不说,心气儿也很低落。该看的全看了,他觉得不可能再有什么更重要的情况了。

“什么啊?”

他又问了一遍。

“她没穿内裤。”

“什么?”

“内裤被扒掉了,里面是光着的。这么个良家女孩不可能不穿内裤就出门的,是被凶手扒掉了。”

“这么说,她遭到过强暴?”

“不清楚,要回去检查一下……”接着又说,“不过粗略看去,她不像被强暴过。阴部周围很干净,没发现男性的体液。”

“只是被扒掉了内裤?……”

罗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原本又想问“这是为什么”。

14罗恩和威利一回到局里就直奔休息室,他们想赶在七点钟之前睡上一会儿。阿莱克斯让工作人员推着尸体走进了解剖室,他要将尸体解剖,然后再将结果写进解剖报告里。

假如来不及整理成书面材料,那就要口头汇报给艾伦·卡拉曼科长以及罗恩、威利,还有负责公共关系的弗雷迪·托萨斯。完事后就轮到阿莱克斯去睡觉,弗雷迪他们则要抖擞起精神,应付八点钟开始的记者见面会。

七点十五分,罗恩被闹铃叫醒。睡在邻床的威利也醒来了,伸着懒腰。罗恩爬起床后,用备用的牙刷刷了牙。刚穿好衬衣、正在系领带的工夫,门被敲响了。威利打开了门,只见戴着夹鼻眼镜、双眼通红的阿莱克斯站在门外。

“早安。”

二人用干哑的嗓音相互致意。罗恩边收紧领带,边加入其中。

“该腾床了。”阿莱克斯冷淡地说道,“我累得够戗,没时间写报告了。就跟你们口头说说吧,再给你们看看实物。先生们,这就是那个垫片。”

阿莱克斯递上来一个浅底不锈钢托盘,上面散放着四块撅成小截的黄色铅笔的碎片。

“可以碰一碰吗?”

罗恩问道。

“无所谓了,反正也验不出指纹。可你们得保证,那帮记者只能看,不能碰,会一开完就得还给我。”

“这垫片是做什么用的?”

罗恩问。

“我说过了吧,骨盆不是被分割成了两块嘛,在断面里嵌进这种铅笔头,这样骨盆就不会像以前那样咬合在一起了。”

因为疲劳,阿莱克斯的语气显得多少有些不耐烦。

“每边竖着插进去两根,就像这样?”

罗恩问道。

“是的。你可别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汇报事实。”

“还有其他了解到的事实吗?”

“手术也没造成太多的出血。她死后至少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凶手才切开肚子的。”

“哦。”

“内脏完好无损,所有的女性器官,包括子宫、卵巢和膀胱,都没有遭到破坏。大肠、小肠和胃这些消化器官,还有肝脏和胰脏都是好好的。

唯一被损伤的就是骨盆了。”

罗恩和威利双双表情严峻,陷入了沉默。他们的表情又一次写上了问号。罗恩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缓缓地说道:

“凶手先在自己屋里做了个手术,把死者的肚子切开,再用锯条锯断骨盆,在断面里塞上铅笔头,然后运到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的现场……”

阿莱克斯点点头,说:

“或者,铅笔头也有可能是到了现场后才塞 进去的。要是在屋里就塞好了,等到搬运尸体时,比方像这样把尸体扛在肩上,铅笔头很容易就会脱落的……”

阿莱克斯做了一个示范动作。

“有没有可能用锯条锯骨头也是在现场呢?”

“有这可能。不过要是我的话,就在屋里干。”

“为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的,在外头干不怕被人看见嘛。在黑灯瞎火的地方总要用手电吧。再小的光亮在远处也会看得很清楚,可关了手电又没法干活。再加上天气冷,手还会冻僵的。”

“已知情况还有其他的吗?”

“是处女。”

“什么?”

“这是个没有过性经验的姑娘。也没有被凶手**,阴道里没有交媾的痕迹。”

“嗯?”

罗恩和威利发出一声惊叹。对于长期与凶杀和**、盗窃这些人类的低级行为相较量的人来说,这个汇报的内容始料不及。要知道,前一次的死者还是个**呢。那么,如此行事意图何在?

究竟是除性欲之外的何种冲动驱使着凶手如此大动干戈……“你们待会儿再慢慢想好了。我还应该汇报的就是,毒杀的可能性不存在,勒死和捅死的可能性也没有。胃里面很干净,全身也没有类似的伤痕。”

阿莱克斯说。

“那么,死因呢?”

罗恩问道。

“你们可别以为鉴定科是万能的,通过解剖发现死因的准确率至多百分之六十。”

“就是说不是被杀……”

威利嘀咕了一句。

“这不好说,我在现场就觉出来了,是头盖骨的凹陷骨折。凹陷得很厉害。”

“殴打造成的?”

