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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脑男》作者:[日]首藤瓜於(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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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爱宕市接连发生了四起爆炸案,案件之间却找不到任何关联。难道,凶手是一个无差别作案的恐怖分子?茶屋警部在连续爆炸犯的隐秘工作室中发现了另一名男子,他会是凶手的同伙吗?随着案件的调查,尘封的过往被层层揭开。人们发现,这不过是一个古老而永恒的命题。
        日本推理作家首藤瓜於创作的人气小说《脑男》被搬上大银幕,男主角敲定人气男星生田斗真。该片导演由《隼鸟号:从远处归返》的导演泷本智行担任,《第八日的蝉》的导演成岛出担任该片的剧本创作。原作曾荣获第46届江户川乱步奖,从2000年9月发行至今,发行量已超过31万部。该片讲述了天生具备超强记忆力和强健体魄,但却没有人类感情、被人称为“脑男”的神秘杀人恶魔,通过发生一连串杀人爆破事件,令犯人、医生、刑警之间上演一段正义与邪恶的真实较量。


点评

好人一生平爱家  逆天邪神 m.ltoooo.com/wapbook/36711.html 元尊 www.ltoooo.com/46_46468/ www.ming**nye.com 肯德基门 www.rong**nye.com 全铝家居 www.sdjuyang.cn 烘干机 www.mojiegouchepeng.cn 膜  发表于 2018-2-11 00:32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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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穿过一片废墟,茶屋在胡同尽头下了车。
  茶屋是个身高1.90米、体重120公斤的大汉。随海风飘拂过来的细雨,吹落在他那墙壁般的脊背上。
  虽然刚过中午,可头上乌云低垂,天色略显昏暗。四周万籁俱寂,雾雨无声地浸润着周围的一切。
  眼前是已经歇业的造铁厂,专用铁道线锈迹斑斑,材料场杂草丛生,长得竟有一人多高。
  三辆汽车接踵而来,开进这死胡同后,紧靠着茶屋的车子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从里边走出一群男子,一声不响地围拢在高大的茶屋周围。这些人全都身着西装,可脚上却穿着胶底轻便运动鞋,两手提着防弹背心和带丙烯树脂面罩的钢盔。
  茶屋眺望着材料场对面的仓库及周围的楼房。这一地区虽然与玻璃幕墙大厦鳞次栉比的市中心近在咫尺,却是个无人涉足的荒凉地带:不是丢弃不用的事务所,就是铁将军把门的废工厂。
  眼前的仓库只有一个入口,其铁门面对着老远就可一览无余的宽敞停车场。停车场内空无一车。仓库后面是堆积铁屑的废品场,再往后是货物码头。
  仓库周围有四座楼房,每座楼上都预先部署了警察,以防仓库里的人外逃。
  茶屋使了个眼色,那群男子便一齐套上两手拿着的防弹背心,戴上钢盔,从枪套中抽出配给的手枪,开始检查弹仓。
  “不许随意开枪!因为仓库里很可能藏有大量炸药。若碰上流弹引爆,那可就惨不忍睹喽!”
  那群男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只有茶屋一人仍然穿着便服,这是因为他找不到合身的钢盔和防弹背心。茶屋挨个看了看周围伙伴的面庞,然后转过脸向仓库走去。进入仓库区域,他们绕过停车场围墙,逼近了建有混凝土台阶建筑物正面。
  窗户上钉着木板,正面的铁门也被胶合板掩蔽着。旁边一个像是工作人员出入的小门,同样已被木板封死,但经侦察核实,那纯属伪装,实际上,木板仅是竖靠在门上而已。茶屋拨开了胶合板。他握住把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生怕弄出声响来。
  仓库里漆黑一片。在眼睛未习惯黑暗之前,他只紧握把手,半开着门一动不动。终于,茶屋向前挪动了脚步,进入仓库中,后面的伙伴紧跟而上。
  屋内的空气冷飕飕的,散发着潮湿的酸馊味。一楼空无一物,看不到机床和工具,以及桌椅之类的家具,只有裸露的混凝土地面,以及塑料脱落、因潮气而起皮的墙壁。大楼的一层呈L字形,在最里处,有通向二楼的阶梯。
  茶屋伸出一只手摸了一下冰冷的墙壁。他紧绷着每一根神经,一步一步向前推进,终于来到了楼梯下面。他抬头数了数台阶——一共13磴。
  茶屋用手摸着墙壁登上阶梯,而不是扶着扶手。一磴、两磴……他一边数着,一边不动声响地慢慢向上走去。
  他在楼梯尽头停住,凝神观望走廊深处。二楼的窗户也从外面钉上了木板,外面的光线进不来,仍旧一片黑暗。尽管如此,他仍看到沿走廊有几个房间。
  他弓腰来到最近的房间门口,贴着墙探听里边的动静。
  什么声响也没有。
  他扭过头,扫视房间的每个角落。
  里面没人。
  他侧身进入房内,在门口再次核准确实无人后,打开了左手提着的手电筒。这房间大约5米见方,高约3米。跟在茶屋身后的其他人也悄悄地来到房间里。但见房间深处的左边贴墙摆了张桌子,其实那只是在铁架上放了一张厚胶合板而已,桌子很长,两头抵墙,看样子像是个工作台。
  茶屋横穿房间走近桌台。
  台面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和材料。
  茶屋调转手电筒,照亮了工作台。台面上摆有电阻、电容、没有外壳的无线电话机,各种口径的钢管和塑料管、钢丝、塑胶电缆、不锈钢球、玻璃蒸馏瓶、量杯、加热器、天平秤,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小电器。另外,台面边上还有一把弓锯。
  当手电筒光照在弓锯的黑钨锯齿上时,身后的男子们发出了一阵嘘声。尽管这声音已控制到最低程度,但却充分流露出了他们的欢快心情。
  那是因为,这把弓锯是判明在此工作的人为连续爆炸案罪犯的铁证。
  工作台端甚至还装有小型铁砧、老虎钳、电动砂轮机,正面墙边的铁柜上,排列着贴着标签、装有化学药品的玻璃瓶。拉开抽屉,里边整齐有序地摆着铁钉、螺枪、螺母以及厨房用橡胶手套之类。关抽屉时,茶屋看到焊接时使用的劳保眼镜和放在耐热盘上的焊锡头,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戴着眼镜、卷起袖子埋头制造炸弹的犯人身影。
  茶屋他们自确定爆炸案犯人以来,便对其实施了24小时不间断监控。时至今日,可以说已对其生活习惯、饮食爱好等等了如指掌。
  此人名叫绿川纪尚,是个33岁的单身职工。因是资本家的独子,所以一直受年迈却很健壮的母亲宠爱,除此之外,实属一个别无特征的平凡男子。
  虽然他是个单身汉,但在路上和邻居见面时却总能主动热情地打招呼。按公司同事的话说,他只有一个缺点,就是不爱同人喝酒聊天……什么早退啦,迟到啦,旷工啦,统统与他无缘,是位一本正经、积极工作的好职员。然而,在他道貌岸然的日常生活背后,却工于研制炸弹,制造恐慌,扰乱社会,并以此为乐。
  就是他,仅仅为了自己开心,竟夺走了5条人命,使几十人终身致残,而后照常一日三餐,照常上班,回到家后观赏电视文艺节目时,竟照常发出朗朗笑声。
  一想到此,茶屋不禁怒火中烧,热血沸腾。
  茶屋将手电筒光从工作台移向墙壁,发现那里有个小窗户。
  窗外没有钉木板,而是窗内挂上了黑窗帘。茶屋将潮湿厚重的窗帘拉开条细缝。一缕光线照射到工作台上,显现出一片杂乱景象。茶屋将脸贴近窗户向外眺望。
  窗外一片烟雨,大型起重吊车正将集装箱装到货船上。货物码头右边是绵延的高架高速公路,再往后是高层建筑群。高速公路这边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摇摇欲坠的楼房比比皆是,到处可见栅栏围起来的空地。这里没有可称作人行道的道路,随处都是自行车的残骸和玻璃瓶。再往近看则是爱宕川河,如墨的河面没有一丝波纹,毫无生机地缓缓流淌。天空越来越暗淡,大气中散发出鱼虾的腐臭味和废铁堆飘来的铁锈味。
  码头那边传来了货船细弱的雾笛声。
  凭窗眺望,眼前简直是一幅梦幻光景。


