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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准断案片:宋代侦探小说,带你走进那个神秘的朝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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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潇Amy 于 2017-4-10 10:50 编辑

“看什么?你不认识我么,闭上眼睛!”玉轮国师惊惶地叫道,一边挥拳击向周谅的额头。周谅躺在地上,但是眼睛却抽满了仇恨。玉轮国师简直要哭嚎起来,“不许再看,走开,走开!”

墨石可汗指着说道:“把他拿下。”

契丹士兵们将玉轮国师扑倒在地,用绳索捆绑起来。玉轮国师并没有反抗,只是嘴巴里喃喃道:“不许看我,走开……”

寇准和韩茂功并排挡在城门之下,身后的唐朝士兵也聚拢在城门口。李进明掺在难民堆里,小心地退回城中。

就在此时,一滴清凉的液体沾湿了寇准的脸颊。

寇准抬起头。天上的阳光一点一点的收敛,一抹乌云将安平城上方的天空遮盖。当天空变成青黑色的时候,整个大地都潮润了。人们的衣衫都被水珠打湿,大家欢喜地喊叫起来。

墨石可汗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们可以撤兵了。不过寇进士,明天正午,我想在契丹大营见你一面。你前一次在阵前跟耶律伦丹讲的话,我也听到了。我很想再跟你聊一次。”

寇准点头道:“我很愿意送可汗回契丹。”


李进明今天大失所望。他本来以为寇准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自己难免做了一件亏心事;但是此时看到寇准不仅没死,反而出尽风头,他心中嫉恨之火愈加旺盛炙热。李进明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将对手置于死地的最佳机会,但是来日方长,寇准一向孤高自许,不拉朋结党,朝中大臣里面,已经有一些人对寇准颇有微词了。比方说宰相卢多逊。李进明咽下一口口水,仿佛成竹在胸,又变得心思活跃起来。

李进明正在胡思乱想,他身边的难民们也都陆续回城去了。李进明一抬头,看到韩茂功和寇准已经从马上跳下,站在他的身后。李进明眼睛溢出笑意,对韩茂功说道:“韩老弟,今天你一人退敌,立了大功劳!至于杀人凶手咬舌自刎,也没有什么。老兄我回到太子身边,一定替你说几句好话。”

韩茂功见李进明不记仇,还以德报怨,便显得很感激。他立刻变了一副脸孔,拉着李进明的手说:“大哥,小弟我为国尽忠,浴血杀敌是应该的。走,咱们喝酒去!”

寇准摇头道:“韩校尉,你不想知道,古木道士是怎么得到狼蛇草的么?如果你有兴趣,就带上几个士兵跟着我走。”

韩茂功回过头来,惊愕地看着寇准,不知道眼前这位新科进士,究竟得到了多少秘密。

当韩茂功、李进明带着一些士兵,跟着寇准来到“侯氏跌打”的那个招牌下面,便是一怔。一个精瘦身材,四方脸,大眼睛的中年难民,正抱着一个包袱,准备出门。他看到眼前这伙杀气腾腾的人,心头难免悸动发怵。

寇准说道:“侯郎中,解开你的包袱,给我们看看。”

侯平后退几步,准备逃走,但是那帮士兵不由分说,三拳两脚将他打翻在地。侯平惊恐地大叫,但是当士兵们从他的包袱里,抖出一堆膏药之后,包袱里现出一株小草的恬淡笑脸:弯弯的小茎,细长的叶片,以及叶片那锯齿形的紫红色边沿。

侯平哀号一声,眼睛里喷射出绝望的光芒。

寇准说道:“韩校尉,你应该还记得,侯郎中偷偷到柳树观偷盗东西的事情。当时他说是去偷盗一贴膏药,其实不然。我一直奇怪,侯平究竟在膏药里掺杂了什么秘方,使膏药百试不爽。其实就是狼蛇草的花粉。”

韩茂功一个眼色,那伙士兵又要挥拳。侯平只得老实叫道:“不要打!十几年前,罗英杰火烧安平城的狼蛇草的时候,是我偷偷藏了一些。我只不过是想卖点膏药过活,谁知道,被周谅发现了。周谅拉着我去见罗将军,罗将军沉思了半天,觉得只要我保守秘密,不把狼蛇草用作其它用途,也可以不追究我。我看罗将军如此豁达,就很感激。谁知道,罗将军死的第二天,周谅又来找我了!他说要拿一点花粉,我不敢不给。谁知道后来,古木道士又来到我家,问我要花粉。我自然不给,谁知道他趁我不注意,竟然偷走了一整株狼蛇草!不久吴侃和王超又死了。我知道,这杀人的案子,不是周谅干的,就是古木道士干的……”

韩茂功摇头道:“于是你就摸进道观,想把那整株狼蛇草偷回。偷盗不成,反而使你自己出现在了寇大人的怀疑目光里。那么,你究竟把剩下的狼蛇草,种植到哪里去了?”

侯平眼睛流下了酸涩混浊的泪:“我种到城外一个小山谷里去了。寇大人,韩校尉,我求你们了,就算不为了我的饭碗,你们怎么也得给以后受伤的边塞士兵留一点治伤的药啊。”

韩茂功心下踌躇。他转脸看寇准,寇准心想,事端已经平息,也没有人会拿狼蛇草害人了,便皱着眉头点一点头。

韩茂功想起还要带李进明去喝酒,回头一看,李进明早已经背着包袱,消失在城墙的尽头。他的身影,依旧显得渺小而孤独,使人望而生畏。

青灰色的天空,雨丝淅沥地降下。安平城的一切,都朦胧晦暗起来。雨水顺着城墙和屋顶上的茅草,形成无处条珠链,将天空与大地连接。人们都仰面看着天空,大家脸上被阳光暴晒许久,现在终于能够得到润湿,便都觉得很惬意。

寇准已经做好打算,不把硫磺矿的所在,告诉任何人。否则的话,又将是一场生灵涂炭。他抬起眼睛,整个安平城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仿佛是一个负伤已久的巨人,此时终于能够喘息片刻。至于安平城的伤痕,从此将随着大地一起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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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寇准特来相送可汗。”

第二天,漫天的雨丝渐渐变成烟雾,寇准如约站在契丹军营的大帐前面了。墨石可汗看着寇准,意味悠长地笑了一下。契丹士兵们都已经在打点行装,一派忙碌景象。寇准跟着墨石可汗进到帐篷里,却发现帐篷中央的小桌案上,摆着两杯烹好的茶。墨石可汗做一个请的姿势,寇准便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墨石可汗冷笑一声:“你真的不怕我给你下毒么?要知道,坐在你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老虎。”

寇准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摇头道:“这茶不如江南的茶好喝,而且味道不新鲜。”

墨石可汗不平起来了:“如果我能打下江南,自然也可以喝到好茶。大宋现今国力强盛,但是我的大军纵横驰骋,还没有怕过谁。”

寇准点一点头:“只不过,那个时候,你遇到的敌人,不是我,而是曹彬和杨业。据我所知,可汗与这两人做对手已经是好多年了。。”他的语气很肯定,丝毫不容质疑。

墨石可汗不讲话,眼睛里放射出豺狼似的光芒。

寇准说道:“这两位将军是我的忘年交,他们完全可以和汉朝的卫青和霍去病相媲美。其实汉朝的边塞,就有一个叫做匈奴的民族,时常进犯边关,但是后来也渐渐和中原各民族融为一体。大唐建国初期,突厥也是屡屡进犯边关,最后被击退,许多突厥人来到中原,娶妻生子。那么,契丹何不从善如流呢?”

墨石可汗也端起面前的那杯茶,呷了一口。

寇准沉默片刻,继续说下去:“可汗,上古时期,天地之间只有几个不多的中原民族,最有名的就是炎黄。炎黄的后代,后来慢慢地广布四方。天下百姓本是一家,这个道理,可汗不会不清楚。如果祖先有知,也不希望看到子孙们自相残杀。”

墨石可汗出神微笑:“漠北荒凉偏远,我们羡慕中原的繁华,又有什么错?你说过,大宋边境有许多其他民族的人,在此娶妻生子。我发兵之时,首先受伤的,就是契丹人自己。不过要成大业,总要不拘小节。好了,我大病一场,累了。明天我就要回契丹,就和你在此作别吧。”

寇准看到墨石可汗已经开始打哈欠,一摇一晃地走向那张铺满毛毡的床榻,也只好摇头叹息。一个走火入魔的人,是不可能回头的。寇准站起来,拍打一下衣袖,想要离开帐篷。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墨石可汗已经躺在床榻上,忽然从嘴巴里迸出一句,“你记得耶律伦丹第一次攻城的时候,其他士兵突然和他对骂起来的事情么?原因是……耶律伦丹的妻子,就是汉人。”说完,他闭上眼睛,嘴角荡漾出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微笑。

寇准点一点头。

帐篷外面,绵绵细雨依旧未停。

一个老人,头戴方巾,身穿寿字纹长衫,花白胡须,几根纤长的手指在腮边抚弄。他看到寇准,便微笑着拱一拱手。

寇准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柳世渊满脸肃然,说道:“寇大人是奇怪,我是玉轮国师的同谋,为何没有被株连。我告诉你吧,其实就是我把玉轮国师的阴谋,透露给墨石可汗的。墨石可汗见我识时务,就答应让我到契丹做官了。这个官,自然比玉轮国师给我的官要大。”

