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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随风而逝:艺术与爱情,理想与梦想,该如何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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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路飞路飞路飞 于 2017-3-22 22:22 编辑

一样?”

葛力敏怔怔的,一时无言以对。他知道郑思齐回衢州后就换了手机号。

“你不必告诉他,我不想让他心里有更多负担。再说,我也不是为他才离婚的。”

葛力敏望着她的眼睛,不知能说些什么,只是微微点点头。他从来没见过宋惠莲这样的眼神,只感觉那里面有太多能打动人的东西,有幽怨,有深深的爱与眷恋,也有不得不放弃的无奈和隐隐的哀伤。

看完电影后,送虞一清回家,又在她房间里坐了好久。或许受了刚才电影情节的感染,两人在一清的床上缠绵相爱。葛力敏无限爱怜地亲吻她全身,醉心地望着她红润的脸,看她发出娇羞而满意的呻吟。

激情过后,虞一清闭着眼,温柔地躺在他怀里,额头微微有些汗珠。葛力敏听着她还有点急促的呼吸声,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帮她拭去汗珠,温柔地在她额头和眼睑上亲吻着。望着她像是熟睡的脸,细看了好久,忽然产生一种陌生的感觉。此刻躺在自己怀里的女人就是当初那个朝思暮想的一清吗?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宋惠莲的眼神,又想起郑思齐和谈逸秋,想起如烟,感觉自己的幸福好像不太真实,好似建立在这些人的情感不幸上,不由起了一丝困惑,又或许因刚才的激情,竟觉得有些疲倦和怅惘。

靠在床头休息了片刻,虞一清慵懒地伸手搭在他胸前,柔声道:“真想此刻就躺在新婚的床上,那样,我们就能安心入睡了。亲爱的,我们早点结婚吧。”

葛力敏忙将思绪收回,温柔地拍拍她的肩,笑道:“好啊。”

“你妈催我们多次了,要不我们赶紧开始装修吧。”

“她是喜欢你这个儿媳妇,巴不得我们早点结婚。不过他们也没有更多的钱供我们装修新房。”

“不用他们出钱的。”虞一清坐起身来说道,“我虽然没什么积蓄,但加上我爸能给我的,或许也够装修用了,要不就问我哥借。”见葛力敏没有反对,她又接着说:“其实我还是想把那套房子卖了,我不想再留着它。这样,就别让双方父母出钱,我们也能像孟晓东他们那样装修,还可以换一辆车,你说好吗?你那辆别克车是该换了,怎么说你现在也是副总编,我不想你出去太寒碜。”

寒碜,她怎么也会用这样的词?“哦,你也嫌我寒碜了?”葛力敏笑着问。

“才不会呢,你怎么样我都爱你的,只是替你考虑罢了,很想让你能更幸福。”虞一清将头埋在他胸前,柔声说道。

葛力敏知道虞一清决不是虚荣心很强的女人,她这么打算完全是为了两人未来的生活考虑,但自己心里却有道过不去的坎,想到要凭一清原有的基础来提升自己的生活品质,真让他无法接受。但又很想给她需要的一切,让她拥有幸福美好的生活;如果让她因嫁给自己而降低生活品质,会令自己更难受。但总不能让她多等几年,等自己有了更好的基础后再成婚吧。怎么跟她解释呢?

离开虞一清家已经十一点多,葛力敏没有让她送下楼。花坛旁,路灯略微显得幽暗,月光下树影婆娑,晚风吹来,已微微有些凉意。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抬头望望那个窗口,还亮着灯光。想象着她洗漱后入睡的样子,他心里有温暖而依恋的感觉。回想起两个月前,也曾有同样的场景,那时,感觉她还很遥远,想她的感觉就如仰望头顶那一弯明月。而如今,自己仿佛刚在那广寒宫中伴她共度了良宵,此刻正回到现实中来。这份感觉让他有些恍惚迷离。

忽然想到了郑思齐,不知他近来如何,这么晚了,是否还在创作?还在惦念宋惠莲吗?亦或已成过眼云烟,心底不再起波澜?又想着是否该告诉他宋惠莲离婚的消息。考虑片刻还是打消了念头,或者他下次问起再讲不迟。

打开电台,播的正是《女人花》,听到熟悉的歌声,情绪立时被拉回从前。这是他和虞一清都极喜欢的曲子,梅艳芳如泣如诉的歌声,暗合了他许久以来对虞一清的脉脉情思,似乎就在为她歌唱。深夜的南山路显出优雅的静谧,路旁的行道树渐次闪过,像一个个回放的镜头,来不及一一捕捉,就迅速消失在身后。

隔了几天,两人决定开始装修新房。葛力敏的父母早已盼望多时,高兴都来不及,自然倾囊相助。虞先生更是中意这未来快婿,也很期待女儿早日拥有自己幸福的小家庭,特意准备了一笔数额不小的存款交给一清,加上虞一清自己的积蓄,装修款应该没有问题。

设计自然由杜嘉林亲自担纲。前段时间他刚完成和孟晓东合办茶楼的装修设计,工程也已过半。作为总经理助理,他已不必再经常外出跑客户单位或家庭,更多时候只在公司做些业务管理。对虞一清的婚房装修,他确实极为重视,显示出难得的创作热情,用他自己的话说,要完成一个自我挑战式的作品,努力使之不留遗憾。他多次主动约葛力敏、虞一清,反复商讨,几易其稿,花了两个星期时间才最终确定装修方案。“不许再改动,任何细节都不能再作更改,这绝对是最佳效果。”最后一次看设计图时,他这样强调。葛力敏虽对部分细节还不甚合心意,但见他如此恳切,虞一清也很认同,便不再跟他商榷,笑道:“一切都拜托杜兄了。”

虞一清酷爱厨艺,对厨房装修颇讲究。起初,她想用原装德国阿尔诺品牌,但是联系后,从预订到供货安装,至少需四个月时间,杜嘉林觉得性价比也不高,就推荐意大利萨博整体厨房,说可以托他上海一个朋友帮忙。客厅、起居室,采用北欧风格,力求简约、环保。朝南的两个房间连同主卫和一个小储藏室,打通了装修成一个小套间,布置了卧室、衣库、书房兼视听室,按葛力敏的意思,走混搭杂糅路线,确保舒适、随意、方便。

接下来的施工,杜嘉林也极为关注,几乎每隔一天就到现场转转,留意每处细节,不时关照工人注意这个,改进那个,令虞一清很感动。因她年初刚装修过旧居,跟杜嘉林沟通更为顺畅,加上葛力敏这段时间事务繁忙,所以装修之事主要由虞一清在照管,需要添置什么材料,杜嘉林就直接让信得过的供货商送来,因此,工程进展很顺利。预计到国庆长假,木工便可完成,到时基本效果就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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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路飞路飞路飞 于 2017-3-22 22:21 编辑

第三卷

工作上的困顿,加上情感的迷惑,葛力敏重新陷入彷徨。“看到那些在现实中沉沦并逐渐变质的爱情,想到那些曾经美丽而终于消失的东西,我总怀有深深的恐惧和迷惑。或许,我的生命中注定要经历些痛苦。”当发现似乎就在眼前的幸福并非自己的追求,他终于选择了离开。辞去副总编职务后,独自去成都发展,继续寻找……

二十八(1)

按时令说,已属初秋,但杭城的天气还是炎热。一个周末,葛力敏带虞一清去建德一家休闲农庄度假,小娟得知后拉了杜嘉林一同前往,后来孟晓东他们也加入进来。六个人包了三间房,两天时间里就是打牌、喝茶、钓鱼,好不逍遥。

一日午后,六人刚用完农家餐,正坐在水塘边一块草地上喝茶,聊着书吧装修和日后经营的事,郑思齐打来电话,问葛力敏是否有兴趣趁十一长假到他老家玩几天。葛力敏心中早想着跟他聚聚,但跟旁边几位一说,都称忙于装修,恐怕走不开,便反过来邀请郑思齐来杭州。郑思齐考虑一下,答应了。

2日下午,郑思齐带了妻子赶到杭州,安顿好住处,马上跟葛力敏联系了。晚上,葛力敏和虞一清请他夫妻二人在知味观吃火锅。饭后,虞一清陪他妻子逛银泰百货去了,郑思齐则跟葛力敏到他寓所喝茶。

分别一个多月,相互都有很多话说。葛力敏问起他的近况,知道郑思齐在新单位一切顺利,事业单位人员编制也已落实,很替他高兴。

“静下心来,倒也做了不少事。陆陆续续写点小文章,主要发表在《衢州日报》和《钱江晚报》,上月有一篇东西发在《书屋》上。前不久刚参加了全国书协的一项赛事,结果要等十一月揭晓。”

“可喜可贺!以郑兄的才华,早该有此成就,当初你是韬光养晦。”

郑思齐谦逊一笑,问葛力敏最近忙些什么。葛力敏想了想,笑道:“我可真是俗物一个了。整天不知忙于何事,开些无关紧要的会议,处理些不上名堂的杂务。对了,我那房子开始装修了,但主要是一清在操心,反正都交给杜嘉林了。”

聊着聊着,郑思齐沉默了一阵,只顾不停地抽烟。葛力敏看他神情,隐隐猜到他心里惦记着宋惠莲的事,便婉转地提起了她。

“她离婚了。我也是不久前才听说。”

郑思齐听了,几乎猛地一震,心里感觉一阵难言的痛楚。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便望着吐出的烟发呆。

“上次我去研究所找一清,正巧碰见,问起她,才了解到。她让我别告诉你。”葛力敏低声说着,望望他的脸。“要不,跟她联系一下?”

郑思齐迟疑了片刻,慢慢摇头,说:“不用了。”

“何必呢,心里惦记着,通个话也应该的。”

“知道她现在住哪儿吗?”

“这倒没问。”葛力敏想了想,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说:“打个电话吧。”

见他没什么反应,葛力敏就直接拨通了宋惠莲的号码,然后将手机递给他。郑思齐只得接过。听到曾经熟悉的彩铃声,他感觉那么紧张,几乎要将手机还给葛力敏。

“喂。”

是她的声音。

郑思齐感觉开不了口。

“喂——”

“嗨,是我。”他稍稍转过头,低声应道。

有十多秒钟的沉默。

“我在葛力敏这儿,今天刚过来。”郑思齐见她缄默无语,以为她担心什么,便接着道。“还好吗?”

“就这样吧。”宋惠莲不清楚葛力敏是否将自己的情况告知他了,“你呢?”

“还好吧。”郑思齐想了想,犹豫着该不该问她离婚的事。当着葛力敏的面,又不方便细问,便说:“现在住哪里?”话刚问出口,才想起这等于告诉她自己知道了她离婚的事。

果然,宋惠莲迟疑了片刻,问:“葛力敏告诉你了?”

郑思齐没有回答,只是又很关切地问道:“还好吧?”

许久,听不到她回答,隐隐约约似乎听见她在抽泣。霎时间,郑思齐想起当初她靠在自己肩头哭泣的情景,一种锥心的刺痛袭过,感觉有深深的愧疚积压在心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将电话挂了。

郑思齐还是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声音,目光呆滞地望向窗外。

葛力敏无言地看着他,没有去接手机。他知道郑思齐还握着她。

有什么话语能够劝慰呢?望着郑思齐一脸痛苦忧郁的神情,除了深切的同情,葛力敏竟心生了一种羡慕。他确信此刻郑思齐和宋惠莲埋在心底的情感是身处平凡幸福中的人所无法体验的。情爱就是如此微妙,就如梅花,越是在风欺雪压中,越能散发它幽雅的清香,而这段清香,是阳春里繁花的芬芳无法比拟的。

第二天,葛力敏陪郑思齐夫妻俩在龙井一带游赏半日。郑思齐说他妻子爱照相,请葛力敏帮助拍了好些照片,他妻子看后,欢喜得不得了,连连称赞葛力敏的摄影艺术。葛力敏自己也很满意其中一张照片,感觉人物的眼神和表情有一种特殊情致,开玩笑说打算发在下一期《当代摄影》的人物栏,问她有没有意见,她笑笑说不署名就没问题。

晚上,杜嘉林做东,请郑思齐夫妇和葛力敏、虞一清在丽府餐厅吃粤菜。席间说起他和孟晓东合办茶楼书吧的事,郑思齐听了很感兴趣,用完餐后直接去装修现场参观。听了杜嘉林的介绍,郑思齐羡慕得很,频频赞许,说以后来杭州又增了个落脚点,必定多多光顾。他回衢州后,另外倒不觉得缺什么,只是少了这样清净而有品位的文化休闲场所。杜嘉林已知晓郑思齐在文学、书法上的造诣,想请他为茶楼书吧取名,葛力敏也极力推荐,郑思齐便欣然应允,听杜嘉林讲述一些设想后,答应一周内题写店名寄来,请他和孟晓东选用。

临走前一天,郑思齐又请葛力敏一道去陆教授府上拜访了,带去两件老家的土产。陆教授还是关照他多创作,有什么得意之作就寄给他看看,并为云林书画社多提供一些稿源。

离西博会召开还有半个月时间。摄影大赛的复评工作也将正式展开。因本次赛事宣传力度大,社会影响深远且奖品丰厚(包括读者参与评选后能获赠的奖品也颇具吸引力),一个月来收到的选票数量可观,网页上点击量更是惊人。

**众选票统计工作完成后,七人评审组开始进行复评、终审,将产生5个一等奖,10名二等奖,20名三等奖。葛力敏关注了谈逸秋的那幅作品,不管是**众票数统计,还是专家组意见,跻身前5名还是很有希望的。

一天中午,梁总编特意从社里打来电话,请葛力敏到下午到他办公室,有事商议。

听取了葛力敏的简要汇报后,梁社长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次摄影大赛,市委宣传部也很重视。昨天何部长打来电话,交流了一些看法,据说跟杭报那边也作了同样的强调。相信你们评审委员会议上应该也传达过这层意思。”

葛力敏点点头,表示领会上面的意思,无非是要深刻把握主题,突显改革开放的主旋律,体现地域文化特色之类。

“你看看这两幅照片。”梁社长拿起桌上两张纸质照片递过来。葛力敏接过,仔细看了,是初赛入围作品,有些印象,只在中等水平,不知梁社长特意让自己看是何用意。

“这是何部长举的例子。宣传部领导的意思,这样的作品,准确表达了作者对杭州城市形象的理解,非常符合本次大赛的主题,应该是上乘之作。但据了解,这两幅作品都不在几名评委的考虑范围之内。”

葛力敏稍稍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道:“作为这样一次高规格的摄影艺术大赛,主要应考虑作品的艺术性,尊重作者的艺术创作个性。”

“不是说不考虑艺术性,但这次大赛是以西博会组委会的名义举办的,市委宣传部有非常明确的意图,要着力推介西湖,弘扬时代精神,着力提升杭州城市形象。不考虑这层意思,显然不能令市委市政府满意。”

葛力敏听他语气,知道不必再多做解释,就问:“那,何部长有什么具体指示没有?”

梁社长缓和了语气,诚恳地说:“具体指示倒没有,但他传达的是宣传部和市领导的意见。力敏啊,很多工作,我们只能依照上面的精神办理。我想,别的几名评委那儿,都会有相关人士去做沟通的,你就多跟大家交流吧。”

第二天评审会议开始前,傅教授走过来,试探着打听有没有接到什么指示,葛力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悄悄交流了几句。“看情况吧,先听听其他几位的意思。”傅教授带着嘲讽的笑意说。

果然,市委宣传部领导讲话后,指名一个评委发言,杭报的那位先生就从本次大赛的意义和主题入手,谈了评审的几点原则。葛力敏听了,心中暗想:几乎与昨天梁社长的谈话有异口同声之妙。他留意观察6名评委,只有一人似感觉茫然无所适从,其余几名都不动声色地选择了沉默。

接着,工作人员将前日复评入选的40幅作品的影印册分发到评委手头。葛力敏发现作品顺序已经调整,负责人解释说是根据读者选票和网络点击数。梁社长让他看的两幅照片排在第2、4位置,谈逸秋的那幅则被拉至十名以外。

“看样子,都关照过了,这还用得着我们评委吗?”傅教授无奈地摇摇头。

下午确定一等奖名单,不再以无记名投票方式进行,而改为举手表决。葛力敏坚持己见,对2号作品投了“反对”,并提出若将谈逸秋的那幅作品归入三等奖,恐怕难以对公众作交代,甚至会影响本次大赛的美誉度,得到傅教授和另两名评委的支持。经过慎重讨论、复议,会议结束前,组委会负责人宣读了获奖名单,一等奖还是手册上的前5名,只是个别作品的排名略有更改;谈逸秋的那幅作品提至二等奖。评审结果暂不公开,待西博会开幕式结束后再由媒体公布。

会议结束后,组委会邀请全体评委到之江饭店共进晚宴,以表庆祝与感谢。葛力敏借口身体不适,托傅教授向组委会说明一下,提前离场了。

哪儿也不想去,他独自在寓所附近简单用了晚餐,便回寓所给谈逸秋通了电话,将这几天参与评审的经过和下午终审的情形叙述了一遍,十分愧疚地对他说抱歉。谈逸秋听了,并没有感觉意外,只是笑着劝他无需介怀。葛力敏虽感宽慰,心里终究还是不平,一整个晚上都郁闷消沉。九点左右,傅教授来电表示关切,并说有个信封代他领了,什么时候方便去美院拿一下。葛力敏边道谢,边开玩笑说:“早知道,拜托你干脆帮我捐了。”

二十八(2)

时隔三天,一次工作会议结束后,梁社长有意无意地跟葛力敏聊起,说何部长很欣赏他的才华,特别夸他有个性。葛力敏听了,感觉莫名其妙,也没放在心上。对官场中人的话,他不想费心揣度。

但是,经历这次评审后,他对工作的热情明显降低了。回头想想两个多月来,自己像是找到了事业的感觉,一心扑在杂志社的工作上,研究并负责起草了几项制度条例,并为此得罪了一些人,而自己的兴趣倒搁在了一边。别的不说,就如本次摄影大赛,他就只能缺席。

渐渐,他也意识到,上头需要的并不是他的敬业和才华,而是对相关精神的领会与执行。就像虞一清的哥哥曾讲过的,要做好工作,其实也不难,重要的是懂得哪些方面该多想,哪些方面该少想;什么时候该多做,什么时候该少做。既然这样,就乐得安逸清闲,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了。

一天上午,葛力敏正在办公室给几盆植物浇水,一边轻声哼着电脑中播放的小提琴曲。宣传处小庞走进来,笑道:“好不逍遥自在,今儿个怎么如此清闲?”

“呵呵,清闲是福嘛,咱从今往后,就图这份悠闲自在。”

小庞有些疑惑地看看他,笑问:“受什么刺激啦?”

