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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一个女人的史诗》作者:严歌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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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1:

每个女人心中都有一首不停息的史诗……继《第九个寡妇》之后,严歌苓再推新作,讲述红色历史中的浪漫情史,大时代里小人物的生存轨迹。小说塑造了田苏菲这样一个执爱者,爱一个人至死的女性人物形象。小菲是个散发着活泼的年轻生命力的美丽少女,在文工团里她深受都汉首长的宠爱。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上海世家子弟出身的老革命欧阳萸,一种近乎着魔的爱情攫住了她的心。尔后30多年,小菲从她最灿烂的青春,到渐归于平淡的中年,始终如一地爱着一直苦苦寻求红颜知己的丈夫。新中国建立至文革结束,历史风云变换,小菲在舞台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时代人物,而她自己却始终置身于大历史,在一个女人的小格局里左冲右突,演绎惊天动地的情感史。


  本书源于严歌苓至为熟悉与伤感的童年记忆,塑造了一个生存在“爱我的人我不爱,我爱的人不爱我”的情感矛盾与红色历史双重困境中的女人——田苏菲,以其挚爱一生的经历表现一段红色历史中的浪漫情史,大时代里小人物的生存轨迹。小说背景起点是解放前,故事却一直跨到文革结束,在20万字的篇幅里,作者将一个典型中国女人可爱的、嫌恶的所有心理进行了细腻而精妙的表现,涉及到当今许多女性情感问题。这部作品因严歌苓出色的幽默与谐谑不无喜剧成分,但读来仍让人感到笑中含泪,心酸不已。
小说讲述解放前后一个女子田苏菲的传奇人生。讲述红色历史中的浪漫情史,大时代里小人物的生存轨迹。这是一座江淮城市,藏污纳垢,生生不息,15岁少女田苏菲生在其中却倍感厌恶。终于,她离家出走,参加革命是她朝向自由的一次逃离。小菲天真不怕羞,她一上舞台就进入“戏来疯”的境界,一哭能让观众心碎八瓣,一笑能让台下捧腹喷饭,连首长都汉这个沙场得意的男人也被她迷住了。都汉向小菲求婚,可小菲的心早已被欧阳萸占据,一场懵憧的激情过后,小菲怀孕了,欧阳萸忍痛割舍原有的意中人与小菲结婚。


文案2: 
   小说讲述解放前后一个女子田苏菲的传奇人生。讲述红色历史中的浪漫情史,大时代里小人物的生存轨迹。这是一座江淮城市,藏污纳垢,生生不息,15岁少女田苏菲生在其中却倍感厌恶。终于,她离家出走,参加革命是她朝向自由的一次逃离。小菲天真不怕羞,她一上舞台就进入“戏来疯”的境界,一哭能让观众心碎八瓣,一笑能让台下捧腹喷饭,连首长都汉这个沙场得意的男人也被她迷住了。都汉向小菲求婚,可小菲的心早已被欧阳萸占据,一场懵憧的激情过后,小菲怀孕了,欧阳萸忍痛割舍原有的意中人与小菲结婚。... 


 田苏菲要去革命了。从三牌楼大街走下来,她对这座小城市实在看不上眼。假如你去过那类长江淮河之间的小城,你就知道田苏菲对它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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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伟大母性光环的闪耀


    ――读严歌苓小说《一个女人的史诗》 
    ――夏霖 


    严歌苓最新推出的长篇力作《一个女人的史诗》,用较长的篇幅讲叙了一个女人(田苏菲)的一生,以田苏菲的爱情、婚姻为主线索,写一个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女一步一步趋向成熟女性的经历。在这漫长的历程中,一个闪耀着伟大母性光环的女人所经受过的心灵之旅如一部鲜活的历史,呈现出史诗般的壮美。 


    小说中的女主人公田苏菲的出场是在她十六岁的时候,教会女中高一的学生。在母亲眼中,她从小到大都较一般的女孩子单纯、幼稚、甚至有点无知。她毫无防人之心,因而常被人所蒙骗,无论母亲怎么打骂,秉性依旧难改。田苏菲天性使然 ,“一颗好心,满脑糊涂”,就连她参加革命也是出于偶然。对于革命一无所知的田苏菲,是被同伴武善真稀里糊涂拉去的,她参加革命是很盲从的。到了部队文工团,她顶替多种角色,成为大伙取乐的对象,她不羞也不恼,田苏菲就是这样一个人。作者在这里刻意要写出她性情中的纯和真,出乎本性的率直,突出她的心灵不为尘世所染。严歌苓通过质朴、简洁的语言向我们勾勒出一个活脱脱的不更事的少女,集善良、天真、纯美于一身。这无不让人生出几许怜爱。 


    作者严歌苓在写田苏菲的爱情时,没有落入传统的夫贵妻荣的写法。她让田苏菲冲破世俗的婚姻,选择了她自己认为幸福的爱情。田苏菲在文工团名声大噪时,有一位叫都汉的首长看上了她,并有意娶她。而田苏菲偏偏爱的是年青潇洒,才华横溢的欧阳萸,尽管欧阳萸并不爱她。一面是都汉的热情高涨,步步进逼;一面是欧阳萸的冷淡,泰然处之。面对这种困境,田苏菲没有气馁,毅然去找欧阳萸,想要嫁给他。田苏菲对都汉的拒绝,就意味着她拒绝了地位、权势。而这些是多少女人做梦都想拥有的。可见田苏菲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她超越世俗的眼光,不为地位、权势所动而去牺牲自己的爱情。虽然对她来说选择欧阳萸是多么的不明智。她和欧阳萸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田苏菲没有欧阳萸所希望的含蓄、优雅、清丽脱俗的气质,更不是才情满腹的才女。而欧阳萸出生于书香门第,他风流倜傥,学识渊博。两个人之间的差距注定了他们的爱情是一个悲剧。但田苏菲在自己的爱情选择上是主动的,是敢于和命运抗争的。不幸的是她的抗争却将她带入一场痛苦之中。都汉深爱着田苏菲,且懂得她田苏菲的价值:真。欧阳萸只是爱她的单纯,并不能说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欧阳萸将田苏菲的“真”视为“俗”。田苏菲的未婚先孕促成了她和欧阳萸的婚姻,阴差阳错的结合,是以后漫长婚姻中种种痛苦不幸的根源。作为一个女人,得知丈夫爱的不是自己,田苏菲当然也很痛苦,但她天生的乐天派的性情又让她忘掉了这种痛苦,毕竟欧阳萸还爱她的单纯。田苏菲的这一举动让欧阳萸都震惊不已。田苏菲在和欧阳萸几十年的婚姻中,她比别的女人付出更多的代价来经营她的婚姻。在婚后生活中,面对丈夫一次又一次在感情上的背叛,田苏菲也曾以尖酸刻薄的话语深深刺痛丈夫的心,但她随即又后悔自己的这种尖酸刻薄了,不断地反省自己。田苏菲以女人独具的母性的宽容接纳了丈夫带给她的一切痛楚。因为欧阳萸的原因,家里常常客人不断,她总是热情款待,自己省吃俭用;当丈夫送去劳改,家庭的重担都压在她的肩头时,她用女人柔弱的肩膀,以坚强不屈的韧性挺过一难又一难;物质匮乏时期,她勒紧自己的腰带,狠心从女儿口中省下咸鸭蛋,把有营养的食物送给饥荒的丈夫。在丈夫的情人远他而去的时候,她并没有幸灾乐祸。而是愤愤地替丈夫鸣不平。此时的田苏菲已坦然地接受丈夫的背叛,表现出一种平和、豁达和大爱。作为丈夫,欧阳萸对田苏菲关心得太少,为她想得太少。作为一个男人,欧阳萸没有给田苏菲一个温馨的家。可以说欧阳萸是个不称职的丈夫,为此田苏菲也苦恼过,两人也舌战过。渐渐地,田苏菲以她的纯真和敦厚容忍了丈夫。她不计较前嫌,用她母性的伟大包容了欧阳萸对她感情的不忠和心灵上的伤害。她对欧阳萸的爱,不仅仅是一种男女关系的两性之爱,更多的是一种母亲般的怜爱。这种怜爱将田苏菲身上母性的光辉呈现得淋漓尽致。女人为了爱,一辈子都可以忍受贫穷、苦难,但是决不能忍受男人对自己的背叛。而母亲,不论儿子做错了什么,她依然会用博大宽广的胸怀接纳儿子,期待着他的迷途知返。田苏菲的身上恰恰蕴含了这种广博的母爱,她对欧阳萸一次又一次的忍耐和宽容,已远远超出了妻子对丈夫的爱。她对欧阳萸有着母亲对儿子的呵护、关心、疼爱。她那种母性的笃厚和高尚的情怀深深感动着我们。在生活极其艰苦的情况下,田苏菲能够忍受种种苦难的精神支柱,一是出于对欧阳萸的深爱,二是母亲对她的支撑。田苏菲的母亲,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典型的小市民。尽管她不满意女儿自己选择的生活道路,虽然嘴上也少不了尖酸刻薄之词,经常犀利女儿。但田苏菲仍然能够从母亲身上感受到母爱的温情。正是母亲的勤俭、能干才得以让田苏菲一家渡过难关。母亲在暗地里帮她解难,默默支持着田苏菲和支撑着整个家。母亲这种宽厚的爱感染着田苏菲,这种爱让她更能够理解和宽容别人。 


    田苏菲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中,经受着情感和物质上的磨难。丈夫给她心灵的伤害是她在情感上遇到的一场又一场的苦难。在物质紧缺的年代,残酷的生活现实让田苏菲如此纯真的一个女人,也会为了多得几块钱的补助而想尽一切办法。为了女儿,她不得不去求都汉帮忙;为了能够夺回演一号女主角,她使用手段去给人送礼。生活慢慢将她磨砺得平庸、老练,而这一切都不是她的过错。一个女人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可以牺牲一切的壮举,是值得我们敬佩的。在平凡的生活中,田苏菲以惊人的毅力承受了一切苦难。在经过了如此漫长的心灵跋涉之后,她获胜了,她终于赢得了丈夫的爱。尽管这个过程太艰辛,但田苏菲以她母性的崇高俘获了他的爱,让他为之感动,为之倾慕。 


    《一个女人的史诗》实际上就是抒写了一个女人心灵的苦难史。严歌苓将女人心灵经受的磨难通过爱情、婚姻表现出来,在平凡生活中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女人成长史。这部史诗震撼人的灵魂。小说将一个闪烁着无私母性的女性塑造得异常成功。读这部小说,无异于置身在波澜壮阔的活史中。 




《一个女人的史诗》 题记
书评


    严歌苓,在文坛是出了名的一支好笔---“翻手为苍凉,覆手为繁华”,虽然没有在读者中大红大紫,但是作品是有相当水准和品质的。《一个女人的史诗》是一个很不错的小说,不长的篇幅,20多万字,非常凝练而丰满地描述了一个女人一生的爱恋,无论人物、题材,在当代小说的创作上都是颇有新意的一个作品。 
    小说跨度30多年,1947年,田苏菲15岁,懵懵懂懂地和同学一起参加了革命,成为了文工团员。18岁,不爱旅长爱才子,追求到了欧阳萸。欧阳萸风流倜傥,是那种宝玉爱林妹妹的爱情境界,本来是有一个飘逸如仙才华横溢的意中人的,却因为田苏菲的怀孕而放弃。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婚姻,对田苏菲而言,从来就是有压力的,有危机感的。从此,田苏菲的30多年,为了维护自己的爱情,为了走近欧阳萸,从她最灿烂的青春,到她渐归于平淡的中年,不停止的爱,由爱而生的骄傲、自卑、聪慧、机敏,编织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她留住了欧阳萸,欧阳萸也终于心甘情愿地与她耳濡以沫共度余生。这实在是一个女人为爱奋斗一生的传奇,一个女人为自己写下的史诗。 


    个人的命运往往与历史的推进奇妙地纠结,《史诗》就是在1947-1980年代的历史岁月与田苏菲的黄金年华交错描述,渐行渐远。田苏菲是个“戏疯子”,没有受过正规的训练,但也有些天赋。由于挚爱她的都汉旅长(后来升至省军区政委)的赞赏,她的红色表演风格成为一种时尚,被城市的年轻人所喜爱和追捧。而欧阳萸也有众多的拥者——因了他的才华博学和犀利的批判精神——当然其中不乏女人。他们及他们的追捧者从来没有相融过。欧阳萸一辈子没看过妻子演的戏,田苏菲一辈子也没能加入丈夫的谈话圈子。当革命的运动一个一个接踵而至时,欧阳萸总是受到冲击,戴上不同的帽子,受到批判,停薪停工资,追随者一轰而散,只有在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田苏菲是不离不弃的,一如往常痴爱他的,甚至是,懂他的。红色年代的风风雨雨飘摇在他们的岁月里,令人耳目一新的是,作者没有采用当代小说创作习惯的思路,来展开一段对历史的质疑,历史在这里成为一段躲避不开的人生滩涂,她更关注的是小人物怎么生活下去,历练成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格命运。历史因了人物命运而鲜活生动,人物也因了特殊的环境而具有底蕴。这应该是作者将小说名为《史诗》的另一层含义吧? 


    作家对文学形象的拿捏十分准确。田苏菲不用说了,有缺点,善妒,生活中有些演员的夸张,经常身不由己地冒出一些小市民的陋习,有真爱,在欧阳萸失意、被批斗的时候,总是以自己的微薄之力精神上支持他,生活上千方百计养好他。小说里那些在锅炉房练声,每周带着精心抠下来的食物颠簸在公共汽车上去看望欧阳萸,那些在舞台上不要命的演出,就为了拿六块钱为丈夫蒸20个肉丸子的日子,多么感人而有令人心酸。。。在生活里单纯而爱情里复杂,在所爱的人面前自卑而高尚,栩栩如生,可信可爱可叹;那欧阳萸风流而又见真性情,着墨不多,一个知识分子的形象跃然纸上。外婆、欧阳雪着墨不多,但几处重要情节都勾勒出人物的鲜明个性。 


    最为《史诗》那炉火纯青的文字而倾倒。内敛而灵动,每一句,每一段都有戏,收放自如,都在推进人物和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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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参加革命(1)


    田苏菲要去革命了。从三牌楼大街走下来,她对这座小城市实在看不上眼。假如你去过那类长江淮河之间的小城,你就知道田苏菲对它的感觉了。就是那种永远勃发着脏兮兮的活力,永远富足不起来,也永远有得吃,有得喝,有它自己一套藏污纳垢、生生不息道理的城郭。如今有了高速公路,你会惊异地发现,车每开半小时就是一种新方言,一种比一种更难懂。 
    田苏菲在街沿上走,白衣黑裙地走得轻盈跳跃。两个黄包车夫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甘蔗,一大口一大口的白色甘蔗渣子从他们嘴里出来,给失修的街面铺了路。一个女人在井台上给自己四五岁的女儿洗澡,口里不绝地喊着滚铁环跑近跑远的儿子“小死人!”油炸臭豆腐干的摊子三步一个五步一个,油腻的秋风穿行在欠缺修剪的法国梧桐树梢上。 


    总是会碰到相骂的男人或女人。田苏菲反正是要革命去,今晚就走,翻窗子走,和巷子口伍老板的女儿一道。谁也没把革命这个事情给田苏菲讲透。街口那一对相骂的男人在早些年会把“革命”拿来骂人。一九二七年之后这座小城的人骂街添了个毒词:“你个革命的!”比“你个挨枪冲的”、“你个杀千刀的”要时尚。小城的人特别怕大地方的人误认为他们不摩登。大地方的人物事物他们倒很不以为然:大地方的旗袍开衩高,他们觉得不登样,就来个改良,在旗袍里穿条裙子。他们的城市常有大地方人,日本飞机炸公路了,火车道上有共产党破坏了,大地方的人都会逗留在小城。小城的人就对北方人撇撇嘴,叫他们:“侉子!”,也对南方人白白眼,叫他们:“蛮子!”田苏菲从此以后再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了。她今晚要革命去。她得把什么话都瞒得紧紧的。尤其不能对她妈有一点流露。至于明天一早,妈从街上买菜回来,手里拿着糯米团子滚着才炒的芝麻来叫她起床,发现人去床空会怎样反应,田苏菲一点没去想。她不像伍老板的女儿伍善贞做事有头有脑,该偷的钱偷好,该要的账要回,该灭迹的日记情书灭掉。伍善贞十七岁,比田苏菲大一岁,大人面前懂事体贴,背地是天大的胆,什么书都看,就是看书看革命的。伍善贞前天在学校门口等人,天快黑了,看见田苏菲没心没肺地走出来,她等她走到跟前,嘀咕一声:“走,革命去。”田苏菲说:“去哪?”“皖南,革命去。”田苏菲是后来才听说,假如那天伍善贞等到了她等的那个人,革命伴侣就不是她田苏菲了,一九四九年霍霍然随解放大军进城,四面八方向人挥手,接受人们夹道欢迎的队伍里,也就没她田苏菲了。“你要不要革命?”伍善贞在一九四七年九月这天黄昏问田苏菲。“要。”她就是这么个人,从来不说“不”。她紧接着问:“孙小妹去不去?”她坚信人多的地方不会太错;人去得多,闯祸大家闯。“不叫她,叫她干什么?!”伍善贞说。这又给了田苏菲一点“友情特别招待”的感觉。伍善贞不是谁都瞧得上的。也是后来田苏菲才发现,伍善贞等的就是孙小妹。孙小妹一个小时前败露了,此时正在家里挨审,很快就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她们革命的预谋出卖给她父母。只是她父母是那种市井中的市井,从不多人家的嘴,问他们小事大事,不是枪杆子抵在脊梁上,坚决不知道。 


    伍善贞布置了行动方针,接头暗号,紧急联络手段,完全是个老革命。这已经让田苏菲觉得够快活了,游戏可是玩大了。伍善贞说她的代号叫“小伍”,田苏菲呢?“小菲”。一切要绝对保密。小菲庄严地点点头,两手的汗。 


    这时走向关帝祠街的不再是田苏菲,是有代号的革命者小菲。她突然认为对她妈不公,这不就是“离家出走”吗?为此天下死过多少妈?急病过多少爸?虽然小菲她妈把她浑身皮子都揍熟了,小菲还是不愿她妈去死。妈的疼爱在每天早上滚烫的糯米团子和每天晚上的热水袋里。妈的疼爱还在替她剪发为她量衣的软乎乎的手上。小菲想,要是妈不在了,几年前和爸一块去了,现在就省得她心里如针扎了。还是去告诉伍善贞不去了?可是总得向妈自首毛衣的事。要去革命,就不必自首了。小菲三天前从学校回家,一进门她妈就大声说:“要死了——你毛衣呢?” 


    “给一个同学借去了。”小菲那时还是和革命边也不沾的田苏菲。她不清楚拿走她毛衣的那个女生是不是她们学校的同学。她看上去比她和伍善贞大些,人很活络,也大方美丽。虽然一样的白衣黑裙,穿在人家身上就是画报女郎的风范。女生说:“哎哟,你是高一的同学吧,我是高三的。好远就看见你这件毛衣!多洋气呀!我们马上上家政课,借我到课堂上做做样子吧?” 


    田苏菲说:“你教室在哪里?” 


    高三女生指指操场西边:“不就在那儿嘛!这么好看的毛衣我头一次看见,这种花样是上海来的吧?穿在你身上漂亮死了!” 


