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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UFO大道》作者:岛田庄司(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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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在一间门窗被胶带封死的密室中,发现了一名戴着头盔的死者,死因却无法查明;而邻居的老婆婆则声称,自己目击到了外星人开战的场面。难道是外星人犯下的罪行吗?
       听到有趣广播的石冈,将节目内容讲给无聊的御手洗,不料经过推理,御手洗竟预测出了一起发生在雨夜的命案。命案现场虽然基本与推理相符,只是多了一具尸体……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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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FO大道


   镰仓署刑事科猪神俊正的调查日志

    昭和五十六年(一九八一年)四月十日


    今天我前往K会镰仓中央医院,向湘南汽车液化石油气有限公司主任造田信义了解情况。此人全身多处骨折,正住院治疗。他说四月七日凌晨一时许,自己在由比滨的7-11便利店停车场被前任部下暴力殴打,导致左上臂和左侧一根肋骨骨折,左脚踝骨裂而住院。他要求警方立案,于是我便前往调查。

    造田是湘南汽车液化石油气公司材木座分公司的主任,凶犯名叫小寺隆,去年年底前一直在这家液化石油气站工作,住在极乐寺极乐三丁目。造田称自己被他用事先准备的铁管暴力殴打。材木座的湘南液化石油气公司几乎是出租车的专用加气站,只有极少数的快递货车和私家车光顾。出租车高峰前后的深夜时段,是工作最忙的时候。小寺是晚九朝六的夜班专职工,他抱怨工作太辛苦,连个完整觉都睡不了,便于去年离了职。

    “那你怎么跟前员工打起来了?”

    本人问道。造田脸上浮出谄媚的笑容,用女人般的柔声细语作了如下解释。他皮肤白皙,个头高大,身上满是胖乎乎的油亮肥肉。说得好听些,是柔道家体格。他长着细细的胡须,面相犹如色鬼般憨傻。

    “我可没打架嘛。”造田娇声嗲气地说。

    我问他:“你练过柔道吧?”

    他回答说:“不错,您可真厉害,连这都知道?”

    我喝道:“废话,我可是行家!”

    造田立刻恭敬有礼地答道:“对,您说的没错。”

    “瞅你人高马大的,怎么让人打成这样?”

    “我呀,身子胖了,不灵活啦,何况对方手里还有武器。”

    “就算对方手持武器,也不应该会挨揍呀,你好歹也算个练家子吧?”

    “您说得对,下次一定注意。”

    “对方总该有动机吧?”

    对于这个问题,造田给出了如下解释:

    “我的工作是教育新员工和打工者,有时得严加管教,所以难免会被好心当成驴肝肺。现在的年轻人性格软弱、毫无毅力,简直让人瞠目结舌,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呢。”

    以下是我们当时的谈话内容。

    造田:“深夜工作很辛苦,大家心里都上火,情绪势必会变得狂躁,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所以你就在公司跟人打起来了?”

    “没有,我说刑警先生啊,这可不是打架。而且也不是在公司里,而是外面。那小子离职有半年多了,是飞车党里的小混混,危险得很!他好吃懒做,正事不干,所以我就把他辞了。”

    “于是他怀恨在心?”

    “不错。那浑蛋一直游手好闲,那晚我去由比滨的便利店,竟意外在停车场遇见了他。我问他现在做什么,他二话不说,上来就打我,我也只好应战。那小子在摩托车上绑了根铁管,是打架用的。他抽出铁管,冲我一通暴打。谁让他是混黑道的呢?我手无寸铁,他却对我拳打脚踢。我就这么一直被他暴打。之后救护车来了,到医院一查,我的肋骨和左臂骨折,脚踝骨裂。我可没开玩笑啊,这小子不进监狱谁进监狱啊!”

    “有目击者吗?”

    “哪儿有啊。刑警先生,案发地是深夜停车场的角落,那里伸手不见五指。我要是大声喊叫,别人肯定早跑了,根本没人看到呀。”

    “这可不好办。嗯,那人是叫小寺吗?”

    “对,他叫小寺隆,是黑道混混,请您赶紧逮捕他,为社会除害!”

    “那他经常对大家暴力相向吗?除你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受害者?”

    “有,那个……啊不,我不知道,我跟他们又没什么来往。”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我离开医院,顺路到材木座的湘南汽车天然气公司走访调查。公司员工当然知道造田的遭遇,却没人认识小寺。听说夜班中心的工作相当辛苦,如果不换成白班,辞职的人会更多。尽管公司人员的流动性很大,不过有一人认识小寺。此人名叫依田,对小寺的事,他却像女人似的支支吾吾,怎么问都死活不肯讲。我稍稍吓唬了一下他,对方却泫然欲泣,于是今天只好作罢。

    四月十三日

    等到五点钟,我去了材木座的湘南汽车天然气公司。此时正值依田下白班,我打算等着他,在没有同事经过的地方问他。不出所料,这样一来,依田便缓缓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从夜班换到白班后,工作轻松了不少。看来夜班果然很辛苦。他还说,大伙劳累,经常打架。不过这帮人所谓的“打架”,不过是像女人那样打打嘴架而已。同事接连辞职,剩下的人受池鱼之殃,失去了休息日。如此一来,白天都没法睡觉,因此工作愈发辛苦。恶性循环下,辞职者越来越多,结果小寺也因此辞职了。

    我问他:“小寺不是被造田辞退的吗?”依田却断然否认。我问他小寺是不是飞车党,脾气暴躁,好吃懒做。他则要我别告诉造田才肯说。依田身体瘦弱,性格怯懦。他说如果此事让造田知道,自己会被即刻开除,为求自保,所以不能说。于是我立下保证,这才打听到如下情况。

    依田讲,小寺的确是飞车党,加入湘南的组织已有半年多,和依田交情不浅。虽是飞车党,上班时从未发过脾气,也未对他人暴力相向。他非常和蔼,工作态度也一丝不苟。据依田所知,他都没有过无故缺勤和迟到,而且他恐怕还是公司里坚持上夜班时间最长的。

    与之相比,造田则深受属下厌恶。说造田好话的,只是表面上说说,无非是单纯的奉承、礼节上的谎话罢了,大伙心里对他深恶痛绝。他自诩武艺过人,对部下稍有不满,便当着众人的面耀武扬威地施展扫堂腿等,把对方打倒在地。就这样,他以武力服了众。要是有人敢说他一丁点儿的坏话,他会将那人叫到暗处,怒喝说:“他妈的!敢对老子无礼!”随后便拳脚相加。这种事早已成了家常便饭。因而大伙与造田相处时,无不提心吊胆。

    “可教育不是越严厉越好吗?”

    我说道,接着险些情不自禁地怒斥:“你居然说这不是教育,而是恶霸欺凌弱小,简直一派胡言!”我拼命克制着怒喝的冲动。近来的年轻人,总是愚蠢地将上司的辛劳说成是欺负他们。那些上下级打成一片的同乐会,是绝对培养不出精兵强将的。严格的纪律才是真正的教育,才能育人——他们却连这些道理都不懂。

    依田怯懦地说,如果造田知道自己说了这些,轻则被他解雇,重则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呢,搞不好会被他弄死!依田也挨过多次打,还被造田像青蛙一样按在水泥地上痛扁。大伙都吃过苦头,所以他们才会缄默不语。而依田今天能说这么多,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大家都对造田心存憎恶,小寺也因此辞了职。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散田说道。

    小寺在辞职前夕惹恼了造田,而造田又是有仇必报的阴险小人,因而他数次在上班时对部下称,若在街上碰见小寺那浑蛋,绝饶不了他,非弄死他不可。还说他认识小寺家,早晚要上门找他算账。小寺单身度日,造田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依田对这次的事十分担心。造田有此遭遇,至少材木座分公司里没人会同情他,但他不会就这么放过小寺,肯定要杀鸡儆猴。这样下去,造田定会有所行动,反倒是装模作样地逮捕小寺,或许能稍解他的心头之恨。他为人阴险,喜欢含沙射影。以前小寺在职时,女朋友曾来过几次公司。于是造田算准时机,故意在小寺女友来的那天,当着她的面对小寺大加斥责和殴打。之后还语带嘲讽地对那女子说:“还是别跟这种窝囊废结婚的好。”他命令大家笑,大家便一同奉承地笑。小寺泪流满面,推迟了婚期。他说,一日不将那浑蛋打倒,自己便一日不能结婚。或许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叫他咽不下这口气吧——依田抽抽搭搭地跟我说了以上的话。

    我越听越来气,终于怒喝了一声“浑蛋”。男人的工作很辛苦,也正因为辛苦,所以才是男人的工作。犯错就要挨打,这是天经地义的。只有没出息的人才会对自己的错误百般狡辩;我不禁怒上心头。听了我的一番怒斥,依田畏畏缩缩地点头附和。

    这种娘们唧唧的混账所说的话根本不足为信。军队里那些软弱无能的人,稍微批评他们两句,便找各种理由为自己辩解。若不对这些蠢蛋严厉些,他们根本成不了大器。在工作上不能独当一面的人,是不配有女人的。听了依田的讲述,我觉得造田的所作所为是天经地义的。

    五月五日

    小寺隆死在了卧室。接到报案,我马上赶往小寺家。

    小寺家住在极乐三丁目,那一带自古便是住宅区,土不土洋不洋的美式建筑鳞次栉比,其间还混杂着新兴住宅区。还好,小寺家是日式房屋。那种洋鬼子式的房子,光是从旁经过就让我恶心得要死。

    小寺用插销锁将自己反锁在四叠半的房间内,死在了被窝中。未婚妻上午叫他起床,见屋中没有回应,便破门而入,结果发现了小寺的尸体。我赶到小寺家,只见小寺的未婚妻面色铁青,颤抖不已。

    小寺身上裹着厚厚的白被单,头戴摩托车用的面罩头盔,面罩紧闭。脖子上整齐地围着围脖,双手还戴着橡胶手套。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贴着撕下的胶带条,犹如倒挂的森林般向下挂着。

    这样的尸体和现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遂问小寺的未婚妻柴田明美这到底搞的什么明堂,对方却是一问三不知。起初我怀疑是自杀,可我突然间意识到,让我如此怀疑,不正是造田信义的意图吗?这家伙真狡猾。

    我当即脱去死者衣物,发现尸身并无外伤迹象。不过,注射毒药的微小针孔等痕迹,用肉眼是无法立刻识别的。这显然是某种刺激造成的突发性心跳停止,可原因不得而知。尸体不合常理的装扮和他突然心力衰竭之间的关系,令我也陷入了困惑。不过,这种小把戏终究只是障眼法。显然,这种粗陋的雕虫小技根本骗不了身经百战的我。即使让几百条胶带从天花板上垂下,也杀不了人。对方很阴险。这些只是无谓的挣扎罢了。

    我问死者的未婚妻,小寺是不是最近身体不适,生了病,特别是心脏有没有老毛病。对方却像鹦鹉般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什么异常都没有”。好端端一个大活人,不可能无故猝死。