“没有,没有。佛家管这叫‘顿悟’, 诗人谓之‘觉今是而昨非’。”

“行了,行了,别又拿佛呀诗呀吓唬我。”小庞几次跟葛力敏打交道,对他很有好感,说话也爽直。“对了,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不知你能否答应。”

“说来听听。”

“今天下午,我有点事想出去一趟。”

“那就去呗,要请假也不是找我呀。”

“我没理由请假,也不想让他知道,你明白吗?”小庞吞吞吐吐说道。她男朋友小唐是本单位的,就坐隔壁办公室,平时对她约束很严,有什么动静自然瞒不过。“我想,能不能跟你去开会,顺便——下午的会议是你去参加吧?我就告诉他是跟你去开会了,行吗?”

“问题是,下午的会议我不想参加,根本就没什么意义,刚想让编辑部施广力代为出席呢。”

“哦,多好的会议啊,葛总编,你可一定要亲自出席!再说你今天反正清闲着,你就当帮我这个忙吧。大恩大德永生不忘!”小庞俏皮地恳求道。

“明白了,说跟我去开会,其实出去见人。这不是要我作伪证吗,”葛力敏装作正经道,“不干。”

“哪有这么严重啊?你就正经管自己去开会,真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也参加了。”

“这不就是作伪证吗?”

“哦,你真是的,才不会有人真的来问你呢。”小庞着急道,“要不这样,过会儿你打个电话给我,我就在他旁边,你只需说起想让我去参加这个会议,他就不会起疑心了;至于我是否真的去了,你不必负责。这样总行了吧?”

“古灵精怪呀。”葛力敏摇摇头叹道,“但你得告诉我是去见谁,我必须对你和小唐负责啊。”

“噢,葛总,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违法乱纪的。”她见葛力敏已基本答应,便开心地撒娇道,“不会出卖我吧?”说着,便跟他讲了实情。去年夏天,她在一次采风活动中结识了一名福建摄影师,双方交谈得很投缘,后来经常通过MSN聊天。前日,他告知小庞,今天要来杭州,希望能见个面。“我保证,只是普通朋友,只是不想他误会而已。”她天真地解释道。

葛力敏微笑着点点头,虽不全信她的话,但表示理解,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中餐后,小庞搭葛力敏的车先到望湖宾馆。一路上,葛力敏笑着问起她和小唐之间的情感状况,她抿着嘴幽幽说道:“一般吧。或许情感发展到这步,也就这样子了。”

“怎会这样呢,小唐也挺有才的,当初你不是很欣赏他吗?大家都觉得你们两个很般配呀。”

“是啊,可感情的事怎么说呢,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整天相处在一块儿,才渐渐发现彼此的隔膜。他老是对我有疑心。”

靠得太近,心就有了距离,反而失却了彼此的吸引;来了个陌生人——且不说是第三者吧,就被他的新鲜气质吸引了。感情是多么荒唐,不可靠。想到此,葛力敏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

“就这儿下吧。谢谢啦!”小庞说着,急匆匆赶去湖滨等那位摄影师。

会议规模中等,并无实质内容。坐着听了半个小时,葛力敏百无聊赖,想起有好多天没去看新房装修了,这两天虞一清又外出参加一个会议,便决定趁这机会过去看看。

木工清场后,室内稍整洁些了,只有两名油漆师傅在打浆。葛力敏走进卧室区,里面还是空荡荡的,他想象着布置后的效果,想象着婚后两人的生活场景,心里充满了期待,洋溢着温暖幸福的感觉,就给虞一清写了条短信:“趁外出开会,溜出来看我们的新房。很想你!”

她很快回复过来:“辛苦了,亲爱的,吻你!”

“明天你回来后,我要在新房里吻你。室内一片纯白,清爽宜人如你,感觉真好。”

她发来一个笑脸,“我爱你!这两天一刻不停在想你,亲爱的,有你真好!”

想起她的温存和体贴,葛力敏甜蜜地笑了。原本只在期待中的幸福变得如此亲近可感,尤其在短暂别离的日子里,对她的爱意愈发浓烈,只想拥她入怀。

又在室内大略看了一圈,气味很浓,有点刺眼,也就无意逗留。正考虑要回杂志社还是直接回家,又收到一条短信,打开一看,却是如烟发来的:“在哪儿呢?近来可好?”

好久没有联系了,她很少直接发短信的,一般只在**上留言,估计自己两天不上线,没看到她的留言。“还好吧,刚在外面开会。你呢?”

“不太好。”

葛力敏心中一愣,忙问:“怎么了?”

“跟他分手了。”

这并没有让他感觉意外,想了想,就写道:“有些分手,未必不是好事。”刚发出,又收到一条:“想见你,行吗?”

葛力敏有所牵挂,心想反正就在外面,又没什么正经事,便回了:“好,我马上过来。”

十多分钟,赶到她店内。看上去她并没什么异样,依旧笑盈盈地沏茶,浅绛色裙装映衬得脸色更显苍白。

“又瘦了些。”葛力敏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跟虞一清有几分相似。

“是吗?”她温婉地笑笑,没多说什么。

“为什么分手?刚决定的?”

她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浅浅地呷了口茶,轻声道:“其实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前天他又来问我借钱,说是要付租金。上次拿去5万还没还,根本就不提起。我拒绝了。原只想试探他的反应,可是……”她似乎不愿再提及,脸上露出一丝悲戚和苦笑,“只要他真心待我,若真的需要,5万8万的,我根本不会计较。可他一听我拒绝了,便觉得伤了自尊,说了些难听的话语,就冷冷地走了。我等到今天还没个音信,绝望了。”

葛力敏虽只见过他一面,但直觉这人不可靠,如今见她落到这个地步,很替她难过,不知该如何相劝。说他些坏话吧,似乎不够厚道,或许也更令她伤心。沉默了片刻,说:“也好,就当结束一段错误的旅程,重新开始寻找吧。更美的风景总在前面。”

如烟听了,浅浅一笑道:“好,喝茶吧,不说伤心事。”她闲来无事,对茶艺倒更讲究了,一整套动作娴熟精纯,让人赏心悦目。

聊了会儿,葛力敏说起同事小庞的恋爱史,笑称感情真是不可捉摸。如烟微笑着看看他,也似深有同感。

“或许她要的只是那种感觉,当这份感觉固着于身边某个对象,迟早会钝感,异化为一种责任,她只能寻找一个新的寄托才能重拾当初的感觉。”

如烟凝思片刻,笑道:“言之有理,但未免残酷了些。哎,情之初起最美,一如花之初开。”

或许正是如此吧,有些话似乎不适宜跟虞一清交流。想到这点,葛力敏不仅略感不安。

稍坐片刻,如烟又说:“对了,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不知能否答应。”

“不必客气,只要力所能及。”

她含蓄地笑笑,说:“正是你力所能及的。我有个朋友,是大学的室友,关系很亲密的,前段时间说起想给自己留个青春记忆,就是拍一套个人写真。她不想去专业影楼,又想找个有艺术修养的摄影师。我跟她说起了你,她很有意,托我来问,能帮这个忙吗?”

葛力敏犹豫片刻,说:“本来是没问题,不过……”

“你也拘泥这些呀?你在文章里不是推崇**吗?是不是顾及虞**的感受?放心吧,谁也不会对外人说起。”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的朋友,我丝毫不熟悉,比如她的个性,还有她的男朋友……我是不是很俗了?”

如烟抿嘴笑道:“是的。”见葛力敏尴尬的样子,又笑道:“放心吧,她也算是淑女,还没男朋友呢。”

见葛力敏终于答应了,她高兴地道谢,忙约定时间、地点。虞一清明天回来,今晚正方便,就约定晚上拍摄,地点就在她网店的内间,略加布置即可。葛力敏让她准备几块色彩鲜艳的毯子,自己回社里带了一面布景和两盏灯,备好了镜头。

晚上七点,他赶到如烟的网店,她已在里间等候,显然经过了精心化妆,只是屋内并没有其他人。

“人呢?她还没过来?”葛力敏一边着手布置器材,一边问道。

如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神情似乎有些羞怯和紧张。

葛力敏回头看看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不由呆呆地怔住了。

“对不起,我怕你不答应,所以……”她声音很轻,头低低的,但眼睛还是望着他,“不行吗?”

葛力敏没想到她会这样安排,但他心里明白,如果她下午直接请他给自己拍写真,他是不会答应的。

“只是想给自己留个纪念,不会给第三个人看的。”她幽幽说道,用恳求的眼神望着他。

葛力敏迟疑着,很想找个理由推辞,但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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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神,想起她下午的话语,又不忍拒绝,怕再伤了她的心。屋内静得出奇,几乎听得到时钟走动的声音。双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几块毛毯在白炽灯光下,色彩格外艳丽。

她轻轻推了推葛力敏,让他到外间稍等,自己在里面慢慢脱了衣服,一件件叠放整齐,又梳理了发型,才叫葛力敏进来。

他没有朝她身上看,只顾调好灯光,置好布景,让她斜靠在沙发上,将镜头对准她。透过镜头望她,似乎不那么尴尬。起初她很紧张,根本不看镜头,脸上的表情也极不自然。渐渐地,发现葛力敏只是心神专注于拍摄,也就慢慢适应了,能稍稍放开些,自然地望着他,将眼神和心思坦然流露出来,留下了一个个动人的瞬间。

葛力敏极力保持镇静,只以审美的眼光捕捉她的每一个表情,坦然地指导她摆出符合艺术摄影需要的体态造型。渐渐地,如烟的身姿更显优美,望过来的眼神变得柔情似水,深沉含蓄中不时闪现妩媚娇柔,他不禁有些心神动荡,就立刻提醒自己,并努力想象眼前就是虞一清,这样,才能坦然接受她的目光。

拍摄超过半个小时,近100幅照片。她见葛力敏示意结束,立刻恢复了矜持,仍让他退到外间,自己迅速穿好衣服,才不好意思地请他进来。

她让葛力敏将照片导入她电脑,说不好意思请他再细看,自己会筛选。葛力敏会意地点点头,将相机中的照片删除了,一边整理器材,一边提醒她将文件加密。但是,她的形象已深深留在自己心里,就像保留了底片一样。整个过程,他没有过多关注她的身体,尽管专业素养让他一眼就感觉到她身材的优美;而她那种矜持而略带羞涩、圣洁中饱含温柔的神情,给他留下非常美好的印象。

他没有再逗留,从她的目光中也知道她多少有些羞涩、不自然,便极力装作若若大方地告辞了。

二十九(1)

转眼,又半个月过去了。家装工程已初步完工,接下来就是添置各种家居用品。这可是一项浩大繁重的工程,丝毫不比硬装轻松。虞一清全身心地投入新居的布置,乐此不疲,市内几家大型市场几乎跑遍了,还先后两次去上海采购。基本都是她在操办,而且在用品购置上,葛力敏和她也多有分歧。他不想拂她心意,况且主要是虞一清在出资购买,也就全听她作主。

上周六,葛力敏原本打算宅在家里,将《美国往事》再看一遍——这部片长四个多小时的美国影片是他极钟爱的。前几日郑思齐来电话向他约稿,说是他们文联的机关刊物欲推出一个影评系列,想请他选择一部文艺片撰写影评,周一交稿。他选了《美国往事》并从书架上翻找出了影碟,准备再细看一遍后动笔。但周五晚上杜嘉林打来电话,说预约了萨博整体厨房的员工上门安装,虞一清便让他一块儿去现场。葛力敏本以为只需打开门,看看货,等他们安装完工后再验收便可,但杜嘉林和虞一清都说要在场监督施工,以防有什么问题可及时联系解决。见他们二人跟施工人员洽谈熟络,而自己却像个门外汉,丝毫插不上嘴,也无心过问,不觉有些无聊。虞一清见了,就笑道:“看你心不在焉的,那你回去看电影吧,这儿有我和嘉林在就行了。”葛力敏想了想,也就依她说的先回去了。

中午,他打去电话,想请他们到新居附近用餐,虞一清回说已和施工人员一起在用餐,马上要回去继续安装。“放心吧,这儿就交给我,厨房是我的天地,你就好好欣赏你喜欢的影片吧,中途打断了很扫兴的。”她语气里没有丝毫埋怨,反而体贴地关照他。

到下午两点多才看完影片,中途曾有几处情节回放。可能是第5次观看《美国往事》了吧,每次看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感受。原本是关乎男人一生的故事,确实不是一次就能看透,就能领会的;况且一个没有故事的人,又怎能说清人生呢?葛力敏很清楚这一点,对自己的人生际遇,他是抱有深深的缺憾,总觉得过于平坦顺利,毫无波澜,几乎没有什么坎坷的经历,更别说磨难,无论事业还是爱情。如此平淡的人生经历,怎能体会岁月沧桑,产生深刻的生命记忆呢?没有丰富曲折的人生历练,又怎能拥有深沉与深邃。关于这部影片,以前也写了一些评论文字,但此刻重新检点都不满意,甚至一一推翻,不管是解作光荣与梦想,还是友谊与爱情,或者讲人生际遇与生命记忆,都不能说清自己的观感。想到此,难免感到困惑、忧惧。那么,在期待吗?能期待什么呢?似乎一直在寻找,但自己也说不清要什么。

在沙发上呆呆地坐了近五个小时,只觉思绪纷乱,心情却更平静了,甚至有些压抑,最终什么也没写,就剩些凌乱的思绪和莫名的慨叹。如果实在整理不出什么新的观感,只能以旧文稿充数了。

晚上,又和虞一清通话,得知她忙到五点半才回家,说第二天再忙一个上午即可完工,到时一起去验收,下午再去另一家市场看灯具。葛力敏一边表示歉疚,心里却感觉一丝困顿,灯具市场已跑了两趟,她怎么如此热衷选购,印象中她并非很注重物质,很少跟她谈论这些内容。他隐隐感觉和一清之间有了隔膜。

从电脑中调出隔年写的那篇文章,略加修改后,上**发给了郑思齐,坦承是以旧稿充数,并自叹江郎才尽。郑思齐初读后,回道“精彩极了!高论甚是。”葛力敏更觉汗颜,说:“近来自感才思枯竭,人也慵懒流俗,极怀念以前时光。”

郑思齐告知他获得全国书法大赛一等奖,已申请加入省书协,不日前来杭州一聚。葛力敏诚挚道贺,心里却更是惶惑,为自己虚度时日,碌碌无为,没有一丝成就感。

第二天,厨房安装调试完毕,下午又去灯具市场走了一圈,杜嘉林陪同挑选,订下了客厅主灯、落地灯和卧室顶灯。时近傍晚,又跟孟晓东会合,赶去看刚装修完毕的茶楼,打算一道聚餐庆贺。

泊好车,孟晓东远远指着店门口的招牌——“晓林茶语”,问葛力敏意下如何。葛力敏看了,立时领会,系化用主人名而来,倒也贴切,但不像郑思齐所书。孟晓东解释,说郑思齐题来两幅,分别是“素影居”、“明月挂南楼”,都很别致而富有诗意,书法也佳,但考虑到茶楼装修风格,这店名与时尚现代的茶楼兼书吧的市场定位及经营理念似不相吻合,最后采纳杜嘉林的建议,巧用两人名字,定为“晓林茶语”,委托广告公司制作了招牌。郑思齐那边,他们作了解释,并寄去贵宾卡,恭请他随时光顾。

一楼以品茶休闲为主,采用艺术玻璃分隔的包厢,采光佳,通透性好,订做的实木桌椅、陶瓷茶具,品质考究,主调为青绿色,像早春的柳叶。沿铁艺扶梯上二楼,布置成阅读、影音、沙龙等区域,兼供茶饮、咖啡,座椅用布艺沙发,双人座、四六人围合式,交替摆放。沿墙设置有造型别致的书架,已陈列了不少书刊,西南角置一架钢琴,两侧用大洋窗帘,主色为米白,格调优雅。

“打算下周六试营业。到时你俩可一定来捧场啊。”孟晓东递过两张贵宾卡,又交给葛力敏一些会员卡,请他分赠同事。图书方面,他请葛力敏开列了一份文史、艺术类书籍和期刊的单子,已从书商之友图书交易网上订购了一批,并托杜嘉林和葛力敏再添置些艺术品用于室内摆设。

第二天中午,葛力敏来到音像书店,为茶楼选购了十来张正版CD。之前已从专售音像制品的网店购得一批室内乐和经典影片主题音乐,但CD品质并非上佳。他想索性再选配一个陈放CD的架子,作为礼物,开业时一道送去。便顺道去找如烟,想请她帮助物色一件。

如烟听了,说现货可能不合他要求,正巧网店刚向一家公司订购了一批小家具,可以直接要求加制几件,用不了多长时间。葛力敏问了交货日期,忙道谢,并预付定金。如烟拒收,说上次摄影都没付他酬劳。

“照片很美。谢谢你。”

葛力敏只是笑笑,没有接过话题。

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上线,想跟虞一清聊几句,但她并不在线。呆呆地望着她灰色头像,葛力敏陷入了沉思。这段时间,两人几乎天天见面,但谈话内容却跟从前不同,多为装修方面的琐事;即使网上聊天,大多也是简短的问候与事务性的联络。回忆里,那些情深意切的相思缠绵,那些关于音乐、电影的细腻感受,已很少出现在双方的话语和文字里。这让他微微感觉失落与困惑。

拿起一张CD拆封了,是费拉斯演奏的西贝柳斯《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忽然想起曾经送过虞一清同样的一张,是在去年圣诞节前吧,印象中似乎有些遥远了。当初两人还一起听过,虞一清说中间的慢板有些忧郁,让人感觉压抑。那时他笑着抚慰,极力以自己的热情和洒脱影响她,只想帮她化解心中的忧愁、抑郁,满怀怜惜的眼中只有炽热的柔情,尽管他自觉克制着。此刻重听这段乐曲,却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小提琴拉出的愁绪丝丝袅袅,并没有压抑,却让他感到空旷和虚无。音乐,让人如此费神。

“滴—滴—”,如烟的头像闪动,她写道:“刚才只是想谢谢你为我拍的照片,但你不愿接话。是我不该?”

“不是。没有。”他有些惶恐,不知如何作答。

“没有别的意思,说了只想留一点给自己看的回忆,青春很短暂,是吧?请你相信,我不是个随便的女孩。”

“当然,我相信,从没那样认为。”

“刚读到一句:‘思念,像断了线的风筝。’曾经很讨厌这样的句子,此刻忽然很有感觉。”

他读了两遍,静静看着她的蓝色头像,默默地呆了会儿,回道:“但愿它飘向了它想去的地方。”

“可是,它似乎飘向了它不该去的地方。”

微微一怔,他无言以对。该去的和想去的,哪个更重要?