  2


  一连串的爆炸从耸立于市中心的“七星铁塔中心大厦”的屋顶平台上拉开帷幕。
  铁塔中心大厦是总部设在大阪的“七星建设公司”新建的办公楼。它地下5层,地上40层,是打进爱宕市的根据地。案发那天,最上层的咖啡馆正召开落成纪念招待会。
  大厦顶上安放着与首任社长等身大的大理石雕像,用报纸裹着的炸弹毫不起眼地放在石像的膝盖上,好像是谁忘记带走的饭盒。
  炸弹用的是廉价化学炸药,经鉴定,其威力只能产生一些火花,但爆炸声却异常厉害,在爆炸的一瞬,轰隆隆如雷鸣一般震响方圆一公里,虽然还隔着混凝土天花板,但在炸弹底下欢声笑语的商工会会头等客人却吓得一只手举着酒杯半天不得动弹。他们整整过了一分钟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上皮毛未损后才陷入迟到的恐慌状态,争先恐后地涌到电梯门口。
  爆炸预告啦,威胁、作案声明之类一个没有,但现场留下了像是罪犯署名的东西。
  大理石雕像周围散落着二十多只死老鼠。那些老鼠的毛被剃得一根不剩,光溜溜的身上用油笔画上了无数只眼睛。
  爆炸属小规模,也无人受伤,警察见此,均认为本案不是单纯的恶作剧,并预感作案者决不会就此罢休。
  茶屋比谁都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他指示侦察员们要彻底查清公司背景。
  “七星建设”一直在以大阪为中心的关西地区承接大工程,爱宕市是其开设的第一个分公司。同行业人士估测:“七星建设”之所以设在日本中部地区,并首次进军仅次于名古屋的大城市爱宕市,是因为该公司蕴藏着将来把生意扩展到关东地区的宏伟规划。据说该公司不光在暗中推动着开发中央大道防波堤、乡镇道路住宅,以及预计下个世纪要动工的连接名古屋市和爱宕市高速公路工程的计划,而且还要同其他几个企业共同出资,兴建一个日本数一数二的主题公园,对此,爱宕市财界出现了欢迎“七星建设”进入的赞成派和拒绝进入的反对派。赞成派认为“七星建设”进入本市可以带活当地产业,而反对派则认为这是一种侵略,若放任不管,当地产业便会连根消亡。如今这两派正暗中较劲,争斗不断升级。
  查明此事后,侦察总部的大多数人都认为爆炸案是反对派的恐吓行为,其有力证据就是炸弹不以伤害人为目的,且选定在竣工典礼那天作案。
  然而,也有少数人认为此案乃“七星建设”职工所为。
  据他们讲,此案直接原因是楼顶的首任社长雕像,有些职工对头戴桂冠、右手高举烛台坐在椅子上的等身雕像持批判态度,认为这不但像个踞守王座的大王,而且将雕像放在楼顶俯视街市的位置,实有蔑视当地市民之嫌,不但构思迂腐过时,而且还会招惹当地百姓的反感。
  建议用意大利最高级大理石雕像的是分公司经理,决定将雕像放在楼顶的仍是分公司经理,不过,就在将雕好的石像往楼上搬运那天,他却同职工之间发生了小摩擦。少数刑警提出,必须考虑到那炸弹不是针对公司,而是对社长雕像的直接攻击这一点。
  虽然难说是什么大线索,但残留在现场的死老鼠却让人不解其由,所以,只要不解明这一疑团,就不能断然认定是反对派作案。也许分公司经理和职工之间有什么关于老鼠的纠葛或争吵,查清这点,或许能推动破案工作的进展,这样一想,茶屋决定先调查一下职工再说。然而,设列了四十多名调查对象,也没查出过去分公司经理和职工之间有什么关于老鼠的纠葛,更找不到嫌疑犯的人影。
  炸弹是自制的,其材料净是些有钱随处可买的玩意儿。炸药原料为园艺用的化肥和汽车发动机油,再加上少许引爆用的黑色炸药。起爆装置也只是闹钟和电池,以及街头小店里销售的连接电缆,压根儿就没使用必须登记才能销售的特殊元件,就是花大力气找出制造厂家,也不可能查找到销售这种产品的小卖铺,更谈不上查出购买者了。
  这就是案发10天以来的全部收获。
  可到了第11天又发生了第二个案子。
  案发地点距市中心10公里左右,是块与犯罪无缘的幽静住宅区,位于当地人们惯称“樱花林”的丘陵斜坡边上。
  爆炸发生在掩映于樱木丛中的潇洒宅第之一——电视演员金城理词子的家中,那一带樱树成行,建筑洒脱。
  金城理词子在电视综艺节目中辟有测算演员、歌手发展势头的栏目,其妖艳绝伦的容姿以及面对大牌明星也能直言不讳的潇洒风格受到观众的青睐。
  她奢侈的私生活也是名传遐迩的,据说她每晚都邀请演艺界人士和职业棒球运动员等来家里,召开糜烂放荡的酒会。案发当晚,她家中也有20多位客人,其中不仅有当地职业棒球队的走红选手,而且还有携酒吧小姐专程从东京驱车赶来的演艺人士和相扑健将等。
  爆炸物装在糕点盒中,同其他客人带来的礼品一起放在了餐厅的桌子上。估计罪犯是混杂在客人中进入室内的,因受邀宾客大多是初次见面,而且有的已酩酊大醉,所以即使有人装成宾客混进来也不会引人注意。
  同第一次爆炸案相同,没有直接受害者,但接踵而至的骚乱却使数人受伤。来客们生怕被新闻媒体曝光,都想立即逃离现场。听到爆炸声响的市民连忙向消防署报警,飞速而来的消防车与从住宅院中仓皇而逃的车子堵成一团。5分钟后,警车也加入了堵车行列。现场附近挤满了黑色轿车、消防车和警车,谁也不能动弹。一个地方电视台的副台长将车子开上反道想逃脱,却与警车相撞酿成翻车事故。
  为了防止一般车辆进入,警察封锁了这一带的交通。然而,这却进一步加重了堵车的混乱状态。稍顷,来看热闹的人成群结队,还有携带闪光灯和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等也闻讯赶至。这当儿,想逃离现场的人强行开车往前挤,不是碰到了樱树上,就是同别的车撞在一起。现场周围一片悲叫怒号,喧嚣声不绝于耳。
  虽然好歹没出人命,但这场横祸造成11人不同程度的负伤,几乎等同于一次台风灾害。如果罪犯是预先计算好才将炸弹放入金城理词子家中的,那可是冒最小风险获取最大收效了!
  当茶屋他们轰散看热闹的人群和记者进入金城家中时,已近午夜时分了。
  爆炸后的餐厅满地散落着破碎的葡萄酒瓶、酒杯和三明治碎片,连个下脚空都没有。从接到报警的那一瞬起,茶屋就猜疑是爆炸铁塔中心大厦的犯人所为,可如今在屋内到处寻找是否也留有老鼠,不知何故,愣是没有发现一只。
  茶屋的神经仍然牵挂在这条线上。上次现场留下了死老鼠,但为何这次没留?难道那死老鼠不是署名,只不过是犯人单纯的心血来潮吗?抑或在铁塔中心大厦留下老鼠有其特殊缘由,而这次留下什么另类传言而代替老鼠?
  难道有看漏的地方?茶屋又从地板旮旯到天花板上依次察看一遍,仍没找到那类物品。
  女主人因受震吓,说话颠三倒四,一头扎进卧室闭门不出。茶屋无所事事,只得在一旁观望鉴别和爆炸物处理班收拾散乱的碎片、拍照取证等。
  鉴别结果当日便出来了——装在巧克力盒里的是约500克重的硝酸铵炸药,其中藏有用铁丝将闹钟和两节电池联在一起的启爆器。炸药成分与铁塔中心大厦使用的毫无二致。
  第二起案件也几乎没有任何线索。本想调查一下爆炸前后的状况,可成功逃离现场的宾客都未留下姓名,第二天询问金城理词子,可她说,酒会刚开场就同一位客人情投意合,早早直接上了床,所以既没看到什么,也不知有谁来,更不愿道出来客的姓名。侦察员让她只说出同床共枕的人名时,她却闭上眼睛,说什么“事到如今,我也弄不清是谁!”摆出一副冰冷的面孔。茶屋在侦察联席会上听到此报告,不禁捧腹大笑。他笑够了,便命令部下一定要将案发当天去金城家的人一个不剩地查找出来,并强调不论采取何种手段都没关系。
  两周后,便查清了当晚全部客人的姓名。在茶屋工作的警察署,连日来不断有律师涌来,抗议警察的强行搜查,茶屋便同在棒球团体和演艺圈中有影响力的几位熟人联系,请求他们让律师不要干涉此事。他们受茶屋之托后,马上采取了行动。结果,律师再也没到警察署来。
  不过,好不容易搞到手的目击证词均含混不清,缺乏要点,对排查将炸弹放在桌子上的人不起任何作用。
  在调查金城理词子方面更是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仔细查清了理词子的经历、社交,特别是她同“七星建设”之间的关系,但却丝毫未发现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破案没有什么像样的进展,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
  尔后,又发一案,这连续爆炸案在第三起时,终于出现了死者。
  遇难者名叫灰谷六郎,是爱宕市出生的国会议员,乃执政党某派的领袖人物,堪称政治家中的大人物。
  此案发生在灰谷住院期间。
  针对他正在推行的爱宕市海岸线建造计划,以当地居民为主的反对运动正如火如荼。灰谷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该市,所到之处尽受游行队伍围攻,满耳听的都是反对建造的大合唱。在当地选区与支持者会谈时,他突然说肚子痛,便被送到爱宕市的市立医院住了院。
  爱宕市三年前建了一所叫做爱和会医疗中心的私立大医院,从全国招徕了一些富有的患者,但患急症的灰谷并未到那里,而是被运到了规模较小的市立医院。这并无其他理由,只是因为那医院最近从症状推测,腹痛的原因为单纯的食物中毒,预计两三天后便可康复回东京。
  然而,住院一个星期,灰谷的病况不但没见好转,而且一个劲恶化,甚至手指尖脚趾尖出现不明原因的坏疽,开始变为紫黑色。
  医院里的医生一个接一个地来病室查访,采取了各种各样的检查手段,结果弄清了异常的原因并非食物中毒等,而是叫做坏死性肌膜炎的日本罕见的怪症。
  所谓坏死性肌膜炎,就是一种链球菌从内部侵蚀人体的感染症,病发时先出现手足末端坏疽,若不切除患部任其发展,细菌便会在体内繁殖,使通血的健康组织坏死。就是说,患上此病的人虽然活着,却慢慢腐烂下去。
  院方决定立即将灰谷转到爱宕医疗中心去,匆忙办完转院手续后,又准备好了迁移用的救护车,当躺在推床上的灰谷刚被抬到门口的救护车上时,爆炸发生了。
  救护车顶篷被掀掉,烈火直往上冒。救护车当即整体着火。当时现场正巧有百人以上的报道阵容,他们是得知资深议员突然住院,而且患了怪症中的怪症后,大举拥到医院,在门口接连等候多日的。
  就在发生爆炸的一瞬间,他们本能地进行了拍摄。各电视台播出了临时新闻特别节目。燃烧的救护车、惊叫的医生和护士、被固定在担架上浑身是血的议员,其影像均被传送到了全国各地。
  茶屋赶到时,现场周围如同战场一样混乱不堪,怀抱摄像机的人拼命叫喊着四处奔走;记者则不管张三李四,截下一位便将麦克风伸过去;在将头伸到窗外观望的住院患者中,有的竟幸灾乐祸,不知在高叫着什么。茶屋动员所有警官在医院病房周围拉上绳索,把报道阵容撵到了圈外。
  救护车尾部对着病房大门。茶屋走近时,车内仍冒着黑烟。
  茶屋在观察车内之前,先审视了车子周围。这里飘散着塑料、橡胶燃烧后的浓烈臭味,茶屋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地面,没有发现死老鼠。
  现场勘查时,在车下发现了短铜线等金属片和用于起爆装置的灯珠灯碎片,并判明炸药中含有铝粉和铁末。铝粉和磁性氧化铁的混合物能发出足以溶化一般金属的高温。挂在救护车前车牌下方的炸弹,是由爆裂本身的破坏力引燃的燃烧炸弹,起爆装置也非定时装置,而是靠无线电遥控器操作的,与以前的爆炸案有所不同。现场亦未发现死老鼠。然而,茶屋却坚信这三起爆炸案是同一凶犯所为。由于一位大牌政治家丧命,以爱宕市为舞台的连续爆炸案一跃成了全国性新闻。电视、报纸大肆宣扬此案,甚至连前两次爆炸案也作了详细报道。新闻传媒的关注,市民们的怒诉,报纸那冷嘲热讽的社论,政治家有形无形的压力,如此等等,犹如雪崩一样向茶屋的侦察队伍袭来。
  权力机构的中枢下令尽早破案,县警署本部长决定扩大侦察总部,投入了空前多的侦察人员。可是,茶屋却认为靠人海战术是不能打开局面的。他约请爱宕市的政界财界和熟谙电视业界内幕的人士面谈,四处探寻金城理词子、“七星建设”和灰谷六郎之间有无关联。为了非正式会见几位国会议员,他独自去了好几次东京,然而,谁也没说出显示二者关联的话来。
  也许凶犯的目的仅是扰乱社会,戏弄警察——茶屋终于开始这样想了。
  连续爆炸是凶犯某种意志的表现,当然,也应考虑同被害者之间存有某些联系,其理由是:被害中的二者均因开发计划等同居民或环境保护团体发生纠葛,以及在首案现场留有死老鼠。不过,有死老鼠的案子只发生一次,尔后便踪影皆无。除去首发案件,余下的两案既无犯人署名之类,也无对被害者的威胁或政治犯罪声明。茶屋暗忖:这不正是爆炸犯一开始起就无索取要求的证据吗?
  茶屋就这一可能性认真思考起来,然而,他马上意识到拙劣的推理只会把自己引入死胡同。因为犯人若为没有特定目的的愉快犯罪,侦察工作将更为困难。
  他们在自己希望炸的时候爆炸自己希望炸的场所,谁也不能预测到下一个爆炸目标是哪里。倘若他们有金钱要求,犯人还有可能在交接地点露面,可他们什么要求都没有,根本不能指望有机会同犯人照面。茶屋认为能与犯人照面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警察走运,二是犯人傻昏了头。
  犯人干得的确很利索,但是,从来就没有永远不失误的罪犯。茶屋总是想:不论是什么人,必然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就是此案的犯人,谁敢说他下次不留下线索呢?
  然而,问题是不能优哉游哉地等待下一案件的发生。犯人制造炸弹的技术,由定时装置发展到遥控操纵的起爆装置,由单纯的化学炸药发展到铝热剂炸药,每作案一次,都向高难度发展一步。还有,最初是在无人的大厦顶部的单纯爆炸,现在已发展成以杀伤人为目的的案件了。该犯明显自认为技术高超、头脑聪明,开始过分相信自己的力量。下一次爆炸保准要超过以往规模,被害者也会更加扩大。
  想到此,茶屋不觉坐卧不安,怒不可遏。茶屋需要运气。他想: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运气也好,只要它能降临到自己身边,即使仅仅一次。
  在运气光临茶屋之前又发一案。此案距第三案仅隔两个星期,炸弹在人群中爆炸,夺走4条人命,使8人终身致残,轻伤者达30多人。茶屋所担心的变成了现实。
  炸药布置在法院里。
  当时法院召开一个刑事案的公判会,法院前院聚集200多人,其中有被告的支持团体、新闻媒体的采访人员和没有拿到旁听证的人们。他们正在等待判决结果。装有炸弹的纸袋放在了人群后边的法院正门旁边。
  最初发现纸袋的是门卫。他觉得有些可疑,便走上前去取,结果发生了爆炸。
  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炸弹的威力,火药装在了两端密封的金属管中,又在里边填入1000多只直径2毫米左右的钢珠。在爆炸的瞬间,钢珠在半径50米的范围内四处飞散,打得混凝土和铁门碎末溅落,站在附近的门卫等4人骨肉开裂。门毁坏得不能再修复,只得报废。那4人当场死亡。
  与以前三个案子相同,这次也既无爆炸预告,也无威胁宣言,仍没在现场留下犯人署名之类的物品。
  茶屋向侦察员下达指示:要将在案发现场的一切人员的身份全部调查清楚。
  放火犯纵火后大都滞留在现场附近。他们往往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观察警察的搜查工作和灭火行动,并为自己引发骚乱而沾沾自喜。这一心理,爆炸犯同样怀有。不仅如此,犯人还会为短期间内四次作案,警察却没找到任何头绪而趾高气扬。茶屋确信,假若犯人是与被害者毫无关联且无特殊目的的愉快犯,肯定会在现场亲眼核认炸弹威力,观赏猫着腰收集碎片的鉴定科和炸弹处理班的警察。
  法院爆炸一案,不仅拍下了人群中的各个面容,而且还摄下了停在距离现场500米之内的每辆车子。人群的照片立即送去解析,并与同样拍照下的前三案的照片做了比较。停在法院附近的车子,根据车牌号查出车主的身份,侦察员逐个进行了查访。
  然而,没有发现在四起案发现场均出现的同一人物,车主也没能提供出可疑人物。
  好像所有路都被封死了,真不知今后该从何处下手
  茶屋感到仿佛进入了迷宫。
  正是这时,幸运降临了。
  带来运气的,是位叫做黑田雄高的男子。
  黑田打来的电话中只说一句“发现啦!”茶屋便放下话筒,急不可耐地跳出房间。