寇准看着面前这个为了做官而疯狂的老人,苦笑着说道:“你这种人,在官场上确实有不少。不过你也许会成为一个好官。因为你不缺钱财,不会贪赃枉法;再加上你喜欢虚名,一定会为百姓做些实惠事情。”

柳世渊点一点头,带着寇准往外走。当他们来到大营的尽头,看到远处有一个番僧,头戴脚镣,身披枷锁,被士兵们推搡着前行。番僧回过头来,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光彩,活像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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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声谷里的谜案

五天之后。

远处安平城的青灰色影子一点点变淡,直至消弭殆尽。天边一只惊鸿,凄伤地呼唤着伙伴。它的影子小小的,渐飞渐远。一阵狂风蓦然袭来,将白玉般的云朵撕裂成碎片。太阳吞吐出一道金黄色的光芒,从云朵中间透过。这片土地苍茫无际,但是显得很贫瘠,很少看到树木,只有一排排低矮的沙柳,在风中摇摆颤抖着。两只小小的蜥蜴,在沙柳的阴影里发呆,眼睛怔怔地看着天空,仿佛要与太阳对话。就在这时,一只蹄子踏在沙土上,那蜥蜴急忙惊恐地闪避,箭一般地消失了。

一匹高大的骆驼,出现在沙柳中间。骆驼背上,斜坐着一个圆脸盘、大眼睛、薄嘴唇的年轻男人。他就是偷偷外出的叶宽。叶宽离开回声谷以后,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同时也四处碰壁。他哪里知道什么地方有破案能手呢?现在叶宽身上的干粮和铜板都已经用光了,精疲力竭,只剩下叫苦连天。叶宽终于知道,自己摊上的不是一件好差事。

叶宽打一个哈欠,只觉得眼皮不住地打架。他实在忍受不了了,便从骆驼背上跳下来,将上衣叠成一个枕头形状,躺在地上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一个硬梆梆的东西踢了叶宽一下。

叶宽摆一摆手,翻一个身,继续打盹。

那个东西又踢了一下,同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很不客气地嚷嚷起来:“喂,不要睡了,会得病的!”

叶宽满脸黑气,老大不乐意地睁开眼睛。

眼前站着一队人马,都是士兵打扮。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狭长的脸型、高耸的眉骨、深陷的眼睛,手里紧握着一根长枪。刚才踢在叶宽身上的,就是这个人的靴子。

叶宽倒吸一口冷气。他知道这是朝廷的官兵,自己惹不起。

“兄弟,你没事吧?看样子你好像很饿。”一只手伸向叶宽。叶宽被他拉起来,回头一看,发现是个儒士打扮的年轻男人:身穿白衣,脚下青鞋,腰间一枚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佩,刻成麒麟形状,在阳光底下闪烁着恬淡的光泽。一根白玉的发簪子从发际顶端穿过。这个人一边说,一边递给叶宽两个炊饼。

叶宽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他从没有在朝廷官兵面前受到如此礼遇,自然有些惶恐。叶宽顾不得许多,将两个炊饼狼吞虎咽地吃完,打一个饱嗝,问那白衣人:“借问老兄,附近哪里有擅长破案的人呢?”

那伙官兵把叶宽围绕起来,哈哈大笑。

叶宽脸上的不平之气愈加旺盛。

刚才用靴子踢叶宽的那个中年军官说道:“算你运气,遇到了我们。认识一下吧,在下是青远城校尉韩茂功,这位便是开封来的新科进士寇准。这位寇大人为人机智,几天前刚帮我们破了一个大案子。”

叶宽先是一怔,继而跳将起来,抓住寇准的手,说道:“寇大人,求你救救我们村子里的人吧!只要你肯帮忙,跟我要什么都行。”

众官兵笑的更厉害了。

寇准拉着叶宽坐下来,问道:“你是哪里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叶宽很沮丧,说了起来:“我住在西南方向的回声谷里。近一百年前,我们祖先就迁徙到那里住了,一向很太平。最近两年,却连出怪事!有一些村民,会莫名其妙地失踪。族里的长老聚会好几次,依旧想不出办法。”

寇准摸着脸颊问:“那为什么不搬走?”

叶宽惊恐地摆手,说道:“长老说,这是我们的族规不允许的。”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吐字却很清晰。一阵风吹过,驼铃叮当,仿佛是为他伴奏。

寇准打量叶宽,看到他的瞳孔很亮,就像是两粒精美的黑色宝石;头上包裹着一块白色的头巾;身上披着麻布短衫。寇准觉得事态似乎很严重,自己不宜推辞。便说:“叶宽带我去回声谷里看看,或许能出出主意。韩校尉,我们就此分别,不久我会到青远城拜望。”

韩茂功点头,带着那队士兵,与寇准告别。


回到山谷的一路上,叶宽嘴巴便没有停下,从“骑骆驼不能抓驼峰”之类的边塞知识,一直讲到胡人的生活习惯,再到玉器的开采制作与保存。寇准安静惯了,此时便觉得耳朵发痒。忽然天际闪烁起一道白色的光芒,将金黄色的太阳吞噬。这道白光,白得如雪似玉,转瞬之间,它拓展开来,将整个天空充斥。整个世界显得很空茫。

白光中间,忽然摇摆起一个淡青色的影子。这影子扭摆腰肢,仿佛一名跳胡旋舞的美女。美女的腰肢渐渐变宽,而头部则愈来愈小,终于,一个村镇,显露在遥远的天边。

这个村镇,虽然模糊,但是却能看到炊烟从中升起,难免使远行的倦旅生起望乡之思。一团疏疏淡淡的人影,在村镇的远方出现,但是他们显然不是回家,因为他们跨下骑着骏马,手中挥舞着长刀。这团人影,由远及近,终于将整个天空吞没。

空气中没有任何声音,寇准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叶宽高兴地惊呼一声,把骆驼缰绳扔在一边,跳到地上,手舞足蹈地说:“我好久看不到海市蜃楼啦,前一次看到还是两年前的事呢。”

寇准摇头道:“这种幻象,确实很稀奇。三百年前,中原有一位法名玄奘的高僧,到西域取经,就遇到过这种事情。”

叶宽并不懂得寇准的意思,他只看到那团黑色的人影,渐渐变大,人影的五官也愈加狰狞凶恶,竟然成了一**张牙舞爪的巨兽。叶宽看到这里,大气也不敢出。但是,那团影子虽然凶猛肆虐,依旧不发出任何声响。

一阵风吹过,将寇准的脸颊刮得生疼。

寇准摇头苦笑。每个人心灵的深渊中,都有一个幻象,那就是他自己的杂念。或许你做过一件难以忘记的事情,或者遇到一个时刻惦记的人,这都会刻在你的心海,化作波涛汹涌,拍打着你自以为坚固,实际上孱弱颓败的意念。

狂风呼啸起来。天空中的巨兽摇晃舞动,仿佛可以看到那诡异的笑容。


两个人继续上路。

这天傍晚,寇准看到荒漠的尽头,绿色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不久,前面出现一个深邃的山谷,山谷里郁郁葱葱,生长着一些寇准见所未见的树木,疾风凛冽,树木的枝丫随风摇曳。山谷尽头,能够看到几座稀疏的茅屋,慢慢地升腾出炊烟。

这是真正的炊烟。

叶宽的疲惫消弭殆尽,眼睛绽放出星星般灿烂的光芒。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两行皓齿,笑嘻嘻地说道:“寇大人,那就是我的家了。我们不管什么神灵诅咒,回去吃饱喝足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树丛中走出一**羊,羊**后面是一个中等身材的老汉。老汉的穿着打扮,和叶宽类似,也是头上包裹着白头巾,身披麻布短衫。他正是怂恿叶宽外出的叶知恩。叶知恩老汉看到叶宽,便把手里的羊鞭插到腰带上,责骂道:“叶宽,你怎么走了一个月?你娘为你病倒了,你都不回来!”

叶宽三两步跑过去,小声对叶知恩老汉说了几句话。叶知恩老汉脸上立刻释然,回过头去,冲着树丛尽头说了几句胡语,于是又陆陆续续地走出几个打扮相似的村民,大家围在一起嘀咕几句,然后簇拥在寇准面前:“寇大人,请你救救我们这个被诅咒的村子吧!”

寇准脸上本来散去的疑云,再次笼罩起来。

叶宽带着寇准和那帮村民,大家一起闹哄哄地来到村东头的一个茅屋前面。屋顶上的茅草已经干枯发黄,排垫也不均匀。为防茅草被风吹走,便在上面堆了几块石头。灰黑色的木板门荡开之后,叶宽的老婆搀扶着老娘,迎了出来。大家都很高兴。叶果带着几个小孩子,跟在寇准身后指指点点。叶宽听说叶果的爷爷也失踪了,急得跳脚。

一帮人来到屋里,地上铺着一块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地毯上的花纹,是西域常见的曼陀罗花。大家坐下之后,叶宽叫老婆取出自家蒸煮的圆形面饼,递给寇准充饥。

寇准吃着面饼,听叶果仔细地讲完爷爷的失踪经过,随口问道:“叶宽,你们这里的人都姓叶吗?你们迁徙到这里之前,是住在哪里的呢?”