“另外,腰部、胸部和大腿部位有大量的内出血。就是说她遭受过重击,头部也是。骨盆左侧的骨折就是这种情况造成的。”

“全身遭到了拳打脚踢?”

阿莱克斯轻轻点了点头。

“不能否认有这种可能。可我怀疑是交通事故。”

“交通事故?!”

罗恩和威利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你们被搞晕了吧,我就知道。这的确很诡异。可死者的体征很明显地表现出了死于交通意外的人的特点,先是腰和大腿受到强烈的撞击,骨盆骨折,接着,下半身被弹了起来,来了个倒栽葱,于是脑袋狠狠地撞到了汽车上的什么地方,多半是机器盖子,所以造成了头骨的凹陷骨折。

这种解释才是最说得通的。”

“交通事故……”

罗恩迷茫地嗫嚅着。这同样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汽车当然是不会**的哦。”

阿莱克斯一本正经地说。

“可也不会切开肚皮,用锯条锯骨盆,还塞 上铅笔头啊。”

罗恩反驳道。

“那汽车到哪儿去了?还有司机?”

威利问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跑掉了。该算肇事逃逸了。”

罗恩回应道。

“对发生的结果给出解释是你们的事。不过,要是你们想听听我的意见的话,尽管听上去可能离奇,可我要说,是凶手偶然发现了出了车祸被遗弃在路上的这个女孩,然后把她扛回了家,在屋里做了解剖……”

“扯淡。”

罗恩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怎么了,在我看来这很自然啊。”

阿莱克斯说。

“解剖狂碰巧撞见了被轧死遗弃的尸体?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这就不好说了,也许是解剖狂自己开着车满大街物色女孩儿当牺牲品?”

“这么说倒好理解了。”

听到罗恩这么说,阿莱克斯嗤笑着:

“换成我,想打死人就使棍子,我才不会用汽车呢。用根棍子打就行了,这多简单。”

“嗯……”

两个人不再出声,转而陷入了思索。

“使用汽车这么个超大号的凶器,有失手的风险不说,还容易招来目击者。”

罗恩点了点头。

“还有,她没拿着手提包什么的,大概是被 凶手抢走了。所以没有发现名片或者写着名字、地址的随身物品。”

“这和葆拉·丹顿的案子有所不同啊。”

威利说。

“太不同了。”阿莱克斯说,“死亡推定时间是昨天夜里的十一点左右。从胃里的残留物和体温的下降程度来看,发现时大概已经死了五六个小时了。”

罗恩和威利齐齐地点了点头。

“难道是深夜回家的路上遭遇了车祸……”

罗恩自言自语。

“可身份不明。”

威利也插了一句。

“如果是车祸,也许就会有目击者了,或是有谁听到过撞击的动静。”

罗恩说。

“那倒是。可以了吗?要是没有别的问题了,就请你们出去。我要睡一会儿了。十点前不要叫醒我。”

阿莱克斯说着,便开始心急火燎地脱衣服。

他取下罗恩挂在墙上的挂钩上的衣服,扔了过去。

罗恩接过来,穿上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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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克斯松开领带,粗鲁地脱下衬衫,顺手往床头柜上一摔,便爬上罗恩刚才睡的床。不出一会儿,他就打起了呼噜。

这一次,时间同样不允许和弗雷迪从从容容地碰个头。华盛顿东局的大厅里已经人满为患,来了比上次还要多的记者。

罗恩他们的汇报让弗雷迪倍感惊讶,他的大 脑显然陷入了混乱。可是,记者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于是,他不得不在懵懵懂懂之中站到了记者们的面前。

“是外科大夫,或者医学系的学生……”

弗雷迪一站上发言台便脱口而出,听得罗恩和威利差一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至少也是个医生圈里的混混。这次的受害者被人做了解剖,肚子上被横着切开一个大口子,并用锯条将骨盆切割成前后的两块,再将四个铅笔头塞进左右两侧的断面里,每边各两个。”

话音刚落,记者群里便炸开了锅。

“静一静!这些便是涉案的铅笔头,现在给各位传看,从我旁边的这位开始,依次向后传递。

只可眼观,切勿触摸。因为这些都是今后侦破工作中的宝贵证据。如有违反者,取消今后的采访资格。”

弗雷迪说完,煞有介事地将浅底不锈钢托盘交到了最前排右侧的一名记者的手里。

“跟上次一样,死者的两条胳膊被抬起来,吊在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树林里的山毛榉树下。

工具用的是绳子。这种绳子在工地上极为常见,是用过的旧绳子,沾有少量的白色油漆。估计是凶手从工地上或者垃圾桶里捡来的。显而易见,是同一个人干的。

“死者是个年轻女性,二十岁左右。由于手提包等物品失窃,姓名、住址、年龄、职业、已婚未婚等情况一概不详。尸体在数小时前才刚刚被发现,因此,目前可供通报的情况为数不多。

