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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上帝的间谍(下)》作者:(西)胡安·高美(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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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经典的悬疑推理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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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马太研究所


萨凯姆·派克,马里兰

1997年4月

第11号访问笔记,病人代号:3643,医生:安东尼·福勒

福勒医生:下午好,卡洛斯基神父。

3643:请进请进。

福勒医生:我来看你,因为你拒绝和克洛医生谈话。

3643:他的态度让我觉得受到侮辱,事实上,是我让他走开的。

福勒医生:具体你是指他什么态度呢?

3643:克洛神父问了我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我的信仰的,那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福勒医生:比如?

3643:他说魔鬼是一种过高估计的概念!等到他完蛋的时候看着这个概念在他身上的体现倒是很有趣。

福勒医生:你觉得你会看到吗?

3643:我就是这么一说。

福勒医生:你相信地狱,是吧?

3643:绝对的。

福勒医生:你觉得你会去那里吗?

3643:我是基督的卫士。

福勒医生:那不说明什么。

3643: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这么觉得?

福勒医生:没有保证说基督的卫士就是会去天堂或者地狱。

3643:要是他是一个好卫士他就去天堂啊。

福勒医生:神父,我想给你一本书,我觉得会对你有很大帮助。是圣奥古斯丁写的。是一本关于人类内心世界斗争的书。

3643:我很愿意读一读。

福勒医生:你相信你死后会去天堂?

3643:我很肯定。

福勒医生:那么说你知道的比我多多了。

3643:……

福勒医生:让我给你一个假设。比如说你我都站在通往天堂的门口,上帝评估了你做的好事和坏事,结果是扯平的。然后他就让你找一个人来消除他对你的疑虑。你会找谁呢?

3643:我也不太知道会找谁。

福勒医生:我来给你几个名字:雷恩·吉米、卢维斯、亚瑟……

3643:这些人我都不熟悉。

福勒医生:……亨利、迈克、约翰、格兰特……

3643:闭嘴!

福勒医生:……保罗、萨米、派屈克……

3643:闭嘴!我警告你!

福勒医生:……约拿单、阿兰、萨姆儿……

3643:够了!

(磁带上可以听到两人简短和混乱的争斗。)

福勒医生:我现在手指头掐住的是你的气管,卡洛斯基神父。如果你不镇定下来,这里就会一直疼下去。你要是明白就用左手给我一个信号。好,要是你平静了一点就再给我一个信号,一点儿一点儿地,好了。这里,来喝点儿水吧。

3643:谢谢。

福勒医生:请坐。

3643:我好多了。我不知道刚才是什么把我控制了。

福勒医生:我们俩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就像我们俩也都知道,刚才我念的那些孩子的名单,他们站在全知全能的上帝面前,是不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3643:……

福勒医生:你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3643:你对地狱一无所知。

福勒医生:你这么认为吗?你错了,我亲眼见过。我现在把录音关上,然后告诉你一些故事,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UACV总部


拉马莫拉街3号

2005年4月7日,星期四,上午8∶32

安东尼把眼睛从地上的照片移开,没有想捡起它们的意思,而是绕过去。波拉想这是不是他对但丁的指控的一种含蓄的反应。后来的几天里,波拉常常觉得自己站在一个非常有礼貌,却又根本读不懂的人面前,一个极其聪慧又非常模糊的人面前。安东尼是一个移动的矛盾体,是一个无法解读的符号。但此时此刻,她却感到另外一种感情,她已经被气糊涂了,都无法掩饰她嘴唇的抖动。

安东尼坐在波拉对面,靠在椅子背上放松着自己酸痛的后背。他左手端着一个纸袋,里面有三杯咖啡。他递给波拉一杯。

“卡布奇诺?”

“我讨厌卡布奇诺。它让我想起我曾有的一条狗,它的呕吐物就是这个颜色。不过,好吧。”波拉拿过一杯咖啡。

几分钟里安东尼都没说话。波拉不得不放弃假装读文件的样子,决定正视他。她必须知道。

“那么,你不打算……”

她停下来,安东尼自打进来波拉还没正眼看他,但是现在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好像在很远的地方。他端着咖啡的手颤抖地把杯子送到嘴边。房间里很冷,但是他的秃顶上闪烁着晶莹的小汗珠,他的绿眼睛出卖了它们的主人,似乎在见证很可怕的景象,而且,在他心灵的窗户上,他又看到了多年前的一幕。

波拉沉默了,她意识到刚才安东尼故作镇定地走过那些照片都是假象。她等着。安东尼花了几分钟恢复过来,当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遥远,没有生机。

“说这个对我很难,你认为你已经让它过去了,但是又必须重来一遍。就像你要把一个软木塞按到水池里,你把它按下去,它又跳到水面。然后你就又按进去。”

“也许说说会对你有好处。”

“听我说:说出过去从来没有让我好到哪里去。有些问题光说说是不能解决的。”

“从一个神父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很有意思。特别是个心理学神父,难以置信。但是对一个CIA特工来说倒是很合适,他们被训练杀人。”

安东尼尽量不让自己皱眉头。

“他们没有训练我杀人。也没训练其他士兵这样做。他们训练我反间谍的技巧。上天给了我辨认目标的天赋,的确没错,但是我不会那么做。然后,回答你下一个问题,我在1987年以后就没有杀过人。我曾杀死过11名越共士兵,那是我知道的。但那是在战斗中。”

“这是你自动提供的数据。”

“在你判断我之前,让我告诉你我的故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所以,我只请求你一个人听。不管你相信我与否,现在我不想问这个问题,你只听我说就好。”

波拉点点头同意。

“我想你的这些资料都是从梵蒂冈上层获得的。如果是罗马教廷的报告,会给你一个非常笼统的我的历史记录。我从1971年开始说,因为一些原因,我和父亲起了很大的争执。我不想说在战争中那些可怕的故事吓着你,因为说那些语言永远苍白无力。你看过电影《现代启示录》[1]吗?”

“看过,以前看过。很残忍的片子。”

“那都是假象,就像墙上的影子,电影试图描述真相。对那些牺牲品,我自己已经深受创痛并深感残酷。但是在那里我知道了我要做什么。那不是一下子跳到我脑子里来的想法。在午夜,我们躲在防空洞里,敌人的炮火呼啸在头顶。我没有回头看,有一个10岁的男孩子,脖子上戴的项链是一个人的耳朵。但那发生在一个平静的下午,我在后方和我们团的随军神父在一起,当时我就知道我要把自己这一辈子奉献给上帝和他所造之物。那就是我做的。”

“CIA是怎么回事?”

“别一下子跳那么远。我不想回到美国。我父母还在。所以我就尽量跑得越远越好。我就跑到铁幕的边上。在那里我学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事情……你现在只有34岁,你还不会理解。在70年代的德国,我们每天都要忍受核战争的威胁,不同组织之间的仇恨是从宗教到个人的,比比皆是。似乎每天我们都会靠近某些人,不是他们就是我们,会失去控制,然后就会发生什么。就是这样。或早或晚,就会有人碰了导火索。”

安东尼停了一下,喝了口咖啡。波拉点燃一支庞底罗留下的香烟,安东尼把手伸过去也想从烟盒里拿一支,但波拉把烟盒移开了。

“那是我的。这包必须都归我一个人抽。”

“别担心,我不是要去拿,我只是想问问自己,是不是我又要破戒了?”

“没关系,我更关心你的故事,不是你抽不抽烟的问题。”

安东尼感到她话后的痛苦,于是继续说下去。

“当然,我愿意继续在军队服务。我喜欢友情、纪律,那种军队生活的感觉。你想想看,那其实和一个神父的生活很像,就是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别人。军队自己不是一个坏东西,是战争使它变成魔鬼。我请求成为一名美国军队的随军神父,因为我是教区神父,所以我的教区主教和我关系很好。”

“我不太懂什么叫教区神父?”

“我的意思是说我更像一个自由的特工。我不是为某个特定教堂服务。如果我愿意,我可以请我的教区主教分配给我一个教区做主管,但是如果我有更好的主意,我可以自主在我愿意的那个教区服务,教区主教都会同意,就像正式默许。”

“明白了。”

“所以,以那里为基础,我在不同地方的很多部门工作,他们有针对军队的反间谍计划命令,那些活动不属于CIA。他们邀请我参加,一天四小时,一周五天。学习持续了两年。这和我传教的工作时间不冲突,只是少睡几个小时。所以我同意了。结果他们发现我是一个很不错的学生,有天晚上,下了课,一名教员把我叫到一边,建议我加入他们的团队。这是他们发展内部人员的方法。我告诉他我是一个神父,不可能加入他们的。我有很多工作要做,很多年轻的天主教神父需要我去训练。他们的主管每天花很多时间告诉我该如何仇视共产主义。而我每周晚上花一个小时提醒他们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

“他们肯定不听你的。”

“总是这样。但是一个神父的工作就是为一个长跑者准备的。”

“我想我在卡洛斯基的资料上看到过这句话。”

“可能吧,我们在表明立场时限制自己,在取得胜利时限制自己。偶尔我们取得一些很大的成就,但却相当不够。我们种下一些种子,希望部分可以开花结果,但是经常是种的人不是收获的人,因此让我们失望。”

“有时还会使你很生气。”

“从前有一个国王,他去森林散步,遇到一位老人。老人非常穷,背驼得很厉害。国王走过去看到老人正在种栗子树。国王问老人为什么要种树,老人回答说,我喜欢栗子。国王说:老人家,别在地上挖坑折磨你的驼背了,你难道不知道,当你种的这些树结果子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哪里还能收栗子啊?老人回答:国王殿下,如果我的祖先也这么想,我就从来没尝过栗子的味道啦!”

波拉笑了,这个寓言中有无法辩驳的真理,让她震撼。

“你知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安东尼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你要永远怀揣着好的愿望向前进,爱上帝,然后好好享受尊尼获加[2]。”

波拉有些不好意思,她没有想到这位积极向上言语得体的神父手里会拿着一瓶威士忌,但是显然,安东尼生活中很长时间都是孤独的。

“当我的老师告诉我,虽然有些神父可以帮助基地一些年轻人,但是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却无人帮助时,我知道他说的基本上是对的。如果我能帮助他们,那些人可以到我们国家服务,同时也可以到我的教会来,这样做不是很一致吗。那时候我真的认为两件事是可以同时做到的。”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因为你又回去服务了。”

“我一会儿再说这个。他们让我成为一个自由特工,只接受特殊任务,就是我自己相信是公正的任务。我到处旅行。有时候我扮成神父,有时候是一个普通公民。我遇到过很多次危险,但总是很值得冒的险。我用各种方法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有时候这些帮助非常紧迫,比如递交一份报告或者一封信。而另外一些工作是要建立一些必要的关系,或者帮助人摆脱困境。我学习外语,过了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重返美国。这些都是发生在洪都拉斯事件之前。”

“等一下,你跳过一个重要的部分,你父母的葬礼。”

安东尼的脸上显出非常不安。

“我不想说这部分,我只是签署了一些拖延的法律条文。”

“福勒神父,你让我吃惊。800万美金可不只是什么法律条文。”

“哦,原来这个你也知道了。好吧,我说。我放弃了这些钱。但是我并没有像人家想的那样都给捐出去,而是用它们建立了一个非营利的基金会,用于美国国内和国外社会上需要的各种领域。使用豪沃德·埃森的名字冠名,他是在越南鼓励过我的一名随军神父。”

“就是你建立了豪沃德·埃森基金会?”波拉的脸上亮起来,“那样的话,你可真是一直就在我周围呢!”[3]

“不是我建立的,我只是推动了一下,以及在财务上给予支持。事实上,那是我父母的律师做的工作。我必须说这样做也许很让他们失望呢。”

“好了,你现在告诉我在洪都拉斯的事情。想说多久都可以。”

安东尼看着波拉,脸上出现了好奇的神情。她的态度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现在是很尊重的态度了:她愿意相信安东尼说的一切。波拉自己都纳闷是什么使自己的态度变了。

“我不想说太多细节,让你感到无聊。在埃尔阿瓜卡特的事情可以写一本书。我就告诉你最基本的吧。CIA的目的是帮助革命派。我的任务是帮助那些在桑地诺受到压迫的天主教徒。为了保证游击队的福利和动摇政府,他们训练了一支志愿军,这支队伍的士兵都是穷苦的尼加拉瓜人,一个来自美国政府的老牌同盟者卖给他们武器,很少有人会怀疑这人会背叛,那人就是本·拉登。而革命派的总指挥是落到了一个高中毕业生的手里,他的名字是班尼·萨拉。他是一个狂热分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在训练这支军队的几个月里,我和班尼每次穿过警戒线,越来越危险。我去和他们达成一些妥协,让宗教人士都可以离开那个国家,但是我发现自己和班尼在一起,每次的进攻都越来越古怪。他开始遇到敌人,到处都是,你要是侧耳听,他们似乎就在岩石下藏着。”

“根据我以前读过的一篇旧心理学文章说,狂热分子做领导,很快会导致一种高度的偏执狂情境。”

“这件事证实你读的书中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我遇到一场事故,过了好久才知道那其实是事先安排的。我的腿折了,因此不能再越境。而游击队员们后来一直在向后撤。他们不再睡在营房里,而是在丛林里或露营。晚上他们好像在操练目标练习,但后来发现他们是在执行死刑。我躺在床上,那天晚上班尼抓住了一群修女,有人来给我报信。那是一个好孩子,就像其他很多人一样他们把希望寄托在班尼身上,但是他比其他人勇敢。我只知道一点儿,是他在忏悔室里告诉我的。他知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是也把我放到了那个位置上,就是要不惜一切办法去救援那些修女。我想尽办法……”

安东尼的脸色惨白,停顿了好长时间,他没有看波拉,而是把脸转向窗外。

“……但是还是不行。如今班尼像他的年轻的新兵一样死了。整个世界都知道反对派缴获了直升机并且把修女们扔进了桑地诺的一个村庄。为了这么做,他们需要辗转三次。”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目的很明确:我们要杀死一切和桑地诺有关的嫌疑人,无论他是谁,格杀勿论。”

波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对她刚听到的话还没回过神来。

“你责备你自己,是不是?”

“是的,因为我没能救她们。我也没有好好照顾那些年轻的孩子,他们最后自相残杀。我是抱着要做好事的愿望才去那里的,但我却没做到。我只是那个怪物工厂里的一个齿轮,我们的国家也早已习以为常,对那些我们训练过、帮助过、保护过的人又起来反对我们已经无所谓了。”

阳光照在安东尼脸上,但是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眯起的眼睛变成两道绿色的狭缝。他仍然盯着房顶。

“我第一次看到那些公墓的时候,”安东尼继续说,“我想起那些在热带夜晚听到的机关枪扫射声,我非常震惊。目标练习,我当时还渐渐适应了那些声音。但有天晚上,我在半睡半醒的时候,听到似乎有人在哭喊,但是我没在意。我睡过去了。第二天我告诉自己说一定是我的幻觉。如果当时我去问问基地军官,我们去更仔细地调查班尼的话,我们也许就可以挽救那些生命。那也是我离开CIA的原因,也是我被招到罗马教廷的原因。”

“神父,我不再相信上帝了。现在我知道当我们死的时候,一切就全完了。经过一个虫子的直肠,做一个简短的旅行,然后我们归于尘土。但如果真需要赦免的话,我原谅你。因为你至少救了那些他们设计这个圈套之前的一些神父。”

安东尼终于有了笑容。

“谢谢你,你不知道你的话对我有多重要。即使我投身天主教这么久,我还会悲伤,你的话太重要了。”

“但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又回来?”

“很简单,一个朋友请我。而我不想让他失望。”

“所以现在你来了,作为上帝的间谍。”

安东尼笑了。

“我想你可以这么叫我。”

波拉站起来走到离她最近的书架前。

“神父,这样做违背你的准则,不过,就像我妈妈说的,人只能活一次。”

她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很厚的法庭分析卷宗,递给安东尼。安东尼打开卷宗,第一页上有签字的题词:“我希望这个礼物可以让你保持信仰。木里兹·庞底罗。”书里某些页已经给剪下,留下一些空间,正好放着一个瓶子,里面是大半瓶威士忌和两个小玻璃杯。

“现在可刚早上9点。”

“你是想保持你的荣誉呢,还是我们就这么等到日落?神父?我感到和建立了豪沃德·埃森基金会的人喝一杯很自豪。因为那个基金会给我提供奖学金,使我可以去昆迪克学习。”

这次轮到安东尼惊讶了。他把威士忌倒进两个杯子,倒了一样多。他举起杯子。

“咱们为什么干杯呢?”

“为那些不能再和我们在一起的人。”

“好,为那些不能再和我们在一起的人。”

他们一饮而尽。酒精穿过波拉的喉咙。波拉从来都不喝酒的,现在她就像吞了浸入氨水的指甲。她知道她的胃今天一整天都会不好受,但她觉得和这个男人喝酒很值得。有些事你只管去做就好了。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但丁拉回来。”波拉指着那些照片说,“我问我自己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他要和你作对?”

安东尼大笑起来,波拉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开怀大笑,听起来这么有穿透力而且有些悲哀。

“别告诉我你真不知道为什么但丁要这么做啊!”

“对不起,我真不懂。”

“小姐,对你这么精通人类行为中逆向工程的人来说,你可是对你现在这件事表现得非常缺少判断力。很明显,但丁对你有意思,而且不管是出于什么荒唐的原因,他相信我是他的情敌。”

波拉僵住了,嘴巴张着。她可以感到她的脸颊正在变红,而这不是因为喝了威士忌。这是第二次这个男人让她害羞了。她不太确定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希望还有。就像一个小孩虽然肚子不好受,但是还坚持要再继续坐摩天轮。

波拉正不知道该如何从这尴尬的局面中解脱,正巧电话响起来,太及时了!波拉抓起电话,她的眼睛不由得睁大。

“我马上过去。”

安东尼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事。

“走吧,在UACV发现的那些照片里,他们发现罗巴亚犯罪现场里有我们要找的弗朗西斯科。我们也许可以找到什么。”



* * *



[1] 《现代启示录》(Apocalyose Now):是美国1979年的一部电影,根据英国作家约瑟夫·康拉德的中篇小说《黑暗之心》改编。背景设在越战时期的越南。讲述越战期间一名美国特种兵军官奉命去刺杀另外一个叛逃的美国军官,揭露战争对人性的摧残和人性最深处的恐惧。

[2] 尊尼获加(Johnnie Walker):又叫约翰走路,是世界著名的苏格兰威士忌品牌。

[3] 波拉去美国上学就是借助豪沃德·埃森基金会的资助,这在下文有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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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马莫拉街3号

2005年4月7日,星期四,上午9∶15

电脑上的画面很模糊。摄影师拍摄了礼拜堂内部,背景里有假冒弗朗西斯科神父的卡洛斯基,技术员把画面一个部分放大了160倍,可是仍然很难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看不出来什么。”安东尼说。

“别着急,神父。”特洛伊走进屋子,手里抱着一大摞文件。“安琦罗是我们的法庭雕塑家。他在图像升级方面是专家,我相信他一定能找到办法聚焦,是不是,安琦罗?”

安琦罗是UACV的技术员之一,几乎从没离开过自己的电脑,眼镜片像瓶子底一样厚,头发油乎乎地扣在头顶,看上去三十几岁。他坐在一张破旧的大桌子前,几乎与世隔绝,上面是已经变味儿了的半个披萨,减价的古龙香水,还有签字的塑料制品。窗子前有12个最先进的电脑显示屏。安东尼朝周围扫了一眼,相信安琦罗一定宁可睡在他的这些电脑前也不会回家到床上去睡觉。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只实验室的老鼠。其实他长得并不难看,脸上一直保持着羞怯的笑容。

“神父,你看,我的意思是,我们部门,或者也许是只有我……”

“说清楚,安琦罗。我们这里有咖啡。”波拉说,把那杯安东尼半小时前给但丁的咖啡送过去。

“谢谢你,医生。等一下,咖啡都冷了!”

“没关系,外面很热。事实上,等你再长大点儿回顾现在时会说:今年4月已经开始热了,但再热也没有约翰·保罗教宗二世去世的那个4月热。你等着瞧吧。”

安东尼从后面看到波拉把手放在安琦罗的肩膀上,试图让他平静。尽管波拉此时内心很乱,她还是试图用笑话掩盖自己。她几乎没怎么睡觉,眼袋让她看起来像只浣熊,而且她的情绪也乱糟糟的,又悲伤也很恼怒。这不用是个心理医生或是神父就可以看出来。尽管如此,波拉还是在尽量安慰安琦罗,想让这个年轻人感觉好些,因为神父有些把他吓住了。这个细节让安东尼爱上了波拉,但是很快他把这种想法压下去。安东尼不能忘了刚才在波拉的办公室,她让他感到羞愧。

“给福勒神父解释一下你是怎么工作的。”波拉说,“我想他一定会感兴趣。”

听了这番话,安琦罗又活跃起来。

“你看屏幕,我们,哦,是我,设计了这种特殊的软件来添补图像。你知道,每个图像都是由不同颜色点组成,叫做像素。一般图像是大约2500×1750像素,但是我们只是对图像中某一部分感兴趣,结果我们就只能获得一些无用的斑点颜色。如果放大,就只能是你现在看到的一个模糊的图像。我的意思是,那是把八个像素的颜色连起来,然后放大成想要的,结果是你会把同样的黑点放大了,但我的程序……”

波拉从侧面看着安东尼,同时她靠近监视屏盯着。安东尼呢,他必须强迫自己注意听安琦罗的话,因为他的心里还在经历几分钟前的折磨。看着那些照片已经让他心底非常难过,谁都看得出来他现在很不舒服的样子。而且除了这些,他还要迫使自己喜欢眼前这个胆小的小伙子,也许他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波拉喜欢安东尼现在的样子,但是她立刻把这种想法压下去,刚才在她办公室里的尴尬还留在她脑海。

“……然后要考虑光点的变量,让我们考虑如何让三维信息的程序帮助我们工作。这是基于一套很复杂的运算法则,它要运行几个小时才能算出来。”

“该死,安琦罗,你把我们叫过来就是告诉我们这个?”

“但是这个……你会看到……”

“别担心,安琦罗。波拉,我想这个年轻人想告诉我们的是,这个程序已经运行了几个小时,很快就要出结果了。”

“对,事实上,现在已经在打印机上了。”

激光打印机发出嗡嗡声,正好就在波拉眼前,打印出一张纸,那是一张老人的脸,他的眼睛被遮盖住,但毕竟比原先的照片清楚多了。

“干得不错,安琦罗。虽然还没清晰到可以拿这个去抓罪犯,但这是一个切入口。你们看看。”

安东尼仔细看着照片上的人。特洛伊、波拉和安琦罗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我要说的就是他。但是没有看到眼睛还是很难确定。眼睛的形状和眼窝还有其他一些可以分辨的特征告诉我这就是他。但是如果他在街上从我身边经过,我也许还得再看一眼才能认出来。”

“那么说这也是死路一条了?”

“不一定,”安琦罗说,“我有一个程序可以利用一些信息作出三维图像。我想我们可以得到想要的。我一直在努力加工这张工程师的照片。”

“工程师?”波拉大声问。

“是啊,就是工程师卡洛斯基的照片啊。就是那个冒充神父的。哇,怎么了,你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波拉。”

特洛伊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在安琦罗身后做了一个毋庸置疑的手势。波拉终于明白,安琦罗对此案一直被蒙在鼓里。波拉知道局长一直瞒着四个技术人员,不让他们在看过罗巴亚和坡提尼的现场后回家。他只允许他们给家里人打电话解释,然后把他们放在隔离区,只有简短的休息喝咖啡时间。特洛伊有时候很严格,但是也很公平:超时工作时间按小时付给三倍的工资。

“啊,是啊,安琦罗,你看我都在想什么呢,你接着说,安琦罗。”

特洛伊毫无疑问很恰当地给每一个级别的人员分配他们该知道的信息,这样没有人可以有整个拼图的所有必要拼片。没有人必须知道他们在调查的是两位枢机,当然,这样会让波拉的工作更难,而且也会给波拉带来很大的疑惑,就是她知道的是否也是不完整的信息?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一直在研究这张工程师的照片。我想大约再过30分钟,我们就会有一张三维图片,那是1995年的,那么我们就可以和2005年这张三维图片相比较。如果你们一会儿再回来,我就会有更明确的东西了。”

“好极了。如果你们不介意,警探,我想到会议室去把整个案子再理一遍。安琦罗,我们一会儿再来。”

“好的,特洛伊局长。”

三人朝会议室走去,那是在两层楼上。刚走了几步,波拉就不由得被一种可怕的想法罩住:因为最后一次她在那间屋子的时候,庞底罗就和她在一起。

“我可以问一下吗,你们两个对副警长但丁都做了什么?”

波拉和安东尼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俩同时摇头。

“什么也没做啊。”

“那就好,我希望刚才看到他气鼓鼓地离去不是你们俩干的。如果他只是因为周日那场足球结果闹的就没事。因为我可不想让塞林给我打电话,或者内务部长找我麻烦。”

“我想你不用担心。但丁完全和团队整齐划一。”波拉撒谎道。

“那么我干吗不相信呢?可不可以告诉我但丁去哪里了?”

波拉没说话。她不能告诉特洛伊小组内部的问题。她张开嘴想说什么,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比她先到了。

“我去抽烟了。”

但丁穿着他的小羊皮夹克,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正站在会议室门口。特洛伊满脸狐疑地研究着他的表情。

“这可是一个恶习,但丁。”

“我们都有戒不掉的坏习惯。”

但丁坐在安东尼旁边,波拉观察他,这两人之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两人互相瞥了一眼,稍纵即逝的敌意眼神告诉波拉,事情没有想得那么简单。但只要两人接下来的几天可以用文明举止对待彼此,最后也就会没事。让波拉不解的是,她这位梵蒂冈同事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从愤怒中恢复过来。也许发生了什么。

“好吧,”特洛伊说,“这个血淋淋的案子越来越复杂了。昨天,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失去了一位最好的警员,而且没人知道接下来会是怎样。我们甚至不能公开葬礼,至少要等到我们找到一个对于他的死亡的合理解释。因此,我希望我们劲儿往一处使,告诉我们你们都掌握了什么,波拉。”

“从什么时候开始说?”

“从头说。一直到最近,给我一个简洁的总结概括。”

波拉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开始写起来。她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东西的时候,思维会更清楚。

“好吧,那我们开始。维克多·卡洛斯基,一个有性侵虐待历史的神父,从一个戒备不严的私人研究所逃走,在那里他接受了大剂量药物的治疗,为了加强攻击性治疗,致使他被化学阉割。从2000年6月到2001年底,没有他的任何消息。2001年,他用了假名,偷偷进入圣玛利亚教堂成为迦密人的神父,那教堂就离圣彼得广场几步远。”

波拉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然后又做了张日历。

“星期五,4月1日,在约翰·保罗二世逝世前24小时,卡洛斯基在曼丽派住宅区,挟持意大利枢机坡提尼为人质。我们是否已经确定从枢机身上得到的血迹都是从地窖中来的?”

特洛伊点点头。

“卡洛斯基把坡提尼带到圣玛利亚教堂,折磨他,然后带到最后他活着的地方,就是我们看到的礼拜堂的居住区。星期六,4月2日,坡提尼的尸体被发现,和教宗之死在同一个晚上。梵蒂冈警察局觉得应该清理现场证据,想相信这是一个疯子干的独立案子。真是幸运,没有泄露这件谋杀,也要感谢住在那里的居民的责任感。星期日,4月3日,阿根廷枢机艾米罗·罗巴亚持单程票抵达罗马。我们推测有人在机场和他会见,或者跟着去了他住的圣阿姆布罗神父宿舍。他本该周日晚上到达那里。但是我们都知道他一直没有出现。我们从机场监控镜头里有什么收获吗?”

“还没有人去检查。我们人手不够。”特洛伊找着借口。

“我们有很多人啊。”

“我不能让更多的人涉足这个案子。重要的是我们要保密,这也是服从教廷的意思。让我们见机行事,波拉,我会亲自去要那些录像带。”

波拉脸拉得很长,但这其实也是她想到的结果。

“回到周日,4月3日。卡洛斯基绑架了罗巴亚把他带到地窖。又是在那里,他折磨了罗巴亚枢机一天之久,然后在现场他的身体上留下一句话,它是来自《圣经》马太福音:我会给你去天国的钥匙,暗示天主教第一位教宗被选出来的时刻。这个和写在地板上的话相呼应,加上严重肢解的尸体,让我们相信他的暗杀是为了这次选举新的教宗而干的。”

“星期一,4月4日,犯罪嫌疑人把尸体拖进一个礼拜堂,然后镇定地给警察打电话,他假装自己是弗朗西斯科·托马。更具讽刺性的是,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习惯戴罗巴亚主教的眼镜,梵蒂冈警探通知了UACV然后特洛伊局长给塞林打了电话。”

波拉停下来,直视着特洛伊。

“当你给他打电话时,塞林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尽管他不知道那是个连环杀手。我想了很久,相信周日晚上坡提尼被杀的时候,塞林已经知道凶手的名字。他很可能进入UACV数据库,敲入严重手部攻击案就会调出一些案子。他的联系网让他找到安东尼·福勒少校,于是福勒就在4月5日晚上抵达这里。很可能原计划中没有我们参与,是卡洛斯基故意把我们带进这个游戏中来。为什么?这是案子中最实际的问题。”

波拉准备结束发言了。

“星期三,4月6日,在但丁、安东尼和我正在寻找居住区的受害者时,侦探庞底罗正在圣玛利亚教堂的地下室被卡洛斯基打死。”

“我们找到凶器了吗?”但丁问。

“没有指纹,但是我们找到了。”特洛伊说。“卡洛斯基刺了几刀,可能是用很锋利的厨房用刀,而且他用一个蜡烛台很残暴地连续毒打受害者。现场找到蜡烛台。但是对这个线索我也不是抱很大希望。”

“为什么呢?”