没等他回复,她又传来一份文件,打开,是一首网络红歌——《可惜不是你》。熟悉的旋律,暧昧的词曲,轻轻扣击他的心扉,不禁陷入遐思。

在歌声中沉思良久,回道:“或许,‘可惜’正是最动人的情怀。一旦变为‘如愿’,就不懂得珍惜。我是说,想象和回忆往往比现实的拥有更美好。”

“怎会如此感慨?和她之间出了问题?”如烟很敏感。

“那倒没有,只是听了你的歌偶然引发的感慨。”葛力敏不想她误会。

“拥有一个想象的天空,总是美丽的,尤其对我这样的女人;有些情绪只能说给懂的人听……烦恼时记得有我这个朋友。有空来坐坐。”

“谢谢。”

本已杂乱的心绪,又添了一丝不安,纠结成难以理清的愁思。索性关了音乐,在静默里独坐着,看窗外那几棵银杏,透过扶疏的枝叶,望望来往的车辆,什么都不再去想。秋日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将窗口那盆散尾葵狭长的枝叶投影在桌面上,斑斑驳驳,摇曳生姿,心里也终于不能平静。

十二月初,郑思齐又一次来到杭州,这次他是独自开车过来,打算待两天。依葛力敏安排,不住宾馆,就下榻在葛力敏寓所。

当天下午,两人就直接去了晓林茶语。孟晓东已在店内等候,并备好了笔墨,想请他当场作书。

茶楼开张数周,生意红火出乎意料。清幽的环境和雅致的装修布置,加上浓郁的艺术氛围,吸引了一批极富小资情调的白领顾客,会员已超过两百人。虽然不是周末,店内依然有三十多名顾客,各自闲坐着,或品茶清谈,或阅读静思,二楼几张沙发还围成一圈,五六男女正聚在一块,一边欣赏自带的CD,一边畅聊音乐、电影。听得主人招呼,都围过来,看郑思齐挥毫作书。

郑思齐朝门口的招牌看看,略一沉思,以行草录了两行:“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一位看似雅好书法的中年男子轻声吟诵了,边上众人随即一片掌声。孟晓东跟着拍手,乘兴说道:“郑先生是全国书法大赛一等奖获得者,书艺精湛。哪位能将这句的出处给大家作一解读,我们就以这幅作品相赠。”

右首一名戴黑框眼镜的女子走上前,又对着字看了一会儿,柔声细语说道:“是王实甫在他的《西厢记》里描写秋景的名句:‘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莺莺自问自答,端的是有情人语。郑先生的一手行草,更是有情人写的字。”

郑思齐望着身边这位白衣女子,不动声色问道:“**贵姓?”

“小姓‘闻’,门耳。郑先生见笑了。”

郑思齐也不答言,蘸墨,添了一行:“书赠闻**雅鉴。”没加落款。写罢,将手中毛笔搁下,轻轻揭起宣纸,小心卷成一轴,递到她手中,笑道:“闻**兰心惠质,妙语解人。承蒙赏识,不才深感荣幸。”

葛力敏在一旁看了,很是艳羡地点头称许。那名中年男子似也被打动了,上前笑道:“不才也献丑,请诸位赐教。”说罢,握笔蘸墨,也写了一幅字,说留在店内聊作纪念。孟晓东自然高兴,说往后会多举办类似活动,邀请一些艺术家到场,与爱好者同台献艺。众人无不欢欣,纷纷叫好。

孟晓东领二人来到楼上,在钢琴前沙发上落座,侍者送上蓝山咖啡。因旁边有人在听音乐,交流议论比较热烈,所以三人说话也不能太过轻声。葛力敏问起郑思齐在创作的那部小说,不知不觉就围绕书中人物和主题展开了一些交流。郑思齐说已完成初稿,正想寻找一家出版社考虑出版。谈话声引起了邻桌座位上那名白衣女子的注意,她笑着走过来,看着孟晓东身边的座位,轻声问:“可以吗?”

孟晓东忙起立招呼,邀请她落座。“不好意思,刚听到几位的谈话。”她优雅地表示歉意,笑着问:“郑先生刚完成一部小说?可否说个大概?”

郑思齐猜想她也是一名写作者,既是同道,不妨作些交流,就将自己作品的故事背景、人物及主题略述一遍。白衣女子饶有兴致地听着,又选了故事中一处情节与他交流。郑思齐笑道:“想来闻**也是同道,见笑了,还请多多指教。”

“还没联系出版社吗?如果郑先生不嫌弃,或许我可以帮助引荐一下。”姓闻的女子说着,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郑思齐看了,知道她是独立撰稿人,又听她自我介绍,依稀记得读过她一些作品,但印象不深,不便随意奉承。她说跟省内两家出版社关系都不错,主动提出可以帮助引荐。郑思齐虽然觉得托她帮忙实在有些冒昧,但见她如此热情坦诚,也不好拒绝,便诚恳道谢。

“你先任选一章,发我邮箱,我交给熟悉的编辑看看。”闻女士说着,又找出一张名片,是东方文艺出版社一名责任编辑的,“你也可以直接跟他联络。就说是我朋友。”郑思齐知道她是想打消自己的顾虑,忙笑着称谢,表示心领,并答应尽早发给她,烦请她帮助引荐。

二十九(2)

离开茶楼已近四点,两人又到杂志社,在葛力敏办公室坐了片刻。

在十五奎巷用了晚餐,回到寓所,郑思齐犹不胜感慨,对葛力敏道:“杭城不愧是人文荟萃之地,今日所到两处,皆合我意。那位姓闻的女子,品位就不俗;后来写字的那个中年男子,书法也很可观。天下才俊,真比比皆是啊。孟兄办的这家茶楼,若能吸引更多文化人,他日定成气候。”

“以郑兄才情,加之今日的成就,不妨考虑全家移居杭州。毕竟在省城,发展机会多些。”

郑思齐听了,渐渐收敛起笑意,摇头叹道:“恐怕不会考虑了。”葛力敏知道勾起了他伤心事,也就不再提及。

两人坐在院子里喝了会儿茶。初冬的夜晚,室外已微微有些寒意,郑思齐朝研究所方位坐着,出神地望了好久。那两幢房子离得很近,想到白天宋惠莲就在那儿上班,不禁起了挂念,回忆起和她相处的那段时光,她的每句话语每个表情似乎都能清晰地记得。想着,眼神里就流露出感伤与怀念,一时心思飘渺。这次来杭,潜意识里就想着能见她一面,问问她的近况。自从上次得知她离婚后,一直怀着深深的歉疚,好多个夜晚曾梦见她,有时是轻颦浅笑,有时是妩媚温存,有时是幽怨责备,都让他魂牵梦萦,挥之不去。

“能借你电话用一下吗?”郑思齐终于决定跟她联系。

葛力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他,自己回到屋里烧水。等他出来,郑思齐已通话结束,呆呆地望着研究所的方向。

“她还在那儿。今晚有个会议。”

听他一说,葛力敏才想起昨天虞一清曾告诉过,今天晚上所里召开行政会,让他晚些时候再联系。他在手机上看了看时间,略一思索,给虞一清发了条短信:“几点结束?待会儿我和郑过来,等我。”

片刻,她回复:“八点半左右。我在办公室等你。”

葛力敏看后,将手机交给郑思齐,说:“她们八点半左右结束,你给她发条短信吧,我们一块儿过去。”

见郑思齐有些犹豫,他又接着劝道:“你该去见她一面。何况今天也凑巧,不去,一定会后悔的。”

郑思齐听了,才接过手机,给宋惠莲发了短信:“会议结束后,能见个面吗?我和葛过来,他去虞办公室。”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音,他又发了一条:“给我个机会好吗?很想见你。我就在你办公室外等。”

她终于回复了:“那儿不便。八点四十分,出大门右拐小路见。”

郑思齐仔细看了两遍,一种久违的感觉油然升起,忙写道:“好,不见不散。”

八点半,两人到了研究所门口。葛力敏径直去虞一清办公室等她,郑思齐走过大门,拐进右侧的小路,等宋惠莲。原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但此刻心里却那样紧张,既忐忑不安,又满怀欣喜和期待,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终于,一辆红色沃尔沃驶进小路,在他不远处停下。郑思齐忙迎上去,坐到副驾驶室。宋惠莲将车子熄了火,淡淡地问候了一声,没有直视他。

郑思齐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这么晚了还开会,近来很忙吗?”

“难得的。还好。”她理了理头发,淡淡回答。

“林林呢?你晚上开会,他怎么办?”

“阿姨管着。她还在帮我,就住老地方。是他搬走了。”

“对不起。”郑思齐凝望着她的脸,深沉地说道,却没法再接下去。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的婚姻我自己清楚,跟你无关。”她抬起头,望着前面车窗,眼神里尽是迷惘和消沉。她明显比五个月前消瘦了,幽暗的灯光下,双眼似乎陷得更深了,眸子里曾经那样闪亮的光,此刻也变得黯淡。

沉默片刻,她又转过头,看着他说:“你不记恨我就好。”

郑思齐忙摇摇头,歉疚地望着她,心里一阵阵难受。当初的怨艾早就淡然了。人离开后,爱与恨原本就不再是可以长久维持的。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很想问问她有没有新的感情,或者干脆问她是否跟成都那个叫昊天的保持联系了,但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她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不知道。就这样,随遇而安吧。”

“总不能这样拖下去,别耽误了自己,我们都不再年轻了,是吧。还有林林呢,也得替孩子考虑。”

宋惠莲听了,回头朝他看看,似乎在责问。郑思齐忽然觉得有些心虚,感到自己刚才的话真是伪善。但是,还能怎么说呢?

“请原谅我的自私,”他低着头,轻声说,“那时我只顾自己的感受,根本不听你的解释,不理会你的感受,一定让你伤心了。我很后悔。”

“没有,是我不好。”宋惠莲望着他的脸,眼圈微微泛红了,“我知道你当时的心情。现在你肯听我解释,能够相信我,已经很欣慰了。我一直担心你不肯原谅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轻轻摇摇头,接着又诚恳地问道:“他知道你离婚的事吗?跟他联系一下吧。他是否还是单身?我曾听你们对话,也见过他,相信他对你是真心的。再试着交往一下吧。”

她淡淡一笑,说:“不可能的,早就过去了。或许那段时候心灵空虚,所谓情感的真空期吧,就寻找一份精神的寄托,并没有当真。请原谅,我不想替自己粉饰。”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都是性情中人,也都经历过情感的困惑与纠纷,不难体会她当初和此刻的心境。

“你呢,这段时间还好吧?跟她怎么样?”

“还好,过得很平静。谢谢你。”也许,这样生活已确实不错,但这样说,不知她听了心里会怎样想。

“那就好。听说你刚获得全国书法大赛一等奖,恭喜你。”

“谢谢。”她依然在关心着自己,郑思齐有些感动,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这次获奖,多少得力于陆教授和云林书画社,而这又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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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宋惠莲当初的牵线,他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明天我想去看望陆教授,顺便也带了几幅字过来,拜托他转交程经理。”他很想问问宋惠莲是否有空,能不能一块儿去陆教授处,但怕她拒绝,不愿再跟自己有所牵连,就没有明确说出。

“代我向陆教授问好,我好久没去看望他了。他多次说起你的书法很有潜力,以他的眼力和人品,不会是虚夸。程经理也说你的字渐渐受人关注,买家出的价也比当初高很多了。而且他们懂得市场运作,通过几次成功拍卖,作品价值会立刻攀升,或许你自己都想不到。”

听她这么说,郑思齐不由得开心起来,不只为自己作品的价值,更因为看到宋惠莲的情绪似乎有了好转,就笑道:“谢谢,到时我一定请你。还记得当初我们的约定吗?”他想起了当初戏言请她做经纪人的事。

她听了,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旋即又被一份落寞掩盖了,“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郑思齐不忍让她又陷入伤感,就把下午在晓林茶楼的见闻讲给她听,谈起自己刚完成的那部小说,也将那位闻女士的好意转告给她,想征求她的意见。

“哦,是她呀,听说过,以前是浙工大的教师,现在好像是自由撰稿人吧,想必在作家圈和出版界交道很广,她若真有心帮忙,找家出版社应该没有问题。你人缘总是很好。”她加的后一句,让郑思齐感觉有点言外之意,便说:“可我不想领这份情,彼此又没深交,或许她只是随意说说罢了。”

“你呀。我才是随意说说罢了,人家愿意主动帮你,也是因为欣赏你,觉得你有才华,你就拿出实力来,不让他们失望就行。如今想出书的人不要太多,可多数只是买个书号,到头来自己贴钱,满足一个愿望罢了。我想这对你没意思。”

他点点头,感激地望望她,说:“有消息了,我马上告诉你,第一本书就送给你。”

“谢谢。”她轻声说道。两人又陷入沉默。

“我该回去了,林林要看到我才会睡觉。”

“好的。”郑思齐想了想,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她,“有什么事跟我联系好吗?”

她接过名片看了看,却又交还给他,说:“谢谢,还是算了吧,没什么事的。”

郑思齐注视着她的眼睛,不知该说什么。其实自己也清楚,往后不太会多联系的,若真跟她再保持来往,或许又会生出很多麻烦,无论对她还是对己都没意义,想必她也清醒地知道这一点。想到此,不禁又心神黯然,刚才的一点慰藉又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空虚失落。最后,他还是将名片放在座位前,轻轻打开车门,说了声再见,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车渐渐驶向小路尽头。

会不会是最后的见面了?“珍重!”他心里默念着。

在风中伫立片刻,想到葛力敏还在虞一清办公室等他,便打了电话过去,葛力敏说正要出来,让他在门口等。刚走到,只见葛力敏和虞一清正从里面走出来,打过招呼,虞一清先坐进自己车里。郑思齐在一旁笑道:“不好意思,把你俩拆散了。”虞一清摇下车窗,笑笑说:“也好,天天泡在一起,他都快腻了。”

回到寓所,葛力敏问起他和宋惠莲见面的事,郑思齐如实相告,叹道:“就当是最后的告别吧,能将好聚好散留给回忆,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可你明明还有未了的余情。”

“若要好,须是了。趁未全了之时了断,应该是最好的选择。”郑思齐端起茶杯说,“缘起缘灭,总有个尽头,都不过是人生一段。所以,趁此刻情意正浓,好好珍惜缘分,善待身边的人。”

是在说给自己听吗,葛力敏心想,他是否也注意到自己跟虞一清不像当初那样亲密,故此诚恳相劝?一时也不想多解释,便问:“来点音乐吧?”

“好,”郑思齐想了想,说,“有那首歌吗,《城里的月光》?”

葛力敏记不起哪张碟有,就上网搜到许美静演唱的版本,通过电脑音箱播放了。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守护她身旁。若有一天能重逢,让幸福洒满整个夜晚……”郑思齐静静地听着,低回的旋律萦绕在窄小的书房,徘徊在他心间。想起那天听她演唱这首歌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而今却只剩回忆,不由得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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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1)






月底,杂志社将组织部分行政、资深编辑和摄影记者外出考察。名曰考察,实则旅游观光,也是难得的福利,大家都期盼着。梁社长让葛力敏和工会共同讨论一个方案,最终将目的地定为贵州黔东南地区。


葛力敏曾在四年前有过一次孤独的旅行,买车的第二年就自驾去了那儿的苗族侗族自治州,对神奇秀丽而充满自然野趣的黔东南风光极为神往。当时因日程安排匆促,只重点游览了高过河自然风景区,那极具自然野性之美的急流险滩、原始森林,都给他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可说是迄今为止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旅行。这次有机会重游,当然不想错过。虞一清虽一心想着新房布置(还有很多物件需采购),但知道他的心思,也鼓励他随团前往。


车子渐渐驶入高过河景区。虽是亚热带高原河谷,但因已入冬,所以一下车就感到些许寒意。游客并不多,望着远处的急流险滩,多数人并没有兴趣泛舟漂流,只是远远地在岸边眺望,纷纷寻找景点为自己留影。葛力敏倒不想拍照,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河边石块上,眺望远处起伏延展的原始密林。河水清浅,但流得急,泠泠作声,似轻吟浅唱一首古老的歌谣。岸边还零星散落着不知名的野花,绛红,橘黄,淡紫,粉白,一束一丛,自在地开放,孤独地凋零。抬头就望见一片蔚蓝的天,异常纯净。白云悠悠,似在俯瞰大地与河流,只是河水流得急,并未将它的影儿映入自己怀中。云也悠悠,水自漂流,都是无情物吧,自然是无语的。在无语里静静地独坐,在静与动中感受着天地的永恒。在这样独对一片山水时,他找到自己了。


不远处有一个女的正走向水边,葛力敏注视着她的身影,忽然想起夏天去婺源时虞一清在溪边的情景,跟此刻有几分相似。如果眼前那个女子就是她,自己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他极力回忆当时的每一个情景,试图重温当初的心情,感觉就像回味多年前曾品尝过的一道点心,隐隐记得一种余味,唤醒一丝记忆,但感觉总不那么清晰了。


第三天,来到舞阳河风景名胜区。这儿更热闹些。走进西江的千户苗寨,只见许多吊脚楼依山傍水而建,层层叠叠,苗民世世代代安居于此,周遭峡谷奇峰,与外界隔绝,民风淳朴敦厚。可惜的是,一些建筑已改建成店铺,出售各地都能见到的旅游纪念品,人声嘈杂,殊煞风景。


只能避开人群,往深远僻静处走。沿着曲曲折折的河流,绕过两道弯,来到一座吊脚楼前,葛力敏停下了脚步。孤零零靠河而建的破旧吊脚楼已难得一见,从水中扎根的木桩的颜色可以推想它的年份已很久远。竹制的梁柱、栏杆,檐下挂着衣物和日用品。有很少的砌石,石缝间长了野草。灰黑色屋顶有些残缺了,在蓝天青山的映衬下显得低矮而凝重。


一个主妇模样的年轻女子从河滩边上来,右臂夹了一个竹篮,是刚从河边洗完衣服吧?苗家女子常年在山中溪涧边行走,辛苦劳作,身材大多轻巧苗条;肤色自然不及城里女子,但眼睛却是水灵灵的。一身衣衫已略显陈旧,色彩却依然艳丽。她用陌生的眼光朝葛力敏看看,一声不响地走进屋里去。屋里的采光一定不好,葛力敏想起刚才听同事评说的话。但是,要那么亮堂干嘛呢?苗民又不常呆在家里,他们并不看书,无需伏案写字,多数时候都在青山绿水间劳作,回家只是吃饭歇息而已。


一会儿,抬头看到那女子正在竹楼上晾晒衣物,似乎是注意到楼下有个陌生男子在仰望,神色略略有些不安,或许并非疑心、害怕,只是不习惯而已。偏偏他还举起相机对准她拍照,更有些紧张起来,快速晾好衣物,就走进里面不见人影了。葛力敏无奈地笑笑,只能拍了房子。


如果走进去请求她允许自己拍照,不知她会怎样反应,葛力敏忽然想道,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想惊扰人家。