    房间的两扇窗子用螺旋锁紧紧地锁着,窗与窗之间的缝隙、窗与窗框的间隙全都用胶带封得死死的,房间被严密封锁。

    我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这是为了防范造田。小寺怕液化石油气公司主任造田报复自己,所以才施此计策。或许他是要防止造田把液化石油气罐搬到窗外,趁自己睡觉时向屋内放气。

    注意到这点,后面就简单了。小寺戴头盔的样子,表示死者是飞车党。也就是说,造田要昭告天下,小寺是世间人渣,所以造田杀人后才会刻意给尸体戴上头盔。这也许是看到房间地上放着头盔时想到的。造田对小寺恨之入骨,这是杀人的动机,他自然也要如此表示。

    于是我命人解剖尸体。若是瓦斯中毒,应该会在血液中发现一些异常。尸体的某个部位可能存在注射毒药的痕迹。我再三嘱咐,切莫放过蛛丝马迹。

    可不巧的是,小寺死亡的房间从内侧用插销锁锁着。未婚妻是破坏门锁,进屋发现尸体后报的警。

    所谓插销锁,是在关门后,将安装在门上的金属插销的把手部分向右滑动,插入门柱上的轴承形式的锁。所以插销一旦生锈,便无法顺畅地左右滑动,必须抓住把手用力滑动才行;插入后还要用力将把手向下转动半圈,嵌入下方的沟槽。事实上,尸体被发现时,插销的把手完好地嵌在沟槽内。至于那些经常将现实中的案件与小说中的拙劣诡计混为一谈的外行人所热衷的丝线诡计,则不在讨论范围内。那只是对实际案件一无所知的傻瓜们的妄想,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做到。

    若是这种锁,那么这锁的确是被害者小寺本人自己上的,本案也就成了造田在那些轻浮的傻瓜们喜闻乐见的所谓“密室东人”的疑案了。实在让人百思不解。想着想着,我有了主意——让造田自己吐露实情不就得了?

    与此同时,我决定彻查造田信义的不在场证明。万一他有不在场证明,就算事情再怎么明了,也不能怀疑他了。那家伙骨伤痊愈,已经出院。我见到他一问,果然不出所料,他并没有四日傍晚到五日早晨的不在场证明。造田是单身,他说那时自己正独自在公寓睡觉。虽然差不多是人都会这么说,但在我的穷追猛打下,他很快就承认了一切都是谎言。

    当我问及不在场证明时,造田脸上依旧微微浮出谄媚的笑容,回答说:

    “我哪儿有那种不在场证明,这是人之常情呀。”

    之前在医院询问完毕后,造田自己也变得十分可疑。而且自那以后,他也没再要求警方逮捕小寺,于是那件事便不了了之。

    “小寺的死当然是天意,可不是我干的呀。”

    造田说道。他还称自己从别处听说现场是间密室,继而问我他是如何进入门窗紧锁的房间杀的人。我知道他早有防备,喝道:

    “少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我早已看透。别看造田现在是液化石油气公司主任,以前干的却是土木建筑工作——这些我早就调查过了。那种程度的密室小把戏,应该是他的拿手绝活。

    “我看你是因为我们没有逮捕小寺而怀恨在心吧?你心里怎么想的,我打一开始就一清二楚。”我敲山震虎地说道。

    “别、别开玩笑了!”造田装出一副自以为精湛的惊讶表情。不过他可不知道,自己的把戏都被我这个身经百战的行家识破了。

    我问他密室之事是听谁说的,他回答说不是从谁那儿听说的,而是大伙都这么说。这一点令我十分在意。我可是经验丰富的行家,凭我的感觉,这一定表示着什么。造田很有问题!

    五月六日

    解剖结果出来了。和我预想的一样,尸体并无外伤,胃、内脏、血液中也没有任何毒物反应。另外,解剖也印证了小寺未婚妻的话,死者根本没有致命的慢性病。遇害当晚,死者也未患感冒。

    那么死者完全是自然死亡了。虽说只能认为是因某种刺激导致心跳停止,可造田是怎么让死者受到这种刺激的呢?我这个行家竟被那家伙的粗浅伎俩搞得心神不宁。

    该拿造田怎么办?我整日苦思冥想。他以为事情办得漂亮,我可不吃那套。那种小人物,只要押到警局揍一顿,肯定有多少坏事供出多少。尽管我有自信用三天就能让他坦白,但也需要一些证据去哄哄法院和外行。如今这些证据却是一无所有。

    我命属下先不要交还死者遗体,要瞪大眼睛,仔细检查尸体的每个部位,切莫漏掉一处小伤。死者无父无母,只有一位年轻的未婚妻,所以此事很好办。即便迟些归还遗体,对方也不会抱怨。就当这是你的解剖实习吧——我对瘦弱的年轻属下严厉命令道。

    死者是飞车党,所以肯定会沾信纳水[1]。即便没这个胆,有时也可能会吸食兴奋剂。造田或许想出了利用小寺被毒品侵蚀的体质将其顺利杀害的方法。这时,我的眼前浮现出造田那张憨傻的黝黑面孔,愤恨顿时涌上心头。然而,无论是专家还是我自己,现在都推断不出所以然。

[1] 甲苯和醋酸乙酯等的混合物,挥发性大,吸人对人体有害。

    五月八日

    小寺家隔壁的隔壁,住着一位有些神志不清的痴呆婆婆。婆婆名叫小平乐,听说她四处宣扬七日在自家前的坡道上看见外星人打仗、飞碟从自家门前飞过的荒唐事,甚至还在电视上大放厥词,简直岂有此理。

    受此影响,那些痴迷漫画的黄口小儿纷纷云集在极乐寺。据小寺未婚妻讲,小寺也对外星人、飞碟这些外行的荒唐故事十分喜爱。如此看来,他和那位婆婆一定很聊得来吧。可一问才知道,两人的关系并不亲近。

    无论怎样,尽管痴呆,婆婆会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也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怕此事另有隐情。外行人也许不明白,这件乍看之下无足轻重的事实,有时会关系到真相的查明——身为内行的我深知此理。

    婆婆为何要撒这个任何人都骗不过的谎呢?依我推断,她其实是造田的朋友,帮助造田实施完美犯罪,企图转移人们的视线。我想稍稍教训她一下,便去了她家。哪知对方竟比哉想象的还要痴呆,简直没法沟通。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于是我只好放弃。

    婆婆只是反复声称从未见过造田信义。虽然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可她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呢?实在是真假难辨。这个老年痴呆让我这行家都束手无策了。

    婆婆还坚称看到了外星人,也令我十分无奈。从消防署、自卫队、附近的派出所、保健站等公共机构,到民间各类志愿者团体,我挨家挨户地打电话,询问他们七日早晨是否去过极乐寺三丁目的山上。可不出所料,对方的回答都是“没去过”。看来婆婆果然在撒谎。恐怕是孤身度日闲得没事,所以才要哗众取宠吧。害我白忙一场。



    手头的资料记载,那件事发生在昭和年间,确切地讲,是昭和五十六年(一九八一年)。此事的记录早已公布多时,因此即便写着“一九八一年”这个数字,我也丝毫不觉惊讶。关于那件事的记忆,已淹没在众多事件的海洋中,我对它的印象也渐渐淡漠。然而,当我回想起奇妙的开端,和匪夷所思的密室时,当时的兴奋便真切地复苏了。

    根据记录,此事发生在丝井氏位于浅草桥的公寓发生案件的翌年,也就是浅草“戴礼帽的伊卡洛斯事件”的前一年。那时御手洗还很悠闲,除了读书、写论文外,一天中的大半时间都用来陪我闲聊。吃完午饭喝过茶,我俩便说起无聊的笑话。临近黄昏时,还会出去散步。我们共同生活了一年多,御手洗似乎也乐在其中,我从未听他表露过对美国学会封闭性的不满。而我自己,也逐渐从石川良子事件的悲痛中走了出来。与御手洗的开怀畅谈,使我忘掉了伤痛。虽然自己并未刻意感觉到,但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可谓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五月的一天——樱花早已凋落、河水温暾的九号,我俩正看电视,忽然看到一则新闻——发射升空的国产N2火箭在平流层发生不明原因的爆炸而坠落,碎片散落在了太平洋上。地图上显示了一块巨大的长方形区域,表示碎片可能散落的位置。不过,这片区域一多半是海面,其中一部分还包括骏河湾。航空航天技术中心发表评论,称这次事故并未殃及日本住宅区。新闻也发表评论说,碎片可以不管,但必须回收国内自主研发的N2火箭发动机,收集数据。据说为此还制订了国家计划。

    此事过后,竟掀起了奇怪的波澜。先是一个名为“国防研究所”的民间团体称,N2火箭是被某物蓄意击落的。虽然消息来源不得而知,但据说有个小型飞行物撞向了N2火箭。就此说法,研究所代表在民间电台的深夜节目中公布了一张号称证据的雷达照片。之后,代表虽未断言,却声称可能是北朝鲜或中国发射的导弹对N2火箭的飞行和破坏造成了一定影响。也就是说,N2火箭是被发射的导弹击落的。

    御手洗似乎对火箭发动机也感兴趣,对我提出的问题给予了方方面面的解答。他告诉我,火箭发动机原由纳粹德国开发,二战后该技术由美苏两国平分,暂时被两国独占。日本也想在战后制造火箭,发动机部分却由美国转让,与日本技术人员毫无关系。这部分的技术资料被美国封锁,严加保密,不许日本技术人员拆解和知晓。于是技术人员发愤图强,努力靠日本自己的技术开发火箭发动机。可好不容易完成研发、发射升空时,却遭到了如此惨痛的失败。

    当我问道火箭是被击落的可能性时,御手洗回答说:“如果你问北朝鲜是否想击落它,我的回答是‘想’。”日本曾声明将人造卫星仅用于气象观测等和平方面,而且实际也有此打算,但人造卫星可以即刻用做军事卫星。所以,以美国的立场看,假如苏联以外的某个社会主义阵营国家成功发射了人造卫星,则无异于成功发射了洲际弹道导弹。到那时,美国就得重新构思自由主义圈防卫计划,防卫预算的金额也会发生变化。而且,美国说话的分量也会受到微妙的影响。因此,这件事才会让人们的神经如此紧张。

    社会主义阵营也是同样的情况,所以苏联、中国、北朝鲜等国不会对日本N2火箭的去向漠不关心。如果日本发射失败,对这些国家的国防和经济都大有裨益。倘若散落的部件全部丢失,无法获取飞行数据,那么下次成功的几率会更低。这对这几个国家也有利。我们那远近闻名、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大藏省[1]之所以肯将大把金钱投在这么一个连一块钱利润都没有的无用实验上,就是因为即便国产火箭再不济,也能飞到北朝鲜——起码北朝鲜会这么认为。也就是说,如果成功,预计可以给对手国一定程度的威慑,保障自己不受侵害。如此一来,便可安心鼓励商业买卖了。