  3


  黑田是县警察署的鉴定科长,在火灾现场鉴定和爆炸物分析方面,至今无人能超过他。因茶屋与他长年相处,故凡黑田在电话中只说一言两语者,均意味着他抓住了重大证据。茶屋飞车直奔县警署。
  县警署大楼的地下空间几乎全被鉴定科占有,但爆炸物分析班子使用的办公室在最底层的地下三层。当然,这里没有一扇窗户,墙壁和地面皆为裸露的混凝土,与其说是办公室,倒不如说是座仓库。实际上,屋内堆满了金属或塑料制造的各种不明用途的物品,有的装在纸箱中,有的裸露在外面,有的摆放在地上。电子显微镜、色谱法气体分析仪等昂贵仪器与不值钱的杂物堆混在一起随意搁置,穿白大褂的鉴定员急忙忙穿梭于其间。
  黑田背朝入口坐在房间最里面的桌子旁。茶屋走过去,从背后叫了一声。黑田正将横七竖八摊在桌子上的金属片逐个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听到喊声后,转过了脸。“噢,你来啦!”
  黑田嘴角叼着香烟,说道。
  “发现什么啦?”
  茶屋也不寒暄一句,直接问道。
  “你还是这么性急呀!”
  黑田眯起眼镜后的双眼,显然,他眼角的笑纹皱在了一起。他平时很少笑,他的这种神情是心花怒放的表现。茶屋默不作声地在黑田面前叉腿站着,等待他开口说话。宛如初次相见,黑田抬头看了一会儿茶屋的高大躯体,终于露出折服似的苦笑,摇了摇头,慢慢说道:
  “第四次爆炸使用的炸弹与前几次的不同,虽说构造多少有些差异,但各个部件本身却没有什么大变化,这些道理都很简单,估计你也懂。”
  这是黑田的老生常谈。
  “制造炸弹必备的要素决定着何人所造。如果起爆装置是遥控器,那么,炸药就是接收机。将这些部件组合起来,就构成一枚炸弹,这次犯人使用的炸弹也不例外。法院的炸弹,加上了水银倾斜开关那玩意儿。”
  黑田叼着香烟,熟练地吸了一口。
  “我们一赶到现场,就马上收集金属碎片和塑料焦渣,努力查清是何种结构的炸弹。然而,这可是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大工程呀!你们根本想象不到这活儿多么需要集中力和耐性。散落在整个现场的碎片要一个不剩地捡起,这本来就很够呛了,但还须从中分出是炸弹碎片,还是炸坏的物品碎片。干完这些,再开始分析炸弹的构成。除去灰尘后,将火药等的残留物放进质量分析仪。当然,质量分析仪的原理你懂,对吧!”
  黑田看着这边,茶屋只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被认为是炸药材料的都要用这仪器分析,包括炸弹的碎片。如果火药是成品,马上就能测定出类别;如果不是成品,则可将每种材料按正确的成分比例分类。若将每种成分再进行质量频谱的比较分析,便可知道是否为市场所卖的商品。譬如:除草剂或化肥之类。不光是炸药,构成炸弹的部件也是如此,只要放在仪器中,就能知道是否为制成品;若为制成品,还能知道商品的名称。”
  “作为炸弹部件的闹钟、水管都是大批量的产品,即使知道是制成品,还不是照样难以深层追查吗?”
  茶屋这么一说,黑田嘴边浮出了微笑。
  “说的对。从遗留物本身是追查不到购买者的,因为那些东西商店里到处都是。不过,这没关系,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虽然做法多少有些差异,但每个部件本身却不会有什么变化。制造炸弹必需的东西,取决于何人制造。起爆装置如果是遥控器,那么爆药就是接收机。把这些部件组合到一起,就构成一枚炸弹。刚才我是这样讲的吧?”
  黑田打住话头,仰头盯着茶屋的脸。
  “炸弹必需的要素是炸药加起爆装置,另外还有一件必需品,那就是连接二者的物品,比如铁丝。不过,问题并不在于铁丝本身。那些东西早已分析过了。那可是哪家五金店都卖的大批量制品。那么,从铁丝上面能得知什么呢?你是怎么想的?”
  黑田再次打住话头,吐了口香烟。茶屋忍了又忍,终于没有怒吼出来。黑田叼在嘴边的香烟越来越短,烟头的火眼看着就要烧到嘴唇了。茶屋暗忖:如果香烟的火头烫到嘴唇他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才令人拍手称快呢!
  “没辙了吧!关键是那切断铁丝的工具!在那铁丝的组织面上,发现了碳化钨的微粒子,这说明,切断铁丝的刃具是由碳化钨冶金加工而成的。碳化钨非常坚硬,可以轻松切断铁、混凝土之类,可不是一般业余木工使用的工具。我们彻底查验粒子,搞清了成分组成。从切断面可以看出刃具的形状是弓锯,所以我们同市面上销售的弓锯逐个进行了成分比较。你说怎么着,它的成分比例竟同某种商品分毫不差。”
  听到此,茶屋急忙奔向附近的电话。
  茶屋召集了全体侦察员共150名,令其追查爱宕市上市的弓锯和替换锯条的销售渠道,时间上溯至案发前一年。
  弓锯是某厂家仍在生产的高级产品,市内只有三家商店上柜,其中一家是百货店,因对弓锯特设“锯条若断,免费调换”的优惠服务,所以留有顾客的姓名和住址。侦察员将登记表上的25人在过去四个案件当天的行动进行了详细调查,结果全部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余下的两家是镇上的五金店,因那里采取订单购物销售方式,既没有销售纪录,店里也不留库存,所以只存入了销售日期。购买者一共10人,其中7人是店里的主顾,所以马上核清了住处和姓名。这7人也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调查结果亦证实与案件无关。
  还剩3位不知姓名的人。因店员清晰记着售出的日期,所以提供了顾客的长相、着装等特征,以及购物时的交谈内容等详细情况。侦察员们以此情报为据,一个不漏地造访了市内的五金店和销售业余木工工具的商店,询问有没有具备购买弓锯的三位男子的长相、特征的人前来购物。考虑到业余木工干活时绝不会只有一把弓锯,所以,侦察员推断那3人肯定还会在其他商店购买配套工具。
  侦察员坚韧不拔地走访,终于查出了那3人的身份。其中两位具备不在现场的证明,最后只剩下一人了。这就是绿川。当即,绿川便被置于24小时监控之下,同时警方还进行了内部侦察。不久,侦察员便追查到了他制造炸弹的窝点——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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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传来一阵响动。
  茶屋迅速拉上拽开点细缝的窗帘,将室内恢复到一片黑暗之中。尔后他侧耳细听。
  虽然十分微弱,但又有一阵动静。是从房间外边传过来的。茶屋离开工作台,默默示意部下到房间这边来。当他们回到门口,茶屋探出头去,窥视走廊深处。外面悄然无声。
  他们来到走廊上。
  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茶屋决定从最近的隔壁房间查起。
  他关掉了左手拿着的手电筒。这里距隔壁的房门最多5米。茶屋将右手的**伸到面部前方,并使枪口同自己的视线方向保持一致,慢慢地接近了房门。他握住门左侧的把手,一动不动地听了一会儿房内的动静。
  里面悄然无声。茶屋把门向里推开少许,只留下能看到室内的细缝便迅速抽回身子。当确认室内没有任何反应后,才将脸贴近细缝往里瞅。
  钉在窗户上的木板好像掉落了一两张,外部的光线多少照射进来一些,只有刚能看出室内大致形状的亮度。墙边的一部分地面显露在眼前。与刚才那个房间一样,地面也是混凝土的。茶屋跨前一步,把门推到底,这次可看到房间的大部分了。但见房间正中有一汪水,在外光的映照下发射出微弱的光亮。从远处看,分不清那是油还是水。
  这是个荒废的房间,肯定有好多年人迹不至了。除了这一汪水,还有一只空纸箱扔在墙角,仅此而已。毫无疑问,这房间内没有人。
  茶屋转过身子,大敞着门想到下一个房间去,这时又传来一阵声响。这次声音很大,好像是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
  是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出的。茶屋仍将**伸到面前,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走廊上没有任何遮掩物,爆炸犯有枪吧?对方已注意到自己,正想偷袭过来吧?茶屋头脑中涌冒出各种情况和假设,身上的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走近尽头的房间,见房门微开着。茶屋拉开枪机,调整到随时可射击的状态,深吸一口气,将身子紧靠在门旁的墙壁上。如果莽撞地站在门口,便成了绝佳靶盘。茶屋纹丝不动地等了10秒。周遭仍是一片静寂。
  茶屋首先将枪口伸进半开的门缝里,然后把脸凑上去。人口对面墙壁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个换气窗,大概换气扇有多年未开,上面织满了蜘蛛网,但从扇叶之间的缝隙,仍泄露出朦朦胧胧的微光,借此可以浏览室内的大概。与前面两间屋子截然不同,这个房间十分宽敞,天花板也很高。
  房间的左首通道很长,但眼前杂乱地堆放着仓库用的集装箱和木箱,所以看不到房间尽头。地上有剥露的电线,睡床散件似的铁管、塑料外壳已龟裂的灯箱招牌等等,一片狼藉。茶屋突然感到眼角有什么一闪而过,便将视线转移到右首的墙壁上来。
  那里堆放着切断的人体四肢。
  茶屋顿时瞠目惊视,发现尘埃覆盖的手脚端头插着一只轴辊。这是人体模型的部件,而非人的四肢。
  不可思议的是,这里只有四肢和躯干而不见头部,全是些没有头的模特。茶屋微微摇了摇头。
  这时房间深处又发出了声响。
  是椅子或桌腿在混凝土地板上磨蹭的声音。显然,这是人为的声音。茶屋转过头,向部下们使了个眼色,这群人马上点了点头,意思是已经进入临战状态。茶屋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装过脸,开始向集装箱空隙处前进。
  他们蹑手蹑脚地一步步向前挪动。堆积如山的集装箱恰巧成了良好的遮掩物,但同时也是一种障碍,因为它也挡住了自己的视线,难以观察里边的情况,甚至不知道这房间到底有多大。
  越往里走,换气扇泄露进来的光线就越微弱,黑暗越来越浓。茶屋好几次踢到了集装箱,每次都出一身冷汗,迅速抽回脚来。即使如此,他也不能打开手电筒。当他们摸黑前进了10米左右时,屋里又发出了音响,这次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
  茶屋停下来,凝神注视漆黑一片的前方。
  这时传来了像人踩大风箱的声音,鞋底摩擦混凝土的声音和粗乱的喘息声。室内显然有人,而且不止一个。这是两人扭打在一起的声音。茶屋从集装箱背后出来,向前跑了四五米。前面有堵墙,并有一扇微开的房门,一道光线从门缝射到茶屋这边。茶屋靠近房门,蹲在了墙边。侦察员们也跟着茶屋跑到了房门的左右。
  茶屋紧缩上身,伸头往房内探望。
  里面微暗。随着眼睛对黑暗的适应,室内的状况也渐渐清晰起来。
  两个人扭在一起搏斗着。
  一个无疑是绿川,另一个是茶屋以前未见过的男子。茶屋思忖:他难道是绿川的共犯?既然他能和绿川一起在秘密制造**的工厂,那就肯定与爆炸事件有瓜葛吧?原以为绿川是单人犯罪,想不到半路上却又杀出个同案犯,而且不知何故两个正扭打一团,殊死搏斗。此等好运,岂能坐失?
  那个陌生男子搏斗中占有明显上风,他一只手抓住绿川的领口,另一只手想掐住对方的脖子。绿川像个调皮孩子撒娇一样,手脚乱扑腾着拼命挣扎,但力不从心。
  那男子拿起旁边的旧桌子砸向绿川。绿川的头撞在桌面上,将桌子撞得粉碎。倒在地上的绿川抱着头呻吟起来。那男子俯视了一会儿,抬腿向绿川走去,这时茶屋站了起来。
  “站住!我是警察!”
  茶屋将枪口转向那男子,对准其胸部。那男子慢慢转过脸来,对突然而至的一群警察并不感到特别吃惊。岂止如此,他反顾茶屋等人的目光简直像揣测茶屋一行是什么人似的。
  正当茶屋想开口时,那男子抢先说:
  “不能进!”
  声音十分沉稳。
  茶屋真怀疑自己的耳朵。“不能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更令人费解的是他那语调——那绝不是恐吓的言辞,简直像对伙伴的真挚警告。一位侦察员为了救起倒在地上呻吟的绿川,欲闯进屋去。
  “慢!”
  自己也不明白出于何种理由,茶屋发射性地想抓住那位侦察员的胳膊把他拽回来。
  侦察员挣脱茶屋伸过来的手,一步跨进房间。就在这一瞬间,轰隆发出一声巨响,就像要把整座仓库推倒似的,还发出一道闪光。饱尝爆炸冲击波的侦察员径直向茶屋冲来,茶屋一把抱住被气浪掀过来的侦察员的后腰。茶屋也随之跌跌撞撞,硬撑着没有倒在地上。他不假思索地推开侦察员,又做出随时可射击的姿势。
  这超近距离的爆炸使门口的其他侦察员一时丧失了视力和听力,他们在地上无声地乱爬。
  门被炸得粉碎,楼板也炸开一个大洞,从洞口可看到楼下的地面,那男子为了避开散弹飞舞似的木屑和石膏板碎片,两手在面前交差扑打着,站在弥漫房间的白烟和**燃烧的刺鼻气味之中。他浑身上下满是尘埃和玻璃碴,有些木屑已经刺入他的体中。然而,他却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
  刚才还躺在那男子脚旁呻吟的绿川,出人意料地迅速爬起,向惟一能逃到屋外的出口——窗户奔去。那男子当然不会有目无睹,其反应之快,宛如早已料到绿川会来这一招,伸手抓住了绿川的领口。一个想把对方拽回,一个极力想逃脱出去,二人又重新搏斗起来。
  然而,这次绿川也拼死一搏了。他挣过来扭过去,终于从男子手中逃脱。茶屋毫不迟疑地跟在绿川后面追赶。
  绿川发觉后面有人追来,便一边跑一边将手中乒乓球似的东西掷向茶屋。这时,茶屋瞥见那男子从斜后方也赶来了。
  那男子追赶的不像是绿川,而是茶屋。
  茶屋想突然转身变换路线,但已经来不及了。那男子猛蹬一下地板,就像橄榄球赛中的抱人截球一样,腾地搂住了茶屋的腰部,茶屋躲闪不及,被冲撞到墙边,头部碰到墙上,跌倒在地。
  就在这一瞬间,又发生了爆炸。
  尖刀似的木屑从头上掠过。热浪袭来,茶屋感到面部和头发像烧焦了一样。天花板散落下如雨的混凝土渣和破碎的荧光灯玻璃片。耳朵就像被人猛地重击一拳一样,产生了阵阵轰鸣。热气使人喘息不得,茶屋只好屏住呼吸。
  那男子扑倒茶屋,自己也倒在地板上,可他却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又要去抓绿川。绿川已砸断从窗外钉上的木板,正想从那里逃走。
  茶屋也喘着粗气站立起来。
  绿川掰掉挡住窗户的板子,上半身已探到了外边。那男子追上绿川,揪住肩膀就往里拖。
  “两个人都住手!就这样不许动!”
  茶屋举起枪,向二人走去。
  那男子对茶屋的警告根本不屑一顾。
  “我说了,不许动!”
  茶屋逼近了男子跟前。当他枪口抵住那男子后背时,男子不禁愣了一下,绿川趁势从那男子臂膀下溜掉。那男子又伸出双手,像要包裹住绿川脑瓜似的抓将过去。
  茶屋的视线只能看到这些,尔后,绿川的身影进入死角,茶屋不晓得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阵惨叫,撕裂周遭空气似的尖声惨叫。
  绿川两手捂住耳部从窗户跳了出去。茶屋一手持枪顶住那男子的后脑瓜,另一只手想去抓绿川的衣服,但迟了一步,没够着。那男子见状,便想起身去追绿川,然而,茶屋却大喝一声:
  “别动!动一动脚就让你脑袋搬家!”
  终于恢复视力和听力的侦察员们踉踉跄跄站起来奔出窗口。
  “下面是废料场。”
  一名侦察员转过身对茶屋说。爆炸后的硝烟刺痛双眼,泪水直往外涌,茶屋用衣服袖子使劲擦了擦。
  “快同在外面待命的警察联系,让他们封堵仓库后墙!”
  一位侦察员掏出对讲机,慌忙同外面联系。“跪下!”
  茶屋用枪口戳了戳那男子的后脑勺,那男子纹丝不动。
  “跪下!”
  茶屋再次将枪口用力撞击一下,那男子慢慢地弯下了腿。
  “把手放背后,两只手!”
  茶屋掏出手铐,戴在了那男子绕在身后的双手上。仓库下面的地面上,警车鸣着警笛聚集过来。下命令的叫喊声、警用对讲机的联络声不绝于耳。
  “妈的!”
  茶屋眨巴着刺痛的双眼,恶狠狠地吼道。
  尽管追踪半年多的疑犯就在眼皮底下,但自己未能亲手将其捕获。无论怎么说,茶屋都感到自己实在愚不可及。想到此,他的肺都快气炸了。
  尔后的事只好任外面的警察摆弄了。
  茶屋无意识地垂下视线,见那男子戴着手铐的手中握着什么。
  茶屋仍用枪顶住那男子的后脑勺,跪下来用一只手掰开那男子的手。他手中有块紫红色的肉块。
  茶屋再次用袖头擦了擦眼睛,凝神细看。
  那是揪扯下来的耳朵。


  5


  警察护送车一行和报社、电视台的车辆追赶和被追赶的追逐剧在穿过市区街道来到爱宕川河边的三岔路口时,终于进入了尾声。
  警方有五辆汽车:一辆是黑漆的厢式卡车;另三辆仍是黑漆车,围绕这辆车奔前跑后;另加一辆开路的巡逻车。而在后边追赶的新闻媒体则有20多辆车子,一遇上路口的红色信号灯停下来就像重复以前每次在信号灯前停车时一样,为了接近护送车,十几辆摩托车便在汽车夹缝中钻挤。
  沿爱宕川河的宽阔道路到前面便会离河左拐,过一个松缓的弯道后,可通达叫做吕太山的不太高的山丘,爱和会爱宕医疗中心便位于这山麓上。
  爱和会爱宕医疗中心是由众多设施组成的大型医院,它有一般门诊大楼、含急救中心在内的住院大楼、精神科大楼、研究室大楼和图书馆等等,乳白色的建筑群坐落在配以网球场、喷水公园的广袤园林之中,四周更有浓密的树丛围绕。门诊大楼有个高达三层楼的玻璃幕墙门厅,一到夜晚,蓝莹莹的照明便使其流光溢彩,从市内都可眺望到那梦幻般的奇景;而在正午时分,那幕墙反射阳光,闪耀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当信号改变,车子一开动,护送车一行便按原队形一齐加速。沿高速公路服务区左拐,穿过繁枝遮掩的古树通道,后面的车子便眼看着拉开了距离。在上空飞舞的电视台的直升机惟恐看漏护送车似的降低了机首。

  当医院前回荡起喧嚣的警笛声时,背着照相机的百十号记者便一起拥到路上,同部署在那里的50名警察相互推搡起来。
  护送车一行也不刹闸,径直钻进医院大门,警灯忽闪忽闪地驶上精神科大楼前的专用车道。
  巡逻车的司机没有将车开到病房正门,而是在专用车道的途中踩下制动器,快速将车倒到便门前。跟在后面的黑漆警车和厢式卡车也接踵而来。
  医生和护士出来相迎。从横在便门门口的厢式卡车中跳下穿制服的警察和便衣刑警,随后出来的是带着手铐、由狱警陪伴着的男子。他们在一楼的护士值班室交换一些文件后,便跟在医生护士后面来到了病房四楼的会议室。