希望各位给予理解。

“这个年轻女孩穿着可能是她母亲的皮大 衣。皮大衣的档次普普通通,款式也有些老旧。

她的裙子带有碎花图案,还穿着厚实的长筒袜。

“全身上下都有遭到撞击的痕迹。骨盆的两处断裂中,左侧的一处是由于撞击的冲力造成的,也就是骨盆骨折。原本完好的右侧则是被用锯条锯断的。骨盆是一块相当大的骨头,形状像前倾的沙拉碗,一个底部开了个洞的沙拉碗。

“另外,头盖骨有凹陷骨折的现象,同时还存在脑损伤。毫无疑问,这就是死因。

“我的话说完了。想提问的人请举手,由我来点名。”

当即便有好几只手举了起来。弗雷迪盛气凌人地用手指了其中的一个。

“这次的死者也是妓女吗?”

记者问道。弗雷迪立刻火冒三丈:

“你是谁,哪儿来的?向别人提问前先报上报社的名字,这才叫懂礼貌!”

“我是《华盛顿季刊》的汤姆……”

“你叫什么我不管!你我又不会共进晚餐。

你的问题?”

“我是问死者是不是妓女。”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呢?总之是个妙龄女孩,身上穿的是旧皮大衣和印花裙子。等我知道得更多了,我再告诉你。”

又有手举了起来。弗雷迪点了其中的一个。

“这次的死者没有遭到上次那样的虐待吗?”

“你是耳朵有毛病呢,还是脑袋里面长了菜花?我还要说多少遍?你是哪家报社的?”

“不好意思。我是NBC 华盛顿的。”

“上次那样的虐待是指什么?”

“就是那个……对女性的那个部位施虐,裙子底下的那个地方……”

“没有。那个部位很完好。”

“强奸呢?”

“我希望每次只问一个问题……算了,就下不为例吧。怎么样,你这儿可是个例外哦。没有发生强奸行为,那个地方很干净。不过,内裤被扒掉了。”

记者们又骚动起来,吵嚷声响成一片。

“安静!要发言的先举手!”

弗雷迪也吼了起来。只见手举起了一大片。

弗雷迪指向了其中一人。

“我是《政治家》的。”

“什么报,没听说过啊。无所谓了,你要问什么?”

“扒了内裤,可为什么又没干呢?”

“我怎么晓得!我又不是凶手。”

弗雷迪咆哮道。

“那请问扒掉内裤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这位先生以前说过,这是私刑。”

有人在起哄。

“请问是私刑吗?”

《政治家》的记者问道。弗雷迪庄重地回答:

“意大利的黑手党有时会这么做。私刑一般不伴随强奸,有的是用棍子对全身进行殴打,还有的把被害人塞进大布口袋,把袋口扎紧后用棒子群殴致死。”

大厅里弥漫着恐怖的叹息声。很快,又有人举起手。

“我是《先驱论坛报》的。您开始时说的是江湖大夫……”

“江湖大夫参与私刑了?”

座位上有人调侃。

“刚才说话的是谁?如果再有谁不举手就发言,我就要把他请出去了!”

弗雷迪威胁道。然后,他面向《先驱论坛报》

的记者:

“你的问题是什么?”

“请问是江湖大夫参与的私刑吗?”

“人被解剖了啊,肚子被横着切开,就像传闻中的在哪国盛行的切腹。然后再把手伸进去,锯断了骨盆。这还不是手术吗,除了手术还能是什么呢?你来回答我好了,这到底是什么?”

弗雷迪探出身子,对记者逼问。

“该回答问题的并不是我啊。”记者直言不讳,“可这不是殴打之后再做的手术吗?那样的话,这究竟算何种手术呢?打完人之后又想着救人吗?”

“肯定不是为了救人。”

弗雷迪说道。

“骨盆被切成了两块,那么请问,这应该是出于什么目的呢?还是说,这是某种病态……”

《先驱论坛报》的记者问道。

“我并不是医生。”弗雷迪说,“还有其他问题吗?”

有人举起了手。

“我是《华盛顿时报》的。您说死者全身伤痕累累……”

“是的。”

“而且颅骨凹陷。”

“对,是这样。”

“此外,骨盆还发生了断裂。这会不会是车祸造成的呢?”

记者群里又发出了嗡嗡嘤嘤的声音。这是一种预感到谜底就要被揭开时的躁动。实际上,一直静听的罗恩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有这种可能性。”弗雷迪说,“不过,迄今为止尚未在任何地点发现有散落的玻璃碎片或是汽车的漆片、零件之类的东西。充其量是有这么一种思路。这些年整个华盛顿特区交通流量猛增,要发现这样的地点极为困难。”

“给遭遇车祸的人做腹部手术?”