[1] 日本统辖国家财政和金融行政的中央行政机关,设于一八六九年,二OO一年改称财务省。

    “说白了,就好比贫困家庭的主妇维持家计,让丈夫去学空手道一样。”御手洗说道。

    之后,事态发展越发奇妙。一个名为“UFO及地外生命对策研究会”的宗教团体封锁了信州山中的国道,还设置了号称能测量电磁波的抛物面天线,开始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活动。他们说国产火箭的事故是地外生命体造成的,它们计划将日本列岛变成基地,作为侵略地球的跳板,然后让日本人灭绝。而N2火箭很可能是它们灭绝日本人计划的绊脚石,所以才将火箭击落。

    会员全身裹着白布,面戴大口罩,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他们说这样装备能防止外星人平时释放的电磁波。这种电磁波主要向日本发射。长此以往,日本人将在数年间被电磁波侵蚀身心,进而自相残杀,集体自杀,最终自灭。该团体还向会员以外的日本人推荐用这种服装进行防御。似乎只要身裹白布,便可大幅降低危险。

    我问御手洗对此有何看法,他说:“可能有点道理吧。”御手洗还说,长时间暴露在电磁波中,DNA复制时发生错误的概率很可能会提升。持这种观点的团体在全世界并不少见,在坚信人类是因外星人的基因操作而在地球上诞生的加拿大团体和瑞士团体中,也有御手洗的朋友。此时的御手洗并未认真,而我也基本把他的话当做玩笑,于是这段对话就此打住。然而没过多久,我们竟在现实中遇到了这个问题。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们像往常一样外出散步。从马车道拐进天神大道,正想着要去哪边的海滩看看,御手洗突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石冈君,你有女朋友了吗?”

    “女朋友?!”我不禁哑然,继而道出了平日心中的不满,“跟你这种人在一块儿,怎能交得到女友!”

    “哦?是吗?”

    御手洗说道,语气似显讶异。他这人毫无自知之明。于是我解释道:

    “有你这么个烦人的大伯子哥跟在身边,女孩肯定都跑光了。打给我的电话、写给我的信,你差不多都知道吧?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看起来像是有女友的人吗?”

    闻言,御手洗说:“背着我约会的办法多得是。幽会的地点可以用暗语表示。比如说,要是你散步时穿旅游鞋,就表示你俩要在附近的7-11便利店见面;若穿皮鞋,则是伊势佐木町的小学。今天你穿的是皮鞋,所以约会地点就在小学吧?”

    “我干吗要费这劲!干吗非背着你不可!”

    “因为我这大伯子哥很烦人,女孩会跑掉呗。”

    “那我为什么非得在小学和女友见面?”

    “那在哪儿见面?”御手洗问。

    “这个嘛,比如电影院什么的。”我回答道。

    御手洗洋洋得意地点了点头,说:“看看动画片吗?然后回来时两人亲密地在公园玩滑梯。”

    “这是哪门子女友!难道我女朋友是幼儿园小孩儿?”

    “不不,年纪要大得多,石冈君——喂,我说你,请到这边来!”

    话到半截,御手洗突然停下脚步,回身朝背后大声喊道。这时,只见一个十来岁样子的女孩站在我们身后。御手洗不紧不慢地向她走去。

    “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御手洗问道,女孩缓缓点头,似乎刚才一直跟着我们。小小的书包斜挂在肩上。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御手洗又问道,她又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我们是谁呀?”

    “您是御手洗先生。”女孩答道。

    “那他呢?”

    “是石冈君。”

    “答得好!你找我们有什么事要问吗?”

    听到这话,女孩似乎有些犹豫,说道:    “大家都说,有问题找御手洗。”

    “大家?是指你的同学吗?”

    “对。”

    “作业题不会做?”

    这次女孩却摇了摇头。

    “不是?那是碰到什么事件了?”

    “对。”

    “是不是说来话长呀?”

    女孩闻言,又犹豫地点了下头,心中似在疑惑御手洗是不是就这样答应了她。

    “好,那我们到那家咖啡馆坐坐吧。”

    御手洗指着旁边的咖啡馆说道。当时的天神大道附近曾有一家我们经常光顾的咖啡馆——尽管如今这家咖啡馆不知何故已然不在,被火锅店取而代之。

    我们三人在咖啡馆紧里面落座后,女孩腼腆地要了一份奶油苏打水。我们则要了两杯红茶。这时御手洗问她:

    “你叫什么?”

    “松岛惠。”

    “小惠,你干吗不早点儿叫我们呀?我们都快走到中华街了。走这么远,你会累倒的。”

    女孩嫣然一笑。

    “不知道我们住哪儿?”御手洗问。

    “因为我刚好看到你们出门。”

    “你倒对我们很熟悉嘛。”

    女孩又笑了,说道:“我之前在杂志上看到过你们的照片。”

    “哦,这样啊。那你是不好意思跟我们打招呼喽?”

    小惠又点了点头。

    “为什么?”御手洗不解地问。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说道:

    “因为你们是有名的老师。”

    “有名?我们?”

    御手洗讶然。平心而论,御手洗在当时其实毫无名气。然而少女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大家都知道你们。”

    听到这话,御手洗的表情稍稍严肃了些,他缓缓点了一两下头,然后对女孩说:

    “我俩要是名人,你不好意思打招呼;若是无人知晓,就遇不到你了,真纠结啊。言归正传吧,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这个……”

    女孩说着低下了头,不一会儿,她下定决心似的说:

    “这个,是为了婆婆的事。”

    说完,她又停下了话语。

    “嗯,为了婆婆的事?”

    御手洗催促道。

    “婆婆说,房子外面老有UFO经过。”

    “什么?”

    “啊?”

    我和御手洗异口同声地叫道。

    “有UFO经过?”

    “嗯。”

    “从她家门前的马路经过?”

    “对,她经常看到UFO和外星人,还说家就在附近。”

    “家?外星人的?”

    “嗯。”

    “我问你,外星人的家在哪儿?”

    “镰仓的极乐寺。”

    “你是说极乐寺有外星人基地?”

    “是的,婆婆说UFO降落在后山,之后在那儿安家落户了。”

    “那个婆婆是你奶奶吗?”

    少女摇了摇头。

    “不是,是我家附近的邻居。”

    “叫什么名字?”

    “她叫乐婆婆,小平乐。”

    “是极乐寺的乐婆婆呀。你的意思是,UFO经过了那位乐婆婆家门前?”

    “没错。”

    “好几次吗?”

    “嗯。婆婆说一艘很大的UFO在马路上飞奔,后面坐着三个外星人。”

    我俩再度瞠目结舌。UFO在马路上飞奔,这种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坐在上面的外星人是什么样子?”御手洗间道。

    “它们并排站着。”女孩回答。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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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御手洗此时大失所望。虽然对方是个孩子,可他还是期待着有什么因素能让自己认真对待。这种期待也曾实现过,遗憾的是,这回却事与愿违,听到的只是孩子气的戏言。然而,他极力耐着性子与孩子交谈,态度丝毫不显粗暴。要知道,松岛惠可是一路坐着电车,赶了很远的路来到我们所住的横滨马车道的。

    “这个嘛,只是婆婆为了哄你们开心编出来的故事而已。然后你把这个故事告诉了我。”

    “绝对不是的!”

    女孩自信满满地断言道。

    “绝对不是?”

    “千真万确。”

    “为什么这么说?”

    御手洗话音刚落,女孩从挎在肩上的书包里拿出一盘VHS[1]录像带,放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

    “是电视上的UFO直播特别节目。婆婆还上电视了呢。”

    当时的确有这个节目。

    “电视?这事儿是婆婆在电视上说的?”

    家庭用录像系统。    “嗯。”

    “和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没错。”

    若是这样,此事就不是编给孩子听的故事了。

    “何时的节目?”

    “昨天的。”

    “婆婆真的上了电视?她去了电视台吗?”

    女孩摇摇头说:

    “不,不是,是电视台的人来到极乐寺,在婆婆家采访了她。”

    “那位婆婆的家人呢?”

    “没有家人。”

    “没有?她一直独自生活?”

    “是的。”

    “没有子女吗?”

    “有,听说就住在横滨。婆婆要被送进敬老院了。”

    “子女要送的?”

    “对,因为他说婆婆是痴呆。”

    “婆婆愿意吗?”

    “不愿意。还有,婆婆可不是痴呆。我们常到家里看她,她说话时清醒着呢。”

    “不愿意去呀?嗯,那你们是怎么想的?”

    “不同意!所以我和朋友每天都到家里看她,就怕有一天她突然不在了。那样我们会很寂寞的。”

    “说她痴呆,是因为她跟大家说看见了外星人吗?”

    “嗯,对。啊不,婆婆没跟大家说,她只是在电视里这么说的。”

    “这样啊……”说着,御手洗点了点头,继而言道,“唉,在电视上说就足够了。”

    说完,御手洗交抱双臂,沉默不语了。我也陷入了沉思。如果自己的母亲特意在电视上露面,声称载着三名外星人的飞碟常路过门前的话,只怕我也会萌生把她送敬养老院的念头。上电视不要紧,如此一来,无异于向街坊四邻——乃至日本全国各地——宣布了自己是老年痴呆。用不了多久,可能就没脸上街了。

    “她是什么时候看见的外星人?”

    “早上,听说是黎明的时候。婆婆经常在黎明时从檐廊[1]看到它们。”

    “黎明的时候看到过好几次?”

[1] 日式住宅中,作为走廊或进出口,在房间外周铺设狭长木板的部分。有装窗户与外界隔开的,也有露天式的。    “嗯,看见过几次。”

    “从檐廊能看见马路吗?”

    “外廊有玻璃门,外面还有座小小的院子。”

    “接着说。”

    “院子里有矮树篱笆。虽然种着树,不过很稀疏,能清楚看到外面的马路。”

    “马路离檐廊不是很远吗?会不会看错了?”

    御手洗出乎意料地问了个常识性的问题。

    “不,不会的。马路离檐廊很近。”

    “哦,是吗?婆婆在电视里就说了这些?”

    “不。”小惠否定道。

    “什么,不是?那后来又说了什么?”

    “她说还看见了外星人打仗。”

    “打仗?!”御手洗惊呼道。

    “对,是前天看见的……”

    “你说的前天,是五月七号吧?”

    “嗯,没错。之后婆婆马上给电视台打了电话。”

    “啊,是她主动打的电话?”

    看来还是得送敬老院了吧——我心下暗想。

    “嗯,因为是我们让她打的。”

    “你们让打的?你们告诉婆婆说看到UFO的话,应该打电话通知UFO直播特别节目吗?”

    “是的。”

    “这么说,婆婆给电视台打电话,不只因为看到了UFO,还看到了外星人打仗?”

    “对。”

    “那你们也有责任。”

    “嗯。”

    说完,少女陷入了沉默。

    “那婆婆在五月七号目睹了怎样的战争呢?”