周围静悄悄的,他坐在屋前一块石头上,胡乱地遐想着。看刚才那个苗家女子,姿色、气质都不错,若是生活在现代都市,一定是个美丽娇俏的少妇,生活必定多姿多彩;但她生长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陪着一个朴实木纳的农夫,过着贫苦单调的日子,或许就这样慢慢变老,寂寞地度过一生;不知道外面世界的精彩,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有她的美丽存在。就像这儿的青山秀水,并不是为旅游观光而装扮的,它原本自在清净,只是后来才被游客发现,引来惊艳和猎奇。有多少美丽被人忽视了呀。


如果自己就生活在这里,会是怎样的情形呢?娶一个像她那样的女子,平静地过着纯朴安逸的日子?屋里应该不必煞费苦心地装修吧?满足基本的生活所需即可,甚至养鱼种花都成了多余,楼下河中随时都能看到游鱼,屋后满山盛开着各色鲜花。劳作归来,自己在屋里看看书,听听音乐;如果有孩子,他就教孩子读书、画画;她就在旁边洗洗衣服,料理家务,看着丈夫和孩子嬉笑、唱歌……虞一清会乐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吗?她能接受这样的寂静与平凡单调吗?想着,竟真地生出一个念头,何不放弃所谓的理想,抛下都市繁华,就定居此处,过宁静朴素的生活?没有会议,没有评选,没有工作压力,也没有物质的攀比,省却诸多烦恼,或许那样,反而能够找到自己了。


离开一清四天,才感觉到自己的思念。此刻她在哪里呢,在做些什么?可曾想着自己?想想也是奇怪,天天相处,感觉日益平淡,有时呆呆地望着她,恍惚间竟觉得并非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人;分别后,却清晰地找回了那种感觉,才发现自己的爱意依然浓烈。


这样想着,再看面前这座小楼,或许正因自己是来自远方的过客,才会如此神往,作这样的遐想吧;如果真的定居在此,生活其中,难保不会厌倦,产生审美的疲劳。那么,远近,亲疏,喜厌,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意念;找到适合自己的,珍惜自己拥有的,才合乎情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虞一清的电话。


“想你了,亲爱的,想听听你的声音。”


耳边传来她的柔声细语,那么熟悉,温存,亲切,音容笑貌也立时浮现眼前,一股暖意便流过心间。爱,就在那里,不管是远是近。




周六下午,虞一清又去了新居。前天订购的餐边柜和休闲椅要来送货,顺便再看看客厅,想想买哪种沙发更好。看来想去,又反复参考了设计图和几本家装画册,还是确定不了。前几天杜嘉林说起,选沙发至关重要,不仅是所有家具中最实用的,而且对客厅的装修效果,乃至对整个家居品位都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要考虑的因素很多,家装风格、整体色调,客厅的面积、格局,沙发的材质、体量、颜色、款式,跟其它家具、饰物的搭配、呼应……葛力敏又不在,即便他在,也商量不出什么,他似乎并不讲究,上次跟他说起买沙发的事,他开玩笑说,坐着舒服就行,但让他看一些样品,又说这个颜色不好,那个款式不喜欢。如果请杜嘉林陪着一块儿去挑选,或许更有把握。


刚想着,杜嘉林打来电话,问她窗帘的事。“真巧,我正在客厅里看,刚想请教你选怎样的沙发好呢。”


杜嘉林一听,说:“是吗,你想什么时候去买?需要的话我陪你去挑,这两天我都有空。”


“真的?那太好了。我想下午就去,方便吗?”


“没问题,我这就过来。”


两人先后来到第六空间家居广场和顾家工艺城市客厅,精挑细选了一整个下午,最终订下一套意大利朗思博品牌的布艺沙发,浅灰色,大转角带一个单座, 造型极简约,跟北欧风情的客厅装修很匹配。虞一清非常满意,约定两周后送货。在第六空间,她又看中一个工艺相框,想到葛力敏喜欢摄影,顺便就又添了一个。


聊着聊着,无意间提起他和小娟的婚事。杜嘉林笑着叹口气,说:“她呀,整天疯疯癫癫的,就知道玩。昨天是周末,硬拉我去跟一批中学同学聚会,又是唱歌又是喝酒,闹到很晚。说实在,我真的不喜欢。”


“她是很天真的,比较贪玩,毕竟年轻嘛,你多迁就她些。说起来,追求过她的人可真不少,她年轻漂亮,性情活泼又乖巧,但她选择了你呀,你该感到幸福才是,对吧?”虞一清微笑着,真诚劝道。


杜嘉林朝她看看,笑着点点头,接着又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


周一下班前,虞一清刚整理好文件想离开办公室,小娟打来电话,约她去南山路的贝尼尼咖啡馆。她原本想去哥哥家的,但听小娟语气恳切,似乎有心事想跟她交流,就答应了。


初冬的黄昏,南山路上车辆行人依旧熙熙攘攘,但咖啡店里顾客倒不是很多。她们选了最里头靠墙的一张桌子,小娟要了两份套餐,点了一杯咖啡、一杯热饮,坐着边吃边聊。虞一清见她似有心事,便追问缘由。小娟搅着杯中的饮料,郁闷地说:“昨天又跟他吵了。他似乎不怎么搭理我。”


“哈哈,是不是你的小姐脾气惹他生气了?”


小娟没有笑,只淡淡答道:“现在是我迁就他多些。”


“哦?前天我还请他帮我挑选了沙发,他可不这么认为哦。”虞一清笑着说。


小娟低着头,轻声道:“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他老拿我跟你比。”


虞一清听了,微微一怔,半晌不说话,想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不会吧,我怎能跟你比,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不是我多想,一清姐,其实好多次我有这个感觉,他有意无意地总在我面前提起你的好。我不是怪你,只是心里有点难过。”


虞一清略微有些尴尬,忙掩饰了,笑道:“我的大小姐,他们男人就是这样,总爱胡乱议论别的女人,就像我们也时常评价他们一样。你别多心了。”


小娟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不一样的,我心里有数。他或许有些厌倦了。他想要的东西,我不能给他。”


虞一清听了,不由以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看她,发觉她似乎一下子变得成熟许多,不再是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小女孩了。想着,便也认真劝道:“谁也不能给自己爱人想要的一切,我想,他也不会指望从你这儿得到自己想要的全部;反之也同样。重要的是相互尊重、彼此信任。你说呢?”


“我不懂那么多道理,可能是太浅薄了吧,不能保持他长久的兴趣,难怪他不愿多理睬。”


虞一清感觉到她话语里的情绪,也就不再多说,只暗暗提醒自己,别再跟杜嘉林走得太近,以免给他和小娟带来误会。


两人默默地坐着,各自想着心上人。虞一清轻轻搅拌着咖啡,想着葛力敏此刻不知在做些什么,他对自己又会有什么想法。这段时间,她也发觉葛力敏对她似乎有种疏远,感觉两人相处时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对她热衷的事似乎并不很感兴趣。爱情真的不能长久保持吗?很想他快点回来,她愿意听听他真实的想法。为了他,自己愿意改变,只要他喜欢。




三十(2)






黔东南之行,虽只短短7天,但印象极深,回杭后,葛力敏不由感慨落差太大了,但生活、工作还是按部就班地继续着。


他给虞一清带了一套苗族特色的服装,虞一清试穿了,效果倒也不错,很有异域风情,尽管平时是没法穿的。又给虞一清看了在舞阳河景区拍摄的照片,饶有兴趣地讲解着那儿的奇山异水、风俗人情,特别指着一座吊脚楼,描述那天看到的苗家女子和她的生活场景。虞一清笑道:“听你语气满是神往,既这么欢喜、依恋,何不留在那儿做苗家女婿?”


“好主意,我是这么考虑来着,要不是惦记着你,我还真想留在那儿了呢。”葛力敏笑着,以试探的口吻说自己很想定居山村,过一种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


“你呀,就是这么耽于幻想,真要你放弃艺术,扔掉相机,不看图书画册,没有音乐、电影,没有汽车,整日面对门前一条河、周围几座山,看你不逃回来!”虞一清笑着反驳。


“这倒也是。好吧,接受你的批判,拒绝矫情!”


“对了,前几天我订好了沙发,按杜嘉林建议,还是选了一款布艺沙发,你看看,喜欢吗?”说着,拿出赠送的广告图册,指给葛力敏看,“是意大利朗思博品牌。喏,就是这一款,实际效果比照片上还好,坐着非常舒服。”


葛力敏接过图册看了看,感觉还不错,只是对沙发品质他并不很感兴趣,尤其是刚从苗寨归来,更觉得不必如此追求奢华。他很想跟一清讲讲自己的想法,室内装修和布置应尽量简单、随意些,不要刻意追求效果,包括她和杜嘉林所推崇的简约,他觉得也该以自然实用为前提,不该变成一种刻意的追求。但他看到虞一清如此热心地为他们的未来新居操劳,满怀憧憬地设想着新婚后的幸福生活,就不忍违背她的意愿。


“这个星期六,我们再去趟上海好吗?我想卧室的家具到那儿去看看。”


葛力敏听了,觉得实在没有必要跑那么远去买几件家具,他倒很想带一清去临安大明山,看看高山顶上的千亩草甸,这个时节,那儿的红叶、白草是最美的,去年他错过了机会。还没等他提出商量,虞一清又接着说杜嘉林建议更换座厕,先前订的那款日本产电脑座厕据反映有质量问题,她想改用科勒的节水型新款。葛力敏稍嫌麻烦,她却耐心解释,说座厕很重要,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现在一步到位,她会去商场要求调换的。


葛力敏也就无话可说,但感到很无趣。怎么回到她身边,前几天相思的感觉反而消失了呢?如果是这样,他倒情愿多分开些时日,离别的相思也胜过相处的隔膜。




趁元旦假期,居室安装了灯具,挂上了窗帘,部分家具电器也陆续到位,新居布置已显示出整体效果。再过半个月,等沙发、席梦思和卧室家具安放妥当,便可大功告成。虞一清环视四周,欣赏着几个月来上下奔忙的心血,沉浸在幸福的遐想中,很有成就感。其间,许涵来看过一次,她自己的新居装修也才完工不久,对虞一清的婚房甚是艳羡,说比她的家居更有品位,还笑称葛力敏福气好。葛力敏自然是幸福地笑着,说除了书房是他的天下,其余都由一清拿主意。


“那是,人家都说居室就代表女主人的品位,你放心吧,一清的眼光错不了。”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许涵选择自己生日那天乔迁新居,在家中设宴。除虞一清、葛力敏外,还请了杜嘉林、小娟和另两名闺中密友。


虞一清和女主人在厨房料理,许涵的先生陪大家在客厅看影碟。葛力敏对美国片并不感兴趣,一会儿进厨房看看,却帮不上什么忙,一会儿走进许涵的工作室,翻阅她的时尚杂志,也是意兴阑珊。总算找到一本萨冈的小说,就独自坐在阳台上看起来。


前天,郑思齐告知他的小说已交由东方文艺出版社,正式签约出版,首印一万册。葛力敏知道这对一位新人的纯文学作品而言已是较高的印数,很替他高兴,但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当然不是嫉妒好友的成就,只是隐隐为自己一无所成感到失落彷徨。上月底自黔东南归来,他精选了一组照片,写了两千余字的短文,发往《国家地理》投稿——他一直将在该刊发表作品视为追求目标和最高成就,但是迟迟不见回复。去电打听,编辑只客气地称许,但给出的意见让他沮丧:读者需要广阔的背景,他们欢迎有“宏大叙事主题”的作品。看不到事业的成就,自己的追求也不知所踪,只觉得一片茫然。


光线愈来愈暗,户外已不适合阅读,但萨冈式的忧郁情调,还是笼罩着他。直到虞一清出来,葛力敏才从书中回过神。他发觉虞一清异样关注的眼神,略略感到自己似乎显得不合群,便歉意地笑笑,跟她走进餐厅。


席间,杜嘉林和许涵的先生热烈讨论着影片中男女主人公的情感纠纷,许涵和小娟也加入了争论,形成两派观点,还极力拉拢虞一清加盟己方阵营——她时常要进厨房做几道菜。葛力敏对此不感兴趣,便借口帮一清,逃避争论。后来,杜嘉林建议抽签分作两派,各站在男女主人公一边,展开论争,输理一方须各罚酒一杯。葛力敏借口对人物情节不熟悉,担当裁判角色。杜嘉林似对此类影片颇有研究,对感情纠纷看得透彻,纵横开阖,妙语连珠,几次驳得对手哑口无言。许涵和她先生接连喝了好多杯,不得不认输。许涵拍拍葛力敏的肩,请他友情支援,说再不帮忙,就让虞一清代喝。葛力敏朝虞一清看看,见她双颊也已微红,但自己实在没有兴趣跟他们争辩,就说:“你们尽管再战,输了,我替你喝酒。”


杜嘉林似有意引葛力敏接受挑战,便不断抛出新话题,无奈葛力敏心意既决,只在一旁含笑聆听,并不搭腔。虞一清她们输了,他便举杯一饮而尽。不多时,也脸红耳热,感觉头晕得厉害。


杜嘉林越辩越雄,自我感觉愈佳,几句妙论结束争辩后,意犹未尽地倡议道:“今日聚会真有纪念意义,可惜葛兄不屑参与。这样吧,我们请他将刚才的辩论整理成文,作为观影随笔,发到报刊上,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纷纷响应,都嘱托葛力敏执笔。


葛力敏正感觉头晕,忙称已不胜酒力,也没记清双方辩论的精华,实在无法撰写此文,不管众人如何相劝,还是坚辞不受。许涵发觉他是真喝高了,也就作罢。又坐了片刻,葛力敏推说胃部不适,提出先行告辞。虞一清不放心他开车,便让他将车停在小区内,自己开车送他回寓所。


打开门,还没坐定,葛力敏就直奔卫生间,呕吐了起来。依他酒量,虽多喝了几杯,但也不至于醉倒。或许是因为席间不言不语,或许是情绪状态不佳,竟至于此。虞一清忙着拿毛巾替他擦洗,心里感觉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前段时间自己一直忙于装修,添置家居用品,静下心来仔细回想,才隐隐感觉到葛力敏情绪的变化。尤其今天在许涵家,明显发觉葛力敏的表现心不在焉,感觉无从揣测他的心思。是该好好沟通一下了,虞一清暗暗对自己说。


可是,葛力敏稍稍好转后,直起身来,带着歉意对她说道:“对不起,让你讨厌了吧?”


虞一清忽然觉得这话那么生分,两人之间似乎一下子拉开了距离。她摇摇头,没有说话,扶着他坐到沙发上。


“对不起,我喝多了。很晚了吧,你早点回去吧,我想躺一会儿。”


“是不是想独自清净一会儿?”


葛力敏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告诉虞一清,自己猜得没错。


“能跟我说说吗,你心里的想法。”她在对面餐椅上坐下,“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交流一下了。”


葛力敏似乎受了触动,像从迷糊中清醒过来,说:“怎么啦?我们一直在交流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虞一清摇摇头,轻声道:“也没什么。只是感觉这段时间,你时常心情不好,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样想?是不是怪我不够亲热?”


“不是。以前你有说不完的话,即使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内心也是充实而安宁的;可现在,交流越来越少,好多次我都感觉到彼此的疏离,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总是心神不定的,我也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不是我们之间出现了裂缝?”


葛力敏坐直了身体,略带愧疚地说:“不会的,相信我。有时我的确在想些别的问题,但与我们的感情无关。你知道我爱幻想,老是考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可能让你误会了,对不起。”


“并非这个原因,力敏,我能感觉到。”虞一清抬起头看着他,“你可以问问自己,这份热情是否渐渐冷淡了,此刻我坐在你身边,是否已不再有当初那样的感觉?”


也许是她问得诚恳,也许是因了酒精的作用,葛力敏没有直接回答,仔细想了想,说:“亲爱的,相信我,我依然爱你,不管怎样,我非常珍惜对你的爱。”


虞一清听了,半晌没有说话,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认真想了会儿,说:“是的,我相信你所说的。你表达得很精确,你珍惜对我的爱,没错,却并非珍惜我这个人,你只是想要爱的感觉。”


葛力敏看看她,接不上话来,只是绞着自己的手,像似反思了片刻,才鼓起勇气辩解:“是的,我承认我非常在意爱的感觉,可正是你给了我这份感觉啊。”


“但是,我们不能只活在一种感觉里,我希望我能给你带来幸福的生活,而不只是让你找到一份感觉;何况,感觉迟早是要钝化的。我想我需要的是一个爱我的人,等待的是一种自己想要的幸福,跟自己心爱的人共度一生,而不仅仅是一种爱的感觉——那样的话,只需看看小说听听音乐就行了,但我们总不能只靠感觉生活下去吧。”


“是啊,这也是我的心愿。”葛力敏仰面靠在沙发上,“但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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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往那些凄美的事物,宁愿承受生命中的苦痛,也不愿在享受幸运中陷入平庸——不仅指爱情、生活,也包括工作。我以为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工作,能从自己喜欢的工作中找到自我,实现理想,但终究还是失望。我无法接受他们的规则。也许我不适合在任何单位部门工作,但也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很多时候,独自坐在办公桌前发呆,怀疑自己的能力和追求,陷入深深的困惑。”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挤压着太阳穴,继续写道:“现在,这份困惑也给你带来了痛苦。真的不想这样,亲爱的。记得当初他无情地离你而去后,我经常偷偷看你苦闷无助的神情,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孤苦、受伤,却什么都不能做,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无法传达。那时我就在心里反复念着:如果能够,我会一辈子守侯你,爱护你,尽我所能给你幸福。可是,后来才发现,我没有这样的能力。


“我知道你不是个世俗的女子,我也从未考虑自己的现实条件能否让你拥有幸福的生活;但是,一旦面对婚姻,我却不能不考虑现实。每次想到家庭,想到自己的成就,想到你家人的期许,就没法不感到困惑甚至自卑,或许是可笑的男人的尊严吧。”


他感觉思绪混乱,写不下去了,想冷静一下,等她看到后回复了再说。


跟张局长如此恳切地交谈过,也征求了梁社长的意见,辞职一事应该没什么问题。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离开单位后能做点什么。前段时间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行政事业单位反正是不会再进了,只能选择个人喜欢的工作,最好是适合个体的,要紧的是自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第二天,仍然没有虞一清的回复。葛力敏没有打电话,心想她也该有些时间来考虑。辞职决心已定,社里的事务也不再过问,只考虑接下来的安排。


一天中午,他来到老徐的水族馆。老徐听他说起辞职的事,并不惊讶,只淡淡地说:“做着不舒心,出来也好。男人家,多些经历也是必要的。那你可有什么打算?”


葛力敏摇摇头,说:“暂时还没有。总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最好像你这样,干个体,我需要的是自由。”


“好啊,如今年轻人自己创业的多了,有一份自己的事业,生活更充实,更有干劲。一清的意思怎样?”