叶宽说道:“我们这个村子,有两族人,一个族姓曲,一个族姓叶。曲姓的地位比叶姓要高。迁徙到这里之前的事情,人们很少谈论。不过那帮姓曲的村民比较神秘,我不喜欢他们。”

叶知恩老汉蓝色的瞳孔有些黯淡,摇头说道:“你的话,小心不要被曲族的长老听到,否则就要受到惩罚。而且你私自外出的事情,已经被曲族长老知道了,明天我们只好再帮你去求情。”

叶宽鼻子里出冷气,两只手抱在胸前,满脸不平。

其他的村民都开始窃窃私语:虽然大家放叶宽离开山谷,触怒了曲族长老,但是最近两年来的蹊跷事情,使大家也顾不得许多了。倘若寇准能解开谜团,倒是一件好事情。太阳的光泽,由金黄一点一点变为淡黄,炽热变为凉爽,村民们便散开回家了。

寇准观察叶宽,看到他对于向曲族长老求情的事情,很是不屑;但是族规严苛,又难免有些发怵。叶宽的老婆又拿出几块羊肉和一些羊奶,叶宽吃饱喝足,嘴巴愈加唠叨。寇准只是喝了一点羊奶,然后聚精会神地听叶宽讲述族里的事情。


回声谷中央有一片翡翠色的湖泊,叫做凝碧湖。凝碧湖四面都是树林,曲族和叶族的四五十户人家,便散居在湖边。大家的生活来源,是雕琢贩卖玉器。曲族村民都是玉雕好手,玉雕技巧却秘不外传。叶族村民想学习玉雕技巧,屡屡遭到拒绝,所以只能帮着到山谷外面购买璞玉,或者贩卖雕琢好的玉器。两族人生活还算富裕。

叶宽听说,曲氏先祖来到回声谷是因为避难,所以立下一个族规:任何人不准私自迁徙到其他地方。大家的日常用品是从谷外交换而来,纵使有人到谷外经商,也会按时回来。

叶宽的父亲,在叶宽很小的时候,就得了重病。脸颊发红,浑身虚脱无力,最后连呼吸都渐渐衰弱。曲族里的人都为他祈祷,希望神灵开恩,延续他的生命,但是没有用。叶宽的娘,去央求首座长老的妻子荷姑,希望能带叶宽父亲离开山谷,到外面找大夫,却被荷姑痛骂一顿,说这是不敬重族规。小小的叶宽,看着父亲瘦骨嶙峋,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和儿子说话。叶宽的娘无奈,拉着叶宽的手说:“送送你爹吧。”叶宽却站在那里不敢动弹。因为,叶宽恐惧死亡,更加恐惧父亲临死前那种无助的眼神。

叶宽的父亲死后,叶宽和曲族人的仇恨也就结下了。叶宽站在父亲坟墓旁边,眼睛发直。这个时候,首座长老的儿子,也就是比叶宽小一岁的曲麟,过来拉叶宽的手。叶宽没好气,把曲麟推了一个趔趄。

曲族人一向神神秘秘,致使小时候的叶宽就对他们产生了极大的反感。叶宽经常怅惘地站在回声谷的谷口,令叶宽失望的是,回声谷外,是一片荒凉的沙漠。这里太寂寞了,假如有人大声讲话,也只能听到山谷的回声,于是叶宽终于明白了回声谷名字的来由。

叶宽平素话虽多,但是也难以掩饰心灵深处的悲凉与孤独。一年前,他娶了同族人的女儿做老婆。老婆虽然贤惠,擅长厨艺,勤劳踏实,但是喜欢和叶宽拌嘴。叶宽寂寞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父亲临死前那空茫的眼睛。那是一双与叶宽一样的棕黑色眼睛,黑得像夜色的叹息,但是瞳孔却渐渐扩大,最终黯然陨灭。最近山谷里连出怪事。叶宽虽说不信邪,但是也觉得很恐惧。现在大家都把希望寄于寇准一个人了。


寇准听完叶宽的讲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叶宽的老娘顿足说道:“叶宽带回外人的事情,还是被曲族长老知道了。假若来的是曲麟,那么叶宽就能免于处罚;如果是曲麟的母亲荷姑,叶宽就会被关进土牢。”

脚步声在叶家门前停住了。

寇准觉得自己迟早要与曲族人打交道,便拉着叶宽一起出门。门外火把的光焰跳动迸烁着,照亮出人们布满汗水的焦急脸孔。人**正中,站着一名身穿黑衣的中年女子,女子长着细长的丹凤眼,弯弯的柳叶眉,斯文雅致的鸭蛋形脸孔,是不多见的美女,很难想象她已经是中年人了;只不过嘴角下垂,如同一尊石像,使人不敢触犯和接近;手中是一根碧玉手杖。她看到寇准,便问道:“你就是叶宽带回来的外人?”

寇准微笑道:“在下寇准,是叶宽新结交的朋友。”寇准猜测,眼前的女人,虽然相貌俊美,但是威严强悍,地位尊崇,应该是曲麟的娘。

荷姑说道:“土牢里的囚犯,在这里关押了二十年。可是今天早上,看守发现那个犯人逃走了。叶宽偏偏又带回外人,着实可疑。你们怎么解释?”她的手指指向寇准。

寇准莫名其妙,土牢里的囚犯,又是何方神圣?

不知什么时候,叶知恩老汉已经来到叶宽老娘身后了,花白胡须在风中颤抖,眼睛里闪烁着焦急:“荷姑,这件事情太过蹊跷,那个囚犯的逃走,与叶宽绝无干系。明天一早,曲叶两族可以聚会,商议这件事情。”

荷姑的丹凤眼渐渐眯成一条线。她想了一想,说道:“把这个外人和叶宽先关押到土牢里,明天两族议事,必有分晓。”

叶宽垂头丧气,只顾跺脚。

寇准眼睛里却有一丝意味悠长:“麻烦荷姑,把我和叶宽关押到那个逃走的囚犯住的牢房。”

荷姑冷冷哼了一声,一挥手,身后的族人便把寇准和叶宽推搡着带走了。当火把的光亮,消失在远处的树丛里的时候,叶宽的老娘用拐棍敲打一下地面:“儿媳妇,快去请曲麟,就说叶宽的性命全靠他了。”


夜色很深了,星空就像一张巨网,将整个山谷笼罩。

荷姑说话算数,也让寇准得偿所愿。当寇准和叶宽走进那间神秘的土牢的时候,发现这竟然是在一个山洞中挖掘出来的地底囚室。四面墙上没有任何通气的地方,最深处距离地面有两丈距离。在土牢的上方,有一个方形的栅栏门,便是进出的通道。栅栏门旁边有一架梯子,等看守把梯子撤走,谁也无法逃脱。

寇准四下观察着土牢,一边与叶宽聊天:“这座土牢里,关押的是什么人?”

叶宽一屁股坐在土牢的角落里,从怀里拿出小心藏着的半块面饼,一边咀嚼着,一边摇头说:“我很小的时候,那个人就关在这里,据说是犯了很严重的族规。族里的老人,平素对这个人很忌讳,所以我也不可能知道太多。不过我听我娘说,这个人年轻时候,是曲族的第一美男子。”他的左边脸颊,因为食物的填充,显得鼓鼓囊囊。

寇准点一点头,四下摸索察看一番,心中有数了。这个土牢没有任何其他的出口,而栅栏门打开后,只有顺着梯子才能爬上去。没有看守的帮助,任何人也不能逃走。

一阵脚步声从头顶传来。

叶宽似乎知道来人的身份,便把半块面饼咬在嘴里,鼻子冷哼一声。

寇准看到,一个头戴黄色头巾,身披黄色条纹长衫,腰间扎着一条宽腰带的人,出现在栅栏门边。他低下脑袋,露出一张俊美稚气的方形脸庞,一双黑色的丹凤眼,使人颇觉温和,手里是一盏油灯。过了一会儿,一张梯子顺了下来,那年轻人便站在土牢里了。

寇准笑了:“看来,这位兄台就是这里的族长曲麟了。”

曲麟两只眼睛笑眯眯的,露出很腼腆的笑容,把右手按在胸前,微微颔首:“寇大人,你刚来我们这里,发生了一点误会。我们族人如果对你们不礼貌,请不要见怪。明天我就说服我娘,放你们出去。”

寇准站起来拱手道:“多谢曲兄。”

曲麟向坐在地上的叶宽伸出手去,道:“叶宽大哥,你受委屈了。”

叶宽闭上眼睛,打一个哈欠,然后蜷缩着打起了盹。

曲麟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叶宽的睥睨不敬,此时便冲着寇准笑一下,转身打算离开。

“曲兄,这个土牢,平素都是哪些人会来?”

曲麟听到寇准的话,便是一怔。他清亮的眼睛顿显迷茫,想了一想,似乎明白了寇准的意思,摇头说道:“只有一个哑巴女人来给囚犯送饭,除此以外就没有了。寇大人难道认为一个哑巴能放走囚犯么?”

寇准继续问道:“曲兄,你真的相信自己身边的一切么?”