    “战争是在婆婆家前面的山上打起来的。”

    “她家门前还有山?”

    “有的。山上长满了草木。”

    “原来如此,然后呢?”

    “黎明的时候,外星人打了起来。”

    “和谁?地球人?”

    “不,我不知道。”

    “那婆婆怎么知道那是战争?”

    “婆婆说有很多外星人,它们个个拿着激光枪开火,火花四散,周围全是烟,什么都看不到。”

    “你说什么?”

    御手洗顿时哑口无言,对方的话实在太出乎意料了。思索片刻后,御手洗问道:

    “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少女的语气意外地坚定。

    “烟有多大?”

    “跟雾似的,整条大街什么都看不到。”

    “整条大街?可你不是没看见吗?”

    “我是没看见,因为那时我在睡觉呀。是婆婆看见了。”

    “那时婆婆已经起床了?”

    “嗯,婆婆起得早,晚上睡得也早。”

    “可她怎么知道那些是外星人?”

    “天快亮了,它们就匆匆忙忙地往回逃。婆婆在檐廊看到它们身穿银色宇航服,头上戴着头盔,身体很大,个头很高。”

    听罢,御手洗微微点头,再度陷入沉默。看来女孩所言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想。此刻的他,表情甚为凝重。

    “婆婆害怕那是毒气,还好她和附近的人都安然无恙。”

    “气味什么的也没异常吗?”御手洗问。

    “嗯,没有。”小惠答道。

    “也没人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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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我问的。我常在书里和电影中看到未知病原体从外星传染到地球的情节。

    “根本没人生病。”

    “是吗,那可太好了。”

    “嗯。只可惜婆婆要被送进养老院了。”

    少女凄然地说。御手洗深深地点了点头,对她说:

    “原来如此,你是想让我们想想办法对不对?”

    “嗯。”

    “这么说,只要证明外星人真的存在,证明婆婆不是痴呆,只是看到了真实存在的事物就行了。”

    “对呀。外星人真的存在,婆婆没有撒谎。”

    “唉,我也觉得婆婆肯定没说谎,可是呢……”

    “婆婆也不是痴呆!就是有外星人!”

    松岛惠充满自信地说。

    2

    女孩要赶紧回家了,于是我们和松岛惠在咖啡馆门前道了别。我们问了她的住处,决定日后把录像带寄还给她,或是亲自送去。正巧我此时手里有只装书的纸袋,便把录像带装进袋中,拿在手里。

    抬眼一瞧,只见女孩匆忙向我们深施一礼,随后跑向天神大道,在马车道朝关内站的方向拐去。对她而言,这场独自一人的大冒险之旅就此结束。再晚些回家的话,家人或许该担心了吧。如此想来,我们还是应该答应她的请求。

    御手洗似乎改变了主意,顺着天神大道朝与当初相反的方向迈步走去。我们穿过马车道,向大冈川而行。他若有所思,一路上沉默不语。当我们来到大冈川,走上辨天桥时,御手洗蓦然驻足,向水面望了片刻,随后继续前行。我伺机问他:

    “那孩子说的话,你是怎么看的?”

    御手洗径自望着前方,说道:

    “如果乐婆婆被送进敬老院,自己也有责任——所以那孩子才要拼命阻拦。”

    “老人明明不痴呆,却执意要送敬老院,做儿子的真过分。不知道婆婆的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

    “可她不是说看到了外星人吗?痴呆与否,见了面才能知晓。而且站在乐婆婆子女的立场上,即使母亲有什么事,自己住得远,只怕无暇顾及。所以想在事态严重前,把婆婆送进医生或护工能够在旁照料的机构——子女应该编这种理由吧。”    “你说得不无道理,可婆婆本人不愿意呀。”

    “实情也可能是子女只想霸占婆婆的房子,或是觊觎那房子的卖房款。如果理由是手头拮据,没法踏实生活的话,那么这种冠冕堂皇的故事想要多少就能编出多少。不仅是纳粹德国和北朝鲜,所有人都把各种价值观东拼西凑、相互组合,对自己游说,让自己活得心安理得。至于道德什么的,可有可无。”

    “嗯。可是……确实是这样。婆婆竟说看到了UFO和外星人。”

    “你不是相信有UFO吗?”御手洗看着我说。

    “相信是相信,可婆婆居然说外星人在极乐寺打仗……”

    “你相信UFO,却不信外星人打仗?”

    “你说得也对,可UFO或许是和平使者也说不定……”

    “电影里是这样。”

    我们最近一起看过一部风靡世界的电影《第三类接触》。

    “我可没说UFO 一定是为和平而来的……”我反驳道。

    “总之呢,石冈君,现在我们还一无所知。没有材料,光凭推测编故事是很愚蠢的。如果对自己的经验多少有些自信的话,就会故步白封,妄下结论,根据结论筹备材料。一旦出错,便为顾全自己的面子而固执己见。过去那些犯罪调查中的冤假错案,多半都是这么造成的。没有收集到所需材料,就不要乱编故事,这才是得出正确结论的要领。说正事吧,咱们到那个车站坐电车吧。”

    “什么,电车?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极乐寺了。现在或许太晚了,可要收集材料,只能尽快到现场周边去。”

    说完,御手洗毫不犹豫地穿过人行横道,向樱木町站走去。

    幸运的是,我们今天出来得很早,所以赶到镰仓站时依旧艳阳高照。当我们坐上“江之电”列车,行进到由比滨、长谷时,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列车很空,车外的清风透过各处打开的窗户吹进车厢,沁人心脾。

    “你刚才提到了北朝鲜的正义吧?那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在韩国,即使进驻韩国的日本企业对工作态度不认真的当地员工进行谨慎劝告,最后辞退,只要员工当中有人提到‘日帝三十六年’[1],那么正义会即刻站在他们一方。一旦媒体展开讨论,列举半岛殖民地化的原委,以及日治时代日本的暴行,那么工作态度什么的就无关紧要了。

    “北边则更严重,即便他们击落N2火箭,也可以此为借口。北朝鲜的列车只比这列‘江之电’强一点儿。所以有人从日本回去后,在宴会上喝得酩酊大醉,不小心说出了‘日本有高度发达的新干线列车,朝鲜的列车技术太落后了,这种话。此人当即被警察逮捕,打成政治犯关进了监狱。”

    “政治犯?!”

[1] 指一九一○年日本吞并朝鲜半岛至一九四五年日本战败、朝鲜半岛获得解放的三十六年间。

    “亲属也受到牵连,遭到逮捕,在监狱中每天遭受严刑拷打,进行强烈的道德观思想改造。最近听我一个朝鲜朋友讲,那人最后在监狱里被折磨死了。”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因为当局认为此人罔顾儒家之礼,用无中生有的列车谎言羞辱金日成主席,赞美腐朽的商业主义日本。”

    “且慢,新干线可不是谎言,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列车的性能也是客观事实不是吗?”

    “北朝鲜全体国民没有确定,就无法证明这不是谎言。”

    “北边国家的进步就需要敢讲真话的人啊。北朝鲜真是过分,无论怎么讲,日本就是比他们先进呀。”

    听了我的话,御手洗一阵冷笑,对我说:

    “你看那个怎么样,石冈君?”

    “哪、哪个?”

    “你看看窗外,这趟列车正在飞快地掠过各家门前吧?”

    “啊,是啊。”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听了御手洗的问题,我凝视窗外。诚然,拉开窗子伸手一抓,仿佛就能顺走晾在庭院的衣物。

    “我不清楚,可能因为土地稀少吧。”我回答道。

    “这班列车开通于明治三十五年(一九○二年),其实当时有更适于电车行驶的土地。真正的原因,是当时的人力车夫义愤填膺。要知道,人力车可是当时的主要交通手段。对他们而言,列车的开通无异于夺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饭碗。他们怒称靠电力跑的车是妄想,是异想天开,愚蠢至极,非常危险,是给有钱人坐的,有靠双脚跑动的人力车还不满足吗——你看,这不和北边一样吗?”

    我不禁叹了口气。御手洗继续说:

    “所以车夫们拼命抵制。他们生活贫困。这场抵制运动化作感动的浪潮,席卷湘南。工人纷纷含泪罢工,致使工程无法进行。许多市民也感同身受,一同哭泣。铁路方无奈,只得在发起人和股东的协助下租借住宅土地,在上面铺设铁路。就这样,‘江之电’列车行驶在了居民区的正当中。”

    “啊,还有这回事哪?”

    “因此,铁路方每天都向乘客呼吁,请勿向沿线民宅内窥视。这就是道德的真面目啊,石冈君。在贫穷的集体主义国家,泪水点缀的利己主义熔岩会从禁令罚规的裂缝中喷涌而出,从而延误国家的百年大计。而这感动的眼泪,往往是战争的真面目。所以石冈君,我们必须保持中立,不要受任何影响。”御手洗说道。

    不久,列车到达极乐寺站。狭小的车站内,工作人员独自站在检票口,接过我们的车票。

    车站前似乎有条水渠,细细的水流从中流过。我们左拐,沿水边前行。前面有道拦水用的水闸,上面安着把手,还有一座石头堆成的拱桥。水闸业已损坏,把手锈迹斑斑。左转过桥,我们来到一处地势略高的高地,可以俯视极乐寺站的狭窄站台和单轨铁路。与车站后面相连的,便是极乐寺。

    松岛惠曾说乐婆婆家和她家都在极乐三丁目。光听名字,这地址仿佛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刚刚过桥时,附近设有这一带的地图,上面清楚地写着街名和门牌号码等信息,故不必向人问路。直行五分钟左右,我们估计快到了,便向右拐,眼前是一片山地。

    径直登上缓缓的坡道后,眼前有栋日式风格的平房,门牌上写着“**”二字。庭院和马路问虽有道矮树篱笆,但正如小惠所言,十分稀疏。只要有意,可以从马路上将狭窄的庭院窥视得一清二楚。与庭院相对的,是一条装有一排玻璃拉门的檐廊,里面拉着白窗帘。这一带住宅区的马路右边是山地,左边则是鳞次栉比的民房。每家每户都有围墙,有的是水泥墙,有的是竹篱笆。唯有**家的是简朴的矮树篱笆,可以窥视到院内。或许是疏于修整的缘故吧。

    看来我们找对了路。因为我们现在所站的这条路,是号称UFO和外星人多次通过的“UFO大道”。我转过头,向四周快速地张望了一圈。周围一片绿色,让人感觉仿佛来到了乡下。道路比想象的窄,山坡离房前近在咫尺。坡上长满了树木和杂草。马路则是水泥铺就的。

    “哎呀。”

    御手洗刚要通过**家的门柱,忽然驻足惊呼一声。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马路上有一个黑白两色的花圈。太阳尚未落山,所以看得很清楚。

    “有丧事吗?”