    田苏菲晕头晕脑地笑了。清早母亲说秋凉了,套件毛衣吧,就像知道女儿心思似的拿出这件果绿色领口结黑绒球的毛衣。毛衣给晒得很松,一股樟木的香气。田苏菲她妈是最肯让肚皮吃苦的人,一斤黄豆芽吃三顿。但她和女儿走出去,穿着都不让富家女压一头。田苏菲一人拥有五件毛衣,让家境不错的伍善贞也眼红。 


    高三女生从毛衣夸到人,把田苏菲夸得头也抬不起来。打上课钟了,高三女生说下了课她们还在双杠下碰头。下课后田苏菲发现双杠下鬼也没一个。又等一阵,她跑到高三的几个教室,人家已经放学了。 


    第二天上学她一个个教室找,仍是没找到那位女生。回到家她妈调门高了八度:“要死了!你们这是什么女同学?借走穿就长身上了?揭不下来了?!她家住哪里?” 


    田苏菲说不晓得。 


    “哪会不晓得?!你又在搞什么花脑筋了吧?”母亲搁下手里拣的豆子,四处张望。 


    是找条帚苗。那根条帚苗抽起来带劲,直吹哨。田苏菲想,自己这身皮子给熟得差不多了,还往哪抽。母亲掂着条帚苗走来,一杆老枪了,又光又亮,弹力十足。“你跟妈说实话妈不打你。” 


    “是给一个女同学借去穿了。” 


    “撒谎!”条帚苗子吹了两声哨,空吹的。 


    “没撒谎!”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参加革命(2)


    田苏菲是不撒谎的人。她学撒谎学得比较晚。能够撒好谎差不多是老年了。 
    “你肯定又让人拍了花子!”母亲说。这座小城里身怀异技的人特多。你常常纳闷一城人不见谁干正事,怎么会不缺吃不缺喝。稍一研究就明白来路不正的各种收入到处都是,歪门邪道的各行各业里都出精英,无论再短暂的事由,干的人都本分敬业。拍花子就是一种行当。常常还是面目祥好的妇人。走上来问个路,你就迷了,跟她去什么墙根下,尽她掏走你的钱包,摘走你的眼镜,脱掉你的皮鞋衣服,取走你的金溜子、金怀表,兑走你的银票。有个富富态态的老妇人,看上了一位年轻男人的两颗金牙,把他拐到拔牙摊子上,把两个金牙拔走。田苏菲八岁那年,母亲带她去庙里看灯,跟她说不准跟生人搭一个字的腔。等母亲从茅厕回来,女儿身上的新棉袄没了,口袋里的压岁钱也没了。连贴身的长命锁也拽断,但没来得及拿走,从裤脚管漏进了棉鞋。每次田苏菲出门上学,母亲的喊声都送她到巷口:“不要跟生人搭讪!不要喝生水!过马路先看看右边,再看看左边!……” 


    田苏菲一路响亮地答应:“哎!哎!哎!”但出了巷口碰见个穿烂长衫打破扇的,招呼她:“小妹上学去呀?”“哎,上学去!”“给你算一卦吧?”“没钱!”“把你中饭分一口给我吃吃吧。”假如她不急,她会站下来教育他两句:“你这么大个个子,好意思呀?要我我就拉平板车去。” 


    田苏菲第三次来到高三教室,把事情跟先生说了。先生说有几位女生请假,问她是否记住了那个借毛衣的女生叫什么。 


    她连问也没问。 


    田苏菲的一生都是这样:一颗好心,满脑糊涂。 


    那天她挨到很晚都没敢回家,挨在学校不是个事,她也明白这点,条帚苗子会找到学校来。这就是她碰见伍善贞的时候。现在多好,连人都不是一个人了,是小菲。让妈逼去吧,让条帚苗子抽去吧。昨天晚上妈倒是破例的客气,一听她说那位女同学请病假,她只哼出几声冷笑,意思是:看你还能编几天瞎话,揍可以攒一块揍。妈不揍她还因为她腾不出手,她刚从当铺买了些碎羊皮,正在报纸上大块小块地拼一件皮坎肩,比拼七巧板还仔细,生怕手一松眼一转就拼不上。 


    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小菲不恨自己大意,也不恨那女生下作,她只恨这座没出息的小城,专出这些低贱之辈。不就是一件毛衣吗?也得花言巧语半天,多贱!她越发觉得革命好,革命一了百了。 


    巷口的杂货烟酒店是小伍爸开的。伍老板开了三家店,一家在三牌楼闹市,生意很好,这一家是开了给小伍她妈散心的。店里有各种零打白酒、黄酒,也卖下酒小菜。焦炸咸鱼头是小菲母亲最欣赏的。小伍没事也坐在木柜台后面看书、做功课,眼不离书本,钱一分也不收错。 


    小伍这时正坐在柜台后,但面前没有书本。她一见小菲就咬牙切齿:“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有事啊?”小菲说着,把她带荷叶边的绣花书包从肩上卸下来。里面有双套鞋,是她上礼拜送去补的。 


    “噢,没事啊?”小伍给她个大白眼。然后扭脖子向店堂后面看一眼,“我拿了些东西,搁你家去。”她小声说。 


    “你晓得我妈那个人。家里东西出去她要管,外头东西进来,她也要管。” 


    小伍朝店堂后面叫一声:“妈,我去田苏菲家对功课!”同时就把一个大包裹砸到小菲怀里。 


    小菲人顿时一矮。小伍成了个家贼,偷这么多东西。 


    到了田家,小伍把大包裹放在小菲窗台上。两人从前门走进去。小菲妈要强,面子比什么都要紧,一眼看见小菲身上没有绿毛衣,脸便一黑,但嘴上招呼得热络:“我心里在说,只要苏菲跟善贞在一块,回来再晚我都放心!”小伍满口谎话:“今天课难得很,我和苏菲对课呢!”小菲妈从腰上解下钥匙,打开红木衣橱上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酥糖。又打开另一把锁,拿出两个薄瓷镶金边的小碟,把酥糖分了两份。小伍吵吵闹闹地客气:“姨,看你呀,我又不是客人!”小菲站了三步远,都闻得见酥糖的樟脑味。革命真好,不必看妈开锁拿出压箱底的酥糖了。她不知革命究竟要干什么事,从曾经的一个先生那里听了一两句:“共产就是打平伙,均贫富,天下大同……” 


    “苏菲呀,昨天你说要把毛衣找回来呀。”母亲和颜悦色地说,“善贞可认识这位女生?借我们苏菲一件毛衣,三天还不还。她冷我们也冷啊。”她连打三个喷嚏。正拼的羊皮飞起碎毛,窜到她鼻孔里去了。 


    小菲念了三声“阿弥陀佛”。她小时母亲就教她,有人打喷嚏,便要给她念“阿弥陀佛”。小伍趁机会看了一眼小菲,知道小菲有难关要过了。小菲挨揍在一条巷子里都不是秘密。今晚挨条帚苗子抽不合时宜,会影响行动计划。打伤皮肉怎么上路?还有就是两人私下都开始做革命者了,革命者还没来得及革命先挨妈一顿臭揍,好像对革命失敬,也太不成话。等小菲妈喷嚏打完,擦了眼泪鼻涕,小伍说:“就是,我们班这个女同学皮厚。” 


    小菲妈说:“噢,真是你们班同学呀?”她有一点红晕上到她两腮,自己心虚理亏,险些屈打女儿一顿。“我当这丫头扯谎呢。”母亲格格地笑起来,好年轻的样子。她笑个不停,白捡一件毛衣似的。“你晓得我们苏菲有多呆!哪个生人跟她讲话她都搭腔,好讲话得很。八岁那年恐怕不是人家拍花子,就是讲好话把她新棉袄给哄走的。人家说小妹妹呀,你真俊啊,衣服也漂亮,借我做样子,我也找裁缝做一件。她就会信人家。” 


    小菲差点叫出来,她妈真把她看透了,那个女生可不就是这样哄她的吗? 


    当天夜里小菲一直不敢睡,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床上等待小伍在窗外打接头暗号。那个大包裹放在她枕头上,里面的焦炸咸鱼头此刻闻起来臭气哄哄,像八双赶路的脚一块脱了鞋。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参加革命(3)


    假如小菲的爸还在,她是不会去革命的。爸为了小菲挨了妈好多条帚苗子。他总是及时插身在女儿和妻子之间,那是他胸膛挨打的时候;有时他把女儿抱起,把脊梁竖在妻子面前,挨揍的就是脊梁。父亲三十岁才讨到母亲,把家从南京搬到这个小城来。做的事是帮法庭写文件。有时母亲和父亲吵架急了,会说:“给日本人当翻译不是汉奸是什么?……”小菲从不去细想父亲做日本人的翻译这回事。就算是汉奸也是个最慈眉善目,心眼最好的汉奸。父亲去世时小菲十三岁,母亲是靠家底子过活的,但她在外面扎的架势一点不变,该坐黄包车坐黄包车,该上戏院子上戏院子,该供小菲上学照供。女儿明白本来不厚的家底子是经不住这样掘的,母亲已经很了不起,在那些樟木箱里变魔术,一件衣服当出去,可以变出一大堆黄豆芽。有次伍老板家来了个南京表弟,看母亲几次进出巷子,便托伍老板娘来说媒。母亲只是笑,说哎哟,女儿都要说婆家了,我还费什么事!还不羞死!伍老板娘碰了钉子走了之后,小菲说:“妈你才三十来岁,又好看……” 
    没等她话说完,母亲说:“你怕我赖到你和你女婿家去呀?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女婿养我老。天下还有女儿嫁妈的?你们那个洋学堂是个什么东西!”母亲再从伍老板店门口过时,碰了钉子的老板娘一点不怀恨,跟邻居们都说,苏菲她妈是个顶硬气的女人,人家就寡妇门前无是非。又和小菲说:“你长大自己没得吃也要给你妈吃。” 


    小菲想小城的人就这么个品格,就知道吃。她对母亲的人品也一腔敬重。到她懂了男女之道之后突然大悟:母亲是沾了性冷淡的光,才那么六根清静。小菲此刻觉得一点睡意也没有。她下了床,走到门边,隔壁是母亲的卧室,小菲这间屋是个小偏房,是靠墙接出的半间矮屋,等于房东让给你的一点小赚头。小菲感到母亲的雪花膏味从门缝飘出来了。小菲哭了。 


    在马路上跑了很长时间,小伍先停下来,小菲听听身后,也停下来。跑什么呢,好像有人追似的。停下之后,街道上还有她们脚步的回音。小伍看了小菲一眼,甩着手往前走几步,又看一眼,问:“包裹呢?” 


    “什么包裹?” 


    “昨晚上交给你的!” 


    两小时前,小菲觉得一点都不困,却不知怎样睡着了。从来没睡成那样一摊烂泥,连接头暗号都错过了。小伍在窗外左一遍猫叫右一遍猫叫,最后推推窗子,发现窗子没插好,便翻进小菲房里,把她从棉被下拖出来,恶狠狠地在她耳边说:“你这个叛徒!”小菲从醒到翻窗到跑上马路是一套连续动作。 


    “急着跑,就忘了!” 


    “我怎么找你这样靠不住的人?回去拿!” 


    小菲转身就往回跑。小伍在她跑出去一百多米时喊:“回来,算了!”小菲一点疑问也没有,立刻转身跑回来。她乐意让人指挥、领导。其实她稍一疑问,就会想到,明明是小伍和她共同的失职,因为两人一块把包裹忘得干干净净。 


    在火车站她们碰上三个男生。小伍上去说了句:“米店开门没有?”其中一个男生说:“米都生虫了。” 


    小菲觉得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半夜三更听起来十分神秘。不久她发现小伍和他们三人都认识:相互间“同志同志”的。男生们说的话很新鲜,小菲瞪眼听着。男生们不断朝小菲看一眼,笑一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男生中的少白头叫老刘。他说集合完毕后大家分别行动,警察看见五个年轻人在一起不会让你们省事。小伍还是带领这位小同志——她叫什么?小菲?小菲?不好。太布尔乔亚。不过先叫着吧。小伍还是跟小菲一组上车。小周、三子上一节车厢,不过装成谁也不认识谁。 


    火车要到天亮才开。小伍说她得睡一会,小菲必须站哨。她看小菲稀里糊涂地直是点头答应,对她咬耳朵说:“你一觉过去就把我丢掉了。”“不会。”“什么你不丢?”小伍脸变得很老气,声音更低:“我身上有交给组织的经费。”小菲不明白什么是“组织”什么是“经费”,她先立下军令状再说。几个月后小伍在皖南神速入党,小菲才知道她偷了伍老板娘的金首饰和金砖,那就是她交给组织的经费。同道的男生带了些阿斯匹林、十滴水、止痛丹之类的药品,算作他们的贡献,只有小菲空着两只手,她想哪怕把妈的狸子皮大衣带出来也好,“组织”说不定也不嫌弃,因为“组织”够穷的。说不定小菲也可以破格成为党的同志了。小菲一生都后悔自己错过了最方便的入党机会。从小伍邀她一块去革命到她和大家一块朝革命出发其实有一天一夜时间,一天一夜就打点出她空身一个人出来。 


    第二天早上过江,小伍显得很得意,说:“这下我大我妈该哭了。你妈正在我家打听呢。”她看小菲愣愣的,格格地笑起来,说:“你妈不是昨晚还说她对我顶放心吗?” 


    小菲走在小伍身边,前头是老刘,后头是小周和三子。让小伍一提醒,她看都看得见妈的样子:她慢慢从巷口伍家往巷子深处走,富富态态的身段一点分量也没了。巷口的安慰话还跟在身后:“想开点啊,两个丫头在一块总好些!……” 


    赶了大半天早路,近晚上老刘领他们进了一个镇子。不多久五个人都歇在一个书院里。只有三条长案,拼了拼大家躺成一溜,一条案子上是五颗脑袋,第二条案子上搁着五个身子,最后一条案子架着腿脚。老刘躺在中间,左边两个男生,右边两个女生。小伍和小菲都有点人来疯,相互间讲悄悄话,呵痒痒,动得条桌在她们身子下歪一下瘸一下,响个不停。老刘重重叹口气,嫌烦了。小伍马上静下来。然后对小菲耳朵热乎乎地出气:“三个里头哪个好看些?”小伍说:“啊?”“不太丑的?”“差不多,都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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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参加革命(4)


    小菲没想到就是那个晚上,刘岱川呼出一口反感的叹息时,小伍和他就勾上了手指头。他们先勾上的是眼神,还是在火车站碰头的时候。到了皖南的第二年,小伍已经是伍股长,跟刘岱川政委的关系公开,小菲才想到书院的这个夜晚两人给熬得够呛。又过了一些年,小菲不做姑娘了,她想到这个晚上老刘和小伍才不会熬他们自己呢。天不明他们就出发了。镇口有个人拿了衣等着他们,说山里在下雨。那一路走得很惨,小菲三步一跌五步一跤,摔到最后也不知出哪只脚哪只手走路了。倒是泥泞里摔不痛,所以她一看把不稳马上就放弃,顺其自然倒下去。其他人也不比小菲好,搀人的往往把人拽倒。那位领路人把他们的行李都扛上,自己腰上拴根绳子让小菲和小伍扯住,走到地方天将晚。 
    先看到的是一群马。后来知道那是旅部首长的马。旅部就是几排茅竹棚,一个临时修的操场。碗口粗的竹子劈开,从山上蛇行下来,远远看见一群穿军装的男生女生围在竹渠口子上,等着接水。小菲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的感觉:她永远脱离了那座阴暗下贱的小城。这里的一切都是快乐干净的。山里的风把雨的气味吹起来,跟小城那股贪嘴、懒惰、人欲的气味太不同了。山和山间大片红黑的云彩,使小菲突然想到,人是可以很博大的。 


    一个月新兵连训练结束之后,小伍分到宣传股去了。连长问小菲有什么志愿。她说只要和小伍在一块就行。连长说:“实在不行你去文工团吧,文工团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问题不大。再说文工团也不要什么特别军事技术,能在台上疯疯癫癫就行。” 


    文工团的竹棚修在一块凹地里。连长派他的通迅员把小菲领过去,还背了一袋米。连长跟通迅员交代:“文工团要不收人就把这袋米搭给他们。要是他们痛痛快快就把人收下了,米给我驮回来。” 


    结果文工团倒是没让新兵连连长搭出一袋米。他们只让小菲模仿了几个动作,又让她唱了两句歌,便说:“可以,一点不怕羞。”小菲不知这些人是夸她还是骂她。母亲认为小菲不怕羞这一点是致命缺陷。 


    没过多久小菲就对文工团生活很熟了。旅部和作战部队常常出发,文工团出发得更多。大部队一驻下,他们从一个村出发到另一个村,给老乡演戏,小菲学会这个说法叫“争取群众”。还要从一个团出发到另一个团,把作战勇敢的人挑出来,连名带姓编成“数来宝”,上台上去念。 


    文工团出发常常在夜晚,小菲连大家常开的玩笑也听熟了。碰上一摊牛屎,马上就有谁说:“还睡呐,帽子都掉了!”夜里出发不少人都走着睡,一听这句话总有人摸脑袋,于是就挨大家笑。有了小菲,文工团的玩笑常常开到她头上。谁放了屁,没人认账,就会有人说:“小菲,是你吧?”“才不是我!”“老同志不要欺负小同志,人家小菲肠胃不好嘛!”这就给大家驱瞌睡了。小菲满不在乎,跟着别人一块取笑她自己,没办法,她是这么个不爱害羞的女孩子。母亲说人家耍你猴你都不知道?装装忸怩也好啊。小菲有时也想装,但已经晚了,已经大方过了。她这不怕羞的毛病在文工团演员身上可是好材料。“小菲你来把这两句唱唱”,“小菲你顶替小何演今晚的节目吧”,“小菲你去给那几个伤员跳个花鼓舞!”“怎么跳?”“随你便,编着跳着。” 


    小菲不在乎自己整天做“听用”,“百搭”,一天到晚嘴里念念有词。人家夜行军可以走走睡睡;拉着前面人的被包就能充一会瞌睡,可她不行,她的台词都来不及背。小菲一边走一边背曲调背歌词台词,演出临时出现空缺她就得做个萝卜填到坑里去。有时实在太忙乱,小菲上台报幕把节目顺序搞乱了:“下个节目,歌舞剧,《兄妹开荒》……”突然想到出了错,对台下咧嘴一笑:“噢不对,重来——下个节目,歌舞剧,《夫妻识字》……”舞台侧幕条里的鲍团长兼导演说:“小菲,错了!”小菲也不慌,对台下说:“哎呀又错了!再来。下个节目……”台下一片大笑,以为是专门派这个小女兵来当丑角逗笑的。以后再去那些部队,小菲成了红人,战士们看见她就说:“下个节目——噢不对!……”有的连队干部老三老四地逗她:“小鬼,再来个‘下个节目’!”小菲骨头都没四两沉了,觉得自己要不来革命,哪来这些风头出?想到在母亲家法约束下的惨淡生活,她油然一阵侥幸。 


    开春部队要长途行军,去的地方也保密,伤员全部留下,文工团员和部分医院的医护人员帮助他们疏散隐蔽到已经被“争取”了的群众中去。小菲和乐队的胡琴张、三弦董以及歌剧队的吴大姐一块护送两个伤员去一个江边渔村隐蔽。和医院的重聚时间定在早晨四点,集合地点是离那渔村五里路的镇子外。离渔村不到一里的地方,突然有人朝他们打枪。四个文工团员全乱了,等着两个肢体残废的伤员拿主意。伤员们向他们布置,如何组成战斗队形,谁谁做前锋,谁谁是侧翼,谁谁在后面掩护。“一定不要抱堆子,越分散越好!”可文工团的人全靠抱堆子壮胆,走了不几步就又抱成堆子。又一阵枪响,伤员们开始还击,鼓励文工团员们:“也就是两个散匪,武器不正规,听都听得出来,你们都趴着别动,没事!” 