“不是说了吗,只是有这样的思路而已。”

弗雷迪不耐烦地说道。

“哪一种思路?”

“也许这个人是想救死扶伤吧。”

“救死扶伤需要用锯条把骨盆没断的一侧锯开吗?”

“还要再塞进铅笔头?”

一阵冷嘲热讽。

“刚才是谁!”

弗雷迪又狂躁起来。

“我受够了你们的粗鲁无礼。我非把你揪出来不可,你叫什么!”

弗雷迪一步跨下发言台,朝着他的目标走过去。

可是,那个人早已淹没在一片高举的手臂的密林里。

“时间有限,还是请您接受提问吧。”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弗雷迪这才极不情愿地指了指其中的一个。

“我是《MY FOX DC》的记者。请问塞铅笔头的目的是什么?”

“我一直在说,这也许和私刑有关。有的私刑就是为了杀一儆百,引起其他女性的恐慌。”

“其他的女性指的是哪些呢?”

“自然是那帮妓女了。”

“妓女?”

“是的。”

记者席里又是一片喧哗。

“您刚才好像说是普通家庭的女孩儿啊。”

弗雷迪不说话了。

“妓女会穿黑色的厚长筒袜吗?那种袜子纯粹是为了御寒用的。妓女的话,一般都会穿颜色更艳、更薄的吧,即便是在冬天。”

又有人举起了手。弗雷迪“恩准”了。

“我是《ABC SEVEN》的记者。这样看来,她真的没有遭到强奸吗?否则说不通啊。”

“你们不要再写那些八卦了。没有什么强奸。”

弗雷迪口气严厉。

“请不要隐瞒嘛,我们有君子协定的。”

“喂,这话该我说,你可真会讲话。”

“扒下人家内裤却不作为?这样的男人天底下有吗?”

“换了你是不是就一不做二不休了吧?再说也未必就是男人。”

“女人把女人的尸体吊在树上?而且还一路扛到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的森林?这到底是哪 来的女大力士啊?肯定是男人干的嘛。换了我,绝不会把尸体扛到现场,再吊到树上。这得冒多大的风险……”

“她是处女!”弗雷迪气急败坏地嚷道,“这是解剖人员的结论。他们发现了处女的特征。”

一时间,在座的所有人都“吁——”地发出一阵大失所望的叹息。很快,有个人喊了起来:

“这位先生刚才说过,已婚还是未婚还没搞清楚……”

大家纷纷扭过头去,找寻着这声音的主人。

紧接着,此人又喊了一句更爆冷的话:

“女人里面有谁会是已婚处女呢?!”

人们哄堂大笑。然而,这句话使弗雷迪终于忍无可忍。他脱去上衣朝脚边一扔,便不管不顾地从成排的椅子中间穿了过去,一把揪住了那个说风凉话的记者的前襟。

“臭小子,你还把华盛顿东局放眼里吗?你再说一遍!”

“我只是问问而已。世界这么大,没准儿真的有处女太太呢……”

“浑蛋!你嘴巴真臭,看老子怎么教训你!”

弗雷迪对着那个记者挥拳便打,却抡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记者们都齐齐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罗恩和威利蹭地从椅子里跳起来,冲到弗雷迪的身边。罗恩将身体挡在记者和弗雷迪中间,强行将二人分来,与此同时,威利将弗雷迪从身后抱住,双手从他的腋下反掏上来,扣住后脖颈子将他拖开了。

看到没有了挨揍之虞,那个记者又吵嚷起来:

“你又把这里当成什么了?现在可不是比试摔跤的时候,这里是新闻发布会。请回答我们的问题!”

“对,说得太对了!”

众人齐呼。

“您的话都把我们弄迷糊啦。大伙都听听,一会是车祸,一会儿又是私刑,刚说完私刑又冒出个外科手术,还有什么处女啦、妓女啦什么的……”

一阵哄堂大笑。

“简直就是一锅糨糊嘛!”

还有人在火上浇油:

“这报道还让我们怎么写啊……”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要是照着你说的写,我们的报纸打明天起就别想再卖出一份……”

“我跟你们讲过,想发言先举手。刚才管不住嘴的是谁?请你出去,从今往后不许踏进这里一步!”

弗雷迪咆哮道。

“省省吧,只要你还在公关主任的位子上,就是请我我也不再来了。纯粹是浪费时间。”

有人顶撞了一句。

“谁啊?刚才是谁?报上名字!报社的名字和人名,都给我讲出来!我叫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在这一行里混下去!”

“好了,威利,带他离开。去刑事科或者休息室,让他休息休息吧。”

罗恩向威利吩咐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做个好梦吧,我的公关 主任,您好像累坏了。您就一觉睡到明天天亮好了。公关这碗饭还真不适合您!”