曲麟见寇准的语气不容置疑,脸上也条件反射地映出族长的冷峻。他似乎不容许别人怀疑他的族人。至于刚才的稚气和腼腆,荡然无存。曲麟的面容此时渐渐隐没在黑暗里,但是眼睛里的一丝亮光,在油灯底下闪烁。

寇准并不把所谓族长的权威放在心上,不是因为自己的来头,而是因为自己是一个外人。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寇准无关。

叶宽翻了一个身,用麻布短衫盖住脸。

曲麟对着栅栏门,击掌一下。一个黝黑稚拙的面容,出现在土牢门口。那人对着曲麟比划几下,然后丢给曲麟一个粗布包裹,便转身离去了。

曲麟满脸肃然,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长衫,递给寇准说道:“囚犯逃走之后,看守囚犯的哑巴只在土牢里发现了囚犯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其他一无所获。”

寇准接过来,在油灯底下仔细翻看这件长衫。这是一件西域下层百姓穿的普通上衣,用粗针大线缝制而成,材质也是粗劣的麻布。衣服上面布满了油渍、汗水和皮屑,还有一股难闻的酸臭味道。衣服表面全是皱褶,皱褶深处还有几处破损。寇准摇头笑了一下,说道:“看来这就是囚犯逃脱用的工具了。”

曲麟点一点头,默然不语。

寇准继续说道:“囚犯先是蹲到墙角,用这件黑色上衣将自己遮盖住。土牢里面几乎没有光线,只有一个栅栏门与外界相通,当哑巴看守来给囚犯送饭的时候,看到土牢里无声无息、漆黑一片,立刻以为囚犯逃脱了。哑巴看守惊惧之余,立刻转身去向荷姑报信。囚犯站起身,再把这件衣服卷起来,拧成一股绳索,勾住上方的栅栏门,攀爬到外面。这就是囚犯逃走的经过。但是囚犯重获自由,高兴之余,竟然将这件上衣丢到了土牢里面。囚犯惧怕耽搁时间,或者遇到其他人,也顾不了这件长衫了。你看,长衫的褶皱和破损,就是他把上衣卷成绳索,用力攀爬所留下的撕扯痕迹。”

寇准一边说,一边试着把那件衣服卷成一条绳索,然后用力一扯,衣服表面立刻多了一道裂口,与之前的破损处如出一辙。

曲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叶宽最喜欢听故事,虽然这件事情使他遭到了冤屈,但是也不由自主地坐起身来。

寇准继续说道:“逃犯本来应该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人,但是长时间的关押,使他变成精瘦的人。因为这件长衫很宽大,腰部的褶皱,比其他地方的褶皱多出许多,可又没有破损,应该是逃犯经常束紧腰带所致。长衫的腰部现在还粘附着一些麻绳的丝缕,看来他的腰带,其实就是一根短小的麻绳。假如长衫拧成的绳索不够长,也可以将麻绳与短衫接在一起。”

曲麟终于再次点头:“有道理。我这就去向我娘说明事情原委。寇大人,我知道你对这间土牢似乎很感兴趣,那么就把油灯给你们留下,咱们明天再见面。”

寇准点头。

曲麟离开之后,寇准捧着那盏油灯,仿佛呵护着全部的希望,在土牢里四下察看着。这个土牢是由岩石挖掘而成,只有几道石头缝隙散发着阴森的冷气。忽然一只蜈蚣从石缝里钻出,差点爬到走神的叶宽脸上。叶宽用胡语骂了一句,跳起来去踩那只蜈蚣。

寇准在油灯的跳动之中,看到蜈蚣钻出的地方,刻着两行斜斜的小字。第一行字是两个人名。第一个人名的姓氏已经漫漶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下边是一个“日”字偏旁,名字是“胤宗”。寇准再看第二个人名,姓氏同样破损,名字是“圣臣”。第二行字,是“胭脂血”。寇准嘴唇嗫嚅着,反复思量着这两个人名:“如果这是两个先后被囚禁在这里的囚犯的名字,村里的人却说这里只关押了一名囚犯,那么剩下的另一名囚犯去了哪里?叶宽,这两个人的姓氏一定是曲,那么曲胤宗和曲圣臣都是谁?”

叶宽终于将那只蜈蚣踩死,此时显得很迷茫,搓着手,摇头道:“曲胤宗是曲麟父亲的名字,但是他很早就死了,没听说他进过土牢;曲圣臣这名字却从没听人说起过。”

寇准在油灯耗尽之前,终于把四面墙壁都检查了一遍,除了那两个名字,一无所获。油灯的光芒,忽然迸烁起来。这光芒,就像是一个回光返照的人,显示出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力,照亮出李泌渴求真相的眼睛。它终究力不从心,化作一缕烟尘,飘散逝去。

黑暗将一切浸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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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潇Amy 于 2017-4-10 10:52 编辑

村民的无故失踪和囚犯的神秘逃脱,仿佛一个漩涡,将寇准的思想搅乱。他双腿盘坐在地上,紧闭双眼,将所有的事情聚拢,希望理出一个头绪。叶宽却似乎很倦怠,蒙上脸孔,沉沉睡去。

人生之中,总会有些事情,使你很不快意。寇准看得出来,眼前的叶宽,因为父亲的亡故,使他对曲族人怀着极大的不满,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曲麟母子。曲麟本来很无辜,但是身为族长,也就由不得自己了。寇准摇头苦笑,其实很多人都活得挺累。

寇准的手指,在地面上沙沙地划动。墙壁上那两个陌生的名字,被他在地上不知道写了多少遍。

就这样,一缕淡淡的金色光芒,像丝绸一般,将寇准的手指包裹。

那道金黄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变宽,愈来愈耀眼。叶宽的眼睛眨动几下,认出是初升的阳光,急忙坐起身来。他看到寇准正在冲他微笑,脸上便露出和曲麟一样腼腆的笑容,整理一下头巾:“ 老子竟然梦到和曲麟打架,真是见到活鬼了。寇大人,我叶宽的拳脚也是不错的,打倒三四个壮汉,不在话下!”

“吱呀”一声,栅栏门打开,一架梯子伸到土牢里来。昨天晚上那个满脸稚气的哑巴看守,冲着寇准和叶宽比划几下。

寇准明白,自己终于可以见到曲族的长老了。


当寇准和叶宽走出土牢,看到金红色的淡淡阳光,已经把整个山谷涂抹。土牢门口站着一些叶族的村民,大家眼睛里充斥着焦急和期盼的光芒。叶宽的老婆也站在人**里,此时便说道:“叶宽,都怪你这死尸多管闲事。娘的病加重了,现在正躺在床上呢。”

叶宽的眼睛简直要从眉骨下面迸射出来,忍着没有骂出声。他挥舞手臂,双手青筋暴胀,老婆递过来的水囊简直要被他捏碎。寇准急忙拍拍叶宽的肩膀,呵呵笑一下。

寇准的眼睛,顺着阳光望去,看到山谷西面,森林茂盛的深处,似乎有一面碧绿晶莹的镜子。仔细看时,原来是一面巨大的湖泊。这面湖泊,东窄西宽,末端隐没在森林的浓绿里。

这里的安详和寂静,马上就要被打破。

湖泊的边缘,有五六个黑影,正在缓慢移动。那正是曲族的几位长老,和叶族的几位长辈来到这里议事。其中有两个人,正在激烈的争执。一个瓜子脸,丹凤眼,细长眉毛,一副漂亮的长胡须,眼睛是深黑色;另一个便是昨天的叶知恩老汉。

寇准和叶宽远远地看着。叶宽指着说:“那个长胡子,就是曲族的二长老曲良臣,也是曲麟的亲叔叔。”

寇准点一点头。

曲良臣正在手舞足蹈地说:“我们最好小心谷里的安全,不要让外人趁虚而入。我看应该把谷里所有的外人都赶走。叶宽太过滑头,难免靠不住。”

叶知恩老汉站在曲良臣面前 ,难免有点胆气不壮:“二长老,叶宽是一片好心。他带来的这位李大人,有些来头。据叶宽说,他深明孔孟之道,在外面有些高人朋友。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试一试。”他为了叶宽的事,已经一宿未眠,现在满脸疲惫。

曲良臣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势:“叶知恩,你有面子么?”

叶知恩老汉看到曲良臣满脸不屑的表情,立刻颓唐下来。他焦急地捻动胡须,眼睛向一旁的另一个曲族长老投来期盼的光芒。那位长老有着一张和曲良臣一模一样的脸孔:瓜子脸,丹凤眼,细长眉毛。只不过胡须在苍然之中,带有一点焦黄,仿佛是被烟熏火燎。他看到叶知恩老汉满脸苦闷,自己也不住地摇头晃脑。

叶宽远远看着,对寇准说道:“这个人叫做曲默臣,是曲良臣的孪生兄弟,在曲族长老中,位居第三。他平素少言寡语,显得很神秘,却是曲族的一流玉雕高手。”

寇准继续点头。

湖边的树荫里,就在叶知恩与曲良臣、曲默臣纠缠的时候,一旁的荷姑开口了:“我们对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倒是六长老曲安臣前一次去了开封,至今未归。假如他在这里,就能告诉我们这个姓寇的年轻人的来历。”

曲默臣抬起脸孔,冷不丁地迸出一句:“六弟外出已经半年,你们不觉得可疑么?”

曲良臣眉头绞在一起,开始抚弄他的那副漂亮胡须。湖畔所有的人都默然了。初生的太阳荡漾出宁静恬静的微笑,阳光将清寒凛冽的湖水浸染,衬托出人们各怀心事的脸孔。

曲良臣忽然挥舞着手臂,大声叫嚷道:“我们先祖在外面树敌太多,所以才立下族规,不准后人迁徙到其他地方,以防不测。如果六弟假装置办新娘嫁妆,借机逃走,我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他抓回来,关进土牢!大嫂,如果不是曲麟违背族规,和那个中原女子相好,哪里来的这些麻烦?”