“因为只是我们的一般惯例。我们的任务是找出凶手,典型情况是,只要我们确认凶手是谁,我们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但是现在我们要用我们知道的找出凶手在哪里。当然他的名字是我们的出发点。基于这个原因,波拉的贡献会比以往更加重要。”

“我向波拉致敬,你刚才所说的是非常棒的大事记。”安东尼说。

“很尖锐。”但丁补充说,带着一贯的嘲讽口吻。

波拉听出他话音中的不满情绪,但是她想现在最好装傻。

“总结得不错,波拉,”特洛伊鼓励她说,“那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找到卡洛斯基了吗?有些有用的资料吗?”

波拉想了一下然后说:“所有的疯子都类似,但每一个浑蛋都有他们特殊发疯的地方。”

“那么你还能告诉我们什么?除了你从《安娜·卡列尼娜》[1]那里读到的?”特洛伊问。

“嗯,如果我们以为这个连环杀手和其他人相似,那么我们就大错特错了。你可以根据一些经验法则发现相似处,并可以得出一些结论,但我们这个案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们,这个家伙与正常人类有几百万光年的距离。他们不是人,不会有同情,他们的情感是完全颠倒的。他们就是想杀人,杀人让他们感受自我的价值和比别人重要,他们用来解释自己发疯的原因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不会去试图理解这些变态杀手,只想把他们绳之以法。”

“我们怎么知道他的下一步是什么呢?”

“很明显,他还会杀人。很可能他会再挑选一个对象,也许他已经选好了。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可能再伪装成弗朗西斯科神父了,他用这个身份隐藏了几年。也许福勒神父在这方面可以帮我们一下。”

安东尼点点头,接过波拉的话头。

“我知道的都在我给你的档案里,警探,但是我想给你看看这个。”

桌子的一角放着一个水罐和几个杯子。安东尼把水倒进一只杯子,半满的时候,他把手里的铅笔丢进去。

“我为了和他的想法一样,做了很多努力。看这个杯子,本来是很干净的,但当我把铅笔放进去后,本来完整的铅笔现在看上去好像断成两支。同样道理,卡洛斯基的态度是坚定而单一的,但是在一些关键时刻他会变化态度,就像一条直线被分成两段,结果不知道会在哪里。”

“关键是要找出他在哪里断掉的。”

“也许吧。我不是嫉妒你的工作,波拉。卡洛斯基是这样一个人:他在前一分钟极度厌恶邪恶,而在后一分钟又会干非常邪恶的事。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们应该在枢机之间寻找他,他会再继续杀人,而且不会等太久。因为教宗选举越来越近。”

小组成员又回到安琦罗的实验室,每个人头脑中都还有些糊涂。安琦罗被介绍给但丁,但丁对他不屑一顾。对他这种无礼态度波拉简直忍无可忍。但丁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但是他心底却不友善。他的那些恶毒的笑话一点儿也没掩盖住什么,倒是很好地揭示了他的为人。

安琦罗等着他期待的结果。他敲了键盘一下,他新做的三维图像出现在电脑屏幕上,背景是黑的,前方有一些细细的绿线。

“把它们填上肉如何?”

“当然,现在我给它们填上皮肤,最基本的,但毕竟是皮肤。”

左边的显示屏出现了一张卡洛斯基1995年的三维图形,右边的显示屏出现上半部的脸,就是在圣玛利亚教堂照的那张照片。

“我还没做下半部脸的模型,因为有胡子,所以没法做出来。眼睛也看不清楚。从他们给我的照片来看,他走路时驼背。”

“你能不能用第一个模型中的下巴装在这个新图像的头下面?”

安琦罗迅速地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点击鼠标,不到两分钟,安东尼的要求就已经完成。

“告诉我安琦罗,你觉得这第二份模型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安东尼问。

年轻的技术员安琦罗有些慌乱。

“呃,你看……没法估计那里是否有足够的光……”

“那不算,安琦罗,我们已经想到那个了。”特洛伊插嘴道。

波拉说话了,她尽量说得很慢,这让安琦罗感到舒服。

“听我说,安琦罗。这里没人会批评你的模型是好还是不好,我们只是想知道到底我们可以多大程度相信这个模型?”

“嗯,在75%到85%之间吧,不会再多了。”

安东尼仔细看着屏幕,两张脸长相差得很远。鼻子大了,下巴骨更有棱角,难道他自己就是这样的?还是他化装的结果?

“安琦罗,请你在水平面上旋转两张图像,测量一下下巴骨的大小。就像这样,那是……那真是我所担心的。”

其他四个人看着安东尼,屏住呼吸。

“怎么了?”

“这不是维克多·卡洛斯基的脸。一个业余化妆技术也绝对不可能让他的下巴骨这么不同。也许好莱坞的专业化妆师可以用胶乳模具做成这样,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任何人走近都可以看出来。他不可能保持这样的伪装很长时间。”

“你的意思是?”

“只有一种解释。卡洛斯基做过手术,进行了脸型重塑。我们要寻找的人是一个幽灵。”



* * *



[1] 《安娜·卡列尼娜》:俄国作家托尔斯泰的名著。这里特洛伊是有些讽刺波拉更像一个文艺青年,而不是心理学专家。





圣马太研究所


萨凯·姆派克,马里兰

1998年5月

第14号访问笔记,病人代号:3643,医生:安东尼·福勒

福勒医生:下午好,卡洛斯基神父,我可以进来吗?

3643号:请进,福勒神父。

福勒医生:你喜欢我借给你的书吗?

3643号:当然啦,喜欢。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我已经看完了。很有意思的书。简直不敢相信人天生的乐观主义可以走向哪里。

福勒医生:我不懂你说的。

3643号: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懂我啊。只有你不叫我的名字,不试图建立下流且不必要的熟悉关系,那是要让双方都名誉受损的。

福勒医生:你是指克洛医生。

3643号:是,就是那家伙。他一次次强调我是一个普通病人,需要治好。我是一个神父,和他一样,但是他坚持让我叫他“医生”,我们的尊严都被他毁掉了。

福勒医生:我想这点上周我们已经澄清了,卡洛斯基神父。让你和克洛之间保持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是为了大家好,没有其他原因。他需要帮助你去战胜一些心理问题,那些是你过去经历过遭受过的痛苦。

3643号:我遭受痛苦?我在谁的手上受苦?也许你也想让我把我对圣母的爱来做一个测试?我请求你不要按照克洛医生的方法做。他甚至说我需要听听那些录音才能去掉我所有的疑问。

福勒医生:是一部分录音。

3643号:我说的就是这个。

福勒医生:我不认为你该听那些磁带,卡洛斯基神父。那对你的健康不利。我会跟克洛医生说的。

3643号:只要你们觉得合适就行,我一点儿也不会害怕的。

福勒医生:请听我说神父。我想尽量利用我们这次的谈话时间帮助你。你刚才说过一些事我很感兴趣。就是在圣徒奥古斯丁的《忏悔录》中,你提到他的乐观主义。你是指什么呢?

3643号:“即使我在你面前显得很可笑,你还是会回来,对我大发慈悲。”

福勒医生:我不理解这段中什么让你觉得他很乐观?是因为你对仁慈的上帝信心不足吗?

3643号:上帝的仁慈是20世纪才发明的,福勒神父。

福勒医生:圣徒奥古斯丁可是生活在公元4世纪。

3643号:圣徒奥古斯丁被自己以前的罪恶吓坏了,所以才写出这些乐观的谎言。

福勒医生:神父,可是那些话是信仰的基础,上帝会原谅我们。

3643号:不总是这样。他们去忏悔,就像有些人去洗车。噢!他们让我恶心。

福勒医生:你在主持忏悔时就是这种感觉吗?

3643号:我感到厌恶。很多时候我在忏悔室都吐了,都是在忏悔室另外一边的人的话闹的,他们的话搅扰我,都是撒谎、**、**、色情、暴力、偷盗。他们所有人,偷偷溜进这个狭小的忏悔室,用他们的兽性污染这个地方。他们走时都吐出来了,而我就被淹死在里面。

福勒医生:但是神父,他们不是对我们说这些,他们在和上帝说。我们只是一个渠道。当我们戴上神父的披肩时,我们就变成了基督。

3643号:他们什么都说。他们来的时候浑身肮脏,却相信离开时会是干净的。“保佑我,神父,因为我犯罪了。我从我的商业伙伴那里偷窃了一万美金。”“保佑我,神父,因为我犯罪了,我**了我的妹妹。”“保佑我,神父,因为我犯罪了。我给我儿子照了色情相片,还放到了网络上。”“保佑我,神父,因为我犯罪了。我把碱液放进我丈夫的食物里,因为这样他就不会在床上要求我做一个好太太了。我讨厌他身上的洋葱臭味和汗味儿。”都是这些,天天如此。

福勒医生:但是忏悔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卡洛斯基神父,那样可以让人感到真正的懊悔,并真正做出改变自己行为的努力。

3643号:才不会呢。他们总是,永远是把他们的罪恶放到我的肩上。然后他们抛弃我,让我独自面对上帝冷漠的脸。在他们的邪恶和上帝的报复之间,只有我一个人在应付。

福勒医生:你真认为上帝会报复人类吗?

3643号:他的心结实如石头。他使深渊开滚如锅,使海洋如锅中的膏油。人若用刀、用枪、用标枪、用尖枪扎它,都是无用。他俯瞰一切骄傲,他管理一切凶猛。[1]

福勒医生:我得告诉你,你对圣经的熟悉,特别是对圣经《旧约》的熟悉让我很钦佩。但是“约伯记”是要废弃过时的东西,然后给我们《新约》耶稣的真理。

3643号:耶稣基督只是上帝的儿子,只有圣父才能做审判。而圣父的脸面是如同石头的。

福勒医生:很遗憾在你的信念之塔上你已经爬得太高了,那是致命的落脚点,你必然会从上面跌下来。如果你听了克洛医生那些磁带,那就会真的让你跌下来了。

* * *
[1] 这段是出自《圣经》约伯记41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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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旅馆


拉贡非博街2号

2005年4月7日,星期四,下午2∶45

“这里是圣阿姆布罗居住区。”

“下午好,我找罗巴亚主教。”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用她蹩脚的意大利语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慌乱。

“请问你是哪位?”

虽然没有什么,说话者的语气几乎没什么变化,但是女记者还是捕捉到蛛丝马迹。

安德莉亚·奥蒂罗已经在《全球邮报》工作了四年。四年里她一直是新闻室的替补,采访一些三流的人物,写登在报纸最后一页的文章。她加入《全球邮报》的时候24岁,是因为有私人关系才得到这份工作的。她开始做文化版,但是这个版的主编从不把她放在眼里,然后她去了社会版,那个主编从不相信她。现在她来到国际版,这个主编更对她不屑一顾,但是安德莉亚自己很认真。不光是为了出名,或者她上过的那些新闻课程。这里还包括大众常识、灵感,记者对新闻的灵敏度。如果安德莉亚有这些特长,哪怕是百分之十(她觉得自己其实以前已经发挥出来很多了),她就会成为获得普里兹新闻奖的记者。她对自己充满信心。她身高5.8英尺,有天使般的身材,金黄头发和蓝色眼睛,这些组成了一个意志坚定和聪明的女人。安德莉亚的同事,本来是被派去报道教宗去世新闻的记者,在准备坐出租车去机场前,从她住的公寓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主编考虑让安德莉亚去,她得到这个消息后,丝毫没犹豫,只带着一个手提行李箱,在最后一秒钟赶上了飞往罗马的飞机。

幸运的是她所住的那家旅馆是在纳沃纳广场,那里到处都有卖各种生活必需品的小商店。安德莉亚就在那里买了几件外衣和内衣,还有一个手机,所有费用自然要由报社付。最后一个她买的东西就是刚才给圣阿姆布罗打电话的东西了,她想采访教宗候选人之一的罗巴亚枢机。

“我叫安德莉亚·奥蒂罗,来自西班牙《全球邮报》。主教答应今天,就是星期四,我可以采访他的。但遗憾的是他的手机没人接。你可不可以帮一下忙,帮我接通到他的房间?”

“奥蒂罗小姐,对不起我不能给你接通到主教的房间,因为主教还没有到达。”

“那他什么时候会到呢?”

“他没有来。”

“他没到,还是没来?”

“他没到,因为他没来。”

“他是不是住在别的地方了?”

“不会,我的意思是,我猜也许。”

“请问你是哪位?”

“我得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声音。这声音告诉安德莉亚两件事:通话结束;另外电话那头那个人极其紧张,那么她在说谎。安德莉亚几乎能肯定这点。因为她自己就非常擅长说谎,所以没人能骗过她这个级别的。

不能耽误了,不到10分钟安德莉亚就找到了主教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办公室电话。现在那里差不多上午10点,正是一个很慎重的通电话时间。想到报社要给自己付的手机费,安德莉亚偷偷在心里乐。他们肯定要比预算多付,至少让他们破费了。

电话响了一分钟,然后断掉了。奇怪没人接。安德莉亚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

安德莉亚试着拨通总办公室的电话,这回立刻通了,一位女士接起来。

“大主教办公室,早上好。”

“请接罗巴亚神父。”

“哦,小姐,他已经走了。”

“到哪里去了?”

“去罗马参加选举去了,小姐。”

“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不知道,小姐。我给你转到桑拉芬神父那里吧,他的秘书。”

“谢谢。”

电话里传来披头士的音乐,这真是合适的音乐啊。安德莉亚决定要撒个小谎,这样事情才有趣。她知道主教有亲戚住在西班牙。她想试试看。

“哈罗?”

“嗨,我想和主教大人说话。我是他的侄女奥斯聪,在西班牙的那个。”

“奥斯聪?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我是桑拉芬神父,主教大人的秘书。主教大人没跟我说起过你,你是奥古斯塔的女儿,还是罗米多的女儿啊?”

安德莉亚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她交叉手指希望自己不会出错。反正有50%的机会说对。安德莉亚是在错误行动中前进的专家:她很会说让别人尴尬的话。

“是罗米多的女儿。”

“哦,当然啦,看我多笨。现在我想起来了,奥古斯塔没有孩子的。不过抱歉,主教现在不在。”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他说话?”

沉默。神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警觉。安德莉亚几乎能看到他在电话那头的表情,他一定紧紧抓着电话线把它绕在食指上。

“你想和他说什么啊?”

“哦,是这样,我在罗马住过很多年,他答应过我说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回来看我的。”

那头的声音更加可疑了,神父说得很慢,似乎害怕说错什么。

“主教大人去科多巴了,去处理那里教区的一些新闻发布的事情。他不会去参加选举了。”

“但是刚才总办公室的人告诉我他已经来罗马了啊。”

“哦,那个接线生是一个新来的女孩子,她对工作还不是很熟悉。”桑拉芬回答,显然这是他现编的,“请原谅。”

“原谅你了。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叔叔我来过电话?”

“当然。请留下电话号码,奥斯聪?我会留在主教大人的记事本上,我们也许会和你联系的。”

“他有我的电话。对不起我丈夫打电话来了,再见!”

安德莉亚趁这位秘书再说话之前挂断电话。现在她肯定这里有些什么不对劲。但是她还要再确认一下。幸运的是这家旅馆有网络,她花了六分钟找到阿根廷三家航空公司的电话号码,她选了一个打过去,希望一箭命中。

“阿根廷航空公司。”

安德莉亚尽量让自己的西班牙口音有些阿根廷味儿,还不算太差,比她说意大利语好多了。

“你好。我是从主教办公室打来的。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沃洛娜。”

“沃洛娜,我是奥斯聪,我是想确认一下罗巴亚主教的回程航班。”

“是哪天的?”

“他本月19号回来。”

“他的全名?”

“艾米罗·罗巴亚。”

“请等一下我查查看。”

安德莉亚紧张地咬着手里的圆珠笔,在镜子里照照头发,然后一头倒在床上,晃着脚趾头,想让自己镇定。

“哈罗?我的同事告诉我你们只买了单程票,回程未定。主教已经启程,如果你们买回程票时可以有10%的折扣。4月份有特价。你手头有他的飞行常客号码吗?”

“等一下,我查查。”

安德莉亚挂断了电话,脸上笑成一朵花。高度紧张的情绪立刻转为胜利的欣喜。主教大人已经坐上了来罗马的飞机。但是他却没出现,也许他决定住在别的地方。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的秘书要撒谎呢?

“不是我疯了就是这里有隐情。一个很棒的故事。”安德莉亚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还有几天他们就要选出新教宗坐在圣彼得的座椅上了,而这位穷人的代表候选人,提倡支援第三世界,并且不拒绝解放神学的主教大人却失踪了。





圣玛尔大宿舍


圣马大街1号

2005年4月7日,星期四,下午4∶14

波拉站在大楼前,不由得吃了一惊。在大街一头,一条很长的车队,都在等着加油。但丁告诉她,因为在梵蒂冈加油不用交税,所以油价比意大利便宜30%。但是你必须有特殊加油卡,梵蒂冈全城有七家加油站,即便如此,排队加油的队伍也从来没断过。

波拉、但丁和安东尼在门口等着,守门的瑞士保安进去报告他们三个一会儿要进来。这时候波拉才有机会回想一下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两个小时以前,在UACV总部,她躲开特洛伊的盘问,并把但丁拽到一边。

“我想和你说句话。”

但丁无视波拉瞪着他的眼神,和波拉走进她的办公室。

“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波拉,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对不对?”

“我知道。而且我也注意到,你像特洛伊一样,叫我警官而不是医生,因为警官的职位低,我其实无所谓,既然你有优越感,你在工作中总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样子,就像你刚才对待那个技术人员。”

但丁的脸红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里没有什么私人恩怨。”

“你想让我注意安东尼?那么你的目的达到了。但我在小组里的位置你是清楚的对吗?我不用再具体说明吧?”

“很清楚了,警官。”但丁说,听起来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同时用一只手搓着他的脸。“你把我牙里的填充物都打出了,我不明白的是你怎么手上的骨头一根没碎?”

“因为你的脸很硬。”

“我硬的地方不只是这些哦。”

“我没兴趣。而且希望你别忘了今天的事。”

“这是一个女人说不吗?警官?”

他让波拉又紧张起来。“什么是女人的不?”

“就是当她们说是的时候。”

“她们说不就是不!大男人!”

“放松,别激动,辣妹。”

波拉默默地骂了一句。她陷入了但丁的圈套,让他笑话自己发脾气的样子,但是也没什么关系。她应该说话更正规些,让他更能看清楚自己的轻蔑态度。波拉决定向但丁学,既然他总是这样笑里藏刀。

“好了,现在这件事说清楚了。我得告诉你我已经和我们来自北美的伙伴福勒神父谈过话了,我告诉了他我的担心,福勒说服了我,从我自己的判断来说,我相信他。我得谢谢你挖出他的资料给我带来的麻烦。这可是你的功劳。”

但丁听了波拉冷静的话有些吃惊,他知道自己输了这场争斗。

“至于这次案件调查的负责人,我要正式问你,你是否会全力支持抓住维克多·卡洛斯基?”

“当然,警官。”但丁咬牙切齿地说。

“那就还有一个问题,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给我的上司打电话,但是他们不理我。他们命令我放开个人的敌意。”

听了但丁最后一句话,波拉的耳朵竖了起来。安东尼不承认但丁会找他什么麻烦,但是这位副侦探长的话里明明有些其他的意思。这之前波拉已经有些感觉,觉着他们俩似乎早已认识彼此,尽管他们俩一直在装。波拉决定直接问但丁。

“你以前认识安东尼吗?”

“不认识,警官。”但丁说,他的声音很坚定,毫不犹豫。

“可是他的资料你很快就有了。”

“梵蒂冈警察局是效率很高的单位。”

波拉不再问了。当她准备走时,但丁说了句谄媚的话让波拉很受用。但丁说:“还有一件事。如果你还需要给我打电话下命令的话,我倒是更喜欢你用打我的方式。我不拘泥于哪些形式。”

波拉让但丁指给她看哪里是枢机们住的地区,现在他们就在这里。圣玛尔大宿舍,也叫圣马大楼。这是坐落在梵蒂冈城内部,大教堂西边的一座大楼。

从外面看大楼很不起眼,直直高雅的线条,没有什么凹凸装饰也没有雕塑。和它周围那些精美建筑相比,圣玛尔宿舍就像一桶雪里的一个高尔夫球。对一个随意的旅游者来说很容易错过,当然这里也严格禁止参观,人们不会对它多看一眼。

但当瑞士保安让他们几个人进去以后,波拉发现里面和外面绝对是两个世界。这里看上去和最时髦的旅馆没什么两样,大理石地面,热带木质地板,空气里飘着丁香花的味道。他们在前厅等候的时候,波拉四处观望。这里每面墙上都挂着画,有的波拉认识,是16世纪荷兰和意大利著名艺术大师的作品,而且每一件都不像是赝品。

“天啊。”波拉极力让自己不爆粗口,但是她还是惊呆了。她只好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把那些字眼压下去。

“我知道你怎么想。”安东尼说。

波拉想起安东尼说过自己在这里的经历可是一点儿也不愉快。

“这儿和梵蒂冈其他建筑简直是天壤之别,就我所知道的那些,不论新旧建筑,都太不同了。”

“你知道这里的历史吗?你可能记得在1978年这里有两次选举,两个月内一个接着另外一个。”

“当时我还是个小女孩。不过我还是记得一些情景。”随即波拉就陷入回忆里:

圣彼得广场上的冰激凌。妈妈和爸爸要了柠檬的,我要的是巧克力加草莓的。教徒们在唱歌,到处都是欢乐的人群。爸爸的手很有力,我喜欢一直拉着他的手从上午到下午,我们看着那个烟囱,看到有白烟冒出来,爸爸把我举到他的肩膀上,他的微笑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我的冰激凌掉了,我哭起来,但是爸爸大笑起来,说再给我买一个。“让我们买一个圆筒冰激凌,祝福罗马教宗吧!”爸爸说。

“这座大楼就是当时在两个教宗的短暂任职期间挑选出来的。保罗六世去世后,继任者约翰·保罗一世任职只有33天,就突然死去,然后又是一个选举,那就是给约翰·保罗二世的。当时枢机们都住在靠近西斯廷礼拜堂的那些小屋子里,不方便也没有空调,罗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有些上了年纪的枢机非常遭罪,不止一个进了急诊室。当约翰·保罗二世戴上他的渔夫之戒后,他个人就决定要离开那些设备不全的住处,那么当他去世的时候,就不会再发生同样的问题。结果就有了这座大楼。波拉,你在听我说吗?”

波拉从她自己的遐想中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在想别的,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但丁回来了,刚才他去和大楼保安负责人谈话,波拉发现他回避着安东尼,可能只是为了避免冲突。两个人都绷得很紧,准备用正常语气交谈。但是波拉很怀疑安东尼是不是和自己在一个水平上,就是把这种敌意归于但丁的嫉妒。现在,虽然整个小组是在一起,但是却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笼罩着,她最好保持这种关系而忽略那些问题,这其实是波拉最不擅长的一件事。

但丁带回一个身材矮小的修女,她穿着黑色袍子,一边笑一边出汗。她的名字叫海伦娜,是从波兰来的,她是圣马太的主管,负责报告整个大楼每天的变化。这里的变化分成几个阶段,最后一次是在2003年。他们跟着她走上宽大的楼梯,每个台阶都擦得发光。大楼每层都有很大的平台和厚厚的地毯,每边都有门通向每个房间。

“这里有106间套房,还有22个私人房间。所有的家具都是几个世纪前的,还有德国和意大利的家庭捐献的很值钱的家具。”

海伦娜嬷嬷打开一间屋子的门,这是很大的一间屋子,大约两百平方英尺,有镶木地板和漂亮的地毯。床是木质的,床头雕刻精美,还有一张书桌,桌上铺着呢绒桌布,一间浴室。

“这是马上要到达的六位枢机之一的房间。其他109名已经住进来了。”

波拉不禁想这里起码有两名已经永远不可能再来了。

“主教们住在这里安全吗,海伦娜嬷嬷?”波拉小心地问,她不确定这位修女到底对这件事知道多少,是否知道有一名穿着红袍子的男人是一个危险人物。

“很安全,我的孩子,很安全。这座大楼只有一个入口,有瑞士保安24小时值班。我们还按规定拿走了房间里的电话,也没有电视。”

波拉觉得这种预防的方法有些奇特。

“枢机在选举期间是不能与外界联系的,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没有收音机、电视、杂志和网络。不许和外界有一点儿联系,否则会被开除。”安东尼向波拉解释说,“这是约翰·保罗二世教宗死前制定的规矩。”

“但是要完全隔绝他们不会那么容易,你觉得呢,但丁?”

但丁迫不及待地要回答,这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机会吹嘘自己警局的英雄事迹,就像这些都是他自己做的。

“你会很高兴知道这个,警官。我们使用最先进的信号控制技术。”

“我对间谍术语不是很懂,麻烦你解释一下。”

“我们的电子处理设备装有两个电磁场。一个在这儿,一个在西斯廷礼拜堂。事实上,它们的操作就像两个看不见的保护伞,在它们下面,任何通信设备都不起作用。不管是定向传声器还是任何间谍设备仪器都不能在这里工作。你可以试试你的手机。”

波拉拿出手机,看到显示在漫游区域。他们走到大厅里,仍然没有信号。

“那么食物怎么供应?”

“在我们的厨房里准备。”海伦娜嬷嬷自豪地说,“厨房人员是由十名嬷嬷组成。全天都在这里尽职。晚上值班的只有前台人员,以防一些紧急情况。没有人可以擅自进入这里,除了枢机。”

波拉张嘴想问问题,但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当她终于要说话时,突然,从楼上传来一声可怕的痛苦的号叫。





圣玛尔大宿舍


圣马大街1号

2005年4月7日,星期四,下午4∶31

赢得那个人的信任进到他的房间太容易了,现在他会有很多时间后悔打开门。每次卡洛斯基在他身上划一刀,他的后悔之词就痛苦地冒出来。

“安静点儿,大人。不会很久了。”

受害者反击的力量越来越弱。鲜血浸透了床单,流到下面的波斯地毯上,他的力量也渐渐离他而去。但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他能感到卡洛斯基割他的每一下,和每割一下他身体的疼痛。

枢机的胸膛上堆满了卡洛斯基的手工制品。此刻他仔细考虑着他写的东西。他举着摄像机,嘴角露出笑容,摄下每一个镜头。他不能放弃这里的记忆。可惜摄像头不是很好,是一次性的那种,刚刚能用,现在可是全靠它了。他一边摄影,一边揶揄着卡多索枢机。

他对着镜头说:“嗨,枢机大人。哦,你说不了了,再过一秒钟我就把你的舌头揪出来了。我需要你语言之礼物。”

只有卡洛斯基自己为这个毛骨悚然的笑话笑起来。他放下摄像机,拿出一把刀对着主教的脸。他伸出自己的舌头做了一个嘲讽的姿势,结果犯了他的第一个错误。

卡洛斯基开始拿出主教嘴巴里塞的东西,躺在床上的受害者虽然很害怕,但是他目前还不像其他受害者一样完全无力。他把身体里残留的所有力气都聚集起来,爆发出一声尖叫,这个叫声传到了大楼的走廊里。





圣玛尔大宿舍


圣马大街1号

2005年4月7日,星期四,下午4∶31

听到叫声后,波拉立刻做出反应。她让嬷嬷待在原地,然后拔出枪,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去。但丁和安东尼紧跟在她身后。因为在楼梯上跑得很快,他们的大腿几乎碰到一起。到了楼上,他们停下来,不知该朝哪里去。几个人站在楼道里,两边都是门。

“那声音从哪里传来的?”安东尼问。

“我希望我知道,”波拉说,“让我们都在一起,可能是他,他可是一个可怕的浑蛋。”

波拉站在左边,穿过电梯,她感觉声音是从56号房间传出来的,她的耳朵贴在门上,可这时但丁给她打个手势让她靠边。矮墩墩的但丁也给安东尼一个手势,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撞开门。两人一起冲进去,但丁走在前面,波拉在后。安东尼守在门口,他的手放在胸前。

一名枢机躺在床上,脸色极度苍白,已经吓得半死,但是他还是完整的,看到两个警察,他战兢兢地举起两只手。

“请不要伤害我。”

但丁扫视了一眼屋子,把枪放下来。

“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隔壁,我想。”那人说,用手指着,他的手还在头顶举着。

他们又跑回到走廊,波拉站在57号门外,但丁和安东尼又保持击球手的姿势,他们用肩膀使劲撞门,但没打开。他们又试了一次,门“咔嚓”一声巨响被撞开了。

一名枢机躺在床上,他的脸色苍白几乎像死了一样。但是房间里空空的,但丁迅速查看了房间又冲进厕所,他摇摇头,突然,他们又听到一声尖叫。

“救命,救命啊!”