有个记者揶揄道,又引起了一阵哄笑。

“别忘了您的西装。丢了您可要被太太揪耳朵了……”

“被他那处女太太……”

“你们也嘴下留德吧!”

罗恩吼了一嗓子。

“受害人才刚刚被发现,可以通报的事实自然少得可怜。案情虽然离奇,可素材还是有的。

这些素材足够你们写篇报道了。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你们请回吧。

“不过我有言在先。请你们如实报道,如实。

别想着写什么八卦,什么血肉模糊的美女被扒光内衣躺在子虚乌有的血泊里。这样做只会给侦破工作带来麻烦。根本没有什么血流成河,这次也一样。只可以把事实印成铅字。拜托了。”

“那好,就麻烦你站到那个台子上去,回答我们的问题吧。”

“我知道的东西并不比弗雷迪刚才讲过的更多。”

罗恩说。

“真的没怎么流血吗?”

有人问道。

“你就是那个一直在那儿压阵的吧,等刚才的那个说话没准谱的公关主任要跟记者动粗时好去拦着他。我觉得你是最了解情况的。想必刚才的那头大猩猩只是把从你这儿听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吧。”

罗恩一动不动地站着,想着对策。这时,另 一个记者问道:

“你希望我们把凶手写成江湖医生吗?”

于是,有个人在远处喊了一声:

“你也没词儿了吧?”

罗恩做出了决定。

“好吧,给你们五分钟。”

说完,他朝发言台走去。立刻,有人就抛出了问题。

“案发现场没有血流成河吗?”

“没有。”罗恩在发言台上转过身,说道,“发现时,人已经死了五六个小时。被切开的腹部也几乎没怎么出血。凶手理应是在受害人死后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才用刃具切开腹部的。”

“被害人会不会是死于车祸呢?”

罗恩点了点头。

“这种可能性最大。”

“那就是说,凶手偶然在路上发现了一个被压死后遭到遗弃的女人,把她弄回去后切开腹部,用锯条锯断骨盆,在锯开的地方塞进铅笔头,然后再运到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的树林里……”

“最后把她吊到山毛榉树上,就是这样。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他有同伙吗?还是单独作案?”

“单独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理由呢?”

“是从绳子打结的方式推断出来的。凶手先用绳子捆住手腕,再将绳子的另一头从树杈上抛过去,往下拉,然后又绕到手腕上,最后打结固定。假如有同伙的话,就会有一个人一直托着尸体,绳子的捆法就会不一样。而现在则呈现单人 作案时的捆法。”

“那这铅笔头又该如何解释呢?”

后排的一个记者问道,将一个不锈钢托盘高举过头。

“把它还给我。”

罗恩说。于是,那个记者立刻把托盘交给了罗恩。

“请问凶手是在哪里进行手术的呢?”

“还没法确定,大概是在他自己的家里吧。

深更半夜的在大街上干这种事,一来光线不好,二来还有可能被人看见。而且,现场的周围也没有发现相应的痕迹。”

“那么说,这并不是一起杀人案了?”

“我们就是这么认为的。”

“上一回的妓女丧命案也是如此?”

“是的。那次是心脏病发作。”

“如此说来,在这两起案子里,凶手都没有杀过人?”

“是的。”

记者群里有些哗然。

“可是,凶手是同一个人……”

“这一点毫无疑问。”

“仅仅是对尸体进行了毁坏,是这样的吗?”

“这是显而易见的。两名女性都没有遭到强奸。这就并非是邪念驱使下的单纯的卑劣行为,尽管它在表面上带有猎奇的色彩。凶手的目的与性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呢?这案子有什么背景吗?”

“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以免沦为凭空的揣 测。”

“如果是车祸,那个肇事逃逸的人……”

“一定能找到的。死去女孩的家人应该很快就会出现,这要取决于你们写稿子的工夫了。女孩一宿未归,她的父母这会儿肯定也睡不着觉的。

“肇事逃逸的人也有可能会自首。他只是开车撞死了人而已,一定不甘心被人当作如此骇人听闻的猎奇犯罪的罪魁祸首。

“还有别的问题吗?那好,发布会到此为止。

刚才介绍的这些情况如果有了新的发现,我会再向各位进行通报。”

罗恩说。转身一看,发现威利还没有回来。

难道他是被弗雷迪缠上了,脱不开身?