荷姑依旧一副冷傲肃穆的脸孔。曲良臣对她不敬,也不能使她的面容有一丝改变。曲良臣看到荷姑无动于衷,愈加聒噪起来,把那名中原女子骂了一个臭死。

寇准站在森林的边际,觉得曲良臣的话没头没脑。叶宽此时便歪过头来,小声地说:“那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当时有两名中原姐妹去西域经商,在沙漠里迷了路,被叶知恩老汉救到村里来。她们在村里住了几天,就在要离开的时候,曲麟突然向其中的姐姐求婚。村里就像是炸了锅,但是大家都拿曲麟没办法。闹了一个月,荷姑总算准许了。做姐姐的不依不饶,提出要到开封置办嫁妆。于是曲族的六长老曲安臣,便去了中原。那名女子的妹妹也跟着去了。”

寇准点头道:“结果他们半年也没有回来。”

叶宽脸上现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曲族长老的威严,那一次受到了最大的打击。因为,不守族规的偏偏是族长。”

山谷里的树木,随风摇曳,树叶之间发出簌簌的声响。

湖畔的人们,来回地走动,却不再交谈了。叶知恩老汉的身后,还有一位叶族的老者,他一直没有讲话,只是不住地抚摸心口,摇头叹气。

叶宽的眼睛,慢慢地犀利起来,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绷紧。因为湖泊的另一边,走来一名身穿黄色衣裙,面罩黄色面纱的年轻女子。那名女子走的很慢,但是步履轻盈,两只纤细素白的手,端正地放在小腹。皓腕之上,戴着一对碧玉手镯。

曲良臣看到那名女子走近,冷笑一声:“薛姑娘不请自来,难道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族长夫人?”

那名女子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笑意。就在女子揭开面纱,轻启朱唇,皓齿微露的时候,一阵风吹拂而过,将她的话语吞没。但是湖畔的人们都微微变了脸色,过了一会儿,大家慢慢地散开。

叶知恩老汉满脸释然,快步来到寇准身边,说道:“寇大人,曲族长老已经答应你留下了,你可以在山谷里的任何地方随意出入。”

寇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名姓薛的女子,究竟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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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潇Amy 于 2017-4-10 10:53 编辑

第二章 曲氏先祖的秘密

“娘,他们曲族人欺人太甚,你的病就是被他们气出来的!我这就去找荷姑算账。”叶宽一家住的茅屋里,传来叶宽丧失理智的叫嚷声。叶宽无端被关了一晚上,驴脾气便被关了出来。他今天早上听到老婆说娘的病更重了,一腔怒火,早把两只眼睛烧成赤红。叶宽抄起一根顶门用的木棍,挥舞着就要往外冲。寇准和叶知恩老汉急忙把叶宽抱住,按着坐在地上。叶宽拍打着瘦骨嶙峋的胸口,兀自叫骂不停,“知恩老叔,荷姑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干嘛要听她的?”

叶知恩老汉的脸上被叶宽喷溅了几滴飞沫,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他眼珠一转,拼尽全力按住叶宽的肩膀:“叶宽,我们叶族的先祖,本来就是曲族先祖的手下。他临死前的遗言,就是要我们对曲族唯命是从。等你死了,老婆立刻改嫁。你想叫你娘没人送终?”

叶宽眯起眼睛,用一双游疑不定的深色眸子,把老婆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老婆脸上飞起一片红晕暖雾,急忙向叶宽的老娘投来求助的目光。叶宽老娘呵呵笑道:“你们也都饿了,那就先吃饭。寇大人不妨住在我家里,我们的茅屋有里外三间呢。”

寇准很感激,急忙向叶宽的老娘拱手:“多谢大娘。”

叶宽的老娘看到事态平静,病就好了一半,话也多了起来。叶宽看到寇准的衣服脏了,就要寇准换上自己的一套麻布短衫和头巾,脏衣服让老婆去湖边浆洗干净。寇准推让一番,难免也找到了家乡的感觉。叶宽的衣服和头巾,寇准穿着倒也合身;只是寇准不会胡人腰带的打结方法,叶宽好费了一番唇舌。

就在将近中午的时候,叶宽家的门前,出现了一个身穿灰布短衫,头扎青巾的年轻人。他的眼睛依旧笑嘻嘻的,方方的脸孔浸润在阳光下面,愈显白皙硬朗。年轻人的身后,还有两匹高大的白色骏马。他似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于是假装赏玩景致。叶宽老婆洗衣服回来,便显得很惊讶:“曲麟兄弟,你怎么不进屋呢?”

曲麟脸上依旧很腼腆,此时便搓一下手。他看到寇准穿着叶宽的衣服,嘴角边荡漾出一道波纹般的笑意:“寇大人,我知道你对山谷里许多事情没有头绪,所以前来带你四处看一看。”

寇准点头道:“我确实许多事情弄不明白,那就多谢曲兄劳神。”他一直在苦思冥想土牢里的那两个人名,叶宽一家也对曲族的事物不甚了了。此时曲麟自己送上门来,寇准便趁势接过一条缰绳,与曲麟一起翻身上马。


凝碧湖畔,一**山羊蹒跚而过。叶果因为没有人照顾,便跟着叶知恩老汉一起放羊。叶知恩老汉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酒葫芦,不时地嘬一口。波光粼粼,使他的脸颊也显出几分金黄炽热。几个渔民,正在用简易的渔网捕鱼。三两对男女,在树丛中时隐时现。一切都显得很惬意。曲麟坐在马上,并不为这一切所动容,马鞭抽动之处,从绿荫之间疾驰而过。

道路西方的尽头,凝碧湖由愈来愈宽,渐变成愈来愈窄,直到变成一条小河,最终隐没进黄沙之中。一排排沙柳,苦闷地与寇准对视着。在这里,生命的迹象已经不多了。回声谷成为一片暗绿色的阴影,似乎有些遥不可及。

一座破旧而且高大的夯土方台,出现在寇准的面前。

这座土台,高约五丈,长约十丈,一道细窄的土阶,直通土台的顶端。土台的表面已经风化殆尽,细长嫩绿的杂草从夯土的缝隙里面探出身来,在风中摇摆着手臂。土台的最高处,有一间紧闭大门的小室,门口拴着一把锈迹斑驳的铁锁,旁边摆放着一盏枯竭的陶土油灯。一个高大魁梧的看守,看到曲麟到来,便跑过来向曲麟行礼。曲麟点一点头,看守知趣地退到一边。

曲麟带着李泌沿阶而上,一边眯着细长的眼睛,微笑着说道:“这里就是我们曲族的观星台了,平素只有我的母亲才能来这里。今天我取得了她的允许,带寇大人闲看一回。”

寇准看出了曲麟眼中的神秘,摸着下巴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倾听。

曲麟来到小室的门前,用钥匙打开铁锁,再把油灯点燃。

油灯的光芒,在微弱之中一点一点地放大,映射出小室里面的陈设。里面窄小的空间,却充斥着许多物品:一张破旧的桌案上摆着乩笔和沙盘,一个墙角放着一口巨大的松木箱子。

曲麟将松木箱子打开,一层细细的沙砾,便扑落下来。

出乎寇准意外的是,箱子里居然是一个女人才用的首饰盒子,以及一些书画卷轴。寇准好奇心大增:这些东西,本来是不适合放在观星台上的。

曲麟小心地捧起一个卷轴。随着卷轴的打开,一幅颇具异域风情的画面呈现在寇准面前:画面的中心,是一个头戴冠冕的中年人,双手合十,表情恭敬。中年人的对面,是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僧人。僧人背后背着一个书囊,脸孔黝黑清瘦,也是双手合十,表情虔诚。两人的身旁,簇拥着许多的善男信女,以及高冠博带的王公大臣。画面的左下角,一名鹰钩鼻的老年僧人,做出不屑的表情。整幅画卷,是用上等的绢帛绘成,个别颜料,却是中原绘画所未见。因为年代久远,画面已经变成棕黄色,但是颜料依旧鲜艳如初。

曲麟见寇准看的入神,便指着说道:“这画面里画的,是龟兹国王礼见大唐高僧的场景。那名中年人,便是龟兹国王;而他对面的中原僧人,法名叫做玄奘。“

寇准满脸惊讶,说道:“这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曲麟本来庄重的脸孔,再次显现出与寇准第一次见面的腼腆。他笑了一下,并不回答寇准的问话,而是指着左下角的鹰钩鼻老僧说:“我的先祖名叫曲智信,本来是江南人,后来却成了一位四海为家的玉雕匠人,也被许多人称为当时的玉雕天才。他崇拜佛教,路过龟兹,知道龟兹国王礼遇玄奘,便买回了这卷画像。我一向仰慕中原文化,看到寇兄,难免觉得亲切。”曲麟将画轴卷起,点头呵呵笑了起来。“我的先祖离开龟兹之后,继续游历,最后来到大宋边塞一个叫做白沙堡的地方。白沙堡的堡主有一位女儿,被我的先祖一见倾心。”

曲麟从松木箱子里打开第二幅画。画面上是一名绝色美女,鸭蛋脸,深邃的眼眸,细长的黛眉,纤薄的樱唇,但是嘴角微微下垂。“这就是那位堡主的女儿,名叫白蘅。”

寇准点头。眼前画像上的白蘅,百态千娇、媚靥深深,曲智信一个流浪汉,能够娶到她,倒也颇值艳羡。

曲麟收敛眉峰,继续讲道:“我的先祖与那位白蘅姑娘的婚姻,本来很幸福的。一年之后,还生下了一个儿子。但是先祖他一次出游之后,一切都逆转了。”

寇准试探着问道:“难道她变心爱上了别人?”