  鹫谷真梨子交替审视着坐在椭圆形红木桌旁的这帮男人。
  正面并排坐着六人,他们是四位刑警和一名狱警,以及因要住院鉴定而被护送来的囚犯,他们背后站着两名倒背双手正视前方的穿制服的警察。
  真梨子想,这简直是晋见王侯的仪式。医院方面有三名出席者,即院长曲轮喜十郎、精神科部长苫米地,以及负责住院囚犯鉴定工作的真梨子。院长向刑警们介绍了压缩空气传送机的构造。这是因为在他们刚寒暄几句后,放在房内边角的铝制接收台上恰巧来了一套装入护封的文件,刑警们见此都惊讶得目瞪口呆。压缩空气传送机就是将文件啦通知单啦装入护封输送到建筑物内其他地方的装置,医院、饭店多年前就使用了,大概刑警们才第一次见到吧!
  “以前护士要参阅堆在圆桌上的卡式医疗记录,必须不停地往返于病房和护士值班室之间,而现在只要将脉搏、血压、体温等数据输入电脑中就行了。不仅患者的数据,而且像核认点滴注射瓶的残留量啦,药品、血液袋的订取啦,也都能通过一台电脑完成。”
  院长不知不觉之中偏离了压缩空气传送机的话题,炫耀起医院最尖端的设备来。
  真梨子看了看护送来的囚犯。
  接下来的手续是将随身用品交给病房医生。真梨子暗忖:这时应该松手铐了吧!然而,夹在刑警中间坐着的囚犯仍戴着手铐。
  囚犯名叫铃木一郎,作为爱宕市发生的连续爆炸案的犯人之一于半年前被捕,但在公审中辩护方要求进行精神鉴定,因检察方未提出异议,所以法院决定予以实施。
  以爱宕市为舞台连续发生的爆炸案是八个月之前的事情,半年前才从美国回日本的真梨子不直接了解案情。即使在回到日本以后,她也为父亲的葬礼、寻找新居等忙得不可开交,在决定铃木一郎入院、自己担任其鉴定员之前,也只是偶尔在浏览报纸、瞥眼电视新闻时得知爆炸案的同案犯被捕了,公判开始了等等。
  被任命为鉴定员,真梨子真是大吃一惊。首先她认为自己对此案不甚了解,而且医院各科最高权威都是从世界各国召集来的,精神科部长苫米地在真梨子赴美前就在日本精神医学界闻名遐迩,是司法鉴定领域中被视为第一把手的人物。据说他以前在大学精神医学教室任教时,一年要做50多例鉴定,检察厅、法院送交的鉴定委托书源源不断。
  当然,这次铃木一郎的辩护方指定的鉴定人也是苫米地,而不是真梨子。虽然如此,可苫米地却仍以繁忙为由,委托真梨子来进行鉴定。
  真梨子刚回到日本,实不乐意重操给罪犯做精神鉴定的旧业,但当苫米地对她说“听院长说你在美国积累了这类经验”时,尽管心情十分复杂,却又没有理由拒绝上司的委托,结果不得不将这个任务接受下来。
  与铃木一郎邻座的是日本人中罕见的巨汉,不过,真梨子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噢,想起来了。他叫茶屋,是位警察,自从决定铃木一郎住院鉴定以来,他每天都到医院来,对医院设备、工作人员的配备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
  医院方面本来打算为铃木一郎腾出一间与一般病房分离的保护病房,可茶屋说安全措施不充分,要将保护室的门锁换成在微型键盘上输入数字的暗码锁,还要在保护病房和事务局之间的通道上安排一位监视员,并强行使这一意见通过。
  真梨子常常看到茶屋在病房大楼内我行我素地踱来踱去,但她都敬而远之,不去接近,也许是他那超出常人的高大体格的关系吧,真梨子印象中总觉得他是个冷峻傲慢的大汉,不是那种让人想主动去交谈的对象,另外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茶屋的身份为刑警。检察厅的人不知如何,可作为一名警察,且是案件侦查负责人,却同鉴定期间的疑犯随意接近,真梨子从当初就感到不对劲。她曾询问上司苫米地,这种做法有无法律方面的问题,可苫米地嗳昧地光说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
  如今坐在眼前座位上的茶屋,将生硬冷漠的气氛带进了房间中,真梨子内心感叹:无论美国还是日本,警察都是散发着完全相同的独特气味的人种,只好暗自苦笑。
  真梨子再次将视线移向铃木一郎。
  他身着米黄色西裤和上装,里面仅有一件白衬衣,给人一种清洁素淡的感觉,绝不像是过了长达半年拘禁生活的人。他的表情显得坦然宽舒,根本没有令人怀疑是人格障碍者的异样,也无从拘留所转换到新环境的不安神态。
  大概感觉到有人看他,铃木一郎正面转向真梨子。
  真梨子霎时对自己的冒失行为感到无所适从,但双眼仍瞧着铃木。
  那男子的视线毫无敌意,使人感觉不出经过长期**生活后的男子对异性显露的性饥渴或惟我独尊的炫耀姿态。他的视线并不特别有力,既不格外俊美,也不光亮闪闪,更没有发射具有催眠作用的特殊光芒。
  然而,不知何故,真梨子愣是不能将自己的视线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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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梨子打开了崭新的冰箱。
  里面有烤牛排用的肋脊肉、新鲜的通心粉、奶酪、酸奶、黄油、牛奶、加利福尼亚产的高级葡萄酒,蔬菜盒里塞满了新鲜蔬菜,冷库盒里放有冰激凌、冰砖、袋装冷冻食品、冻肉和健美食品等等。
  她伸手去拿西红柿,可又改变主意缩回了手。她关上冰箱门,打开了冰箱上面的食品柜。收拾得有条不紊的柜橱里,除有日本难以买到的食品材料罐头,还摆放着小甜饼、早餐用的套餐盒。
  开罐头做饭实在麻烦,可又不想拿那些小甜饼往嘴里填,总之,她对往肚里塞固体食物已经厌烦,只好勉强喝点咖啡。
  微波炉旁边放台咖啡机,只要按一下开关,就能将咖啡豆磨碎,开水冲煮,自动将热腾腾的咖啡注入托盘上的杯子里。两分钟不到,那杯子已接满了咖啡,真梨子端起回到起居室。
  躺椅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宣誓后从法院领来的起诉书、起首陈述书、供词等20多册厚厚的法院纪录,这几天她一回到家,就埋头阅读这些文件。
  真梨子再次呷口咖啡,视线又回到了检察报告书上。
  报告书上有段纪录吸引住了真梨子,那就是铃木一郎被捕后即明确向警察报告还有组装好的炸弹,并详细供述了藏匿地点。警察根据铃木的供述搜查了经营金融业的绯纹家耕三的住宅,在这座兼做公司办公室的大楼顶层的电梯机房里,发现了组装好的炸弹。
  绯纹家耕三出身于贫穷之家,且是个没有文化的粗人,尽管如此,他却是个创造巨富的一代豪杰,是爱宕市家喻户晓的名人。他那一身黑装打扮以及接受采访或讲演时的口头禅:“在物质和精神方面我都很富裕,没有任何一丝不足”,在爱宕市可谓妇孺皆知,真梨子在幼时就常常顽皮地学着他的腔调。他有时一副慈善家的面容——慷慨解囊,向福利设施等捐献钱财,但另一面,也常有他向职员强征暴敛的传闻,那类似暴力团的做法,则活脱脱是一个认钱不认人的守财奴,总之,他是个毁誉参半的极端分子。
  铃木一郎被视作爆炸案的同案犯的根据之一,就是他向警察报告炸弹所在地的这份供述。
  真梨子感兴趣的另一处是铃木一郎的经历。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他经历的空白部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铃木一郎29岁就年纪轻轻地经营爱宕市内的一家小报社,那报社是他三年前连人带房一揽子买下来的,虽然人员不满千人,楼房只有两层,但当警察去查访时,职员中却没有一人知晓他以前的经历。
  铃木一郎发行的报纸不过区区29页,其内容却不仅是商店街的导购之类,还登载案例、事故报道等,令人吃惊的是,铃木一郎自己常常以采访为名前往警察署。大概检察厅方面担心报纸、电视台会炒作警察的熟人是爆炸犯的同伙之一这件事吧,其报告书上没有更为详细的记述,但真梨子倒想了解一下铃木一郎和警察都说了些什么。
  根据警察后来的调查,才弄清他的户籍是别人的。户籍上确有其人,但在27年前二岁时便已死亡。铃木一郎这个名字也是户籍上的,在同一户籍上登记的29岁这个年龄也无法核实是否是其实际年龄。铃木一郎住在报社附近的公寓,既无妻子儿女,也无亲朋好友,报告书上记载,铃木一郎对检察官的调查始终抱以彬彬有礼的态度,从无怠慢之举,但一谈起他自身的经历则马上缄口不语,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就是检察官询问,他也对自己的出身和家世只字不提。虽说那报社不大,但他却能连人带房和盘收买,那钱从何而来?检察官、警察也终未掌握。
  就是说,关于铃木一郎这个人,除了知道他经营过三年小报社,其余一无所知。
  真梨子眼前浮现出了那天下午在医院会议室首次见到的那位男子的面容。报告书上还写道:他同逃走的主犯发生内讧时,一把揪下了对方的耳朵。但是,从他理智的言谈举止来看,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具有如此凶暴的性格。职工的证言上说,他在公司内也待人随和,同年长的职工谈话时常常毕恭毕敬。虽然报社不大,但他既然能无大闪失地运营起来,肯定具备超出常人的理智和教养;从他与人相处时没有严重的龃龉和冲突来推断,他熟谙社会常识。
  然而,令人不可理解的是,一谈到个人经历他就金口紧闭,这一点只能说是超出常规的。真梨子在想:今后自己的对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多亏这咖啡,现在意识清晰,能够思考一些复杂问题,可惜手头材料过于匮乏,所以思绪随着咖啡的香气毫无条理地扩散开来,似乎进入了无边无际的梦想之中。
  真梨子八年前从东京大学医学部毕业,成了一名见习医生,但她不习惯日本独特的医疗制度,便辞去大学的工作,去美国哈佛大学留学。
  她先在哈佛大学学习了脑神经内科,并参加孤独症研究小组,在大学的附属机构,以学前幼儿到青春期的青少年为对象展开了研究,这时,她接触到了新的学说:在被认为是脑神经疾病的孤独症中,存有少数心理性患者,对他们实施疏导性的分析治疗已见成效。于是,她渐渐对心理学感起兴趣来。虽然她已学完一整套脑神经内科方面的教程,但又重新开始攻读精神科医学,三年寒窗,终获心理学学位和特殊教育学硕士称号。
  从哈佛大学毕业后,她在各地医院进行了实习,两年前开始在地方医院做心理咨询医生,那时她刚好30岁。这种工作使她接触了许多犯罪被害者,由此又下决心同罪犯做面对面的斗争,去年便转职进入了专事犯罪者精神鉴定的结构——鉴定中心。
  从中心辞职返回日本以来,真梨子主要从事门诊工作,到她诊断室的患者几乎都是洁癖、厌食等神经症患者,更为严重的也只不过是类似躁狂症之类的介于神经症和精神分裂症之间的病例而已,而且十分鲜见。
  爱宕医疗中心精神科门诊不像其他医院那样,在一个大房间用壁板隔出若干区域,几位医生同时为几名患者诊察,而是为每个医生设置了单独的诊察室。仅此一点,便可谓是超众的待遇,更为甚者,还给全体医师配备了专用办公室。工作一结束,没有任何粘手的事儿,真是太宽裕了。回想起在美国的生活,这里的每天都像在天堂一样。
  在鉴定中心工作时,每天都必须同罪犯打照面,就是在以前的那所地方医院,也三天两头同攻击他人、企图自杀、性变态等患者打交道,一天下来就像断气似的倒在床上,当第二天被闹钟叫醒时,总觉得自己才睡两三分钟。
  工作宽舒松闲,患者都是毫无问题的正常人。就是这样,工资却是在美国工作时的三倍多,真梨子对此时而感到内疚。住一套昂贵房租的住房,件件家具都奢侈豪华,但是回到家打开照明,却总有一种虚无之感,这不是她迄今为止的人生报酬,简直是一种精神惩罚。
  高中毕业后的14年间,她只回老家两次,而且第一次是为参加母亲的葬礼,第二次是为父亲送葬。5年前,在参加完母亲葬礼回来时,真梨子惊愕地看到父亲憔悴的面容,内心十分难受,但是,直到最后离别,她都没说一句作为女儿的安慰话语,如今成了一大憾事。真梨子不但没有鼓励父亲,相反,倒是父亲送她离家时激励她:“你不必担心我,要把你想干的事干到底!”

  不知何故,外面好像下起了雨。
  雨声把真梨子拽回到了现实中。她将杯子放在桌上,走到了窗边。
  真梨子思忖:父亲会原谅现在的我吧!
  不,他肯定不会原谅我。因为我把正在干的工作半途而废,逃回了日本。
  拉开窗帘向外看去,细小的雨点在庭院的灯光中闪闪飘浮。两个月没下雨了。她打开窗户,外面的冷空气吹拂过来。为了驱除伴着微微隐痛的梦想,真梨子猛地深深吸入一口湿润的夜气。


  7


  铃木一郎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楼外的声音。
  半夜开始下起的雨越来越大,毫无遗漏地濡染着晒了两个月的发白变硬的地表。
  干裂的大地如一个出现无数缝纹的陶皿,雨水通过那些缝纹渗浸下层土壤,滋润着在沙砾层和粘土层之间的枯井和贮水池,使在粘土层下流动的地下水脉再次焕发活力。
  水量陡增的河道分出无数细流,浸透着山丘、平地、森林和城市家家户户的庭院,流经之处,或荡平凸丘,或冲成凹洼。他听得见路边杂草灌满干涸导管的声音、土壤喝饱水分撑得膨胀的声音、雨打树皮发出的犹如烧红的铁块上溅上水的声音和树干翘挺的声音、从硬土堆露出的树根贪婪地吸收着爬上土堤斜面的河水的声音……
  声音如洪水般袭来。大楼外的声音,大楼内的声音,还有室内的声音。
  铃木一郎阻断所有声音,端详起房间内部。
  如今所在的房间位于四楼,是保护病房中沿细长走廊排列的一个房间。走廊沿边的房间大都相同,走廊头有位警备员代替监视员摆张桌子坐在那里。从走廊头拐过去,有个称作事务局的大房间。自己房间里靠墙有张床,床对面是厕所和盥洗台,除此再无他物。与拘留所不同的是,这个房间宽敞清洁,铁床的管子、盥洗台的拐角等所有凸显的地方都加工成了圆弧,还用毯垫、橡胶等缓冲材料包裹起来。
  房内没有放置衣服等私人物品的柜橱,而是在其他地方保管。不过,身边还是有少许拘留所发放的替换衣服。这房间没有窗户,厚铁门上只有一个探视口。
  门锁是暗码锁,有人进房间时可以听到监视员在键盘上敲数码的声音,但键盘音平板单调,不因数码的不同而起音阶变化。据说这是为了防止听熟音阶来辨别数码。
  他再次注意声音,这次是从共鸣音和调和音的不同来区分外部的声音、内部的声音和无机物发出的声响等等。
  保护病房与普通病房是分离开来的,好像这保护病房的其他房间也没住进任何患者——听不到人的说话声,也听不到医生和护士的谈话。
  仔细倾听一会儿传过来的声音,就能识别出大楼自身对外面的阵风和冷暖差别如何反应,放在大楼内的几十几百种机械和电子设备正发出什么声音。倘若记住这些,再将其从音响的集积中脱离,杂音就会消去,只剩下寂静。尔后,便能在无音的世界中听取人为的音响和说话声。
  各种各样的骚音在混凝土墙壁内侧此起彼伏。虽然不能巡回观看大楼内部,但只要倾听人的行动,就会掌握医生、护士们的配置和工作交班时间。
  台阶上的走廊传来人将硬币投入自动售货机、纸杯掉落在货台上的声音。又传来像是护士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还有载着患者的担架车通过走廊的车轮声。护士似乎给坐在走廊尽头起着监视作用的警备员端来一杯咖啡。走廊中回响起警备员戏弄护士的声音和护士发出的笑声。
  忽然从大楼外传来机器音。
  他全神贯注地辨听这声音。
  这声音来自上空。渐渐听清楚了,这是直升机螺旋桨的旋转声和低沉的引擎声。它从大楼上空飞过,好像降落在门诊楼顶层的直升机场上了。着陆后螺旋桨回转声仍持续片刻,当戛然而止时,声音断绝,周围又恢复了寂静。
  再次凝神注意大楼内部的声音。
  人的双手没有闲着的时候。不是抠鼻子,就是将手伸入口袋里无意识地翻腾着什么;不光是衣服上的内、外口袋,有的还脱鞋搔脚,有的则将脚架在桌子上按摩起腿来。抽香烟者不停地摆弄打火机,伏案沉思者用指尖转动起圆珠笔来。水笔在纸张上滑动的声音、有人翻动杂志的声音、杯子撞击桌子的声音等等都杂乱无章地传了过来,但哪种声音都成不了有益的情报。
  他突然停止听辨,从白住院服口袋中掏出了回形针。
  这是他避开警察和医生从会议室偷偷带回来的。他打算将其卷得密无间隙,捻成坚固牢靠的螺旋体,但必须先将其捋成笔直的钢丝状。这回形针是大号的,若拉直,足有15厘米长。