15到了出号外的时间,女孩的父亲给警局打来了电话。他叫弗雷德里克·奥斯特里茨,是来自澳洲的移民,在西南地区的一家剧院工作。女儿名叫丽兹,乔治·华盛顿大学文学系的学生。

他被请到停尸房认尸,确认了是自己的女儿无疑。不出所料,女孩的双亲备受打击,所幸惨遭不测的丽兹还有一个妹妹,似乎使他们多少感到了一些宽慰。否则,伤心欲绝的母亲说不定就要自寻短见了。

女孩的父母是住在福克斯豪镇的一户中产之 家。福克斯豪镇是夹在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树林以西、波托马克河以东的一片地带。罗恩告诉他们,前一位死者是个妓女,两案疑为同一人所为。这使得女孩的父母再一次受到了打击。

根据女孩父母的讲述,丽兹是个为人老实、品行端正的姑娘,从未与人结过怨。她既未滥交过男友,穿着打扮也相当朴素,绝无可能被熟人或者路人误认为妓女。由此一来,凶手专门以妓女为目标的可能性似乎可以被否定了。

女孩不仅学业优异,还热心于公益活动,经常去养老院探望老人。为了商量活动安排的事情,前晚她在朋友家逗留到很晚,就在返家的途中遭遇了不测。朋友的家就在毗邻乔治城大学的博莱斯希兰德尔镇上。西北水库路由东至西穿过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的树林,将博莱斯希兰德尔与福克斯豪镇连接在一起。丽兹大概就是独自一人沿着这条路回家的。

听到这儿,罗恩和威利都觉得女孩的父母并没有在撒谎。他们两位给人的印象是再典型不过的淳朴善良的美国市民。当然,父母和女孩本人都和前一位死者葆拉·丹顿没有过任何交往,也不曾谋面。女孩的父母坦言,对于招致如此横祸的原因,他们毫无头绪。

接近黄昏时分,正如罗恩所料,肇事逃逸的人来到局里自首了。此人是个二十来岁的瘦弱男子,名叫马克·塞纳特,在阿灵顿的汽车修理厂做工。从福克斯豪镇跨过波托马克河一直往南,便是阿灵顿镇了。这个技工将人家送来修理的新款克莱斯勒开出去兜风,因转弯速度太快,撞上了一名步行的女大学生。他吓坏了,就选择了逃 逸。

马克与丽兹·奥斯特里茨素昧平生。汽车的车身被撞瘪了一块儿,还有不少的擦痕,他无法再浑水摸鱼,在被厂长臭骂一通后,决定去自首。

和罗恩估计的一样,由于号外的内容写得心惊肉跳,他害怕再这么躲下去就会被人扣上猎奇杀人的罪名。

肇事地点靠近一条无名小街和第四十四街的交叉口,从交叉口向右拐不远便是。由于紧挨着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公园,理应可以看到远处的案发现场。在被问及肇事地点时,马克表示不知道那条小街的名字,不过在给他看了地图以后,他用手指在上面点出了撞人的地点。第四十四街紧贴着里面有大片树林的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公园的西侧,沿着公园贯穿南北。

综合女孩父母的话来看,出事地点距离丽兹到家仅剩下了区区五十码。马克证实,出事时间是夜里的十一点左右。

将这些已查明的事实汇总起来后,罗恩同威利交换了各自的看法。既然有了新的重大发现,就有必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为此,二人也同样需要事先将想法统一。

二人都认为,这个有着解剖癖的猎奇者的住所应该就在第四十四街或水库路的附近,抑或这两条街的周边某处。理由在于,凶手在路上发现丽兹·奥斯特里茨的尸体很可能是一种偶然。就是说,他是碰巧路过,而时间是深夜十一点,这极有可能表明他也是在返家途中。

再者,他把一个年轻姑娘扛回家,愣是没被任何人看到,这不正说明发现尸体的地点与他家 相隔不远吗?假如相距很远,被人撞见的风险就会增大。第四十四街虽说不是主干道,可也并非车迹罕至。凶手想必对这一点了然于胸,否则他也不会有胆子把尸体扛回家。

这一回凶手也同样没有杀人,只是对路上发现的女孩的尸体施行了意图不明的手术而已。也就是说,他在尸体上动了带有猎奇性质的手脚。

对于醉心于解剖的人来讲,在自家门口出现了第二具女尸实乃一大幸事,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可以把尸体搬进家门,随心所欲地进行解剖。

很难想象凶手发现尸体的时间会大大晚于夜里的十一点。车祸发生后经过的时间越长,即丽兹长时间横尸街头的话,尸体被其后路过的司机发现的概率就越大。不要小看了第四十四街的交通流量,尸体随时都有被发现的可能。即便当时阴差阳错没有过往车辆,可也迟早会被路人发现。无论是过往车辆还是路过的行人都没有看到尸体,这正表明了猎奇者在车祸发生后没过多长时间就把尸体搬走了。或许车祸刚一发生,这个猎奇者就碰巧路过了现场,甚至他到达现场的时间还有可能巧合到足以亲眼目睹车祸的发生。