三个人冲出来,在走廊一头,电梯旁边,一位枢机跌倒在地,袍子呈椭圆形罩在他身上。三人急忙冲过去,波拉第一个到,她跪在他身边,但枢机大人已经爬起来了。

“弗朗西斯·加塞!”安东尼认出来,大叫道。

“我没事,没事。他只是推了我一下。他跑了。”加塞枢机指着一个金属门说,那扇门和其他木门比起来很显眼。

“留在这里,神父。”

“不用担心,我没事,抓住那个骗子。”加塞说。

“回到你的房间里锁上门。”安东尼告诉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叫喊。

三个人急忙穿过那扇门来到服务楼梯。这里很狭窄很潮湿,散发着一股怪味道,好像是墙上那些画背后散发出来的。楼道灯光很暗。

“这里很容易埋伏。”波拉想,“卡洛斯基已经拿走了庞底罗的手枪,现在说不定在哪个拐弯的地方等着我们,在我们找到他之前就可以起码把我们当中两个人的头打飞。”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飞也似的冲下楼梯,好几次差点摔倒。他们顺着楼梯来到地下室,这里在地下一层,这里的门上有一把很重的锁头。

“他没从这里出去。”

他们撤回来,这时一层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他们打开门直接就来到了厨房。但丁走在波拉前面,他的手在枪扳机上,指着前方。三名嬷嬷在一个煎锅前低声私语。这时看到警察,她们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

“有人从这里走过去吗?”波拉对她们喊。

嬷嬷们没回答。她们只是直直地瞪着前面,表情发呆。其中一个完全没有理会波拉,把一包切好的豆子放进眼前的煎锅。

“有没有人走过去?一个修士?”波拉又说了一遍。

嬷嬷们耸耸肩,安东尼把手放在波拉肩膀上。

“别在意,你不要用意大利语。”

但丁穿过整个厨房检查,直到他发现一扇很结实的金属门,有六英尺宽。他想打开它,结果没成功。他拿出身份证,指着门对一个嬷嬷示意。其中一个嬷嬷走过来拿出钥匙打开门。门“吱吱”地开了,外面是圣马大街道。圣查理宫殿正对着这里。

“该死!那个嬷嬷不是说这里只有一个出口吗?”

“哦,你自己看见了,这里有两个出口啊。”但丁说。

“我们回去。”

他们跑上楼去,来到顶楼大厅。这里他们发现通向房顶的楼梯,但是在顶端有一个禁止出入的门闩。

“没人可以从这里跑出去。”

三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地上,到处是土,门下面是狭窄的楼梯。几个人的心都咚咚地跳着。

“你们觉得他会不会藏在哪间屋子了?”安东尼说。

“不会,我肯定他已经逃走了。”但丁说。

“从哪里呢?”

“当然是从厨房啊。当时一个嬷嬷可没有看我们一眼。没有其他解释。其他门都锁着,前门有警卫。不可能从窗户逃走,那样太冒险。梵蒂冈警察没几分钟就会巡查一下。而且现在是白天,会有人叫的。”

波拉气坏了,要不是她在楼梯上跑来跑去累得喘不上气来,她一定会用拳头重重地敲在墙上。

“我需要你的帮助,但丁,让他们封锁整个街道。”

但丁摇摇头,他的额头上都是汗,汗珠像雨点儿一样流到他的皮夹克上,他的头发,本来总是梳理得很整齐,现在也是一团糟。

“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联系,亲爱的?在这个大楼里什么也没有。这里的走廊里没有摄像机,没电话没手机也没步话机,什么也不能用。只有灯泡,要用电波的东西一概不灵。要不然我们租一个信鸽如何?”

“那等你们来的时候他早跑远了。在梵蒂冈谁会注意一个神父,波拉?”安东尼说。

“那你们谁能告诉我这个浑蛋是怎么离开这座大楼的?这楼有三层,窗户都锁着,而且我们也撞开了那个门。所有入口要么有守卫要么锁着。”波拉一边说一边一遍遍敲着那个通往顶楼的门,那门咚咚地响着,落下很多灰土,像是对她的问题的回答。

“我们几乎和他擦肩而过。”但丁说。

“该死,该死,该死!我们本来可以抓住他!”

安东尼说出了可怕的事实,他的话语在波拉耳边回响,就像一把铁锹划在石头上的声音。

“我们现在有的,但丁,就是另外一具尸体。”





圣玛尔大宿舍


圣马大街1号

2005年4月7日,星期四,下午5∶15

“我们必须谨慎从事。”但丁说。

波拉脸色铁青。如果此时塞林在这里,她可能会失控。她意识到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她恨不得把那个该死的杀人犯打得满地找牙,看看他是否还能保持这么冷静的声音。

他们绕过障碍跑到楼顶,然后又下来,每个人都垂头丧气。但丁必须到街道另外一头去通电话,他告诉塞林这里需要加强警戒并希望得到现场分析。塞林的回答是他只能让一名UACV的技术人员进入,而且必须便装。不管技术人员需要带什么设备,必须用一个不起眼的普通箱子。

“我们不能让这个消息走露,你明白,但丁。”

“我什么也不明白。我们在抓杀人犯。我们得清空这座楼,找到他是怎么进入的,搜集证据。”

但丁看着波拉,以为她疯了。安东尼摇着头,不想介入。波拉知道她是让这个案子进入她自己心灵某处了,已经毒害了她的正常感官。她试图举止合理,因为她明白自己的性格。当有些事进入她心里的时候,她就会变得不能自拔。这个时候她的恼怒和她的灵魂就会搅在一起,就像每隔几秒钟就把一滴硫酸滴到一块生肉里的反应。

现在他们站在三楼大厅,就是事情发生时他们站的地方。56号房间空着,那是告诉他们去57号查看的那个,他是来自比利时的枢机,名字叫哈尼尔,已经73岁。看来他受刺激不小,大楼医生想把他放在地面上,以便更好地照料他。

“幸运的是大多数枢机都在礼拜堂里,参加下午的冥想祷告。只有五个人听到了叫喊,他们被告知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闯进来在走廊里大喊大叫。”但丁说。

“就是这样?这就是你们的紧急损害管制?”波拉说话像冒火。“这样就可以让枢机们不会注意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被杀了?”

“这部分容易。我们就说他吃通心粉感染导致急性肠胃炎,正在进行处理。”

“那样就万事大吉了?”波拉回敬道,充满讽刺。

“哦,还有一件事。没有官方认可,你不可以跟任何枢机说,就是封锁犯罪现场57号房。”

“你开玩笑,我们要在楼道里、路口等地方寻找指纹,你们不会真的这样决定吧?”

“你真要做这些,辣妹?门口排着一群警察,然后是上千个摄像机的闪光灯?四处大叫是肯定抓不到那个精神变态的。”但丁说,尽量显出傲慢的样子,“或者你是想把你的FBI证书在照相机面前给大家显摆一下?你要是真这么厉害,拿出来看看你的证书也不错。”

波拉不让他激怒自己。但丁说的完全在理。因为尽量保密是这个案子的首要问题。她此时必须做出选择:是浪费时间用头敲这个两千年的古老大理石墙呢,还是做个让步,然后尽快去利用手头发现的线索破案。

“给塞林打电话,告诉他让特洛伊把最好的技术人员派来。并让他的人严阵以待,一个迦密神父在梵蒂冈城附近出入。”

安东尼清清嗓子让波拉注意他。他站在波拉一边用安静的声音跟她说话,嘴巴靠近波拉的耳朵。波拉忍不住心里忽悠一下,因为安东尼的呼吸让她起鸡皮疙瘩,她心说幸亏自己穿着夹克没人看得见。她对安东尼昨天抱着她时有力的臂膀仍然记忆犹新,当时她冲进人群像个疯女人,而安东尼拽住了她。他的理性可以让波拉稳定。此时,波拉希望安东尼再抱住自己,但现在她的焦虑已经完全让她失去自我。事情已经太复杂了。

“这些命令现在肯定已经下达并执行了,而且,不要管警察局那些惯常程序,因为在梵蒂冈是从来不会用的。我们必须用命运发给我们的牌继续打下去,不管这些牌有多糟。”然后他的语气有些变化,“这些事让我想起一句老话:在瞎子的国度里,有一只眼的人就是国王。”

“你说得对,我不该发火。这是第一次我们有了一个证人,这就是我们的进展。”

安东尼把声音压得更低,“跟但丁说话,这次要有策略些。让他允许我们和加塞枢机谈话,也许我们可以得到一些对罪犯的描述。”

“但是没有法庭画家。”

“那个待会儿再说。如果加塞枢机看到罪犯,我们就可以画出一个肖像,一张杀手的素描。现在最重要的是能有和他说话的机会。”

“你说他叫加塞?我想起来了,他的名字是否也出现在卡洛斯基的报告里?”

“是的,他很坚韧,也很智慧。希望他可以帮我们。不要提嫌疑犯的名字,这样我们看他是否能认出来。”

波拉走过去找但丁。

“怎么样?你们这两只爱情鸟已经达成秘密协议了?”

波拉决定不理他的讽刺。

“安东尼建议我保持冷静,我想我该听他的。”

但丁不相信地看着她,对她突然转变的态度也有些惊讶,他简直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你很聪明,警官。”

“我们已经允许进入了,是不是,但丁?”

“你可以这么看。从另外一方面看,你现在被邀请进入到另一个国度。今天早上我们是按照你的要求做的,现在我们要按照我们这里的要求做事。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在内。”

波拉深深吸了口气。

“好吧,我需要和加塞枢机谈话。”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在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但丁,就这一件事,你如果做对了,也许我们就可以抓住凶手。”

但丁伸伸他的粗脖子,先向右然后向左转着。脖子上的骨头发出咯咯的声音,他在想。

“好吧,但是有一个条件。”

“是什么?”

“你说那个魔法咒语啊。”

“滚你的蛋。”

波拉转过身,径直向安东尼走去,安东尼脸上掠过不赞同的表情。他听到了两人的谈话。突然波拉又转过身对着但丁。

“请帮忙。”

“请帮忙什么?”

但丁这只胖猪很喜欢看到波拉被侮辱的样子。好吧,现在好戏来了。

“请帮忙,但丁探长,可不可以允许我和加塞枢机谈话?”

微笑堆在但丁脸上,她终于做到了。现在但丁立刻严肃起来。

“五分钟,五个问题,不能再多。波拉。”

这时两名梵蒂冈警察,都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领带,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在57号房间门两边,里面躺着卡洛斯基最新的牺牲品。他们会在此守卫,等着UACV派来的专家到达。波拉决定用这个时间访问一下证人。

“哪一间是加塞枢机的房间?”

加塞的房间在同一层,但丁领着他们来到42号,这间屋子旁边就是楼梯。他轻轻用两个手指头敲门。

海伦娜嬷嬷打开门,她现在不再笑了,但当她看到他们,松了口气。

“哦,至少你是对的,我听到他们在楼下追那个疯子。他们能抓住他吗?”

“很遗憾,嬷嬷,没有。”波拉回答说,“我们猜测他从厨房逃走了。”

“哦,天啊,从那个送货通道吗?上帝保佑那几个修女,这真是一个灾难啊。”

“嬷嬷,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里就有一个出口?”

“是就有一个,前面的主门。厨房门不是出口,那是给送货卡车用的,那扇门很重,有一个特殊的锁头。”

波拉意识到海伦娜的意大利语与众不同,名词都说得很重。

“那个杀手……我是说攻击者,可以从那里出入啊。”

嬷嬷摇头表示不同意。

“只有两个人有钥匙,一个是厨房主管,一个就是我自己。而厨房主管只说波兰语,就像其他在这里工作的姐妹一样。”

波拉猜测刚才那个在厨房给但丁开门的就是厨房主管嬷嬷了。只有两把钥匙,这个谜底还是没有解开。

“我们可以进来看看枢机大人吗?”

海伦娜嬷嬷使劲摇着头,又是一个No。

“不行,他现在是,我该怎么说,就像一个越南人,处于很紧张的状态。”

“就几分钟。”但丁说。

嬷嬷的脸色更凝重了。她用波兰语说:“不行。”

海伦娜在说拒绝的话时似乎喜欢用她的母语。她马上要把门关上了,安东尼伸进一只脚卡住门框,海伦娜关不上门。这时安东尼有些犹豫,很慎重地用波兰语挑选着他要说的词汇:“Sprawia? przyjemno??, potrze bujemy ?eby widzie? kardynalny Casey,siostra Helena?”

嬷嬷听了,眼睛睁得像盘子。“Wasz jzyk polski nie jest dobry。”

“我知道,我应该更经常去你美丽的国家。最近几年没去过。”

嬷嬷摇着头皱起眉头,但显然安东尼赢得了她的信任。她不是很情愿地打开门,靠在一旁。

“你什么时候会说波兰语的?”进门的时候波拉悄悄问。

“只会几句而已。旅行可以开阔你的视野,人们都这么说。”

波拉充满敬佩地看着安东尼,然后才把目光转向床上躺着的人。屋子很暗,波斯绸的百叶窗几乎都关着。加塞枢机躺在那里,额头上放着一块湿手绢还是湿毛巾(因为太暗看不清)。当他们走到床边时,枢机用胳膊肘撑着自己跟他们打招呼。毛巾从他额头滑落,他看起来体格魁梧,面孔棱角分明。他的头发完全白了,因为湿毛巾敷过,有的地方成了一团。

“原谅我,我……”

但丁跪下去吻枢机手上的戒指,但是枢机阻止了他。

“不要,现在不要。”

但丁向后退了一步,有些不自在。他清清嗓子才开始说话。

“枢机大人,请原谅我们的唐突,但是我们需要问您几个问题,您现在觉得可以回答我们吗?”

“当然,我的孩子,我只是休息一下。在这个神圣的地方遭到袭击真是可怕。而且几分钟后我有一个会要讨论几项重要事项,所以请简短。”

但丁看看海伦娜然后又看看加塞。加塞明白了:不要有证人在场。

“海伦娜嬷嬷,能不能请你帮忙,去告诉帕里克枢机我会稍微晚一点儿。”

嬷嬷退出屋子,嘴里咕哝着些不好的词儿,那是些对一个神职人员来说不恰当的词。

“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但丁问。

“我正要去我的房间做每日祈祷,突然我听到一个可怕的声音。我当时僵在那里,我想确定这声音是不是出于我的想象。我听到有人在楼梯上追逐,然后就是撞倒的声音。我走到走廊里,非常吃惊。在电梯门口我看到迦密神父,躲在电梯门口凹进去的地方,我看着他,他转过身来,也看着我。这时我又听到什么撞倒的声音,然后这位迦密神父袭击了我,我倒在地上大叫,其他的你们都知道了。”

“你看清他的脸了么?”波拉打断说。

“他的脸几乎全部被厚厚的胡子挡住了,我不记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你可不可以描述一下他的长相和肤色?”

“不能。我只看了他一眼并且我的视力已经大不如前。只记得他的头发是灰白色。我当时就知道他一定不是个神父。”

“什么让你这么认为呢?枢机大人阁下?”安东尼问。

“当然是他的举止。他站在那里推着电梯门,看上去一点儿不像是上帝的奴仆,完全不像。”

海伦娜回来了,紧张地清着喉咙。

“加塞枢机,帕里克枢机说只要在可能的情况下,委员会会等您来主持弥撒。我已经在一楼安排好了会议室。”

“谢谢你,嬷嬷。你去找安藤,因为我还要准备些东西。告诉他我五分钟后就到。”

但丁明白他们和加塞的会见就要结束了。

“谢谢你大人,我们这就走。”

“你不知道我有多遗憾。这九天弥撒,全罗马以至于全世界的教堂都在为教宗的灵魂祷告,这事关重大,我不会因为受到袭击就不去了。”

波拉刚要说什么,但是安东尼悄悄拽了她胳膊一下,波拉没再言语。她和枢机挥手告别,当他们刚要走出门时,加塞问了他们一个非常尴尬的问题。

“这人和那几个枢机的失踪有关吗?”

但丁慢慢转过身回答枢机的话,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完全没有关系,大人。只是一个破坏分子。也许是那些反全球化运动中被抓过的年轻人中的一个。他们总是穿着奇装异服以引起注意,您都知道的。”

枢机又坐直了些,现在他直直地坐在床上,看着嬷嬷。

“现在有些谣言在一些枢机大人之间传播,说有两位很卓越的地区元老不会来参加选举了。我希望他们两人一切都好。”

“您从哪里听说的哦,大人?”波拉很惊讶。在但丁问问题时,她听到这人的声音如此温和、亲切和谦逊。这是她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了。

“哦,我的孩子,在我这个年龄会忘记很多事情,比如在正餐和甜点间那些谈话。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不是唯一知道这个的人。”

“枢机大人,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如果您原谅我们,我们现在要去找那个激进分子了。”

“希望你们很快找到他。现在梵蒂冈已经有太多事情搅扰。也许这次我们该考虑调整我们的安全措施。”

大家都注意到,加塞在他温柔的话语下带着一丝威胁的口吻,就像但丁自己说话一样。波拉的血液凝固了,因为她自己很讨厌梵蒂冈警局的每个人。

海伦娜嬷嬷和他们一起走出房间,然后继续朝大厅走去。一个体格健壮的枢机在楼梯口等着她。那是帕里克枢机,两个人一起朝楼下去了。

波拉一看到海伦娜消失,她就转向但丁,脸上写满了嘲讽。

“看来你们的紧急损害管制不像你说的那么有效嘛!”

“我发誓我也不明白他们怎么听说的。”但丁脸上挂着疲惫的表情。“不过至少我们期望他们不了解真正的原因。但过一阵子就不可能了,现在说不定连加塞都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不过现在至少枢机们知道周围有些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说老实话,要说看到你的脸通红,那是我最想看到的事,那么我们就可以好好办案了。”

但丁正想反驳,这时有人走过来。那是特洛伊派来的UACV最好和最谨慎的人手。

“下午好,各位。”

“你好,特洛伊局长。”

现在要来检查卡洛斯基的最新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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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迪克,弗吉尼亚

1999年8月22日

“进来,进来。我想你知道我是谁?”

对波拉来说,会见罗伯特·韦伯就像拉美西斯二世[1]邀请一位埃及考古学家去喝茶一样。她走进会议室,这位著名的犯罪学家亲自给四名修课学生发成绩单。他已经退休10年,但他的事迹还是激励并影响着FBI。他对犯罪科学进行了革命性创新,创立了一套新方法追踪罪犯,这个方法叫做心理学档案。这是FBI提供的一门高级课程,目的是在世界各地发展一些天才学生,韦伯总是亲自给学生评估,在学生中留下很深的印象,因为学生们可以面对面和这位他们敬仰的伟大人物谈话。

“当然我认识您,先生,我想告诉您……”

“是啊,已经知道了。你会说认识我是你的荣幸,等等。如果我每次听到这些的时候都有一块钱奖赏,我就是个富人啦!”

犯罪学家的鼻子埋在他深深的皱纹里,波拉把一只手伸进裤子兜里拿出一张揉皱了的纸币递给韦伯。

“认识您很荣幸。”

韦伯看着那张票子笑起来,那是一块钱,他伸手接过来,他把钱抚平整,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别把钱揉皱,波拉小姐,它们是美国财政部的财产。”

但是他微笑着,喜欢这个年轻女子的机智反应。

“我会记住的,先生。”

韦伯的脸色严肃起来。很严厉的样子。那是真理的时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这些年轻学生心上。

“你很弱,波拉小姐。你在体能测试和目标练习上刚刚过线。你没有什么性格。因为你的心思很容易分成两半,你会立刻让步。你太容易把路障放在对手前面。”

波拉惊呆了,这些活生生的事情在不到一分钟里都从她心中挖出来,简直难以接受。而意识到那个高鼻子对她丝毫没有同情心,这个事实让她非常难过。

“你没有理性。这还算可以,但是你必须利用你自己内心的东西。对这点来说,你必须学会发明,学会弥补,波拉小姐。不要一味遵守手册上的话。即兴创作,你会看到不同结果。而且要更加有策略。这是我对你的最终评定,离开房间后你再打开。”

波拉颤抖地接过信封,打开门,庆幸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还有一件事,波拉小姐,什么是连环杀手的真正动机?”

“是他对杀人的渴望,那是他自己无法控制的。”

老犯罪学家摇了摇头。

“等你到了你该去的地方会发现的,你现在还没有到达那个境界。你又听书上的了,小姐,你可以理解一种折磨可以引发一个杀人犯去犯罪吗?”

“不能,先生。”

“有时候你必须忘了所有心理学论著。真正的动机是身体,分析他牺牲品的身体让他觉得是件艺术品。你进入现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他的手。”

波拉跑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泡进浴缸。当她觉得自己心里足够平静之后,她打开信封。她花了半天才弄明白上面写的什么。

在她所有的课程中,她得到了最高分数,而且还获得了一个教训:事情总不是像它看起来的样子。



* * *



[1] 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前1303年-前1213年):古埃及第十九王朝法老(约公元前1279年-约公元前1213年在位),其执政时期是埃及新王国最后的强盛时代。





圣玛尔大宿舍


圣马大街1号

2005年4月7日,星期四,下午5∶49

现在是凶手杀人过后整整一小时。波拉还能感到他在这间屋子里,就像吸入了什么烟熏的气味,有金属的声音,但却看不到。当她和别人谈起连环杀人案时,她总是非常理性的。那很容易,不过那是在她舒适的办公室里,地上铺着地毯,环境优雅。这也是她经常工作的方式。不过现在完全不同。

现在她走进一间屋子,要小心不踩到地上的血迹,在这里分析凶手就不容易了。要避免损坏犯罪现场,不要随便在这里乱走的主要原因是,这些血迹会很容易让一双好鞋永远被毁。

灵魂也是如此。

特洛伊局长已经有三年没有亲自察看犯罪现场了。波拉猜想他这次亲自出马是为了给梵蒂冈当局一个好印象。其实他真没有什么要从他意大利上司那里得到的了,整件案子都已经给包裹起来。

他走在前面,然后是波拉,其他人留在走廊里,看着空洞的前方让他们感到不舒服。波拉听到但丁和安东尼在交换意见,他们说了几句话。她想,他们好像不是完全在说法律的事,但现在她更要注意屋子里的事而不是屋外的。

波拉站在门口,让特洛伊例行公事。首先是犯罪照相:从屋子的每个角落,从尸体上面,然后从每一个角度,最后是每一件调查者认为可能会和犯罪有关的物件。当所有这一切都完毕,闪光灯要对现场闪70多次,断断续续的闪光把周围的一切都漂白成一种很不真实的情景。

波拉深深吸口气,尽量忽视血的味道和自己舌头上的感觉。她闭上眼睛在头脑里从100倒数到1,非常慢地数,努力使数数的节奏和自己慢慢降下来的心跳速度一致。从刚才急速的心跳100下降到50下,很平稳地减速,现在不再像很重的敲鼓声音了。

波拉睁开眼睛。

加拉多·克拉底·卡多索枢机71岁,四肢张开躺在床上。卡多索被两条毛巾绑在雕刻着花纹的床头,毛巾紧紧系着。他的枢机帽子还在头上,歪向一边,让他看起来有些倔强得滑稽。

波拉缓缓默念着韦伯导师的话:“分析他的工作你会知道什么是艺术家。”她重复了好几遍,轻轻动着嘴唇,知道这些词儿已经对她没有任何意思。这些话已经刻在她脑子里,就像她把一枚印章放进印泥然后在一张纸上面盖章,一次又一次,直到没有印泥,直到印戳都干了。

“让我们开始吧。”波拉大声说,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录音机。

特洛伊没看她,他在忙着搜集证据,研究每一摊血迹的形状。

波拉开始录音,严格按照她在FBI昆迪克学的方法,仔细观察后立刻推理。这些结论似乎足够重新揭示事情的真相。

观察:死者双手被绑在自己的私人房间,没有暴力痕迹,家具和其他物品没有挪动。

推论:卡洛斯基用花招得以进入房间。然后迅速并无声地让受害人就擒。

观察:地板上有一条血浸透的毛巾,看起来皱巴巴的。

推论:卡洛斯基喜欢用毛巾塞入受害者口中阻止他们叫喊,然后再把毛巾挪开,以便他可以用可怕的方法,切断舌头。

观察:我们听到一声惨叫。

推论:很可能是,当卡洛斯基把毛巾从受害者嘴里拿出来时,卡多索枢机叫了出来,卡洛斯基最后切了卡多索的舌头,然后对付眼睛。

观察:受害者眼睛还在,舌头被切成碎条。这项工作似乎是在很大压力下完成,血溅得到处都是,受害者手也还在。

推论:卡洛斯基杀害受害者的方式是从折磨受害者身体开始的,然后继续解剖,切舌头,挖眼睛,切手。

波拉打开门请安东尼进来一下。当安东尼看到这副惨不忍睹的景象时,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是他没有转过脸去。波拉把录音机倒回去,他们俩一起又听了一遍波拉录的最后一点。

“你觉得他在进行杀人仪式时有没有特殊顺序?”

“我不知道,作为一个神父我最有发言权的就是:神职人员用自己的声音进行神职工作。眼睛对一个神父的工作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并不直接参与重大职责,但是,他们的双手却起着很关键的作用:一个神父的双手是圣洁的,不管他用手做什么都是如此。”

“你想告诉我什么?”

“即使是像魔鬼一样的卡洛斯基也认为他的手仍然圣洁。在他从事神职工作期间,他和其他神父没有什么两样,是一个纯粹的神父。也许这很荒唐,但这是真的。”

波拉战栗了一下。一个人可以这么厚颜无耻地与上帝交流让她感到恶心和可怕。她试图告诉自己这是她拒绝承认上帝存在的一个原因,因为上帝成了一个坐在棉花云朵上的暴君。但如果再多想想这些可怕的事情,撇开像卡洛斯基这种人,他们假冒为上帝工作,给波拉造成的影响是完全不同的。波拉甚至为上帝着想了几秒钟:如果她在上帝的位置上,也一定感到自己被出卖。她现在特别想念庞底罗,心想要是他在也许就可以给这些扭曲的灵魂一些合理的解释。

“上帝。”

安东尼耸耸肩,不知道该对波拉说什么。然后他走出房间,波拉把录音机又重新打开。

观察:受害者穿着长袍,完全敞开。在下面有一件棉质内衣和内裤。内衣给撕开了,像是用锋利的工具剌开。胸口有几处刀伤,写成一个字:EGO TE ABSOLVO。

结论:在这个案例中,卡洛斯基折磨受害人的仪式是用刀雕刻。切掉了舌头,挖眼睛,切手。那个字EGO TE ABSOLVO在第一名受害人坡提尼枢机的现场也有,根据但丁提供给我们的照片可以看到,罗巴亚枢机的现场也有。这是不寻常的变量。

观察:血迹到处都是。墙上也溅到。床边地板上有一块部分指纹印记,好像也是血。

结论:这个现场的情景都很奇怪。不知道是他杀人的方式变了还是因为他在适应新的环境。他的惯用伎俩到处都可以看到,而且……

波拉按下“停止”按钮,有些东西不符合,什么东西完全不对。

“怎么样,头儿?”

“越来越糟。我在门上提取了指纹,还有床头桌,床头都有指纹,其他地方没有。还有很多半个指纹,但我想可能只有一个是卡洛斯基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个塑料卡片按在床头上取指纹,在那里他发现食指的半个指纹。他拿出数据化的一个卡洛斯基身份透明胶片比对,那是安东尼在卡洛斯基从圣马太研究所逃走后搜集的。

“有些像,相似处有很多,至少我是这么认为。这条向上的线很有特点,还有这个细小的……”特洛伊似乎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波拉说。

波拉知道如果特洛伊认出一个好的指纹他就是这个样子。他在这个领域很有名气,是个专家。看他工作的样子,波拉不禁感到这是一个把犯罪专家转变成一个腐败官僚的缓慢工程。

“没别的了?”