    说完,御手洗朝花圈走了几步。那座房子在**家隔壁的隔壁,也是平房,围墙却是坚固的水泥墙。走近一瞧,还有一个花圈,立在门柱的内侧。无论怎么看,这都明显是场简朴的葬礼。院内只有花圈,不见人影。

    “真是场寂静的葬礼啊。”御手洗说道,“现在举行葬礼,说明人是两三天前去世的吧?如果是前天,那就是乐婆婆看到外星人打仗的日子啊,难道死者是被外星人杀的?”

    “没错没错!”

    我极力赞同,因为我刚刚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先不管了,还是找乐婆婆要紧。”御手洗说,“再不快点儿,太阳可就下山了。”

    于是我们径直走过**家的门柱,一把拉开玄关的玻璃门,朝里面喊了声“有人吗”。话音刚落,只听屋内有人小声回应了一句“来啦”。立等片刻,一位戴眼镜的矮小婆婆脚步缓慢地走到门口。此时已是傍晚,玄关昏暗,婆婆打开电灯,屋内顿时明亮起来。不单是对方身穿的和服,就连套在外面的棉坎肩上的黑色格纹,以及黑发中混杂的丝丝银发,都看得一清二楚。

    “您是**乐婆婆吧?”

    御手洗精神抖擞地问道。可能是料到对方耳背,他的嗓音略高。

    “不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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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婆婆答道,摆出稍显仰视的表情和姿势看着御手洗。这是因为婆婆弯着腰,身材矮小的缘故。她表情虽显惊讶,脸上却泛着微笑。此时我觉得这位婆婆性格开朗,对她顿生好感。

    “我叫御手洗,这位是石冈君。实不相瞒,今天您的友人松岛惠小朋友找到我们,说您经常看到UFO和外星人,最近甚至还目睹了它们打仗。”

    “啊,哈哈。”

    听完御手洗的话,乐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继续说道:

    “小惠居然求您帮忙,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听说您还上了电视。”

    “啊,对,没错。电视台的人突然找上门来……”

    “所以小惠说想让我们证明您说的是事实,否则您会被送进敬老院。这是真的吗?”

    “啊,是的,唉……”

    “于是我们接受了她的委托。”

    “啊,是吗?哎呀,实在抱歉,真对不起。您是从哪儿来的?”

    “横滨的关内。小惠今天去了那儿。”

    “哦,是这样啊。”

    乐婆婆凝视着御手洗说道。这位婆婆的言行举止慢条斯理,脸上始终洋溢着微笑。她从未对御手洗这种奇怪的解释抱以任何疑问,这种豁达之心也赢得了我的好感。

    “一大早,您是在那边的檐廊看到了坐着外星人的UFO吧?”

    “没错,就是跟那儿看见的。我起得早,经常天没亮就坐在檐廊那儿喝茶。夏天还会拉开玻璃门,不过这会儿还不能开。”

    “因为黎明那会儿很冷嘛。您看见外星人在您家前面打了起来,对吗?”

    “对,是的。二位请坐,我去沏茶,再把坐垫拿来……”

    说完,乐婆婆转身就要朝屋里走去。

    “小平婆婆,请留步。”

    御手洗抬起右手,拦住了婆婆。

    “咱们待会儿再聊,我想趁太阳落山前看看战场。不好意思,能麻烦您一起出去,告诉我们具体位置吗?”

    “啊,好的。”

    说完,乐婆婆缓缓弯下腰,坐在横框[1]上,随后穿上木屐走到了外面。我们先一步来到街道,等着婆婆。

    “就在那边!”

    乐婆婆举起右手,指着右前方的斜坡上面说道。御手洗抬头望去,又回身瞅了瞅小平家的围墙,还有透过间隙可见的房屋檐廊和玻璃门等。

[1] 日式房间门口处的木横挡。

    “不错,从檐廊的确可以看到那儿。听说外星人手持激光枪?”

    “对,它们开了枪。那会几天还很黑,只看到那里‘嗖嗖’地冒着光,火花‘啪啪’飞散。”

    “火花?出现了好几次吗?”

    “对,好几次呢。”

    “那儿周围倒着很多树。这些树也是那时倒的吗?”

    “没错,因为之前还都好好的,一棵也没倒。”

    “看来战争规模不小呀。发出声音了吗?”

    “声音倒是有,而且还有人声……”

    “人声?”

    “嗯,对,是有人声,还有惨叫般的叫声,可大了。”

    “叫声是外星人发出的吗?”

    “嗯,是它们发的。所以我才认为是在打仗。还有很大的惨叫声呢,就跟‘呃啊’似的。”

    “小平婆婆,恕我失礼,请问您的耳朵背吗?”

    “嗯,有点背。”

    “即使耳背也能听清吗?”

    “是的,因为黎明那会儿周围非常安静。”

    “听说还有烟雾。”

    “那里白茫茫一片,这座山都看不见。”

    “嗯,没有声音,只有烟……我这就上去看看。小平婆婆,请到这边的坡上来。电视台的人也上了这条坡吗?”

    “嗯,上了,之后警方的人也上去了。”

    “警方?!”御手洗惊讶地看着乐婆婆,问道,“警察也来了?”

    “对,来了。”乐婆婆非常平静地答道。

    “是和电视台的人一起来的吗?”

    “不不,不是一起。警察是昨天来的。”

    “警察为何会来?也是为了外星人吗?”

    “是的。不过我倒觉得是为小寺的事来的。”

    乐婆婆说着,指了指暗淡的花圈。

    “葬礼是为小寺办的吗?”御手洗问。

    “没错。不过他死得有些蹊跷。”

    “蹊跷?莫非和这场战争有关?”

    “是的。”

    “……我明白了,具体情况待会儿再问您吧,我们得趁着天亮赶紧调查了。石冈君,你也过来。小平婆婆,您就待在那儿吧。”

    说完,御手洗走进草地,开始爬坡,地上的草沙沙作响。我怕把鞋弄脏,实在不愿前行。倘若外星人真在这里打过仗,地面岂不是会被未知的毒素和细菌污染吗?

    “御手洗,我也要来吗?”

    “你也来!”

    御手洗不容分说。无奈之下,我也只好踏进草地,惴惴不安地登上斜坡。路况很差,小树枝扎着脚踝,异常难行。

    “就是这里吗?”

    一眨眼的工夫,御手洗便爬到高处,从树丛间对坡下的乐婆婆大声问道。

    “对,就是那儿。”乐婆婆也大声回应道。

    “这里有个大洞。石冈君,你快过来看看。”

    御手洗对我说。于是我拨开杂草,一边躲避树权,一边向那里走去。

    “树倒了一片,而且脚下还有这么大的I同。”

    走近一瞧,果真如御手洗所言。洞的形状并非完全的圆形,直径却有一米多长,深近两米,分散各处。

    “真有洞啊。是不是树坑?”我对御手洗说。

    “看着像。不过这些洞比树坑深得多,面积也广。”

    “没事吧?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御手洗问。

    “土壤被污染的危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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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没事的。”御手洗断言道。

    “你怎么知道?”

    “嗯,这个嘛,我就是知道。”

    语毕,御手洗蹲下身,开始仔细端详地面。他伸手抓起一把土,觉得不够,又从内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戳了戳土。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稍稍躲远了些。须臾,御手洗站起身,对我说:

    “不太对劲呀。”

    说完,他拂去圆珠笔上的土,把笔放回内兜,又“啪啪”地掸掉手上的土。

    “什么?”我不解地问。

    “洞有一、二、三、四……四个。深浅不一,其中两个洞位于大石头旁边。其他地方好像没有。地上到处是鞋印,斜坡上也是数不胜数。也不知哪些鞋印是外星人的……似乎各色人等都上来过。看来还是该在战争刚刚结束时来呀。”

    “什么不太对劲?”

    “什么也没有。”

    “啊?”

    “这里什么也没有。我觉得这很不对劲,地上连一张纸屑都没有。外星人用的不是枪,所以我也没指望能捡到弹夹和子弹,可这儿也太干净了吧。战争过后,现场往往会遗留各种物品。只要收集到一起逐一分析,就能查明是何种部队来到这里、干了什么、花了多少时间。”

    “是吗?那这些东西为何没有呢?”

    “因为都被捡走了呗。”御手洗不假思索地说。

    “谁捡的?!”

    “我哪儿知道?”

    “是不是外星人?真是它们捡走的吗?”

    我不禁问道,难道外星人还会打扫战场?

    “挖了这样的洞,地下应该会有一两只虫子吧?可连虫子也没有。看来所有东西确实都被细心地捡走了。为什么呢?”

    “我看不是被捡走,而是被销毁了吧?用外星人的武器。”

    “是吗?”

    “是啊,所以这里很危险,土壤说不定已被污染了。”

    “……到底为何要挖这些洞呢?是大树倒下造成的?不对!若是这样,洞的面积应该更大才对。有两个洞是树坑,剩下两个洞都跟树毫无关系。”御手洗说。

    “这些洞不是挖的,而是用**炸出来的!”

    我说道,御手洗却对我的话不理不睬,兀自说:

    “……大树倒了两棵,矮树……倒了五棵左右。这些树为何会倒呢?”

    “会不会是被激光枪打的……”

    “嗯,我也这么想过,所以仔细查了一番,可四周毫无烧焦的痕迹。烟雾或许是这么造成的,但现场为何没有树木烧焦、物体燃烧的迹象呢?”

    “啊,也是……”

    说着,我也在附近仔细调查了一遍。周围确实没有能说明着火的迹象。

    “那爆炸呢?安装**、炮弹落下什么的……”我说道。

    “**婆婆,你听到过爆炸声吗?”御手洗在旁边大声问道。

    “没听到。”乐婆婆回答说。

    “不是爆炸。如果中弹,地面应该会形成研钵状的坑。这些洞的形状和地雷坑也不一样。”

    “是吗?看来这果然是外星人存在的证据啊!”

    “要是外星人干的,地球上的侦探可不是对手呀。”

    “肯定不是对手!所以咱还是回去吧,太危险了。要是之后生了病,那种原因不明的病……”

    “把树弄倒,会不会是要拿走树梢上的东西呢?不对!”