当然,凶手也有可能是在路上撞见丽兹的尸体后,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将尸体运回家的。

果真如此的话,就有望获得出租车司机的报料。

大可以紧急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通报车祸的现场情况并使之见报。如此一来,兴许还有望找到车祸的目击者。

可是,有一点却令人无法释怀。葆拉·丹顿站街拉客的M 大街与丽兹遭遇车祸的地点相距 甚远。从位置关系上看,M 大街与第四十四街分别位于波托马克河东侧的华盛顿特区的东南角和西北角。M 大街比呈南北延伸的格洛弗·阿奇博尔德树林的最南端还要远出一大段。假如第四十四街距离凶手家很近,那M 大街就可谓路途迢迢了。这等于是说,猎奇者的活动范围竟至于如此之大。

不过,这个问题也并非有多么的难解释。

十一月一日,凶手不过是碰巧在M 大街向葆拉·丹顿买春而已。他足可以打一辆出租车,将她带到水库路附近的自己家里。此时,凶手并非是在M 大街上发现了葆拉的尸体,而是发现了还是个活人的她,并向她买春。

谈拢价钱,带她回家之后,从葆拉的角度说,是在被带回凶手家中后,由于心脏病突发,她成了一具死尸。如果葆拉是活着的时候自愿跟来的,她就不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因此,距离的远近也就无关宏旨。

无论是凶手在葆拉·丹顿死后对她的尸体进行的解剖,抑或是对碰巧在他家附近香消玉殒的丽兹·奥斯特里茨的尸体进行的解剖,这两次都应该是在同一地点,即凶手的家中完成的。而且,这个地点就在福克斯豪镇的里面,水库路或第四十四街的附近。

假如这一推测得以成立,对于警方来说,这一次的案件可谓意义重大。凶手的居住范围由此初现端倪。对于犯人来说,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同时也是一块砸在头上的大石头。因为它为警方寻找凶手的藏身之地提供了侦查的方向。

从第四十四街出发的话,格洛弗- 阿奇博 尔德树林里的案发现场可谓近在咫尺,距离上不足百码。把一具动过手脚的女尸趁着夜深人静扛到案发现场,这对一个男人来说算不得太重的体力活,他既用不着汽车,也无须同伙。

两个人的看法一致,在接连发生两起案件后,关于凶手的藏身之所已经有了大致的眉目。尚未弄清的是这种猎奇犯罪的缘由,比如说动机。但是,对于地点问题总算确立了侦查的方向。这与某些专家所言的地震探测有着共通之处:从一个观测地点来看,震源位于西北方向;而从另一个观测地点来看,则又跑到了东北方向。将它们各自的连线延长后,两条连线的交点就是震源。

可是,范围还是太大了。仅仅推断出福克斯豪镇来还远远不够。要知道这是个大镇,住户数量也是个庞大的数字。对如此众多的住户不可能做到挨家挨户的走访。这么做不是不可以,但成功的希望很渺茫。在开始聆讯工作之前,还需要另外的一个可以将对象范围缩小的条件。

就在此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电话是一个罗恩和威利都未曾意料到的人打来的。无意间,罗恩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罗恩·哈珀先生吗?”

电话里的人急切地问道。听到罗恩回了句“是我”,那人便自报了家门:

“我是格列高里·布雷兹。”

“布雷兹先生……”罗恩重复着,可想不起这个人是谁,“恕我失礼,请问是哪一位布雷兹先生?非常抱歉,我们正在全力侦破一起大案,每天要见的人跟走马灯似的。”

于是,打电话的人颇为大度地说:

“啊,我早就想到了,您不必介意。我就是那个乔治城大学女生宿舍的管理员,有幸跟您见过一面。发现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树林里头一名死者的人就是我。”

“啊,是布雷兹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啊。”

回过味来后,罗恩连忙说道。

“承蒙哈珀先生亲自到大学里光临我的寒舍,然后我们还一起共进了午餐。”

听到这儿,罗恩彻底回忆起来了。

“我当然记得了。我们吃了热狗,还享用了您煮的咖啡,我都记得很清楚。您家绿荫环绕,真是漂亮极了。对您的款待十分感谢。您今天……”

“我刚才看了号外。觉着还是知会您一声为好,所以就下决心打了这个电话。”

“哦……”

罗恩应了一声。于是,格列高里接着说:

“听说又死了一个,真令人痛心啊。事情越闹越大了。全美国的学生都在关心这事儿。死者该不会是个学生吧?”

“是乔治·华盛顿大学的学生。”

罗恩如实相告。

“果真如此!”