    文工团员们觉得趴着没事固然好,可是很不像话,明明是来做护卫者的。吴大姐嗵的一下子从地下站起来,手里挥舞sou枪,胸脯挺得鼓鼓的。一个伤员刚想说她这是唱戏里的打仗,她已“哎哟”一声倒下去。伤员们和对方开了几个回合的枪,投了一颗手榴弹,对面老实了。大家跑到吴大姐身边,她军裤都让血流黑了。她什么也说不出,额上鼻尖上全是汗。三弦董说:“一下子抬不了这么多人,先把伤员送进村子,再来抬吴大姐。吴大姐,你自己先包扎包扎。” 


    吴大姐这时睁了眼,说:“叫小菲留下来陪我就行。” 


    三弦董说:“小菲枪打得不赖,再碰到敌人还能派点用场。” 


    胡琴张认为可以先把吴大姐搬到隐蔽的地方,反正马上就回来抬她。最多三十分钟。两个伤员也认为村口是危险之地,带上吴大姐所有人都添一分危险。假如刚才袭击他们的人堵在村口,还有一个回合好打。若是村口有地下党接应,再回来援救吴大姐不迟。 


    村子里的地下党支书蹲在村口的毛桑树上接应他们。他说他听了枪声知道事情糟了。一个汉子从旁边的树上跳下来,和支书一人背起一个伤员往村里去。三弦董看看自己的怀表,已经两点钟了。 


    沿路往回走,吴大姐却找不着了。他们三人都是城里人,靠街名路牌认东南西北,到了乡野地方,两个坡一下,一个弯子一兜,越走越迷,还不断抬杠,你说朝左他说朝右。“当时你们没看见吗?铁路在左边的!”“哪来的铁路?”“看不见铁路,能看见铁路旁边的电线杆子啊!” 


    三人开始分头找。刚走了十多步,胡琴张说分头不是个事,万一人越找越少,找到张郎丢掉李郎,肯定要错过和师部医院以及文工团其他人的集合时间,那就等着散匪、民团、国民党收拾吧。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参加革命(5)


    又找了半个多小时,云雾上来,月亮毛了,三人都发现浑身精湿,不知是汗还是雾气。三弦董认定这一片就是遭遇战的地带,小菲四面看看,说绝对不是,这地方他们半小时之前来过,等于是在原地兜圈子。胡琴张同意老董的说法,他也记得他们把吴大姐藏在这块土凹子里,旁边都是苇子草。小菲说哪来的什么土凹子,明明是一块石头,突在外面,吴大姐是卧在石头下的。两个人心烦意乱,说小菲才吃几天军粮?他们俩走的桥比小菲走的路还多!又说小菲不懂战争和革命有多残酷,就是这样,刚才还活蹦乱跳一个吴大姐,说牺牲就牺牲了。 
    “吴大姐就没牺牲!”小菲说。 


    “给反动派抓去了,等于牺牲了!” 


    “我不信她给反动派抓去了!” 


    “那你说她去哪儿了?” 


    “她还在那里等我们救她!” 


    “找到她也不行了,也来不及把她抬到村子里去。” 


    小菲突然听出一点窍门来。原来这两个人串通一气,想丢掉吴大姐。 


    “不抬回村子,抬着跟我们走也行!” 


    “她伤那么重,你抬呀?”老董说。 


    “你屁也不懂,瞎吵嘴!我们革命者在这种时候为了不拖累战友,自己会悄悄走开,悄悄结果自己。懂不懂?吴大姐爬也要爬开!”三弦张说。 


    “你们刚才还说是反动派把她抓去了!” 


    两人已开始朝铁路方向走。他们懒得为这小丫头耽误时间。时间耽误一分就多一分危险,谁知道那些袭击他们的人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搬了兵朝这儿来。“不是反动派抓走了她就是她自己走开了。”老董边走边说,他想小丫头肯定不会让自己给落下,肯定马上颠颠儿地跟上来。而小丫头就是不上来。 


    “你也想牺牲,是不是?”老董说。 


    “我一个人去找!” 


    “集合的时候不到就算逃兵!” 


    “你俩知道我不是逃兵!” 


    “那我们不知道。说不定你真嫌革命太艰苦,不想干了呢!反正归队的时候我们得说你不愿归队。” 


    “你们不能扔下吴大姐不管!” 


    “少数服从多数!三大纪律你怎么学的?到革命队伍一年了还是个老百姓!你不走?我宣布你是逃兵。对逃兵你知道怎么处置吧?立即枪决。” 


    小菲不知他们是在逗她还是真要毙她。她快速看看三弦张又看看老董。两人手都搁在sou枪上。假如她转身就跑,子弹从背后打过来,那是顶不光彩的。那是逃兵吃的子弹。他俩枪法很坏,但是这个距离恐怕还凑合能放倒她。小菲“哇”的一声哭了,跌跌撞撞跟上他们俩。小菲一路走一路哭,三人最后一段路全是跑步,她也止不住哭。她哭是因为是非道理全部混乱,自己似乎有理,又似乎没理。但吴大姐一个人被丢在乱草堆里有多可怕。不是流血流死就是渴死饿死,碰到个好人还好,万一碰到的是民团、土匪、国民党部队,吴大姐就太惨了。不过怎么也比谁也不发现她,她一点一点慢慢死要好,到处都是水洼,蚂蟥马上就找到她,把她拱了。小菲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理站得住,所以她在大部队打完仗就找到了政委。她要把老董、三弦张和她的分歧汇报给领导,看看道理该是怎样讲。 


    政委很严肃地说:“我知道你有事要找我谈。现在我不和你扯皮,先给我演出去。” 


    部队打了大胜仗,俘虏了近一个团的国民党官兵。这些官兵中有不少马上就倒戈,撕掉了国军军徽,胸口上缝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白布,军帽还是国军的,只是佩上了红布五角星。天下着毛毛雨,现染的红布五角星都挂彩一般,洇出血色红晕。文工团分成好几个演出小分队,给国民党倒戈官兵演出,启发他们阶级觉悟的戏剧。一下子要同时出四个喜儿来,喜儿严重缺乏,加上原先头牌歌剧主角吴大姐成了准烈士,实在找不出顶替的人。人们就想到了老牌儿“顶替”小菲。小菲不是背台词背曲调快吗?让她赶着背背。教教动作,好好化个妆,可能也凑合。反正是给前国军演,他们也不知好赖。 


    小菲在化妆结束后台词还没背出来。站在台边提词的人手里拿了厚厚一本词单子。不过他一页也没翻,小菲居然把喜儿演得行云流水一个结巴不打。 


    在这场演出中鲍团长突然认定小菲是块好材料。胆大不怯台是头一份好,上台就疯,能哭能笑,完全忘我是第二份好。加上她平时下苦力练功,身段动作干净,嗓子又亮,怎样也扯不破。嗓音能拔高和她不惧怕无顾忌有关,也和她的忘我有关。总之小菲可是真戏疯子,团长从延安来,一直做演员,没见过比小菲更“戏来疯”的。 


    小菲的这一场“顶替”让另一个人也着了迷。他不像鲍团长那样识货,他觉得小菲一分钟之内就把他迷了,让他走不动了。这小女子多真情呀,哭得他这沙场老将也心碎八瓣,泪流满面,本来是路过看一眼,结果就坐在马鞍上把戏看完了。警卫员怯生生地催他:“首长,招集开会的人恐怕到齐了。”首长不好意思让警卫员看见他流泪,头也不回地说:“散会。叫他们来这里受受教育!” 


    警卫员把团长、营长们带到临时划定的露天剧场,在毛毛雨里看完了小菲演的《白毛女》。后来小菲知道这个首长姓都,是红小鬼,做红小鬼之前做乞孩,头上铜板大的疤癞全是疮疥留下的。大家认为都旅长官运会很好,小菲给他看上是一步登天。不过这时离都旅长看上小菲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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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放服装道具的粮屯(1)


    小菲下了场之后,鲍团长上来说:“你这丫头本来是前途远大的。我真为你遗憾。” 
    鲍团长文绉绉的,但他的阴沉一目了然。小菲傻了。 


    “快去卸妆。” 


    小菲一卸妆就被人看起来了。不久就给押到放服装道具的粮屯里。只告诉她先安心蹲禁闭。小菲蹲过一回禁闭,是因为她把一枝步枪给弄丢了。他们那次断了一根道具木头枪,临时借了战士的真三八枪上台演戏。小菲这天顶替的是个反串角色,演个小八路,扛的就是真三八枪。下台之后不多久,发现枪不见了。小菲这时蹲在禁闭室里,想她又丢了什么。第二天清早她给押着去茅房,看见文工团的人都在吊嗓子练身段,就问押她的警卫:“知道我犯了什么错误吗?” 


    “闭嘴——逃兵!” 


    小菲马上懂了。革命是这样残酷,这样你是我非,你死我活。小菲觉得自己一夜间长大了,再不会没心没肺,供人取乐,成日傻笑了。母亲原来有母亲的道理:你不能轻信任何人,什么都要有备在先,先发制人。小菲提着裤子骑站在茅坑上,一点便感也没了。小菲在茅房站了很久,看渐升的太阳照在暖过来的苍蝇身上。它们翩翩地飞舞起来。 


    鲍团长来找小菲谈话。政委也来找小菲谈话。然后又是团长来。小菲直觉到团长和政委开始抬杠了,她得争取团长。她讲述事情的经过,心里想的是吴大姐被蚂蟥拱得尽是窟窿的身体。蚂蟥要找到那个枪眼还了得?还不成窝地往里拱?小菲从来没见过蚂蟥,因此她更信服自己那狰狞可怖血淋淋的想像。吴大姐死得多受罪呀,小菲再冤也没吴大姐冤。小菲不知道她自己变得很雄辩,很煽情。说着说着团长卷完最后一撮烟丝,站起身便走。 


    据文工团的人说团长和政委火并了一夜,最后把政委杀下去了。小菲获释,三弦董和胡琴张被遣散回家。那是革命节节胜利,解放军百万雄师即将渡长江的时刻。小菲在今后的一生中都不愿去想三弦董和胡琴张的命运。他们究竟是不是想抛弃吴大姐保全自己性命,小菲也不得而知。想不出真伪,她就以一句“革命是残酷的”来收拢思考之缰。两年后在开始镇压土匪、恶霸时,确实得到供状,说一九四八年年底民团在白天找到一个相貌端庄、讲京话的女解放军伤兵,她说自己是被战友遗弃的。她死于流血过多。在小菲反复想这件事的时候,她有时会出现一丝罪过的庆幸:当时她差点留下陪吴大姐。要真留下了,她就不会活下去,活到遇上欧阳萸的一刻。遇到欧阳萸也不是现在的事。现在小菲走出禁闭室,直接去了打谷场,一段一段练唱“想要逼死我,瞎了你眼窝!”她一会不闲地练唱练舞,去包扎所洗血衣绷带,去伙食团劈大柴。革命是残酷的。 


    人们发现整天板着脸的小菲突然成了大姑娘。他们想不通她是做了什么手脚让自己成熟美丽的。看看她,脸上五官也长开了,脸型也出落成上宽下窄了,一个月前还肿泡泡的眼皮瘪下去了。再过一阵,嗬,小胸脯也起来了,两根大辫子甩得好妖啊。 


    他们这支部队没有再继续向南,留下来剿匪、搞土改。另外一个文工团转成地方了,但有几名“老新四军”要调到旅部当干部。 


    小菲在旅部是大名角,她个个角色都顶替过,所以出场率第一,人人都认识她。这天她去旅部机要室送要印的新剧本,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政治部写什么。她一眼只看到他握着小楷狼毫,侧面看十分俊雅。她停了一下,目光又往窗内探了探,啊呀,从来没见过活人把字写得这么漂亮!窗内人觉得什么挡了他的光,抬头、侧脸、皱眉。小菲赶紧走过去,边走边把她看在眼里的细部拼接起来。这一拼拼出个美男子。小菲对美男子是有要求的:头发要多,眉毛要整齐,眼睛要多情,个头要高挑。她问小伍,政治部一个新来的干事是谁?小伍告诉她,是敌占区来的老地下党,姓欧阳。叫什么名字?记不太清了。小伍已经和少白头刘岱川结了婚,一点儿女情长的意思也没了。 


    小菲回旅部取文件时,一路上给自己编借口往政治部去。说借毛笔使使?机要室的笔最多,跑政治部借什么笔?说有个字不会写,想请教请教?不行,上来给人家一个无知的印象。那么,就说哎哟,我以为王副主任在这儿呢!似乎有点疯傻轻佻,万人熟,文工团的人总给人这些恶劣印象。想到最后小菲也没想出什么妥当借口。她走到机要室,迎面出来的竟是这个欧阳干事。 


    他见一个女兵进来,头也不抬,先往门内暗处让一步。小菲看见他的脸在一大堆头发下面微微泛红。她赶快跨进门,让他出门去,别让他受罪。机要员指指印好的剧本,告诉她刚才欧阳干事来送文件,一眼就看到剧本第一页上的别字,他用笔校出来了。小菲一看,不得了,第一页大花脸了,有十几个别字。欧阳干事叫文工团多学学文化课,机要员说,写这么多错字还写剧本呢!小菲赶紧问:“这是他说的你说的?” 


    “他说的。” 


    “肯定不是。是你说的。” 


    “咦?你怎么知道?是我说的。”机要员笑了。 


    “我想人家欧阳干事也不像说这种话的人。” 


    “为什么不像?” 


    “半瓶子醋才刻薄,一瓶子醋人家才宽厚呢。你能你刻钢板的时候怎么没看出别字来?” 


    回到文工团小菲去了镇上,买了本字典。她没事就背字典。她背的功夫好,不久背了一百页。有天听说部队打下一个大土围子,里面有不少书。小菲跑去了。 


    走到土围子寨墙外,看见几位首长骑马跑过去。其中一个首长回头看小菲一眼,大声咋呼:“喂,看那个小鬼,是喜儿不是?” 


    小菲几次听都旅长作战斗动员或表彰大会的报告,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和他相遇。她有一点怕他,因为所有人都有点怕他。“戏演得好啊!小妹子!”都旅长边说边打着很干脆的手势,叫她走拢上去。都旅长做首长做惯了,所有手势大家都懂。小菲却不懂,站在原地,等着都旅长朝她靠拢。她一生都不知怕羞,就这一刻在都旅长眼里笑得十分羞涩。让都旅长心生柔情:这么个无助的小东西。都旅长马蹄嗒嗒地朝她走过来。二十岁当营长的都旅长一生都讨厌别人不懂他的手势,这回他破天荒地不在意。 


    “妹子叫什么名字?”都旅长问,把自己弄成个慈祥的老爹。 


    “叫田苏菲。都叫我小菲。” 


    “小飞?好,小飞,好听。” 


    小菲心想,那个白头翁老刘懂什么呢?人家旅长都表扬我名字好。 


    “家里人都好吧?” 


    “都好……” 


    “有信回去?”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放服装道具的粮屯(2)


    “嗯……” 
    看看人家旅长,多懂人情世故。小菲对都旅长的印象一分钟一分钟地改善。原本她对这样的首长是没有印象的。都旅长跳下马。两人一并肩,全没有话题了。过了一阵,旅长开了口。 


    “妹子想不想骑马?” 


    “骑得不好。” 


    “看你在戏台上骑的嘛!” 


    “那是驴!” 


    “驴比马难骑,傻妹子!驴是牲口里顶刁的!” 


    “首长连那场戏也看了?我是顶替别人演个骑驴小媳妇的。以后就没演了!” 


    “文武双全呀,妹子。你演了有上百个角色没有?” 


    “那哪儿有!” 


    “我就看了不下十个!” 


    “全是临时顶替。”小菲一惊:都旅长怎么把她临时顶替演的角色都看了呢?哪儿这么巧?连她自己都是临时接到通知,临时走场子背台词,服装大小不合适,临时要粗针大线对付缝上,预先各个部队知道的是原班演员的名字,到场子上看了临时贴出的演员名单才知道现换了人。只有一个办法,都旅长让文工团的某个人跟他临时通气,他临时赶过来看戏。都旅长在文工团有探子呢。谁是这个探子? 


    都旅长和小菲那次谈话不到一刻钟,但小菲觉得这位首长不可捉摸。一上来她觉得他亲近,谈着谈着他显出神通广大谁也逃不出他手心的样子来。部队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整休,准备军容焕发地进城。整休时间文工团和旅部的驻地相邻,女兵们相互往头上包药,除虱子,一会一声尖叫,说快来看,谁谁头发上虱子都满了,成“蚂蚁上树”了!小菲不参加到她们里头去。万一谁出她的洋相,揭了她什么老底正好让欧阳干事听去。小菲还是没事背字典。字典不像台词,背下来了就归自己,三天过后一看,那些字又自己回字典上去了。她背来背去还是一百页。 


    休整的第二天小菲从宿舍窗子里看见欧阳干事在和另一个干事说话,那个干事把欧阳干事的棉被抱到院子里晒,欧阳干事正在听他说晒被子如何有利于健康的理论。欧阳干事听得十分认真,眉头轻锁,点头称是,他真是不懂这理论的。后来的岁月小菲知道欧阳干事毫无生活能力,教诲他也没用,他听你说是给你面子,其实他在你说第二句话时就跑神了。小菲已经搞清了欧阳干事的历史:他十四岁已经是地下党,他稀有的漫长党龄是因为他在十三岁就被捕,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才放出来。如此的革命经历是许多真正老革命也没有经历过的。小菲听到这里脱口说:“嘿,还以为他是留洋学生呢。”“看不出来吧?看到他打枪你就信了。”“会打枪?”“手枪步枪都打得好,一夜刻一万多字的钢板!”“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小菲你要不要他生辰八字啊?” 


    小菲走到院子里,也抱着棉被。她的棉被昨天晒过了。她说:“欧阳干事,搭个伙吧?用用你的被包带。”欧阳干事说不是他的被包带,是那位干事的被包带。他看这个小姑娘这么大方磊落,已经把他限定在被动位置上,他只想马上出局。 


    “欧阳干事,问你借本书看看,借不借?”小菲一面跳跳蹦蹦地把棉被往绳子上搭,一面大声和他说话。小菲盯他一眼,看你往哪儿逃。 


    他是个那么爱脸红的人。小菲想他在敌人刑具面前的样子。突然他笑了,说:“要是我说不借你怎么办?” 


    “那我就说,别人借得我借不得?”小菲知道不少人借他的书。 


    他不延续那个话题了,说:“你演戏劲使太大。不要使那么大劲,含蓄一点。懂不懂含蓄?” 


    “你还懂演戏呢!” 