“没有了,没有头发,纤维组织,没有。这个人像个幽灵。如果他一直戴着手套,我就会认为卡多索是被一个没有身体的幽灵杀死的。”

“切断他气管的可不是什么幽灵。”

特洛伊屏住呼吸远距离看着尸体,似乎在想着他下属的话,抑或在琢磨自己的结论。

“不,不会,这点肯定。”

波拉走出房间,让特洛伊一个人在里面工作。但是她也知道特洛伊不会发现什么。卡洛斯基是完全准备好的,尽管有些压力,他并没有留下什么。但是刚才的一些怀疑还是在波拉脑子里转。她看看四周,塞林也已经到了,旁边还有一个人。那人身材矮小,非常瘦弱,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看人的样子很尖锐,鼻子也很尖。塞林走到波拉身边,给她介绍梵蒂冈的唯一法官:麦格瓦伦。就像波拉想的那样,他没有显露丝毫同情:他就像躲在夹克衫下面一只瘦瘦的黄色秃鹰。

法官签署了一张文件,允许抬走尸体。尸体会被秘密运走。站在门口守卫的两名梵蒂冈警察现在换了衣服,现在他们是一身黑色工装服,戴着橡胶手套。他们会在特洛伊和他的团队离开后清理房间。安东尼在走廊另外一头的椅子上坐着,安静地读他的祈祷书。当波拉和塞林以及法官交代完事情后,她走过来坐在安东尼身边。安东尼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极了,波拉,现在你又认识更多枢机了。”

波拉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悲哀。这24小时里有多少事发生了改变,从他们俩在教宗侍从办公室等待的时候到现在,他们的关系也有了很多微妙的变化。但是他们对卡洛斯基却丝毫没有进展。

“我以为这些可怕的笑话是副侦探长但丁的特长。”

“哦,是啊,我只是临时借用一下。”

波拉张张嘴又闭上了。她想和安东尼说说她的感觉,就是卡洛斯基的杀人仪式上让她困扰的东西。但是她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困扰她,于是决定等有了更清楚的想法后再跟他说。

但是事后波拉才知道,这个决定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圣玛尔大宿舍


圣马大街1号

2005年4月7日,星期四,下午6∶37

但丁和波拉钻进特洛伊停在外面的车子。特洛伊将把他们带到UACV停尸房,去鉴定三个案子中所用的凶器。安东尼刚打开车门准备也坐上去,突然听到有人在楼门口叫他。

“福勒神父!”

安东尼转过身,原来是加塞枢机在向他招手。安东尼走过去。

“大人,希望您现在感觉好多了。”

加塞努力让自己笑了一下。

“我们没有选择,一切要听主的安排。亲爱的福勒,我想用这个机会亲自向你及时的救助表示感谢。”

“大人,我们赶来的时候您其实已经没事了。”

“谁知道?谁知道那个变态是不是还会回来找我?非常感谢你。我个人认为地区元老院也会看到,你是一个优秀的士兵。”

“您实在不必客气。大人。”

“我的孩子,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会需要帮助,或者什么时候一些不幸会降临。人们都说,应该在银行里存钱。”

安东尼看着枢机,琢磨着他的真正想法。

“当然啦,我的孩子,”加塞继续说,“地区元老院的感激可以更进一步。我们可以把你召回梵蒂冈。塞林似乎已经失去了他的光泽。也许某个可以完全掩盖这场丑闻的人会接替他的职位。一个看见这一切又走开的人。”

安东尼开始明白他的意思了。

“大人,您是告诉我某些卷宗丢了吗?”

加塞微笑着,耸耸肩,做了一个很顽皮又极端不一致的手势,把刚才的话题压下去。他已经达到他的目的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

“恰到好处,孩子,恰到好处。一个死人的报复是不会有伤害的。”

安东尼也微笑起来,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哦,那是布莱克说的话呢。我可从没想到我会听一位枢机大人引用《地狱格言》里的话哦!”

加塞转过身去,他的声音更加坚定,他不在乎安东尼说的。

“上帝的方式是很神奇的。”

“上帝的方式和魔鬼完全相反,大人。从小上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话都要失效了。”

“一名外科医生的手术刀有时也会被血感染。你是一把非常锋利的手术刀,我的孩子。让我这么说吧,你比其他人显得对这个案子更有兴趣。”

“我只是一个谦卑的神父而已。”安东尼说,想让自己看上去傻一点。

“我怀疑。但是从某种循环来说这件事说出了你的能力。”

“在这些循环中,他们有没有说起我对遵守权威意见存在的问题,大人?”

“说起了。但是我丝毫不会怀疑,当时机成熟时,你会知道你应该做什么。你不会把教会的英明散发给公共媒体,我的孩子。”

安东尼用沉默和冷酷作为回答。加塞像个家长一样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安东尼此时穿着不合适的便服,而不是神职衣服。然后加塞在他耳边几乎耳语道: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谁还没有一两个秘密?也许你的名字出现在了某张纸片上,比如,在罗马教廷的记录里。”

加塞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进圣马太大楼。安东尼回到车上,大家都在等他。特洛伊发动了车子。

“你没事吧,神父?你看上去不太高兴。”波拉问。

“我很好。”

波拉仔细看着他,这是一种撒谎方式:安东尼的脸像面粉一样白。他看上去像一下子老了10岁。

“加塞枢机和你说什么了?”

安东尼把头转向波拉,一个忧郁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迅速感染了整个车内的气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给我们的朋友带个好。”





市政府停尸房


2005年4月8日,凌晨1∶25

“我现在已经习惯三更半夜给你开门了,波拉。”

波拉的反应一半是妥协,另一半则是有些惊讶。在解剖桌一边,安东尼、但丁和验尸官站在那里,波拉站在另外一边。四个人都戴着太平间蓝色口罩和橡胶手套。几天内已经是第三次来这里,这件事让波拉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个故事,那是说如果重复做一件事一遍又一遍,就会被送到地狱里去。也许地狱不是直接就在她眼前,但是波拉的确有很近距离的证据证明它的存在。

解剖桌上卡多索的尸体显得比先前更可怕。几个小时前,他的尸体上的血还没被清洗,而现在看上去像一个惨白的娃娃,身上有着一些丑陋的刀疤做装饰。枢机身材细长,这时候血已经完全流干,他的脸就像戴着面具,凹陷下去,就像在起诉。

“我们了解他多少,但丁?”波拉问。

但丁夹克衫里总是带着一个小本,这时他拿出来开始读。

“卡多索生于1934年,2001年被授予枢机。因保护工人阶级的利益而著名,他总是站在穷人和无家可归的人一边。在成为枢机之前,他在加州圣何塞主管区已经拥有了威望。那个区有最大的拉丁美洲工厂。”但丁接着提到了两个世界上最著名的汽车厂家。“他经常作为工人和厂家的中介调解员,工人们喜欢他,叫他工会主教,那是在罗马元老们不同会所的一种会员名称。”

这次连验尸官都沉默了。上次他解剖罗巴亚的时候脸上还笑着,还讽刺过庞底罗胃功能太差(庞底罗当时要吐),几个小时之后他嘲讽的人就躺在了他的解剖桌上。一天后,又来了一个枢机。这位枢机至少在文件上说,是一个不错的人。验尸官偷偷问自己这些官方的文件和那些非官方的东西是否一致,但这个问题最后由安东尼问了。

“你的文件里有没有不是来自官方媒体的东西?”

“你别以为每个在圣母教堂里的人都在生活上有问题,安东尼。”

“我会记住的,”安东尼说,脸上又有了玩游戏的表情,“那你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啊。”

但丁假装做思考状,他又开始扭动脖子,先向左再向右。波拉已经很肯定但丁一定有答案,或者至少他对这个问题有所准备。

“我打了几个电话。几乎全都支持这些官方故事。他有两次不太重要的争论,不值得深究。年轻时吸过大麻,那是在他成为神父之前。还有一次是在大学期间倾向于一些政治团体,就这么多。自从成为枢机,他和元老院的同僚们没有什么冲突,原因是他保护的团体元老院也不太在意:他支持灵恩派。整体来说,他是一个很体面的人。”

“其他两位也是如此。”安东尼说。

“看来是这样。”

“有什么进展吗,医生?”波拉趁两人说话间隙插话道。

验尸官指着尸体的脖子和胸口说:“一种很短很锋利的刀锋,可能是厨房那种小刀,但很锋利。在前两个案子中,我保留意见,但是现在这个我已经看出他切割的模式,我相信他在三个人身上使用的是同样的凶器。”

波拉在脑子里记下来。

“波拉,你认为卡洛斯基会不会在约翰·保罗二世的葬礼上有什么举动?”

“上帝啊,我不知道。现在圣马太应该像铁桶一样安全。”

“当然安全,”但丁说,“那里戒备森严,他们要是不看表都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

“即使加强警备也说明不了什么。卡洛斯基已经显示了他的适应力,也暴露了他不可思议的冷血。事实上,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会干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在葬礼上干什么事,但是我对他是否会干什么表示怀疑。在最后这次杀人中,他没能来得及完成他的所有步骤,也没来得及给我们用血写留言,其他两起案子中可都有。”

“那说明我们又丢失了一条线索。”安东尼咕哝说。

“是,但是同时,那个电话让他紧张甚至有些脆弱。但对他这种恶魔来说,你也猜不透。”

“我们得更好地保护枢机们。”但丁说。

“不只是保护他们,还有寻找凶手。即使他什么也不做,他还是在那里,看着我们笑。在这件事上我宁愿冒险。”





圣彼得广场


梵蒂冈城

2005年4月8日,星期五,10∶15

约翰·保罗二世的葬礼在复杂和单调沉闷的礼节仪式中进行。葬礼上每个步骤都尽量照着普通人的去做,但是这里躺着的仍然是宗教领袖,领导着超过十亿多的民众,世界上一些最有权力的领导人物和皇室的人都来参加葬礼。当然这个葬礼也不只是他们的,还有来自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大众,他们涌向圣彼得广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一个故事,他们眼中燃烧着一团火,就像火炉里的火焰。

这里面有一张脸是属于安德莉亚·奥蒂罗的。她在哪里都找不到罗巴亚,但是当她站在台阶最顶端,和一个来自德国的电视台的队伍在一起时,安德莉亚发现了三件事。第一,举着望远镜看半个小时真让人头疼;第二,枢机的后背和脖子从后面看都一样;第三,只有112名枢机坐在椅子上。她数了几遍,而官方给他们的每天的名单就放在她的膝盖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115名。

如果安德莉亚现在的想法让塞林知道,他会极其不舒服。但塞林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维克多·卡洛斯基,这个连环杀手的喜好是枢机,就是这些人中的某一个。但卡洛斯基在葬礼上没有给塞林带来什么麻烦,倒是一架身份不明的飞机在葬礼期间入侵到梵蒂冈上空,这个给塞林带来些搅扰。塞林怒不可遏,他想当初“911”时恐怖分子袭击的也不过就是三个飞行员而已。幸运的是,这件事很快澄清了:这架不明身份的飞机事件是一位来自马其顿的飞行员偏离了航线导致的。这个插曲让塞林的神经绷到了极限。一位站在附近的下属后来说,这是他15年来第一次看到塞林提高了声音发布命令。

塞林的另外一个下属但丁此时混进人群里。他诅咒自己的命不好,因为人们都互相拥挤着向抬教宗棺材的人那里靠拢,很多人还在他耳边喊着:“圣徒!”大家都想透过人头看到他们抬棺材的每一个象征,但丁努力在人群里寻找一个大胡子的迦密神父。在葬礼接近尾声时,他虽然就在前面,也没有领头颂扬。

安东尼此时是给人群传递信息的神父之一。当人们热切地从他手里接过基督耶稣身体象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止一次看到卡洛斯基的脸。几百人围着他,安东尼一直为两件事祷告:一件是他来罗马的原因,一件是祈求万能者给他力量和启示,让他勇于面对在不朽之城里遇到的一切。

对于安东尼祈祷万能的上帝给他帮助的时候,波拉不知道这里有部分原因是她的缘故。此时她在仔细巡视圣彼得广场台阶上的每一张脸。她在一个角落里就位,她没有祷告,她从不祷告。从她身边走过的人也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因为那些脸都很快模糊成一样的。她在琢磨一个魔鬼的杀人动机。

特洛伊和罪犯雕塑家安琦罗坐在桌子后面,桌子上都是电视监视器。他们把广场RAI监控摄像直接连到自己电脑上,在那些录像对大众播放之前,他们要先进行检查。从这些镜头他们可以获得第一手资料,结果和安德莉亚得到一样的结果,就是头疼。安琦罗在高兴的时候叫自己是工程师,可是此时他也没什么特别发现。

在平坦的空地上,布什总统的秘密特工和梵蒂冈警局发生了冲突,因为他们没有获得允许进入圣彼得广场。对那些熟悉特工工作习惯的人来说,要不是通过小道消息他们就不会相信:那天发生的事情,对这些秘密特工来说可是太非同寻常了。以前从来没有人拒他们于大门之外,但那天他们却只能从外部往里面看正在进行的一切,不得进入。梵蒂冈警局这次铁了心,无论特工们如何坚持要求,也只好待在外面“望门兴叹”了。

维克多·卡洛斯基全身心投入到约翰·保罗二世的葬礼中。他大声祷告,唱着优美的诗歌,低沉的声音恰到好处。他的一滴真诚的眼泪落下来,同时他也有了对未来的计划。

没人注意他。





梵蒂冈新闻发布中心


2005年4月8日,星期五,下午6∶25

安德莉亚到达新闻中心的时候,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并不只是因为这里的温度,而是因为她刚出门就想起记者证忘在旅馆,只好对那个呆头呆脑的出租司机大喊让他调头。街道上交通拥挤,几乎没办法回去。她的粗心大意几乎是致命的:本来她提早一个钟头就出发,希望早点儿到,那么她就有机会和梵蒂冈的新闻发布人约奎·鲍瑟说几句话。关于罗巴亚枢机“人间蒸发”的问题就可以问问。现在,她的计划由于粗心完全泡汤。

新闻发布室和大会堂连着,那个大会堂就是约翰·保罗二世当教宗的时候建的,非常现代化,有六千多个座位,在星期三这里就人满为患,因为那是教宗布道的日子。新闻发布室的门直接通到大街上,旁边就是罗马教廷。

新闻室自己的大厅可以容下185人。安德莉亚本来以为自己如果提前15分钟到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好座位,但很显然这里超过300位的记者都有和她一样的想法。屋子里早已人满为患。为了报道上午教宗的葬礼和新教宗的选举,有90多个国家超过3420个正规新闻媒体都来到这里。今天早上有超过两万人,大多数是天主教徒,从他们舒适的家中来到这里,向已故教宗告别。

我现在也在这儿,安德莉亚想,我,安德莉亚·奥蒂罗,如果被新闻学校的那个教授看到,他一定大跌眼镜!

好吧,她会待在新闻发布中心,等着发布如何选举的新闻,但是这里没有座位。安德莉亚靠在入口处的墙上,这里是唯一出入的地方,那么如果鲍瑟来了,她就可以联系上。

她镇静地看着采访笔记,那是关于这位新闻发布人的。此人是一名医生,后来改行当了记者,是天主教主业会成员,出生于西班牙的卡塔基纳。根据这些报告,他是一个极端严肃的人,就像一条冷血的鱼。他快70岁了,从一个非官方的消息来源,安德莉亚知道他是梵蒂冈最有权力的人之一。这些年里他知道该从约翰·保罗二世的嘴里得到什么信息,然后再发布给公众。如果他觉得有些是秘密,那么就永远是秘密。在鲍瑟这里不可能泄露给第二个人。他的简历非常引人注目,安德莉亚看着他获得的一长串奖励和奖章,比如骑士勋章、王子奖章、圣十字架主业会成员等等。他获得的成就两页纸都写不完,每一行都是一个不同的奖赏。他看上去像一个很难咬得动的家伙。

但是我的牙口好,该死!安德莉亚因为陷入沉思,没注意到新闻大厅忽然一阵骚动。

先是一个响动,就像第一滴雨点儿落下,然后是三四个响声,忽然间就暴雨般的电话铃声铺天盖地,刺耳地乱成一片。

很多手机似乎同时都打开了。这种噪音持续了大约40秒的时间,记者们的手一边敲打着电脑键盘,一边拿着手机,脑袋歪成一个角度,人们开始大声抱怨。

“好了,各位,我们的电话都占线了,还有15分钟,我们没有时间编辑新闻。”

安德莉亚听到一个人在她前面不远处用西班牙语说着,她用胳膊肘给自己开路,来到那个女记者身边,那位记者皮肤棕色,线条优美。她的口音让安德莉亚猜测她是来自墨西哥。

“你好!我叫安德莉亚,是西班牙《全球邮报》的,听着,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所有这些手机都同时响起来啊?”

“这是梵蒂冈新闻办发出的消息。如果他们有重要信息,就给我们发出信息。这是最新科技措施,让我们保持收到最新信息的最佳方式。但如果我们都在一个地方,那声音就很讨厌。刚才的消息是说鲍瑟可能会晚到一会儿。”

安德莉亚很兴奋,从这上千个记者中得到消息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别告诉我你还没有更新你的手机吧?”墨西哥记者看着安德莉亚,就像她头上戴着的假发歪了。

“啊,还没有,没人告诉我这个。”

“哦,亲爱的,你看到那边那个女孩了吗?”

“那个金头发的?”

“不是,那个灰色上衣,手里拿着文件夹的。你去找她告诉她你要加入手机服务。那么不出半个小时他们就会把你放入数据库了。”

安德莉亚照着她的话做了。她走过去找到那个女孩子,用她知道的所有意大利语表达了她的意思,女孩子把她的记者证要过去然后把她的手机号输入电子备忘录。

“你现在和我们的总数据库连上了。”女孩对现代高科技非常在行,但是她的微笑是一种职业式的。“大约15分钟后你会得到升级服务。我需要你在这个表格上签字,确认我们可以给你发布消息。”

安德莉亚把自己的名字签在女孩从文件夹抽出的一页纸下面,她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写的,然后谢了女孩。

安德莉亚回到刚才站的地方想再多读些关于鲍瑟的事情,刚过了一会儿,有人说他马上要到。安德莉亚盯着大门,但是这个西班牙人却从后台一个隐藏的小门溜进来。他现在已经爬到台子上。他假装在安静地整理他的笔记,其实是为了给那些摄影师留出时间来拍照,也让记者们都可以坐下来。

安德莉亚诅咒着自己的命运,然后又用胳膊肘捅开一条路走到前面,但离大台子还是有一定距离,在那里这位梵蒂冈发言人站在讲台后面。安德莉亚不得不推着前面的人过去,现在每个人都坐下了,安德莉亚尽量往前走靠近鲍瑟站的地方。

“鲍瑟先生,我是《全球邮报》日报记者安德莉亚·奥蒂罗,我这个星期一直想联系您可是总联系不上……”

“等一会儿。”发言人几乎根本没看她一眼。

“但是鲍瑟先生,你不了解,我要和你证实一些事情……”

“小姐,我已经说了,等一会儿,我们要开始了。”

安德莉亚很生气,他根本不看她一眼,实在太无礼了。她已经习惯只要她看男人一眼他们就会听她的,她想要什么他们就会为她做什么。

“但是现在,我提醒你我是代表一家很重要的西班牙报纸。”她想告诉鲍瑟自己可是来自西班牙一家大媒体,可是仍不奏效。鲍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你叫什么?”

“安德莉亚·奥蒂罗。”

“哪家报纸?”

“全球邮报。”

“帕洛玛呢?”

帕洛玛就是平时做梵蒂冈新闻的记者。她本来计划到西班牙几天然后飞往意大利,在来之前很不幸摔断了腿。结果这个机会就到了安德莉亚手里,此时鲍瑟问起她,对安德莉亚来说,实在太不合适。

“她来不了了,她出了问题。”

鲍瑟皱起眉毛,这表情只有圣十字架主业社团长期成员才会做。安德莉亚警觉起来,她不由得后退一步。

“小姐,请看看你后面的人。”鲍瑟说,指着后面的座位,“这些是你的同行,他们来自CNN,BBC,路透社,还有几百个新闻媒体单位。有些是在你出生前就和梵蒂冈是很好的朋友了,他们都在等着这次的新闻发布会。现在请你帮忙,坐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安德莉亚转过身,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前几排坐着的几名记者笑起来,有几个确实看上去很老,就像意大利雕塑家贝尔尼尼的大理石雕塑。当安德莉亚向后挤,想回到后面她放电脑的地方时,她听到鲍瑟在前排用意大利语和那几个老家伙说笑话。他们大笑起来,她听得很清楚,也毫不怀疑他们在说自己。很多人回过头来看她,安德莉亚的脸红到耳朵根。她低着头,胳膊使劲伸着,从狭窄的走廊挤到门口,觉得自己好像在人的海洋里游泳。她终于来到刚才站的地方,几乎忘了拿起她的电脑,就径直向大门冲去。刚才记录她信息的女子走过来把手放在安德莉亚胳膊上。

“请记住,如果你走出这间屋子,新闻发布会结束之前就不允许再回来了。门已经锁上了,这是规矩。”

就像戏院,安德莉亚想,跟戏院一样。

她甩开女子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出去。门在她后面关闭,虽然声音很大,但也不能消减刚才她受到的侮辱。现在她来到外面,感觉稍微好些。她需要抽烟,马上,但是她找遍自己所有口袋,只翻到一包薄荷糖。有了尼古丁她才能得到安慰。

“这时候放弃真不是时候啊。”

她打开薄荷糖,抓了三颗放进嘴里。味道不怎么样,像呕吐的味道,但是至少它们让她的嘴不闲着。起不了多大作用,但谁管呢。

这一幕安德莉亚以后总是想起来。她会记着在那个走廊,靠着石头大门,试图安慰自己,同时她也在骂自己怎么这么笨,像个孩子似的在众人面前出丑。

但这些都不是她常想起这件事的原因。她时常想起此事,是因为她发现了那件可怕的事,几乎让她丧命;也正因为此事,让她和一个男人最终联系起来,这个男人将会改变她的生活。那个男人让安德莉亚想跑去表示感谢,因为幸亏她在这里等着嘴里的薄荷糖融化并使自己平静下来,而没有立即走开。一颗薄荷糖融化要多长时间?当然不会太久,但对安德莉亚来说就像是永远。现在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期望能立刻回到旅馆然后躺到床上去。她强迫自己留在原地,那是因为她不愿自己像条丧家犬似的就这么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撤退。

这三颗薄荷糖将要改变她的一生,而且也很可能是西方世界的历史。只要是在正确的时间站在正确的位置。

嘴巴里的糖只剩下一点儿渣儿了,已经碰到牙床。就在这时,一个送信的人走过来。他穿着明亮的橘黄色制服,戴着棒球帽,肩膀上有一个大包裹。他显得很匆忙,看见安德莉亚,就冲她走过来。

“对不起,这里是不是开新闻发布会的地方?”

“是。”

“我有一份紧急邮件给下面的人:CNN的迈克·威廉,德国RTL电视台的贝·汉·歌德……”

安德莉亚打断他,语气中带着怨气。

“伙计,悠着点,新闻发布会已经开始了,你得在这里等一个小时。”

送信人看着她似乎在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幻境。

“不可能,他们告诉我说……”

安德莉亚看到他的样子,心里不禁有些恶意的满足。

“你知道,这是规矩。”

送信人用手遮住脸,他非常绝望。

“您不懂,太太,这个月我已经错过几次投递时间了。这些特快必须在一个小时内送交收信人,否则他们不付钱。这里有10封信,每个30欧元。我送晚了,我们公司就会失去梵蒂冈这条线,他们会把我踢出去的,肯定!”

安德莉亚心软了,她不是个坏人。有时冲动,做事情不经过大脑,而且还善变。有时候她用谎言和运气达到目的。但是她是一个好人。她看着送信人,书包上有他的身份证,她看到他的名字。这是安德莉亚的过人之处:她总能记住别人的名字。

“听着,古塞,对不起。但是即使你想也打不开这扇门,除非从里面打开。你自己看看,这里没有锁也没有门把手。”

送信人的手臂放在工作服里交叉着,他对着空气嘟哝着,很是绝望。他在想办法。忽然他盯着安德莉亚,安德莉亚看着他的样子,肯定这个家伙盯着自己的胸看了几眼,自从青春期后安德莉亚就有这种被盯的经历了,她早已习以为常了。但是她发现这个送信人现在的目光停在了她挂在胸前的记者证上。

“好,我明白了。我把这些邮件交给你,我就完成任务了。”

安德莉亚的身份证上有梵蒂冈的盾牌徽标,送信人一定认为她在这里工作。

“你听我说,古塞。”

“别叫我古塞,叫我贝博。”送信人说,掏着身上的书包。

“贝博,我实在不能……”

“你看,请你帮我个忙吧,不用担心签字,我来签。每个签字我都写斜几笔,我就完事了。你只要答应我这门一打开你就帮我交给他们。”

“可是……”

贝博手里已经拿着那10封信了。

“每封信上都写着记者的名字,发信人肯定他们都在里面。所以不用担心。OK?我得走了,我还有一封信要送,那是在梵蒂冈警局的,还有一个是拉马莫拉街,再见,谢谢!”

安德莉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个疯癫的送信人已经转身跑走了。

安德莉亚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信封,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信是给世界上最著名的十家媒体的,安德莉亚认识其中四家,知道至少其中两家就在会议室里面。

信封比一般信封小一半,所有的除了地址不同其他都一样。由于职业敏感安德莉亚产生了好奇,突然她心里的警钟敲了起来,她看到每封信上都有同一个名字,在左上角,是手写体:

特快,请立即打开。

安德莉亚的道德观持续了五秒钟,就被她的薄荷糖融化了。她看看周围,街上没人,没人可以见证她偷盗邮件。她随意挑出一封打开,尽量不破坏信封原样。

“只是好奇而已。”

信封里有两样东西。一个是一张Blusens牌子的光盘,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和信封上同样的字。另外一个是一张便条,写的是英文:

这张光盘里的内容非常重要。这会是今年最大的新闻,甚至是本世纪最大的新闻。有人会尽量掩盖,在他们阻止你发表新闻之前,尽早看看这张碟子。

维克多·卡洛斯基

安德莉亚不禁想这肯定是个玩笑,但是只有一个方法可以看看到底是不是。她把手提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打开,把光盘放进去。她用她知道的语言——西班牙语、英语和糟糕的意大利语诅咒着她的电脑操作系统的说明书。最后电脑终于启动了,她发现光盘是一个电影。

40秒后,安德莉亚就被电影吓得半死,冲出去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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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马莫拉街3号

2005年4月9日,星期日,凌晨1∶05

波拉到处找安东尼。结果发现他在地下室,这其实并没有让波拉感到惊奇。安东尼手里拿着枪,袖子挽着,他的黑外套整齐地叠着放在椅子上,神职人员的衣领挂在墙上衣服钩子上,他耳朵上戴着耳机。波拉想等着他完成一组再招呼他。安东尼聚精会神的样子吸引了波拉,他整个身体完全是准备射击的姿势。虽然已经50岁,他的手却很有力,他的枪直指前方没有丝毫晃动。

波拉看着他完成了三组射击练习。他从容射击,毫不匆忙,他的眼睛稍稍向下,脑袋微侧向一边,最后,安东尼发现波拉在训练室,和他中间隔着五个射击间,这些射击间都是用很厚的木头做的,里面有电线连着靶子。靶子通过系统上的滑轮,最大距离可以射到40码以外。

“晚上好,波拉医生。”

“这个时间练习射击有些古怪,是不是?”

“我不想回旅馆。我知道我睡不着。”

波拉非常理解安东尼的心情。参加了教宗的葬礼已经够呛了,但是夜晚也绝不会给他带来安宁。波拉为了找点儿事情干已经快疯了。

“我们敬爱的副侦探长到哪里去了?”

“哦,他收到一个紧急电话,当时我们正在研究卡多索的验尸报告,结果他中途就跑掉了。”

“这很像他。”

“当然,我们现在不要说他了。看看军队都教你什么了?”

波拉按动按钮,前面出现了一个纸靶子,就是安东尼刚才打的。那上面画着一个黑衣人的轮廓,靶子移到波拉面前很近的地方。这个简易的画像胸口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圆圈,机器动了一会儿,把靶子放入射程。安东尼把靶子放在最远的地方。波拉看到上面几乎所有的洞都在白圈里,这并没有叫她感到惊讶,但令她惊讶的是最后一枪却在白圈外面。这个结果让波拉感到有些失望,就像一个动作电影里的男主角儿让她失望了一样。

但是他不是动作电影的主角儿啊,她想。他有血有肉,机智,有教养,而且打枪也很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打偏的一枪让他更像个真人啊。

安东尼看着靶子笑起来,对他自己的失误觉得很有趣。

“我很久不练习了,但是我还是喜欢射击。这是一种不寻常的运动。”

“如果只是运动就好了。”

“你还不相信我吗?”

波拉没回答。她喜欢看着安东尼现在的样子,没有戴那个神职领子,只穿着衬衣,挽着袖子,穿一条黑色便裤。但是但丁给她看的那些在埃尔阿瓜卡特的照片仍让她耿耿于怀,就像在浴缸里有一只喝醉了的猴子上蹿下跳。

“不,神父,还没有完全相信你。但是我很想。这种结论你满意吗?”