“她不赞成,还有些误会,因我事先没有征求她意见。”


“哦,这可是你的不对。都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这么大的事情,应该两人商量的。”


“问题就在这里。”葛力敏摇摇头,“说实话,我还没做好结婚的准备。这段时间,心里总感到困惑,对前途感觉渺茫,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觉得空虚。”


“你呀,是太顺利了,生在福中不知福啊。”


葛力敏听了,无奈地摇摇头,没有多作解释。他知道老徐是不会理解的。


老徐看他表情,似乎想到什么,就问:“怎么,跟她闹矛盾了?一清是个好女子,你可别错过了。”


“我知道她好,但不是这么简单。我发现在许多问题上两人还是有些分歧,我怕婚后生活在一起,被日常琐事一夹杂,感情会变味,彼此都会失望。”


“不错,生活是很现实的,不能指望婚后还像现在这样整天沉浸在谈情说爱的浪漫中。但是,平平淡淡才是真,再说,谁能预料日后会发生什么?够你应付的了。跟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共同面对,互相依靠,享受平凡的人生,不是很好吗?不要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葛力敏听出他是有感而发,不想让他触景伤情,便故意笑道:“徐哥是阅历丰富之人,所以才看得透,识见自然高超;像我,没经过什么坎坷,当然不懂得珍惜。是该经历些沧桑,领受些痛苦,才有男人味,是吧?”


但老徐依然陷入了伤感,摇摇头说:“我倒宁愿不要这些沧桑,只希望有她陪在身边,过平淡而幸福的日子。”


葛力敏听了,不再言笑,回味着刚才的话,想起虞一清曾说过类似的意思。或许,她也和老徐一样,正因生命中曾有过坎坷,多少经历过沧桑,才有如此见地吧。可是自己呢?想到此,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


“力敏啊,我知道你书生气重,但别发痴,谁不想要幸福啊?有谁会甘愿承受痛苦?”老徐点燃一支烟,语重心长地劝道。前些年他早就把烟戒了,自徐嫂离去后又开始吸烟。“我这一辈子,经历还称不上丰富,但所受的痛苦倒确实不少。古人曾说,幼年丧父,中年丧偶,老年丧子,是人生最悲惨的事,前两件,我都摊上了,后一件倒是怎么也轮不上了。”说着,他闭了眼苦笑起来,凄楚哀痛写在眉宇间。


葛力敏静静地望着他,除了深切的同情,更怀着一份敬意。但是,老徐的一番劝说显然没发挥作用,他反而更坚定了自己的观念:人生的丰富与磨难才换得人性的高贵;决不能在平淡无奇中虚度一生。




三十一(2)






当天晚上,终于看到了虞一清的留言。不出所料,她的伤心绝望显露无遗:“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不能给你想要的幸福,至少不该再来增添你的苦恼。或许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我理解你的心情。走到今天我终于发现,其实我永远只能做你的朋友,就像你曾说的红颜知己——我知道你更喜欢这种感觉。你从来没有真正替我想过作为一个普通女人想要的幸福,你只沉浸于自己幻想的情感世界里,追寻着自己的梦。可我毕竟是一个现实中的女人,我渴望拥有寻常的幸福生活,而这却是你所不屑的,你根本不指望陪我共度一生。


“那么,就去追寻你的梦吧,衷心祝愿你找到自己的理想。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段时光,它是我今生永难忘怀的幸福,但是,只能留在记忆里了。”


头像是灰色的,他很清楚她不会在线。打电话给她,已经关机了;即使通话,又能挽回什么?他呆呆地望着几段留言,想起那天她离去的身影,隐隐感到她已不会回来。




周五黄昏起,杭城飘落了今年第一场雪。周六清晨,葛力敏走出屋外,雪已经积起几公分厚,还没有要停的样子。小院中的海棠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压了薄薄的雪条,在寒风中静静伫立着。


就着牛奶,吃了两片面包,他驱车来到杨公堤附近,打算在茶楼消磨半天。


雪中的西湖呈现异样的娇娆。他怀揣相机,漫步雪中,寻找想要的风景。但杨公堤一带游人依然很多,如果能找个清静的所在,或许能拍到更好的湖景,这里很多角度都被游客挡了视线。


那就干脆离了湖边,再往里走吧,看看山间的雪景也许能另觅一番情趣。就沿龙井路左拐,一路西行,找到山脚下一间农家茶楼。泊好车,坐在临窗的位置,叫了一壶茶,边慢慢品饮,边四处张望着,搜寻能入镜头的风景。


忽然,邻座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咦,葛力敏,这么巧,你也来这儿?”回头看,却是宋惠莲,忙笑道:“是啊,真巧了。难得这么好的雪景,这儿清净,又有一圈小山,最宜赏雪。湖边太闹。”


“怎么一个人过来?虞一清呢?”宋惠莲不解地问。她带着儿子,身边还坐着一个穿驼色风衣的男子。


“哦,天冷,她不愿过来。”葛力敏微微一顿,随口答道,但不善掩饰,宋惠莲从他神情中立即猜到两人是有了矛盾,也不再多问,指指身旁的男士介绍道:“庞昊天,刚从成都过来,也是搞艺术的。这位是葛力敏,研究所的老同事,现担任浙江《当代摄影》的副总编,杭城艺术圈的才子。”


“岂敢,过奖了。”葛力敏起身跟对方握手。


庞昊天忙站起身道:“久仰久仰。我看过贵刊,很有水准。往后多联系。”说着,递过一张名片。


葛力敏一看姓名,确信了自己的直觉,便问:“刚一照面,我总觉得有些面熟,敢问庞兄是否中国美院油画专业的研究生?”


对方笑着称是。葛力敏才说起,自己在读视觉艺术专业时,曾看过他们毕业前的一次画展,对他的作品留下了深刻印象。两人遂一见如故,愉快地交谈起来。


“我在杭州生活了8年,早把这儿当作自己的第二故乡了。”庞昊天深情地回忆起往事,“我喜欢这座城市,更喜欢这里的人。”他朝身边的宋惠莲望了一眼,继续说,“要不是一段感情的困惑,我会选择留在杭州。”


宋惠莲装作照顾林林,没有看他。葛力敏不清楚两人的过往,只道他有一段伤心情事,也不便过问。他见庞昊天桌旁放着的尼康D3相机,便笑道:“很专业啊,想必庞兄也是摄影爱好者。”


“哪里,我只是偶尔玩玩,谈不上艺术,恐怕葛先生要见笑了。”庞昊天说着,朝葛力敏胸前看看。葛力敏两年前曾考虑买D3,但因价格太高,只选了一款索尼专业相机,多配了几个镜头。


听宋惠莲盛赞葛力敏的摄影艺术,说他曾在全国大赛中获奖,在多家媒体发表过作品,庞昊天便很感兴趣地跟他聊了起来,最后问他是否有个人作品集。葛力敏听了,心中顿觉黯然。原先早有此打算,只是考虑到出版发行的成本,一直没能付诸行动。调入杂志社后,也曾考虑编印个人作品集,但顾虑到可能造成误会,加之后来工作上不顺心,也就作罢。他如实表达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庞昊天说:“以葛兄的才华,早就该考虑出个人作品集。你若有意向,我倒是可以帮忙。”


葛力敏见他说得诚恳,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便望望宋惠莲。她笑着说庞昊天正是做这行的,你们既是校友,他愿鼎力相助,也是好事。见葛力敏还在犹豫,庞昊天便认真道:“资金方面,你无需多虑,我们先出版,至于发行费和**,都等以后再说。”


葛力敏有些心动,出版摄影作品集正是自己多年的心愿,见庞昊天态度诚恳,便冷静想了想,说一定认真考虑。


“杭州和成都是两座气质相近的城市,尽管地域差异很大。我早就有意出版一本杭州印象画册,这次真是机缘巧合,一定要搞成,葛先生千万不要推辞,我们一道努力才是。”


接着,两人就作品选材、主题安排等具体问题作了探讨,约定第二天下午到庞昊天下榻的饭店细细商议。


喝了会儿茶,林林坐不住了,四人便沿着屋后小路走到山腰,拍了些照片。临走时,宋惠莲趁庞昊天去洗手间,悄悄对葛力敏说:“今天的事,能否别跟郑思齐说起?”葛力敏从刚才拍照的情形已略略知道她和庞昊天的关系,就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当然不能怪她,但对感情,似乎看得更淡漠些了。


回到寓所,打开电脑整理了自己较为满意的一些照片,打算第二天带去让庞昊天看看。忽收到郑思齐的短信:“弟暂居乡间老宅,适逢大雪,景色殊异。兄若能来,当对雪温酒,一叙别情。”不禁想起王子猷雪夜访戴的佳话,顿起雅兴,便回复道:“兄好雅兴!实神往之至。他日或可成行,当与兄把盏言欢。”


第二天下午,葛力敏来到望湖饭店,与庞昊天叙谈良久,初步商定出版事宜。离开饭店,又沿湖滨冒雪行了一段,望着湖边三三两两的游客,不时有一对对撑着伞并肩而行的情侣,回想起和虞一清在湖边漫步雨中的情景,心中不免升起一丝伤感。不知她现在何处,此刻又是怎样的心情。虽然几近分手,但一股温暖依然留驻心间。


就让这份情怀留在记忆中吧,这是最好的保存。


听着电台音乐,看雨刷来回摆动,心思也飘摇不定。悄无声息地坠落在车窗外的雪片,旋即就被轻轻刮去,只留下模糊的痕迹。


接下来的几天,葛力敏忙于挑选、整理并补拍照片,社里的事务基本不再过问。正如“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很后悔平日没有保存更多的照片。和庞昊天初步商议,作品集大致分“东南形胜”、“钱塘雅韵”、“风雨旧居”、“今古流风”等栏目编排,各侧重反映杭城的山水风景、文化艺术、特色建筑及民俗风情。


以时令看,春秋两季所摄照片还多,夏冬风光景物显然不够。夏季已然错过,冬景尚可补拍。好在天公作美,趁这几日大雪,葛力敏驱车四处奔走,倒也拍了好些镜头。又花了三天时间整理,撰写了文字解说,分作五个文件夹,保存在U盘里,交给庞昊天,带去成都交由他名下的一家出版机构,待编辑初审后,再与他联系,定稿后即可付印。葛力敏打算待定稿后,约请傅教授作序,请郑思齐题签并书写各栏目标题。


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碌,虞一清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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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1)






庞昊天回成都后不几日,出版方编辑就跟葛力敏取得联系,双方就一些细节问题进行了多次交流。其间,傅教授作的序也完稿了,葛力敏又赶往衢州看望郑思齐,并请他题签。


两人坐在郑思齐的书房,浏览了作品电子稿,确定了要题写的文字,郑思齐打算当晚书写,第二天让葛力敏带回。


晚餐后,两人边喝茶边闲聊,谈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葛力敏如实讲述了自己辞职的决定和缘由,郑思齐虽感意外,但即刻表示理解,又问起他和虞一清的进展,才得知两人已经分手。郑思齐颇感惊讶,极力劝他慎重考虑,不该轻易分手。见葛力敏神色凝重地摇头,默不作声,郑思齐才确信他俩已作了分手的决定,便惋惜地感叹着。


“究竟为了什么?你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


“是啊,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走到最后,终于发现,要维持这份感情,真的很难。一旦需要努力维持了,爱已变味。”


郑思齐依然不解地摇头,点了一支烟,还想再劝说。葛力敏伸手取过烟盒,也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诉说了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些事以及自己内心的困惑。“其实我很清楚,这份爱并未消失,但我却只能选择放手。经历过一些事,也反省过自己的内心,发现自己想要的永远不是现实中能得到的。只有分手,才能保全纯粹的感情。因为爱她,所以才要离开,我不想看着这份爱渐渐消褪。宁愿承受离别的伤痛,也不想让它变味。”


沉默了片刻,郑思齐若有所悟地点头叹道:“是啊,放弃正是由于珍惜。或许只有抽身而退,才能在思念中化为永恒。有些东西,保存在记忆中更为纯粹,方能成为一生的珍藏。”


葛力敏默默点头,想起前几日碰到宋惠莲的事,不再言语。


半晌,郑思齐换了话题,关切地问:“既已辞职,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暂且不去想它,就做段时间的无业游民吧。来年再想办法。”葛力敏想了想,接着又说,“刚才在外面吃饭,发现衢州的餐馆、酒吧不是很多,你看我过来搞个小酒吧怎样?”


“此处不比杭州,衢州城市小,消费水平也不高,恐怕……”


“又不计较利润,维持生计即可,要紧的是有闲暇时光,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就行。”


“这倒不成问题,衢州的文化产业正在起步,城市商业和娱乐设施还紧缺,新增一家酒吧,就给这座小城的时尚一族添个消遣聚会的去处,也是件好事。不久前,我爱人所在中学的一名同事就辞职下海,经营了一家休闲咖啡座,听说生意还不错。我是巴不得你能过来。这样你我就能长相过从,切磋砥砺,只怕葛兄不会甘心在这小地方发展。”


“这倒未必,在哪儿做还不都一样?”葛力敏说着,似乎还真有些动心了。他向来少有地域乡土观念,况且杭城的商业竞争过于激烈,新开小酒吧、咖啡馆很难有生存空间,若能来衢州发展,安享小城的悠闲生活,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就跟郑思齐开玩笑似的筹划起来,若将杭州的房子出售了,足够在这儿轻松置业,选址租一店面,再加少量贷款,经营一家酒吧,不会只是空中楼阁。


想到刚装修完工的新居,葛力敏心中顿起复杂的情绪。既已决定分手,婚姻之事就暂缓考虑了;装修费用大多是虞一清的,应当及时归还才是。那么,是该考虑将房屋出售。


第二天,回到杭州,将几幅字拍了照,连同傅教授作的序一并传给编辑,然后就等回音了。


转眼年关将近,葛力敏不再去社里上班。接连几天就窝在寓所看书,又挑了一些影碟来看。这次到衢州,郑思齐说起上次为刊物写的影评很受欢迎,编辑希望能陆续推出,请他再寄些稿件过去。


跟虞一清联系了一次,双方都没怄气,只像朋友似的交谈几句。彼此都已接受分手的事实,语气也平静。葛力敏迟疑片刻,说起想将房子出售。虞一清尽管心里难过,也只是淡淡说了句:“你自己决定吧。”


“装修款我会尽早还给你。”


虞一清沉默着,没有回答。经历过一些变故,发觉生活中并没有什么痛苦是无法承受的,缘分已尽,一切都可看淡些。


一天,葛力敏在晓林茶语碰到杜嘉林,说起想将房子出售,咨询他价格及装修费用。杜嘉林颇感惊讶,说这套房子要出售,他都觉得可惜。见葛力敏主意已定,虞一清也没意见,便摇头叹息着,说这半年房价涨得快,市值应该近250万,装修款及陆续添置的部分家具估计超过40万。“若真打算出售,可挂牌300万。装修除外,比当初买下时净赚30万。”


“呵呵,你半年盈利30万,比我们做小生意的强多了。”孟晓东见葛力敏情绪不佳,便在一旁打趣道。葛力敏只是苦笑着,无话可说。


当天,他就找了房屋中介,根据他们的意见,挂牌260万,另加精装修折合38万,要求一次付清。


一个寒雨绵绵的下午,葛力敏百无聊赖地坐着。已经看了一上午的书,感觉有些头晕,就打开好久没上线的**,看到如烟的留言:“好久没见你在线,还好吗?”


他想了想,回道:“不好。”


“怎么啦?能跟我说说吗?”很关切的语气。


“和她分手了。”他如实写道。


“怎么会这样?很惊讶。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


“那怎么闹到分手地步?”


“一言难尽。”


“能说说吗?我愿意耐心倾听。”她加了个笑脸。


葛力敏感到一丝温暖,回道:“谢谢,可真说不清。”


稍过片刻,如烟问道:“有空吗?方便的话过来坐坐?”


葛力敏正想着要出门散散心,顺便也想再买一个CD架,书桌上已堆满了,便即刻赶了过去。


“这么快?”如烟一见到葛力敏,忙放下手中的活,笑着请他落座,“谢谢你过来看我。”


葛力敏学着她,盘腿在和椅上坐下,说:“我已辞职,在家闲居,上你这儿喝杯好茶。”


“什么?你辞职了?怎么回事,一下子生出这么多变化?”


葛力敏便将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和心里的困惑诉说了一遍。如烟耐心地听他讲述,不时凝神望着他,眼里隐隐流露出一丝同情。


“那么,是决定分手了?她怎么说?”


“她也同意了。其实早已说起过,这次是真了断了。”


如烟没有再追问,心情很复杂。她一边沏茶,一边看看葛力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辞职后,打算做什么?”她用双手端起小杯,递给葛力敏。


“还没想好,暂且过一段自由生活吧,开年再作打算。”接着,把自己最近忙于出版摄影作品集的事告诉了她。如烟听了,很替他高兴,问了一些具体事项,笑道:“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一定买几本送给好友,就当对你的支持。”


葛力敏忙笑着道谢,随口又说:“真不想再进机关单位工作了,或许我天性只适合自由职业,能像你这样独力创业就好了。”


“要不,我们合伙?我正想找合作伙伴呢。”如烟忽然笑道。


“网店业务是大有可为的,市场前景很好。但我生性懒散,恐怕不是经商的料,可不敢拖累你。”


“我知道请不动,你志存高远,怎会屈就这样的小经营?我只是说说罢了,你不必当真。”


“绝不是这个意思。你做得很成功,我是真心佩服,也很欣赏。只是我知道自己的个性并不适合。”


“我知道,你一直在追寻自己的理想。你天生就该是做艺术的,我也坚信你一定能成功。”


“还谈什么成功,能坚持就不错了。前几天刚到衢州看望一个朋友,他建议我去那儿开一家酒吧,你看可行不?”


“这可不好说,得去做个市场调研才行。资金方面考虑过吗?”


“打算将房子出售。暂时不考虑结婚了,去哪儿发展都决定不了。”


“卖房?不至于吧,这也太可惜了。”


“装修费用大多是她出的,我得尽早退还。”


如烟沉思片刻,笑道:“说来也巧,这段时间我正考虑买房呢。若真想出售,能否转让给我?”