    “你看梅兰芳,那就叫含蓄。” 


    小菲心想,就是梅兰芳去她那小城登台,她也看不起一场戏。 


    “过犹不及,演戏就怕过。不过这也没办法,不用拙劲就说你没有阶级感情。” 


    他话还挺多。小菲脑子里是他百步穿杨的姿态。他说话两眼水灵灵的,小菲恋慕得受不了了。说着他好像想到什么事给他忘了,转身就走。背影玉树临风,棉被却一股男人的浑浊气,小菲好想给他拆拆洗洗。他除了一个干净模样,哪里都窝里窝囊。 


    小菲卷下被子,抱了就去院外的井台。谁也没留神小菲一双脚赤红,踩的是欧阳干事的被单。被单是洋布,又旧,洗着很轻巧。等她回到宿舍,发现自己地铺上有一本书,名字叫《怎么办》。小菲幸福得两眼一黑。他认出那是小菲的铺位呢!只凭一件小菲穿着练功的红黑拼花毛衣。 


    下午政治课堂上同宿舍的两个女兵说:“欧阳干事到处找你。”“噢。”“没找着就叫我们把书交给你。”“真的?”“什么真的?他说你跟他借书啊!” 


    小菲稍有些寒心。到下半堂课,小菲溜出去,试试晒在院子里欧阳干事的被单,还有一点潮。不过缝上也无妨。小菲做事快当,只是事情做得都不怎么漂亮,绗被子的针脚有三寸长。她套好被絮,想到欧阳干事这天晚上躺进去,满鼻子是小菲洗脸香皂的茉莉花味,加上小菲手上防裂的蛤蜊油味,明一早他和小菲,就是另一个开头了。她把被子原封不动搭回到被包带上,小菲拉住左边的辫子绕了绕,又抓起右边的辫子咬了咬:不久就是欧阳干事知道小菲心意的时候了。 


    晚上在宿舍里开班会,小菲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下雨啦,谁晒的被子还不收啊?” 


    小菲从地铺上爬起来,在一堆女兵们的布鞋里找到自己的鞋。等她跑出去,见早上替欧阳干事晒被子的干事正揭下小菲费半天劲拆洗的棉被。“欧阳萸的!早上我给他晒的!这家伙也不知道自己收收!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放服装道具的粮屯(3)


    小菲站屋檐下,趿着鞋,看雨丝粗起来。然后听两个人玩笑地叫喊:“欧阳少爷,你们家的仆人真够懒的,被子都不给你收!” 
    真的,他就像个少爷,一股贵胄气。小菲不但不怨,更是想多多地给他些情感和体力的特别优待。清早大部队在小雨里出发,要进城了。小菲和文工团的鼓动宣传小组比所有人出发都早,先占好一块高地念临时编写的数来宝。小菲这天是山东快书演员,一边念词一边还要唱柳琴过门。连男演员都嫌难为情的差事一般都落在小菲头上。只是战斗部队的指战员不嫌弃小菲,觉得她耍猴耍得精彩无比,太鼓舞士气了。连都旅长也爱看她耍逗,山东话讲这么好容易的吗?所以小菲自己不觉得文工团人尽作弄她。欧阳干事骑一匹瘦马从宣传台下经过,跟她说:“你知道你的台风怎么坏的吗?就是让这种东西给糟蹋的。” 


    小菲一愣。不过她觉得欧阳干事专门跑过来跟她说句话,已经够让她魂飞魄散了。管他说的什么,她反正什么都听得进。她问他:“你昨晚被子湿了吗?”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文工团的人叫小菲去唱小合唱,手风琴已经拉开了。小菲看着欧阳干事追队伍的背影,看着他进了行列。他居然毫无察觉。小菲两脚在冰冷的水里泡得鲜红,棒槌捶酸了胳膊,就为他能睡一个香喷喷的被窝。没人知道小菲溜出政治课课堂去干了什么。连他本人也完全不知道。这个呆头呆脑的少爷啊。小菲在晚年会想到这一天,这一段时间,想到女人一旦对男人动了怜爱就致命了。崇拜加上欣赏都不可怕,怕的就是前两者里再添出怜爱来。晚年时小菲想她对自己的孩子都没有这一刻看着欧阳萸走去的身影更动怜爱心。她在年轻和中年一直看不透这点,总认为她爱他风度、才华、相貌,崇拜他学问渊博,欣赏他愤世嫉俗。但她对自己真正悟透,要在白发丛生、撒谎撒得不错的时候。 


    大部队进城十分壮观。小菲惊奇地发现这座小城蝇营狗苟的乌合之众一夜间洗心革面了。破烂的街面铺板也漆了一新,贴着红纸绿纸的标语。汉子娘们用于骂大街的嘴巴现在用来欢呼口号。举彩色三角旗的手,或许正是掏腰包、拍花子、拾菜帮、打卦算命、撒狗血卖打药的手们。怎么也会有正气昂然的样子?小菲心里先是不肯信服,慢慢变得有些感动。女学生男学生们穿得整齐干净一派深蓝,几百面腰鼓打出一个动作,一个点子,小城散漫流气惯了,这回可真的改了坏习性。革命就是厉害。 


    “田苏菲!” 


    小菲扭头一看,没找到叫她的人,但已认出那嗓音:孙小妹。扭头时她走错了操步,鞋给后面的人踩下来了。她跳一只脚到队伍边上去拔鞋。刚直起身,一只手拍在她肩上。腰鼓队散出个豁口,让一个年轻女兵和她的旧日同窗抱成一团。 


    “你妈后来找到我家来了……” 


    “真的呀?!” 


    “煮的!” 


    这时政治部过来了。小伍大老远就张开双手冲过来。三个女孩眨眼抱成一个人。 


    “我们学校就来了你一个?”小伍问孙小妹。 


    “还学校呢?人家都毕业了!这是纺织学院的学生!” 


    小伍说:“不行,回头再谈吧,不能掉队!”她见小菲还想继续掉队,厉声喊道,“小菲!跟上了!” 


    小菲紧跑几步,上半身还扭向孙小妹。“话别没个完。”小伍小声说,“知道她政治面貌吗?这个城市的三青团员多得很,尤其是大学生!” 


    小伍才十九岁,政治上进步飞快,一礼拜不见小菲对她就得调整一次认识。小菲常要接受她教育:“小菲,要有点理想,你以为好好演戏就行了?”“小菲,据说你入团申请只写了三行字。你平时多嘴多舌,废话连篇,让你说正经话,你就三行字?”“小菲,眼睛别尽往文工团的男演员身上看,找对象要找军事干部、政治干部。男演员除了会演戏还会什么呀?” 


    有时小菲不服,回嘴说:“那军事干部除了会打仗,还会干什么?不打仗了,他们还能干什么?” 


    这种时候不多,但碰上这种时候小伍颇有些吃惊,觉得什么时候起她的权威性在小菲那里动摇起来了。小菲狂是因为外面传说都旅长看上她了。她对小菲暗暗敲打:别膨胀,都旅长常常跟文工团的女演员搞不清爽,捧完这个女主角捧那个。人家是女主角,你不过是顶替顶替。小伍说去攀都旅长那棵大树是不识时务,部队一进城,什么大美人女才子没有?轮上田苏菲做梦? 


    这天晚上文工团在城里的大戏院演出。这是进城第二天,票都是送给城里头面人物的。小菲早早接到通知,让她演喜儿。她以为听错了,跑去问鲍团长是不是A角B角的喜儿一块病了。团长说:“问什么问,走你的场子去吧。”乐队也不拿小菲当回事,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找了板胡和笛子,来陪她走场。其他人都说:“小菲还用走场?小菲是万金油,往哪儿抹都灵。” 


    到了化妆时间,团长跑步通知所有人:“还按原班演员上。小菲还是演群众!” 


    这可太意外了。A角临时顶替了小菲。她倒美滋滋的,因为她头一次作为一线演员,第一选择,而原来第一选择做了她的顶替。据说那天晚上都旅长点名让小菲演喜儿,但他临时有重大事情不能来看戏,文工团赶紧把A角和小菲对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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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放服装道具的粮屯(4)


    其实都旅长已经把小菲变成他棋盘上的棋子,想怎样走她就怎样走她。他在那次打土围子与小菲“邂逅”之后,就已定局在握。他早就知道田苏菲的名字,不过他识的字里没有“菲”,因此他就在练字的糙纸上写“飞”、“飞”、“小飞”。警卫员们知道就知道,都旅长明人不做暗事,他老光棍一条,不想女人想什么?都旅长觉得小菲特别对他的胃口,白白净净、眉清目秀,三分憨态、七分俏皮,终生有这么个小花旦在身边云绕,武夫亏久的阴柔都给滋补上了。都旅长还看重小菲一点特质,就是真。这一点连学问很大的欧阳萸都错过了。都旅长安插的探子是文工团的舞台美术组长,叫邹三农。邹三农也是江西老俵,跟都旅长同乡。邹三农把暗地搞来的有关田苏菲的情报都汇报给了都旅长:家庭成分该算是城市平民,教育程度是女子教会学校高中水平。邹三农一心助旅长的兴,只讲好话不讲坏话,其实小菲只读了一个月高一。那个年月高中女学生相当几十年后的女博士,尤其在一个乞孩出身的老革命眼里。进城之后,邹三农把小菲妈的住址也弄到了,都旅长叫警卫员给小菲妈带三盒烘糕一封请帖,请她三天后到大戏院子看小菲演《刘胡兰》。小菲妈这时还没有改变对共can党的眼光。什么解放军?不就是土匪吗?她在南京住那么多年,把歹人一一排列下来便是:鬼子、汉奸、土匪、共fei、黑帮……她把烘糕好好地锁进了衣柜,把请柬撕了撕,备下做引炉子用。女儿是彻底白养了。十六年含辛茹苦,织毛衣、絮棉袄,抽断几多根条帚苗子,结果养出个匪来。伍老板娘跑来通风报信,说解放军可是不得了,把城里的婊zi全收拾了,带到哪里治病的治病,学本事的学本事;解放军一进城就把东孝口的恶霸捉了,这些天到处捉恶霸,然后说到她家善贞。善贞嫁了个解放军大官,是个团长。伍老板娘走在巷子里人都高一截,有时指着巷口停的黄包车跟邻居说:“善贞接我们去吃饭,她忙 !” 
    这些小菲一概不知道。她只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地推迟回家看母亲的日子。她怕死这日子了。跟母亲怎么解释半夜偷偷出走的事?为那件果绿色带黑绒球的毛衣就狠下心把妈丢了投奔革命?要是妈冷一张脸说:“哟,功臣回来啦?我们家庙小,装不下你哟!”她小菲该说什么?假如母亲说:“这位解放军女同志找谁呀?恐怕认错门了吧?”她又该如何往下接茬子?母亲有权力有理由这样对待她。她最怕的一点是母亲什么话没有,劈头盖脸就是条帚苗子。她肯定对这种疼痛受不惯了,扭头就会往门外逃。小菲一想到自己人五人六一身解放军军装给妈的条帚苗子追得满巷子跑,就把回家日子推得无期了。她哪知道母亲这会正在街上看解放军扫大马路,通臭下水道。母亲是直觉特灵的人,她一看就觉得这些兵一身正气。再说她最嫉恶如仇的东西就是妓院,一听共can党封了所有妓院,除掉了把男人引坏把女人弄脏的地方,至少得念共can党这一点功德。在城里兜一圈,她回到家就去柴篓子里掏,把那撕烂的请柬又扒拉出来,用饭粒子沾上,打算晚上上大戏院子。她不知给她送请柬的士兵说的首长是什么官,他特地买点心特意送请柬恐怕和苏菲有点不一般的意思。“首长”有没有“团长”大?母亲们在攀比女儿时总是浅薄、虚荣,何况小菲妈生性那么要强。 


    小菲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她这晚上演刘胡兰。她还知道自己要演出欧阳萸的“含蓄”。欧阳萸在进城后影子都没了,小菲想到小伍说的满城大美人女才子就慌。她一面化妆一面打量自己,不难看吧?母亲一直骄傲她的鼻子,总说鼻梁是长相贵贱的关键,不算大美人,还是讨人喜的,多少分?该打八十五?八十分。欧阳干事难道非得爱个一百分的?进城之后文工团从城里京剧班子弄来些真正的化妆品,但文工团的人还用不惯,黑油彩描眼圈描成两个黑炭球。他们宁愿用自己的代用品。小菲把一根木签子在煤油灯火烛上烧一下,用草纸捻一捻,就是一枝眉笔,描上两三笔,再去烧。她万万没想到母亲这时把最后一点家当披挂上了:身上是黑绒线的长外套,罩住里面的棉旗袍。虽然黑绒线是各色毛线染的,但在戏院子的灯光里看黑得很均匀,很笃定。她把两个翡翠耳坠子也戴上了,配上一个假翡翠镯,看上去贵而不华。她进场时还早,没有多少人,收票的一看她那破碎又重合的请柬说:“你是从戏院外面捡的吧?” 


    小菲妈笑笑说:“你看我像不像在街上捡东西的人?”她想起送烘糕的首长姓都。这个姓跟别的姓弄不混。她告诉守门的人说是一位都首长给她送的请柬,让家里的小捣蛋给撕坏了。 


    小菲妈坐下十多分钟,观众入场了。她的座位在第三排。人们把前后左右都坐了,独独空着第三排中间一行椅子。头一遍铃响之后,几个穿军装穿长衫马褂的人走到第三排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军人坐到小菲妈左边,伸手过来说:“田妈妈你好,我是都汉。”小菲妈打量他。都汉就是都首长。成了田妈妈的小菲妈不知他伸的手是干吗的,欠起身来,笑一笑,鞠鞠躬。刚要坐下,都汉首长把她右手握住了。田妈妈想这是什么礼节?手够厚的,倒是细皮嫩肉。都汉首长人很和气,一笑就腆肚子仰脖子,笑得四座皆惊。“小飞你教养得好!”都汉首长跟别人谈过几句话,又转回来关照田妈妈。大幕拉开了,田妈妈听惯京剧越剧黄梅调,心想这是马戏乐曲嘛。过了几分钟她才认出女儿,一认出就不知她唱的是什么戏文了,眼泪不止地淌。“田妈妈看看我们小飞长大了是吧?”田妈妈点点头,觉得苏菲高了半个头,一双大脚片子走路扇风,解放军没亏待她,伙食好营养好,看她一瞪眼一牛吼全是气力。她原来是要把苏菲养得细细气气,现在一看,浑身蛮劲。不过硬扎壮实比什么都强,她就将就着看吧。 


    这天小菲演得轻松自如,假如她知道第三排中间的观众是两年前成天朝她舞条帚苗的母亲,肯定挺不起胸撒不开手脚的。她的笑和哭全是真的,不来半点技巧,什么含蓄?含蓄还不憋死她?幕间休息十分钟,她想起晚饭还热在炭火边上,赶快跑去吃。鲍团长进来,说她唱得有点冒调,小菲满口米粉肉,使劲点头。不过大家都很感动,说小菲是真正的新时代演员,演出来新中国的形象,团长又说。他告诉小菲市里省里的剧团都来看今晚的戏了。他说着说着,不说了,看一眼吃得喷香的小菲,加一句:“算了,演完再告诉你吧。” 


    小菲说:“什么事?” 


    “等戏演完再说。” 


    小菲说:“你说一半我哪还有心思演呀?上台忘词算团长的。” 


    鲍团长眼睛不看她,眼光挪来挪去,没地方停歇。 


    “肯定是坏事!”小菲说。 


    “不是!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你早讲出来了!” 


    “是好事!” 


    “才不信。” 


    “真的。都旅长跟我正式谈话,说要娶你。” 


    小菲先一愣,然后嘿嘿笑了。团长想,她真把它当好事呢。“我不让他娶。”小菲说。 


    “你别胡扯啊,旅长看上你!不是团长、营长。” 


    小菲突然问:“欧阳干事是什么长?” 


    鲍团长明白了,脸凶起来,说:“小菲,别没头没脑没心没肺,你可不敢把这话跟别人讲,不然到最后你嫁不嫁都得嫁,不过让都旅长心里对你不舒服。”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放服装道具的粮屯(5)


    开场了,小菲连口红也来不及修理就上了台。演到刘胡兰上铡刀时,小菲想,刘胡兰上铡刀都不怕,都旅长又不会把铡刀架在我脖子上。她比哪次动作都昂扬,唱得热泪满腮。但躺得太猛,位置稍微错了一点,装满猪血的猪尿泡就到她耳根部位了。她想调整一下,又觉得不对头,女英雄躺下去还拱两下,多不成体统?木头铡刀朝着她就下来了,原该压到她脖子上,压到猪尿泡就成了热血飞溅的场面,配上天幕的红光,十分激动人心。但这回铡刀压的是小菲的下巴,猪尿泡安然无恙。“刽子手”左压不见血右压不见血,全身分量都压到刀把上了。虽然是木头铡刀,小菲也痛不欲生,下巴马上就要给压碎了。她偷偷缩回胳膊,手指往猪尿泡上一捅。虽然没有血溅苍天,观众们是见到血了。 
    “为刘胡兰同志报仇!”台下一片喊声。 


    大幕垂下来,观众喊的哭的拍巴掌的,小菲托着下巴慢慢爬起来。她一边拍屁股上的土一边想,都旅长您周围全是大美人女才子,我小菲算个狗屁,您行行好就把我当个狗屁放了吧。大幕再吊上去时,小菲走到前台谢幕,腿脚全软了:世上她最怕的两个人正并肩站着,给她鼓掌,母亲哭红了鼻子,都旅长也哭红了鼻子。 


    母亲和都旅长都上台来和小菲握手。母亲学新潮事物很快,知道共can党男女无别,握手就成礼。母亲说:“还给你留了腊鸭腿。留了有两年了,还没哈。回来吃饭,啊?”小菲眼泪流下来。 


    母亲又小声说:“哭什么?叫人家首长看见笑你。都是要出嫁的人了。” 


    小菲有一百张嘴也讲不清。母亲一定以为她和都旅长私定了终身。都旅长打一辈子光棍倒挺懂嫁娶方面的进攻战略。他和母亲一成盟军,小菲再犟也不行。何况小菲从来不敢和母亲犟。都旅长用宠爱的眼光看着小菲。小菲泪水更汹涌。革命是残酷的。 


    第二天天不亮小菲起床练功。当时她逃是革命去,现在要再逃,是从革命里逃到革命外吗?她想不明白。该找个人帮她想。她想让欧阳干事帮她想。 


    她上午到政治部去找欧阳萸,见另外三个年轻女兵在他办公室里。欧阳萸介绍说她们是另外一个师文工团的。现在要和小菲所在的团合并。组织一个话剧团。大概是这个省第一个国家办的剧团。“那就不是解放军了?” 


    “转成半军半民。” 


    “太好了!” 


    欧阳萸看小菲眼睛做白日梦去了,问她怎么“太好了”。 


    小菲说一会告诉他。她的意思是等他俩能私下里说话时再告诉他。小菲刹那间想到了逃脱。不在军队可以不服从军队首长的婚姻安排。她说“太好了”,心里就在想这一点。小菲不图别的,只图一天天把文化修养提高,让欧阳干事某一天收到一封字体优美充满雅词的求爱信。假如欧阳干事谢绝,小菲也认了。 


    小菲和母亲约好下午回去吃饭。她想在欧阳萸这里看看气候,跟母亲谈都旅长时胆会壮些。她想在欧阳萸对她的一瞥目光、一个微笑、一句教诲里找一点好气候。欧阳萸请那几个女孩子替他朗读剧本。是省里某人赶潮流写的革命剧本,送来听解放军的意见。小菲心想,气候有点不妙,他怎么不请我朗读呢?女孩子们嘻嘻哈哈,说要欧阳干事请客,吃名菜“蒸臭豆腐”。 


    欧阳萸指指小菲:“你们问问她,我从来不吃臭豆腐。” 


    小菲立刻神魂颠倒。他要告诉这些女孩,她小菲了解他得很,跟他体己贴心,掌控他的生活习性。后来小菲弄清了欧阳萸的用心。他太知道自己讨女人喜欢,常常是拉出一个来,招架其他的。 


    他们五个人走到四牌楼,欧阳萸不断对市容打趣挖苦,四个姑娘众星捧月,他说什么她们都觉得好玩死了,笑得疯疯傻傻。街边小户人家的女人们端着大碗吃午饭,筷子上夹根腌萝卜,眼睛跟着女兵们走。她们眼里小菲一行目空一切。所以小菲向她们打听地址时,她们都诚惶诚恐。小菲问的是西餐厅。是听说有一家西餐厅,好像在剃头店楼上。几个小户女子一齐指指街对过的红蓝条子旋转灯。欧阳干事笑着问小菲:“你不是这个城里的人吗?路都不知道?” 