  8


  真梨子将小型检眼镜装入白衣口袋,又在胸前口袋插支钢笔型小电筒,然后将从不提着走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出了位于七楼的个人办公室。
  乘电梯下到四楼,一进事务局,真梨子就向等着自己的事务员说:“我们走吧!”今后四个星期,为了给铃木一郎做鉴定,他们要往返于办公室和保护病房,但警察要求他们:在任何场合,都不许与被鉴定人一对一,问诊等场合必须有男职员在场。
  真梨子和事务员一起离开事务局向保护室走去。保护室与事务局在同一楼层。一到保护病房的门口,负责监视工作的警备员即向真梨子他们敬礼。真梨子难为情地向他点头致意。警备员看下手表,在桌子上面的笔记本上记下时间,快步走到了真梨子等人的前面。他在铃木一郎房间前站住,在暗码锁上输入数字。键盘上的红灯亮了,这说明锁已打开。警备员开门进去,事务员紧随其后。真梨子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铃木一郎由他俩带了出来。隔壁房间备有桌椅,检查和问诊当在那里进行。
  真梨子等人来到隔壁房间坐下后,警备员就走出房间,事务员则靠在门口的墙边站着。铃木一郎身着医院提供的白色住院服。
  “昨天也作了自我介绍,我就是负责给你鉴定的鹫谷真梨子。从今天起进行检查,先从身体检查开始,请配合。
  “麻烦您了。”
  铃木一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好。请把住院服和衬衫脱掉。”
  真梨子一边说,一边暗忖出师顺利。
  铃木一郎遵嘱脱下衣服裸露出上半身,那隆起的二头肌和铁块般的腹肌闯入真梨子眼帘。斜方肌和胸肌也非常饱满,并发出琥珀色的光泽。从着装的身姿来看,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具有这般健美的体格,着实令人咋舌,但为不让对方发现这种信号,真梨子控制住表情,将听诊器贴近他的胸部。
  心肺正常。接着,真梨子用手触摸他的腹部,检查有无肿瘤、压痛点等。得知一切正常后,她便从白大褂的口袋中掏出笔型手电筒,对铃木一郎的瞳孔照射,观其反应。然后,她又用检眼镜查看他的眼底。眼里聚集着无数神经,并直通脑部。虽然这是项简单的检查,但只要查看眼底,就能判断出是否患有脑肿瘤、动脉硬化症。虽然他们的面庞相距甚近,额头几乎碰到一起了,但铃木一郎直端端地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真梨子抽出身来,仔细观察铃木上半身有无外科手术的疤痕或事故造成的伤痕。结果,既没发现因事故或斗殴所致的伤痕,也没看到文身之类。
  真梨子握住铃木的手腕转一下方向以便看清血管。两手均无伤,以前亦无自伤行为。腹部和头部只有些像似烧伤疤痕的硬结,且是必须凝神细观才能发现的小疤,根本判断不出是自然治愈还是整形外科所为。倘若这是经植皮手术而成,那可是出自技术精湛的外科名家之手。“好了,请穿上衬衣和住院服。”
  真梨子记清烧伤的疤痕后说道。
  外观一切正常,但检查并非就此结束。下面还要去取血室抽血,到另外一个房间拍摄眼底照片。这些做完后,再到脑电图室检查脑电图,最后还要做CT摄影。
  “到取血室去吧!”
  真梨子瞥了眼手表,发现已到去取血室的预约时间,便向站在门口的事务员招呼道。事务员按下门房按钮,通知警备员要出房间时,警备员立即跑来从外面打开了门。

  做完脑电图检查已是下午一点钟,吃过午饭,下午两点开始做CT摄影。真梨子等人由警备员陪护着来到医院主楼的CT室。
  “啊,我一直在等着你们。”
  当刚迈入室内,一位穿白大褂的男子便从房间边角的座椅上站起身子,张开双臂向真梨子等人走来。就在真梨子以为是不是要拥抱自己的一瞬,那男子却在距她一步的地方停下来,故作姿态地施了一礼。他就是CT室的负责人——空身。
  “这位就是来做CT的先生吗?”
  空身瞥眼夹站在警备员和事务员中间的铃木一郎,会意地点了点头。警备员像是同空身初次会面,双眉倒竖起来,真梨子见状差点笑了出来。
  空身是真梨子到这家医院后最早熟识的人。虽然他是以透视技师的资格供职于医院的,但却定期在欧美的医学杂志上发表研究论文,也是神经化学方面的医学博士。
  空身由斯坦福大学研究室转职到爱宕医疗中心,是因为这里的研究设备和尖端器械任他随时使用。每天下午5时完成透视技师的工作后,他便马上驱车赶往医院内的研究中心,一直埋头研究自己的课题到深夜12点。空身的研究课题好像是神经细胞中的传导物质的传导速度和钙的相关关系,目前正想以这一研究争取获得诺贝尔奖,证明其决非天方夜谭的依据是,他至今已两次摘取欧美医学大奖。虽然如此,可他的头脑中堆积的决非清一色的数学和化学公式,他对医院里的一切传闻都了如指掌,只要同他在医院食堂共餐三次,就觉得他也世俗非常,其老道程度要比他的实际年龄大十岁之多。他巧舌如簧,双眸中蕴藏着内心的热情;他有位少女般天真可爱的妻子,盼望已久的头生儿上个月刚刚诞生。
  “喂,请到这边来。”
  空身轻轻拍一下铃木一郎的后背,率先进入了由玻璃隔开的CT检查室。警备员和事务员紧随其后。CT检查室的中央安置一台泛着黑光的CT扫描仪,宛如盘踞着一只邪恶怪物;在扫描仪一米高的地方有个圆洞,透过洞上的嵌板可以看见洞里有张铺着黑罩单的检查床。
  如今有相当规模的医院大都不用X线透视,而改为使用电磁波的MRI进行脑部断层摄影了,但爱和会爱宕医疗中心没使用MRI绝不是因为没有资金购买,而是因为经空身改造后,提高了CT扫描仪的性能。他的CT扫描仪可以做出MRI所做的一切活儿,利用他设计的程序软件,还能做出MRI做不出的项目来。一般人都认为搞神经细胞及遗传因子研究的都具备电脑知识,可空身却对电脑特别精通,在真梨子看来,他的电脑知识已远远超出必备的范围。
  隔着玻璃可见空身递给铃木一郎一件白衣服,并让他穿上。铃木顺从地按要求穿上白衣服躺在床上。空身用绑带固定好头部后回到了操作室。警备员和事务员也跟在后面出来了。
  “现在开始检查。”
  空身打开控制盘的开关。随着低沉地鸣叫般的声音,卧床开始向CT扫描仪的主机中移动,就像往房间墙壁上开出的大空洞中移动一样。
  “放松,闭上眼睛。”
  空身对着麦克风喊道。躺在床上的铃木一郎当然可以通过检查室的喇叭听到那声音。不一会儿,铃木一郎的上半身同卧床一起进入了那洞中。
  “请睁开眼,眨两三次。”
  空身将手离开控制盘,开始敲击电脑键盘。扫描仪在铃木一郎的头部周围移动。头盖骨和贯通脑部的粒子由电脑解析,同控制盘连接的六台显示屏上,映出了头盖骨内部的数字影像。空身继续敲击键盘,从各种角度显映出来的脑断面瞬间合成一幅立体画像。
  “好,让你们见识见识吧!”
  空身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到鼠标。随着他手指的点击,脑部立体画像开始慢慢转动起来。真梨子探过上半身,凝视着显示屏。

  一小时后,真梨子等人做完检查离开了CT室。当真梨子向刚走出房间的空身要求把检查数据复制到软盘时,空身便立即小声揶揄道:“你是精神科医生还是脑神经医生?”真梨子也不甘示弱,在空身耳边悄悄说:“两个都是。我既有脑内科的医师资格,也有作为心理学者开展精神治疗的资格。”他俩说话总是半开玩笑似的冷嘲热讽。
  真梨子把铃木一郎送回保护室,向警备员和事务员道谢分手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真梨子的办公室在七楼电梯机房前的长廊尽头。房间宽敞,采光也相当不错,只是书架上的书本和杂志塞得乱七八糟,桌上堆满了以募捐为目的的招待会请柬,教养学校、制药公司发来的讲演邀请书以及邮件、医学杂志等。室内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放一盆红花绿草,但倚窗便可眺望吕太山那令人心旷神怡的绿野,真梨子已感到心满意足。
  真梨子坐上椅子,将邮件堆推到一边,掀起手提电脑的盖子,打开开关,开始起草鉴定备忘录。
  没发现铃木一郎的脑部有气质性异常,真梨子本打算从空身那里拿张软盘来在自己的电脑中看的,但据在检查室的显示屏所见,似乎没有脑室扩大、左右不均衡、蛛网膜囊肿及脑室壁肥厚等。脑电图也属正常,波形均属健康型,没有异常波和其他轻微的异常现象。瞳孔反射也无问题,血压和心电图亦在正常范围,都没有令人怀疑患有内科疾病的征候。
  以数字显示的数据十分简单,但逐一回忆检查室中铃木一郎的态度和问答等,再将其作为鉴定资料的一部分写下来却意外费时。当整理好第一天检查的备忘录看钟表时,真梨子才发觉已过了下午5点。
  真梨子长舒一口气,向窗外望去。下了一整夜的大雨在上午已经停下,冬季的天空格外冷彻萧肃。真梨子眺望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终于合上电脑盖子,脱下白衣,做好回家的准备,走出办公室,乘电梯来到了一楼。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她刚迈步到走廊,就发现门厅一带簇拥着二十多位男女。他们手里都拿着摄像机和照相器材,一看便知是报社或电视台的记者。真梨子霎时凝眉思索这是采访谁呀,但马上意识到采访对象只有自己别无他人,于是马上缩回电梯里,按下去地下室的按钮。她打算从地下停车场打手机给空身,让他开车过来,便在地下二层下了电梯。
  正当她从挎包里掏出手机时,一阵急促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突然响起,一辆黑色轿车在距真梨子30厘米处急停了下来。
  真梨子又惊又怒,握着手机伫立在那里,这时,助手席边的车门开了,露出司机微黑的面庞。
  “喂,快上车。那伙记者追你来啦!”
  真梨子踟蹰片刻,但背后传来众多人群的脚步声,于是,她迅速跨到助手席上。就在真梨子关上门的同时,坐在司机座上的茶屋猛然驱车而去。
  “没想到会碰巧在停车场遇到你。”
  斜坐在坐席上,背部碰到靠背的真梨子一边调整好坐姿,一边说。
  “噢,我在那里一直等你哩!”
  茶屋目不斜视地说。从那漠然的态度以前一直以为他年龄很大,但离近一看,也不过四十出头。茶屋的体格异常魁梧,把司机座席撑得满满的,就像吹足气的气球一样。真梨子暗忖:这种人肯定不要安全气囊。
  “等我干吗?”
  茶屋转过粗壮的脖子,看着真梨子。
  “你说话总是这种口吻吗?”
  “您对初次见面的人总用你来称呼吗?”
  真梨子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
  “昨天我已和你见过面了。此前也经常在医院打照面。我知道你在回避我。因此,可以说我们不是初次见面。”“我服你了。那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想和你聊聊。”
  真梨子虚张声势地瞪大了眼睛。
  “这,好像是哪场戏里的台词。或许你在硬汉派小说之类中见过这个词,便一直找机会用一下吧!”
  茶屋紧握方向盘,叹了口气。
  “如果哪里惹你生气了,我赔不是。我只是想和大夫稍微谈一谈,给个面子吧!”
  “鉴定医生和刑警在法院以外的地方坐在一起,你不认为这不合情理吗?我想你也知道,我是受法院委托搞精神鉴定的,而不是受警方委托。”
  “大夫说的对。如果被刚才那伙人发现并拍张照片,也许会发生小乱子,所以我打算找个避人耳目的地方。我们的谈话也只是个人行为,并非鉴定医生和刑警的对话。”“好啊!我也正想问问警察一些事哩!”
  茶屋眉头一皱,难以置信地瞅了真梨子一眼。“你说想问警察的事?”
  “对呀!你如果打算请我去吃饭,那可要去一家有好菜的餐馆哟!”
  茶屋再次惊奇地瞥了眼真梨子。出了医院,他将方向盘打向左方,直奔市中心而去。
  尔后的十分钟,茶屋不言不语地握着方向盘,真梨子也默不作声地随车子的震动而摇晃着身子。车子穿过市中心,驶过交叉口。他们开进了一条寒碜的购物街,一直到柏油路的尽头。路两边有家具店、洋货店、门可罗雀的炸面饼圈店等等。路尽头,又出现五六间店铺,边上的两家好像已歇业多日了,门窗已用木板钉死。茶屋将车停在了第三家店铺前。真梨子怎么看也看不出这是一家餐馆。
  店里光线微暗。一楼除了柜台,还摆有十几张桌子,但大半都占满了客人,令人惊愕。里面飘来烤肉的香味,令真梨子垂涎欲滴。
  “这是家什么店?”
  真梨子抑制不住好奇,问道。
  “是卖汉堡包的。要是再高级点就好了……”“不,这半年来,我最爱吃的就是汉堡包了。”
  真梨子由衷地说。从柜头后面的厨房走出一位留着小胡子的男子,真梨子向他点了汉堡包和色拉,茶屋点了牛排。
  “你想打听的,是不是铃木一郎为自己的报社经营到警察局采访的事?”
  “这只是一部分。我还想问,你以前见过当报社老板的铃木一郎没有?”
  “没有。铃木去采访的,几乎都是派出所的巡警和交通警察。刑警科的没人认识铃木,这只是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有些事正在调查。”
  服务生端来了啤酒,谈话中断了片刻。
  “听说大夫在美国呆了很久……”
  “你调查过了?”
  “是听医院事务局的人讲的,说你在美国干得非常出色。你为什么从美国回来呢?”
  “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为什么?”
  “我不想说出原因。”
  “那我再问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美国人为什么进屋不脱鞋子?”
  “此话怎讲?”
  “不管是美国人还是法国人,凡是外国人,我在看电影或电视剧时,发现他们都穿着鞋子在家走来走去,尽管如此,他们还趴在地板上看电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可是个难题啊!”
  “大夫在美国时,也在家里穿鞋子吗?”
  “是啊!因为房子的结构就需这样。”
  “说是这么说,我想在门口脱下鞋子不就得了!”
  菜上来了。真梨子瞥了眼铺满盘子的汉堡包,直感到做得正宗地道。肉厚,且是现做现烤的。她两手捏住拿起,伸头咬下一大口,顿时满口肉汁飘香。
  “好吃!”
  真梨子不由得叫了一声。
  “那就好。”
  茶屋一边用刀子切开自己面前足有5厘米厚的牛排,一边说。茶屋就势对那小胡子男子说,这汉堡包实属美味真馐,所以再要盘牛奶黄油炒鸡蛋。于是,不一会儿就上来盛得满满的一大盘炒鸡蛋。真梨子用叉子将炒鸡蛋分为两堆,一半拨进自己的盘子,另一半拨进了茶屋的盘子。
  茶屋吃光切开的牛排,便将放在筐头里的面包卷一片一片地塞入口中。他先用手指尖将面包卷折成两半,然后叠在一起吃。真梨子则用叉子将炒鸡蛋往嘴里扒。这种牛奶黄油炒鸡蛋只佐以胡椒粉和食盐,所以吃起来仍可充分体味到品尝原汁鸡蛋的实在感。
  “据说大夫以前是神经科的,为什么又转为精神科了呢?”
  “这也是听医院的什么人讲的?笼统说是神经科,具体说来是脑神经科,与精神科没有多大区别。我的专业只有一个——人脑。这算是给你的回答,可以吗?”
  “噢。我直话直说吧,我并不想询问大夫改变初衷的理由等,只是想知道二者的区别。这脑神经科与精神科有哪些不同?”
  真梨子一边摆弄叉子,一边思索合适的答案,这时,她蓦地想起在哈佛大学读书时同班同学讲的话:
  “脑神经医学是同死作战的医学,精神医学是与生战斗的医学。”
  那位同学有个毛病,就是不论在什么时候,他都要摆出句句是训条的架势,此言一出,竟在班里引起一阵哄笑。此话固然不假,但却毫无用处。
  “的确如此。”
  “你真明白了吗?警官先生?”
  “好像是明白了。”
  “那可太好了,我现在还一知半解呢!”
  茶屋停下取面包卷的手,看着真梨子说:
  “大夫存心耍弄人呀!”
  “我料你会说这种话,不过,这要看对手是谁喽!”
  真梨子说罢,便吃起色拉来。
  “我想问一下你们医院的事,那个将文件装入封袋传送的玩意叫什么来着?”
  “压缩空气传送机。”
  真梨子一边嚼着满嘴的生菜,一边回答。
  “对,对。压缩空气传送机加电脑,还有玻璃幕墙的餐厅,这简直成了游乐园!”
  “为什么把铃木一郎送到这游乐园进行鉴定呢?”
  “并不是警察让他住院的。那是法院的主意。”
  “判决花费了半年,这是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缺少关键证据吗?还有,对辩护方的精神鉴定提议,检察方为什么没有反对?另外,一般检查和心理测试,在拘留所就可进行,但你们却偏偏对四个星期的住院鉴定完全认可。只要读一下报告书,就会发现此案大可不必进行如此慎重的鉴定。如果他是个非得将门锁换成暗码锁、须全力警戒以防逃脱的人物,那就根本不要把他带到拘留所外面来,对吧?”
  “这就是大夫想询问的吗?”
  “对,是的。”
  “原来如此。现在我可明白爱和会特意将在美国工作的大夫挖到日本来的理由啦!”
  “这就是你的回答?我还期待着你的私人谈话也与上述问题有关呢!或许我的预测错了。如果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为了倾诉个人烦恼,我可要收取正规的心理疏导费哟!”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得过于笼统。”
  “他狂躁吗?”
  “这次过于单刀直入。”
  “我跟你说正经话。”
  “我也跟你说正经话,要知道:医生是不能将自己的患者情况泄露给他人的。”
  “我们是私人交谈。现在情况如何?你认为他有毛病吗?”
  “我认为没有。”
  真梨子答道。
  “那么,他为什么就是不能张口说话?说来也怪,他为什么会呆在那所仓库里呢?”
  茶屋说道。真梨子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揣摩起茶屋的话来。她望着茶屋,正想张口提问,却又改变了主意,住了口,因为她觉察到茶屋正犹豫是否继续往下说呢。真梨子决定等茶屋自己主动开腔。
  “逮住那家伙的正是我自己,可我怎么也不认为他是爆炸犯的同伙。”
  茶屋喃喃地说。
  “此话怎讲?”真梨子刚一提高嗓门,却慌忙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警察在编故事?”
  “不是的。当我们跨进那所仓库时,那家伙确实在里边,并供述了第五颗炸弹的所在地。至少可以说,把他作为爆炸案的共犯来逮捕证据是充分的。”
  “但是,为什么……”
  “但为什么你不认为他是爆炸犯的同伙呢?你是想这样问的吧?”
  真梨子点头。
  “第一,是因为他想救我。绿川从仓库逃出时,向我们投了一枚炸弹。若不是被铃木一郎扑倒,也许我会受重伤。”
  “说什么呀?警察的报告书上可没写这件事呀!”
  “他扑倒我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到,而且我也不明白他扑过来的意图。把他带到署里后,我曾问他为什么那么做,可他愣是不回答。”
  “第二呢?”
  真梨子问道,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第二个就更令人摸不着头脑啦,就是第五颗炸弹的事儿。”
  “就是在绯纹家耕三的大楼中发现的炸弹?”
  茶屋点了点头。
  “炸弹装有遥控起爆装置。据当时观察推测,接收天线由炸弹中引出,从电梯机房的窗户伸向室外,但那天线在警察发现时已从炸弹中拽出,扔在楼顶的地板上。”“这又怎么啦?”
  “这样一来,即使放置炸弹的人发送无线电信号,炸弹也不会爆炸。”
  “就是说,铃木一郎向警察供述了不能爆炸的炸弹所在地,对吧?即,他送了一份毫无价值的情报?”
  “不,不是那么回事。即使不发送无线电信号,炸弹也会在12小时后爆炸。炸弹除装有遥控装置,还装上了备用限时器。”
  “这是怎么回事?我越发不明白啦!”
  真梨子头脑一片混乱,问道。
  “我也感到莫名其妙。在审讯他时,我们也严厉盘问了这件事,可他愣是拒不回答。将天线拔出炸弹的理由是什么?是谁拔出的?大家都猜想许多,但最终仍没得出答案。”
  “第三是?”
  “没有第三。”
  “应该还有其他什么的!比如,在仓库见他时,他是什么样子?难道没有引起你注意的地方?”
  对真梨子的提问,茶屋陷入了沉思。
  “他动作特别迅速。”过了一会儿,茶屋答道,而且,他具有从外表看来想象不出的巨大力量。另外,在炸弹爆炸时,地面和墙面的碎片像散弹一样纷飞,有的钻进他的肉里,他却泰然自若。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真梨子鹦鹉学舌似的咀嚼着茶屋的话语。她甚至忘记了右手仍在握着叉子,苦思冥想个中含义,但无论如何也寻觅不到答案。
  “他到底是什么人?”
  真梨子嘟囔道。
  茶屋直瞪瞪地盯着真梨子的双眸,说道:
  “我正想请大夫查明那家伙哩!”