    御手洗走到树梢处站定脚步,仔细观察树枝。

    “所有树枝均无切断和折断的痕迹,树梢和树根也没有附着东西,甚至连附着的痕迹都没有。”

    御手洗抬起按着倒地树木枝丫的手,叉着腰伫立原地。外星人战场的样子似乎与他预想的大相径庭。如今他也是一头雾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御手洗嘀咕着。

    “唉,这里毕竟是外星人的战场嘛。”我对他说。

    “嗯,说得也是。”他回过神说道,“总之这里多待无益,咱们还是下去听乐婆婆细细道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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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原来坐在这儿,真能从树篱间隙清楚地看到坡上的路呀。”

    走进**家庭院,乐婆婆为我们拉开玻璃门。我们坐在檐廊,等待婆婆沏茶回来。这时御手洗说道:

    “而且发生战争的山坡也看得一清二楚。这里可谓是特等席呀。”

    然而,斜坡上的一草一木如今却渐渐淹没在暮色中,太阳已落在对面的山后。

    “啊,是啊。”

    乐婆婆端着茶盘缓缓蹲下身,说道。

    “看到外星人,您是不是特别惊讶?”御手洗问道。

    “对,确实吓了一跳。”

    乐婆婆嘴上说惊讶,话音却相当平淡,并未显出大受刺激的样子,似乎遇到的是自己的故友,顶多像看到了外国人的程度。

    “一点粗茶,还请慢用。”

    乐婆婆把茶碗分别放到我们身旁。

    “啊,谢谢您。”

    御手洗朗朗地说道。我也道了谢。

    “那些孩子总是‘UFO、UFO’地吵个没完,所以我也觉得那可能是UFO。因此没那么惊讶。”    乐婆婆说道。从她那乐观的声音中,我想到了幕府官僚当初那样惧怕来到关内的外国人,而商人和孩子却毫不畏惧,很快与那些外国人结成朋友,做起买卖。

    “孩子都喜欢UFO吧。”我说道。

    “是的,好像还有首歌呢,我记得在电视上看过。有两个女孩子在院子里给我表演,又唱又跳,演得可好了。二位不冷吗?”

    “啊?我不冷。外星人打仗的时候,您一直都在这儿吗?”

    “对,一直都在。”

    “待了多久?”

    “我看了有三十分钟吧……时间很短,一直看到了天亮。之后它们从烟雾中纷纷跑下那条道,朝那边—就是车站的方向而去。”

    “这样啊。那时一定烟雾缭绕吧。外星人有几个?”

    “我想想……应该是四个吧。它们个个拿着这么长的家伙,像是棍子……”

    “长棍?是武器吗……我记得您说过,它们个头很高。”

    “很高,相当高啊。”

    “您从始至终看了三十分钟左右。在这之前,它们应该早已开战了吧?”

    “也许吧,应该是。”

    “对手是谁?您看到敌方了吗?”

    “没有,根本看不见对方啥样。”

    “敌人该不会是隐形的吧,石冈君。”御手洗对我说完,又问婆婆:“它们身穿银色宇航服,对吧?”

    “没错。”

    “头盔也是银色吗?”

    “对。”

    “头盔是什么形状?”

    “这个嘛,就跟水桶似的。前面有块玻璃,所以肯定是宇航服。人类上太空时不也戴这个嘛。”

    “您说的没错,是戴这个。您确定那不是摩托车骑手戴的那种头盔吗?”

    “根本不一样。外星人戴的才没那么简单呢,那就是真正的宇航服。坐火箭时穿的那种。”

    “哦……”御手洗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婆婆,您真的确定吗?您肯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吗?”

    “绝对不是做梦!是千真万确的!我说的句句属实!大伙都说我痴呆,可我一点儿也不痴呆。尽管有时脑子犯点儿糊涂,可痴呆不痴呆,我自己心里清楚!”

    “嗯,要说脑子犯糊涂,这位有时候也犯。”

    说着,御手洗伸手指了指我,随后交抱双臂。别把我扯上行吗——我心中愤愤不平。

    “打仗的时候,您看到UFO了吗?”御手洗又问婆婆。

    “那时没看到。可能是停在远处了吧。”

    “打完仗,外星人就往极乐寺车站方向撤退了吧?”

    “是的。”

    “它们该不会是坐‘江之电’来的吧,石冈君?”御手洗转而对我说道。

    这次我没理他。

    “**婆婆,您知道UFO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啊,那不是外星人的交通工具吗?孩子经常提到。”

    “是啊,像盘子一样圆,能在天上飞。”

    听到这话,乐婆婆稍稍瞪大眼睛,惊愕地说:

    “你说什么?那东西能在天上飞?”

    御手洗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

    “对,能像飞机一样飞。”

    御手洗说完,乐婆婆点了几下头,沉默不语了。

    “您看到的UFO是什么样的?”御手洗问婆婆。

    “有这么大,很平,前面有两个圆东西,不停地转着。”

    “那是轮胎吗?”

    “不,不是轮胎。轮胎的话应该竖着装才对。而那俩东西是横着装的,跟放倒了一样。”

    “啊……”

    御手洗思索片刻,换了个问题。

    “您家隔壁的隔壁,嗯,住的是小寺吗?”

    “对,是他。”

    “他是怎么死的?”

    闻言,乐婆婆抬头望了望天,答道:

    “是在上午发现的。他一个人死在卧室的被窝里,真惨啊。头上还戴着头盔。”

    “啊?”

    “什么?”

    我和御手洗异口同声地叫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他戴着什么?”御手洗追问。    “头盔呀,而且脖子上还缠着围脖,手上戴着橡胶手套,身上裹着床单。”

    我俩顿时瞠目结舌,默然不语。无论怎么想,此事显然与外面发生的外星人战争不无关系。

    “死者为何这副打扮?”

    御手洗问完,我立刻回答说:

    “因为当时被激光枪打中了吧。”

    “距离这么远,也能中枪?”

    “不,我的意思是,死者可能参与了战斗。”

    “这种程度的装备能抵挡外星人的激光枪吗?”

    “因为抵挡不了,所以才……”

    “嗯,那个小寺,听说他加入了一个非常怪异的研究会,好像叫地外什么的。”乐婆婆插进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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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叫地外生命对策研究会,吗?”我问道,“今天白天的新闻里闹得沸沸扬扬。”

    “啊对!就是那个,小寺就是加入了那个研究会。”

    我和御手洗面面相觑,没想到这种地方也有会员。

    “听说卧室上着锁呢。”乐婆婆说。

    “那死者是谁发现的?”御手洗问。

    “是小寺的未婚妻。她到小寺家做饭,见小寺还没起床,就去卧室敲门,可屋里没回音,于是她想开门进去,却发现门锁着。在门外叫了几声也没回应,便破门而人。”

    “这些您是听谁说的?”

    “未婚妻本人呀。刚才我去她家烧香时听说的。”

    “她人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家里,因为她是丧主。”

    “石冈君,咱们走!小平婆婆,打扰您了。随着事情的进展,今后我们可能还要上门叨扰,还望您见谅。”

    “没关系,我一直都在家。不过我睡的早,九点就睡觉了。”

    “您放心,我们不会那么晚来打扰您。那位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柴田明美。”

    “柴田明美,嗯,我记住了。出了这种事,她和小寺的婚也结不成了。”

    “是呀,真是命苦啊。”

    “小寺的全名叫?”

    “应该是叫小寺隆。”

    “小寺隆呀。小平婆婆,可否告诉我您的电话?”

    “好,没问题。”

    “石冈君,帮我记一下好吗?”

    于是我边听边记下了号码。

    “看来小平婆婆一点儿也不糊涂!”

    离开小平家,来到UFO大道时,御手洗说道。我也颔首赞同。此时天已全黑,街灯稀疏,完全看不清脚下的路。

    “是啊,不过她情绪冷静,一点儿都不惊讶。”

    “嗯,就好像UFO和外星人都是她亲戚似的。”

    “婆婆好像对UFO有误解吧?”

    “对,她以为UFO是在路上跑的,是外星人的私家车。”

    说着,御手洗走进了小寺家。屋里亮着灯,却不见人影。我不禁担心柴田明美在不在里面。

    “有人吗?”

    御手洗冲里面喊道。须臾,里面隐约传来一个微弱的女声——“来啦。”接着,只见一位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犹如从暗处涌出的黑影一般。来人身形矮小,精神憔悴,我觉得她有四十多岁,但实际年龄或许要年轻些。对方面色铁青,眼皮浮肿。

    “我们深表哀伤。”

    御手洗说道,声音却过于开朗,毫不顾及对方憔悴的样子,许是还未摆脱之前对耳背的乐婆婆说话时的习惯。头一句话就没说好,难道他忘了这里是葬礼现场吗——我不免忧心忡忡。    女子不发一语,而御手洗接下来说的话,则吓得我魂飞魄散。

    “在下是地外生命对策研究会关内分会的御手洗,接到小寺先生的讣告,特来为他上香。”

    我被吓得说不出来话。

    “谢谢您的关心。”

    女子回应道,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这位是我的助手石冈君。石冈君,快向女士问好。”

    “啊?哦,遭此变故,不胜悲哀……”

    “我们还是先上香吧。”

    话音未落,御手洗便麻利地脱掉鞋,自顾自地走进了客厅。女子始终默不作声。谁是你助手啊——我心中不平,忐忑不安地脱了鞋。

    来到棺椁前,御手洗端坐在坐垫上,凝视着死者遗像。相片里是一个圆脸、脸颊稍稍鼓起的年轻男子的笑脸。看起来二十多岁,也许是以前的旧照片,感觉与旁边那位身穿丧服的女子稍不般配。御手洗故意板起面孔,装模作样地上香。我不好无动于衷,只好也跟着上香。

    “请问,您就是柴田明美女士吧?”

    御手洗敏捷地连同坐垫转过半圈,面向女子问道。房间是八叠大的日式房间,门可罗雀,无人前来吊丧。女子一直低着头,毫无反应。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绝望,她始终一副魂不守合的样子。

    “您家隔壁的隔壁的小平婆婆说,前天——就是七号黎明那会儿,看到了外星人在那边的斜坡上打仗。这件事不知柴田女士是否有所耳闻?”

    “没有。”

    女子有气无力地答道。只怕没人会在参加葬礼时突然说出这种话吧。

    “小寺先生是何时去世的?”

    “五号。”

    “五号?!”

    御手洗惊讶地大声说道。这次不是演戏,而是真的惊讶。看来女子的话令他大为意外。

    “您说是五号?也就是外星人打仗的两天前了……”

    说完,御手洗交抱双臂,低声嘀咕起来:

    “如此说来,小寺先生就不是外星战争的牺牲者了……”

    女子听罢,毫无反应。

    “您是在五号上午发现隆先生遗体的吧?”

    御手洗问道,女子微微缩了缩下巴,点头回应。

    “算上五号,五、六、七、八、九——一共经过了五天。您为何现在才发丧呢?”

    “因为警察要做解剖……”

    “解剖?是司法解剖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恕我失礼,您还没过门吧?”

    “没有。”

    “您打算和小寺先生结婚吧?”

    女子点点头,脸却一直朝下。

    “解剖结果呢?”

    “什么问题也没有。”

    “没有任何问题?”

    “是的。”

    “毫无疑点?”

    “对。”

    人家都说没有了,干吗哕唆个没完——我心下抱怨。

    “就是说,警察怀疑小寺先生是被杀害的对吗?”

    “也许吧。”

    “有外伤吗?”

    “外伤……”

    “就是身上有没有伤,流没流血?”

    “没有。”

    “警察也说没有伤吗?”

    “对。”

    “隆先生有没有什么疾病?”

    “没有,他很健康。”未婚妻低着头说。

    “那您想过没有,小寺先生为何去世?”    听到这话,柴田明美陷入沉思,许久不语。御手洗静待片刻后,焦急地说:

    “他是自然死亡吗?”