“我们慢慢看吧。”

“你从哪里拿来的枪?仓库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关门了啊。”

“特洛伊借给我的。是他的枪。他告诉我他已经很长时间没用过了。”

“这倒是真是,很可惜。你该三年前认识他。他是一个真正的专家,最厉害的证据分析师。他现在也是,但是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好奇,而现在那种眼神没有了,被对职位渴求的眼神代替了。”

“你语气中是苦涩呢还是怀念,波拉医生?”

“都有些。”

“要忘掉他是不是要花很长时间?”

波拉吃了一惊。

“你刚说什么?”

“算了,别像好像被冒犯了似的。我已经看出来他在你们俩之间建立起来的那堵坚固的墙。特洛伊非常谨慎地和你保持距离。”

“他故意的,这是他擅长的事情。”

波拉犹豫了一下才说了下面的话。她又一次感到一种空虚,那是看着安东尼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坐摩天轮到了最高点。该不该相信他呢?她想,他有一种忧伤和稍纵即逝的辛辣嘲讽,他说的和做的只是一个神父说的做的,他已经习惯看到人们最不幸的一面。而对波拉来说,这却是很不同寻常的一次相遇。

“特洛伊和我有过一次浪漫,闪电式的。我不知道是他不再喜欢我了,还是他对升迁的热衷占了上风。”

“但是你希望是第二个原因。”

“我喜欢自欺。我总跟我自己说我和妈妈一起住是为了保护她,但事实上是我自己需要保护。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看起来很强其实性格很不成熟。我从来没有和男人分享过我的生活。”

安东尼没说话。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们现在站得很近,看着彼此。时间似乎停止了。

波拉盯着安东尼的绿眼睛,她看到了他的想法。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很安静的“嗯”,同时传来一些响动她却没注意。还是安东尼先说出来。

“你最好接电话。”

波拉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发出的声音,现在响得像发了疯。她接起来立刻就集中了精神。挂电话时都忘了说拜拜。

“走吧,神父。是实验室打来的。今天下午有人送来一个包裹,是从快递公司送来的。信封上写的发信人是木里兹·庞底罗。”





UACV总部


拉马莫拉街3号

2005年4月9日,星期日,凌晨1∶25

“信送来快有四个钟头了。有谁告诉我为什么没人发现里面的东西,而一直等到现在呢?”

特洛伊看着波拉,很耐心,不过也很生气。现在对一个下属的错误发脾气其实已经太晚。他把安东尼还回来的枪放进抽屉,保持着严肃的态度。

“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波拉。信到的时候你在停尸房。前台小姐就把信放在我的邮箱里。我是后来发现的。当我看到是谁发过来的时候,我去找送信人,就现在这个点儿去找人可不容易。我先通知了爆破组,他们发现信封里没有可疑物,但是当我发现里面的东西时,我就给你和但丁都打了电话。但丁不知去向,而塞林根本不接电话。”

“他们在睡觉。现在可是午夜,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他们现在是在指纹实验室,一个窄小的房间,里面都是旧台灯和大灯泡。用来盖在指纹上的粉末气味充满了房间。有些技术人员说他们喜欢这种气味,其中一个人居然发誓说在去会见女朋友前他必须吸入这种气味,因为这气味其实是一种春药,但是波拉却觉得闻了就没有胃口。这气味让她想打喷嚏,而且那些灰落在衣服上很难洗掉。

“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信是卡洛斯基发来的?”

安东尼研究着信封上的笔迹。他把信封举起来,手臂微微朝上伸着。波拉猜测可能是他眼神不好需要戴眼镜才能看清楚那些小字。她不禁想如果安东尼戴上眼镜会是什么样子。

“这是他的笔迹。可以确定。而且这种把庞底罗的名字写在上面的残忍玩笑也是他的风格。”

波拉从安东尼手里接过信封放在桌子上。这张桌子占据了房间里绝大部分空间,桌面上有一张玻璃,下面有灯光照着。波拉倒出信封里的东西,倒在塑料袋里,特洛伊指着第一件东西说:“他的指纹在纸条上。你看,波拉。”

波拉拿起塑料袋,仔细看着纸条,那是用意大利文写的,透过塑料袋,她大声读着上面的字。

亲爱的波拉:

真想你啊!我在MC9,48。这里有雾气但是很舒服。我希望你可以尽快来看看我。同时,我给你送去一份我的度假录像。

吻你。

庞底罗

波拉向后跳去,又气又怕。她想不哭,使劲把眼泪咽回去。她绝不想在特洛伊面前哭。也许可以在安东尼面前,但不是特洛伊,绝不。

“福勒神父?”

“《马可福音》9章48节,在那里,虫是不死的,火是不灭的。”

“地狱。”

“没错。”

“这个浑蛋!”

“这里没说他几个小时前逃走的事。这张盘是今天早上制作的,哦不,应该说是昨天早上,根据光盘上的日期。”

“我们可以查出是什么型号的照相机或者什么电脑复制的光盘吗?”

“根据他用的程序,这些信息没有储存在光盘上。没有序列号码,没有代码,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他用的是什么操作设备。”

“那指纹呢?”

“有两个,都是卡洛斯基的。但是我不用它们,看看光盘内容就全知道了。”

“那么你还等什么,打开DVD吧,特洛伊。”

“福勒神父,请让我单独和波拉说一句话。”

安东尼立刻明白了,他看着波拉的眼睛,她做了一个手势让他离开,告诉他自己没事。

“好的,你们要喝咖啡吗?波拉?”

“我的加两勺糖,谢谢。”

特洛伊等安东尼走出去后,想抓住波拉的胳膊。他的手肉肉的有些湿润。波拉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有多少次她曾叹息,希望这双手可以再一次抚摸她,但她恨他这种恶心的态度和冷漠。现在他们之间一颗火星也没有了。就在几分钟前,这点儿火星已经在一片绿色的海洋里消失殆尽。现在她剩下的就是骄傲,这个她有的是,而且她也绝对不会让特洛伊此时利用感情来勒索,波拉收回手,特洛伊只好放弃。

“波拉,我只是想警告你,你要看的内容会给你很大的打击。”

波拉抱着胳膊,向特洛伊回敬了一个简单而没有幽默的微笑。她想把自己的手臂离他越远越好,以防万一。

“你又突然跟我用这种语气说话了吗?我已经非常习惯看死尸了,特洛伊先生。”

“那些都不是你的朋友的尸体。”

波拉脸上的微笑刹那间犹如树叶随风而落,但是她的精神没有动摇。

“那我们就看看吧,特洛伊局长。”

“这就是你所希望的?其实可以不必如此。”

“我不是个娃娃,你想怎样就怎样。你拒绝我是因为这对你的升官是个威胁。你喜欢回到你的太太和令你舒服的情妇那里去。我现在有我自己的秘密了,所以,谢谢,不必费心。”

“为什么是现在,波拉?为什么现在你才告诉我,在所有这些发生以后?”

“因为我以前不够坚强,现在我坚强了。”

特洛伊把手放进头发里,他有些明白了。

“你从他那里永远也得不到什么,波拉。尽管他是你所需要的那种人。”

“也许你是对的,但那是我的选择。在这之前你已经做了你的选择。现在我倒宁愿接受但丁给我飞媚眼。”

特洛伊看起来像吃了什么难吃的东西。看到他这种样子,波拉暗暗得意。她的怒火让她的老板唯我独尊的心态受到了冲击,她对他有些狠,但是活该,他几个月来对待波拉的不屑一顾让他罪有应得。

“随便吧,波拉医生。我回去做我玩世不恭的老板,你做你美丽的小说家。”

“相信我,特洛伊,这样对大家都好。”

特洛伊笑得有些伤感,好像一个孩子刚刚失去母亲的乳汁。

“好吧,现在我们看录像吧。”

就像他有第六感似的,安东尼这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托着个盘子,上面放着咖啡,是那种给这辈子没喝过咖啡的人预备的那种。

“咖啡来了,从咖啡机里弄来的味浓。我可以建议我们现在继续开会了吗?”

“确实如此,神父。”特洛伊回答。安东尼仔细观察他们俩的表情,特洛伊似乎看起来更伤感,但他语气里有些什么,是放松?波拉显然很强,但少一些安全感。

特洛伊戴上橡胶手套从套子里拿出光盘。技术人员在屋子里放了一个小折叠桌。上面有一个27英寸的电视和一台廉价DVD机。特洛伊喜欢在这里看录像,因为会议室里的墙上有玻璃,要是有人在楼道里走就会看到卡洛斯基送来的东西了。那时候他们进行的这个案子就会有人散出谣言,特洛伊和波拉两个人一起工作的事情就会在大楼四处传播,虽然不会说什么要紧的话,谣言也不会持续很久,但长远来说毕竟不好。

光盘开始转动。画面立刻出现,没有标题或其他什么东西。摄影很粗糙,镜头上下晃动,光线也很糟,特洛伊把电视上的亮度调到最大。

“晚上好,世界上的灵魂们。”

听到卡洛斯基的声音,波拉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那是庞底罗死后在电话里折磨她的声音,一模一样。现在屏幕上什么还都没出现。

“这部电影是要描写我消灭地球上教会里那些所谓圣人的过程,完成我在影子下面所做的工作。我叫维克多·卡洛斯基,是罗马天主教信仰的背叛者。多年来我虐待儿童,但一直被我愚蠢衰老的上级保护和纵容。我是被撒旦亲自挑选做了这一切,就像我们的敌人,那个木匠耶稣,在同一时间挑选了他在地上的追随者一样。”

屏幕现在从刚才的完全黑暗变成有些影子。出现了一个男人,浸泡在血水里,头耷拉在胸前,被绑在好像是圣玛利亚教堂地下室的柱子上。波拉几乎认不出那人就是坡提尼枢机,第一个受害者,他的尸体波拉没有见到,因为当时梵蒂冈警察局已经给火化了。坡提尼呻吟了几声,看不清卡洛斯基,只看到他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刺进枢机的左臂。

“这是坡提尼枢机,他现在太累了,无法保护自己。坡提尼在这个世界上做了太多好事,因此我的主人恨恶他的身体。现在你将看到我是怎么结束这个悲惨生命的。”

刀子刺进了枢机的喉咙。卡洛斯基切开一个口子。屏幕又黑了,然后是另外一幅图形。这回是另一个受害者被绑在同样的地方,那是罗巴亚枢机,他看上去极其害怕。

“这是罗巴亚枢机,被吓得发抖。他带着光,现在这光要还给创造者。”

这一次波拉掉过头去。镜头摄下了用刀剜出罗巴亚眼睛的过程,一滴血滴到镜头上。这是波拉见过的最可怕的画面,她觉得自己马上要吐了。这时镜头又换了,这是她最怕的部分。

“这位是庞底罗警官,是教宗的追随者之一。他们让他调查我,但是他对黑夜之子来说无能为力。现在警官要慢慢把血流尽。”

庞底罗直勾勾地看着镜头,但是他的脸已经完全不是自己的。牙关紧咬,眼睛里的生命之光还没有完全熄灭。刺入他喉咙里的刀锋非常缓慢,令人揪心,波拉又把脸移开。

“这位是卡多索枢机。是被剥夺了这个世界继承权之人的朋友。一只臭虫,一只寄生虫。他和我的主人一样爱好羊[1]的内脏,他也死了。”

忽然有些不对劲。在出图像的地方,他们看到一些照片在卡多索的床上,一共3张,全部是没有光的绿色,血也是不正常的黑色。三张照片在屏幕上停留了15秒钟,每张5秒。

“现在我要去杀另外一个圣徒了。最圣洁的一位。有人会试图阻止我,但他们会像你们看到的这几位一样死掉。胆小的教会会把这些事实隐藏,但是现在再也无法隐藏了。晚安,世界的灵魂们。”

DVD不动了,特洛伊关掉它。波拉脸色煞白。安东尼牙关紧咬,义愤填膺。三个人坐在那里几分钟说不出话来。在忍受完血腥的录像后,他们需要重新恢复勇气和智慧。波拉是最受刺激的,但是她却先说话了。

“那些照片,为什么是照片,不是录像呢?”

“因为他没法拍摄。”安东尼说,“因为镜头在圣玛尔大宿舍那里不起作用。没有什么比一个电灯泡更复杂的东西,但丁说的。”

“而卡洛斯基知道这点。”

“有谁跟我说过那个什么魔鬼附身的游戏来着?”

波拉又有了那种感觉:这里有些东西不对。但是录像堵住了她的思路。有很多线头想不清楚。她需要好好睡一觉,然后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和静静地思考。卡洛斯基的话,尸体上的线索,所有这些都连在一条线上。如果她发现了线头,她就可以解开所有的谜底。但是她没有时间。

当然,我现在想睡个好觉的梦也完蛋了。她想。

“卡洛斯基魔鬼般的疯狂表演对我来说无所谓,”特洛伊插话道,等着波拉说出她的想法。“最严重的是他在向我们挑战,看我们是否能阻止他杀害下一个枢机,而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们能做什么呢?”安东尼问,“他在约翰·保罗二世的葬礼上根本没有出现。现在枢机们给保护得很严密。圣玛尔大宿舍那里封锁得很紧,整个梵蒂冈都犹如个铁桶。”

波拉咬着嘴唇。她在想着那些精神变态者的游戏规则。因为现在卡洛斯基犯了一个新的错误:他留下一个线索让他们可以去查找。

“谁把这个送来的?”

“我派了另一个新人去查找这条线索。是快递公司送来的。特文快递公司,梵蒂冈本地一家公司。我们还没找到负责这条路线的送信人,但大楼外部的监视器照下了他骑的车。车牌注册的是古塞·巴斯提那的名字。43岁。他住在卡希罗,帕勒斯街31号。”

“没有电话?”

“摩托车登记处没有他的电话,也没有这方面的信息。”

“也许是在他妻子的名下。”安东尼说。

“也许,但是现在这是我们最珍贵的证据了,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需要边走边说,去吗,神父?”

“听你安排,医生。”
* * *
[1] 羊是指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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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塞·巴斯提那家


帕勒斯街31号

2005年4月9日,星期六,凌晨2∶02

“你是古塞·巴斯提那吗?”

“是我。”古塞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满脸狐疑。他手里抱着一个九个月左右大的婴儿,对这个小宝宝来说这个时间有人吵醒他不算什么新奇的事。

“我是波拉警官,这位是福勒神父。别紧张,你没什么麻烦事,你家人也没什么麻烦。我们只是要问你几个问题,很紧急。”

他们站在一个不太豪华但是装修得很好的公寓门厅里,有人在门口放了一块小地毯,上面画着一只微笑的青蛙,在欢迎前来的客人。波拉猜想这个欢迎的礼仪大概不包括他们在内,她猜得没错:古塞对他们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你们就不能等到早上吗?宝宝要定点吃睡,我们费尽力气让她守时。”

波拉摇摇头。

“不会占你很长时间。今天下午你去送了一趟邮件,是吗?一个信封,送到拉马莫街的,想起来没?”

“当然,我记得。你们以为呢?我记得我所有的路线。”古塞说,用右手食指指着自己的额头。他左手紧紧抱住小孩,这时候孩子很安静。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在哪里收取这封信的?这很重要,这和一个系列谋杀有关。”

“他们给公司打电话,就像平时一样。他们让我们去梵蒂冈邮局,在那里说有邮件放在大厅里。”

波拉不由得倒退一步。

“你是说不止一封?”

“是啊,一共12封。客户让我们把头10封送到梵蒂冈新闻发布中心。还有一封送给梵蒂冈警察局,另外一封给你。”

“没人亲自给你这些信?你就是去那里取回来了?”安东尼有些被这个人的话激怒了。

“那个时候邮局里没人。为了方便有人把一些国际信件丢在邮筒里,他们外面的厅开到9点钟。”

“那么他们怎么付钱呢?”

“他们会在信封最上面放一个小信封,里面放370欧元,特快是360欧元,外加10块钱小费。”

波拉糊涂了。她看着房顶有些绝望。卡洛斯基什么都想到了。这条线又断了!

“那么你谁也没看见?”

“没有。”

“然后你做什么了?”

“你觉得我能做什么?我就冲进新闻发布中心把信都交到收信人那里和警察局啊。”

“收信人都是谁?”

“是那些记者,外国的。”

“你都交给收信人了?”

“你这些问题都是干吗的啊?我工作很认真的。希望这不是因为我把事情办砸了吧?我需要这个工作,真的,所以请你们别问了。我的孩子要吃了,我的太太还在炉子里烤了饼干。”

“你瞧,这和你本人无关。但这也不是玩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们马上就走。如果不,我会让每个罗马交通警察记住你。听懂了吗,古塞先生?”

古塞被逼到墙角,婴儿在他怀里开始哭起来,是被波拉的声音吓的。

“好吧好吧。你别这么说话,吓到我孩子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啊!”

波拉很累也很烦。她不想用这种口气在他自己的家里和他这样说话,但是调查困难重重实在令人沮丧。

“对不起,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这有关生死,相信我。”

古塞也向后退了一步,他一边用腾出来的手挠着下巴,一边轻轻地摇着孩子。孩子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哭了。

“我把信件给了管新闻中心的一名女士,行了吧?当时大门已经关了,我要是都亲自递到每个收信人手里就需要再等整整一个小时,特快专递必须都在一个小时内送达,不然他们不付钱。我已经有过几次麻烦了,你明白?如果有人发现,我就被废了。”

“没人会从我们这里知道这个。古塞,我保证。”

古塞看着她点点头:“我尽量相信你吧。”

“你知道那个负责人的名字吗?”

“不,不知道,她有梵蒂冈的证件,上面有蓝条,写着新闻。”

安东尼走开几步和波拉在走廊下窃窃私语。波拉尽量注意安东尼说的话而不是他的气息吹到她耳朵上的那种感觉。这不是很容易。

“这人刚说的那种身份证不是梵蒂冈工作人员的,那是新闻记者的通行证。那些光盘没有被交给收信人,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波拉试着用一个新闻记者的心理想了一下。她想象着自己坐在新闻发布中心收到一封这样的信,周围坐着同行竞争者们。

“他们没有收到,因为如果收到了,现在那光盘里的内容早就在世界各地的报纸和电视台播出了。如果这些信是同时到达的,那些记者就会立刻编辑处理。他们早应质问梵蒂冈发言人了。”

“没错。卡洛斯基想把自己的消息告诉媒体,结果却适得其反。幸亏这个送信人的匆忙,而他委托交信的人也对送给那些记者不感兴趣。除非我猜错了,但是我想这名女士很可能打开了一个信封,看到里面的内容,然后扣下了其他信件。她才不愿意把这条惊人的消息和其他记者分享。”

“你说得对,现在在罗马某个地方,那个女人正在编写本世纪的惊人新闻。”

“我们得知道她是谁。越快越好。”

波拉明白安东尼心里想的。他们又走到古塞身边。

“古塞,告诉我们那个收信人长什么样?”

“当然可以。她是个漂亮的女孩,金黄色披肩发,二十几岁的样子。蓝眼睛。穿着浅色夹克,灰色裤子。”

“看来你记性不错。”

“对漂亮女孩就是如此。”古塞是那种邻街男孩,他觉得有些被冒犯,似乎他们在对他的自身价值有怀疑。“我是从米兰来的,警官。真的,希望我老婆现在在睡觉,如果她听到我说这些……还有一个月她就又要生了,医生告诉她要尽量放松。”

“你还记得其他什么吗?可以让我们找到这名女士?”

“可以,她是西班牙人,这个我可以肯定。我姐姐的老公也是西班牙人。你可以很容易看出来,他们那种使劲模仿意大利语的口吻。”

波拉已经看出来了,她也知道现在可以离开了。

“对不起,我们打扰你了。”

“不用担心,我只是不喜欢这些同样的问题问了我两次。”

波拉吃了一惊。脑子里出现了红色警报,差点又冲着古塞叫起来。

“已经有人来问过你了?是谁?他们长什么样?”

孩子又哭起来。他的父亲在怀里摇着想让孩子安静,但这次不管用。

“走吧,你们两个!你们又让我的宝宝哭了!”

“告诉我我们就走。”安东尼说,他试图让大家都镇定下来。

“是你们的人。他给我看了梵蒂冈警察局的工作证。至少他还有工作证,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着皮夹克。一小时前走的,行了吧?现在你们走吧不要再来了!”

波拉和安东尼互相紧张地看了一眼。他们迅速上了电梯,在电梯开门之前,希望想明白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想的和我一样吗,波拉?”

“一样,但丁今晚8点左右消失的,瞎编了一个借口。”

“接了那个电话后。”

“因为当时梵蒂冈警察局已经收到那封信并看了。他们一定很着急。怎么我们没有早把两件事想到一块儿?真该死,梵蒂冈对每一辆进出的车辆都有记录。那是常规手续。如果这家特快公司和他们有长期合作关系,他们通过登记会很容易知道公司所有员工,包括古塞。”

“他们就可以寻到那些信封的去处。”

“如果那些记者同时也在新闻发布中心同时打开那个信封,有些人就会把光盘放入他们的手提电脑,那整个中心就翻了天了,没人会掩盖这个新闻,那可是十家著名的媒体。”

“但现在是只有一名记者拿到了这个。”

“没错。”

“这一个就会很好对付。”

波拉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一群人,就是那些街警,在执行任务时他们静静地穿过街道,往往是他们突袭第三个酒吧的时候,就会有一些黑幕和事故发生。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

“我不知道,任何事都有可能。那要看这名记者的灵活性。”

“神父,你干吗还和我兜圈子?你是不是告诉我,如果那名记者把光盘交给他们,他们会用钱打发她?”

安东尼没说话,但沉默更说明了一切。

“那么说,我们最好先找到她,对她好些。”她指着车让安东尼上车。“我们得赶紧回总部去,要去查询旅馆和航空公司。”

“不,波拉,我们要去别的地方。”他给她一个地址。

“这可在城市另一头,那里有谁啊?”

“一个朋友,他可以帮助我们。”





罗马某处公寓


2005年4月9日,星期六,凌晨2∶48

波拉按照安东尼给的地址开去,不是很确定到底去哪里。这里有很多排公寓,他们在门口等着,安东尼按动一个门铃。

“你这个朋友,你到底了解他多少?”

“我这么告诉你吧,他是我给我老上级办的最后一个案子里出现的人。这孩子当时14岁,是一个真正的叛逆少年。从那以后,怎么说呢,我成了他的精神导师,从没失去过联系。”

“现在他为你服务,神父?”

“波拉,如果你不问我这么直接的问题,我就可以不必说些你看得出来的谎言了。”

五分钟后,安东尼的朋友起床让他们进门。那人也是一个神父,一个年轻的神父。他把他们让进一间小屋子,屋子里有些不贵重的家具。屋子非常整洁,有两扇窗,都挂着波斯百叶窗帘,屋子一头有一张长桌子,上面有五个硬盘和五个监视器并列在一起。桌子下面有很多灯在闪烁,就像森林里到处都是圣诞树似的。屋子另外一头是一张床,上面被子还没叠起来,显然床上的主人几分钟前还在睡觉。

“阿尔伯特,我来介绍波拉·迪坎迪警官,我们一起在办一个案子。”

“你好阿尔伯特神父。”

“请就叫我阿尔伯特好了。”年轻的神父微笑着几乎露出牙来。“对不起我这里很乱,天啊,安东尼,什么让你在这个时间跑到我这儿来?我现在可不想玩象棋。你本可以告诉我你要来罗马,我知道你上个星期就来了,可是我真希望你自己告诉我这个消息。”

“阿尔伯特是去年被任命为神父的,他是一个很冲动的年轻人,但也是电脑奇才。现在他要帮助我们了。”

“这个时间你跑到我这里来到底要干吗啊?你这个老怪物?”

“阿尔伯特,求你了。在女士面前你得给我留点面子啊。”安东尼说,假装被惹了,“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个名单。”

“什么名单?”

“梵蒂冈每一个认证记者的名单。”

阿尔伯特表情严肃起来。

“这个可不容易。”

“别逗了,阿尔伯特,你出入五角大楼电脑房就像一个人上厕所那么容易。”

“无稽之谈,”阿尔伯特说,但是他的笑容出卖了他。“即使是真的,这和你说的也没什么联系。梵蒂冈情报系统就像《魔戒》里的魔多城,你进不去的。”

“那就让我们试试,佛拉多[1]26号。我肯定你已经去拜访过了。”

“嘘——别这么大声说我的黑客代号,你疯啦?”

“对不起。”

阿尔伯特表情严肃,他挠着下巴颏,那里有几个小红疹。他看着安东尼。

“必须这么做吗?你知道我可没有许可。这样就是违反规定。”

波拉真想问问谁会授权做这类事情。

“有人的生命遭到威胁。阿尔伯特,我们是从来不按照常理出牌的人。”安东尼看了波拉一眼,请求她的帮助。

“能帮我们一下吗,阿尔伯特,你以前进入过?”

“是的,波拉警官,我是进入过一次,但我没走多远。我发誓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感到这么××的危险。原谅我的用词。”

“放松,我以前听过这些词儿。那你都遇到什么了?”

“他们发现我在入侵,于是自动激活一个程序,释放出两条保安狗一直跟在我脚后跟。”

“什么意思啊?你知道我对你这个一窍不通。”

阿尔伯特高兴起来,他喜欢说自己的工作。

“有两个隐藏服务器,专门等着对付入侵者的。我进入的时候,他们动用全部力量来抓捕。其中一个服务器到处搜索我的住址,另一个就开始用夹子搜捕。”

“夹子?”

“比如你要过一条水沟,路上水表面有很多石头,电脑要做的就是铲除这些石头,这样我就可以把脚放在上面,再在上面放些假情报。就像有很多头的特洛伊木马。”

阿尔伯特给他的客人拿来一把椅子和一个小桌子,让波拉坐在桌子旁。显然他没有很多来访者。然后他自己坐在电脑旁的桌前。

“那是病毒吗?”

“是很厉害的病毒。我当时要是再多往前走一步,它的程序就会清除我的硬盘而被它彻底俘虏。那是我唯一用过这个危机按钮的一次。”

阿尔伯特指着一个红色的按钮,那个按钮在最大的监视器的一边,看起来很不起眼,按钮一头连着一截电线埋在很多电线下面。

“这是什么?”

“那个按钮可以让这里一层楼都断电,10分钟后再自动恢复。”

波拉问阿尔伯特为什么他要切断一层的电源,而不是揪下自己的电脑线完事,但是阿尔伯特已经不再听她说什么了,他盯着监视器,手指头在键盘上飞,安东尼替他解释。

“这些信息在几秒钟内可以传递。如果阿尔伯特蹲下来拔掉电源,他会损失很多秒时间,那将是非常关键的,你懂我说的吗?”

波拉听懂了这两个男人说的一半,也不太感兴趣。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西班牙记者,如果他们需要这么做,那就做吧。反正越快越好。这两个神父显然以前也这么做过。

“现在他要干什么呢?”

“他会调出一个屏幕,我不是很清楚他是怎么做的,但知道他是把他的电脑和其他几百台电脑连起来,排成一条长队,最后到达梵蒂冈的网络系统。这种伪装越复杂越好,就会让他们花更长的时间才能找到阿尔伯特的电脑,但是这里有一个缓冲地段是绝对不能逾越的。每台电脑应该只认识前一台和它相连的电脑,就是前面那台允许它链接的电脑,而且只有在它们链接时才知道这台电脑的名字。这样,如果链接在他们找到阿尔伯特前被打扰,他们就什么也发现不了。”

键盘上有节奏的声音持续了一刻钟。大约每一分钟左右在一张世界地图上的红点就连上一台电脑。上面现在有几百个红灯,覆盖了欧洲很多地方,还有北非、美国、加拿大和日本。波拉发现在富裕国家的红灯密度尤其大,而在非洲就只有一两个。还有十几个在拉丁美洲。

“你在那台监视器上看到的每一个红点就是阿尔伯特用来链接的电脑,按顺序排列,用来进入梵蒂冈的系统。各个链接之间的地理位置越远,序列就越有效。”

“他怎么知道这些电脑中某台此时没有关机,那样是不是会影响整个过程?”

“每台电脑我都有记录,”阿尔伯特的声音似乎很遥远。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纷飞。“我尽量用那些不会关机的电脑,这年头用那些文件共享程序就可以让很多人白天黑夜地不关机,下载音乐和色情的东西。这些电脑最适合用来连接我们的序列。我最喜欢的一个是……”他举出一个在欧洲非常有名的政治人物的名字。“那老家伙喜欢看年轻姑娘和马在一起的照片,我时不时地给他找些高尔夫球手的照片,上帝禁止那种扭曲的心态。”

“那么你不害怕用一种罪恶代替另外一种吗?”