格列高里惋惜地说。

“我们打算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不过,还是请您把这个秘密瞒到明天早上。”

“越来越捉摸不透了,凶手到底想干什么。”

格列高里发着感慨。

“我们毫无头绪。”

罗恩坦言。

“大学里的女学生们个个人心惶惶的。但愿你们早点破案,把凶手抓起来。否则的话,学生们都不敢走夜路了,尤其是那些女孩子。”

“我们会全力以赴的。”罗恩告诉他。“您有何指教吗?”

“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觉得还是让哈珀先生看一看的好。也许是我想多了,可是我越想就越觉着这东西和案子有关联……”

“什么样的东西呢?”

罗恩漫不经心地问道。案件已经出现了峰回路转的局面,在这个时候,他不认为大学女生宿舍的管理员能有什么更为重大的发现。

“这个……”

格列高里有些犹豫不决。

“要是更直接点的东西就好了,比方说带血的刀子或衣服之类啦,车祸的痕迹啦,或是有谁亲眼看到有个女孩儿被人带走啦……”

这些东西倒真的是求之不得。不过,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好。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是大学出的年刊。”

“年……刊?”

“生物系印发的年刊,您可以理解为类似于内部刊物的那种东西,只不过更加学术性一些。

里面都是些学术论文。”

“是教授们写的论文吗?”

“不,多数是学生们写的,以研究生院的研究生为主。这本刊物就是给那些讲师、助教或者研究生们发表他们的研究论文用的,好让那些同 人、学生们的论文在没机会登上《自然》、《科学》杂志或者比它们低一级的校刊之前有个发表的地方。”

“哦,然后呢?”

大学的内部刊物,这真是个意想不到的、丝毫未曾动过念头的思路。

“上一次在大学里见到您,在您告辞的时候跟您说过,我也在留意学生们写的论文。”

格列高里提示说。罗恩本已忘了个干净,连忙说道:

“哦,那当然。细微之处往往会隐藏着重大的线索。”

“我就是这么身体力行的。我对五花八门的东西都很留意。只要是大学里的东西,我都尽量多看、多读、多观察……”

“真是太难得了。这很重要。”

罗恩说。

“后来,我就在校内印发的印刷品上发现一篇不同寻常的文章,是生物系的人写的……”

“这篇文章是关于女性身体的研究论文吧?”

罗恩问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非同小可了。

“不,您说错了……”格列高里过意不去似的说,“是关于恐龙的论文。”

“恐龙?”

罗恩感到莫名其妙。接着,他差点笑出来,心想:你在开哪门子玩笑。

“恐龙吗?是那种生活在很久以前的、体型庞大的……”

“是的,就是在博物馆里看到的恐龙,占了 大部分篇幅。不过,关于行星也写了不少呢。”

格列高里一本正经地说。

罗恩叹了口气:“行星吗?它和这次的案子会有什么关联呢?”

“要不说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

罗恩真想说“还能是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总之,我希望您能读一读它。我可以给您带去,可这会儿学校里有些活要干,一时抽不开身。如果您能亲自来一趟,我将不胜感谢。”

格列高里诚惶诚恐地说道。

“哎呀……”

说实话,罗恩对此根本不感兴趣。写恐龙的论文又能隐藏着什么与案件有关的重大线索呢。

“您一定很忙吧。”

格列高里陪着小心地问道。

“马上要开新闻发布会了。”罗恩说,“是给明天的早报用的。可是,我们这里的公关主任是华盛顿东局有史以来最差劲的,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好该找谁替掉他,真是头痛。”

这话不假。他正打算找科长和威利商量这件事。因此,他才不想为了什么关于恐龙的论文而去跑一趟呢。身为凶案科的探员,管它什么恐龙或行星呢。

“要是别的事儿我就不会打这个电话了。您一定要读一读它。”

可是格列高里却越说越激动。

“换个角度看,这论文的内容事关重大。”

这句话让罗恩逐渐下定了决心。为了他所供职的那所大学里的女生们的人身安全,这个女生 宿舍的管理员恐怕已是竭尽所能了。

“好吧——我还不能马上去。”

罗恩一边思忖一边回答。虽然内心还在犹豫,可是,哪怕论文的内容无足轻重,一味回绝的话自己也终会于心不忍,这种想法逐渐占据了上风。

“等新闻发布会和其他的事情都忙完后,我就可以登门拜访了。估计到您那儿要三个小时以后,那要到晚上了,您没问题吧?”

他问道。

“完全没问题。”格列高里回答得很爽快,“我会在房间里恭候您的。”

于是,罗恩说了句“回头见”,挂断了电话。

威利忙问是谁打来的。他回答说是乔治城大学的格列高里·布雷兹。威利又问了,女生宿舍管理员能有什么事呢。

他刚想解释“是恐龙——”,可又念及三言两语讲不明白,便敷衍说,回头再告诉你吧,眼下要操心的是新闻发布会,该叫谁去充当主持人。

威利听了就说,除了弗雷迪,谁都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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