“是吗?”葛力敏犹豫了,倒不是担心转让给朋友价格不好谈,而是顾虑虞一清的感受。虽说分手了,但不想她误会,同时也不清楚如烟这样做是否出于想帮助他摆脱困境的动机。


“放心,你无需考虑更多,我确实正想买房,这段时间房价稍稳定些,预计年后还会上涨。我也无意再扩张生意,一点闲钱放在银行里,就看着它贬值,还不如尽早买房保值。我不要你降价。”


“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我有数,你呀,只会搞艺术,对买卖全然不懂。这样,先带我去看房,然后我们去中介照章办理。”


葛力敏见她说得诚恳,便想:反正要出售,她若真喜欢这套房子,转让给她也好,价格方面就略降些。


两人在室内仔细看了个遍,如烟不住地夸好,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当场就决定购买。葛力敏劝她再考虑几天,别急着办理过户手续。但她洒脱地说,反正就她一个人拿主意,自己喜欢就行。


两人来到中介公司,让他们撤销了房源出售信息,并约好第二天签约。如烟提出,因为是自行配对,也没委托中介看房,中介费就减免了大半。葛力敏见她没有提出还价,就主动将房款降了8万。如烟笑笑说她会记得请客。


因无需贷款,五天就办妥了过户手续。葛力敏跟虞一清联系后,将装修款打到了她账户,又将装修合同以及各种发票一并交给了如烟。




三十二(2)






一天,如烟请他在蕉叶餐厅吃饭,葛力敏带去了3册刚收到的自己新出的作品集。如烟细细翻阅着,由衷地称赞他的摄影艺术,又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葛力敏回答说:“暂时还没有。这次能出版个人作品集,全仰仗一位在成都的校友,他邀请我春节期间去那边度假。”


“好啊,成都这座城市,我也非常喜欢,可惜只去过一次,很想有机会去再那儿多呆些日子。遗憾的是,我行动不方便。”


葛力敏见她言语神情有些失落,忙将话题转开,笑道:“你这么年轻,就事业有成,又有了自己的住房,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哪像我,一无所成,只能四处流浪了。”


“你是喜欢漂泊的感觉,要追寻自己的梦想,我就不同了。或许女人跟你们男的真不一样,我好想有稳定的生活,能享受简单平凡的幸福。”如烟幽幽地感叹着。葛力敏听了,耳边立刻回想起虞一清说过的话,她也是这样想法。眼前又浮现她说这番话时的神情,忽然间懂得了她当时的心思,更觉愧对于她。或许今生注定辜负她了。深深的愧疚又折磨着他,感觉心里隐隐作痛。


用完餐,葛力敏先送如烟回去,然后驱车往南山路一带驶去,不知不觉到了虞一清家院墙外。小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那幢小楼灯光幽暗,她房间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不知她是否在家。这样的夜晚,她独自做些什么呢?心情一定落寞,像回到了从前。都是自己害的。想到这里,一种负罪感又袭上心头,索性关灯熄了火,坐在车里静静地凝望了好久,悄悄地离开了。




一天,庞昊天打来电话,告知他出版社将支付稿费,并邀请他春节去成都度假。盛情难却,葛力敏再三道谢,答应初二前后即动身。庞昊天听了很是高兴,说宋惠莲可能也在这段时间赴成都,不妨与她约定,一道前往,他代为订好机票和宾馆。葛力敏听了,不免犹豫起来,庞昊天便直言:“上回我邀请宋惠莲来成都,她有些迟疑;你若能来,她就有了伴,应该会答应。没事,你尽管过来,一切我都会安排妥当。”他的爽直豪情让葛力敏不好意思再拒绝,回头便跟宋惠莲通了电话。果然,宋惠莲略作思考,也答应了,约定年初二一道前往。


除夕转眼即至。葛力敏回家跟父母团聚,将当初买房时他们支付的一百万元又退还给双亲。母亲虽然责怪,但见他主意已决,又知道他向来的脾气和抱负,也不想多唠叨。


大年初二上午,葛力敏开车到宋惠莲家,接了她和林林,直接去机场,下午便到了成都。庞昊天已在机场等候。当晚,庞昊天在市内一家有名的特色餐厅宴请。结束后,又陪他们逛春熙路,给林林买了两件新年礼物。


回酒店后,庞昊天先送宋惠莲到房间,然后和葛力敏来到楼下酒吧,喝酒畅谈。两人自上回在杭州相逢,便觉意趣相投,大有相见恨晚之憾,喝完一瓶红酒后,便无话不谈。庞昊天听他说起和虞一清几年来走过的情感历程,又得知最近两人分手的原委,叹道:“感情之事,真不足为常人道,惟知心者可与言说。”随后,便将自己当初在中国美院读研究生时跟宋惠莲结识并相恋的一段往事说给葛力敏。


“那段日子真是刻骨铭心。当时我即将毕业,但前途渺茫,生活窘迫,丝毫看不到人生的亮色。一个偶然的机会,在画展上跟她相识并渐渐相恋,她给了我很多支持,成了我心灵的慰藉和精神的支柱。若没有她,我不知会沉沦到何时,混到怎样的地步。”葛力敏原先以为宋惠莲对他只是寂寞少妇与艺术青年之间的情爱游戏,无异于庸常之出轨或偷情故事。但见他诉说得情深款款,也不禁动容,感叹道:“可以想见兄之痴情。能拥有这样一段美好回忆,生命中就有了永恒的珍藏。”


庞昊天笑笑,陷入了往事的追忆中,脸上的表情也似乎回到了学生时代的纯真。出神地想了会儿,接着说:“但现实是残酷的,当时我乃一介书生,而她刚建立幸福的家庭——至少表面上如此。我不敢奢望,她也无意继续发展,我只能在谦卑中压抑自我,毕业后留在杭州空耗了两年,等待这份无望的感情终结。回到成都后,我便暗暗发誓,一定要功成名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跟她再续前缘。”


听到这里,葛力敏除了一丝感动外,不禁又起了疑惑。想到宋惠莲后来跟郑思齐的恋情,暗暗纳闷,感情的事,真的谁也说不清对错。爱,或许只能维持一段心路历程,最好就停留在那美妙的一刻。


“这几年,庞兄可谓事业有成,那生活方面自然也该……”


“如今,算是小有成就,但再也没遇到她那样令我动心的人了。”


葛力敏见他说得深沉,试探着道:“兄既一往情深,如今她刚离异,你不妨向她表白。”


“感情的事,不能勉强的。”庞昊天似乎想起了宋惠莲曾说过的话,“几年过去了,她也会有别的经历。有时候,一段感情,只能属于自己。”他摆弄着手中的酒杯,深情地说道。


葛力敏会意地点头,一时无语。


第二天,庞昊天邀请他们参观自己的公司。他名下拥有一家大型书店和一间艺术画廊,并控股一家民营图书公司,在成都文艺圈颇具影响力。葛力敏无比艳羡地看着,听着,内心极受震撼,钦佩之余,也对自己一无所成深为感慨,更激发起对事业的强烈渴望。


庞昊天得知他刚辞去副总编职务,又适逢感情的变故,就笑着提出建议:“葛兄若不嫌弃,不妨考虑到我这儿发展,三处地方任你选择。”宋惠莲也在一旁极力鼓动,葛力敏忙诚恳道谢,称:“非常感谢,我一定考虑”。


下午,葛力敏带林林去少儿公园游玩,给宋惠莲、庞昊天单独相处的机会。


在成都逗留了四天,初六返杭。庞昊天送到机场,握手告别后,宋惠莲又提起让葛力敏考虑来成都发展。葛力敏笑称他已将房子出售,并告知跟郑思齐谈起想赴衢州开酒吧的事。宋惠莲听了,沉默片刻,问道:“他现在还好吧?”


“挺好的。他让我转达问候。”


他见宋惠莲的表情极为复杂,分明还有很深的牵挂,忍不住问道:“想问你个问题,不介意吧?”


“你说。”


“很想知道,在你心里,庞昊天和郑思齐两人之间,谁的分量重些?”


宋惠莲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轻声回答道:“怎么说呢?都过去了,谁轻谁重都没必要去计较。”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这样问。但是,我很想了解女人的心思,请原谅我这样唐突。”


宋惠莲抬头看着他,低声道:“每段情感都是生命中不可替代的经历,都是无法抹去的记忆。”停了片刻,似乎意识到他也会联想起虞一清的经历,接着说,“我想,过去的经历只能好好收藏,更应珍惜后来遇到的吧。缘和分都看最后的,你说呢?”


葛力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茫然望着窗外的蓝天。




回杭州后,葛力敏反复思考了多日,何去何从,对前途依然渺茫。


一天,坐在晓林茶语看了会儿书,忽然很想去看望虞一清。好久不见了,不知她近况如何,自己新出的作品集总该送她一本。


熟悉的手机铃声响了好多遍,他心里稍稍有些紧张。


“新年好。上班了吧?”


“嗯。在办公室呢。有事吗?”她语气很平淡。


“也没什么事。最近还好吧?能不能见个面?”


她顿了一会儿,说:“最近比较忙。如果没什么事……”


葛力敏拿着手机呆呆地愣了片刻,心情一下子冷却了。是啊,见面又能说些什么呢?


“好吧。你多保重。新年快乐。”


虞一清挂断电话,神情黯淡地靠在椅子上。早就打定主意,既已分手,还是不见为好,就让时间冲淡一切。


年前,哥哥嫂嫂又开导她,劝她早点抛下这个负心人,重新开始一段可靠的恋情,早日成婚,并为她介绍了区委组织部的一名科长,春节期间安排两人见了一面。但虞一清似乎再难点燃热情。


初三那天,小娟和杜嘉林去厦门作短途游,硬将虞一清拉上。同行的还有小娟的表哥,浙江大学的一名副教授,年方三十四,已是国内金属材料研究方面的专家。小娟显然是有意撮合,在她面前极尽美言,对方见了虞一清也颇为倾心,尽管性情腼腆,但一路上关怀备至,仰慕之情表露无遗。虞一清对他也略有好感,想交往一段时间再确定是否接受。


通话后一天,葛力敏通过快递将一本新书寄给了她,但迟迟没有回音。时隔两天,才收到她一封回信:


“谢谢你赠书。作品很好,装帧也精美,你应该有成就感了。可是请原谅,本想将书退回的……就当最后的礼物吧,请不要再联系了。


“你有你的追求,我很理解;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希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记得你也曾说过,我们都不再年轻,尤其是我,不想再继续这样的孤独了,我不能就这样无望地空待岁月流逝。也许你永远无法体会这份心情……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程,我会珍惜这段感情,并将它深藏于心;但是,缘分已走到尽头了,我们都该开始一段新的路程,就让分手彻底些吧。愿你早日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善自保重。再见了。”


他紧紧拽住信纸,感觉心情沉重却又平静,像望着从自己手中飘远的风筝,无奈地看着它消失在视线尽头。曾经属于自己,却再也握不到它了。




三十三(1)






元宵刚过,庞昊天又来电,说起艺术画廊正想新聘一名经理,再次问他是否有意前往。葛力敏正从失意中渐渐平静下来,仔细思量一番后,正式答应加盟,三月上旬即赴任。


动身前一天,他独自驾车沿西湖边兜了一圈,又在虞一清家附近停留了半晌。初春,正是杭城最美的时节,湖边的垂柳刚吐出新芽,桃花也绽放了,在烟雨迷蒙中,远山近水都呈现婉约秀美的江南景致。如今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心里难免生出一种别样的愁绪,望着斜风细雨中的一湖春水,忽然无端地想起几句词来:“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但是,自己此番离去,既非人生遭际的起伏跌宕,也没有香囊暗解的缠绵送别,更找不到一点生死契阔的悲剧意味,要说黯然销魂,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就这样悄悄地独自离开吧,只怀揣一种莫名的寻觅。


到成都后,葛力敏立刻投入新的工作,虚心求教,渐渐熟悉了画廊的经营管理。公司为他在画廊附近租了房。每天除了上班,其余时间则四处走访,想尽快熟悉这座城市。除饮食外——这需要时间慢慢适应,感觉跟在杭州时没什么区别。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葛力敏已完全适应新的环境。生活还是很平静,尽管没有朋友,但他习惯了孤独,在音乐、电影中足以寻找情感的寄托,得到心灵的慰藉。薪水比在杂志社时高了,加之没有房贷房租的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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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路飞路飞路飞 于 2017-3-23 09:21 编辑

力,物价水平也不高,总体而言生活相当优裕,购书、买碟、外出摄影、听音乐会,此类消费也增加不少。有时,跟郑思齐、谈逸秋通过短信或**联系,偶尔也收到如烟的问候。朋友无需多,贵在知心同道,他依然抱这样的交友观。只是在寂寞的夜里,还时时惦念着虞一清,想起往事,隐隐感到心里有难以排遣的忧伤。

四月底,葛力敏收到了杜嘉林的请柬,他和小娟将于五月四日举办婚礼。正好在五一长假期间,他也想回家探望父母,就提前一天回杭州,想多呆几日。

婚宴在维景大酒店举行。葛力敏找到自己座位时,发现虞一清就坐在对面主席上,身旁是一名陌生男子。孟晓东在旁介绍说是虞一清的男友,小娟的表哥,是浙江大学的副教授。葛力敏悄悄打量,见他对虞一清神态举止已甚为亲密,心中不由生起一丝难言的酸楚。看看虞一清,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就回避着他的目光,但也没流露尴尬之色,只是挂着淡淡的微笑,跟身边的他轻声交谈着。

就让分手彻底些吧,他想起虞一清信中说过的话,便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痛苦,频频举杯,跟孟晓东和同桌的几位喝了不少红酒。

新郎新娘来敬酒时,葛力敏起身朝虞一清望去,无意间四目相对,两人才感觉对方眼里仍有一种深深的牵挂,能感受到彼此心中的问候。他很想过去打个招呼,但几次想动身,看到她身旁的男友,又打消了念头。

婚宴结束后,新郎新娘又过来邀请孟晓东和葛力敏再去新房坐坐。葛力敏知道虞一清和她男友一定会去,便推说家里还有事,先告辞离开了。

若直接回家,免不了又是听父母唠叨,很怕老妈催他尽早考虑婚姻,又不想再找地方闲逛,在成都两月已尝尽孤独滋味,便给如烟通了电话,如烟邀他过去坐坐。

车里还有几件成都带回的礼物,就挑了一对瓷质人偶送给她。依然是两杯清茶,伴着一柱藏香,在她的小客厅里席地而坐。她仍住在租屋里。

她关心地问了葛力敏在成都的生活工作情况,得知他此番前来是参加友人的婚礼,笑道:“是否很有感慨?”

“没有。除了祝福,并无别的感慨。”

“算了吧,你的落寞写在脸上呢。”如烟笑道。


葛力敏不置可否地笑笑,将酒席上遇见虞一清的情形婉转讲述了一遍。“也好,看她这么快找到了新的幸福,至少可以减轻一点自己的负罪感。只要她过得比我好。”


如烟盯着他的脸,半晌,问道:“心里真的就没有一丝酸楚?”


葛力敏只觉心中似被敲击了一下,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缘起缘灭,既已看破,自当放下。不悲不喜,何来酸楚?”


如烟却没有笑,端起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道:“身在红尘,又怎能了断情思,你不要自欺了。”说着,转身慢慢移到电视柜前,放了一张CD。是许茹芸的唱片。


“你怎么舍得,让我的泪流向海,付出的感情永远找不回来……”许氏唱腔如泣如诉,氤氲成幽怨缠绵的气氛,将两人寂寞地包围了。


听完一曲,如烟望望身旁的葛力敏,慢慢地移近,轻轻斜靠在他身上。葛力敏略一迟疑,伸出右臂轻轻搂着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就这么紧挨着坐在地板上,继续听着两人都喜欢的歌。


“为什么不吻我?”她幽幽地问道,但并没有仰起脸来看他。


“我——”葛力敏一时无言以对,搂着她的手臂不自主地放松了些。


如烟慢慢直起身,略带羞涩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样。”梳理了一下头发,接着说:“你心里还装着她,我知道。”


“不,只是我……”葛力敏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对不起。”


稍坐了片刻,他起身告辞了。


漂泊的心依然找不到归宿,不该再陷入另一段烦恼,他心里默默地提醒自己。既然放弃了,决意要寻找别的东西,就不能再连累一个无辜的女子。


第二天,葛力敏来到晓林茶语,跟孟晓东谈了好久。


说起在成都的发展,他似乎并没兴趣聊这个话题,要言不烦地讲述了自己在那边的工作生活状况,只对成都的民俗风情深表赞赏。“那是个崇尚悠闲生活的好去处,确实是个‘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地方’,我很喜欢。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或许会考虑永久居住。遗憾的是,身边没有一个朋友。”


“生意场中,能有几个知心朋友?都在追求自己成功,没有仇敌就不错了。”


葛力敏听了,微微摇头叹道:“所谓成功又如何?”想了想又问道:“跟杜兄合作还愉快吧?”


“还行吧,至少目前利益是一致的,尽管经营理念有差异。说实在,我是出于个人喜好才做这个的,并不指望赚多少钱,自己觉得做着有兴趣才重要。我只希望保持这样的规模,悉心经营,为熟悉的顾客提供一处静心休憩的场所。杜兄则不然,总想着要不断发展,总是强调要推陈出新,要敢于竞争,永远保持进取状态。”


“呵呵,这是成功者的共性。”葛力敏笑道。


“他是个追求成功的人,很有野心。”孟晓东私底下这样评价杜嘉林。“去年底就已升任分公司副总经理,可谓春风得意。但他雄心勃勃,并不以此为满足。前些天我们一道喝酒时还吐露心声,说再积累一些资本,等婚后稳定一段时间,就选择恰当的时机辞职,自创事业。”


“人各有志嘛,都有自己的追求。只要不损人利己,尽可一展抱负。”葛力敏只是淡淡笑道。


孟晓东也微笑着点点头,转开话题,问:“你既已决定在成都发展,生活方面也该作些考虑了吧?”


“暂时不会考虑。一切随缘吧。”想了想,又问:“昨晚你们去他新房了吧,怎么样?”


孟晓东明白他的心思,答道:“坐了没多久。看样子,虞一清和她新男友关系挺不错的。”


葛力敏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轻声道:“也好,这样我可以坦然些,毕竟是我负她。”


“无所谓谁负谁的。难得是好聚好散。”


葛力敏笑笑,感激地望望这位老同学,说:“你忙吧,我先走了。明天就赶回成都。好好对她,希望能早点过来喝你的喜酒。”




回成都后,假期只剩最后一天。葛力敏想去宽窄巷子消磨时光。三年前来成都时就到过那里,非常喜欢它的古旧风貌和依然留存的文化气息。这次应庞昊天之邀来成都,它的吸引力也是原因之一。有几个双休日,他就是独自在这儿度过。


打车来到宽巷子,踏着青石砖,慢慢走进去,时光仿佛渐渐倒回。沿街都是低矮的砖木结构平房,屋前摆放着藤椅、茶桌,三三两两的游客,或随意闲逛,或坐着聊天,桌上多为盖碗茶,这跟杭州人用玻璃杯喝龙井茶大异其趣。拐进一座四合院,找了家小茶馆,在里面泡了半天,将带去的一本卡彭铁尔的《追击》读完了。这位拉美文学大师对小说艺术的独特见解令他深为服膺,曾跟郑思齐探讨过他的作品,两人都觉得国内还不可能产生这样的小说家。


想到这里,他给郑思齐发了条短信。前段时间,曾考虑问他要几幅作品,店里一些书法作品售价还不低,以郑思齐的水准,应该能受客户欢迎。若能帮他代理,既给店里增加营业额,也帮了好友。郑思齐回复表示感谢,但说自己跟云林书画社有约定,作品只交给他们代理,只能辜负他的美意了。他知道这位老兄的性格,没有劝他设法变通,只祝愿他和妻子生活美满。


这时,他看到一名端着相机的女子从大门进来,拍了几张照片后,在一旁注视着他,一会儿,走过来问道:“允许我照个相,可以吗?”