阿尔伯特听了安东尼的笑话笑起来,眼睛可没离开屏幕,手也没有闲着。最后他终于喘了口气。

“我们马上要进去了。但是我要警告你们,我们不能拷贝任何东西。我用的系统是一台电脑为我服务,一旦超过一定数量的千字节,会自动清除信息。因此你们最好记性好些,现在到他们发现我们,有60秒钟时间。”

安东尼和波拉点点头。安东尼指挥着阿尔伯特开始搜寻。

“好,我们进去了。”

“去新闻发布处,阿尔伯特。”

“好,到了。”

“寻找授权媒体名单。”

大约在两英里之外梵蒂冈办公大楼地下室,梵蒂冈安全电脑系统之一的“大天使”已经开始工作了。它从每天运行的工作中自动检测出有一台外来电脑进入系统。它立即启动一个程序,第一台电脑激活另外一台,这台叫做“圣马可”,这两台都是克雷公司的超级电脑,每秒可以执行上亿个指令。每台价值25万美金。现在两台同时开始运转、计算并搜查入侵者。

主监控器上警报灯亮了,阿尔伯特嘴巴嘟起来。

“哦,他们来了。我们没有一分钟时间了。这可没有任何授权。”

波拉紧张起来。她看到那张世界地图上的红灯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灭掉。开始还有好几百个,但是现在在迅速消失。

“新闻通行证。”

“没有找到,天啊,还有40秒。”

“要不然叫媒体组?”波拉建议。

“找到了,还有30秒。”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单,那是一个数据库。

“该死,这里有3000多个单位呢!”

“按国家搜索,提出西班牙。”

“好了,还有20秒。”

“可恶,这里没有照片,有多少人名?”

“超过50个,还有15秒。”

现在那张世界地图上只剩下30个红点了。3个又灭了。

“排除男士人名,只查女生名单,按年龄顺序。”

“好了,还有10秒!”

波拉的手攥成拳头。阿尔伯特一只手从键盘上移开伸向那个红色的警报按钮。他用另外一只手敲击键盘,大滴大滴的汗珠正从他眉毛上向下落。

“好了,最后啦,还有5秒,安东尼!”

安东尼和波拉使劲记住屏幕上的名字。他们还没看完,阿尔伯特已经按了红色键。整个公寓的屏幕一下子全黑了。

“阿尔伯特。”安东尼在黑暗中说。

“什么,安东尼?”

“你是不是没有蜡烛?”

“你该知道我从来不用那些模拟系统,安东尼。”



* * *



[1] 佛拉多:《魔戒》电影里的主角。





拉斐尔旅馆


拉贡街2号

2005年4月9日,星期六,凌晨3∶17

安德莉亚吓坏了。

不,我不是害怕,她想,我是恐惧。

她回到旅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三包烟。第一包抽完了她恢复了一些,现在她在抽第二包,感觉好受多了,她觉得有些像晕船,有些像在听摇篮曲。

此时她坐在房间地板上,背靠着墙,一边不停地抽烟一边抱紧双腿。她的手提电脑在房间另一头,关着。

想想刚才她做得太对了。她看了卡洛斯基录像的40秒后,她就吐了。安德莉亚是心里存不住事的人,因此她立刻找到最近的垃圾桶,一手捂着嘴,呕出了一些通心粉和起司,那是她的早餐,还有一些她不记得吃过,也许那是头天晚上的晚饭。她想在梵蒂冈呕吐是不是算亵渎圣灵,结果她认为不该算。

当世界不再天旋地转后,她走回到新闻发布中心大门,想也许刚才动静太大会有人听见。毫无疑问,现在两名瑞士保安可以按盗窃邮政罪名逮捕她,或者也许这种行为有其他名字,总之是有罪的。因为这些信件都不是给她的。

哦,警察先生,我以为里面有炸弹所以我勇敢地打开了,保持镇静,我会在这里等你们给我带回一枚奖章。

这不是太可信,是完全不可信。但事实上安德莉亚也没准备和要抓她的人解释,因为没人要抓她。安德莉亚镇定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尽量慢慢地离开这里,在拱形大钟门口给瑞士保安一个迷人的笑容,然后穿过圣彼得广场,这里好几天了到处是人。她到了旅馆,走出出租车,才不再想那个瑞士保安盯着自己的眼神。她觉得他们不会跟着自己了。

没有人跟着她,也没有人怀疑什么。在披萨街,她把没开封的另外九封信扔进一个垃圾箱。她不想让这些成为自己犯罪的证据,然后除了在卖香烟的地方停留了几分钟,她就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当她完全恢复平静后,安德莉亚查看自己房间里的干花花瓶,查了三次,确保里面没有隐藏的摄像头。然后她把光盘放入电脑,又一次观看录像。

第一次她试图看一分钟,第二次她几乎全部看完了。第三次,她彻头彻尾看了,但不得不冲进厕所把刚喝的水和胃里还剩的东西也吐了出去。第四次,她说服自己保持冷静,告诉自己这是一盘真实的录像,不是恐怖电影《女巫布莱尔》[1]。但是我们都知道,安德莉亚是一个很敏锐的记者,责任心非常强。她的直觉从一开始就告诉她这部录像是真的,也许有的记者会不屑一顾,认为这是假的。但是安德莉亚已经花了几天时间寻找罗巴亚主教,她也怀疑还有其他主教失踪。在录像里听到罗巴亚的名字,解开了她的疑惑,就像一个酒鬼凌晨5点在白金汉宫喝茶一样:寒冷,肮脏,但是有效。

她又看了第五遍,为了习惯里面的画面。第六次,她做了笔记,字写得歪歪斜斜。然后安德莉亚关上电脑,坐在桌子和空调之间的一块地方,尽量离电脑最远。她开始用尼古丁吞云吐雾。

“现在反正不是戒烟的时候。”

那些图像是噩梦。开始让她觉得充满敌意,那肮脏的景象让她两个钟头都没办法思考。当最后她终于从震惊中恢复并开始思考时,她看着自己的笔记。她拿出本子写上自己已经知道的情况,写了三点,这将会是她报道的中心。

一个邪恶的杀手正在天主教教堂谋杀枢机;

教会,很有可能正在和梵蒂冈警察局合作,但他们隐藏事实,不让媒体知道真相;

选举中枢机扮演着重要角色,会在九天、八天内选出新教宗。

她先写了个“九”,然后又给划掉,改成“八”。现在已经是星期六了。

她要写一篇出色的报道。一个完整的报道,三页长,有总结,有引用,还有侧边栏,还要有张杀手的大头照。她不能马上把任何录像里的照片截图发给报社,因为那样他们就会立刻换人写报道而把她甩了。主编一定会把帕洛玛从病床上拽起来让她写,认为这样才够分量。也许他们会给她一个在侧边栏里第二作者的机会。但如果她把完整的报道发过去,写好了就等着刊印,那么即使主编自己也没有胆子给她拿下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样的话,安德莉亚需要在出版前也给《全球邮报》发一封传真,另外一份给《ABC日报》,文章要复杂,内附照片多张。那么独家新闻就泡汤了,她的工作也会丢的。这可不是好玩的。

“就像我哥哥米高说的,我们都得上,不然就把婊子扔进河里。”

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特别对安德莉亚这样的年轻女子来说。但是没人插嘴会坚持说她是个年轻淑女。一个淑女从来不可能像安德莉亚偷窃人家的信,但如果她因此受到影响也是很糟糕的。她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在写一本畅销书《我抓住枢机杀手》,上千本书,封面有她的名字,她去世界各地采访,参加辩论会讨论她的发现。这个无耻的小偷真该有些麻烦呢!

她现在清楚地知道,有些时候你必须小心,明白自己要劫谁的道。

因为这个信息可不是报纸最高执行主编发出来的。它是一个冷血杀手发的,也许现在他正数着时间,等着他的消息明天一早发布在世界各地的媒体广播上。

她琢磨着自己的选择。现在是星期六,直到今天早上以前,发信人是绝对不会知道这些信根本就没到收信人手上。如果投递公司周六上午开门的话(但是她怀疑不一定会开),那么杀手可能就会在几个小时内寻到她,也许是上午10点或11点的时候。因为那个送信的看到自己胸前的新闻工作证。但也许他更感兴趣的是工作证下面,她衣服里面。最好的情况是,如果投递公司一直到星期一才开门,她就有两天时间,最差的情况是她只有几个小时。

安德莉亚已经知道最疯狂的事情往往总是会朝最坏的方向发展。所以她立刻开始写文章。只要主编把稿子发给新闻社,她就可以把头发染了,戴上大墨镜,像只蜜蜂一样飞出旅馆。

她站起来告诉自己要坚强些。她打开电脑,打开新闻写作程序。她直接把文章写在报纸的模板上,看到自己的文字,她感觉好多了。

安德莉亚用了45分钟写了三页,当她马上要写完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谁会给我这个号码打电话?现在可是凌晨3点啊!

只有报社有这个号码,她没给过别人,甚至没给过她家人。那么大概是报社的紧急电话。她站起来在包里找电话,半天才找到。她看着显示屏,想着会看到一个从西班牙打来的长长的号码,但是她看到的却不是这样。显示来电者部分是空白。甚至连“来电人未知”都没有。

她把电话放到耳朵上:“喂?”

里面只传来忙音。

她挂断了。

但是内心告诉她这个电话很重要,她必须抓紧时间。回到电脑旁,她尽量写得更快些。错字她都来不及改,她本来是很少写错别字的,从八岁起就是这样,从来用不着回去修改错字。他们反正可以在报纸出版前修改。突然她想赶紧写完。

结果又花了四个小时她才写完剩下的部分。因为她需要寻找资料,枢机的照片,新闻,个人介绍和死亡真相。文章有些部分是从卡洛斯基的录像里直接弄过来的,有些部分写得太强烈了让她都感到脸红心跳。这都是什么啊,让编辑去审查吧,要是他们有这个胆量去看那录像。

就在她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安德莉亚听到敲门声。



* * *



[1] 《女巫布莱尔》:1999年美国恐怖片,整部电影用业余拍摄的镜头拍摄,用以模拟纪录片形式,增加其真实性。另有根据电影而来的同名游戏,共有三部。





拉斐尔旅馆


拉贡街2号

2005年4月9日,星期六,早晨7∶58

安德莉亚看着门的表情就跟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东西似的。她把光盘从电脑里拿出来,塞进原来的塑料袋里,藏进厕所的垃圾桶。然后她走回屋里,她的心跳如敲鼓,期望不管现在是谁敲门都最好赶紧离开。但是依然有人敲门,很礼貌但是也很有力。不可能是客房服务,还不到上午8点。

“谁啊?”

“奥蒂罗小姐吗?是早餐,客房服务。”

安德莉亚打开门,有些惊讶。

“我没叫服务……”

站在门口的男人没等她说完,他不可能是旅馆服务生。那人矮小结实,穿着黑色皮夹克和黑裤子,大概有两天没刮胡子了,他的脸上笑容很夸张。

“奥蒂罗小姐?我叫法比欧·但丁,梵蒂冈警察局副侦探长。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但丁左手拿着工作证,上面的照片很大,安德莉亚仔细看了看,显然这是真的。

“你看,现在这个时候我非常困,想休息一下,你可以过一会儿再来。”

安德莉亚使劲关门,但丁却把一只脚插进来挡住门,安德莉亚看着他要使劲挤进来。

“你听不懂吗?我要睡觉了。”

“好像是你没听懂我的话吧,我必须立刻和你谈谈,很紧急,关于一起抢劫案的调查。”

哦,上帝啊,安德莉亚想,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安德莉亚脸上每一块肌肉都抽搐着,而体内每一根神经都把警报调到最高档。她得吓唬他一下。她的指甲掐进手掌心的肉里,脚趾头也蜷成球。她打开门,但丁走进来。

“我不能给你很多时间,我要给报社发报道。”

“现在发报道是不是有些早啊?打印机还没开始工作呢!”

“对,可是我喜欢给自己打出提前量。”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新闻啊?”但丁问,向安德莉亚的电脑走近一步。她走上来挡在他前面。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谁会成为下一任教宗的猜测,一般惯例。”

“哦,当然,这是一个很重大的题目,对吧?”

“的确很重大,但是目前为止还没什么可说的,你知道就是这样的故事,一个常人感兴趣的话题,现在还没什么新闻。”

“我们希望就保持这样,奥蒂罗小姐。”

“除非,当然啦,你说的这起什么抢劫案,也许有些故事,到底是什么丢了?”

“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几个信封。”

“里面有什么?一定是些很值钱的东西,是不是枢机的工资单啊?”

“你怎么知道里面的东西很值钱?”

“一定是啊,不然他们怎么会派遣最好的猎狗来搜寻呢?也许是梵蒂冈的集邮册。我知道集邮家们都想得到这些邮票呢!”

“事实上,那不是邮票,我能抽烟吗?”

“你该吃点儿薄荷。”

但丁用鼻子闻闻屋子里的气味。“显然你自己也没有采纳这个建议。”

“夜晚很漫长,抽吧,你要是能找到个空烟灰缸就抽吧。”

但丁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

“像我刚才告诉你的,奥蒂罗小姐,信封里不是邮票。那是高度机密的文件,绝对不能落在错误的人手里。”

“比如说?”

“我不懂你的问题,比如说什么?”

“谁的手是错误的手?”

“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

但丁找了半天也找不到空烟灰缸。他把烟灰弹在地毯上。安德莉亚趁此机会咽了口吐沫。如果没听出他的话里带的威胁,那她就是一个十足的修道院嬷嬷。

“那么到底是什么文件呢?”

“机密的那种。”

“值钱的?”

“有可能。一旦我找到那个拿信封的人,希望那人知道怎么和我谈价钱。”

“你准备提供一大笔钱吗?”

“不,我是准备让那个人闭嘴。”

但丁威胁的话没有吓倒安德莉亚,但是他的语气却吓到她了。他微笑着说出每一个字,就像要了杯咖啡,语气没有变化,但很危险。突然安德莉亚非常后悔让他进屋。现在她还有最后一张牌。

“好了,我很高兴和你说话警长,但是对不起我要让你离开了。我的摄影师朋友随时会回来,他会嫉妒的。”

但丁笑起来,可安德莉亚笑不出来:但丁的手里拿出一把枪,对着安德莉亚的胸口。

“游戏结束了,靓妞。你没有朋友,把光盘给我,否则我会把你的肺打出来。”

安德莉亚瞪着他手里的枪。

“你不会开枪的,我们是在旅馆里,你一开枪警察就会在半分钟内到达,那么你就永远不会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不管是什么。”

但丁犹豫了几秒钟。

“你说得对,我不会开枪的。”

他的左手重重地打过来,安德莉亚感到眼前冒金星,好像有堵墙在她面前,过了好长时间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打飞了出去,现在她躺倒在地。

“不会花你很长时间的,奥蒂罗小姐,就让我拿到我想要的就行。”

但丁走到电脑前,他敲打键盘,电脑保护屏消失后,安德莉亚的文章出现在上面。

“找到啦!”

安德莉亚试着站起来,一只手揉着左眼。这个浑蛋打伤了她的眉毛下面,血溅得到处都是。安德莉亚一只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懂,你怎么找到我的?”

“小姐,你自己授权给我们你的电话号码让我们给你发送消息啊。”但丁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个螺丝刀和一个小小发亮的金属圆筒。他关上电脑,把它翻过来,用螺丝刀卸下硬盘,他用小圆筒放在上面几次,安德莉亚猜出他在干什么:那是一块强力磁铁,可以完全消除文章和电脑硬盘储存的一切信息。“如果你签字的时候认真读了那行小字,你就知道有一条是说授权我们卫星定位你的手机,为了保护你个人安全。这条本来是防止有恐怖分子渗透到媒体里来,但是看来对你这件事非常有用。你该感到高兴是我先找到你,而不是卡洛斯基。”

“哦是啊,我该高兴得跳起来呢!”

安德莉亚跪着,用右手向周围摸着寻找一件重物,摸到一个很重的水晶制烟灰缸,她本来打算把这个从旅馆拿走作为自己的纪念品。烟灰缸在地板边靠着墙,因为刚才她一直像个鬼似的坐在那里抽烟。但丁走过来,坐在她的床上。

“就让我们欠你个感谢吧,要不是你偷了那些光盘,那么这个变态所做的一切恶行此时就会出现在世界各地报纸的头版头条上了。你想独吞这条新闻,但是你又拿不准。就是这样。还是聪明点儿,我们就让事情这么过去,怎么样?”

“那光盘……”安德莉亚嘟哝了几个模糊的字,但丁低下头去听,鼻子都碰到了安德莉亚的鼻子。

“你说什么,迷人的女郎?”

“我说你该看好你的屁股,浑蛋!”安德莉亚说。

她拿烟灰缸冲着但丁的耳朵使劲打下去。像石头一样硬的烟灰缸在但丁脑袋上碎了,烟灰飞得到处都是。但丁大叫起来,手捂着耳朵。安德莉亚跳起来把但丁扑倒,然后又用烟灰缸打他。但是这次但丁反应更快,当烟灰缸落下来时,他抓住了安德莉亚的手臂。

“哦,原来这个小婊子有爪子呢!”

但丁使劲扭安德莉亚的手臂直到烟灰缸落了地。然后他重重地给了安德莉亚肚子一拳,安德莉亚又撞到地板上,好像是一个重重的球打在她的胸口,她被打出去了。但丁揉着耳朵,一条很细的血流从他脖子上流下来。他走过来拽住安德莉亚的脚,准备再给她几拳。要是他真这么做了,安德莉亚非折几根肋骨不可。但是安德莉亚已经准备好了,当但丁准备打她时,她一脚踢到他一只腿的脚腕子上,但丁一下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安德莉亚趁此机会跑进厕所锁上门。

但丁站起来,瘸着走过来。

“开门,你这个臭婊子。”

“见你的鬼去!”安德莉亚觉得只是跟自己说的。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哭。她想祷告,但是想起但丁工作的单位,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她靠在门上,但是没有用。门哗啦一下被撞开,把安德莉亚撞到了对面墙上。但丁冲进来,脸上全是怒气。安德莉亚捏紧拳头,但丁抓住安德莉亚的头发把她拽回屋子,他把安德莉亚的头发揪下一大把。他很残忍,用尽手段和力气让安德莉亚跪下去。安德莉亚现在泪流满面,使劲用手想把但丁的手从她头发上移开。但丁开始流血,这让他更加恼怒。

“光盘在哪儿?”

“滚你的!”

“告诉我!”

“你自己找!”

“在哪儿?”

他把安德莉亚的脸按在厕所镜子上,然后把她的头拽回来再撞到玻璃上。镜子上有一个蜘蛛网,有一股血从中间流下来,很快流到水池里。

但丁迫使安德莉亚在碎镜子里看自己的样子。

“还想继续吗?”

安德莉亚感觉自己已经受够了。

“在垃圾箱里。”她的声音微弱。

“好极了,弯下身用左手给我拿出来,不许再耍花样。否则我就把你的头切下来。”安德莉亚乖乖地听着,把光盘翻出来交给但丁。但丁看着它,看来这个和在梵蒂冈警察局那张是一样的。

“很好,其他九张呢?”

安德莉亚费劲地呼吸着。

“我把它们给扔了。”

“你胡说!”

安德莉亚觉得自己飞出了房间,事实上也真是这样,但丁把她扔出去有四步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没有那些,我保证。我没有了。你自己去披萨街垃圾箱里翻去吧,你这只蠢猪!”但丁走近些,他在笑。安德莉亚快速地呼吸,她已经快不行了。

“你不明白,是不是,臭婊子?你要做的就是把那些光盘都交出来,然后你就可以带着你这张草莓一样的面孔回家了。但是你偏不这样,你以为你比我聪明,这是不可能的。所以现在我们要认真对待了,你要活着离开这里的机会已经没有啦!”

但丁骑在安德莉亚身上,把她压下去。他拔出枪对着安德莉亚的头。安德莉亚吓坏了,但即使如此她还是直视着但丁,反正这个浑蛋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不会开枪的,你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这次安德莉亚说的时候信心不大。

但丁从兜里掏出一个消音器,拧在枪上,安德莉亚现在和死亡面对面,但是突然,有些响声从后面传来。

“放下枪,但丁。”

但丁转过身,有人拿枪正对着他的脸。波拉和安东尼站在门口,波拉手里拿着枪,安东尼手里拿着让他们进来的电子钥匙。波拉的工作证和安东尼的神职衣领让他们可以在这个关键时刻到达。他们从四个记者中排查,花了一些时间,最后才找到这里。当时他们是按照年龄查询,从最年轻的开始,结果那个是一个电台的勤杂工。前台一个有着棕色头发口若悬河的接待员接待了他们,给他们找到安德莉亚和勤杂工的房间号,那个勤杂工也住在安德莉亚的旅馆。

但丁看着波拉的手枪,目瞪口呆。他的身子移向波拉和安东尼,但是他没有放下枪,还指着安德莉亚的头。

“来呀,波拉,你不会开枪的。”

“你这是在意大利国土上袭击一名平民,但丁。我是警察,用不着你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把枪放下,不然我有权利开枪。”

“波拉,你不懂。这个女人是一个罪犯。她窃取了机密文件,那是梵蒂冈的财产。她不配合而且抵抗,并不是什么私事。”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我发现你经常介入一些不是私事的案件中。”

波拉的话让但丁的面子上过不去,他改变策略。

“你说得对。现在我要把这个女孩带到梵蒂冈去,这样就可以查出她偷走邮件后都做了什么了。我个人保证她的安全。”

安德莉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可绝对不想再和这个浑蛋多待一分钟。她缓缓移动双腿,想站起来。

“不行。”波拉说。

但丁的声音很强硬,他直接对安东尼说话了。

“安东尼,你不能让这件事进行。为了十字架和剑,我们不能让这个女人把这件事曝光。”

神父也盯着但丁的眼睛。

“你说的已经不是我崇敬的标记了,但丁。但即使是,我也不会让你用无辜的血玷污它们。”

“她可不是无辜的。她偷窃了邮件。”

但丁还在说话的时候,安德莉亚已经挣扎着站起来。她趁着这个机会给了但丁一脚。她没有用全力,并不是她不想,而是因为她想瞄准目标。她想踢中这个浑蛋的命根子,结果正中目标。

接下来发生了三件事。

但丁为了保护自己的要害,手里的光盘飞出了手,因为他右手还拿着枪,手指头不由得扣动了扳机,他的嘴大张着,就像鱼没了水。

波拉跳了三步到了屋子中央,她给了但丁的肚子重重一下。

安东尼比波拉反应慢了半秒钟。也许是因为他反应有些迟钝,或者是因为他在审视屋子里的情况,他迅速拨开但丁一直指着安德莉亚的手枪。安东尼抓住但丁右手腕,也几乎是同时,波拉的肩膀撞进但丁的胸膛,这一枪打中了天花板。

三个人同时倒在地上,落在一起。安东尼还抓住但丁的手腕,此时使劲用拇指按在手腕关节处。但丁的手枪掉了,他还在企图用膝盖顶住波拉的脸,波拉被他踹出去,滚落一旁,晕了过去。

安东尼和但丁站起来。安东尼左手拿起枪。右手按住枪弹簧顶出弹夹。弹夹掉在地板上“哐啷”一声响,他用另外一只手卸出一发子弹。又是两下迅速的动作,枪发射的撞针已经在他的手上。他把撞针扔得远远的,然后把枪的其余部分扔在地上,正好掉在但丁脚上。

“你的枪没用了。”

但丁微笑着,活动着肩膀,低下了头,“你也没什么用,老爷子。”

“要不试试?”

但丁扑向安东尼,安东尼侧身一步,对着但丁就是一拳。这一拳没打到脸,但打到了他的胳膊。但丁一拳使劲向左打出,安东尼试图避开,但只是脸躲过去,但丁的拳头打在他的肋骨上。安东尼摔倒了,咬着牙晕了过去。

“你可有些退步了,老头!”

但丁捡起地上的枪零件和子弹。他没时间找到扳机开关再把枪组装起来,但是他也不会把枪丢在这里。他迅速移动,忘了波拉手里还有一把枪,那把枪他其实可以用。此时那把枪在地毯下面盖着,就在波拉身边,她还昏迷不醒。

但丁查看房间,厕所和衣橱。安德莉亚不在这里,他丢掉的光盘也不见了。窗户上的一滴血引起他的注意,瞬间他突然想,这个女记者是不是可以在空中行走,就像耶稣在海上行走一样?或者,她更可能是像猫一样四脚着地爬出去的。

他立刻发现这间屋子和旁边的房顶一样高。这栋楼房独立坐落在圣玛利亚大街的一边,是一所隐居处,布拉曼特[1]设计的建筑。

安德莉亚可不知道这个楼房是谁建的。在早晨的阳光下,此时她正像猫一样,在屋顶红瓦上面爬着。尽量不要引起这里第一个游客的注意。她想爬到另外一边去,那里有一扇窗户开着,就像是她的救命呼召,她已经爬了一半路。这个建筑有两个凸起,房顶的瓦片是倾斜的,很危险,房顶离地面30英尺,下面是石板地。

但丁的命根子生疼,他低声呻吟着,但此时也顾不上。他推开窗户爬出去追安德莉亚。安德莉亚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但丁爬上屋顶追过来,安德莉亚想加快速度,但丁的声音却阻止了她。

“别动!”

安德莉亚回过头,但丁的枪指着她。这枪现在已经作废,但是安德莉亚不知道。她在琢磨这个白痴是不是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开枪,现在这里可以有很多人证。因为下面的游客已经发现她了,他们都兴奋地抬头看着她。人群开始慢慢增多,可怜的波拉还昏迷着,不然她就会生动地告诉大家,这种看热闹的心理现象叫做“旁观者效应”。这是一个已经多次证实的理论,那就是如果一件危险的事情正在进行,当旁观者越来越多时,那么帮助受害者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小,人们指手画脚地告诉其他人,等着看热闹的状况就会加剧。

游客此时还没看到但丁,他慢慢移动了一步,靠近安德莉亚。当他走近时,他看到安德莉亚一只手里拿着那张光盘。那么她刚才告诉他的也许是实话,但是把那些光盘都扔掉是一个愚蠢的错误。现在这张盘就成了关键。

“给我光盘我就走,我发誓。我不想伤害你。”但丁撒谎道。

安德莉亚怕死,但她故作坚强,表现出来的勇敢的样子简直会让一个海军陆战队员都羞愧难当。

“你胡扯,要么丢掉,要么我就毁了它。不会给你。”

但丁站在房顶中央,有些发晕。安德莉亚张开手臂,手腕来回晃动,她只要轻轻一挥,光盘就会像飞碟一样飞出去,也许掉在地上会碎,但也许驾着晨风飘落,要是哪个看热闹的接住它,他再从屋顶爬下去可能就找不到人了。那可就真是和光盘拜拜了。

太冒险了。

怎么才能把对手置于死地?分散她的注意力然后让优势的天平向自己倾斜。

“小姐,”但丁大声说,“千万别跳啊。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但是生命可是非常美丽的啊。你想想,应该有很多让你活下去的理由。”

就这么做,但丁想。接近这个疯女人,就说她浴缸里有血,然后跑到屋顶来要自杀。抓住她然后趁人不注意夺回光盘,然后当我们在房顶滚的时候,她就滚下去,我无法救她。一个悲剧。里面的警察可以对付波拉和安东尼,他们都知道如何利用压力。

“别跳,想想你的家人啊!”

“你胡说什么,你这个怪物。”安德莉亚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我才不会跳!”

下面的观众们开始指着安德莉亚议论纷纷。没人叫警察。有些人也跟着叫:“别跳,别跳!”没人觉得去救这姑娘的人手里干吗还拿把枪。也许是他们看不清但丁手里拿的什么。但丁窃喜,他已经离安德莉亚越来越近。

“别害怕,我是警察,代表法律。”

安德莉亚现在才明白但丁的阴谋。他现在只有六步远。

“别再过来啊,你个浑蛋。不然我就扔了。”

下面的人以为安德莉亚说她要跳下来了,因为他们几乎没有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很多人大叫“不要跳,不要跳!”还有几个人甚至跑到屋檐下,向安德莉亚传讲永恒的爱,说如果她慢慢走下来就可以得到这种爱。

但丁伸出手去碰到安德莉亚的脚跟。她转身对着但丁,向后退,向下滑动了一下。现在人群已经有五十几个人了,他们站在下面,旅馆里的住户也推开窗户伸出头屏气观看这一幕。

突然有人大喊一声:“看,有个神父!”