    “我就知道从学校到家的路。” 


    “一共不就两条马路吗?” 


    “不止!” 


    另外几个女兵说:“欧阳干事逗你呢,小菲你跟他较什么真?” 


    小菲笑是笑,但心里有些委屈:说都说到我家了,怎么无心问问我家住哪里?有几口人?都旅长一介武夫,都晓得嘘寒问暖。欧阳萸带领四个女兵进了剃头店,拐上个木楼梯,就听见留声机奏的西洋乐曲。留声机和唱片都老掉牙,乐曲常常出现下滑音,阴阳怪气。欧阳看看留声机说:“文物啊。” 


    坐下之后,欧阳萸对等候在台子边上的侍者说:“乡下浓汤有吗?” 


    “请先生再说一遍。” 


    “算了,就法式洋葱汤吧。五份。起司少放一点。” 


    “对不住,什么‘气死’?” 


    欧阳萸四周看看,眉毛扬起来:“没走错地方吧?这是什么地方?” 


    “玫瑰露法国菜馆。” 


    “没有起司?” 


    “我去厨房问问。” 


    “不必了。有什么就上什么吧。” 


    “炸牛扒,炸猪扒,炸马铃薯,炸土司。都上?” 


    大家安静极了,听欧阳萸在黄腔走调的西洋乐里点西洋菜。侍者穿白制服,虽然站得恭敬,表情有些不屑。他知道解放军是农民的军队,农民进城开洋荤,点出的什么莫名其妙的玩艺来?“洋葱汤”?他要去厨房和大师傅好好笑一场。侍者用纯正的淮北话说:“我们的萨其马全省有名,恕我向大军先生大军小姐推荐一下。” 


    “你来这家吃过饭吗,小菲?”等侍者高贵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欧阳萸问小菲。 


    “没有。”小菲看看包金的壁灯,又拿脊背撞两下火车厢式的高靠背。“我们家哪吃得起这种馆子?我妈买一斤黄豆芽要吃三顿呢!”她无忧无虑地笑笑,欧阳萸眼睛在她脸上定了一会。 


    “就这样多好。”他看着小菲说。 


    “嗯?” 


    “你自然起来很好。上台一使拙劲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兄妹开荒(1)


    小菲忽然说:“那我再也不上台了。” 
    欧阳萸发现其他的女孩子有些受伤害的样子,马上说:“我看过小马的戏。马云霜很知道分寸。”他指着辫子扎一条花手帕的丰满女兵说。小菲已知道小马在上海的学生剧社是台柱子,演过曹禺的两个女主角。看看,这不就是一个现代的大美人加女才子吗?“朱敏也不错。小申的《兄妹开荒》我看过两次呢!”欧阳萸在四个女子中搞共产主义,按需分配。 


    叫的菜上来了。冷的热的甜的咸的稠的稀的一块来,摆一桌子,人的胳膊和餐具都没处放。女兵们中间只有小马吃过这样复杂的洋餐,欧阳萸站起来,替她们每人把牛扒在盘子上切成小块。 


    小马在他松垮垮的军装前襟蹭到她脸时,仰头笑着说:“谁是马云霜啊?瞎叫!” 


    他手上的刀叉停在小菲的盘子上,懵懂地看着小马。 


    “我们几个女同志一块改名了!” 


    “噢,我怎么会知道你们改名?” 


    “官僚!”小申说。 


    “改成什么了?”欧阳萸问,人坐回椅子上。 


    小马欠起屁股,伸手掀开欧阳萸的军装衣兜上的盖子,拔出一枝笔:“喏,写给你看!”她拔掉笔帽,拉过欧阳萸的手,把字写到他掌心上。 


    小菲见欧阳萸飞快地看她一眼,脸绯红。小菲想,他或许对小菲长时间的追求心知肚明。他看她一眼是要她别吃醋。小菲当然不可能不吃醋,这个女子怎么对男人动手动脚?居然是对她小菲一往情深的男人! 


    她觉得她膝盖给一股温热的力量稳住了。欧阳萸的腿又细又长,骑他那匹老瘦马也比别人风度好。小菲一身都往下泄,留声机呜呜咽咽的提琴声此刻一圈圈转在她脑子里。她泄成一摊水似的淡淡恬恬地看小马继续调戏欧阳萸。没有用的,真戏在桌子下面。欧阳萸说:“噢,都是红的,对吧?马丹、申赤、朱绯。” 


    “好不好?”马丹(马云霜)问。 


    “好。”欧阳萸说,把手掌给小菲看。“好吧?” 


    小菲点头,笑笑,看也没看清那些字。她看出欧阳萸有一点尖酸。 


    欧阳萸起身向侍者要账单,马丹说:“不对,差一个菜。” 


    侍者伸着手指数了数满桌盘子:“不差呀。” 


    “法式洋葱汤呢?”马丹问。 


    小菲心想,她做上管家婆了。 


    “噢,对不住,这个豌豆汤算起来比洋葱汤贵两分钱。你们上算些呢。” 


    欧阳萸说:“你们这是法国菜馆呀?” 


    “是啊。”侍者对土包子们很耐心,“全省就这一家。” 


    “豌豆汤是德国菜。”马丹说。她跟欧阳萸搭档得很好。“你以为解放军都穿大裤裆,用抽水马桶当洗脚盆是吧?” 


    欧阳萸哈哈大笑,申赤和朱绯也笑。马丹说:“肯定是你们大师傅昨天多煮了豌豆汤,没卖完,今天说,慰劳解放军吧,他们小米加步枪吃得出什么把戏来。”马丹一口淮北话。 


    侍者赶紧解释,说大师傅大概读错菜单了,他马上回去请他补过。一直等到下午两点,洋葱汤还没上来。欧阳萸对小菲说:“你估计他们在干什么?”他指指屏风后。 


    小菲摇摇头。 


    “在种洋葱。”他说。 


    这次是马丹哈哈大笑。她和欧阳萸旗鼓相当,轮流坐庄寻这座小城的开心。小菲对欧阳萸又吃不准了。 


    结账时欧阳萸从每个口袋都掏出一把钱来。东一把西一把堆在桌上,侍者数一数,说钱不够,还差五百块。欧阳萸从身上拔下钢笔:“谁把金笔给我当了,能当好几千。” 


    “礼拜天,当铺不开。” 


    “那抵押呢?” 


    “对不住,我们从来不抵押。” 


    欧阳萸看着侍者的脸发呆。马丹说:“告诉他部队番号,明天给他送钱来,不就行了。想难倒解放军,长江天险我们都过了!” 


    “不行大军小姐!” 


    “别胡叫!小姐是资产阶级,是我们的敌人,懂不懂?”马丹立刻占了一个上风,又占一个上风。 


    “不能赊账,老板要请我滚蛋的!”侍者的小碎步直往后退。 


    “把你老板叫来。他给我们吃这种东西,还敢收那么多钱,解放军收拾的就是这种奸商!……” 


    小菲这时把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往欧阳萸手里一塞。“够了吧?”她的钱是给母亲的见面礼。 


    欧阳萸马上把钱交给侍者。侍者转身跑着圆场,凤阳花鼓灯似的叫板:“五个解放军结账啦!没给小费!” 


    欧阳萸把侍者喊住,从不知哪个角落里找出个铜子,往桌上一按。侍者又跑圆场回来,拈起铜子叫得更加嘹亮:“解放军给了一个大子的小费啦!” 


    马丹领头,欧阳萸紧跟,大家又笑一阵。出了门,因为还正笑在劲头上,小菲和欧阳萸告别也是潦潦草草。走出去十多步,小菲停下,看着三个女子鞍前马后地跟着欧阳萸,心想,哪怕他回一次头也好,小菲回家步子都能硬扎些。 


    小菲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和一匹黄马。她脚步一顿,想往回转,邻居的孩子已经跑着朝巷里叫唤了:“田苏菲回来啦!” 


    小菲在家门口看见都旅长的警卫员把一群孩子往外哄。孩子们一看小菲走来,七嘴八舌地说:“田苏菲有马没有?”“田苏菲会打枪不会?”“田苏菲走路低着头,在地上找什么东西呢!”孩子们议论她就像她不在场似的。一个大个子男孩说:“田苏菲吃包谷不消化!”“不是的,是吃香瓜,吃拉肚子了!”“田苏菲给她妈拿条帚苗追着打,直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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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兄妹开荒(2)


    小菲原来很懊恼他们把她小时见不得人的老底揭出来,忽然她就想开了。再讲响一点,让首长听听,看还有没有胃口娶她。 
    都旅长坐在藤椅上,粗呢子军装从藤椅的破洞里挤出一块。小菲妈笑道:“看这丫头有没个样子?来晚了都不赔个礼。” 


    小菲跟妈约好是三点回来,现在已经四点了。她先跟都旅长敬了个军礼,听见外面孩子一声哄笑。警卫员硬是把孩子们推出去,拴上了门。都旅长反客为主,手指画了画对小菲说:“坐坐坐!吃什么?炒米糖?花生?”他把小菲妈预备的几小盒果食递到小菲面前。小菲还没来得及伸手,他手已经先插到花生里,替小菲做了主张。他动作大惯了,这类秀气的待客摆设经不住他一只大手进去,没抓起什么来,倒碰落不少花生到裂缝的地板上。 


    “部队又要打仗了。还不知道吧?”都旅长说。他看小菲摇摇头,又说,“这回恐怕走远喽。” 


    小菲发现妈和警卫员都没了。不知什么时候知趣走开,把小屋单单留给她和都旅长。 


    “去哪里?”她心都乐得直开花。要打仗,又走得远,远征的旅长就顾不上她小菲了。 


    “去广西。剿匪去。” 


    “这么远?!”她也不知道广西在哪儿。 


    “所以你有空回来多陪陪妈妈。这一走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见得到她了。”都旅长说。 


    小菲差点说“我也去?!”不过她知道这话说不得,太不进步。都旅长告诉她,文工团要挑一批年轻力壮、多才多艺的跟部队走,剩下的就跟另一个团凑成话剧团。他讲的意思是精华都是部队的,留下的人给老百姓打捞渣子。小菲两眼直直地看着鞋尖。鞋是小伍送她的,黑布面子脚尖贴着云形的黑皮。她要能做小伍就好了,跟着首长打天下去。她偏偏毫无着落地爱欧阳萸。小伍肯定是“精华”,肯定不会留下让人把她当渣子打捞。小菲不在乎做渣子,跟欧阳萸一块给打捞到哪里去都行。都旅长还在接着操办小菲的人生,叫她不要和母亲顶嘴,他已知道她怄母亲的气出去投奔革命。 


    晚饭很丰盛,小菲见母亲从草捂子里端出炖的、蒸的,从碗柜里端出冷盘小菜,又从屋檐下摘下个盖篮,里面是一块棉垫子,包着一砂锅红烧肉。母亲从剧院回来就开始打点这顿晚餐了。她烫了酒,点上小暖炉,让小菲给都旅长揣进衣服里。小菲在母亲面前从来很乖,便照办了。都旅长见小菲替他解军装纽扣,哈哈大笑,说:“哎哟我这贤惠妹子也!” 


    晚饭后都旅长回去,问小菲跟不跟他走。小菲说她得跟母亲住一宿。等都旅长和警卫员走了,小菲抓了军帽就告辞。跟母亲说第二天礼拜一,早操上得早,怕赶不回去犯纪律。话是真话,但早上赶路比晚上安全。小菲妈什么洞悉力?马上就说:“你看不上人家,是吧?” 


    小菲说什么看得上看不上,相处都没处过。母亲叫她少来那种闲书里看来的一套,什么相互了解,相互尊重?小菲要是不了解都首长,妈了解,他跟妈把他三十六年桩桩件件事都讲了。就是讲究郎才女貌才子佳人他也不差,是瘸是瞎是麻?大不了身上有几个弹眼子,哪个人不是靠衣装啊?人脱了衣服都是走兽。 


    母亲见女儿两眼呆滞,眼神凄惨,把话放软些。“一个女人聪明就聪明在趁年轻给自己找个大靠山。你多福气啊,大靠山自己找你来了。妈讲句没脸的话,你有靠山,妈也能靠靠。过去妈打死都不肯讲这句话。” 


    小菲发现母亲在抽烟。她没注意母亲什么时候卷上了烟,已经抽了三根了。母亲从父亲得了痨病后就戒了烟。什么时候又续上这一嗜好的?在她半夜出走之后?母亲的烟丝装在一个旧烟盒里,烟盒有一个长槽,放卷烟的纸张。烟丝有些是焦糊的,显然是从烟屁股里拆出来的。晚上母亲去剧院和影院门口捡烟屁股的样子顿时刺痛了小菲。她一定是款款地向一个烟头走过去,先用鞋尖踏住它,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飞快地弯下腰,或者漫不经心地蹲下,装着拔鞋,把烟头拾起来。小菲看见红木柜的门把断了,没有被修理好,床下的鞋被趿得塌了帮子,屋角一些棕黄的水渍,是屋顶漏雨留下的。小菲越留意发现的迹象越多。母亲穷途末路的迹象。没了小菲,她失去了精神和志向,她放弃过。 


    若不是因为要在家宴请都旅长,也许这个家更破败不堪。为了这次重大会见,她重打精神,在一片破败上竭力修补,红木柜子上了蜡,又拿出多年前的挑花台布,台面一片浅褐色的茶渍给一块茶巾上剪下的类似挑花补上了。一块鹅黄被面拼凑出一幅窗帘,两把藤椅烂出窟窿她没法补救,但她缝了一对新花布棉垫。为这一餐饭,不知她又和当铺老板舌战多久。一刹那间,小菲几乎想说:妈,好吧,就趁了你的心吧。 


    “妈,以后我每月薪水都给你。” 


    母亲在浓烟里眯细眼:“你以为我不知你想讲什么?你是想讲:我养你,你就放我一马,别逼我嫁给他了。” 


    “妈,我才十八岁。鲍团长说了,我以后会成个大演员!我才不靠男人呢!” 


    “少作怪吧。就你那样算唱戏啊?人没上台胸脯子先上台,人下了台屁股还撅在台上!跟了人家旅长,做个夫人,也好不现世了。” 


    “革命戏就是这样的!” 


    “再请我看我是不会去看了。” 


    “都旅长就夸我演得好,说我在上头演,他在下头掉眼泪!” 


    “真不容易。都旅长欢喜你,连你前挺胸后撅腚,帽子戴成个猴顶灯,他都欢喜。你还端架子?你端吧,嫁过去之前端端架子,嫁过去苦头有你吃。男人都是先娶了你,再收拾你。” 


    “他今天跟你说他要娶我?” 


    “那他来干什么?闲串门子?” 


    小菲心里一算,部队要开拔去广西大山里剿匪,难道都旅长是要先娶她再带她一块去?都旅长好厉害,也怕进了城小菲如鱼得水,让个城里小伙子插一手。留后方的年轻军官也不少,新四军里的文人一向很多,等他剿匪回来小菲早没他的份儿了。部队出发时间保密,不知她还有几天的自由。十万火急,她必须去找欧阳萸。她可含蓄不起。 


    母亲说:“你在动什么脑筋呢?想逃婚呀?” 


    “妈,你说什么我都听,就是这件事我不能听。” 


    “随你便。只要你胆子没大到当逃兵的地步就行。到时不就把你手脚捆捆,头上盖块红布往都旅长房里一扔吗?军队不作兴?你妈不是军队的,你妈做得下当得下,捆旁人捆不动,捆你还行。怕你踢我窝心脚啊?没给你生那个野胆子!” 


    小菲心想,母亲也许干得出那类事。先敷衍过去,容她一点时间和欧阳萸商量。她已经忘了对欧阳萸她基本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满心兵荒马乱,扯了欧阳萸做自己的救星。 


    “好吧,妈,我好好想想。” 


    “你以为我不知你想什么?你想去和你那小相好小白脸商量商量!” 


    母亲总是魔高一丈。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兄妹开荒(3)


    “那儿来的小白脸?我根本没谈对象!”她扯起嗓门来了。 
    “没谈就没谈,你冲我喊什么?你以为我不能拿条帚苗子揍你呀?!” 


    小菲低着头,心想,我现在是解放军了,看你敢打解放军! 


    “你想,哼,敢打解放军呀?打解放军是反动派!”母亲说,“今晚我就当一回反动派,你挨完打去检举你妈吧。” 


    小菲眼睛还是不抬,人慢慢站起来。她说:“那你打吧。” 


    “打死也不嫁,是不是?” 


    小菲不吱声,垂头垂手站在十五瓦的灯光里。不久她听见抽泣声,再一看母亲不见了,母亲去了里屋,坐在她曾经的小床上流泪。 


    第二天清早小菲起身,母亲一身寒风地进来,把一盆热水,一个漱口杯端进来。等她洗漱完毕,又是一个滚着芝麻的糯米团子。她吃糯米团子时,母亲把她拉到小椅子上,捺她坐下,她自己坐在床沿上给她梳辫子。从她记事就是这样的早晨。无论世事如何艰难,母亲怎样绝望,她都给小菲这样无忧无虑的早晨。为这个母亲,小菲还有什么不能牺牲的? 


    她走出家门才五点半,离出操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母亲把黄包车叫到巷口,往她手里塞了些零钱。黄包车跑出去老远,母亲还站在伍老板铺子的阳棚下。母亲看去并不老,但凄清得刺目刺心。 


    回到驻地,小菲赶紧把欧阳萸借给她的书拿出来,什么雅致冷僻的词也想不出,干脆在一条小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我想嫁给你”,把它夹在书的第一页,又把书包了一层报纸。早饭后要排练,小菲只好趁早饭时间去找欧阳萸。欧阳萸见了小菲说:“等发了薪水再还你钱,好不好?”他脸通红,完全不是昨天和一群姑娘在一块打诨的混世魔王了。 


    “还你书。”小菲眼睛逼住他。 


    他看她一脸正色,赶紧一笑,说:“昨天没有你我们大家都完蛋了。” 


    “书里夹了个东西,给你的。”小菲说。她不怕羞的毛病在此可帮了她大忙。 


    “好的。”他有一点意识到什么要发生了。女人对他总是这样,心里轰轰烈烈,他不跟着反应,她们最终会活过来的。 


    小菲告辞出去,一个新闻干事进来,急匆匆地把欧阳萸的门关上。小菲无心听他们的要闻,小跑回文工团去了。中午她去欧阳萸的办公室,他正在写东西,问小菲是找他还是找其他干事。 


    小菲瞪着眼在他脸上找。他突然想起一个句子,在砚台上飞快顺顺笔尖,把句子写下来。小菲也好,其他进进出出的人也好,都不打搅他,他的专注就是他的门户,说关闭就关闭,把所有人严严实实锁在外面。然后他一会把眼睛翻起,看看天花板,一会搁下笔抓耳挠腮。小菲看他茶缸子里的茶叶给呷得紧贴在杯口上,也不去添水。她拿起茶缸,从暖壶里倒了些开水进去,又放到他桌上。 


    所有人都注意到小菲了。大家脚步生风地走过去走过来,相互招呼开午饭了,但每个人眼光都盯在小菲身上。终于有个年长的干事替小菲委屈了,大声说:“唉,欧阳萸,你也理会理会客人。” 


    欧阳萸竖起左手的食指:“最后一句!” 