葛力敏微笑着点点头。


“你只顾自己看书,不要看镜头。”她耐心关照着,端起相机,仔细打量、捕捉,连续按下快门。


拍完,她在葛力敏身旁坐下,问道:“想看看自己的照片吗?”


“不用了,谢谢,我很清楚刚才的效果。如果再拉近些从左侧稍稍仰拍,也许你会更满意些。”


“哦,抱歉,看来你也玩摄影。”她笑道,脸上的笑容很明媚。“可以坐一会儿吗?”


“当然。”


她给自己叫了盖碗茶。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从杭州过来。”


“哦,从天堂来到天府。”她笑笑,“一个人?来度假吗?”


“嗯,好像不是。”葛力敏笑道。他无意多解释。


“这话有意思。”她愉快地笑着,掏出一包中南海香烟,打开烟盒向葛力敏面前一伸,葛力敏笑着摆摆手,她便自己抽出一支,用一个精美的打火机点上。


“来成都多久了?”


“才两个月。”


“搞摄影的?”


“不。以前玩过。”


“现在做哪一行?”


“帮朋友打理一家画廊。”


“哦,难怪,浑身洋溢着艺术气息。”她流露出颇为欣赏的神色。


“哪里,你见笑了。”


伙计送来了盖碗茶。她一手夹着烟,一手熟练地摆弄着茶托和碗盖,说:“都是我在问你,不想问我一些问题?”


“呵呵,来不及插嘴。”葛力敏笑道,“向陌生的小姐打听个人问题,似乎不太礼貌。”


“你很绅士啊。”她夹着烟的手托着腮,朝葛力敏微微一笑,取过他面前的书,随意翻阅了几页,“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葛力敏简单讲述了小说的梗概。她边听,边望着他的眼睛,若若大方地微笑着,并不顾及葛力敏躲闪的眼神。


又聊起了摄影。她欣喜地发现对方的艺术才华,便将相机交给葛力敏,请他拍了几张照片。


“怎么称呼你?”


“葛力敏。”


“力敏?”她追问,掏出一个小本子。葛力敏快速写了自己姓名。


“我叫汪晓倩。老家在湖南,来成都十多年了,主要做外贸服装。”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写了姓名和手机号,撕下那一页,递给葛力敏,又请他补写了联系电话。


天色将晚,汪晓倩执意请葛力敏在旁边一家餐馆吃饭,“既允许我照相,又帮我拍了照片,你该给我个机会表示感谢。”


她点了六道川菜,要了两罐蓝带啤酒和一扎果汁。边吃边聊,不觉又过了一个小时。


葛力敏想要买单,她执意不让,付款后又问:“你住哪儿?有车吗?”


“不远。我打车回去。”


“不行,我要送你。”她笑着,立刻接过话道。


“让你请客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不能再麻烦你。”


“一点都不,我愿意。”她边说边满怀柔情望着葛力敏,语气中似乎带了一丝暧昧。


“谢谢,可是……真的不用了,汪小姐,我不想……”葛力敏回避着她的目光,有些语无伦次。没等 他说完,汪晓倩已拎起包,拉了他的手就向外走去。


不好再推辞,就坐进了她的丰田SUV,一路指引着来到幽静的画廊外。


“这么晚了,你真想再回店里工作?”她笑着问。


葛力敏略一迟疑,回道:“几天没来了,想看看有些什么事务要处理。”


“好,那我陪你。”没想到她竟将车熄了火,也跟着下来,走进店内。


葛力敏无奈地看看她,心想:不能再表现得这么儒雅了,不然她会视作软弱纠缠不休的。便笑道:“这么晚了,这儿地方又僻静,你一个单身女子,就不怕我这陌生男人?”


“哼,我才不怕呢,要看怎样的男人的。”她俏皮地仰起脸,抿着嘴笑道。


那就再吓唬她一下。想着,葛力敏突然把灯关了,店内一片漆黑。果然,她似乎也没料到,黑暗中,惊慌地一把抱住了葛力敏。


这下,他反而不知所措了。忙转身想去开灯,汪晓倩却依然紧紧地抱着他。“汪小姐,请别这样。”他想推开她,但她的身体却贴得更紧了,仰起脸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不是小姐,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说着,踮起脚,将芳唇送到他嘴边。


葛力敏不由自主地拥紧了靠在怀里的身体,嗅到她身上的芳香,顿时觉得胸中一热,自己的身体也起了本能的反应。


一阵热吻后,他冷静下来,推开她身体,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你也需要的,我感觉到了。”她低声说着,又将身子靠过来,柔声道:“你说就住在附近,我送你回去,好吗?”


葛力敏转身退开两步,打开灯,冷静地说:“谢谢,不用了。你请回去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汪晓倩看他态度坚决,难过地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说:“好吧。那我不打搅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谢谢你,陪我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回到寓所不久,又收到汪晓倩的短信:“是我失态了,对不起。别怪我好吗?请你相信,我不是个坏女人。”


葛力敏想了想,只回了一句:“谢谢你的晚餐。”怕她再发短信来,索性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细想今天的经历,他心里忽然有些懊恼。从汪晓倩的打扮、神态和她开的车,隐隐可知她是那种寂寞的少妇,或许是真的欣赏他,或许是空虚中无聊和冒险的欲望,竟把他当作寻欢的对象了。想到自己竟被陌生女人视作可玩一夜情的牛郎,不由极为郁闷甚至恶心。更令他懊恼的是自己的反应,不仅没有及时反省、警觉,还一步步跟她接近,在两人相拥的一刹那,自己的身体竟也不争气地妥协了,难怪她会有这样的失态。难道自己真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吗?如果虞一清知道,她会怎样想呢?一定会鄙视的吧?不知她现在怎样,和新男友有性生活了吗?这样胡思乱想着,心情愈加烦躁,也没法静心看书,便强迫自己早早入睡了。

三十三(2)

第二天早晨,他打开手机,果然又收到她昨晚后来发的短信,尽管并无过分的话语,态度也还诚恳,但葛力敏心中仍有一丝反感,更不想回复。


没想到,下午,汪晓倩竟找上门来了。


一见她走进店中,葛力敏便感到一阵慌张和厌恶。尽管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但难免有些说不清的瓜葛。她究竟想怎样?


他没好气地迎上前去,问道:“你有什么需要吗?”


汪晓倩背对一名营业员,朝葛力敏看看,眼里含着一丝歉意和羞愧,说:“想买两幅油画,挂在餐厅的。拜托帮我找几幅合适的吧。”


葛力敏见她神情与昨晚大不相同,语气中流露愧疚和羞怯,心里也不禁一软,想到自己毕竟是男人,冰冷地拒绝了她的示好,应该有所歉意才是,就热情地帮她推荐了几张画,请她自己挑选。


汪晓倩选了两幅风景,也没还价,去柜台付款后,便让营业员将油画送到车里,自己转身对葛力敏道谢,悄悄塞给他一张折叠的信笺。


在短笺中,她再次表示了歉意并请他谅解,又坦诚介绍了自己生活和事业的一些情况。她称葛力敏是有品格的好男人,真诚地希望能和他成为朋友。


看完信,葛力敏觉得对她多有误会,想到自己的冷漠或许伤了她的感情,就给她回了一条短信,笑称自己并未见怪,只是向来不会随意。写完,又加了落款——“有品格的男人。”


很快收到她的回复,说很高兴看到他的短信,希望有空时多交流,她很珍惜这样的朋友。


一天,汪晓倩打来电话,说有个好朋友从宜宾来成都看她,正在宽巷子一家酒吧,想请他过去一道聚聚。葛力敏在这边还没结交几个朋友,又想到汪晓倩在他店里买了价值8千元的油画,上次又请他吃饭,也想趁这次回个人情,便赶了过去。


她的朋友性情极豪爽,为人又诙谐,言谈风趣,不时将汪晓倩逗得咯咯笑个不止。几杯酒下去,他便当着葛力敏的面,说自己如何喜欢汪晓倩,爱慕她六年之久,但汪晓倩只视作朋友。“她就喜欢你这样的文化人。今天我一看,就知道她对你有好感。”葛力敏尴尬地笑笑。


汪小倩瞪他一眼,骂道:“你又胡说,是不是喝多了?”


“好,好,我认罪,不胡说了。咱们喝酒。”又接连敬了葛力敏两杯,叹道:“葛先生是文化人,英俊潇洒,才华横溢,一定有不少红颜知己吧?兄弟我可是土豹子,只会赚几个小钱,有品位的女人都看不上咱,轻易上钩的女人呢,咱又看不上她们,嗨!”


“人家可不像你,整天就知道花心。”汪晓倩娇声训斥他一句,说:“你妻子总算是美女了,况且谁不知道你还有几位相好。你们男人啊,就是贪得无厌!”说着,朝葛力敏瞟了一眼,笑道:“所以说啊,像你这样有品格的男人,真不多见了。”


“算了吧,什么有品格的男人,哪只猫儿不贪腥?是吧,葛老弟?”


葛力敏回敬他一杯,笑道:“说得好,是猫儿都贪腥,可咱们男人不是那些猫儿,对吧?”


汪晓倩噗哧一声笑了,又给葛力敏斟满了酒,优雅地碰了杯,对她朋友说道:“你看葛先生,知道什么叫男人的品位了吧?”


“知道,知道,你就别再打击我了。”他扮出一副怪诞的表情,学着葛力敏的样子,轻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了,听说葛先生是经营艺术品的,我那乡下的别墅正想添置几张书画,能否指点几件值得收藏的?”


“哦,这个容易,你抽空过来看看,我帮你推荐。”


“行啊,咱们吃好饭就过去。”


来到画廊,葛力敏将两人请到内室坐下,取出图册交给他,问道:“你先说说别墅装饰的风格,想挂在哪儿?喜欢哪一类作品?”


“有这么复杂?什么风格我可谈不上,就挂客厅里吧,还有餐厅,也想换一幅。反正你帮着挑呗。”


葛力敏笑道:“这可不行,一定要根据房间的装饰风格,考虑面积大小、房屋格局、装修主色调等因素。如果只是收藏,那就另当别论。”


他朝汪晓倩看看,似在求救。汪晓倩笑道:“你呀,知道自己没文化了吧?”转身对葛力敏说:“他只会赚钱,艺术一窍不通。我参观过他的别墅,就负责帮他挑选吧。”说了别墅的大致情况,让葛力敏介绍几幅合适的油画或高档工艺画,最好是店里现有的作品,让他看过,当天就可带走。


葛力敏根据她介绍,挑了两幅油画人物,一组高档铜版工艺画。汪晓倩看了很喜欢,她朋友见她喜欢,也连连称好,便问价格。葛力敏让营业员报了标价,然后说:“就按七折算吧。”


她朋友一听,还不到四万元,便说:“再帮我挑一幅高档些的,挂在酒柜墙上,最好是能够作为收藏品的。”


葛力敏便介绍了国内几位著名画家的作品,说店内正好有一幅当今名家的获奖作品《追忆》,升值潜力很大,无论装饰家居还是保值收藏,都是上好选择。她朋友听了很感兴趣,葛力敏便带他来到这幅油画前,仔细介绍了一番。他频频点头,问什么价格。葛力敏想了想,说:“这幅有些贵了,我们从代理商那儿要来价格就很高。这样吧,实价18万,利润已经定得很低了。”


“好,没关系,它值这个价。”他爽快地笑道,便刷卡付款,让营业员包装好,送到他车上。几分钟就完成了二十二万的交易。


临走时,葛力敏送到门外,等她朋友坐上车后,轻声对汪晓倩说:“谢谢你。”


她转身妩媚地笑道:“这下,你该请我喝酒了吧?”


“一定。”


第二天上午,葛力敏打电话给汪晓倩,想请她中午去吃西餐——他有意避开晚上喝酒。她忙笑着道谢,说正有事想找他呢。不多时,便来到画廊。


“说来真不好意思。”原来,昨晚她那位朋友喝高了,趁着酒兴,画买多了,想把那幅《追忆》退还。葛力敏听了,虽觉得别扭,但想到对方已购置了三万多元的画,况且那幅作品给他的价格较低,日后按市场价出售或许还能高些,便说:“没关系,让他拿来吧。”


“他这人要面子,不好意思跟你谈,托我带来了。”她说着,回车里取了那幅油画交到葛力敏面前,说:“你再验验货吧。”


“什么验货,瞧你说的。”葛力敏举起画框,露出原包装的一角看了看,一点没错,就请她到柜台前,让出纳开了现金支票。


“不好意思,真麻烦你了。他下午就回宜宾,中午跟几个朋友约好了,在外面吃饭。改天我请你。”汪晓倩说着,跟他握握手,开车走了。


葛力敏回到店内,又将油画拆封细看了,再挂到店堂中间。这是近段时间店内少数几件珍品,应该不愁找不到买主。


没想到了第二天下午,店里的营业员忽然发现这幅油画似乎有点问题,忙找葛力敏来细看。葛力敏反复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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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吃不准,便打电话请示庞昊天。他赶过来仔细看后,神色冷峻地说:“画是伪作,被调包了。”葛力敏大吃一惊,立即拨打汪晓倩电话,但她的手机已经关了。上当了!他顿时感到一股无以名状的恼怒,更狠狠责备自己竟如此轻易地被骗。


他把这几天跟汪晓倩结识的经过以及她带朋友来买画的情形对庞昊天详细讲述了一遍,悔恨道:“都怪我太大意了,不该轻信这种人。”


庞昊天显然很失望,责怪道:“我说你呀,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上当呢?这手法并不高明啊。”见葛力敏悔恨有加,也不再多指责,说:“你把这个汪晓倩的手机号码给我,我让移动公司的朋友找找。但我估计这不会是她的真名。”


果然,他朋友很快回话,说这个号码登记的机主姓名是刘力波。


一旁的营业员又问:“那你记得她的车牌号吗?”


葛力敏郁闷地摇头:“没留意。”


“就算记住也没用的,她可以套牌。我看对方是精心设计的骗局,也难怪你。”


“对不起,这次全怪我不小心,我会负责店里的损失。”


庞昊天朝他看看,无奈地摇头叹道:“再说吧。现在你马上报案。”


回到寓所后,葛力敏情绪极度低落,不只因为受骗,也恨自己丝毫不谙人情世故,不知世道险恶。或许对方正在嘲笑他的稚嫩可欺呢,而自己竟还对她心存感激。


这18万元损失,应该由自己承担,他暗暗痛下决心,这是无法逃避的教训。但相比精神的受伤,这点损失还在其次。他没胃口吃晚饭,黑暗中,呆呆地坐在单人沙发上,感到异常疲惫。不禁又想起了虞一清。这时如果有她在身边,一定会安慰他,自己或许也不至于这样难过。可如今,怎么好意思向她寻求安慰呢?


在悔恨中痛苦地想着,往事又浮现心底。想起了她的好,想到她的温柔体贴,她的善解人意,她微笑的眼神,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多想给她打个电话啊,哪怕只听听她的声音,此刻也是莫大的安慰。但是,当初自己选择了离开,表现得这样绝情,如今受了伤,怎么开口向她请求安慰呢?


终于,他鼓起勇气,决定先给她发条短信。才写了几个字,又觉得思绪混乱,无从说起,只得默念着她的号码,紧紧握住手机,贴在自己额前。


迷迷糊糊入睡后,恍惚间,似乎收到了她的回信,一会儿是深情的劝慰,诉说着思念与祝福,转而又变成令他伤心的冷漠语句,带着指责与怨恨的决绝语气。


清早,他被一个噩梦惊醒。洗漱后,才感觉腹中饥饿,就下楼吃了早点,一边寻思着怎样设法补救自己的过失。


下午,他去公司找庞昊天,跟他说明自己的赔付意愿。


“我惹的麻烦,我会负责,下午就将款子打进账户。”


庞昊天想了想,说:“就当作一个教训吧。说实话,这次请你主持画廊,也是机会凑巧,或许我也没仔细考虑,你呢,的确是性情中人,不谙经营之道。我考虑了,想安排你去出版社,那儿需要一名文艺部主任助理,可能更适合你。”


葛力敏沉思了片刻,默默地点点头。刚起身要告辞,忽然感到椅子微微摇晃,几乎站不稳,接着就是一阵可怕的剧烈震动,整间屋子似乎都摇晃起来。一瞬间,庞昊天背后的柜子便倾倒了,一只铜牛翻落下来,正砸在庞昊天头顶。他只觉一阵晕眩,忙用手扶住大班台,但随着又一次剧震,一下摔倒了,头刚好磕在一旁的柜角上,顿时鲜血直流。


是地震!葛力敏猛然想起,立刻拉起庞昊天冲出门去。“等等,快把那个瓷瓶带上……”庞昊天还想回去抢救几件珍贵物品,被葛力敏迅速拖到门外。过道里已挤了不少人,都惊慌地呼叫着,有些还挤在电梯口。葛力敏大声叫着:“快走楼梯!”一边扶着庞昊天跑向紧急出口,跌跌撞撞冲下楼去。


路上行人也都惊慌失措地向空旷处聚拢,好多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葛力敏来不及细想,将庞昊天扶上车,送进了医院。已经有好多受伤人员送来急救,医院里一片混乱。等包扎完伤口后,才得知汶川发生了强烈地震,成都也受到严重影响。


外面的情形相当混乱,到处弥漫着恐慌气氛,不时传来哭喊声,很多房屋纷纷倒塌或严重损坏,受伤人数不断增加。


将庞昊天稍稍安顿后,葛力敏跑到街上空旷处,掏出手机拨通了虞一清的电话。这时,他心里想着的就是尽快跟她讲几句话,万一继续发生强震,自己若遭遇不测,离去前一定要告诉她自己内心依然不变的爱,如果连一句遗言都不能给她,自己一定死不瞑目……但是,拨了两次都无法接通,或许通讯信号也中断了。他感到一阵难言的惶恐和悲哀,不只是害怕,更担心永远无法把离别的心声告知她了。


终于拨通了电话,她那边还根本不知晓地震的事,也不熟悉这个号码,断断续续说了两三句,才惊慌地问:“你怎么样?没事吧?”她的声音都变了,自己也不知道脸上的神色有多恐慌。


“现在没事。周围十分混乱,受伤人员很多。”