  9


  开始鉴定以来的第四天,真梨子在办公室一边沐浴着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的灿烂严冬阳光,一边重读昨天结束的智商检查、操作检查、TAT(主题知觉试验)等主要心理测试的结果。
  会面时铃木一郎彬彬有礼,坦然大方,时而还来个幽默。测试结果,言语性智商、动作性智商的分数均属标准等级,反应内容及形式亦无特异点,知觉上亦无异常。浏览一下用数字和图表构成的数值,便可得知被测者根本没有人格扭曲或精神障碍的症候。然而,倒是这些过于平凡的分数引起了真梨子的注意。
  譬如:智商检查时,并不是仅仅单纯地算出智商指数,而是根据被测者回答的方式,推测出智能偏重及人格特征。一般说来,言语测试得高分的人,绘画排列的能力可能就低下,知识面广的人计算问题就不在行,但铃木一郎却例外,完全看不出他有这种不均衡,也显示不出他偏执于某一点或对某一特定领域有异常兴趣。
  作文测试中,比如说,让铃木一郎用“妻子”或“母亲”之类的单词造句,或是让他续写“我的父亲……”、“我在小时候……”时,看不出他极力抑制对亲属的感情表现,然而,这却与他闭口不谈亲属和自己过去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真梨子将心理测试成绩报告单放回桌上,顺手拿起验血室送来的检查结果。
  其他医院要由专职技术人员写出检查报告,然后再由医生诊断,检查后,一般要等数日或数月,才能看到结果,而爱宕医疗中心却与此不同,无论是组合性的复杂血检还是比较麻烦的血型交叉测试,一切均由仪器自动操作。而且,只要从办公室的终端向数据库存取并发送指令,就可将其结果调至电脑荧屏。真梨子手持的就是这种打印件。
  真梨子再次察看这张不知看过多少次的图表。这张图表显示出铃木一郎的血液中含啡肽值非常高。内啡肽是在脑内产生的具有同吗啡类似作用的物质。真梨子在看那张图表时,蓦然想起美国学者20年前发表的一篇论文,那篇论文阐述了无痛症与体内内啡肽的相关关系。那份图表显示出的内啡肽的高值,抑或能解明茶屋所说的铃木一郎对疼痛有异常忍耐力的原因。
  真梨子一看手表,发现已经是12点20分了。
  预定下午起进行第三次面试,但在以前的两次面试中,真梨子的提问丝毫没能触及铃木一郎的过去及亲属。
  鉴定医生的工作就是判断嫌疑人有无刑事责任的能力。倘若证实没有心智障碍,被测者当然要负刑事责任。然而真梨子业已开始感到,如今的测试使自己也无法理解。真梨子现在已不拘于单纯的正常异常之中,而是要追根寻源,查明铃木一郎的真面目。
  真梨子转动椅子,眼睛眺望着窗外。她在思索:今天应不应该向铃木一郎提出触及亲属及过去等核心问题,是不是为时尚早……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
  真梨子将椅子转回原位,朝门口叫了一声。进来的是一位个头只有门把手高的小女孩。
  “玲子!”
  看到女孩的脸蛋,真梨子顿感轻快许多,她自己都能感到面部肌肉放松了。真梨子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女孩身旁。
  玲子尚不满4岁,是在小儿病房住院的患者,除了空身,她是真梨子最亲密的朋友。
  同玲子是在小儿病房的游戏室相识的,半年前,真梨子想熟悉一下新工作单位的环境,利用午休时间在医院里探险似的环绕一周,当她看到备有布娃娃和木马的教室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教室里有十几个孩子,有的在室内沙坑中玩沙子,有的在骑三轮车。真梨子想起在小儿孤独症研究机构中忘我工作时的情景,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瞪瞪地盯着孩子们入了神,这时,一位小女孩走近站在门口的真梨子面前。
  “你,是大夫?”
  那个小女孩抬头看着真梨子问道。但见她双眉紧蹙,脸上浮现出小孩向大人提问时的独特神情。
  “哎,是的。”
  “是我们的大夫?”
  “不,我是别的地方的大夫。”
  “哪儿的大夫?”
  “精神科的。”
  “什么叫精神科?”
  “精神科呀,就是心里有病的人去的地方。”
  “心里?”
  “心里嘛,就是指这儿。”
  真梨子指了指自己的胸部。
  “我也是这儿的病呀!”
  女孩说着,用小手摸摸她自己的前胸。
  “噢,是吗?”
  “你当我们的大夫吧!”
  “当大夫不成,那就做你的朋友吧!我告诉你我在哪里,你随时可到我房间去玩,好吗?”
  那天同玲子分手后,真梨子给小儿病房主任打了内线电话,才知道玲子患的是气喘。她用手摸前胸,实际上指的是肺。那位医生还说,小儿病房一般探视人员较多,由家属陪护的患者也不在少数,但玲子父母双双工作,没大有空来探视,玲子常感到孤单。
  从此以后,她们二人便开始往返于小儿病房和精神科的真梨子办公室之间了。有时真梨子去到她病房探望,有时玲子来办公室闲玩。
  “你让护士姐姐告诉我到这里来,我就马上到了吧!”
  真梨子一边抱起玲子,一边同她讲话,玲子点了点头。玲子穿着一件带褶边的连衣裙,外罩一件针织对襟羊毛衫。真梨子瞅了瞅羊毛衫的口袋,发现里面装有药剂吸入器。这是一种支气管扩张剂,不论玲子去哪里,都必须带着它。
  “吃过午饭了吗?”
  玲子又点了点头。
  “我还没吃呢。对了,我们一起到快餐厅去好不好?如果有巧克力冰激凌,你的肚子还能再盛下一点吧!”
  玲子听后笑得合不上嘴,紧紧地抱住了真梨子的脖子。
  她们二人乘电梯下到二楼,然后手拉手走到主楼。因为小儿病房也在主楼,所以等于玲子又回到刚刚走过的路上,但与在真梨子办公室喝自动售货机的橘子水相比,快餐厅的巧克力冰激凌具有动物园中大熊猫般的吸引力,玲子毫无怨言,脚步也格外轻快。
  进入主楼二层的快餐厅,二人坐在了中央的桌子旁。这开放式设计的快餐厅,三面外墙都是玻璃,吕太山平缓的棱线和湛蓝的天空一览无余,在此可一边欣赏风景,一边享用美食。茶屋所说的玻璃幕墙餐厅指的就是这里。
  真梨子点了三明治和咖啡,又给玲子要了巧克力冰激凌,全部上齐后,二人便吃了起来,但玲子就像同冰激凌格斗一样,笨拙地操弄勺子,于是,真梨子暂且把自己的午餐放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与玲子边吃边聊有种不可抗拒的魅力。将玲子放在腿上给她读小儿书时,她就会全神贯注地听讲解,一会儿紧缩身子,一会儿放松全身倚靠过来,每逢此时,真梨子都感到无比幸福。
  真梨子喜欢小孩始于研究小儿孤独症时,此前她未曾认为自己是个喜欢小孩的人。真梨子自幼便是对任何事物都不易动情的性格,也不擅长表现喜怒哀乐,即使对异性抱有好感,也绝无热情的冲动,当对方采取这种行动时,在她动心之前感到的只是厌恶。
  有段时间她也为自己是否缺乏人之常情而烦恼,所以,对自己在美国生活以后能在众人面前坦然哭笑最感到惊愕的,正是她真梨子自己。特别是刚到美国时,她患了严重的怀乡病,动辄泪如雨下,朋友们送她一个“泪人儿”的绰号,这对于赴美之前的她来说,简直是想象不到的。
  真梨子变得毫不顾忌地表露自己的感情并不只是因为想家,也有很大原因在于她从医务制度这种阴晦的人际关系中解放出来,并在哈佛大学拥有好多知心朋友,但最大的原因仍在于她同孩子们的接触。
  刚加入小儿孤独症研究小组时,真梨子不习惯孩子的特性,大概孩子也对她无意流露出来的逆反神态特别敏感吧,他们就是不认可真梨子。
  她渐渐讨厌孩子了,但她自我告诫要搞好研究,所以控制住了厌恶感和徒劳感。
  半年来她每天都汗流浃背、脏污满身,但她从中慢慢发现,孩子们并非都天真无邪,他们也有狡猾的一面和心术不正的一面。在他们感情纤细、易受伤害的背后,生命力都令人难以置信的强盛,任性而又利己。
  以前,真梨子对待孩子似掌上明珠,一味赞赏表扬,但他们凭着天生的敏锐直感看穿了大人的打算和思路,顺势动起了歪脑筋。好多场合看起来是大人哄孩子,而实际上却是被孩子哄骗了,真梨子感悟到此,不禁愕然万分。
  然而,当认识到孩子们也是同自己一样的人时,便能想通大可不必勉强附和孩子的道理了。真梨子决定不再强作笑脸,用本来面目与他们相处。不高兴的时候就表露出不高兴的感情,见到做坏事的则毫不留情加以怒斥。结果,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天到晚板着个脸,有时甚至大发脾气的真梨子耳边,竟聚集了比以前多得多的孩子;以前不管怎么好话相劝就是不予正视的孩子,竟主动前来找话说了。
  一年过后,真梨子和孩子们水乳交融地混合在一起了,他们一起哭,一起笑,当然,并非同所有的孩子都能这样,因为他们中间的大半患严重的情绪障碍,连哭笑都不会。
  到这种阶段,即使同不能将内心感情流畅表露的孩子们在一起,真梨子也能根据动作和眼神探知他们心中的感受。
  真梨子以前认为,人是用脑来思索、来感知的,心情和感情只不过是脑的功能之一而已。
  “心”,只不过是脑的作用,因此,要了解人“心”,就必须研究脑这一物质。
  在与孩子长期相处之后,真梨子逐渐发现,脑和心仍然是各有所别的。
  当她看到无心哭笑的孩子们,有时竟认为这是灵魂本身在哭笑。凝视孩子们时,她会恍惚地看到围着他们的幽灵在教室里四处奔跑,长着金发蓝眼,身穿白色夏衣;有的幽灵则坐在教室墙角几小时纹丝不动。此景此物历历在目,甚至伸手可触。
  这里有不会说话,惟一的自我表现只会尖叫的孩子,怎么教也记不住一个罗马字母的孩子,以及被别的孩子一碰就身体僵直、甚至不能呼吸的孩子。他们的行动是有某种扭曲,但灵魂却没有一丝扭曲。
  真梨子切实感到,自己必须直接感触那美丽的东西。这就是她开始学习被她一直轻蔑的心理学的理由。不,说是理由不尽正确,因为这是从她身体深处迸发出来的生机勃勃的冲动。玲子用小勺子在空杯子里刮了几次残留在内壁上的冰激凌,终于吃足了才抬起头来。真梨子掏出手绢,擦掉玲子嘴角的冰激凌。如此小嘴,怎么这么快就能吃掉同大人一样的食物?每次和小孩子一起吃饭,真梨子脑海中都会浮现出这一疑问。
  “怎么样,好吃吗?”
  真梨子问道。玲子仍手握小勺,满脸笑开了花似的点了点头。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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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玲子送到小儿病房后,真梨子回到了办公室,下午两点她又出去了。她先来到事务局,带事务员和警备员去保护室,随后又将铃木一郎带到隔壁房间。真梨子和铃木一郎面对面隔桌而坐,警备员便走出房间,事务员坐在了门口附近的小桌旁。至此,面试的一切准备就算完成了。
  即使箭在弦上,真梨子仍未考虑好如何提问铃木一郎。然而,她不想让铃木一郎发现自己内心的犹豫。真梨子决意见机行事,便按下小型录音机的录音开关。
  “昨天睡得好吗?”
  “是的。”
  因带利刃的物品都不准放在保护室里,所以早上洗脸和三天一次的洗澡均在警备员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剃胡鬓时,也是每次由警备员递给他电动剃须刀,但铃木的胡鬓总是剃得光光的,身上穿的病员服也干干净净。由此可以看出他爱清洁、有条理的性格。
  “这儿的生活到今天已是第四天了,有什么不便或不满吗?”
  “没有。”
  铃木答道,脸上浮现出豁达的微笑。
  “其他的事情也无所谓,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没有,没什么可说。”
  “是吗?那么,我就按我的操作方式开始啦,好不好?”
  铃木点了点头。
  “关于你的经历,警察也作了零星调查,好像并未完全弄清,不过,我对那些事并不怎么关心。”
  这纯属谎言。
  “不过,作为医生,我倒想知道你过去患过大病没有,或受过什么伤,你能告诉我吗?”
  真梨子一边提醒自己不要露出内疚的神情,一边盯着铃木的脸。
  “没曾患过什么病或受过什么伤。”
  铃木答道。真梨子脑海中掠过那烧伤的疤痕,但她觉察到即使追问也不可能得到满意的答案,所以决定先不触及这些,继续询问下去。
  “你小时候怎么样?例如,听没听过家里人说你是个早产儿之类的话?”
  “没有,我不是早产儿。”
  “是个健康的小宝宝吗?”
  “哎。”
  真梨子再次端详铃木的面容。
  患者对分析医生表示的反应不外乎以下三种:彻头彻尾的敌对情绪、转化为离谱的爱情以及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然而,铃木却同哪种都对不上号。他自始至终都予以积极配合,但其内里却有种难以名状的疏远感,而这种疏远感并非对真梨子持有警戒心和反感所致,令人感到那是他与生俱来的、直接起因于他的人格秉性。
  “在你最久远的记忆中,记得最鲜明的是什么呢?”
  铃木盯着真梨子的脸,仿佛在推测这提问的含义,随后他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从其外表上看不出他是在挖掘深层的记忆呢,还是想编造谎话。
  “这问题挺难回答呀!”
  铃木看着真梨子说。
  “什么记忆都可以说。像住在什么样的屋子里啦,养过什么样的狗啦,天花板上有什么样的现状和色彩啦,等等。”
  真梨子一边观察铃木的表情,一边说道。铃木仍凝视着真梨子的脸默不作声。
  “还有,父母带自己外出时所看到的风景啦,噢,不是父母也没关系。比如,学校组织郊游时见到的风景,你都没有印象吗?”
  铃木摇了摇头。
  “以前我曾对你说过多次,这种问话不是调查取证,只是鉴定时必需的提问。”
  “哎,我明白。我拼命回想,可就是想不出来。”
  铃木显得很难为情。真梨子感到纳闷:这表情究竟是不是出自内心?
  “那么,你最开心的事呢?圣诞节或新年,还有暑假的记忆之类?”
  铃木再次轻轻摇摇头。
  “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普通的孩子。既玩耍,也学习,还撒娇……”
  终于有了正面的回答。不,这能说是正面的回答吗?
  “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一位到处都有的极普通的父亲。小时候,他也陪我玩,我调皮时,他就训斥我。”
  “他严厉吗?你怕他吗?”
  “我并不怎么怕他。”
  “你母亲呢?”
  “她很温柔。”
  “就这些吗?没有其他什么?比如做一手好菜啦,长得很漂亮啦,很爱干净啦,爱唠叨啦……”
  “对了,她不爱唠叨。”
  真梨子不再言语,耐心地等待铃木继续说下去,可他就此打住了。虽然这不是明显拒绝,但他似乎仍不想深谈亲属的情况。真梨子决定干脆撤退,转变话题。“你害怕高地方吗?”
  “不怕。”
  “你有害怕的东西或棘手的什么事吗?”铃木再次浮现出沉思的表情。
  “这个嘛,这倒不大能想出来,大概没有吧!”“蛇和蜘蛛怎么样?有很多人都讨厌它们呀!”“不,我不怕蛇或蜘蛛。”
  真梨子心中喟然长叹。照此问下去,再问一百年也问不出头绪!她想如何才是好,但又冒不出良方来。她想,至少让铃木知道自己觉得这种问答是毫无收获的。铃木具有常人的智能和社会常识。既然知道对话对方厌烦,当然就得多少改变些应对方法。
  “噢,那么,你怕什么呢?是消防车,还是门上的折页?”
  真梨子故意冷嘲热讽地问道。
  “不,我不怕消防车和门上的折页。”
  铃木答道。
  真梨子不由得看了看他的表情。本是句讽刺话,他却一本正经地予以回答。真梨子感到有些别扭,但又一时搞不清这别扭从何而来。
  “以前我做心理咨询的人中,有的一见门折页就哭闹,有的一听到外面飞奔的消防车警笛便大笑不止,你不会有那种表现吧?”
  真梨子望着铃木的脸信口开河。
  “哎,我没有那种表现。”
  铃木的表情并没显示出他对真梨子的提问感到可笑,更没对提这种问题面带愠色。他好像没察觉到刚才的提问有微妙的差异。这倒不像他的习性。以前的铃木虽说不是社交高手,但至少身上还有幽默细胞。当真梨子开玩笑时,他会领会到,并笑起来。
  “谈谈你父亲吧!”
  真梨子说。
  “刚才我不说过了吗?我不怎么怕他。”
  “哎。”
  “你能告诉我,你爸爸长得什么样吗?是高大健壮,还是留着胡须?”
  “他是极普通的体格,没留胡子。”
  “你母亲呢?你母亲留胡须了吗?”
  “没有,没留胡须。”
  铃木认真地回答。看不出他是说笑话,同真梨子逗趣。
  真梨子深深吸人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她瞅眼铃木,发现铃木仍毫无表情地瞅着她。真梨子连忙转过脸去,但眼光仍注意着铃木的表情。
  不一会儿,真梨子离开座位,走到坐在门口的事务员身旁。
  “对不起,你能到外面一会儿吗?我想只我俩单独呆一会儿。”
  事务员疑惑地抬头看着真梨子的脸。
  “拜托你了,只一会儿就可以。”
  事务员一会儿看看真梨子的表情,一会儿望望铃木的脸,比较一番后,终于抬起身子,按下墙上的按钮。警备员过来打开了门。
  “也许会大声说话,请不必介意。”
  这么一说,事务员更觉得奇怪了。真梨子微笑着把他们送到走廊,转身关上了门。
  “希望你仔细观察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好吗?”
  真梨子回头对铃木说。
  “哎,好的。”
  真梨子背对铃木站好,腹部用力,极力想在此表现一下自己演剧出身的才华。真梨子在初中、高中的六年都参加了演剧小组。
  “好,仔细听着。”
  做好表情肌肉的准备运动后,真梨子仍面朝着房门,说道。
  “明白啦。”
  真梨子双眉紧蹙,做出哭相。她想起以前读过的剧本中最悲伤的场面,并选定了一位登场人物。集中精力易如反掌,真梨子很快进入了剧中角色,与主人公融为一体。
  “你真傻,你真糊涂,你怎么死了呢!”
  真梨子以失去恋人的女主人公口吻叫道。仅说了这一句,眼泪便夺眶而出。
  稍过片刻,她调整好呼吸,仍背对着铃木问道:
  “我刚才是以什么心情叫喊的?”
  “你问什么?”
  铃木迷惑不解地反问道。
  “刚才我大声叫喊的,你听懂了吗?”
  “哎。”
  “你猜一猜,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就是说,我是怀着什么心情叫喊的?”
  沉默良久,铃木才开口回答:
  “生气了。”
  真梨子听到这一回答,顿感一阵剧烈的心颤。为了平静下来,她必须做多次深呼吸。
  “再来一次。你好好听着。”
  当心颤平缓下来后,真梨子头脑中浮现出了另一剧目。这次不是悲剧女主角,而是冒险话剧中的主人公。剧情片断是有个男子的亲属被敌人杀害,后来终于报仇雪恨,他一边俯视仇人的尸体,一边心满意足地哼唧着。
  真梨子嘴角挂上冷笑,道出了台词:
  “混小子,你终于死了。”
  然后,她仍面对房门提出相同的问题。
  “怎么样?”
  “你为什么做这些?”
  “你不要问,请回答。”
  “与刚才一样呀!虽然没有叫喊,可你仍是生气的。”
  真梨子几乎要窒息了。然而,她马上做几次深呼吸,使自己平静下来。
  “谢谢合作,今天到此结束。”
  真梨子转过脸来说。她按下门口的按钮,在走廊一直注意室内动静的事务员立即奔跑进来,警备员也随之赶到。他们看着真梨子,似乎在问:没发生什么吧?真梨子冲他们笑一笑,离开了房间。