    然后他把笔一扔,端起茶缸喝了几大口水,这才转过来对小菲说:“那个剧本,他们要我写意见,下午作者要来拿。” 


    他弯下腰,打开写字台下面的柜子,手在里面胡乱搅了一下,又拉开抽屉,一个、两个、三个,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就一个办公桌,一小块地盘,一会儿就让他弄得天翻地覆。“找什么?我帮你?”小菲说。 


    他再次弯下腰,这回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纸盒,上面就是昨天吃饭那家西餐馆的名字“玫瑰露”。 


    “喏,你喜欢吃的。”他把盒子往小菲面前推一下,“一个老大姐送给我的。地下党的老同志。” 


    小菲昨天没怎么吃菜,却吃了两大块萨其马,他居然留心了。原来他在意她爱什么,不爱什么。在意了,还记得住。小菲一时忘乎所以起来,浑身又没四两沉了。 


    “你知道部队要出发吗?”她问。 


    “知道。” 


    “一部分文工团员跟着部队走,剩下的跟别的团合并,成立话剧团。” 


    他忽然说:“试试黑颜色。” 


    小菲不知他在说什么。 


    “你穿黑颜色会好看。脸越年轻,越不要穿年轻的颜色。头发也是,统统梳上去,不要这个。”他手指在额前比画一下,表示刘海,“越是像小姑娘,越不能打扮得孩子气。” 


    小菲想他在打什么哑谜?我夹在书里的纸条他一字不提,吃午饭的人马上回来了。他不提,她不能逼上去问。她怨怨地盯着他:要她活要她死,都行,别含蓄下去了。 


    他的神情并不比昨天更亲近,小菲跨出那样大一步——那是送死的一步,他没有任何表示。 


    “我可能要跟部队走。”小菲说。 


    “噢。” 


    “都旅长要带我去。” 


    他听出她话里的故事了。他脸上有点憎恶的意味,嘴上什么难听话也没有。他是这么个人,没人值得他在背后议论,这个特点不少人观察到了,觉得是个大怪癖。 


    “那你打算呢?”他问她。 


    “不知道。”她明明在说:“我的打算我白纸黑字写给你了!” 


    他哼哼一笑,太阳穴上的一根筋老树根似的凸突出来。他轻蔑还是嫌恶,抑或是愤怒,小菲看不懂。 


    “自己的事不知道?!”他说。 


    小菲想说:我一个人对抗一个独断的首长,一个强横的母亲,只要你一句话,我都扛得住。她说:“我就是来听你的意见啊。” 


    “我怎么能对你自己的事瞎提意见?借给你的《玩偶之家》读了吗?一个独立思考的女性,才是完整的人格。” 


    小菲顶他一句:“我十六岁离家出走,参加革命,也是独立吧?” 


    他不直接驳斥她,似乎这么个问题不值得他给予回击。他把头摇一摇,笑一笑。 


    他是什么意思呢?他让她读的书全白读了?他对她栽培是一场枉然? 


    “中国的悲哀,就在于都习惯了把命运交给别人去掌握。” 


    她想这大概就是他的回绝。眼泪转过去转过来,最后还是掉落了。 


    “那我去广西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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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兄妹开荒(4)


    “你主意这么定,好啊。”他说。 
    她出门就往文工团驻地跑。四亿中国人都给他看得那么悲哀,我有什么指望?我再投三回娘胎,出来也做不了第四亿零一个。她慢慢稳下步子,心死了也好,可以求得赖活着的安生。 


    过了几天,战斗动员、誓师大会都开过了。都旅长打电话到文工团来,要小菲马上去见他。他现在有了吉普车,告诉小菲在宿舍里等着,车会来接。小菲知道在劫难逃,一定是摊牌的时间到了,下面就是红印章一盖,两床棉被往一个床上一搬,小菲作为旅长的个人问题,就被彻底解决了。头一个征候就是小伍的脸。她这两天给小菲的是一张生人脸,若小菲硬着头皮拿自己热脸去贴小伍的冷屁股,小伍装着刚刚发现小菲:“哎哟,小菲呀!没看见没看见!”她的话中话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你不吭不哈打下了个旅长啊!从小伍那里,小菲明白自己那床旧军被马上就要挪窝了。所有人结婚都一样,男的没彩礼女的没陪嫁,一个红喜字,一堆糖果花生,就一块过日子了。 


    她等在宿舍里,一会一个女兵进来,做做鬼脸又跑出去。听到吉普声,她突然站起来就走。不远有个芦席搭的茅房,人在里头脸在外头,只能半蹲在茅坑上才藏得住全身。鲍团长满院子叫她,女兵指导员也在叫她,过一会满院子都是“小菲、小菲”。小菲站得两腿酸麻,腰背虚弓着,也又酸又胀。十几分钟后,车子在院里调头,回去了。 


    你说我没有娜拉的勇气,我偏让你看我怎么造旅长的反。你说中国四亿人都乐意让别人安排他们的命运,今天我就做第四亿零一个给你看看。茅房后面连着猪圈,猪们又满足又友爱,发出懒洋洋的哼唧声。小菲半弯腿半弓腰,眼睛从茅房的芦席墙缝里看鲍团长双手叉在后腰上,低着头。旁边一个人看不太清。看清了,是邹三农。邹三农一副出谋划策的样子,原来这么多人巴不得小菲去嫁高官,他们也好跟旅长攀个亲家。 


    你说我没有“独立思考”,不是“完整人格”,我偏偏独立一个给你瞧瞧。我谁也不嫁。我有志向,等着看我成大演员吧。小菲从认识欧阳萸以来,读了他推荐的书之后,对似懂非懂的东西特别着迷。听了“完整人格”,她又似懂非懂地朝它去用功了。 


    下午的排练小菲不能继续蹲茅房,只好露面。团长气急败坏,说她无组织无纪律,敢放旅首长的空车。小菲说她存心不去见旅长。团长说这可不是老新四军的传统。老新四军成了多少对革命之好?多少女兵嫁了首长为首长奉献去了,她小菲去打听打听!小菲想不出词来反驳,是啊,首长是革命基石,别说奉献青春,奉献生命也该爽爽快快。小菲想,我就赖到底,看谁把个耍赖的能怎么法办。团长说他已经为她扯谎搪塞了,请司机告诉都旅长小菲生病了,发高烧,等起得了床再去见首长。 


    晚上排小菲的戏。小菲刚上场就看见都旅长从吉普车上下来。鲍团长向小菲挤眉弄眼,迎到都旅长跟前,说小菲这姑娘太逞强,病得那么重非要带病上阵,也没办法,谁让她角色多,戏分儿又重呢。 


    都旅长做了个不打搅的手势,裹了裹军大衣就坐到前排的板凳上去了。小菲接着排练,一招一式都在都旅长火辣辣的目光普照下。由于都旅长的推崇,小菲的戏风慢慢成了潮流,地方上的剧团和其他部队的文工团都来看小菲的戏,明白什么叫“革命激情”,“工农感情”。小菲一个八十九斤的身子骨,亮开嗓门挺起胸脯就是顶天立地。都旅长等小菲歇下来,说:“看看这个劲头,发条上得多足!生病也不碍事!” 


    他把小菲叫过来,坐在他旁边,把自己大衣给她裹。小菲动也不敢动。他告诉小菲他又三思一番,觉得他不该带她去前线。场上在排其他人的戏,他不必压低声话也是私房话。前线太苦,又危险,他不愿小菲去冒险。万一小菲有好歹,他会一辈子心里过不去。小菲妈他也见了,他不能让田妈妈老了做孤人。 


    小菲歪过脸。她头一次好好看这位首长。他显得比他本身年龄大。说什么呢?你不能说他丑或好看,他就是个男人。他可以杀人不眨眼,可以刀前不低头,可以在手下人全战死后照样睡得着,吃得下。当他跟你说:你做我的人,一生都亏不了你。你可以完全相信他。 


    “我要上前线。”小菲说。她没料到自己会这样说。 


    “不行。我招呼都打过了。你下乡土改去。” 


    “不去。我上前线。”她又一次意外。跟欧阳萸在一起,她顺从得很。和都汉这个人人怕的打仗狂,她使小性子居然不担惊受怕了。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不怕他,知道使性子惹不出祸?她想不起。她以后的几十年都为此怪异。女人是很厉害的,立刻能明白自己可以欺欺谁,必须让让谁。 


    “谁说的?”都旅长笑眯眯地问。 


    “我说的。” 


    都旅长又笑眯眯了一会,说:“你别不放心我。我从井冈山一路打仗打到现在都不死,剿几个土匪会怎么样我?” 


    小菲一听便有些烦心。他自作多情什么呢?以为我不放心他?上了前线,这位老粗一有空就来和我这般柔情蜜意,可让我怎么受?别看他打一辈子仗,和女人黏糊起来也有两只花痴眼睛呢。 


    都旅长很忙,只能坐二十分钟。他站起身,团长马上见风使舵地说:“小菲,还不送送首长!” 


    小菲想,急着要做我娘家大哥呢!她跟在都旅长身后出了作为排练场的荒庙。吉普车旁边,小菲要把大衣还给都旅长,他却捺住她手,又把巴掌捺在小菲额上,说她好像退烧了。又说刚退烧顶怕着风寒,赶紧回屋里去。 


    从此什么秘密也没了。小菲碰见政治部的人,大家都吵闹,问什么时间散喜糖。碰见了欧阳萸,小菲想,我是什么人以后你会明白,你不用嫌弃我跟嫌弃馊山芋似的。你等着瞧,看我是不是巴望做官太太的女人。欧阳萸跟过去待她一样,问她读了什么新书。这种人是天生的地下党,好涵养,喜怒藏那么深。 


    她听说欧阳萸也要参加土改,心里只盼都旅长不把她那晚上的话当真,还让她留在后方。名单下来了,上前线的,留后方的,都在会上宣布了。小菲果然在土改工作队名单里。她晚上就去找欧阳萸。欧阳萸坐在塘边上,拿支手枪在往干芦苇里瞄。小菲说有规定不准打枪的。欧阳萸说他三天不破坏个规定就心痒痒。他问小菲来找他干什么。小菲说看他破坏规定。他头发让风吹得乱七八糟,说真正敢造反的人不是舞刀弄枪的;真正的造反是精神和伦理上的。又让小菲似懂非懂地迷上了他。小菲说听说他去土改工作队,她很开心,因为他们会在一块。 


    他叫她别出声,对面有兔子在跑。 


    小菲刚说“别开枪”,他手一勾扳机,没有子弹。他回过头嘿嘿一笑。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对我。”小菲说。 


    “怎么了?”他真像什么责任也没有似的。 


    小菲转身走了。她转了半个城,买到一件黑丝绒小袄,还是旧货,对光看看尽是虫眼子。她穿上它又把头发全拢向脑后,他也不称道一声,至少念她大冷天为悦己者容冻得两手青紫。欧阳萸起身了,上来拉住她,问她他到底怎样对她不妥,惹她伤心。 


    她给他稍一拉就自己径直往他宿舍走。欧阳萸的长腿鹭鸶一样两步并一步跟着她。他还是不明白他过失在哪,让她讲出那样清算他的话来。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兄妹开荒(5)


    进了他房间,她转过脸:“你连句回答都没有!” 
    “回答?!回答什么?”他正在点煤油灯,这时转过头。怎么让个拆白党给诈了一样?他火气上来了。“你要嫁人,我有什么办法?” 


    “谁说我要嫁人?” 


    “我没有反对你的意思。” 


    “你至少该给个回答!”她想,绝不在这地方掉泪。她奇怪果然没有泪,浑身直打颤。 


    “我不懂,你跟我要什么回答。”他左右转转脸,似乎请谁见证他的无辜清白。 


    小菲突然看见他床头的那块长条木板上,一本包着报纸的书。他竟然没有拆开小菲还他的书,便原封不动放到书堆里去了。好了,小菲有救了。她的标准可以迅速降低,几天前她写给他那张字条时,希望得到称心的答复,很快就降低成是个答复就行,眼下她满足于事情原封不动停在这里,报纸不要让他拆开,字条别让他发现。她伸过手,抽出那本书。 


    等她转过身,他把她抱了起来。小菲像只乖猫,偎在他怀里,让他把她放在他床上。小菲成了第四亿零一个。她后来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从她为他偷偷拆洗被子,到给他“我想嫁给你”那白纸黑字的傻话,他始终明白。他不必去拆开包在书外面的报纸,去看那张字条,也明白她怎样向他冒死冲锋。在他的远亲近亲中,十几个表妹妹堂妹妹都是小菲。他集狷狂、柔弱、放荡不羁、细致入微于一身,总让女性对他措手不及,激起最大程度的性兴奋和征服欲。她们大部分在归于现实后会放弃他。做起长远打算来,他没有实际益处。读了些书的女人心里都密藏着一份祸心,她们与他梦里私奔,魂魄偷欢,以满足这份祸心。她们不在乎“剃头挑子一头热”,只要他暧昧一些,不时赏她们一点体己感觉就可以。因为她们知道他那头热起来恐怕是真危险。他不是她们白头偕老的选择。只有少数像小菲这样万死无悔的。 


    从那之后,小菲一直处在幸福的晕眩状态,出操她可以一直跑下去,吊嗓子她张了嘴忘了出声。这天她赶到旅部首长的住处:她可不能让生米做成熟饭。都旅长正和一群参谋研究地图,脸板成一块生铁。他对警卫员说:“今天没空,明天我找她去。” 


    小菲一直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等。天黑了,点灯了,她一直等。饭菜送进去,空碗端出来,小菲还是等。早一分钟跟都旅长说实情,她就少一分被旅长煮成熟饭的危险。散会了,都旅长成了另一个人,两手合在小菲一个手上,要焐热它。又是叫下面条,又是叫打荷包蛋,他为小菲把警卫班支得团团转。 


    “等不及了?非要今天见?”他笑着说。 


    小菲浑身一麻,鸡皮疙瘩暴起。 


    “你还有得等呢!”他以为小菲羞坏了,手指拨弄一下她的鼻尖。他等小菲吃了面条又吃了荷包蛋,告诉她他暂时不娶她了:不能让小菲守活寡或死寡。他仰头大笑。万一他阵亡了,小菲还是个大姑娘,婆家好找些。 


    “你又胡说!”小菲剜他一眼。她真的怕他出什么好歹。他要出好歹小菲要背几十年的良心债。她就在这个时刻,明白有这么个男人,事事都为她想,把她看得比他自己重。 


    第二天夜里,大部队下广西了。 


    土改工作队下乡之前,小菲回家看望母亲。一进家门她发现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坐在屋里缠裹脚布,见她进来,人一抖,像是躲揍。母亲从井台上拎水回来,对小菲说:“喏,那时候把我逼出门的,现在又认她女儿来了。” 


    老太太看看小菲妈,又看看小菲,赔着笑脸把一只耳朵偏过来,说:“啊?” 


    小菲明白了,这位聋老太太是她的外祖母。母亲从来不提她自己的母亲,偶尔一次,她跟父亲吵架时,说她母亲逼她嫁的那个男人说不定还强过父亲,当时从乡下跑到城里,自作主张嫁给父亲那么个废物。小菲模糊知道母亲和外祖母的冤仇结在逼她裹小脚,逼她退学,逼她嫁人上。母亲的文盲、半天足、守寡,一斤黄豆芽吃三顿都是外祖母一手造成。外祖母一看就知道母亲又在控诉她,还拉来个解放军,赶紧把脸藏起来,眼皮垂下。 


    小菲走过去,对老太太叫了一声:“外婆!” 


    外祖母眼神一乱,把耳朵又给得近些。小菲大声叫喊:“欢迎外婆!” 


    母亲在一边喝斥小菲:“你以为她是什么贵客?乡下土改,她老头子挨枪冲了!” 


    外祖母这下子眼也红了,嘴唇直冒泡泡:“我伢子!做公家人了还晓得认外婆!”她把小菲拉到窗子前,借外面的光线打量小菲的脸、身段、手,一双三寸金莲小蹦小跳的:“哎哟!长这么好!多伸展!外婆明天就是瞎了也称心了,看见我伢子了!” 


    母亲在一边撇嘴:“把过一泡屎尿没有?洗过一块尿片子没有?成她伢子了!” 