电话里声音很嘈杂,虞一清心急如焚地边听边问,催促道:“力敏,快,想办法尽快回来吧,你快回来吧!”她顾不上许多了,急切地喊道,感觉泪水就要溢出眼眶。


葛力敏显然感受到了,心里只觉一阵温暖和欣慰,“放心吧,还不至于那样严重。地震发生在汶川,离这儿有两百公里。我会及时跟你联系的。”手机信号很差,只得先挂断了,又给家里打了电话,向父母报了平安,不想让他们担惊受怕,故意把灾情说得轻微些。然后回到医院,通知庞昊天家人。


很快,虞一清这边也得知了汶川地震的消息,又拨通了葛力敏的电话,问最近的情况。


“很想马上回到你身边,但是,暂时还不能离开这儿,我想留下来看看能做些什么。我不能就这样溜走。”


“那我马上订机票,我想过来看看。”


“不行,你千万别过来。”


“那怎么办,我很害怕,你别让我担心……”她感觉自己快控制不住要哭出声来了。


“谢谢。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别担心。”他极力保持镇静,不停劝慰着,心里感觉到一丝甜蜜和温柔。


放下电话,虞一清依然心惊肉跳的,很想立刻赶去成都和他在一起。打电话想订机票,但回复说飞成都的航班暂时取消。她更加心神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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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路飞路飞路飞 于 2017-3-22 22:19 编辑

三十四(1)

接下来两天,不断有坏消息传来。汶川地震的破坏性比人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死伤人数不断增加。各地救援队伍源源不断地开赴灾区。

成都算是幸运的,身边很多人都这么说。但葛力敏的心情却非常悲痛,看到新闻报道中惨绝人寰的一幕幕场景,内心激起巨大的悲悯。双亲不断打来电话,催他尽快回杭州,虞一清也同样劝他离开这儿,但他已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就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地方,那么多受灾**众正在废墟里无助地等待救援,许多人毁了家园,痛失亲人,他似乎能感受到他们的伤心绝望,这样的时刻,他不能只顾自己安然离去。一名同事因家在北川,儿子所在的学校已在地震中完全被毁,妻子也下落不明,地震第二天就赶回老家了。葛力敏通过网络联系,决定跟几个热血男儿一道,前往灾区做些力所能及的救援工作。

他没有跟父母说明自己的去向,临行前,给虞一清和孟晓东通了电话,交代了一些事项,不顾他们的反对,坚决动身。一行七人,带了必要的工具,分坐两辆越野车,向着汶川方向驶去。

行了近百公里,渐渐的,路上出现了裂缝,不远处的山体都变形了,到处是坍塌的山石和断木、泥土,房屋已变成废墟,救援人员正用机械设备挖掘,部队的车辆还在继续往前驶去。

车子一路颠簸,开到一个村庄前,七人便下来步行。部队的同志劝他们离开,但谁也没有走,立刻投入了搜救工作。一般伤者早已转移,现在要做的就是搜寻被压或被埋的幸存者。看到第一具遇难者尸体时,七人中多数都流泪了。是一个年迈的妇女,从废墟里找出来时,整个身躯都变形了,大概血已经流干,一张脸呈土灰色,瘦小的身体僵硬地躺在白布上。葛力敏不忍目睹,含着泪埋头在乱石堆中继续寻找。他说不清是希望能找到一个,还是祈求不再有被埋的尸体,只感觉握着铁锹的双手抖得厉害,泪水已模糊了双眼。

天很快黑下来。部队车辆上有探照灯,几十个人借着灯光继续在废墟中呼叫、搜寻,不停地挖掘。葛力敏七人轮流吃了随带的面包、矿泉水,一直坚持到半夜,才坐进车里休息。

天亮后,下车又看到眼前的惨状,七人即刻又投入新一天的救援。一名同行的中年男子左脚扭伤了,先回到车里。

到了中午,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部队接到报告,附近又发生一次余震。旁边的小山再次塌方,残存的几间房屋转眼又倒塌了。部队接到命令,须立即赶往前一处受灾点实施救援。集结后,一名军官跑过来,说上级命令,让参与救援的**众迅速撤离。

坐上车后,葛力敏发现公路已完全扭曲,好不容易将车驶出坑道,怀着沉痛的心情朝前面的受灾地区望了一会儿,在军官的指挥下,往昨天来的方向返回。

他想给虞一清打个电话,才发现手机不见了,估计是在挖掘时掉落到废墟中了,也不可能再去找回。

回到市区,葛力敏马上找到电话,拨了虞一清的手机,但接连拨了两次都没人接听。又跟父母通话,告诉他们这边的情况,没有说起自己前往灾区参与救援的事。

成都市内相对平静,但也弥漫着受灾的气氛。单位、社区都在组织捐款,街头也设立了赈灾点,人们纷纷捐款捐物。葛力敏从自己准备赔付的钱款中捐出了一万元。后来又在公司捐款仪式上追加了五千。

新买了手机后,再次拨打虞一清的电话,接听的却是她男友,从他口中才得知她前天出了车祸,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受伤严重吗?她现在情况怎样?”葛力敏急切地问道,“我能否跟她说几句话?”

“还好,但是抱歉,她刚睡着,现在不方便说话。”

他立刻打电话给小娟。

“是前天早晨,被一辆工程车撞了,还好,没什么危险。我刚从医院回来,方教授在照顾她。你别担心。”

他脑海中迅速闪现灾区受伤者的情形,急着叫道:“快告诉我,她究竟伤势如何?”

小娟想了想,吞吞吐吐地说:“她左臂骨折了,脸颊也受了伤,比较厉害。你还是回来一趟看看她吧。这几天她一直在记挂你。”

葛力敏一听,眼里顿时涌出了泪水,霎时间,似乎看到了她受伤后的情形,一阵心痛袭来,恨不能立刻飞到她身边。放下手机,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想了好一阵,决定立刻回杭州。打电话订机票,被告知最早的航班也需第二天夜里了。

在焦急中挨了一个小时,又拨通了虞一清的手机,但这次,没人接听。就给她发了短信,告诉她自己后天一早去看望。

晚上,葛力敏来到庞昊天家里看望。他头上还包扎着,这几天都在家里休养。

“谢谢。这次多亏有你相助。听说你前天去那边参加救援了,还好吧?这也太冒险了。”

“没事。”葛力敏将自己两天的经历略述一遍,庞昊天也唏嘘不已,并说起一名员工的孩子不幸遇难,另有两名同事家人失踪,公司已派人去慰问,并从捐款中划拨了一部分。“这次可真够惨的,惨不忍睹啊。生命真是脆弱。”他轻轻摸了摸头顶的伤口,不无感慨地说。

葛力敏便将虞一清发生车祸的事告诉了他,并提出想请几天假回杭州看望。庞昊天忙关切地询问了,并说:“应该的,快回去看看吧。没有什么比生命和健康更重要的。”

“谢谢。我打算坐明天夜里的飞机,估计要四五天时间。”

“没问题,你安心在那儿吧,多陪她几天,反正这段时间画廊也不会有什么生意。”

“对了,上次那幅油画的事,下午我已经把款子打进我们的账户了。”

“嗨,你这人,急什么呀。行,过几天再说吧。”

晚上,收到虞一清的短信:“谢谢。情况还好,不必特意过来。”忙回复道:“我已定好机票,后天一早到。”

她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上午,葛力敏刚从机场回到画廊,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请他去小巷口一趟,有件东西要交给他。

赶到巷口,只见一辆轿车里下来一青年男子,将一大件包裹交给他,说是汪晓倩嘱咐转交的。打开一看,正是那幅《追忆》,外包装上附了一封短信:“对不起,请你原谅这个骗子,我很愧疚。若不是因为这幅画,前几天我应该在北川老家……原物奉还,请你查验。我那位朋友这次受了重伤,现在已脱离危险,他请求你原谅……再次诚恳道歉,祝好人一生平安。一个羞愧和感激的人。”

送货的青年急匆匆走了。葛力敏拿着油画,握着手中的信纸,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内心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温情,默默地祝福:好人一生平安。

回到家已是凌晨三点。老妈还没入睡,见到儿子平安归来,才放心。听他说起虞一清出车祸的事,忙劝他一早去医院看望,又摇着头自言自语:“保佑他们,都平平安安的。”

第二天一早,葛力敏赶到医院时,病房里只有虞一清和另一个病人。她左手臂绑了吊带,脸上和前额也包扎着,见葛力敏进来,挣扎着要坐起,葛力敏忙上前扶住,让她躺着休息。

他在床头坐下,看了她包扎的伤口,轻声问道:“还痛吗?”

虞一清微微摇头,说:“好多了。谢谢。”

他细细地打量着她,发现几个月来,她明显消瘦了,脸色也不好。头发比先前长了些,散乱着披在枕上,因为伤口包扎,额前的刘海剪短了一截。他深情地望着虞一清的脸,帮她轻轻理了理盖在纱布上的头发。

“几天没有洗头,很脏了。”

他知道她一向爱干净,便笑着摇摇头,心里一阵难受。“好好休息,养好身体要紧。”

她笑笑,让他帮助将病床前端升起了一点。

葛力敏问了车祸情形,心有余悸,小心劝道:“以后开车千万小心些。我听说后吓得不行,真想立刻飞回来。”

“人有旦夕祸福,躲也躲不过的。”虞一清淡淡笑道,“对了,你在那边还好吧?这次汶川地震太可怕了,你还到灾区参加救援,我和小娟他们说起,真的很佩服你,也很担心。后来我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打通,更让人担心。”

“对不起,手机在那儿丢了,当时很混乱。你一定想象不到现场的恐怖、凄惨。目睹那样的场景,才看透世事无常和生命的脆弱。这次经历,对我打击确实很大,很多想法都改变了。”

“是吗?”

“人生很短暂,生命又太脆弱了。跟心爱的人在一起,珍惜每一天,过好眼前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说不定哪一天,一切都结束了,即便那样,人生也可以无憾。”

虞一清听了,忽然愣愣地看着他,叹了口气说:“可惜,人总要等到经历大悲大痛后才明白这个。但常人总是身处平凡的生活中,想着要追求很多东西,有谁会早早地彻悟,保持这样的终极关怀呢?”

葛力敏边听她讲,边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感觉像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常跟她在一起闲聊类似的话题。那段时光是他永难忘怀的。

问起身边怎么没人照顾,虞一清回说:他昨晚陪到深夜才离开,她爸和哥哥嫂子也每天过来看望。葛力敏从小娟那儿知道,那位方教授对虞一清非常体贴,想必照顾得很周到。今天或许是因为葛力敏过来,他才有意避开的。

“这是你爱吃的香梨,我给你削一个吧。”

虞一清又说了声“谢谢”,接过他削好的香梨,却没有送到嘴边,只是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说:“谢谢你过来看我。放心,我没事的。你早点回去吧。”

葛力敏看着她的脸,隐隐感觉到她心里的想法,不禁又升起一股歉疚。已经分手了,他明白她心里还是有种难以摆脱的受伤感觉;如今有了新的男友,她不想再被旧情牵绊。但是,眼看着她受伤的情形,他实在不想这么快离开。“还早,我再坐一会儿,行吗?你只管自己休息。”

她听了,朝旁边的病床看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出虞一清神色的忧虑,知道她不想让病友误会(其实是担心男友误解),便装作洒脱的样子,笑道:“好,我看你把这个香梨吃了,我就走。”

她听了,莞尔一笑,慢慢地将香梨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又坐了十来分钟,葛力敏见她有些心神不安,就告辞了。临走,又将病床轻轻摇下,放平,说:“好好休养,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不用过来了。真的,你忙自己的吧。”

他站在病床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见她面露难色,不禁又心疼又难过,便轻声道:“好吧,都听你的。”深情地望了一眼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三十四(2)

回到家,葛力敏依然坐立不安,整理凌乱的思绪,感觉心底的爱越加清晰了。他心里清楚,一度消失的爱又重新回来了。可是,虞一清刚才的反应却明白地告诉他,她已接受了新的恋情,从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很在意新男友的感觉,很珍视这份感情。

当初是自己提出分手的,既然伤害了她,如今不该再去打搅她,不能让她再次失去拥有的幸福。必须承担自己的痛苦,他默默地提醒自己。

为了避免呆坐——那会陷入无止尽的烦恼与悔恨,他打开电脑,想看看**上有没有好友的留言。自从油画事件发生后,已有好多天没上线了。

如烟的头像闪动着,打开读了,竟有六七条留言。除了前面几条普通的问候外,从12日傍晚起,便是对他身处地震外围区域的关心、牵挂,因为手机联系不上,更加担忧。他连忙回复了两条表示感谢,并告诉他自己刚回到杭州。

如烟很快回复过来,再次问候。葛力敏从她字里行间感觉到一份别样的情怀,但想到自己对虞一清的感情,便有意让语气疏远一些,告诉她自己这次回来是看望虞一清。

如烟从言辞中感受到他对虞一清依然满怀留恋,并为她不能再接受这份感情而苦闷,尽管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劝慰道:“能守望心爱的人,看她找到自己的幸福,未尝不是好事。你说呢?”

他会意地点头,道谢后下线了。他想再去看望老徐,或者到孟晓东那儿坐坐。

老徐听他讲述了汶川地震的情形,也是颇多感慨,因不久前痛失爱妻,他自有更多感伤痛楚。日前他刚捐出5000元,这时又取出2000元现金交给葛力敏,托他到成都后买点受灾家庭需要的物资捐给他们,多少表示一点心意。

得知虞一清出车祸的消息,老徐倒是吃了一惊,忙细问了受伤情形,说明天就去医院看看。他从葛力敏的言语神情中,也感受到了他对虞一清的爱意依旧很深,便坦率地劝他鼓起勇气向她表白,重拾这份感情。“好好跟她说,或许她还愿意回头。真的,有些东西你不能错过,失去心爱的人,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第二天上午,葛力敏带了老徐来到病房。方教授也在,见到葛力敏,言语神态颇不自然。虞一清因为老徐在,只能带着笑容招呼、道谢,又不时看看身边的男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歉疚和温情的安慰。葛力敏都感觉到了,心情非常复杂。

但是,昨天老徐的一番话点醒了他,也给了他勇气。

下午,他在住院部楼下徘徊了好久,望着那个窗口,思前想后,终于又推开了病房。

“你不该再来。”虞一清靠在病床上,平静地望着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对不起,我——给你带了本书来。”葛力敏愣愣地站着,看了看旁边的病床,那位中年妇女正在午睡。

“其实我早就到了,在楼下站了很长时间,看他走了,才上来。我不能不过来看你。昨晚我根本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你。”他将书放下,坐在床头,“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不能失去你。”

虞一清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还是这样——自私,只顾着自己的感觉。”她忍心说出这个词,又瞪着眼看葛力敏的反应。

自私?他感觉心里一阵刺痛。从没想过这个词会用到自己身上,此刻竟从她嘴里说出。他呆呆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你替我想过吗?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昨天晚上他来陪我时,心情很复杂,我知道他的担心和难过,你也看到他刚才的表情了。你根本不替别人着想,你只在意自己内心的感觉……”

她激动地咳嗽了,又转过身,望着天花板,说:“这些天,都是他在照顾我,他的细心关爱和温柔体贴真的让我很感动。这几个月来,是他给我安慰,让我对生活重新有了信心。我不会让他失望,更不想看他受伤。”

葛力敏静静地听着,心里感到无比羞愧。但是,对爱的肯定让他能够承受此刻的自责、愧疚乃至羞辱。他想了想,又鼓起勇气说:“是的,我知道。但是,我也能做到的,相信我,我对你的爱绝不会比他少!我会证明这一点,我发誓我会更好地照顾你,因为我很清楚自己的爱,比当初更深切。”

虞一清淡淡地笑了,摇摇头说:“我相信你此刻所说的话,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真诚。但我清楚,这是你现在的感觉。等我病好了,生活又将恢复平淡,平淡中还要面对很多繁琐。我不知道你此刻的感觉能维持多久。我相信你的爱,甚至从来没有怀疑过,但是,我跟你想的不同,如果不能给心爱的人幸福,我宁愿离开。当初,我是那样爱你,只想全身心地付出,以为自己能够给你幸福,但后来才明白这并不是你想要的。现在,虽然知道你的爱又回来了,但已经晚了。况且,如果我回到你身边,只会拖累你,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不,不会的!相信我,经历过一些事,我已经明白,什么才是我最想要的。而且,我现在的想法完全跟你一致,只想让心爱的人得到幸福。我只想能永远看到你幸福的微笑,除了这个,我的生活中将不再有别的更有意义的事。”

她微微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依然轻轻摇头。稍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原本就怀有深深的愧疚,这你很清楚,我真的不想在更深的愧疚中生活下去……我说了,我珍惜他对我的感情,我希望能享受平凡的幸福。请原谅,我也自私一回。就让这份爱保留在你心里吧,那样,我和我曾经付出的爱或许也能永远活在你的记忆里……就让我们彼此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睁开眼望着葛力敏,认真道:“别再来找我——如果你还愿意为我留一点自尊的话。早点回成都吧,好好过你想要的生活。记得我永远为你祝福。”

葛力敏还想再说什么,她又闭了双眼,不再多说一句话。

旁边的病友醒来,盯着葛力敏,眼神中似乎也带着指责。

虞一清伸手按了床头的铃,冷静地说:“我要挂吊针了,旁边的病人也需要休息。你回去吧。”说完,拿起床头的书还给了他。

葛力敏知道,什么话也不必多说了。他手里拿着书,呆呆地站在病床前,朝她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轻轻说声“保重”,默默地离开了病房。

是最后的告别了。

只有离开,回成都去。

他回到家,订了第二天晚上的机票,又整理了当年购车的资料,来到二手车市场。三月份去成都时,就考虑将车卖了。如今决意离开杭州,不想再让它寂寞地空停在楼下。办理完手续,带着一份伤感和留恋,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又久久凝望着曾经陪伴自己多年的车子,打的回了家。

晚上,他到如烟那儿坐了半个多小时,告诉她今天的结局,并跟她道别。她默默地倾听着葛力敏的诉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临别时,她拿出一个MP5播放器,说是自己平时常用的,里面有她爱听的歌,送给他留作纪念。最后,送他到楼下,轻声说了句:“你多保重,一路平安。”

第二天傍晚,下起雨来。透过机场的巨型玻璃,望着外面纷飞的小雨,耳边传来如烟送的歌曲,是吕方的《朋友别哭》:

“有没有一种爱,能让你不受伤?这些年堆积多少对你的知心话。什么酒醒不了,什么痛忘不掉?向前走,就不可能回头望……朋友别哭,我一直在你心灵最深处;朋友别哭,要相信自己的路。红尘中,有太多茫然痴心的追逐,你的苦,我也有感触……”

泪光中,似乎看到她在深情招手,为他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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