曲麟脸上显出前所未有的颓唐,他想了一下,还是说道:“白蘅自小娇生惯养,身边的英俊男仆,也有被她上手的……只不过,这一切污点,都被她的美貌盛名所掩盖!我的先祖并不知道这一切,等到知道了,也就晚了。先祖回到白沙堡之后,看到龟兹公主又在蓄养男宠,他盛怒之下,挥剑斩杀了那名男宠,与此同时也就得罪了白蘅一家。”

这种事情,唐朝中原在女后掌权的时侯,就出现过许多次。先是则天皇后身边的薛怀义、张昌宗、张易之等面首乱政,然后又出现了太平公主蓄养面首,等到中宗皇帝的韦皇后回到长安,又与武三思有染。这使男人大感耻辱,同样又使女人扬眉吐气。寇准在开封的时候,就听到一些女人对则天皇后蓄养面首的羡慕。好在后来这种事情发生的愈来愈少。

寇准摇头道:“我很想知道,白沙堡主的想法是什么?”

曲麟脸色略有回暖,将那幅龟兹公主的画像慢慢收拢:“白沙堡主也很反感女儿的任性胡来,但是又管不了她。白蘅因为男宠被杀,大闹起来。我的先祖伤心以极,不愿意再看到自己的妻子。他选择的道路,就是出走。”

出走。这是许多人面对难以解决的事情,所选择的另一种投降方式。不论你走的多远,逃避的多么深,都不能掩盖失败的事实。

寇准陷入了沉思。

油灯的红黄色光芒,映照出寇准和曲麟对视的眼睛。 

曲麟慢慢地打开那个小巧精致的首饰盒子。里面盛放着一只珠花,和一盒胭脂。珠花用七颗通体浑圆的珍珠编就,支架是雕工精美的黄金质地;那盒胭脂,虽有许多干裂,但是依旧鲜红如初,难免映衬出持有者的孤独寂寞。

“这就是白蘅的贴身之物。先祖他在一天晚上,终于打点了一些随身的衣服和金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离开了白沙堡。跟随他的,还有一位名叫叶春的白沙堡护卫,也就是叶宽的先祖。他们要离开很容易的,因为那天晚上,白蘅仍在于另一个男宠鬼混,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们。”

“后来,你的曲氏先祖来到了这个山谷隐居。”寇准点着头,但仍然有些地方不明白,“那么,那位白蘅姑娘的结局是什么?她身边男人无数,不会觉得损失了什么。”

曲麟的脸孔陷入了阴霾。

油灯的光芒愈来愈小,深渊一般的黑暗,将小室里的一切吞噬。

“如果曲麟不愿意讲,那么我来告诉你!”

这是从观星台下方传来的陌生声音。声音很高亢,完全不同于曲氏一族的沉稳语调。曲麟怔忡之间,立刻熄灭油灯,快步来到小室外面。寇准看到曲麟的异常反应,知道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或许意味着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看守观星台的大个子,此时已经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

一件黑色的长衫,披在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人身上。年轻人脸色白皙,脸颊凹陷,双眸炯炯有神。他的表情傲慢,双手背在身后,衬托出一条很宽的腰带。年轻人的背后,是一**同样身穿黑衣的青年男子。他们手里都紧紧握着出鞘的长剑。剑刃的寒芒,在快要落山的绯红色太阳下面,十分刺眼。人**身后,是奔腾嘶鸣的马匹,和高大魁梧的骆驼。

“曲兄,在下本来是要到凝碧湖畔找你的。谁想到,你在这里给客人讲故事。”年轻男人嘴角微微翘起,把寇准从头到脚打量几遍,问道,“这位就是你们曲族的客人?我们认识一下吧,在下白世卿。”

寇准拱手道:“在下寇准,开封人。我初来这里,曲叶两族的朋友抬爱,告诉我一些往事。”

白世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冷笑道:“曲麟告诉你一些往事,但是没有告诉你实事。我刚才在这里,听你们讲话,发现曲麟取舍机智,真聪明!曲麟,你为什么不告诉这个外人,你的先祖曲智信,是怎么躲藏进这个山谷的?”

曲麟表情严峻,面色暗沉。

寇准愈加觉出事情的紧要,继续拱手:“愿闻其详。”

白世卿眼中蓦地腾射出一股杀气,身后的一**白衣人,立刻将寇准和曲麟围住。所有的剑光,都指向曲麟。“我的先祖白君侯,是白沙堡的侍卫长。曲智信抱着儿子出走的那天晚上,堡主女儿白蘅被人杀害。堡主认定曲智信是杀人凶手,便叫我的先祖白君侯把曲智信拿住送官。但是曲智信死不认账,他在流浪的时候,得到过几位高人传授武艺,所以白君侯不是他的对手。白君侯为人忠义,便死死纠缠曲智信,直到曲智信躲进这个山谷里。曲智信对白君侯发誓说,他从此之后不再迁徙,还与白君侯立下了一个约定,每隔二十年,曲白两族在回声谷决斗,假如曲氏后人输了,立刻自裁。白君侯本想回到白沙堡领罚,谁知道白沙堡主不久也悲痛过度而去世。白君侯无家可归,便在附近的一个山村住了下来。白君侯临死之前,要求他的每一代子孙,都要找曲氏后人决斗。我的爷爷和父亲,就是被曲麟的爷爷和父亲打败的。这就是曲氏一族来到回声谷的经过,对么,曲兄?”

曲麟闭上眼睛,点头道:“都是对的。”他的表情有些沉重。身为族长,他所背负的东西,似乎是他难以承受的。

白世卿杀气暴涨,三两步来到了曲麟的面前。他一边说,一边手腕翻转而出,猛地击在曲麟的胸口。曲麟身子直直地跌了出去,重重摔在观星台的边缘。他只觉得胸口火辣辣地疼,腹内翻江倒海,但还是咬住牙齿,坚持扶着墙壁站起。

曲麟脸上浮现出一股黑气,摇头道:“我不愿意和任何人打架,更不愿意和你打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白世卿右臂一挥,对准他的心口一掌。曲麟只觉得眼前一红,尚未来得及挣扎,已经从观星台上,顺着台阶翻滚而下。

那**身穿黑衣的人,聚集在曲麟的面前,拳头脚尖一起上。曲麟没有做任何反抗,不到一会儿,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寇准叫道:“住手!你难道没有看出,曲麟根本不会武功?”

白世卿也是满脸狐疑。他认定眼前的这个曲氏后人在装蒜。他头一次这么被人看不起,只好把寇准和曲麟一起带走。白世卿一挥手,那**白衣人立刻将曲麟和寇准五花大绑起来,推搡着前行。他们没有忘记小室里的那个松木箱子,也抬到骆驼背上。白世卿回头看着观星台上的小室,丢给身边的白衣人四个字:“把它毁掉。”

几个白衣人点头。

寇准心想,今天听到的两段故事颇可玩味。只不过,再次陷入一个是非的漩涡,使人觉得前途渺茫。


山谷的西北方,是狭长逶迤的悬崖峭壁。

这里遍布着无尽的枯木怪石,一个山洞,面对着这**不速之客,吞吐着潮润的冷气。难得的是,峭壁之间,一片火红烂漫的山花,如同美女的秀颊。白世卿一伙人来到山洞前面,立刻跪倒在地上,恭敬地叫道:“恩公,我们把你要的人和东西,都带回来了。只可惜,现在的曲氏后人不会武艺,我无法与他决斗。”

山洞里面,发出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一个弯曲硕长的身影,慢慢地走出山洞。他的脸颊已经凹陷,肌肉松弛,眼窝也是凹陷下去的,一双深邃敏锐的黑色瞳孔,流动着淡淡的光芒,枯瘦的十指,拄着一根粗长的拐棍。

老人看到白世卿,脸上显出慈祥的微笑,拍一拍白世卿的肩膀。老人再看着五花大绑的曲麟和寇准,咳嗽几声。他的眼中闪烁出狡黠的光彩,笑道:“曲族人把我关押了二十年啊。我们同住在一个山谷里,可惜从未见过面。”

寇准立刻明白了。眼前的老人,就是昨天从曲族土牢里逃脱出去的囚犯。

曲麟看着老人的眼睛,脸上显出惊疑的神色,终于再次显出族长的威严:“叛徒!”

老人似乎并不因此而觉得恼怒,他用拐棍支撑着身体的全部重量,笑一下。长久的关押,仿佛已经将他的一切活力消耗殆尽。

“阁下的尊名,一定是圣臣?”

老人听到寇准的问话,惊异道:“老夫的贱字圣臣,早已是曲族人的隐秘。大概只有我的大嫂荷姑和四位兄弟,才记得吧?年轻人,看来你去过那间土牢。”他看到寇准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你们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被关押了二十年?”