    突然外祖母大声嚎啕起来。聋子的音量不嚎已经够人受的,一嚎就是天摇地动。“才十几亩水田,几十亩瘦地……就是恶霸!你那个死鬼外公冤鬼一个……” 


    母亲把门关严,又把窗子关严,然后上来便用手去捂外祖母的嘴:“你们吃枪子,也要害我们吃枪子啊?你还没把我害够啊?还要害我女儿!……” 


    外祖母比母亲个头高挑,长臂长手指头,在空中又刨又抓,两只菱角小鞋也掉了,黑平绒的帽子给小菲妈踩成灰色。小菲刚插上手去护老太太,老太太干脆把头撞在母亲胸口上,顶得母亲直往后退:“你也活埋了我吧!我活着干什么呀?老头子、儿子都没了!……” 


    “儿子死了你就不活了?我跑出去你怎么不想我是死是活?我死了你还是四碗菜一碗汤!……”母亲对着外祖母的耳朵眼哭诉。 


    外祖母不计较母亲,只管她自己说:“一听说不活埋了,改成枪毙了,我跪着给菩萨烧一夜香……活埋那一口气要咽好久啊!……” 


    小菲把外祖母从母亲手里抢救下来,搀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她脚踩棉花,手出冷汗,不一会她发现自己陪着外祖母一块流泪。 


    走到母亲房间,见母亲坐在小凳上搓洗衣服,一会在肩头上蹭一下脸。她知道母亲也在哭。母亲实在太刚烈,怎么舍不得自己父亲和哥哥嘴都比刀利,她正是觉得外公一家太冤才这样拿外祖母出气,拿自相残杀发泄。母亲不会跟自己娘家人和解,因为她从来没有和他们真正结过仇。现在她永远失去了和他们和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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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灯光里的三代女人(1)


    晚上三代女人坐在十五瓦的灯光里做活计。外祖母替母亲缝补床单,母亲替小菲织毛线领圈。小菲把断头毛线往一块编织。外公和大舅舅给吊在农会的房梁上,吊了一天一夜。游乡之前,外公叫大舅舅下手,就用送水的碗,往地上一掼,拿碗茬子对他下手。大舅舅下不了手,把他自己和父亲都留给别人去下手了。外公是个太好面子的人,挨枪毙之前他还跟熟人点头。母亲东一句西一句零散地把事情讲给小菲听,外祖母什么也听不见,面孔平静得可怕,一心一意做她的针线。 
    “不问起来你跟谁都不要讲。”母亲交代小菲。 


    “那问起来呢?”小菲说。 


    “说你没有外公大舅舅。你妈十六岁就跟他们断绝来往了,我多难也没回去沾他们的光,凭什么现在受他们连累?我看也没人敢找你。你是都首长的人,谁敢找你?打狗还看主人,打井还看地场,砍树还看顺山不顺山,打喷嚏还看冲哪个风向!……”母亲到这种时候自己能编出一大列排比句来。 


    小菲想说她已经不是都旅长的人了。但妈把都旅长当成心里的支柱,先让它支撑着吧。 


    文工团下乡主要是做土改宣传。一天两场《白毛女》,演完戏接着枪毙地主。春天转眼到了头,小麦熟的时候,一个逃亡老地主被捉了回来。这一带人都不肯斗争这位七十岁的地主,说他人宽厚、办学、赈济。土改工作队把老头子收押起来,天天到各家启发教育。欧阳萸是土改工作队的政委,主持贫苦农民分老地主的浮财分了三四次,都不成功,头一天大家拿着分到的衣服被子盆盆缸缸回家,第二天清早,所有东西又回到老地主家门口。农会主席召开大会,在会场上恶骂那些夜里悄悄把“胜利果实”还给老财的是“地主的野种”。 


    《白毛女》要配合特殊民情,便把黄世仁改老了二十岁。贴上山羊胡。黄世仁的母亲也得跟着老,便老成了个白发寿星。小菲一天演两场,头发上扑满白粉,身上抹一层白油彩,来不及洗头发洗身子,第二场便是个灰乎乎的喜儿,就要和大春哥“鸟成对,喜成双”。晚上演完,头发上的白粉太厚了,成了一块棉花胎,小菲累得眼睛也睁不开,还得打井水洗头。洗头用的是皂角和鸡蛋清,小菲实在没力气打第二桶水,将就用小半盆水把两三斤重的长头发冲了冲,便躺下睡着了。女兵们住的是老地主的房子,小菲和三个女兵挤睡一张大床。小菲把水淋淋的长头发从床沿垂挂下去,想第二天早晨便晾干了。三更敲响之后,她惊醒过来,觉得什么东西把她的头发往下拽。住在院子里的几十个人立刻被小菲的惨叫惊醒,提枪的提枪,拎裤子的拎裤子,一齐集合到小菲她们的女生宿舍。一支大手电照在小菲头发上,照住一条金红大蜈蚣,正把小菲一缕头发当常青藤,悬挂在那里。大家又喊又叫,让小菲一动别动,蜈蚣有尺把长,千万别惊动它。谁用一根竹竿一挑,蜈蚣被挑到地上,飞快向床下窜去。把沉重的大木床搬开,蜈蚣不见了。 


    第二天事情就传成了精怪故事。农民们说蜈蚣就是“大虫”,老地主就属虎。再召集开会,没人敢来。农会主席认为农民们其实是相互猜忌,万一共产党走了,什么其他党又来,眼下跟老地主过不去的人收不了场。农村骨干说,只有一个办法,切断每一个人的后路,让每个人都把事情做绝。欧阳萸听到这里说:“不行,我反对!” 


    土改工作队队长是政治部宣传科的科长,姓霍,他问欧阳萸反对什么,他根本没让农村骨干们把话说完。 


    欧阳萸激动得头发也抖动起来:“我们共产党人要纠正的就是人们的谬见——说我们发展的骨干都是手上有血渍的人,二流子、痞子!……” 


    农会主席把鞋子往地上一扔,脚伸进去,几个脚趾从张嘴的鞋尖呲出来:“你说哪个是痞子?!” 


    霍队长说:“政委,你听人家把话说完!”他向农会主席点一点头,请他息怒。欧阳萸从霍队长手里抽出烟斗,磕出里面的烟灰,又在霍队长的烟盒里抠出烟丝。一面装烟斗,一面把烟丝撒得到处都是,点了两根火柴,烟冒起来了。 


    小菲坐在他对面,希望他能看到她跟他瞪眼:你怎么抽上烟了? 


    农会骨干们把他们“切断后路”的办法说出来,欧阳萸动也不动,只对新学的抽烟把戏有兴趣似的。农民们集合起来,每家出一口人丁,开完老地主斗争会之后,每人上去夯他一棍子,打死正好,打不死再毙也不迟。这样人人都动员,人人上阵,索老地主的命大家一块索,以后谁也赖不掉。 


    文工团的三十多个人听完都闷住了。这个村子有一百二三十户人,除去不够资格的另外几个地主、富农,也有一百户出头,一家一个壮劳力,一条扁担或一根锹把,或者就来个最轻的,一家出根擀面杖,七十多岁的老爷子有多少皮肉筋骨够大家夯?夯不到一半人就把他夯个稀巴烂。再说一百多号人怎么站也站不下,最后不成你夯我我夯你?不要紧,办法总是有的,把老爷子挂到树干上,一人夯一下就走,先后次序可以抓阄。 


    欧阳萸问霍队长:“你让我听完,我不用听就明白。” 


    这时小菲看见霍队长恶狠狠瞥了欧阳萸一眼。 


    霍队长思考了一斗烟的时间,说:“其他几个县群众发展得比我们这个县彻底得多。假如领导们听说我们这里的老百姓这么不信任共产党,分给他们的胜利果实他们主动退还给地主,非撤我们的职不可!” 


    欧阳萸看着他,从牙缝嘬出一根烟丝来,用指尖把它剔出来。 


    霍队长说到别的县惩办的恶霸比这个县多一倍,惩办手段也多种多样,农民们眨眼间就把恶霸们活埋的活埋,刀砍的刀砍,泡粪池的泡粪池。阶级矛盾就要激化到那一步,才叫革命。毛泽东同志说了“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暴烈的行动”。 


    “请霍队长解释你对暴烈的行动的理解。” 


    “欧阳同志,我不和你玩文字游戏!” 


    “我只要解释,不要游戏。暴烈的行动就是把一个衣服也打补丁,遇荒年也吃菜团子的老头乱杖打死?你这是在宣扬恐怖主义!歪曲毛泽东思想!” 


    小菲看见欧阳萸一根钢琴家般的纤长手指伸出去。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二部分
灯光里的三代女人(2)


    “帽子不少啊,政委。我不给你扣帽子,我这顶帽子太重,不能随便扣。”霍队长笑了笑,手指掸了掸绑腿上的土。“开党支部会。大家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我们讲究民主,不同意就不同意,我霍某保证不给他扣帽子。” 
    小菲站起身往外走。她不是党员,不必举手,也扣不上她什么帽子。在门口她回过头。欧阳萸方方的肩架起来,人显得格外瘦。头发也长了,肩膀一架头发便蹭在军装后脖领上。多厚多硬的头发。跨出门坎,她闻到麦子将熟的清香,收成会好的。这个乞丐村可以半年不愁粮。背后的人们正在举手,唱票。那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哪里会知道有一百多根棒子、锹把、擀面杖在等着他。两个月前他还笑眯眯在自己家麦田里走,盘算今年收麦要雇几个短工,要给他们收拾出几间柴房,备下多少口粮。那时已经是大丰收的气象了,老爷子最怕的事情是坏天气:别来一场雹子。现在他不知道他要给吊到某一根树干上,高高地展望丰收了。一边想,小菲一面劝自己想开:七十多岁,高寿啊,也活够本了。再说他那么大一把岁数,经得住几棒子,哪一棒子仁慈,先打到头上,下面的皮烂骨碎,反正是不知道了。再一想,不对不对,吊在树干上,头不就高吗?棒子够不着,先从孤拐打起,打到膝盖骨……小菲要吐似的一弓身子,两眼一片黑。 


    她的食量越来越小。从来没闹过这么久的水土不服。扶着一棵泡桐站稳,她听见一个人叫:“姑娘!姑娘!”抬头一看,自己走到四野没人的麦田中央,一个老太太蹲在麦棵里叫她。 


    “是这位姑娘吧?” 


    小菲赶紧拿出做群众工作的微笑,问她要找哪位姑娘。老太太头顶包了块布帕子,下眼皮翻出来,鲜红鲜红。她说没有认错,就是那个头发招了条蜈蚣的解放军姑娘。她问小菲演的那个戏是不是真的。小菲说是真的。老太太说她的老头子可是心善得很,划是划了个地主,从来没逼死过人糟蹋过谁家大姑娘。老太太说着已经坐在麦棵里捶着腿哭起来。小菲明白了,她就是那个即将挨一百多棒子的老地主的老婆。 


    “姑娘,你给指点指点,上哪儿我能把这状子递上去?”她把几张宣纸递到小菲手里。小菲哪里敢接,只说:“快起来,天太热,别哭坏了人!”老太太不起来,小菲不给她个指点她就不起来。老太太坚信换了谁家天下也有地方递状子,自古都有地方喊冤告状,就是让她一身老皮肉去滚钉板,上指夹子,也要找个投诉的地方。 


    小菲心想,就是有地方接你的状子也来不及了。说不定明天就是一群七手八脚的人把你老头子扯出门,绑上树干子。小菲不敢看老太太,老太太成了自己的外祖母。她想吊在电线杆上的老爷子下面黑乎乎围着上百人,黑乎乎两三百只黑眼睛向上瞪着。他就是一口大铜钟,一百多人打下来也该打裂了。外公还是命好,没高高挂起让人当钟打。 


    “姑娘,看你是慈眉善目,就给指点指点吧。他七十三了,还有几天活?” 


    小菲摇摇头。她想坏事了,眼泪出来了。什么立场,什么觉悟?还是演革命戏的台柱子呢!一看小菲流泪,老太太红红的眼里充满希望之光。她说即便状子递上去,再判下来,判她老头子该死,她也认,总得先让她把一口冤气吐出去吧?小菲哽咽起来。她想这还成什么话?晚上的戏她有什么资格去演?看来她田苏菲到关键时刻要做革命的叛徒。 


    小菲转过身飞快顺田埂往回跑。老太太从麦棵子里爬出来,在她后面喊了一声“姑娘!……”就安静了。田埂直溜溜的,两边沉甸甸的麦穗搭过来甩过去,小菲的背上就是那双红红的溃烂的目光,从热到冷。 


    当晚小菲正化妆,欧阳萸叫她。两人走到一个背静地方,他说他今晚回省城去,向领导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小菲担心地看着他。他笑笑说他有他的路线,有他的老首长。拿到尚方宝剑,他不怕他们的“多数”。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晚上就回来了。” 


    戏正要开演,农会主席来了,身后跟着六个背大刀拿红缨枪的民兵。霍队长立刻叫乐队停奏开场乐。农会主席走到台上,站在大幕前,说村里出了地主的内奸,给老地主暗递了一包砒霜进去。老地主血债累累,也配吃砒霜一死了之?这个内奸把他救了,从他罪有应得的一百多棒子下救了。 


    下面已被启发起觉悟的人喊:“把他拖出来,死的也得打!” 


    “对!拖出来,鞭尸!” 


    “不能这么就饶了老龟孙!” 


    原本沉闷的观众席一下子被搅翻了,大家不知怎么就闹哄起来,要去把老地主的尸首拖来示众。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舞台两侧,这时一个女人喊:“人都紫了,你拖他来干甚?吓我孩子呀?” 


    一群女人都吵:“死就让他好好死吧,再让他吓坏几个人干甚?!” 


    “别招他了,上回变了条蜈蚣,下回变个恶鬼,谁招他他找谁去!” 


    “五孬子他爸,我可不愿老死鬼找我们孩子!” 


    “就是!看戏看戏!” 


    第二天晚上,欧阳萸没有回来。下面一个礼拜,小菲没听到他消息。但这一个礼拜里,群众的觉悟被启发了,又斗争了几个地主富农,没人再胆怯,判了几个死刑,有毙有砍的,事情都办得利索、漂亮。霍队长白天在打场上和农民一块打麦子,黄昏训练民兵拼刺刀。天黑得晚,戏要到八九点钟才能开演。文工团一部分人支援附近村子宣讲政策,演员不够,就让爱唱花鼓的民兵和妇联骨干在戏里跑龙套。跑龙套的演员比主要演员们还认真,收了工就跑过来化妆、换衣服,在文工团吃一顿晚饭。这天晚上演“刘胡兰”,为了配合土改也在剧情上做了小改动,刘胡兰斥责匪营长时,加了两句:“天下穷人就要翻身解放,看你日薄西山还想卷土还乡?!”小菲唱腔高亢,台下一阵接一阵的掌声,几个跑龙套演匪兵的民兵在台上就小声给她喝彩:“唱得好!看狗日的还敢还乡不敢!……”小菲发现他们只顾喝彩,队形动作全乱来,她自己双手反绑也指挥不了他们,只好使劲甩头,叫他们往左往右,头上别的夹子甩到发梢上,在眼睛旁边丁零当啷直晃。一个“匪兵”说:“田同志,头发!田同志!”小菲正唱完一句,对他说:“闭嘴!”发卡晃在眼皮上,另外两个匪兵也看见了,都小声嘀咕:“田同志,别戳了眼!”小菲临时一个猛趔趄,就势接个鹞子翻身,看起来是让反动派折磨得心力交瘁,不胜支撑。等她站稳亮相,“匪兵们”一看,好了,发夹给她甩掉了。这就到了刘胡兰向铡刀走去的场面。 


    她躺的位置更合适。猪尿泡奇大无比,里面灌的是鲜红的水彩颜料,灌得猪尿泡一触即爆。铡刀刚刚碰到猪尿泡,红水彩飞溅上天,大幕却没落下,台下灯全黑了。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二部分
灯光里的三代女人(3)


    一堆石头朝那几个演匪兵的民兵们砸过来,同时就有震天的口号:“打死蒋匪兵!为刘胡兰报仇!”几个民兵给砸得头破血流。有人喊:“快拉幕!”“拉不上了!幕绳给人砍断了!” 
    口号还在咆哮:“砸死他们!别让蒋匪兵跑了!……”石头不断从观众席各个方向飞出来。 


    民兵们把蒋匪兵的戏装脱掉,瘸着拐着躲石头,一边叫喊:“别打了!不是蒋匪兵!是宝子!……是二子他爸!……”一个石头当胸砸在叫宝子的民兵身上。 


    后来文工团和工作队分析,发现问题没那么简单。从被偷偷砍断的大幕绳索到经过充分准备的石头,明显不是观众把假戏当真看。霍队长说:“欧阳政委要亲眼看看就好了,就明白这个地区的敌情多复杂。这是将计就计,报复村里的民兵骨干和积极分子!不是革命的暴烈行动,就是反革命的暴烈行动。即便是抗战时期的老干部,在新时期里也会表现得幼稚、动摇。”小菲知道他拿欧阳萸指桑骂槐。麦子打完,红薯种下,这天夜里全村人都让突突突的摩托车吵醒了。天气闷热,所有打场躺满纳凉的人和狗,一听突突突的声音从远而近,都说:“日本又来了!”正要跑反,见那摩托车拐到文工团住的大院门口,叫:“田苏菲,接电报!”所有纳凉的人和狗又说的说,吠的吠朝文工团院门口跑。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接电报”。 


    小菲一看门外站着腿跨在摩托车上的邮递员才醒过来。邮递员身后是一个村子光脊梁的男人和光屁股的孩子,全瞪眼看她在邮递员的大本子上签字。她身后也不清静,文工团的人也起来了,问大半夜出了什么事,居然让县邮局的电报员骑几十里摩托。借摩托车的前灯光,小菲用突然变笨的手指撕开电报信壳,电文说:“身染疟疾,望能速见一面。”小菲腿一软,难怪欧阳萸一去至今不返。她再去读电文,发现她漏读最后一个字“汉”。还存最后一线希望,她问邮递员:“电报哪儿打来的?” 


    “广西。” 


    小菲心烦意乱,在蚊帐里枯坐一夜。第二天清早,她正刷牙,霍队长一嘴绿牙粉就对她说:“今天一早有火车,动作快!”他料事如神,知道是都汉旅长的电报,也知道是调遣小菲的。 


    一夜都没想出法子。小菲吐出牙膏沫顿时决定去一趟广西,向都旅长当面摊牌。正在打理行李,摩托车又响了。电文说:“已转危为安,请安心演出。汉。”小菲在村里更有名了,孩子们见到她就叫“田苏菲,接电报!” 


    小菲算着欧阳萸离开的时间,已经一个月了。一个月里乡亲们都成了骨干,远远看见地主家的老婆子、儿媳妇、孙子辈都不饶,拾起土圪垃就砸,要不就吼:“站住!站好了!把头低下!喊:封建封建!剥削剥削!大声喊!喊着走着!……”这天小菲看见一群光屁股的男孩正往那个吞砒霜的老地主的老婆身上抹粪。叫她:“转过来,还没抹匀呢!” 


    老太太说:“抹匀了抹匀了!” 


    “你这老地主婆,嫌臭不是?” 


    “不嫌臭,嫌你们把粪糟蹋啦!” 


    直到这天吃晚饭时大家吃上粉条炖肥肉,小菲才知道这是为新来的政委接风。小菲问霍队长:“欧阳政委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为什么?” 


    “组织上安排的呗。” 


    “他犯错误了?” 


    “嘿,组织上的事不要瞎打听!” 


    小菲再见到欧阳萸是立秋之后。村里的分田分地搞得正欢,文工团已撤回了省城。她背包也不拆就跑到政治部,马上听说他进了党校。“党校在哪里?” 


    “在西城关。你去也找不到他,党校纪律严得很,只有星期天才会客。”政治部的人告诉小菲。 


    她一回到家母亲便问她害大病没有。小菲心想,害的就是相思病。外祖母也说她气色难看。小菲把母亲从小凳上拽起,自己坐上去,搓洗被单。她两手在搓衣板上狠狠地搓,搓半天发现被单搓跑了,搓的是手掌。她觉得母亲在她背后静得不祥,回过头,发现她两眼阴沉地盯在她身上。“我被单是烂的,你这样搓就成渣了。”母亲说。 


    洗完被单,晾到院子里,母亲一边抽烟屁股卷成的烟卷,一边仍是盯着她看。 


    “妈你老看我干什么?”她问。 


    “都旅长跟你见了几回?” 


    “一回也没见。他在广西打仗呢。” 


    母亲又沉入那种不祥的安静。 


    “怎么了?”小菲问。 


    母亲没答话,抽她的烟。烟屁股冒的烟很臭,小菲当然不敢说:妈,每月给你的钱也够你买点像样的烟抽了。正要开晚饭,小伍的母亲来了。小菲妈赶紧把一碗大头菜炒毛豆端回碗柜,她不愿伍老板娘看见她家寒碜,三口人只有一个菜吃,慢说还有功劳苦劳都大的女儿回来。伍老板娘拿了个荷叶包,说送点卤菜给苏菲吃。 


    “小菲什么时候请伍妈妈喝喜酒啊?” 


    “早呢!”小菲应付着,心想她跟自己妈一样,她小菲一天不嫁,她们一天不安生。 


    “做了旅长夫人,还要认伍妈妈哟!” 


    “伍妈妈又跟我寻开心!” 


    “我们善贞都要生了,你还不抓紧时间?不要落后!”伍老板娘有个小伍,嘴里词都新派起来。“姑爷人一看就好,老怕什么?老才把你当龙眼珠子!”伍老板娘拍拍小菲大腿。“小菲妈和外婆要享福喽!旅长,恐怕就是都督吧?”小菲妈马上说:“那可比都督大。”“了不得!这个丫头一看就是福相。小菲呀,伍妈妈给你的礼都准备好了!” 