但丁回过头去,安东尼站在那里,一手拿着一块瓦片。

“别在这儿闹,安东尼!”但丁叫道。

安东尼似乎没听见,他扔出一块瓦,瞄准过了头,但丁很幸运地躲过去,刚好有时间盖住自己的脸。不然的话,他听到的断裂声就不是他的胳膊,而是他的头盖骨了。但丁失去平衡,落在房顶上并开始向下滑去。幸运的是他抓住屋檐的水沟槽没掉下去。他挂在那儿,离地面有10英尺远,他的脚勾住布拉曼特设计的价值连城的柱子。三个人从那群无用的旁观者里跑出来去帮助他,但丁像一个摔破的玩偶滑到地面上,他说了声谢谢就晕过去了。

安东尼在房顶上和安德莉亚面对面。

“奥蒂罗小姐,给个面子,在你伤到自己之前,请爬回到你自己的房间里去。”



* * *



[1] 布拉曼特·多纳托(1444—1514):意大利建筑设计师,他发展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并提出了新圣彼得教堂(始建于1506年)的最初核心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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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旅馆


拉贡街2号

2005年4月9日,星期六,上午9∶14

安东尼在波拉的额头放上了一块湿冷的毛巾,波拉渐渐苏醒过来。但不一会儿她就感到肩膀以下疼痛难忍,恨不得不是自己的身体才好。她的头上像有一个钻头在敲打,刚稍微觉得有点儿力气的时候,警察终于出现了,过来问她问题。她告诉警察他们可以待在外面,这里一切都交给她就好。波拉向他们保证,同时也是撒谎,说没有人企图自杀,整个事件是一场误会。两名警察看着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景象有些怀疑,但还是听从了波拉的命令。

安东尼试图帮助安德莉亚包扎额头上的伤,她刚才在镜子上把额头撞破得很严重,波拉打发走两名警察后走进厕所,正听到安东尼告诉安德莉亚说她的额头需要缝针。

“至少额头上要缝四针,眉毛下要缝两针。但是现在你可没时间躺在医院病床上。我会告诉你我们要做的:你立即坐上出租车去博洛尼,需要四个小时,我的一个医生朋友会在那里等你。他会帮你缝针然后确保你到达机场。你可以从米兰直接飞回马德里,到了那儿你就安全了。这几年中都别再来意大利。”

“她从那不勒斯上飞机不是更快吗?”

安东尼非常严肃地看着波拉。

“警官,如果要逃出这些人的魔掌,就别从那不勒斯走。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爪牙。”

“我会说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

“你说得对。而且我觉得如果我们穿过梵蒂冈警察局,对谁都不会有好结果。”

“让我们去找特洛伊,他会站在我们一边。”

安东尼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许吧。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奥蒂罗小姐立刻离开罗马。”

安德莉亚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的疼一点儿没有减轻。她头上的伤口还肿着,多亏安东尼,现在已经不怎么流血了。10分钟前当她看到但丁掉到下面去的时候,大大舒了一口气。她跑向安东尼,抱住安东尼的脖子,不顾两人有可能都一起掉下去的危险。安东尼快速地审视了安德莉亚所处的形势:梵蒂冈高级权力机构是不会让这件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所以现在她的生命有危险。安东尼询问了她偷窃信件的经过,这是可耻的行为,却应该感激她的作为。

可现在不是感谢的时候。现在他分析了形势,安德莉亚很不高兴。她虽然感谢在房顶上安东尼救了自己,但是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去勒索一下当局。

“我哪儿也不想去。我是受派记者,报社相信我会很好地报道这次选举的新闻。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发现了一个阴谋,是最高层操作的阴谋,他们企图掩盖三位枢机的死亡真相,而且一名意大利警察正在试图抓获一个变态杀手。我们艾勒《全球邮报》和其他一些媒体会刊登一些照片作为有力证据,还有这则消息的真实情况,所有这些都会写着我的名字。”

安东尼耐心地听安德莉亚说完,然后才说话。

“奥蒂罗小姐,我钦佩你的勇气。你比我知道的一些士兵都勇敢。但是在这个游戏中,除了勇气,你还需要其他东西。”

安德莉亚用手扶着额头上的胶布条,她咬紧牙关。

“一旦报道公布于世,他们就不敢把我怎样。”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是我也不希望你发表这个新闻,它不适宜发表。”

安德莉亚惊讶地看着安东尼。

“你刚说什么?”

“简单一句话就是:把光盘给我。”

安德莉亚摇晃着站起来,她气急了,把手里的光盘按在胸口上。

“没想到你也是这些狂热分子之一,想要杀人灭口。我现在要走了。”

安东尼把她推回到厕所座椅上。

“对我个人来讲,福音书上最闪光的句子就是:真理会叫人得到真正的自由。如果只针对我,你可以立刻拿东西走人,告诉所有人那个神父丑恶的罪行,鸡奸儿童,杀害枢机。也许教会会因此再一次受到提醒,但那跟我和你有多大关系呢?我反对这件事曝光,是因为卡洛斯基想这么做。如果过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的诡计没有得逞,他就会采取下一个行动。那么我们就可以抓住他,挽救其他生命。”

安德莉亚心乱了。那是疲惫、痛苦、压力和发现自己对此必须只字不提的一种绝望心情,这些加在一起,让她几近崩溃。她越来越伤感自己脆弱无助的处境,想到自己在浩瀚的宇宙中竟然是这么微不足道,她非常沮丧,把光盘交给安东尼。她用手捂着脸,哭起来。

“这下我肯定饭碗砸了。”

安东尼同情地看着她。

“不,你不会的。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你。”

三个小时后,美国驻意大利大使馆人员给西班牙艾勒《全球邮报》打去电话,对在罗马发生的一起车祸表示歉意。他说的这件事是发生在他的车去机场前一天,当时车子全速行驶。结果出了车祸,撞到贵报驻罗马记者。幸运的是,司机及时踩刹车,避免了一起灾难发生,除了记者额头破了一小块,其他人安然无恙。大使馆的医生让这位记者休息至少两个星期,大使馆本想亲自护送她回马德里,但这位记者不断坚持请求要继续工作。当然,因为这属于工伤,他们决定做出补偿。当时车里的一位乘客对这位记者很感兴趣,希望给她一次采访的机会。他们会在两周后确认最后的采访细节。

《全球邮报》的主编放下电话有些迷茫。他无法明白这个有些反叛和经常惹麻烦的小记者是如何得到这个星球上最难获得的一次采访机会的。他认为这一定是天上掉馅饼砸到了安德莉亚。他不禁有些又妒又羡。

他自己可是做梦都想去椭圆形办公室[1]采访的。



* * *



[1] 椭圆形办公室:美国总统工作的地方。





UACV总部


拉马莫街3号

2005年4月9日,星期六,下午1∶25

波拉走进特洛伊的办公室,没有敲门。进门后她不喜欢看到的一切,或者说她发现的情景。塞林坐在那里,对着特洛伊局长,就在波拉进门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出去,根本没看波拉一眼。她尽力堵住他的去路。

“听我说,塞林……”

这位梵蒂冈侦探长却绕过她走过去,消失在走廊里。

“坐下吧,波拉。”特洛伊说。

“我要抗议那个男人的犯罪行为……”

“够了,警官。总警长已经给了我一份详尽的报告,对发生在拉斐尔旅馆的事情我都清楚。”

波拉的下巴掉下来。把西班牙记者送到博洛尼的出租车后,他们就直奔总部而来,准备向特洛伊详细报告事情的经过。形势显然非常复杂,但波拉仍然相信特洛伊会支持自己救下那名记者的行为是正确的。她本准备单独和特洛伊谈谈,尽管她也估计到,最坏的情况就是她的老板根本不准备听她说。

“他一定告诉你但丁袭击了一名手无寸铁的记者了?”

“他告诉我的是,在这件事上意见有些分歧,但现在有了大家都满意的说法。事情似乎是但丁警探正在准备安抚一名可能成为证人的人,她有些失控,然后你们两个袭击了他。现在他在医院里。”

“这是胡扯。根本不是这样。”

“塞林已经通知我,他不准备再和我们合作办理这个案子。”特洛伊把声音提高了几度,“他对你的态度非常难以接受,你对但丁的敌意和压迫,以及对我们邻国主权的不屑,有些事我自己也可以看得出,就这样吧。你回到你本来负责的工作中去,安东尼回到华盛顿去。从现在开始,只有梵蒂冈警局全权负责枢机们的安全。对我们而言,会立即把卡洛斯基送来的光盘交给他们,还有我们从西班牙记者手里获得的那张都交给他们,然后我们忘记一切,退出。”

“那庞底罗呢?他怎么样?我还记得你在停尸房看到他时的表情,那也是装出来的吗?对他来说正义何在啊?”

“那已经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波拉觉得自己被狠狠地欺骗了,这让她感到恶心。她已经认不出坐在她前面的人到底是谁,她从前与他的那种情爱的纽带此时彻底断裂,不复存在。波拉悲哀地想,这也许就是让特洛伊如此迅速撤出的原因吧。也许是因为昨晚那场苦味的谈话造成的。

“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特洛伊?”

“你说什么?”

“是因为昨晚我说的,我不认为你有能力干好这个案子。”

“算了吧,警官。别再胡思乱想了。在这个案子中我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提供给梵蒂冈最有效的支持,而我已经发现对此你是不称职的。”

波拉活了34岁,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语言和他脸上的表情可以这么矛盾,这么相差十万八千里。她无法忍受。

“你是只没用的蠢猪,特洛伊。说实话,人们在你背后笑话你实在不值得惊奇,你怎么成为这样一个人了!”

特洛伊的脸一直红到耳根。他嘴唇哆嗦,尽最大努力按捺着即将爆发的怒火。他控制住情绪,快速调整,用一种冰冷的语调说:“至少我到了现在的位置,警官。你可以把你的枪和警徽留在我的桌子上了,下个月你将停职停薪。直到我有机会再重新审理你的事情为止,回家吧。”

波拉张开嘴,但什么也说不出来。电影里的主角儿在遭遇语言上的冲突时,都有一句话是让暴君领导逐渐失去地位的话。但在真实生活里,她却哑口无言。她放下警徽和枪,头也不回地冲出特洛伊的办公室。

安东尼在走廊里等她。有人护卫:是两个警察。波拉猜测他已经收到让他走人的电话了。

“结果就是这样了。”波拉说。

神父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笑意。

“很高兴认识你,警官。这两位先生有个可悲的工作,就是护送我去我的旅馆收拾东西然后陪我去机场。”

波拉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按进了安东尼的衣袖。

“神父,你不能给谁打个电话吗?让他们阻止这件事。”

“恐怕不行了。”安东尼摇摇头,“但是我期待哪天我可以邀请你喝杯好咖啡呢!”

没再说一句别的,安东尼站起身迅速走过大厅,有两个警察陪同。

波拉强忍泪水,她一直走到自己公寓门口,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大哭起来。





圣马太研究所


萨凯姆·派克,马里兰

1999年12月

第115号采访笔记,病人3643号,医生:克洛医生。

【……】

克洛医生:我看到你带来一本书,《谜团和好奇》,这本书有什么有趣的把戏吗?

3643:是给初学者看的书。

克洛医生:好吧,告诉我有什么?

3643:这些都太简单了,真的。我想你不会喜欢的。

克洛医生:但是我喜欢谜语。

3643:好吧。如果一个人一小时内挖一个洞,两个人两小时内挖两个洞,那么一个人挖半个洞需要多长时间呢?

克洛医生:这个容易,半个小时。

3643:【笑】

克洛医生:你笑什么?是半个小时啊,一个小时一个洞,半个小时半个洞。

3643:医生,半个洞是不存在的。洞总是一个完整的洞。【又笑起来】

克洛医生: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维克多?

3643:当然,当然。

克洛医生:你不是一个洞,维克多。对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是没有挽回的可能。

3643:但是我就是我,克洛医生。我得谢谢你给我指出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克洛医生:什么路?

3643:我花了很长时间拒绝承认我现在的样子,想成为别的样子。但是多亏你,我成为现在的自己,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克洛医生:我不确定。也许我给你做的一切都不对。

3643:医生,你不会错的。你让我看到光。你让我明白要打开那扇重重的大门,需要一只有力的手。

克洛医生:你就是那只有力的手吗?

3643:【更多笑声】不是,医生,我是钥匙。





波拉·迪坎迪的公寓


德拉科斯大街12号

2005年4月9日,星期六,晚上11∶46

波拉的房门长时间关闭着,她在里面,疲惫不堪。妈妈不在家,去朋友家玩了。这对波拉来说很合适,她可以彻底发泄情感。现在她情绪处在最低点,如果妈妈在,不可能看不出来。如果妈妈发现女儿现在的样子,一定设法让她开心起来,那样就会更糟。波拉需要单独待着,面对自己内心的失败和无助。此时她不想让任何人打扰。

她躺在床上,连衣服也懒得脱。街头的噪音和4月下午的日光都挤进她的屋子,这种有节奏的噪音慢慢减缓了这几天的紧张情绪和刚才与特洛伊争吵的心情。最后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下,她慢慢睡着了。大约睡了九个小时后,一股清香的咖啡的味道惊扰了她的梦,她使劲睁开眼睛。

“妈妈,你回来得太早了。”

“你说得对。我是回来得太快了点儿。但我不是你妈妈。”这声音很有礼貌,也很镇定有力,带着一点儿犹豫的意大利语:那是安东尼的声音!

波拉这次睁开了眼睛,想都没想,一下子她就抱住了安东尼的脖子!

“小心,小心,你要把咖啡弄洒了。”

波拉不情愿地松开他。安东尼坐在床边,看着波拉,脸上有着淘气的笑容。他一只手里拿着从厨房找到的杯子。

“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又是怎么从两个警察手里逃走的?他们不是把你押解到去华盛顿的飞机上……”

“镇定,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安东尼笑着说,“如何摆脱两个胖警察的问题,他们的训练这么烂,我请你别侮辱我的智商。至于我如何进入你的公寓嘛,很简单,用开锁器。”

“我明白了,CIA基本训练,是吧?”

“是也不是,对不起贸然进入,但是我敲了半天也没人回应。我想你也许有危险,可当我看到你这么安静地睡着,我就决定去实现我的许诺:邀请你喝一杯咖啡。”

波拉站起来,把杯子从安东尼手里接过去。现在卧室里唯一的灯光就是从街道街灯发散过来的,在天花板投下一些阴影。安东尼就着这点光线看着屋里的一切,在一面墙上挂着波拉的证书,有高中的,大学的,FBI的,还有游泳奖章,还有一些油画,一定是30年前画的。这一切又一次让安东尼感到眼前这位聪明富有能量的女人其实是多么脆弱,她带着过去的负担走向她的未来。她是一个从没有走出儿童期的女人,安东尼看着床边的墙,想象着在这里睡觉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最后他在波拉枕头边上发现一张照片,那是波拉在医院和父亲在一起照的,安东尼知道这就是波拉和过去之间的界限了。

“咖啡不错,我妈妈做的咖啡很难喝。”

“火候要掌握好就能做好咖啡,警官。”

“那么,你为什么回来呢?”

“很多原因。因为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堆烂摊子里。要阻止事态按照他的计划发展。而且我怀疑事情不像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我感觉我们被利用了,你和我,还有其他人。另外,我想你个人也有动力,想把这件事进行下去。”

波拉皱皱眉。

“你说得对,庞底罗是我的朋友和同事。现在我想做的就是让杀害他的人得到公义的审判。但是我真不知道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我没了警徽也没有其他的,现在我们什么也不是,只是两块浮云,哪怕有一点儿小风就能把我们刮走。另外,现在他们很可能在找你呢!”

“你说得对,也许是的。我给两个警察看了我去菲乌米奇诺机场的票根。特洛伊可能也不至于这么过分,下达逮捕我的命令。现在这里整个城市这么乱哄哄的,我的事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再说他又如何定义我的行为呢?所以很可能他就让我这么着了。”

“那你的老板呢,神父?”

“官方方面我是在华盛顿的兰利工作,私下里他们并不反对我多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

“这倒是不坏的消息。”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潜入梵蒂冈,因为塞林会监视一切。”

“要是枢机们在里面而我们在外面,我看不出我们如何能保护他们?”

“我想我们应该从头做起。回到这个谜团的起始点,因为显然我们遗漏了一些东西。”

“我们怎么回到开始?我没有那些文件,卡洛斯基的资料躺在UACV总部呢。”

安东尼的嘴角泛起一个调皮的笑。

“上帝有时候施予我们一些小小的奇迹。”

他指着波拉在房间另一头的书桌,波拉打开桌上的小台灯,灯光照到桌子上的很多黄色信封,那正是卡洛斯基的资料。

“我建议我们成立个合资公司吧。你集中精力做你最擅长的工作:杀手的心理档案分析师。用这些我们有的事实资料,做一个完整的分析鉴定。而我呢,会不断提供给你清新的咖啡。”

波拉已经喝完了第一杯。她想更清楚地看看安东尼的脸,但是他站在台灯光环外面。突然一种模糊的感觉向她袭来,就是那天在圣玛尔大宿舍楼道里她的预感,当时由于说不清楚是什么她忽视了那种感觉,想着以后清晰些再说。现在,在卡多索死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更加明确当时自己的直觉是冲着目标的。波拉打开电脑,从桌子上拿出一份空文件夹,根据卡洛斯基的资料,开始认真收集线索。

“那就再煮一锅咖啡,神父。我想证明一下我的理论是否正确。”





一个连环杀人犯的心理学档案


病人:维克多·卡洛斯基

建档人:波拉·迪坎迪

目前病人所在地:缺席

建档日期:2005年4月1日

年龄:44

身高:6英尺

体重:187磅

描述:棕色头发,灰色眼睛,健康状况复杂,非常聪明(智商为125)

家庭历史:维克多·卡洛斯基生于一个中低阶层的移民家庭,母亲控制他,缘于宗教理念,对现实问题认识复杂。他们家是波兰移民,早期缺乏安全感,影响到家庭每一个成员。父亲的情况背景:工作不稳定,酗酒,脾气暴躁,有时候这种情况恶化,当维克多进入青春期时,会时常遭到性侵(为了惩罚)。母亲深知丈夫对孩子的虐待状况,也知道他的乱伦行径,但是却装作不知。维克多的哥哥因为受不了这种性虐待而从家逃走,弟弟由于长期脑膜炎无人照料死去。维克多自己被关在壁橱里很长时间,那是在他母亲“发现”他父亲的性虐待之后把他关进去的。当他被放出来后,父亲弃家而走,是母亲对他的性格施加影响,这期间给他输入了天主教中犯罪入地狱的恐惧思想,母亲告诉他这种对罪行的恐惧毫无疑问是由于放纵情欲。母亲让维克多穿她的衣服,甚至威胁他要将他阉割。这导致维克多对现实严重扭曲的认识,对性的不完整的认识造成严重矛盾。于是第一个反社会的性格开始表露,对事物有过分严重的反应。他袭击了一个同学,被送到少年管教所,在他从那里离开的时候,他的记录被抹除,19岁时他决定进入神学院。神学院没有意识到他以前的心理医治还需继续进行,他们接受了他的申请。

成年历史:性冲突的不完整性在他19岁时已经形成,那时他的母亲去世,开始他只是对一些幼小者性挑逗,但渐渐这种行径开始频繁且扩张。上级教会没对他的行为作出适当的处理,当他开始亲自主持教会后,他的性侵愈演愈烈。根据他的资料,有至少89个未成年性攻击案发生,其中39个是鸡奸,其余案件是性挑逗或者是迫使受害者手淫和口交。从采访维克多的资料看,我们可以推论他是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神职人员,虽然这结论有些奇怪,但的确如此。在一些神父鸡奸的案子中,可以印证他们从事神职工作的一个动机就是性的驱使,就像一只狐狸进入鸡笼一般。但是卡洛斯基宣誓就职,他的动机却不同。是他的母亲朝这个方向推他,甚至用武力推动。在他袭击了一个教民之后,卡洛斯基的丑闻无法再掩盖,最后他被送往圣马太研究所。这是一个专门为有问题的神父进行治疗的康复中心。在那里我们发现卡洛斯基对《圣经》很熟悉,尤其对旧约内容相当纯熟。在他到达几天后,发生了一个插曲:他袭击了一名工作人员,从这一事件我们可以推论出卡洛斯基对自己的性冲动和宗教定罪之间关系的认知非常矛盾,当二者相遇时,会制造一种暴力危机,因此他袭击了研究所的医务技术人员。

最近的历史:卡洛斯基的攻击反映出他的愤怒状态,他承认的几次犯罪行径,向性虐狂升级,包括他杀人仪式里的记号和恋尸癖。

从行为中展示的突出性格:

性格一致,中偏高智商,

经常撒谎,

对受害人没有内疚或情感,

完全以自我为中心,

个人情感断裂,

受自我中心意识驱使,有不带感情色彩的性冲动,

反社会性格,

高度顺从权威,

完全不同意上述内容!!!!

他的行为中融入不合理的想法,

多重神经官能症,

犯罪行为是一种手段而不是最终目的,

有自杀倾向,

使命感明确。





波拉·迪坎迪的公寓


德拉科斯大街12号

2005年4月10日,星期日,凌晨1∶45

波拉把新分析报告交给安东尼,他就立刻读了。看完他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警官,希望你不介意我说的,但是这份报告不完整,你只是写了一份我们都知道的情况的简介,诚实地说,你这个不能给我们什么帮助。”

波拉站起来。

“你大错而特错了,卡洛斯基展现出来的是非常复杂的临床状况,从那里我们推论出他的攻击变成性侵略。临床被阉割后,变成一个连环杀手。”

“这些都是事实,我们就是通过这些建立我们的理论的。”

“而这些其实完全是浪费时间。仔细看看我对他性格的分析,在报告最后,对一个连环杀手头八条的定义。”

安东尼看着那几条,点点头。

“你写了两类连环杀手的样子:一种有条理,一种没有。不是很完美的分类,但是的确是有效分类。没有条理的杀手杀人是随机的,冲动犯罪,很可能在现场留下证据。他们一般都知道被害者,一般是在受害人居住附近作案,他们用身边方便的东西做武器:一把椅子,一条皮带,或者其他手边可用的。性侵一般是奸尸。”

安东尼揉揉眼睛,他很困,只睡了几个小时。

“对不起,请继续说。”

“另外一种杀手,有条理的那种,是在行动上有很大自由,用武力抓住他的受害人。一般受害人都是陌生人。武器都是事先计划时预备的,而且从不会留在现场。尸体会被丢弃在一个中间地带,这是杀手希望的。好了,你现在告诉我,卡洛斯基是属于哪种杀手?”

“显然是第二种。”

“任何观察都可以得出这个结论。但是让我们再走远一点。我们有他的档案。我们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在想什么。忘记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集中在他刚进入圣马太研究所时的情形。”

“很冲动的性格,在某种情况下会爆发,就像点燃火药。”

“而经过五年的治疗后呢?”

“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你会说这种变化是逐渐形成的,还是突然之间?”

“是很突然的,我可以说那是发生在克洛医生强迫他听自己催眠治疗时候的录音之后。”

“神父,我无意冒犯你,但当我读完你和卡洛斯基、克洛医生之间的这些采访笔记后,我相信你错了。而你这个错误把我们指到错误的方向去侦查。”

安东尼向前靠了靠:“我也无意冒犯你,我有心理学学位,你知道,但是我去研究所是对我的惩罚。我真正的职业和这个完全不同,你才是专业犯罪专家,我很幸运你能在这儿,但是,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再看一眼我写的文件,”波拉指着文件说。“在我写的完全不同意上述内容!后面,我列出五条性格,这是我们无法从卡洛斯基身上找到的,即他属于有条理的杀手的性格。根据那种犯罪心理学的课本,任何专家都会说卡洛斯基在有条理杀手里存在很多异常行为。他曾有很深的心理创伤,而这个案子和他过去的遭遇相左,你熟悉这个名词吗?叫做认知失调?”

“那是一种心理状态,是说一个人的行为和内心信仰极端矛盾。卡洛斯基这种认知失调很严重,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模范神父,同时他的89个受害人会把他看作一个野兽。”

“没错,因此,就像你说的,卡洛斯基是一个完全献身教会的人,对外面的花花世界的入侵无动于衷,但几个月内就变成一个连环杀手,冷血精明且没有神经官能症迹象,难道就是因为他听了自己小时候头一次被虐待的录音就领悟了吗?”

“看起来有些……有些不靠谱。”安东尼犹豫着说。

“或者是完全不可能。克洛医生不负责任的行为的确会伤害到卡洛斯基,但是绝对不会激发这种完全颠覆性的转变。当你给卡洛斯基念那些受害者的名单时,宗教狂热的他捂着耳朵,羞愤难当,不可能在几个月内在那么一个狭小的地方转变成一个有条理的杀手。让我们回头再来看看他在研究所里杀害头两个受害人时的形式:他分尸一名神父,杀害了另一个。”

“但是枢机是死在卡洛斯基的手里。他自己承认的,他的指纹也在三个犯罪现场都有。”

“没错,我对卡洛斯基杀害他们没有疑问,那很清楚。但我想说的是,他杀害他们的动机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他的文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尽管他灵魂扭曲,却仍然成为一名神父的部分,才是他犯下这些可怕罪行的原因。”

安东尼明白了,他非常难过,为了保持平衡,他一屁股坐在波拉的床上。

“服从权威。”

“正确。卡洛斯基根本不是连环杀手,他是被雇杀人。”





圣马太研究所


萨凯姆·派克,马里兰

1999年8月

单独监禁室里鸦雀无声,一个急促的声音低唤着维克多的名字,这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犹如迎面袭来的波涛,撞击着维克多的耳鼓。

“维克多。”

维克多像个孩子似的立刻跳下床,他又来了。他又来帮助维克多了,指导他走向光明之路,帮助他明白和调整他的力量与所需。现在他可以忍受克洛医生残酷的治疗方法了。克洛医生检查他就像检查一只在显微镜下的蝴蝶,令人沮丧。现在,他就在监禁室外,几乎和维克多坐在一起。维克多敬重这个人,愿意跟随他。而这人理解维克多,也给他指引方向。关于他该做什么,怎么去做,如何去做,如何去对付克洛医生那些搅扰等等,他们已经谈过几个小时。

在那些只有他自己的漫长夜晚,维克多思考着自己的角色,等待那人的到来。那人一星期只来一次,但是维克多渴望见到那人,数算着每一分每一秒那人到来的时间。在温习他心中的计划的时候,维克多耐心地磨利他的刀,尽量不出声。那把刀是那人给他的,那人本可以给他一把锋利的,或者一把枪。但是那人要磨炼维克多的脾气、勇气和力量。维克多照着做了,他证明了自己的忠实和献身精神。第一个任务他首先肢解了一名鸡奸者,几个星期后,他杀死了另一个鸡奸者,他们都是神父。如果他按照那人的要求清除这些人渣,最后他会得到奖赏。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要的奖赏。只有那人可以给维克多奖赏,其他人都无法做到。

“维克多。”

那人持续叫着他的名字,确定维克多在。维克多急忙来到门口,冲着门鞠了一躬,来聆听自己的未来,那是一项使命,在很远的地方,在基督教的心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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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拉·迪坎迪的公寓


德拉科斯大街12号

2005年4月10日,星期日,凌晨2∶14

波拉话音落后,沉默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屋里。安东尼朝四周看看,他用手摩擦着脸颊,十分震惊。

“我怎么这么糊涂呢?他杀人是因为有人叫他这样做。耶稣基督啊,那些留言和杀人仪式又怎么解释?”

“如果你仔细想想,那些其实都讲不通。我赦免你的罪,先是写在地上,然后是被害人的胸膛上,手洗得非常干净,割掉舌头:这和西西里黑社会的做法几乎一致,那些人是把钱放在受害人的嘴巴里。”

“那是黑帮的杀人仪式,意思是受害人说得太多了,对不对?”

“没错。开始我认为卡洛斯基是因为这些枢机犯下了罪,他来惩罚他们,可能是得罪了他或者玷污了他们作为神父的尊严。但这些资料上的线索总是拼不到一起,我想这可能是它的特殊性,也许是别人策划他去完成的。”

“但用这种方式杀害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不直接摆脱他们了事?”

“分尸案无非是要拙劣地掩盖残忍的事实:有人希望看到他们死。看看这个。”

波拉指着她桌子上的台灯。灯光正照在卡洛斯基的资料上,形成一个圆柱形,屋子里很暗,那些没被灯光照到的地方都在阴影里。

“现在我明白了,他们迫使我们看那些他们希望我们看到的。好吧,那么谁会做这些事呢?”

“要发现谁是真正的罪犯这个关键问题,就要明白谁会从中获取最大利益?一个连环杀手会用自己的做法抹去这个问题,因为他是为了自己的乐趣。他的动机就是尸体本身。但在这个案子里,他的动机是他的使命。如果他想随心驾驭自己的困扰和他对枢机们的憎恶,假如他有这些情感,他或许会选择在其他时间作案,也就是枢机们更好找,没有这么严格保护的时候杀他们。为什么是现在?有什么不同?”