曲麟愤然道:“那是因为你做了一件背叛族人的事情。”

老人摇头道:“错!我在小时候,就是曲族族长的继承人之一,后来我当上了星象师,有机会进入到观星台的那件小室之内。我在小室里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揭开了那位白蘅姑娘的死因,发现曲族与白族人的三代厮杀,全是误会。"

曲麟和寇准都是一怔。

老人打开那个松木箱子,用颤抖的双手,在字画卷轴里面翻捡。终于,他抓起了一个枯黄的卷轴,慢慢打开。里面画的,是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凤眼黑瞳,脸孔与曲麟如出一辙。只不过,男子的左边脸颊上,比曲麟多了一颗黑痣。男子的右手拿着画笔,眼睛直视着画外的人们,身上是一袭石青色的长衫。

老人渐渐抓着那幅画面,问道:“这是曲氏先祖的自画像。曲麟还有这位兄弟,你们能从里面看出什么吗?”

寇准紧蹙眉头问道:“这幅画,与我之前看到的两幅画是一人手笔。大凡西域画师,画自画像的时候,要先找一面镜子,比照着画。当然,镜子里面的左右方向,与真实的方向是相反的。假如画师是一个右撇子,因为镜子的原因,画出来的反而是一个左撇子。画稿画完之后,是要再重新变换方位,改回来的。这幅画没有署名,更重要的是,施彩有涂抹之嫌。你们看,左下角的石青色很重,左上角的石青色却很淡。也就是说,这幅画没有画完,只是按照镜子画出来的草稿。以我猜测,类似的自画像还有一张,只不过左右方向与此相反,那才是完稿。这幅草稿,画出来的是一个右撇子,也就是说,画师本人是一个左撇子。”

曲麟和白世卿都向着寇准投来诧异的眼神。

老人点头说道:“这位兄弟比我聪明多了。我小时候见到这幅画像,看到曲智信的左边脸颊有一颗痣,但是族人却说曲智信的痣,是长在右边脸上的。曲智信为什么把痣画在左边脸上,我一直都不明白。后来有一天,我对着凝碧湖水发呆,这才开了窍。其实就是一面镜子的作用。”

曲麟道:“这个秘密,我听我娘说起过。”

老人继续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为了这件事情,曾经偷偷出逃,到白沙堡查访。只可惜,白沙堡已经换了主人!我听说,现在的白沙堡主,已经成为一名沙漠劫匪了。后来,我得知白蘅是左肩中了一刀,失血过多而死。死亡地点,是在一条狭窄的走廊。白君侯虽然与曲智信纠缠不清,但是我们都知道,曲智信是一个左撇子。假使曲智信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杀人,左手一刀刺过去,白蘅应该是右肩中刀才对。”

月色一点一点地笼罩山林。

山洞前的人**开始有了骚动。

老人继续说道:“我就是曲族的第四位长老曲圣臣,也就是曲麟的父亲曲胤宗的堂弟。二十年前,白世卿的父亲白祖光,来找曲胤宗决斗,最终被打败。曲胤宗将白世卿的父亲关入土牢,但是我不忍心,偷偷将其放走。于是我触犯了族规,我心甘情愿地代替白世卿的父亲进入土牢。”

白世卿傲然道:“恩公,你对我们白氏一族有恩,又在土牢里受了这么多的委屈,我一定要报答你。”

老人并不回答。他继续在松木箱子里面,翻捡出那个首饰盒子。他表情肃然,阴沉着脸说道:“曲智信被妻子背叛,但是旧情难忘,离开龟兹也要带着心上人的贴身之物,也很可怜。刚才我已经讲明白了,两族的恩怨,不过是一场误会。我之所以逃离土牢,就是要阻止你们两人的决斗。曲麟既然不会武艺,那么决斗可以取消。我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得留在白世卿身边。假如我还活着,十天后,我会回到凝碧湖畔,找你们叙旧。”

寇准点头,向着老人拱手道:“我在土牢里面,看到写着‘胭脂血’三个小字,请问是什么意思?”

老人眼睛眯成一道细长的圆弧,笑了一下。他的须发早已经星星点点,脸孔也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变得苍白衰老,与实际年龄相差悬殊。这使寇准疑惑,眼前的老人身上,似乎有着太多的神秘。他摇头说道:“那是我和我大哥的秘密,也是我要留在白世卿身边的原因。小子,你回答我,假如一个人右侧脖颈中刀,失血过多而死,而她的身边,又没有搏斗痕迹,你认为她的死因会是怎么样的呢?”

寇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一句,但还是说:“有很多种可能,最可靠的是死者自杀。”

曲圣臣咳了一声,说道:“你和我想的一样。只不过都二十年了,离现在太遥远了。”他眼睛闪烁出一丝狡黠,大笑一声。


回声谷丛林密布的高处,有一座夯土制成的楼阁,便是曲族长老的住所。荷姑站在楼阁的前面,看着人们忙碌不停的背影,心情复杂。山林就像是一张巨网,将一切编织着。湖面是翡翠般的深绿色,映照出她的眼睛。她那副坚毅冰冷的脸孔,再次沉入深黛色的夜空之下。她在这里站了一天,心头一直怔忡不宁。

“荷姑也有苦恼的时候?”

荷姑回过头去,看到那个平素装聋作哑,但是心中比谁都明白的曲默臣,就站在她的身后。荷姑摇了摇头。

曲默臣站在楼阁的阴影里,试探着说道:“我觉得最近这半年以来,二哥做事都神神秘秘的。平时我和他最亲近,但是他居然对我躲躲闪闪。我怀疑这里面……”

忽然,一声沉闷的声响,从遥远的西方传来。曲默臣的话语,被那个声音打断。

“观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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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姑心头一窒,踉踉跄跄地跑出楼阁。曲默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紧跟在后面。当他们来到观星台的时候,看到观星台上的小室已经塌陷,那个高大魁梧的看守被捆成一个粽子,扔在地上。大家顾不上等级差距,冲到观星台上,挖掘着小室的废墟,希望能够抢救出先人的遗物。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

不久,湖畔的树丛里,出现了寇准和曲麟的身影。

当荷姑和曲默臣听说,自己的四弟曲圣臣竟然与白君侯的后人纠结在一起,还把先祖留下的松木箱子掳走的时候,大家都焦躁不安起来。

曲默臣跳着脚叫骂道:“荷姑教的好儿子,连累我们!”

荷姑并不搭理曲默臣,自己抬起脸孔,仰望天空。

一个时辰之后,曲叶两族的村民,都簇拥在观星台下面了。荷姑缄默着站在小室门前,仰望着满天星光。寇准顺着荷姑的眼睛,看到西北方有两颗巨大的星斗,在缓慢地移动。渐渐的,它们竟然将另一颗本来就黯淡的星辰挟持住。那颗本来就黯淡的星辰,西北方向被堵住,东南方向却有一团巨大的星云。过了一会儿,所有的星光都被乌云遮蔽,大地一片死寂。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荷姑摇头,双手抱在胸前,一脸阴霾。

寇准的眼睛望着空寂的夜空。这一切,全是凶兆。自己似乎不该惹祸上身。不过,挟持着主星的,为什么有两颗煞星?难道,山谷里除了曲族和白族,还有第三方力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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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归来的噩耗

第二天,当初升的阳光将山谷烘暖的时候,回声谷里依旧寂静如初。但是一个不幸的消息立刻传来,打破了所有的一切——去开封的旅者都死在山谷外面了!

那天晚上,叶宽睡觉的时候鼾声如雷,连累外屋的寇准也没有睡安稳。迷蒙渺茫之中,茅屋外面传来了骚动,寇准跳起身来,披上麻布短衫,来到屋外。曲良臣和曲默臣正从茅屋前面走过,一脸的热汗。大家一起来到谷口,看到第一个发现异状的叶知恩老汉在那里转圆圈。一**山羊也在焦躁不安地围绕在他身旁。

两匹骆驼,背上堆满了布口袋和藤条箱子,骆驼的脚下,躺着六个身穿各色服装的男女。

曲良臣和曲默臣惊叫一声“六弟”,然后跪倒在地上,将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抱在怀里。那具尸体,头上戴着一个白色的头巾,身披短衫,腰扎宽带,脸孔狭长黝黑。尸体的脖颈左侧,有一道细长的切痕。就是这道切痕,使他流血过多而死。寇准蹲下来,仔细检查尸体的皮肤,并没有发现其他伤口。也就是说,曲安臣临死之前竟然没有做过挣扎,所以凶手将其一刀毙命。

寇准出神地抬起头来,看到身边多了一名面罩黄纱的黄衣女子。昨天早上,曲叶两族议事的时候,这名女子曾经出现过,正是曲麟的未婚妻。女子将一具尸体揽在胸口,表情呆滞,似乎不能承认眼前的现实。那具尸体,穿着与她一样鲜艳的米黄色衣裙,只不过披散头发,脸孔被黄色纱巾遮盖,看不出端倪。女子嘴巴翕动着,叫道:“碧涵,告诉姐姐,是谁杀了你啊……”

寇准凑过去,想要检查她怀里尸体的伤口,被她用力推开。

“夷光,不要这样,碧涵她已经走了。”从女子身后传来曲麟的声音。女子眼神空洞,只是将死者的脸孔深深埋进怀里。曲麟向寇准点一点头,寇准立刻看到,那具女尸的脖颈左侧,同样有一道深深的细长切口。

紧接着,又有四户叶姓人家,哭嚎着认出了自己被害的亲人。

寇准在那四具尸体的脖颈左侧,同样都发现了一道细长的切口。

这六具尸体,应该是同一名凶手所为。

寇准不讲话,低着脑袋,挽起曲安臣的袖子。

曲良臣正在对荷姑聒噪着:“我们算是白养了曲圣臣做兄弟!他违背族规,我们将他关押,有什么错?他竟然带着白世卿一伙人,把六弟杀了。”荷姑满脸阴霾,不置可否。

“不是的。”

大家听到寇准讲话,便都射来探寻的目光。

这个时候,寇准已经检查完了所有六具尸体,摇头说道:“这六具尸体的手腕处,都有绳索捆绑的痕迹。曲安臣等人是先被凶手捆绑起来,然后加害的。依照白世卿那样的武功,这对他来说是多此一举。”

曲麟默默点头。

“叶蝉呢?我的女儿也一起去了中原,现在怎么不见了呀!”