    等伍老板娘一走,母亲漫不经意地打开荷叶包,取出一半鸭翅鸭脚板,省下一半第二天吃。外祖母一见有荤菜,赶紧去找她的假牙。小菲越来越怕回家,母亲这种可怕的节俭看着就让她受刑。母亲上来先夹一个大鸭翅到小菲碟子里,又夹一个鸭脚板放在外婆碗里。外婆说“你自己吃你自己吃”,把那鸭脚板塞回到母亲碗里,母亲说:“又作什么怪?给你吃你就吃!假客气!”外祖母说:“啊?”同时把耳朵侧向母亲。母亲不理她,把那只鸭脚板又从自己碗里夹出来,扔到外祖母碗里,用筷子捺住:“不是把假牙也戴上了吗?”外祖母又说:“啊?”母亲筷子一挑,挑了外祖母一脸稀饭。外祖母对小菲说:“我伢吃吧?”欧阳萸那么个人,坐在这张饭桌前,小菲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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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灯光里的三代女人(4)


    小菲实在受不了了,端着碗走到门口去,装着嫌屋里太热。 
    “你不吃鸭膀子?” 


    “不想吃。” 


    “不是你喜欢吃的吗?” 


    “胃口不好。” 


    母亲不做声了。但小菲一回头,见她又那样阴沉沉地盯着她。 


    晚上母亲烧了热水,叫小菲洗个澡再回部队。小菲站在洗衣的木盆里,由母亲舀水往她身上淋。 


    “说,他是哪个?”母亲淋了第一缸子水就叉腰站在小菲面前。 


    小菲不懂她说什么。 


    “你说不说?” 


    “说什么?” 


    “你那姘头——说什么!” 


    小菲从头到脚都凉了。母亲看着她小腹,又看着她的胸。“三个月了吧?” 


    “妈你说什么呀?” 


    “你说出来我不打你。不说我今天就掐死你!还想赖,你看这肚子上杠杠……”母亲手很重地划在小菲小腹上。十五瓦的灯光也不妨碍她看到那根清清楚楚的褐色直线,从肚脐一直拉到底。“看看这奶头子,是做大姑娘的奶头子?幸好文工团的傻丫头没看出来,你妈先看出来了!我丧了什么德,养出你这么个贱货?你还怎么嫁人家都旅长?!” 


    “我不嫁他。是你要嫁他。” 


    一个大耳光扇过来,小菲跳出木盆就去抓衣服。母亲跟她又拉又扯,不准她穿衣服。 


    “你不嫁他就没事了?你以为你这样子还有人嫁?谁都不要你!坏了你的那个人都不会要你!……”母亲抢不过小菲,她已经把短裤、衬衫套上了。“看你有脸还到巷子里去喊救命!你喊去啊!喊我就告诉人家你妈为什么打你!人搀着不走,鬼搀着直转。革命革命,革半天还是这么个傻东西!我跟人家去说,我打她,因为她把身子给个流氓!” 


    “他不是流氓!” 


    “你敢跟我犟嘴!” 


    小菲的背正靠在外婆小屋的门上。她一个解放军不能穿条短裤往外跑,想到外婆房里去躲打。母亲脱下木拖板,朝她扔过来。小菲很会躲打,一偏身,木拖板砸在外婆门上,聋子也听见了,在里面说:“是天花板上猫打架吧?打得好凶。” 


    “你打死我吧!反正他不是流氓!” 


    “不是流氓干出这种事来?” 


    小菲哭起来。下乡土改的第二个月,欧阳萸和三个文工团的人去区委开会。小菲正好在区委教干部唱歌。晚上欧阳萸独住一间房,小菲和另一个女生住一间房,半夜起来上厕所,见欧阳萸房里还亮着灯,便鬼使神差地去敲门。现在小菲想起来,那桩事前前后后都甜蜜销魂,惟有它本身不好,太疼,疼了好几天。她糊里糊涂地想起这几个月的不适。原来她小菲的身子那么欢迎欧阳萸,已经留住了他的种。 


    “妈,他也是个老革命。” 


    一句话母亲就安静了。 


    “他是抗战干部,才十四岁就进过国民党反动派的监狱。打枪骑马都好,是我们政治部最年轻的团级首长。” 


    “多大岁数?” 


    “二十五岁。” 


    母亲突然又上了火:“我就知道是哪个小白脸勾引你!上来就这么没规矩,连我的面都不来见,就敢和你怀小毛头,我要去问问他,共产党从他十三四岁就教育他,怎么就教出他这样的东西?!”母亲抹下褂子上的护袖,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妈你去哪儿?!” 


    “去找那个王八孙子!问问他共产党怎么教育的他!天下女人都死绝了,他非要找都旅长的女人?” 


    “不是他找我,是我找他!” 


    母亲顺手捞起拖把,调过头用竹杆打在小菲胳膊上。小菲人一蹴,一泡尿从短裤里流出来,顺着光溜溜的大腿小腿流到被虫蛀空又裂了大小缝隙的老旧地板上,无漆的地板很吸水,马上就只剩一圈半潮的地图形状。小菲呆住了,天下怎么有这样的母亲。 


    “怎么样?天下就有我这样的妈!你承认是你勾搭他,那我就打你!” 


    小菲看看地板上的地图,心想,革命一场有什么用处?当了个人人拥戴的解放军,母亲该怎么羞你还怎么羞你。 


    “解放军就不是我女儿了?解放军没教育好你,我来教育!你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小菲嘟嘟囔囔地说,他们都忙着呢,又是抓人又是毙人,哪里顾得上打算。母亲替她打算:赶紧和他结婚。反正解放军婚姻大事办得比过家家还快当,赶紧过家家去吧。小菲说还要打报告,还要组织批准。母亲一拍桌子,那还不马上打那鬼报告去?还不催在组织屁股后面,叫组织行个好,快当些批?!小菲告诉她,组织又不是个人。它是什么东西?是一大帮子人。好吧,就跟在一大帮屁股后面催吧,催着把报告明天批下来,明晚就结婚。不行!不行什么?怕羞啦?早怎么不晓得羞啊? 


    小菲从家出来已经八点,天刚刚黑。她回到文工团宿舍,倒头便睡着了,一觉醒来,奇怪极了,本来要在夜里好好想个点子,睡着了浪费一夜时间。现在的时间浪费一分钟肚里孩子就大一点。她起来给欧阳萸写了封短信,说出了大事,要他务必请假回来一趟。信写完,她不但不再心烦,一阵阵小快活从心底往上冒,在院里走路搔首弄姿,骨头轻就骨头轻吧。 


    信刚寄出去,中午欧阳萸就回来了。小菲问他是不是收到了他的信,他摇摇头。他锁着眉,烟是抽油了,样子像有几十年烟龄。他告诉小菲其实在他回省城之前霍队长已经给政治部搞了他的汇报,说他身为政委立场有问题,同情敌人,右倾。是那位老大姐把他调去党校学习的,避开了风头。他很快要转业,当刚刚成立的省文化局副局长。说完之后,他闷声闷气地叹息。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二部分
灯光里的三代女人(5)


    “你特地跑来,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吧?”小菲笑着说。 
    他打个手势,叫她跟他走。两人来到附近的集市上,街两边都是凉茶棚子,他抬抬下巴,叫小菲坐到阴凉里。头一眼看见他,她就看出了他的变化,白衬衫束在军裤里,头发剪得不长不短。衬衫的袖子有齐齐的折痕,是给熨出来的。他的整齐外表和他灰溜溜的神色毫不搭调。 


    “你怎么这样了解我?我确实有事要跟你谈。” 


    小菲两眼朝着他闪动。女人对她爱的人才有这样可怕的直觉。母亲对小菲就这样。 


    “小菲,我爱上了一个人。”他痛苦地看着她。“我和她是应该结合的。我从来没有这肯定过。” 


    小菲不说话。她还能说什么。 


    “我回到省里就碰到她了。她的家庭背景、个人趣味和我很接近。我从来不爱和人谈话,跟她有很多话可谈。” 


    “那你和我呢?” 


    欧阳萸认真地看着她:“我伤害你了。” 


    “不是!我是问,你和我有话可谈吗?” 


    欧阳萸抿上嘴,苦苦一笑。小菲懂了,她原来从没被他作为平等的谈手来对话。他推荐书给她读,是为了能把她提拔成他的谈话对手,但他发现工程浩大,竣工遥遥无期,就半途放弃了。 


    “你爱她吗?”小菲问。她以为自己会痛不欲生,心如刀绞,看来她革命几年,人给锻炼出来了。 


    欧阳萸不给予回答。他为小菲痛心。已经是这么明摆着的事,你还往自己伤痛处戳。 


    “我问你呐。”小菲拉了拉他的手。 


    欧阳萸点点头。 


    “那你爱我吗?” 


    “我爱你的单纯。” 


    只是爱这一点,其余的都勉强接受。小菲上来有点丧气,但她这个人天生知足,有一点就抓住一点。 


    “你不问问我写信叫你回来,要告诉你什么事?”她说。她的笑容一向很甜。 


    他惊奇地看着她:她怎么笑得出? 


    “我们有孩子了。”她眼皮垂下,指自己的肚子给他看。 


    他脸涨得通红,刚刚才意识到做那件事会惹这样的祸。“对不起,对不起……”他还是眼花耳鸣地瞪着小菲。 


    当晚小菲和欧阳萸打了结婚报告。小菲同时给都旅长写了封信,让他原谅她,告诉他缘分是没办法的事。婚礼那天,小菲发现欧阳萸一个人在洞房外面抽烟,她脚步轻轻地走过去,正想拍拍他肩膀,忍住了,让他去跟他心里一大堆斩不断的东西告别。小伍挺着八个多月的身孕来贺喜,少白头老刘现在已基本上是个白头翁,他马上要做新成立的话剧团党委书记,说他坚决要求把小菲调到他手下。 


    结婚第三天,小菲果然接到借调令。新成立的话剧团第一个大戏是由苏联导演来排演,剧名叫《列宁和孩子们》。小菲要反串一个流浪儿,除了列宁之外,数这个角色戏重。全是野男孩的动作,上蹿下跳,不翻跟斗就打把式,小菲四个多月的身孕,连把自己两脚挪稳都困难,慢说按苏联导演的要求满场子横飞。她一天飞八个到十个小时,年轻轻就成了个黄脸婆。早晨起床,她穿上收腹收胸的内衣,吞下三个水煮荷包蛋,杀出门去。这个时期的小菲似乎比任何时期都活泼烂漫,苏联导演有时用手势告诉她,不必太夸张。 


    到公演的时候,小菲已经怀孕六个来月,人瘦就这点好,裹裹缠缠还成条。苦头是越吃越大,流浪儿只穿一件烂海魂衫和工装裤,一个大窟窿把小菲整个肩膀都露在外面。她每天得花半小时缠胸裹腹,人都缠硬了,缠木乃伊也不过如此。回家把自己剥出来,常常有磨破皮的地方。只要她一上台,马上明白观众全是她的,连列宁也抓不住他们的注意力。这座没见过世面的小城市,列宁是谁无所谓,他们喜爱能把他们逗开心的角色。小菲感到自己和上千观众直接呼应,相互把情绪催化得开锅一样。最好的表演境界是融化到角色中去,小菲何止融化自己,她把观众都融化了。马丹演列宁的女秘书,这天在台上对小菲耳语:“哎,你站到我位置上啦!”小菲正念一段关键台词,可不能瞎挪位置,只管把戏往下演。台上的人站成扇形,小菲一融化就不顾队形,把马丹挡了大半边。马丹又抗议一句:“你往后一点,台下看不见我!”小菲心里鄙夷马丹这样的演员,什么角色她演到末了都演她自己,要她融化是妄想。戏演到这么个大高潮,她还惦记她会不会被挡住。 


    轮到马丹说台词了。马丹上前一步,手上还即兴加出动作来,让小菲在她高大的影子里耽着。小菲不屑理她,你靠这个就把戏抢走了?抢吧抢吧,你这样冷血自私,还想做好演员呢! 


    小菲现在是全市公认的好演员。新时代到了,新时代的演员就得劲头饱满,嗓门嘹亮,小城市的人一向紧跟时尚,他们认为小菲跟戏班子里的青衣、花旦那么不同,一定就是新时尚的领头人,所以一夜间紧跟上来。就像一夜间大姑娘小伙子都穿上列宁装一样,小城市的人生怕错过时尚中的任何一个变化。小菲总希望欧阳萸能向小城的市民打听打听,她眼下在他们心目中是什么地位。马丹对小菲却是不太买账,不时跟她说:“这个动作可以小一点。这个眼神有点三花脸的感觉。”马丹是小菲的B角,一直等着团长让她演一两场,给苏联导演看看她对角色的理解。她想纠正一下观众们对话剧的曲解。但小菲演出的效果火爆爆的,剧院每天下午就打亮红色的“客满”大灯,鲍团长当然看不出换下小菲的必要。鲍团长和小菲在一个文工团工作了几年,小菲的戏路子也是他助长出来的。鲍团长眼里的革命话剧就是小菲这样子。因此这天幕一拉上他就和马丹发脾气。他说小菲抢她位置不是存心的,只因为小菲演得入神,忘乎所以,而马丹抢小菲的位置纯属蓄意。马丹说,就算她蓄意,她是要小菲感受一下,天天抢别人镜头是什么滋味,也要小菲看看把戏演过头是什么感觉。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二部分
灯光里的三代女人(5)


    “你特地跑来,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吧?”小菲笑着说。 
    他打个手势,叫她跟他走。两人来到附近的集市上,街两边都是凉茶棚子,他抬抬下巴,叫小菲坐到阴凉里。头一眼看见他,她就看出了他的变化,白衬衫束在军裤里,头发剪得不长不短。衬衫的袖子有齐齐的折痕,是给熨出来的。他的整齐外表和他灰溜溜的神色毫不搭调。 


    “你怎么这样了解我?我确实有事要跟你谈。” 


    小菲两眼朝着他闪动。女人对她爱的人才有这样可怕的直觉。母亲对小菲就这样。 


    “小菲,我爱上了一个人。”他痛苦地看着她。“我和她是应该结合的。我从来没有这肯定过。” 


    小菲不说话。她还能说什么。 


    “我回到省里就碰到她了。她的家庭背景、个人趣味和我很接近。我从来不爱和人谈话,跟她有很多话可谈。” 


    “那你和我呢?” 


    欧阳萸认真地看着她:“我伤害你了。” 


    “不是!我是问,你和我有话可谈吗?” 


    欧阳萸抿上嘴,苦苦一笑。小菲懂了,她原来从没被他作为平等的谈手来对话。他推荐书给她读,是为了能把她提拔成他的谈话对手,但他发现工程浩大,竣工遥遥无期,就半途放弃了。 


    “你爱她吗?”小菲问。她以为自己会痛不欲生,心如刀绞,看来她革命几年,人给锻炼出来了。 


    欧阳萸不给予回答。他为小菲痛心。已经是这么明摆着的事,你还往自己伤痛处戳。 


    “我问你呐。”小菲拉了拉他的手。 


    欧阳萸点点头。 


    “那你爱我吗?” 


    “我爱你的单纯。” 


    只是爱这一点,其余的都勉强接受。小菲上来有点丧气,但她这个人天生知足,有一点就抓住一点。 


    “你不问问我写信叫你回来,要告诉你什么事?”她说。她的笑容一向很甜。 


    他惊奇地看着她:她怎么笑得出? 


    “我们有孩子了。”她眼皮垂下,指自己的肚子给他看。 


    他脸涨得通红,刚刚才意识到做那件事会惹这样的祸。“对不起,对不起……”他还是眼花耳鸣地瞪着小菲。 


    当晚小菲和欧阳萸打了结婚报告。小菲同时给都旅长写了封信,让他原谅她,告诉他缘分是没办法的事。婚礼那天,小菲发现欧阳萸一个人在洞房外面抽烟,她脚步轻轻地走过去,正想拍拍他肩膀,忍住了,让他去跟他心里一大堆斩不断的东西告别。小伍挺着八个多月的身孕来贺喜,少白头老刘现在已基本上是个白头翁,他马上要做新成立的话剧团党委书记,说他坚决要求把小菲调到他手下。 


    结婚第三天,小菲果然接到借调令。新成立的话剧团第一个大戏是由苏联导演来排演,剧名叫《列宁和孩子们》。小菲要反串一个流浪儿,除了列宁之外,数这个角色戏重。全是野男孩的动作,上蹿下跳,不翻跟斗就打把式,小菲四个多月的身孕,连把自己两脚挪稳都困难,慢说按苏联导演的要求满场子横飞。她一天飞八个到十个小时,年轻轻就成了个黄脸婆。早晨起床,她穿上收腹收胸的内衣,吞下三个水煮荷包蛋,杀出门去。这个时期的小菲似乎比任何时期都活泼烂漫,苏联导演有时用手势告诉她,不必太夸张。 


    到公演的时候,小菲已经怀孕六个来月,人瘦就这点好,裹裹缠缠还成条。苦头是越吃越大,流浪儿只穿一件烂海魂衫和工装裤,一个大窟窿把小菲整个肩膀都露在外面。她每天得花半小时缠胸裹腹,人都缠硬了,缠木乃伊也不过如此。回家把自己剥出来,常常有磨破皮的地方。只要她一上台,马上明白观众全是她的,连列宁也抓不住他们的注意力。这座没见过世面的小城市,列宁是谁无所谓,他们喜爱能把他们逗开心的角色。小菲感到自己和上千观众直接呼应,相互把情绪催化得开锅一样。最好的表演境界是融化到角色中去,小菲何止融化自己,她把观众都融化了。马丹演列宁的女秘书,这天在台上对小菲耳语:“哎,你站到我位置上啦!”小菲正念一段关键台词,可不能瞎挪位置,只管把戏往下演。台上的人站成扇形,小菲一融化就不顾队形,把马丹挡了大半边。马丹又抗议一句:“你往后一点,台下看不见我!”小菲心里鄙夷马丹这样的演员,什么角色她演到末了都演她自己,要她融化是妄想。戏演到这么个大高潮,她还惦记她会不会被挡住。 


    轮到马丹说台词了。马丹上前一步,手上还即兴加出动作来,让小菲在她高大的影子里耽着。小菲不屑理她,你靠这个就把戏抢走了?抢吧抢吧,你这样冷血自私,还想做好演员呢! 


    小菲现在是全市公认的好演员。新时代到了,新时代的演员就得劲头饱满,嗓门嘹亮,小城市的人一向紧跟时尚,他们认为小菲跟戏班子里的青衣、花旦那么不同,一定就是新时尚的领头人,所以一夜间紧跟上来。就像一夜间大姑娘小伙子都穿上列宁装一样,小城市的人生怕错过时尚中的任何一个变化。小菲总希望欧阳萸能向小城的市民打听打听,她眼下在他们心目中是什么地位。马丹对小菲却是不太买账,不时跟她说:“这个动作可以小一点。这个眼神有点三花脸的感觉。”马丹是小菲的B角,一直等着团长让她演一两场,给苏联导演看看她对角色的理解。她想纠正一下观众们对话剧的曲解。但小菲演出的效果火爆爆的,剧院每天下午就打亮红色的“客满”大灯,鲍团长当然看不出换下小菲的必要。鲍团长和小菲在一个文工团工作了几年,小菲的戏路子也是他助长出来的。鲍团长眼里的革命话剧就是小菲这样子。因此这天幕一拉上他就和马丹发脾气。他说小菲抢她位置不是存心的,只因为小菲演得入神,忘乎所以,而马丹抢小菲的位置纯属蓄意。马丹说,就算她蓄意,她是要小菲感受一下,天天抢别人镜头是什么滋味,也要小菲看看把戏演过头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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