    未婚妻依旧沉默。

    “可您不是说他很健康吗?”

    女子微微缩了缩下巴,表示肯定。

    “既然如此,自然死亡就说不通了吧?”

    未婚妻再度缩了缩下巴。

    “如此一来,就如警察推断的那样,隆先生是被杀害的吧?”

    柴田明美还是一语不发。御手洗又等了片刻,终于放弃似的别过了视线。就在这时,女子终于说话了:

    “不错。”

    御手洗的表情旋即紧张起来。

    “什么?小寺先生果然是被杀害的?”

    明美缓缓地点了点头。

    “凶手是谁?作案手法呢?”

    这次对方却未回话,一直低头不语。

    “该不会是被外星人杀的吧?”

    御手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不料女子竟点了点头。

    “什么?他真是被外星人杀的?”

    尽管这个问题是自己先问的,可御手洗仍旧惊愕不已。闻言,女子再次沉默。

    “小寺先生是不是心脏不好?”

    “不,心脏很好。”女子摇摇头回答说。

    “您为何认为他死于外星人之手?”

    久久沉默后,女子回答说:“他身上毫发无伤,没有生病,心脏也没什么毛病,卧室上着锁,窗子也锁着,窗缝全用胶带封住。房间如此严密,却惨遭杀害……”

    “凶手除了外星人,还能有谁?”御手洗接茬道。

    许是迷茫之故,未婚妻这次没有点头,我却感觉她其实已经认同了这个观点。

    “可是,用胶带……窗户就打不开了呀。”

    “因为一直就没开过。”

    “为何连窗户都要封上……可否让我们参观一下卧室?”

    御手洗开门见山地说道。女子有些犹豫,但还是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这里并非她家,她也无权拒绝我们吧。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对我们说了句“二位请”,便站起身,率先向走廊而去。见状,御手洗像上了弦似的一跃而起,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

    这间被小寺用作卧室兼私室的房间,位于放置棺椁的八叠大房间的紧后面。明美打开房门,御手洗顿时惊呼:

    “哎呀,这是什么?!”

    我也大吃一惊,只见无数的奇怪之物从屋内的天花板上垂下。那东西是茶色的带状物,泛着黏腻的光,乍看之下,我还以为是海带。然而定睛一瞧,竟是无数的胶带。长达一米左右的胶带从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垂下。胶带一头贴在天花板上,另一头则软绵绵地垂在空中。

    “这搞的是什么名堂?”御手洗问道。

    “不知道。”未婚妻回答。

    “你没问过他吗?”御手洗又问。    未婚妻摇头不语。见此情形,御手洗微微点头,朝室内环顾了一圈。

    房间有四叠半大小,榻榻米上凌乱地放着小寺的西服和漫画书。睡过的被褥叠了起来。屋内有两扇窗户,每扇各嵌着两块玻璃,一共四块。将窗户固定在中央的锁,是把旧螺旋锁。窗户紧闭,窗棂和窗柱相接的方形线,以及玻璃窗与玻璃窗的间隙,皆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两扇窗子的窗帘全部拉开,因此屋内的情景一目了然。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庭院的树木和邻家边界的围墙。围墙前停着一辆摩托车。一扇窗子旁摆着书桌和配套的椅子,旁边则是书架,以及放着电视、录像机和录像带的架子。

    书桌上放着荧光台灯、月球仪、火箭及奇形怪状的外星人模型、汽车和喷气式飞机的塑料模型。墙上贴着印有土星和宇宙空间的海报。书架里摆满了宇宙和地外生命体方面的书,还有科幻小说。抛开对宇宙的兴趣,以及从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垂下的胶带不谈,这是典型的对室内设计毫无兴致的青年的房间。

    “入口是西式房门,卫生问近在咫尺。门上的小插销锁坏了,是您弄坏的吗?”

    女子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对御手洗说:

    “我以为他在睡觉,可怎么叫都没反应……”

    “唉,您也是迫不得已嘛。窗户用胶带封得这么严实,门却没封。要是把门封上,这门就打不开了呀。”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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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寺先生告没告诉您,他为何要这么做?”

    女子不语,之后不解地歪着头。

    “莫非是要防止外星人向房内放毒气?”御手洗说。

    “小寺说外星人正向日本发射电磁波,所以每晚都用床单裹着身子睡觉。”

    “天花板的胶带也是因此而贴的?”

    “也许吧。”

    闻言,御手洗深深地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怎么回事了。这些胶带是用来扩散电磁波的,黏液质物体和湿润物体效果最佳。”

    “您说得对。”女子赞同道。

    “可这样一来就不便走动了呀,脑袋会被胶带粘住。小寺先生还戴着头盔是吗?”

    “对,是的。”

    “是喷气式飞机头盔吗?”

    “不,是摩托车头盔。”

    “面罩也是合上的吗?”

    “是的。”

    “脖子上缠着围脖?”

    “对。”

    “捂得真严实呀。身处密室,连头部都打造成了小密室,想必很憋得慌吧。小寺先生双手还戴着橡胶手套?”

    “对。”

    “每晚都戴吗?”

    “最近……是的。”

    “他睡觉时总是这样吗?”

    “其他时候也这样。”

    “什么?醒着的时候也是?”

    “是的。”

    “在这儿的时候都是?”

    “没错。”

    “您的意思是,在这个房间时,除了睡觉时以外,他也一直都是这副打扮吗?”

    “对。”

    “嗯……哎呀,看来电磁波真可怕啊。这个举措确实明智。那这些东西现在何处?”

    “是说头盔什么的吗?被警察拿走了……”

    “警察拿走了呀。可在如此密闭的环境下,究竟谁能杀害小寺先生呢?又是怎样行凶的呢?”

    女子默然。

    “人类无法做到,不过外星人的话……”

    “是用电磁波杀的人吧?”我在旁说道,“那样就不会留下痕迹了!”

    “隆先生说过,他正遭受宇宙电磁波的侵袭吗?”御手洗问道。

    女子点了点头。御手洗又问:

    “头盔、橡胶手套,还有床单都是抵御电磁波用的吧?”

    女子犹豫了一会儿,微微地点了点头。

    “防得住吗?”

    “啊?难道防不住?”

    女子反问。御手洗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忙解释说:

    “哎?啊,当然防得住啦!不过并非完全能防住,起码聊胜于无吧。”

    “那如何才能完全防住呢?”女子追问道。

    “去美国!”

    御手洗当即回答。闻言,女子又陷入了沉默。为何去美国就能躲过电磁波的侵袭呢——我不禁想问,但碍于朋友情面,只好把话咽回肚里。

    “面罩头盔是骑摩托车时戴的吧?”

    “对。”

    “戴一整天肯定很难受吧?”

    “是啊,所以他说想尽早阻止电磁波侵袭。”

    “能阻止吗?”

    “他说可以。”

    “那小寺先生为此采取了什么行动吗?”

    “对,他说过要采取行动。”

    “什么行动?”

    女子却摇摇头,回答说:

    “这个……我不知道。”

    “他原本就对宇宙感兴趣吧?”

    “嗯,很感兴趣。”

    “大学学的也是这方面的专业吗?”

    “不是。”

    “那他就是毕业后开始对宇宙感兴趣了?”

    女子点了点头。

    “他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对方沉默片刻,低声回答说:

    “他没上大学。”

    “哦,是吗?你进屋时,闻没闻到煤气味,或是其他异味?”

    “异味?根本没有。警察也这么问过我。”

    “警察也问了您同样的问题?”

    “是的。”

    “这么说,警察也怀疑小寺先生的死是人为的他杀喽?”

    明美略显踌躇地点了点头,回答说:    “我觉得警察肯定是这么怀疑的……”

    “小寺先生有没有遭谁怨恨?当然,除了外星人。”

    许是因为不知道,女子再度沉默。

    “隆先生年龄多大?”

    “三十四岁。”

    “三十四呀,职业呢?”

    “已经辞职了,领着失业保险。他说再过四个月就没事了。”

    “那这期间你们是不是打算举办婚礼?”

    “他说工作有着落后就办。”

    “此乃明智之举,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啊。警察怀疑是他杀,是不是因为他工作的地方出了什么事?”

    听到这话,柴田明美陷入了沉默。御手洗又问:

    “他辞职前在哪儿工作?”

    “液化石油气站。”

    “液化石油气?是出租车用的吗?”

    “是的。他一直上夜班,身体都吃不消了。”

    “夜班很辛苦吧。”

    “是啊。凌晨三点左右是工作高峰,那时出租车排着长队来加气。天快亮时他回到家,说大伙都辞职了,这样一来他就没法休息了,晚上根本没法睡觉,所以也要辞职。”

    “于是就辞了?”

    “有个领导跟他不和,好像还打过架。”

    “哦,是这样啊。那个领导是不是对他怀恨在心呀?”

    “听说他把领导打伤了。”

    “嗯,”御手洗颔首言道,“您知道那位领导叫什么吗?”

    “小寺说他叫造田。”

    “造田,知道了。那家气站在哪儿?”

    “材木町九丁目。”

    “小寺先生的父母呢?”

    “都去世了。”

    “兄弟姐妹呢?”

    “没有,他是独子。”

    “唉,真是一生孤独啊。”

    “不过,他有位远亲。”

    “我知道了,恕我冒昧……”

    话音刚落,御手洗猛地趴倒在房间角落。随后一边凝视角落,一边匍匐移动。我和柴田明美呆立原地,看着御手洗。我觉得无聊,想向柴田明美搭讪两句,却什么话题也想不出来。

    “警察也这么做了吗?”御手洗问道。

    “没有。”

    明美回答说。警察才不会干这事儿呢——我心中暗想,嘴上却保持沉默。这时,御手洗突然在书架前站起身,说道:

    “这个请借我用一下。”

    说完,他拿起书架上的手电,打开后走到窗旁,透过玻璃向屋外的树木照去,接着又仰头照了照屋檐下面,在屋里兀自走动。

    “我到外面调查一下。”

    御手洗自顾自地宣布完,便离开房间,步履匆匆地回到玄关,随后走到土间[1]穿上了鞋。我慌忙跟在后面,柴田明美则未跟来。

[1] 泥地房间,房屋内的地面为泥地或三合土的地方。

    来到院内,御手洗上下晃动手电,一边照着房檐下方和墙壁,一边沿墙前进。房子后面还有处狭窄之地。他不顾衣服被树丛弄脏,在院内转完一圈,回到了玄关。

    “什么也没有,真是一无所获。”御手洗懊恼地说。

    “一无所获?莫非你以为天花板上有什么机关?”

    御手洗刚才一个劲儿地照着房檐下方,所以我才会这么问。

    “对,我以为那儿肯定有机关,结果却什么也没有,真是可惜。难道我推测错了吗?”