寇准回头一看,是昨天在曲叶两族聚会议事上,一直没有讲话的那位叶族长老。他张着两手,惊恐地喊叫着,但是大家不仅不回答他,反而用一种狐疑的眼光看着他。

曲良臣仰起自己的瓜子脸,细长眉毛一挑,冷嘲热讽地说道:“叶知义,原来你的女儿叶蝉就是凶手。半年前,叶蝉就打算好了杀人,这才跟着离开了回声谷。”

叶知义看到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他,便跪倒在曲良臣面前,哭叫道:“不会的,叶蝉没有杀人理由的。”叶知义的身体瑟缩起来了。他知道,眼前的人都不相信他,哪怕是生活了几十年的紧邻密友。

那两匹骆驼此时便打起了响鼻。

一个藤条箱子从骆驼背上翻落而下。从箱子里面露出一条宽大的胭脂红色的袖子。这是新娘子的嫁衣。荷姑走过去,将藤条箱子的盖子打开。箱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一些越罗蜀锦。除了一件女子的嫁衣,还有凤冠霞帔,胭脂红的盖头。凤冠上缀满了珍珠翡翠,以及白色的流苏。箱子最底部,是一个首饰盒,里面全是胭脂和金银钗钿。引人注目的是,一间羊脂玉的玉璧上竟然有沁色,显然不知道经受过了多少岁月的沧桑。

荷姑继续打开骆驼背上的另一个藤条箱子。里面是一件新郎的喜服,按照中原风俗缝制而成。一张布满了破碎开口的纸片,从喜服里面飘落出来。荷姑捡起纸片,上面是一张用蝇头小楷书写的采购清单。清单上自己端正,写得极其详尽,头一条便是:嫁衣用银十贯,喜服用银十贯,开封城锦绣坊二十年老店裁缝高氏,用时一月精绣而成。第二条写着:新娘钗钿二十五贯,开封城金玉坊五十年老店荣庆斋掌柜周氏;第三条是:红色帐幔及波斯地毯各数件,用银十五贯,云云。落款是六弟曲安臣。

荷姑已经不能抑制住心中的愤懑与悲痛,本来就苍白枯瘦的手指,霍地攥紧。她那深黑色的瞳孔,射出令人惊骇的煞气,柳眉变直,叫骂道:“出来!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故意杀人给我们看,算是挑衅么?”

深谷里狂风骤起,吹打着所有人的衣袂。

树林依旧是寂静广茂的深绿色,根本看不到凶手的任何踪迹。

荷姑恨了一声,转身道:“把叶知义带到土牢里去。我不管凶手是否是叶蝉,或者叶蝉的尸体被抛到了其它地方,我都要弄清楚这件事情。”

她身后的其他村民都不敢轻举妄动。

叶知义老汉哭嚎起来,他紧捂着脸颊,但是混浊的泪水,依旧滂沱而出。他的身体颤抖起来了,他嘴唇嗫嚅着,但是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叶知恩老汉站在叶知义身边,一脸痛苦。直到村民把叶知义老汉带走,他也只能是垂着脑袋,低声叹气。忽然一只手掌轻拍一下他的手臂,叶知恩老汉抬头,看到李泌向着他摇一摇头。


村民们依旧沉浸在自己亲人被害的痛苦当中,他们扛来了自己家里的门板,把那些尸体抬到了深谷一角的茅屋之内。薛夷光眼神呆滞,但是别人也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角遍布血丝。整个过程中,薛夷光都把那具女尸揽在怀里,念着“碧涵”的名字,甚至连黄色面纱上都粘润了几滴泪水。寇准没有看出她有什么不妥的异常表情,而且那具女尸脖颈上的刀痕清晰,令人触目惊心。

叶知恩老汉对寇准说道:“这间茅屋一向没有人居住,我们先把尸体放在这里。待会儿我会叫其他叶族人,大家一起准备葬礼。我们族人的风俗和你们汉人不同,只用草席包裹尸体,不用棺材。”

寇准保持着缄默,点一点头。

“知恩老叔,出什么事了?”

寇准一回头,这才看到叶宽一脸迷蒙不定的神色,慢吞吞地走过来。叶宽早就被吵醒,但是他认定这又是曲族人在胡闹,所以干脆坐在家里与老婆吵架。等到他听到山谷外面传来哭声,这才吓了一跳,出门看看情况。

叶宽的面前,是六具躺在门板上的身体,他听说曲安臣和薛碧涵竟然也在里面,便摘下头巾,用力地挠头发。“叶蝉平素很听话的,她是好奇中原的风土人情,这才跟着离开的,怎么会成了杀人凶手?知恩老叔,你不要听曲族人造谣!”

寇准紧蹙眉头,问道:“叶宽,叶蝉是个什么样的姑娘,长什么样子,人缘如何?”

叶宽瞪大眼睛,看着寇准。他的头发已经被自己抓乱了,此时便说道:“叶蝉长相一般,生性活泼好动,有些娇气,不过人缘不错。”

屋子里异常寂静了。

六具尸体安静地躺在门板上,薛夷光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汗巾,慢慢地将那具女尸的面部遮住。她喉头哽咽了一下,然后开始整理死者的衣服。死者身上那件与薛夷光相仿的衣裙,此时难免有点凌乱。薛夷光的表情悲痛,手指微颤,但是尽量做得细致。不一会儿,她的面纱就被泪水透湿。曲麟看不过去,想帮她一下,也被她推开。

曲良臣此时已经与荷姑一起到土牢里,审问叶知义了,只剩下曲默臣守在六长老曲安臣的尸体旁边。曲默臣早已经把叶宽对曲族的不敬言语听到耳朵里,但是置若罔闻。他看着薛夷光的身影,也仿照着将曲安臣的脸孔用汗巾遮蔽。

其他被害者的家属,也将自己亲人的尸体,用汗巾遮盖。

过了许久,曲默臣开口说道:“我们今晚就让被害的人早些入土为安,也好让他们快些转世投胎。”

寇准的眼睛盯着曲默臣的脸颊。曲默臣的丹凤眼中,没有一丝涟漪,他慢慢站起来,捏着胡须背着手,仿佛遇害的人,不是自己的亲兄弟。此时的曲默臣,虽然脸孔俊美,却十分冷血。


当天下午,叶知恩老汉带着一**叶族的年轻人,在山谷北面背阳的地方挖好了六个浅浅的墓穴。每个墓穴的大小都是长七尺,宽三尺,深三尺。墓地旁边全是高大枯瘦的松树,将这里的一切遮蔽。

叶知恩老汉觉得很累,便坐在墓穴的前面休息。

他拿出一壶米酒,慢慢地啜饮,看到寇准远远地向着他走过来,便点头笑一下,说道:“这个山谷里一直很太平。虽说白君侯的后人每隔二十年就回来找曲族的族长决斗,但是不论曲麟的爷爷,还是父亲,都让着白君侯的后人,只是把他们赶走。我觉得最聪明的是曲麟,他故意不学武艺,白世卿虽然把他揍一顿,但也不好意思纠缠,谁知道多出来一个逃离土牢的曲圣臣呢?”

寇准点头道:“老人家说得对,我看曲麟和叶宽的性格很像,都是向往自由,所以难免做出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比如他想迎娶一位中原女子为妻。”他一边说,一边在老汉身边坐下来。

叶知恩老汉眯着眼睛笑着,把酒壶递给寇准,寇准摆手苦笑。

叶知恩想起了什么,喝一口米酒,问道:“寇大人,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穿的就是儒衫。我不明白,开封城的人,怎么会来到我们这个边塞地方?”

寇准说道:“我在开封城,看到好多人那千奇百怪的嘴脸,自己脾气太直,也难免得罪人。后来我到边塞访友,遇到了叶宽。”

叶知恩摇头道:“年轻人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直到老了,才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看来你对那些人,不仅反感,而且腻味。你虽然逃出来想清静清静,可迟早要回去的,而且要与他们继续打几十年交道,不能再有现在的心思。”

他再次显露出沧桑的微笑,眼角的皱纹微微收紧,一口一口地喝酒。不一会儿,酒壶空了,叶知恩拍打一下灰布短衫,站起来呵呵一笑,蹒跚着走下山去,渐渐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寇准看着山谷里出出进进的人们。大家似乎都有着深藏许久的秘密。那座夯土楼阁,被层层叠叠的树木所包裹,黑洞洞的大门,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金粉一般的阳光,一点一点地从山谷里面褪去。

(本文来自榕树下小说网,原文链接:http://www.rongshuxia.com/book/531803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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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形象刻画生动,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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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小说超好看,而且每个故事还是独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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