“因为有人要对选举施加影响。”

“那你现在就问问自己,谁要对选举施加影响?要知道这个答案就要了解被杀害的这几个人的情况。这是关键。”

“这些枢机都是教会卓越超群的人物,他们是很有影响力的人。”

“受害人之间有一种简单的联系,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出这种联系。”

安东尼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着,他的手交叉在背后。

“波拉,我感觉是有人想用这种方法排除一些选举候选人。有一条线索,我们完全忽视了。那就是卡洛斯基进行了完全的整容手术,就像安琦罗给我们看的一样。那可是一种很昂贵的手术,而且需要很完善的恢复期。如果手术成功,也要小心身份暴露并保证匿名,这个花费至少要10万美金。而对卡洛斯基这种穷困的神父来说是不可能的。再说要进入意大利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别说在这里的花费。这些问题以前我们都没重视,现在成为关键了。”

“这些也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理论,就是有一个幕后黑手一直在指挥暗杀事件。”

“是的。”

“神父,对于天主教会我不了解,也不知道它们是如何运作的。你来说说看,这三位被杀的枢机之间,倒底是有着什么共性呢?”

安东尼仔细考虑着。

“什么使他们联系在一起,如果他们消失,什么是很显然的结果?他们都是思想自由人士。他们都是,我该怎么说,都是圣灵里的自由翅膀。如果你问我五个全心支持第二届梵蒂冈大会公议的人,这三位都该在名单里。”

“我需要更详细的解释。”

“好的。1958年,约翰二十三世即位,那时大家都知道教会要进行改革了。约翰二十三世召集了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召集世界各地各教区主教来罗马讨论教会地位的问题。2000名主教回应了他的呼召。约翰二十三世在会议结束之前去世,但是他的继承人,保罗六世,完成了他这项工作。遗憾的是,教会的改革远远没有达到约翰二十三世起初希望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

“教会内部的确发生了很多变化。很可能该是20世纪最大的一个标志。你不会记得的,因为你当时还小。但是直到60年代末之前,天主教里的妇女都是禁止抽烟或者在公共场合穿裤子的。这些都算有罪。这还只是些小例子。可以说改革是巨大的,但还远远不够。约翰二十三世期望把教会的门对所有有活力的圣灵敞开,但其实只是开了一个小角,保罗六世是一个非常保守的教宗,他的继承人约翰·保罗一世,只就任了一个月。然后就是约翰·保罗二世,他是一个宗教教宗,对媒体很强硬也很机智,他当然为人类做了很多好事,但是他在日常教会的政治活动中又是极端保守的。”

“所以教会最伟大的改革还没有到来?”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真的是这样。当他们公布第二届梵蒂冈大公会议结果后,很多教会的保守派几乎都是双手支持。会议还是有很多敌人,人们认为不属于天主教的人都会直接去地狱,妇女没选举权利,还有其他一些更糟的。这次就是一个普通神父都希望给他们一个有力的理想教宗,一个敢于把教会开放给世界的教宗。而这个理想的人物毫无疑问该是坡提尼枢机,他是自由派的核心。当然,他绝不会得到那些极端保守派的选票,罗巴亚枢机不一样,他是一个一般人但很有才华,卡多索枢机也有相似的背景,他们都是替穷人说话的。”

“可是现在他们都死了。”

安东尼的脸色暗下来。

“波拉,现在我要跟你说的,希望你无论何时都必须保密不能泄露半句。我赌上了我的性命,还有你的。请相信我,我现在感到害怕。这条线索是我尽量避免不去碰也不去管的。”安东尼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你听说过神圣同盟吗?”

波拉的脑子里一下子又被那些间谍和谋杀的故事充满,就像他们去拜访阿尔伯特时一样。她一直怀疑他们的故事就像那种酒鬼说的故事一样离奇,但是在此时此刻,坐在她屋子里的男人,他的背景是这么不寻常,似乎需要多一维时空才能看得透他。

“那是梵蒂冈的秘密组织,或者他们是这么说的。一个间谍网,有一群秘密特工,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人。一个用来吓唬刚当上警察的青瓜蛋子的古老故事。没人信以为真。”

“波拉警官,现在你可以把神圣同盟的故事认真对待了,因为它的确存在。它已经存在了四百年,它是梵蒂冈的臂膀,去执行的任务,甚至教宗都不知道。”

“要我相信这个比较难。”

“神圣同盟的座右铭是:十字架和剑。”

波拉的脑海里出现了但丁在拉斐尔旅馆指着女记者安德莉亚的样子。那时他请求安东尼帮助用的就是这几个字。现在波拉明白了安东尼要告诉他什么。

“哦,上帝啊,所以你们俩都是……”

“我很久以前是。我为两个国家服务,我的国家和我的宗教国家。后来我必须放弃一个。”

“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能告诉你,所以你也不用问。”

波拉不想逼得太紧。现在她听到的都是来自安东尼心里黑暗一面的话,像一把浸入他的灵魂的冰冷的铁钩子,她怀疑在安东尼内心深处还有很大一片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空间。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但丁会那么讨厌你。那和你的生活有关,对不对?”

安东尼什么也没说。波拉必须迅速作出决定,因为他们时间有限。她不能让这些事偏离了正轨。她倾听自己的心声,那声音告诉她自己已经爱上了安东尼,他身上的每一个部分,包括他干巴巴的热情的双手和灵魂上的亲近。她想摆脱一切别的,给他一个孩子般灿烂的微笑,她也知道她要的其实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内心深处有很深的痛苦,犹如海洋,而且已经储存了很久很久。神父的身份也是一座不可翻越的墙。任何想接近他的人都必须绕过他那片痛苦的海洋,很多人因此被淹死。她意识到她自己永远不会是他的爱人,但她也知道,如果有人要伤害她,安东尼一定会拔刀相助。

“没关系,神父,我相信你。”波拉低声说,“请接着说。”

安东尼坐下了,开始讲述一段漫长而惊心动魄的历史故事。

“这个组织是1566年成立的,在那些黑暗年代,圣庇护五世教宗[1]被一些兴起的圣工会信徒和异端分子所利用。作为审查领袖,他很强硬,不讲情面,是个实际主义者。当时梵蒂冈的态度比现在更有地方性,现在他们更喜欢自己的权力。神圣同盟用来培训年轻的神父以及一些信仰坚定值得信赖的教会以外的人员。他们的使命是保护梵蒂冈国家的独立和作为精神家园的教会。组织的人数随着年代有所不同。到19世纪的时候成员达几千人。其中有些人只是告密者、梦想家和懒虫。其他人,大约500名左右是精英:是圣马可教宗的左右手。这组特工分布在全世界,可以立即迅速精准地执行命令。如果必要,他们会给一次革命投资,渗入有影响的商行,制造重要信息来影响和改变一个战争。他们或保持沉默安静,或隐蔽伪装,或做极端的事,或杀戮。圣马可手中每一个成员都训练有素,会使用武器和战术。起初有控制人数,有秘密代码,有伪装,还有手对手的搏击训练。他们可以在15步内用刀把一颗葡萄分成两半。神圣同盟的成员可以说四种国家语言,他可以一人杀死一头牛,并把这头牛扔进一个完全清洁的水井里,把责任有技巧地推卸给他的敌人。他们会在地中海一个小岛的修道院里训练很多年,那个地点我不会告诉你。在20世纪初,二战期间,这些为圣马可训练的人几乎被连根拔起,不复存在。一个纪元的血腥清洗,很多人死去,其中有些留下英名,有些却遗臭万年。”

安东尼停下来喝了口咖啡。房间里越来越暗,恐惧笼罩了波拉全身。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紧紧抓住椅子背,听安东尼继续说下去。

“1958年,约翰二十三世教宗就任梵蒂冈,决定神圣同盟的时代已过,不再需要他们的服务。在冷战中期,他解散了各个情报人之间的联系,如果没有经过他的批准,同盟人员不能有任何行动。四年中都是如此。到1959年,25人中只留下12名成员,有几个一直干下去。教宗命令他们回到罗马,他们秘密受训的地方被烧毁,那是在1960年一次神秘大火中烧毁的。圣马可的头儿,就是神圣同盟的领袖,死于一场车祸。”

“他是谁?”

“我不能说。不是我不想,是我不知道。同盟主席的身份永远都是个谜。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一个主教,或者一个枢机,或者就是一个外部人士,或者一个普通神父。但必须是一个45岁以上的男人。就这些。从1566年直到今天,只有一位领袖的名字被发现了,就是所可多神父,他是一个意大利人,原籍西班牙,他和拿破仑拼过命,这些信息只有很小的一个圈子知道。”

“要是他们使用像你描述的这些方式执行任务,梵蒂冈方面不承认有这么一个组织也不足为奇。”

“这也是约翰二十三世想取消这个组织的原因之一。他说谋杀不是公正的行为,即使是用上帝的名义也是不对的,我同意他的说法。我知道神圣同盟在打击希特勒纳粹的时候曾有过一些重磅的出击,一次袭击中他们挽救了上百人的生命。但是也有内讧,少数几个人的团伙,完全自由行动,干一些可怕的恶行。我现在不想提他们的事,特别是现在也很晚了。”

安东尼挥动一只手,似乎要赶走一些鬼怪。像他这样的人,他的行动宗旨几乎都是属于超自然的,现在他竟然做出这种动作,只能说明那些人做的事实在非常搅扰神经。波拉觉得自己已经听够了这些个历史故事。

“不用再说了,就告诉我我该知道些什么?”

安东尼感激地笑了一下。

“但是那些,我想你也可以想象得出,并不是神圣同盟的完结。保罗六世于1963年在圣彼得登基,造成有史以来最令人担忧的局势。差一点人类就开始一场核武战争。几个月后,肯尼迪被杀,他是第一位天主教徒的总统。保罗六世得知这一消息后,他命令神圣同盟恢复工作。当时尽管间谍网已经消灭,但是“圣马可之手”又把它重新建立起来。1958年时有12名成员被召回罗马,有7名在1963年又开始工作。其中一人被授命负责重新建立组织机构并训练新特工。这项工作花了15年,但他们成功培训了30名核心特工。这些人中有些开始完全没有经验,有些是从别的秘密服务团体召集的。

“就像你一样,双面间谍。”

“实际上他们是考虑我做后备间谍。就是一些在两个有关的组织中工作,但前一个不被人发现,而后一个为每次任务做掩护。我的工作是利用我所知道的情报去挽救生命,不是去要人命。几乎每次他们给我的任务都是去把人救出来,拯救那些处在危险地方的神父们。”

“几乎是所有任务。”

安东尼点点头。

“我们有一次行动很复杂,让一些事情发展变了形。当我发现后当天我就退出了。他们并没有就此放过我,所以今天我在这里。本来我以为我后半辈子就做一名心理医生了,看看我的病人们可以把我带到哪里去。”

“但丁是那个组织的人,是不是?”

“是的,那是在我退出后,发生了一些危机。我听说有一次人员紧缺,所有人员都不在附近,有任务的时候去召集他们很困难。当时只有但丁可以使用,而且他也没什么良心上的不安,事实上,他非常适合这项工作,要是我猜得对的话。”

“那么塞林是领导?”

安东尼两眼直直向前看,坦然自若。一分钟后波拉知道他不会回答她,于是问了他另外一个问题。

“但为什么神圣同盟要把这件事搞得一团糟?”

“世界在变化。民主思想已经在全世界人民心中生根。我说的包括那些地区元老院的一些老顽固。神圣同盟需要一个教宗可以完全支持他们否则他们就要消失。但同盟内部有分裂,可能有些自由派的枢机想拆散这个秘密组织,也许是为了大家好。”

“把他们从历史画面里剔除,那么威胁也就没了。”

“但是这么做就需要加强安保。如果枢机们就这么死了,就会有很多问题。神圣同盟无法把这做得像是一场事故,但是如果你让某些事看着是确定的话……”

“一个伪装的杀手。天啊,这让我好恶心,我真是庆幸自己和教会之间保持这么远的距离。”

安东尼向她走过来,在椅子前跪下,握住波拉的两只手。

“不要这么想。在这个教会背后,是你看到的用血漆成的砖头。另外还有一个教会,看不见却是永恒存在,那里的旗帜飘向天堂。这个教会就在亿万信仰坚定的人心里,这些人爱耶稣和他的话。他会从灰尘中重生并且充满全世界。地狱之门必将无法统治。”

波拉的眼睛有些嘲讽地看着神父。

“你真的相信这些吗?”

“我真的相信,波拉。”

两个人都站起来,他轻轻吻着波拉,缓慢而温柔,波拉接受了他,包括心里的创伤。她的痛苦挣扎融进了安东尼的伤痛,这种复杂的情感停留在那里,也停留在小屋的夜晚里,最后他们发现这种融入之后的快乐……



* * *



[1] 圣庇护五世(Pius V,1504-1572):原名Antonio Ghislieri,1518年起称 Michele Ghislieri。





波拉·迪坎迪的公寓


德拉科斯大街12号

2005年4月10日,星期日,早晨8∶41

这次是安东尼被咖啡的香味唤醒了。

“咖啡来了,神父。”

安东尼看着波拉,对她这么正式的语气有些迷惑。波拉看着安东尼不眨眼,他明白了。她把希望已经交给了早晨的太阳,这时阳光已经充满了小屋。他什么也没说,波拉也没指望他说什么。他什么也不能给她,除了痛苦。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好一些,从两人一起经历的肯定中得到安慰。两人从各自的脆弱中得到力量。安东尼在早上这几个小时里说的话,似乎偏离了正题,其实不是这样。事实是有些事情现在更完整了:他非常感谢波拉驯服了他心里的那些邪念,尽管只是很短的一会儿。

波拉很高兴安东尼可以理解自己。她坐在床边,脸上带着微笑。那不是假的,因为在刚才的几个小时里她战胜了自己心里那些绝望的障碍。新的一天也许没有什么保证,但至少她的困惑没有了,也许她和安东尼保持距离只是为了安全,避开那些不必要的新痛苦。尽管如此,听起来容易,但实际并不容易:她理解安东尼,他守着自己的誓言,也不会向自己的十字架投降。

“警官,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你不会愿意听的。”

“你说吧,神父。”

“如果你不当犯罪心理专家了,千万别开咖啡馆。”他说,脸上带着坏笑看着波拉端过来的咖啡。

两人都笑起来。刹那间一些都变得如此美好。

半个小时后,两人洗完澡,精神重振。安东尼站在波拉家窗户旁,波拉坐在书桌前,两人又重新把案子过了一遍。

“你知道吗,神父?在白天的亮光下,我们关于卡洛斯基是听命于神圣同盟杀人的理解变得很怪异和不真实。”

“很可能。但不管怎么说,在日光下,枢机被分尸,庞底罗的死,仍然非常真实。如果我们是对的,我们就是唯一可以阻止卡洛斯基的人。”

这些话足以让早晨的阳光失去光芒。波拉觉得自己的灵魂都绷紧得像条绳子。她更感到抓住这个变态自己责无旁贷。为了庞底罗,为了安东尼,也为了自己。当她抓住卡洛斯基后,她会问他,到底谁是操纵他的人?那时候她的情绪也许会失控。

“梵蒂冈警察局已经妥协了,我就知道这个。但那些瑞士保安呢?”

“他们制服不错,但是他们实际上毫无作用。他们也许根本就不知道有三位枢机已经死了。我不把他们当回事:他们就像交通警察一样没什么用。”

波拉摸摸脸,有些烦。

“那么我们现在该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我对卡洛斯基在哪里一无所知,而自从昨天开始,他会更容易下手了。”

“你什么意思?”

“枢机开始连续九天为教宗的灵魂做弥撒祷告,这九天里他们会颂扬祷告。”

“你不是要告诉我……”

“是,弥撒在全罗马进行。在圣约翰教堂、圣玛丽教堂、圣彼得教堂、圣保罗教堂……枢机们的弥撒是两人一组,在罗马主要的五十个教堂举行。这是传统,我不认为这次他们会对此有何改变。如果神圣同盟真的插手这件事的话,这会是暗杀的理想时间。这些事还没被公布于众,如果塞林会干扰他们的弥撒活动,枢机们会有反抗。弥撒会继续进行,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要是现在又有枢机被杀而我们不知道,那会非常糟糕。”

“该死,我想抽根烟。”

波拉看着她的书桌,把手伸进外衣口袋,翻找着庞底罗留下的那包烟。她的手伸进上衣口袋,手指头碰到一个小小硬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小卡片,卡片一面有圣母像。那是弗朗西斯科神父在波拉要离开圣玛利亚教堂时给她的,就是那个假的迦密神父,那个杀手卡洛斯基给她的。波拉自从上周二开始,这几天一直穿着同一件夹克衫,所以卡片还一直在兜里放着。

“我怎么忘了这个?这是一个证据啊!”

安东尼走过来,卡片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一个虔诚的信仰卡片。圣母玛利亚,后面写了字。”

那些字是英文,安东尼大声念出来。

你的同胞弟兄,或是你的儿女,或是你怀中的妻,

或是如同你性命的朋友,若暗中引诱你,

……

你不可依从他,也不可听从他,眼不可顾惜他。你不可怜恤他,也不可遮庇他,

总要杀他。你先下手,然后众民也下手,将他治死。

……

以色列众人都要听见害怕,就不敢在你们中间再行这样的恶了。

波拉把这几句翻译成意大利文后,她脸色铁青。

“我想这是出自《圣经·申命记》中的13章,6到11节。”

“可恶。”波拉咬牙切齿地说,“这个一直放在我的兜里这么长时间。看到那是英文写的我就该警觉。”

“别责备自己了。一名神父给你一张卡片,因为你缺乏信仰,没有再看第二眼很正常。”

“也许吧,但是不久我们就知道这位神父是谁了。我该记得他给过我什么东西。我光忙着回忆他的脸在昏暗的地方是什么样了,即使我想不起。”

我曾试图给你一个提醒,你忘记了?

波拉屏住呼吸。安东尼转过身来,手里拿着卡片。

“你看,波拉,这只是普通的卡片。后面贴了一张纸条……”

圣玛利亚教堂

“可是这对我们领悟上面的话很有帮助,申命记是……”

到哪里都拿着这个。

“上面引的这一段很不寻常。你说呢,我想是……”

它会帮助你在这不确定的时间找到正确的路。

“如果我揪住一角可以把纸片撕下来……”

“别碰!”波拉抓住安东尼的胳膊。

安东尼眨眨眼,吃了一惊,但当波拉从他手里把卡片拿过去的时候,他身上一块肌肉都没动一下。

“对不起我冲你叫了,”波拉说,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刚想起当时卡洛斯基说这个卡片可以让我在这不确定的时间找到正确的路。我想这是他特意告诉我的,他把这句话写在这里故意捉弄我们。”

“也许,但也许是他想让我们误入歧途的另一条诡计。”

“我们现在只知道我们离揭开这个谜底还差很远,也许这会是一个线索。”

波拉把卡片翻过来,放到灯光下看,又闻闻纸片。

什么都没有。

“引用圣经里的那几句也是一个信息。但是他想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这里一定有什么别的东西,一些我们第一眼忽视的。”

波拉在旁边一个壁橱里翻腾起来,几分钟后她从后面一层拿出一个小箱子,小箱子上都是土,波拉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书桌上。

“我去研究所读书后就没开过它了。这是我父亲给我的礼物。”

她慢慢打开小箱子,她还记得这件工具的广告单子,上面写着这东西如何如何贵,要如何如何小心使用之类。现在她把工具拿出来正正地放在桌子上。那是一个标准的显微镜:从上大学以后,波拉用过比这个贵重很多的东西都有几千回,但从没有像这件东西一样让她怀着如此尊重的心情。她喜欢这种感觉:这个显微镜是她和父亲联系的纽带,这是很不寻常的物件,尤其是失去父亲后,这个会让他怀念以前的日子,心里就会有一种惆怅。她曾问过自己,要是她没有保存这些闪光的记忆财富,那么那些和父亲一起留下的记忆是不是会太快地如烟而逝?

显微镜上包着塑料包装纸,防止落上尘土。波拉打开包装纸,把卡片放在显微镜下面聚焦好。她用左手转动着卡片的角度,慢慢检查圣母图像上的每一个斑点。没有什么特殊的。波拉又把卡片翻过来。

“等一下,这里有东西。”

波拉让安东尼从镜头里观看。被放大15倍后,上面的字母就像特大号的象棋子。其中一个字母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圆圈。

“像是一个小孔。”

波拉接过来又看起来。

“我觉得是用针扎的。好像是故意这么做的,因为太完美了。”

“哪里发现的第一个记号?”

“在单词if里。”

“继续找,看看其他字母里有没有小孔。”

波拉在每行字中逐个查找。

“这儿还有一个。”

“继续找,继续。”

波拉找了8分钟,成功地找到12个有针孔的字母。

If your very own brother,or your son or your daughter,

or the wife you love,or your closest friend secretly entices you,

do not yield to him or listen to him.Show him no pity.

Do not spare him or shield him.

You must certainly put him to death.

Then all Israel will hear and be afraid,

and no one among you will do such a wicked thing again.

当波拉再也找不到针孔字母后,她把发现的字母顺序写下来。结果把他们吓了一跳。波拉把这些拼在一起。

如果你的同胞弟兄暗中引诱你(这是精神病部分),你不可怜恤他,也不可遮庇他(这是指被害者的家庭,而卡洛斯基因为性无能没有)。

总要杀他。

波拉在上面看到一个人名:

弗朗西斯·加塞(Francis Casey)。





美联社新闻


2005年4月10日,格林威治上午8∶12

枢机加塞今天将要在圣彼得主持祷告弥撒。

罗马(美联社报道):枢机弗朗西斯·加塞将在今天中午时分正式在罗马圣彼得教堂主持弥撒。这位来自北美的枢机将很荣幸地主持这次仪式,这是九天祷告的第二天,祷告是为了纪念约翰·保罗二世教宗的灵魂举办的。

美国方面的组织者对加塞这次参与主持并不十分看好。“被神父虐待幸存者网络协会(SNAP)”特别派遣两名成员赶到罗马,正式抗议加塞枢机。因为他曾在基督教最高级别的教堂做过主持。

“我们只有两个人,我们的抗议是和平进行的,有秩序地把我们的故事告诉媒体。”芭芭拉说,她是SNAP派遣来罗马的抗议成员之一。

该组织是代表那些被天主教神父性侵和虐待的受害者的主要团体之一,现在有4500名成员。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找到这些受害者然后提供帮助,比如进行小组心理治疗,让受害者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多受害者在经过几年的沉默后,成年后都加入了该组织。

加塞枢机目前是神职会众院院长。在20世纪90年代,他在美国也陷入了**丑闻。当时他在波士顿大主教区,是北美教会的重要人物,很多人都认为他是约翰·保罗二世去世后强有力的候选人。

在司法部发现他有涉嫌超过300人次**案件之后,他淡出公众视线,他的职业也受到影响。他频繁调动有性虐犯罪的神父们去不同教区,希望可以避开丑闻。几乎每一次他都是建议那些受指控的神父以去别的地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为名而调离到其他管区。只有在案子非常严重的状况下,他才会把这些神父送往一个特殊精神健康康复研究所,在那里他们可以得到治疗。

当第一起很严重的案子浮出水面时,加塞枢机同意给受害者安置费,用大笔金钱让受害者发誓保持沉默。过了一段时间,丑闻成为全国家喻户晓的事情,而那些“处于高位的梵蒂冈官员”不得不把加塞撤职。于是加塞被调到罗马,成为神职会众院院长。这个职位很重要,但也可能是他职业的最后一站。

但也有一些人认为加塞作为一名圣徒,一直在用全部力量反抗教会给他的不公正待遇。“为了捍卫他的信仰,他受到宗教迫害和诽谤。”他的私人秘书,米勒神父说。但是媒体内部猜测谁会成为下一任教宗时显示,加塞的希望不大。虽然他一向小心谨慎,没有人说他有任何放纵的言行,他有一些支持者,加塞可以依靠他的支持者们,得到一些选票,但是发生奇迹的机会并不是很大。(2005年4月10日,08∶12美联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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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教堂圣器收藏室


2005年4月10日,星期日,上午11∶08

协助加塞枢机进行弥撒的神父们都在互相帮助整理祭服,他们在圣器收藏室里,靠近圣彼得教堂的入口。那里还有几个服侍少年,他们在等着枢机出现。仪式五分钟后举行。他们不允许进入主会室。

此时,教堂的展览馆里没有别人,只有两位服侍加塞的嬷嬷和一名将要和加塞一起出席弥撒的枢机保·杰克,还有一位瑞士保安站在门口警卫。

卡洛斯基觉得衣服里鼓鼓的让他很舒服,那里面藏着刀和枪。他脑子里计算着行动时间。

他终于快要得到奖赏了。

时间终于到了。





圣彼得广场


2005年4月10日,星期日,上午11∶16

“我们根本过不了圣安娜门。那里把守很严,只允许梵蒂冈授权人员通过。”

波拉和安东尼从远处秘密侦查了梵蒂冈的入口,看得很仔细,也留意不要引起别人注意。50分钟后,弥撒活动就要在圣彼得教堂开始了。

在大约30分钟前,当加塞的名字在那张圣玛利亚教堂虔诚卡片上出现的时候,波拉和安东尼就立刻开始上网查询。从新闻社他们已经知道加塞要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也全面了解到谁会想和他见面。

于是他们来到圣彼得广场。

“我们得从大门进去。”

“不可能。那是最老套的死亡陷阱。到处都是保安,只有大门没有,那是留给公众的,他们也会在那里等我们。即使我们设法进去了,我们也不可能接近祭坛。加塞和那个与他一起主持仪式的枢机会从圣彼得教堂圣器收藏室进入。从那里出来再到教堂的路线是没有障碍的。他们不会用主祭坛,那个只有教宗才能用,但是他们会用一个次祭坛,即使那样也会有至少800人参加这次弥撒。”

“卡洛斯基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现吗?”

“我们现在的问题,警官,是我们并不知道每个人在这场戏中都扮演什么角色。如果神圣同盟想让加塞死,他们就不会让我们在这次弥撒中阻止他们。如果他们想要抓住卡洛斯基,他们也不会让我们去警告枢机。他是他们的诱饵。但是我知道,不管怎样,现在应该是这场悲剧的最后一幕了。”

“但在这场戏中没有你我的角色。现在已经11点一刻了。”

“也不一定。我们要找到进入教堂的方法。躲开塞林的手下,溜进圣器收藏室。我们要阻止加塞开始弥撒。”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神父?”

“我们要用一条路线,这是塞林做梦都没想到的。”

四分钟后他们站在一栋冷肃的四层小楼门前。波拉知道安东尼是对的。塞林根本就不会想到安东尼会来这里敲门,而且是自愿地站在罗马教廷的大门前敲门。

圣彼得教堂的一个入口是位于罗马教廷的小楼和贝尔尼尼酒店之间的。这里有一个隔断还有一名警卫。一般是两名瑞士保安执勤。今天是星期天,这里有五个保安,还有一名梵蒂冈警察。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里面有安东尼和波拉的照片,照片上两人的表情都很无辜。警察看着这俩人走近自己,觉得与他手里的照片吻合,不过他只看到他们一眼,两人就消失了,他也不能确信是否就是这两个人。可是他不能擅自离开岗位,所以他没去追他们。他的命令是如果这两人企图进入梵蒂冈,立即报告。为了阻止他们,他可以采取必要的武力行为。他明白这两个人是需要特别警惕的,他打开对讲机报告刚才他的发现。

就在博塔门角落里,在离警察60步远的一个警卫点,就是进入罗马教廷的入口。门锁着,但上面有门铃。安东尼的手像粘在了门铃上不停地按,直到他听到里面有了动静。一位老神父的脸出现在门口裂缝里。

“你要干什么?”他说,声音很不高兴。

“我们要见汗纳尔主教。”

“你是谁?”

“福勒神父。”

“我不认识。”

“我是他的老朋友。”

“汗纳尔主教在休息。今天是星期日,这里关门。再见。”他说着准备打发他们,就像要轰走苍蝇。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在哪个医院或者公墓里能找到汗纳尔主教?”

老神父吃了一惊。

“你说什么?”

“汗纳尔主教告诉我在我对我的罪付出代价之前他是不会休息的。所以他现在一定不是病了就是死了。没有其他解释。”

神父脸上有些变化,从敌意到有一些讨厌的神情。

“看来你认识汗纳尔主教。请等在这里。”神父在安东尼面前关上门。

“你怎么知道这位汗纳尔主教已经在里面?”

“因为他一生中从来没在一个礼拜日休息过,如果他今天这么做了,那一定是发生了不幸的事情。”

“他是你的朋友?”

安东尼清清嗓子。

“事实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人就是我了。汗纳尔监督神职人员的日常工作。他是一位德国籍耶稣会会士,当神圣同盟在海外的任务出现失控的时候,他就勒住缰绳。一个基督教版本的内务部。他把我带上法庭,他非常讨厌我,因为我拒绝说出那次任务的一个字。”

“但是你被宣布无罪?”

“其实很玄。他说他对有我名字的地方都下了诅咒,他说迟早教宗会签署对我的判决。”

“诅咒?”

“就是最终被逐出教会的法令。汗纳尔知道那是我在世界上唯一害怕的事情:我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了教会,而在我死的时候,教会却要阻止我进入天堂。”

波拉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复杂。

“那么,神父,我们到底在这里干吗?”

“我是来彻底认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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