    说完,御手洗又回到院里,用手电照着院中的树,开始一棵棵地仔细检查。他查遍了小寺家地盘内的树木,结果却徒劳无功。他还顺便从水泥墙上照了照邻家的院子,依旧毫无收获。而我也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哼!什么也没有啊,石冈君。真是白忙一场,回去吧!”

    御手洗垂头丧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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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路过**家正门前时,忽然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到马路上。那声音语气粗暴,似在痛斥对方。我们旋即紧张起来,不禁驻足。我俩轻手轻脚地穿过门柱,从拉开的玻璃门向玄关的土间窥视。只见黄色的灯光中,一个烫着短卷发的小个男子正冲着端坐在横框上的乐婆婆大声说着什么。一定是黑帮来找乐婆婆的碴了——我心中暗想,恐惧顿上心头。

    御手洗冲我“嘘”了一声,伸手示意我躲到身后,而他自己则悄悄地站在玄关的玻璃门暗处。

    “我说你——”短卷发男子冲乐婆婆大吼,“一定和小寺隆认识吧?是不是?”

    “是的。”乐婆婆和声细语地回答道。

    “我猜也是!所以你跟小寺的上司造田也认识吧?”

    “造田是谁?”乐婆婆问。

    “哎呀呀,少在行家我面前装糊涂!你这老婆子休想糊弄我!小寺在液化石油气公司工作,这你知道吧?”

    “没错,我听说过。”

    “那你应该也听小寺说过,那家公司的上司是什么样的人吧?”

    “这我哪知道呀,根本没听小寺说过。”

    “撒谎对你可没好处呀。”

    “没有没有,我可没撒谎。”

    “一直吗?”

    “一直……一直什么呀?”

    “一直都没对我撒谎吗?”

    “对,一直没撒过谎。”

    “那你还到电视上撒了那么大一个谎,闲的吧你?”

    “什么?”

    “我说了,少跟我装糊涂!”男子终于怒喝起来。

    “闲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在电视上都说了什么?啊?”

    “外星人?”

    “没错,外星人在这边的山上打仗,这话是你说的吧?哼!我早就知道你在装糊涂。就算你撒谎否认,也骗不了我。”

    “我说过呀。”

    “什、什么?”

    短卷发男子顿时语塞。

    “我确实在电视上说过外星人打仗的事儿。”

    屋里一阵沉默。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就算你矢口否认也……”

    “所以我说过呀。”乐婆婆说道。

    男子再次语塞,须臾对婆婆说:

    “那我问你,你为何要撒这个谎?”

    “撒什么谎?”

    “当然是撒外星人打仗的谎呀!”    “可它们确实打起来了呀。”乐婆婆淡然地说。

    “在哪儿?!”

    “那边的山上呀。”

    “哪边的山上?”

    “你不是也上去过吗?”

    “喂!外星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这种乡下打仗?!你到底是何居心?是不是想包庇造田?本官可全都看透了!休想糊弄我!”

    “那这仗该在哪儿打?”

    御手洗突然插进话来,随即走进土问。我被他的举动吓得心惊肉跳。

    “原宿的表参道?还是新宿ALTA广场?”

    “什么?!”

    被人从旁插话,男子自然是满面怒容。

    “你是谁?我在执行公务呢!再捣乱,小心我以妨碍执行公务罪逮捕你!”

    御手洗说:“哎呀,原来您是刑警呀,失敬失敬。可您手里并没有逮捕令呀。”

    “浑蛋!那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我一句话,立马就能拿来。你这外行什么也不懂,少跟这儿多嘴!”

    “告诉你案件真相是妨碍执行公务?你打算这么向法官起诉吗?”

    说完,御手洗站到男子身旁。相较之下,男子身高只到御手洗的肩膀。

    “什么?你要告诉我案件的真相?”

    男子目瞪口呆地说,随后从头到脚把御手洗打量了一番。

    御手洗耸耸肩,大大方方地说道:

    “是啊,只要你鞠个躬求求我,我自然会告诉你,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转眼间,刑警的脸变得通红。

    “浑、浑蛋!你脑子有病吧!现在这帮年轻人呀……还有这个说真的看见外星人打仗的老婆子,这个国家的未来究竟会成什么样子啊!”

    闻言,御手洗不禁莞尔,随即爆笑不已。这位刑警不同寻常的夸张表现确实有些好笑。这句话若是像往常那样说出口倒也没什么不好,可刑警极力斜着眼睛,通红的脸扭曲着,痛心疾首地悲叹,实在有悖常人。

    “有什么好笑的!”

    刑警的脸更红了,怒斥道。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我十分感激你能为日本的将来担忧。可是,只要没有像你这样的日本人,日本的将来一定无限光明。”

    御手洗依旧满不在乎地说着题外话。

    “你、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没看见这是什么吗?!”

    说着,刑警从怀里掏出警察手册,举到头顶上哗啦啦地晃动着。他个子矮,只有这样才能把警察手册举到御手洗的鼻尖位置。御手洗盯着警察手册,说道:

    “哎呀,我劝你还是一开始就把这东西亮出来的好,不然……”

    “不然怎样?!你想说我是黑道上的吗?”

    看来此人很有自知之明。

    “啊,不是不是。”

    御手洗苦笑道,抬起手也哗啦啦地晃了晃这本警察手册,继续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然别人会以为你是大学教授,或是伟大的学者。”

    我一边听,一边心想:这么说是没用的!可不知为何,刑警竟未言语。沉默片刻后,他平静地说:

    “总之,外星人打仗、UFO什么的,思维正常的人是……”

    “可你不是也到那座山上去了吗?”

    御手洗说道,刑警却嚷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混账!我可是江户人[1]!”

    御手洗似乎也不明其意。等了一会儿,见刑警不语,他说:

    “我不是江户人,也不是在日本长大的,可我也上去了。”

    [1]即东京人,指在江户出生、江户长大的人。主要指商人和手艺人。包含具有男子汉气概、花钱痛快和有勇无谋两方面的意思。


    “那又怎样!”

    “地上挖了许多坑,树也倒了一片。这些你都看见了吧?”

    “那又怎样?你这浑蛋!”

    “我在问你,看见,还是没看见?”

    “本官也在问你,那又怎样!”

    “如果婆婆说的是谎话,那地上为何会有那些坑呢?”

    刑警似乎一惊,不言声儿了,须臾回答说:

    “那你的意思也是外星人确实打过仗吗?”

    听到这话,御手洗呵呵一笑,说道:

    “在警官肆意欺侮无辜老人的社会,即便说外星人在镰仓打仗,也没人会大惊小怪吧?”

    “你!你!你!”

    刑警怒火中烧。

    “什么事?”御手洗问。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可不能说!”

    “那我刚才那句属于哪种?”

    “你说什么!”

    御手洗厌烦地举起了手,对刑警说:

    “唉,算了。与跟我斗嘴相比,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

    刑警吼道:“我知道真相!我是来查证的,查证你懂吗!你们这

    帮外行人妄自揣测、胡说八道,而我们这些行家里手可是要讲证据

    的,证据你懂吗!”

    “哦,所以你才来找和案件无关的**婆婆,我明白了。”

    御手洗说道,刑警默然。

    “你所了解的真相,是原上司造田很可疑——你是这么臆测的吧?”

    闻言,刑警在土间暴跳如雷地说:

    “这不是臆测!不是臆测!这可是我三番五次到现场仔细调查出来的。连你不知道的信息我也掌握了很多很多,你这混账!”

    “所以凶手就是造田吗?因为小寺打伤了他。”

    “啊哈哈哈!”

    刑警突然发出胜利的大笑。

    “哪儿是打伤这么简单,你这蠢货!我就说你这外行人什么都不懂吧。造田左臂、肋骨骨折,脚踝骨裂,养了俩月才好,这可是重伤。看,你啥也不知道吧!”

    “啊,是吗,伤得这么重哪!哦,也难怪你会迷糊。”

    “难怪什么?!”

    “唉。我是刚刚才知道这个案子的。”

    “所以你才迷糊呢!我可一点儿都不迷糊!你少跟这儿大言不惭!”

    “那说你有点儿迷糊总行了吧?你这么激动,血压会上来的。”

    “多管闲事!瞅你那德性,就跟什么都知道似的。”

    “唉,起码比你知道得多。”御手洗说。

    “你、你说什么?!”

    刑警的脸又气得通红。御手洗继续说道:“所以我才想告诉你呀。”

    “用不着,你这浑蛋!少瞧不超人!”

    “哎呀,别逞能了。找无辜的**婆婆兴师问罪,还乱发脾气,你也很辛苦吧?”

    “谁乱发脾气了,你这浑蛋!”

    御手洗冷笑了一声,说道:

    “可你不是还不知道小寺是怎么死的吗?”

    “这我早就知道了!”

    “是吗?!”御手洗顿时露出钦佩的表情,随即又满脸好奇地问;“那他是怎么死的呢?”

    “浑、浑蛋!我凭什么要一一告诉你这外行人!”

    “液化石油气注入了卧室。”

    此言一出,刑警顿时瞠目结舌,随后不情不愿地说:

    “不、不错。这你都知道?!”

    “唉,差不多吧。”

    御手洗说道,口气十分轻蔑。

    “你说什么?!”

    “只有直接吸入,液化石油气才可能置人于死地。”

    御手洗说道,刑警大受打击,默然不语。万分惊愕之下,他甚至没问御手洗“真的吗”。

    “那、那也可能是别的气体吧!敌方是燃气公司的人,凶器多得是。”

    “这么说卖菜刀的也有嫌疑喽?”

    然而刑警过于亢奋,并未听到御手洗的讽刺。

    “要么就是天花板上的胶带。上面的黏着剂和气体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生成毒素。手法还有好多呀……”

    “这种化学反应不可能发生。”御手洗一口否决了刑警的话,“沿此方向思考只会浪费时间,还是马上停止为妙。”

    刑警沉默片刻,反驳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思考不对,你又不是专家!”

    “你错了,我就是专家!”

    刑警再度哑口无言,这次也没问御手洗是不是真的。

    “好,那我就先问问你吧。你想说什么?”

    御手洗回答说:

    “依我看,你得留意一下柴田明美,她很危险。”

    “危险?这话什么意思?”

    “我刚知道此案,材料还不够。现在只能说这么多。”

    听到这话,刑警顿时冷笑道:

    “你这浑蛋,说了跟没说一样!”

    “总之,我保证这位**婆婆没有说谎,而且她和造田没有任何关系,两人素未谋面。”

    “还‘我保证’,你到底是谁呀?医生吗?”

    “啊,算是吧。敢问刑警大名?”

    “猪神。”

    “猪神警官,您好。您是镰仓署刑事科的刑警吧?我要是知道了什么的话,一定打电话告诉您。”

    “不必了!”刑警断然拒绝,“我忙着呢。”

    “忙着逮捕造田吗?”御手洗不失时机地问道。

    “我干吗要一一向你汇报?!”

    刑警愤然言道。御手洗点了几下头,说:

    “要是不想继续丢人的话,还是不要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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