  那天晚上,真梨子回到家仍心潮不平,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为了填饱空腹做好的饭菜也觉得无滋无味。她将倒满咖啡的杯子放在桌上,即使躺在长椅上,头脑中仍萦绕着下午见面时铃木一郎的反应。
  真梨子抬起上半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此时她脑海里浮现出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空身的面容。面谈一结束,真梨子就去了空身的检查室,说是想让他做个测谎仪。
  空身不禁哑然,因为这测谎仪无非是将测量血压、脉搏和发汗的计量器与电脑连接在一起纪录一些数据而已,所以制作十分简单。待他向真梨子说明后,接下来自然要询问真梨子用在何处。真梨子只回答打算在与铃木一郎面谈时使用,至于为什么必须使用、为了核实什么而用,她却未做详细说明。虽然她也想向空身解释清楚,但连她自己也不甚明白自己到底要核实什么,而且甚至连切实干下去的自信也没有。


  11


  铃木一郎恢复了记忆。
  他躺在铺上气垫的高压氧舱室的床上,从头到脚都用绷带缠绕着。一睁开眼就看到了房间的天花板。戴着手套和口罩的护士迈着威严的步子走来,检查了点滴注射剂塑料袋中的透明黄色液体余量。这是他最早见到的光景。

  虽然明确看到了这一光景,却没有目击者是自己本人的意识。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视觉上的体验未伴随主体性的身体活动。实际上,如果没有接收光的视网膜、将显映在视网膜上的光的分布作为情报加以处理的大脑皮质以及连接二者的视神经等的活动,视觉体验就不成立,而大脑皮质的视觉区只把反映于视网膜的光的位置原原本本作为位置情报来处理,所以,那里不介入接收情报、转换成言语情报和分析等一系列过程。视觉是瞬间把握事物的,因此,在目视这个行为中,主体意识较为薄弱。
  与此相比,听觉,不,凡“目视”以外的一切经历,都归纳于言语区内,并作为类推表现出来,始成有意义的情报。此种脑内过程叫做意识。
  所以说,发现了正在目视所看到的事物的人正是自己,意识到这一活动的也是自己这一点的契机,当属听觉体验。

  当他痛醒的时候,最初听到的是风箱伸缩的声音。
  他感到惊讶,便凝神细听,渐渐明白那是呼吸音。虽然弄清这些花费了好长时间,但只要明白那是呼吸音,便能轻而易举地判明那正是自己的呼吸。脑内网络一旦畅通,推测便不是推测,而成为自明意识。
  身体尚存、自我存在伴随着实体这些意识当然是不言自明的意识,而在一切刚刚开始的瞬间,则会感到震惊而无任何其他感觉。
  起初只不过是重复着无休止的昏睡和觉醒,而当真正醒来时则必然伴随疼痛,疼痛强行在意识上刻印肉体的存在。痛醒后立即发现躺在气垫上仰望病房天花板的自我,随后又循着疼痛描绘出身体的轮廓。只有疼痛,才是区别皮肤与外界的惟一指标和界限。

  “还要做三次手术。”
  棕色皮肤的一位男子说。
  “先贴层猪皮,以防杂菌从伤口侵入,并使细胞再生。二周后剥下猪皮植上新皮。移植手术用皮最好尽量用本人的,但你的烧伤面积已达60%,很难做到这一点,所以,要使用他人的皮肤。”
  即使患者仔细倾听自己的话语,也不指望他能理解,所以,大夫的语调宛如是给人偶讲话。
  后来才知道那个男子是专程从巴西飞来的医生,为的就是给这一个人做手术。但当时却不知他是何人。
  医生讲的是葡萄牙语,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也能听懂葡萄牙语,更不知为何能晓得那就是葡萄牙语。
  人一旦获得意识,便会在极短时间内开始思考。因为意识以自己言及的形式验证寄寓意识之中的内容的同时,也要回想其加以贮藏的过程。这种回想就是称之为思考的活动。
  然而,思考是有记忆后最先结出的果实,在有意识内容而无记忆的场合,思考就同旋转的陀螺一样,只不过是神经的单纯活动。尽管能听懂葡萄牙语,而且能认识到那就是葡萄牙语,但若不记得学习过它的过程和时期,就说明该人有意识内容而无记忆。
  不仅如此。当意识产生后,纵然不记得是谁教的“身体”、“意识”或者“疼痛”这类概念语,但却仍能运用自如,这是为什么呢?
  当然,那是因为以前就知道那些单词。不过,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诸如此类,毫无记忆。
  不管意识中积蓄多少数据,但就是记不清学习经历;不管思考多么幽深,但就是毫无意识,这种现象有可能出现吗?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能放弃疼痛。不能使其分散,要像一根线一样将它捻搓在一起。现在想来才明白:放弃疼痛就等于放弃规定自己的惟一标志。这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放弃疼痛就等于失去自己。
  本能的恐惧。或是自我保存的本能。
  本能。
  自己是否具备那种素质呢?当意识产生,发现自我的一瞬,自我保存的本能会随之苏醒吗?自己具备本能的这种观念究竟是不是合理的假定呢?
  在将疼痛作为探索因子探查体内的过程中,最初毫无感觉,连手脚的位置也搞不清,随着疼痛,身体部位渐渐明确起来。
  想活动一下五指,才知道末梢神经在各个地方都切断了。被变得僵直的组织所覆盖,所以身子一点也不能动,但为了不让他长褥疮,或是为了不使他的肌肉萎缩,护士每隔几个小时都要帮他翻一翻身。

  首先转达了皮肤、脂肪、肌肉和内脏等的位置,随后又正确测出血管和神经的位置,最后他又不懈地尝试把握控制着这些器官的神经通路的位置。
  不把握位置就不能将其控制。然而,一旦正确把握住位置,距控制就为期不远了。
  最初呼吸忽浅忽深,疲于加减氧和二氧化碳的供给量,后来终于能够调节血液中的气体含量,升降电解质的浓度了。在反复试行期间,也曾出现红血球过于膨胀而破裂,血液中有大量钾流出之类的失败,但是,使神经细胞具备或者使其得到抑制的技能的确正在逐日增强,尽管这种进步的速度如同牛步一样迟缓。
  刚开始时,即使集中意识将分断的神经连接起来,也只能感到无数毛细血管和末梢神经在颤抖,在骚动,后来,被切断的地方终于一点点地愈合了。在这些神经重复连接时感到的微痛,正是其正再生的疼痛。

  这样一来,自我便徐徐构成起来。


  12


  在鉴定第五天的早上,将铃木一郎从保护室带到隔壁房间后,真梨子让跟在她后面正要进入房间的事务员停下,要求他在面试期间呆在走廊等候。事务员对一连两天吃闭门羹而面带愠色,经过一番争执,双方达成了让铃木一郎和真梨子单独在房间里五分钟的协议。
  “时间紧张,我们赶快进行吧!”
  关上门后,真梨子一边给坐在椅子上的铃木戴上套腕,一边说道。铃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套腕中伸出两根细电缆,连接在只有香烟盒那么厚的黑塑料盒上。那天早上,空身对她说:“你只要把它连接在电脑上就可以了。”想不到递过来的测谎仪竟是这么简单的玩意儿。从黑盒中又伸出两根电缆,一根连接在小型录音机上,另一根连接在便携电脑上。
  “这是观察反应速度的测试。我会不间歇地提问,请你不要认真考虑,想到什么就回答什么。”
  真梨子说着,从白大褂的口袋中掏出了秒表。这是她第二次撒谎,良心上颇感不安,但她仍自我安慰:要解开疑团只有这一方法呀!
  “提问都是简单明了。即使你觉得荒唐,也不要笑,请你认真回答,明白吗?”
  “明白了。”
  “那就开始。首先,你叫什么名字?”“铃木一郎。”
  “多大啦?”
  “29岁。”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是谁?”
  “是医院的大夫。”
  “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是爱宕医疗中心的精神科病房。”
  “今天是几号?”
  “12月5号。”
  “这有几根?”
  真梨子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三根。”
  “铃木一郎,你觉得你有病吗?”
  “这个……”
  “请回答。你觉得你有病吗?”
  “没有。”
  “你梦遗吗?”
  “你说什么?”
  “梦遗。你懂吧?”
  “懂。”
  “你梦遗吗?”
  “不。”
  “我们谈谈报社的工作吧!你的工作顺利吗?”“这,这又是一个话题吧?”
  “对。你喜欢工作吗?”
  “哎。”
  “你同职员的关系怎么样?很融洽吗?”
  “哎,我认为很融洽。”
  “一次也没冲突、争吵过吗?”
  “没有……”
  “你有什么爱好?”
  “没什么特殊爱好。”
  “下班回家后,你大都干些什么?”
  “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比如说,都干些什么呢?”
  “看看报纸、电视。”
  “你有看电视的习惯吗?”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习惯。”
  “你最喜爱的电视节目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爱的,经常一个个地换频道,漠然地看些画面。”
  “你有手淫的习惯吗?”
  “你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手淫的习惯。”
  “这个……”
  “你手淫过吗?”
  “没有。”
  “你也曾看电视中的体育节目吗?”
  “这,是另一个话题吗?”
  “哎,是另一个话题。你曾看过体育节目吗?”“哎,当然。有时看看。”
  “好像你不大喜欢体育,是吗?”
  “我不认为是这样。”
  “你喜欢棒球吗?”
  “不,不怎么喜欢。”
  “足球呢?有你最喜欢的球队吗?”
  “没有。”
  “看小说吗?”
  “不太看。”
  “喜欢看电影吗?经常到电影院,或是去借出租录像带吗?”
  “不,我不大看那些。”
  “你喜欢听哪类音乐?”
  “各种各样。”
  “所谓各种各样是什么?”
  “就是各种各样嘛!”
  “你喜欢女人吗?”
  “你说什么?”
  “我问你喜欢女人吗?”
  “我觉得我同常人一样。”
  “喜欢男人吗?”
  “什么意思?”
  “我问你喜欢不喜欢男人。你有喜欢的男人吧?”
  “没有。”
  “你去旅行吗?”
  “你说什么?”
  “我问你去旅游过吗?”
  “又是别的话题?”
  “对,是别的话题。怎么样,你旅游过吗?”
  “我不大旅游。”
  “去外国旅游过吗?”
  “没有。”
  “在国内旅游过吧!”
  “哎,我去过几次,但都不大记得了。”
  “去过京都吗?”
  “去过。”
  “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呀!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不过,我是在很早以前去的。”
  “去过清水寺吗?”
  “没有。”
  “金阁寺呢?”
  “没有。”
  “好不容易去了趟京都,结果哪里也没去呀!”“是的。确实如此。”
  “去过北海道吗?”
  “没有。”
  “想同我做爱吗?”
  “你说什么?”
  “我问你:想同我做爱吗?”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请回答。”
  “我不明白。”
  “怎么说呢!你是不明白想同我做爱吗这句话的意思,还是不明白怎么回答?”
  “我想是后者。”

  五分钟转眼即逝。真梨子自己也不明白这个计划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要下判断就必须分析数据。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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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究竟发生什么事啦?”
  空身和真梨子在CT检查室的桌前相对而坐。真梨子在面试铃木一郎之后,立即将测谎仪、录音机和电脑软盘交给了空身,随后便一心惦记着分析结果,工作一结束,她连换衣服都嫌麻烦,一口气从办公室跑到这里来了。
  时间是下午5点多,若在平时,空身早已目不斜视地赶往研究室大楼了,但今天他却一直等着真梨子的到来,所以一见面就以责备似的口吻问道。
  “我这就告诉你。不过,我想先听你讲。结果如何,发现什么异常点了吗?”
  “异常点?我们可不使用这种保守的表达!”
  空身一边故作姿态地摇头晃脑,一边说。真梨子确信自己的想法没有出错。
  “哎,你先说说铃木一郎究竟是什么人?还有,此前你为什么要给他做多种波动描记试验?”
  “昨天面试时我感到有点奇怪。就是在提问时我说了几句嘲讽的话,可他好像没有理解。”
  “他对你的玩笑话真生气了?”
  “不是。我问他怕不怕什么东西,他回答说高处和狭窄处都无所谓,也不怕蛇啦、蜘蛛啦一般人讨厌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当然不是什么问题,可他一味说这个也不怕,那个也不怕,所以我想再问下去也白费劲。于是,我就改变话题,并在改变话题之前说些嘲弄话。我突然问他怕不怕门上的折页或消防车……”
  “有折页恐惧症或消防车恐惧症的患者吗?”
  “哪有呀!我不说过了嘛,那是嘲弄他的话。如果被人这么一问,你认为普通人会做出什么反应?”“耸肩啦,苦笑啦,诸如此类吧!”
  空身用手指搔了两三次下巴,说道。
  “我原先也料想他会做出这些反应,可我想错了。岂止苦笑,他竟认认真真予以回答哩!他说:我不怕门上的折页或消防车!”
  “原来如此!”
  空身皱起眉头,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我总觉得有些怪,但就是不知道哪里怪异。我左思右想的过程中,寻思出一个答案:是不是我说话时脸朝下看,他没看到我的表情呢?”
  “你说的什么意思?”
  “他根本不注意我的表情,只倾听我的话语!”
  空身露出惊奇的神情。
  “我认为,之所以他没把讽刺话当做讽刺,是因为他仅按字面领会了话语。因为他没看我的表情,所以漏掉了蕴藏在那些话语中的情感。”
  空身仍盯着真梨子,眯起了双眼,似乎他对真梨子所说的有所领悟。
  “我决定当场试试心里的假设对不对,便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演了段戏。这段戏有两处台词大致相同,可内容的感情却截然相反。一个是死掉恋人的主人公悲叹的台词,另一个是报仇雪恨的人以独白的方式表示心满意足的台词。让他听过这两段后,便问他我是以什么心情朗诵台词的。”
  “他当然会大错特错喽!”
  “对。他回答两段台词都是愤怒时说的,这证明他只对愚蠢啦,傻瓜之类的骂人话有反应。”
  “真是怪事一桩!”
  空身仰望天花板,吹了一声口哨。
  “现在该你说了吧!你明白什么啦?”
  空身将转椅旋转半圈,面向控制盘按下了电脑开关。显示器上出现了红、黄、蓝三根线条。
  “仔细看。”
  空身点击鼠标,刚才的三根直线变成了波形。
  “最上面的红线表示血压,中间的蓝线表示脉搏,下面的黄线表示发汗量。你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我看与普通的差不多。”
  “好,请你看这个。”
  空身又叩击鼠标,画面上的三根线变成了一根。真梨子屏住呼吸,惊叫道:
  “完全重叠在一起了呀!”
  “下面再试试这个。”
  空身按下回车键,波形又变成一条直线。
  “怎么回事?简直是人工做的呀!你加工过了吗?”
  “没有。虽然这不是物理量,但却是原原本本逐一纪录着各自变化的。我没做任何加工。”
  “那么,三根线严严实实地重合在一起是怎么回事?”
  “若是一根一根地看,脉搏、血压、发汗等各项似乎在自然上下波动,其实它们的总和是一定的。因为变化在误差范围之内,所以将三根线合在一起,便成了完全重合的直线。”
  “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我是第一次看到。”
  “你认为这表示着什么呢?”
  “如同你所说的呀,有种人为的感觉。另外,还有一个怪现象。”
  空身又点击鼠标,显示器上出现了留有一定间隔、像是分割波形似的竖线,正好与波形线的巅峰部分相重。
  “这是什么?”
  “是将数据与录音机的声音同步后的图形。竖线是你为诱发他动摇而提出刺激性问题的瞬间,什么手淫过没有,想和我**吗?”
  “这可不能外传。”
  真梨子说道,眼睛仍死盯着显示器。
  “嗬嗬,如果把这磁带复制下来,你觉得一盘能卖多少钱?光卖给我们医院的男士就能赚上一大笔。”
  “别瞎扯!”
  “你不同意,也就算了。”
  “不过,我倒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呀!对那些典型题他不是都有反应吗?”
  “你仔细看,波形都稍微偏离在竖线后边吧!”
  “是,的确如此。不过,这有什么奇怪的?提问和反应同时出现倒不自然吧!”
  “不,这不正常。当对对方的话语感到惊奇时,你能等到对方把话全都说完吗?当然不会。人脑太优秀了,它不同于电脑。一般说来,只要对方一开口,或是把话说到一半时就会察觉出对方所要说的意思。即使反应不这么快,但当别人使用手淫啦、**啦这样的单词时,一般也会在听到这些单词的瞬间做出反应。谁也不会将文章通篇阅读后才发出惊叹吧!”
  “是啊,也许像你说的那样。不过,即使那样,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
  “不,这很不自然!这图表的一个时间格是0.5秒。你的电脑容量小,所以刻度不能再细分了,但铃木一郎每次都是在你说完后三个刻度,即1.5秒后做出反应的。无论怎么说,这时间都过长。”
  “这是怎么回事?”
  真梨子面向空身问道。
  “我还想问你呢!”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们这一行认为铃木一郎像是个用意识操作他自身自律神经的人。”
  霎时间,真梨子的呼吸都停止了。
  “你也这么认为的?”空身问道。
  “不,我没考虑这么深。”
  “那你考虑到哪个层次啦?”
  “也许他可能是理解不了感情的人,仅此而已。”“难道是情感表现障碍患者?”
  “不。我们精神科一般所说的情感表现障碍,从外观便可看出。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态度也粗鲁冷淡,回答别人问话时往往牛头不对马嘴。所谓情感表现障碍,并非患者毫无情感,而是不能很好地表现出自己的喜怒哀乐,或是不能领会他人的情感表现。这种状况才称为情感表现障碍哩!铃木一郎身上却没有那些表现。他举止沉稳,也有幽默感。至少他也能说些俏皮话,而且对别人的俏皮话也能付之一笑。”
  “那么,若不是情感表现障碍,他又是什么呢?”“也许是先天性情感欠缺。”
  “就是说没有情感?”
  “唉。”
  “可是,铃木一郎完整回答了你的提问呀!即使在我这里接受检查的时候,他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如果没有情感,是不会有那种表现的。”
  “学呗!情感表现障碍患者不能直接领会对方的情感,所以要后天学习从各种指标推测对方是何种情感。一般说来,当然是看面部表情。如果有人板着脸,他就明白是不高兴;如果有人流泪,他就知道是悲伤。动作手势、声音的抑扬顿挫也会变成重要的启示哩!假如他完全没有情感,就必须从毫无资料积累的状态开始学习,不仅是资料、表情和声调,而且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必须学习,尽管如此,我认为也是有可能做得到的。”
  “噢。就算他是没有情感的人,那又能说明多种波动描记器的结果吗?”
  “我认为能。”真梨子一边思考,一边说,不过,从你的神经化学专业的角度来看会如何解释呢?你也有你的认识吧!”
  “所谓化学,是研究物质的结合和变化的学问。无论哪个领域,它的答案都是以物质的形式来表现的。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如果答案是物质以外的,我们便无法回答。唉,还是谈谈你的想法吧!”
  “好的。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患了情抑综合症。这种患者常在没有任何危险前兆的情况下突然发病,同时出现综合症状。当我检查自称出现了心律不齐而住院的患者时,心脏却无任何异常,这时他又说腹部出现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原来如此,冠以吹牛病倒挺般配的!”
  “不过,情抑综合症并不是简单的装病。它不仅会出现痉挛、丧失意识,而且会从肺部、胃部等所有内脏中出血。它不光是内脏系统疾病,有的患者还会在内分泌系统、免疫系统上出现致命性的异常。但是,一旦诊察,那些症状便烟消云散了。”
  空身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说:
  “当今世上真有这等怪病?你怀疑铃木一郎也许就是情抑综合症患者,有没有其他什么理由?”
  “情抑综合症的患者为了治疗,不管多么苛刻的医疗处置都能顺从地忍受,这一点倒挺有名。最闻名的是他们对疼痛能发挥出惊人的忍耐力。有的医生说,情抑综合症的患者对疼痛有特殊嗜好,发病原因也许正是源于患者对疼痛的贪欲本身。逮捕他的刑警说,他对疼痛似乎有异常的忍受能力。”
  “那不正是这种病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怀疑自己的想法?看来你丝毫没有信心。”
  “现在我只能确定他不是贪求疼痛的,再深一层的却一无所知。我只觉得在其他方面另有隐情,肯定是我们想象不到的什么。”
  当晚,真梨子将从空身那里拿到的MO插入自己的电脑中,画面上显映出了铃木一郎脑部的三维影像。于是,她除了不时到厨房冲咖啡,就是在起居室看电脑。她时而茫然地环顾房间,但整个晚上眼睛总是难以离开那三维影像。
  然而,无论怎么盯看画面,也没能满足她隐约的期盼——说不定能找到解开谜底的某把钥匙。
  有必要了解铃木一郎的过去。不掌握铃木一郎的生平,无论如何也解不清他的异常特性。
  但是,究竟怎样做才能探出他一心隐瞒的过去呢?
  直至将近拂晓,真梨子都在考虑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14


  这个房间为圆形,结构上分为一楼和阁楼,这两层楼上的四面墙全是书架,里面装满了皮革护封的书籍。书架比人高出许多,要取上层的书本必须借助脚手架,而地板上铺满了环绕房间的轨道,那上面有个可移动的梯子似的脚手架。地板打磨得洁明如镜,一尘不染。
  房间中央放张宽大厚重的写字台,旁边的皮椅子上坐位老人。
  每天餐后,那位老人便带领少年到这房间,让少年坐在腿上,读书给他听,这是少年每日的必修课。虽然少年十七八岁了,但老人仍每日如此。

  “宇宙的本质是逻各斯,即理性,万物的本性是逻辑地整合。衍变万物、贯穿万物的理念也贯穿着你,驱动着你。因此,宇宙的理念与正义是同义的。同理,宇宙和你的灵魂是一脉相承的。倘若你的灵魂端正,你就会常与宇宙结为一体。”

  这是罗马哲学家的著作,是老人喜爱的书籍之一。
  “宇宙的目的是完全性的实现。万物相互萦绕,没有任何一个事物是无关联的,也不存在任何一个独立的事物。宇宙不存在边缘和中心,世界只有一个,却由万物构成;神只有一个,却贯通着万物,理念与一切理性的动物息息相通,真理也是一个方面。对你来说,始终如一地尊重本来的善,就是与宇宙合而为一,实现宇宙的意图。”

  房间悄然无声,只听到读书老人柔润而深沉的声音和掠过少年耳际的均匀呼吸声。

  “为什么我们的世界一片混沌,似乎充满谬误?为什么世界如此丑陋,显得暗无天日?那是因为入世中存有丧失万物本性、背离理性的人们。人是由渺小的肉体和感情组合而成的,正因为如此,才会被感情所惑,受欲望所驱,视而不见万物的本性,发展到委身于谎言、形形色色的伪善、软弱、傲慢、邪恶的地步——允许了怯懦、嫉妒、贪欲、疑心在这个世界上蔓延。邪恶的果实结成毒瘤,扭曲、变黑,从理性的大树落下。落下的果实污染土地,变为瘟疫感染、蔓延、传染,最终带来整个宇宙的毁灭。”

  老人用拉丁语朗读着拉丁语版的书,少年完全能够理解,尽管他不知道那语言是拉丁语。

  “你要时刻注意,不要附和不明晰之物,不要接受不合理之物。善人的特点就是不受众人的思想所迷惑,慎重地听从内心神的声音,不说违背事实的话,不做背离正义的事,洁身自好。你必须通过行动显现出正义。”

  老人掩上书后,必定向少年这么说:
  “你天生与人类所沉溺的、经常成为罪恶之源的感情和浅薄的欲望无缘。因此,为了实现宇宙的意图,你要做好你应该做的事。这正是上天赋予你的使命。”

  那位少年是烧伤住院前的自己,在书斋朗读书本的老人身姿是自己所看到的最古老的光景,关于自己,在此以前的记忆都不存在了。


  15


  真梨子按约定时间准时来到部长室,见苫米地正伏案疾书。
  “对不起,再怎么电脑时代,这整理资料的活儿却丝毫不减。”
  苫米地说道。部长室位于精神科病房二楼的正面里间,比真梨子的办公室还要大些,旁边有负责接待工作的秘书和一间会客室。这里与真梨子的办公室相同之处是:采光好、家什少。
  “这就完了,唉,让你等了。好,你谈谈是怎么个情况?”
  苫米地抬起头,放下笔,改换了一下坐姿。
  几乎全白的银发和硬朗高大的身躯是苫米地的特征。真梨子站在那里谈了铃木一郎的鉴定经过,详细叙述了第三次面试时的一些新鲜事,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多种波动描记仪的分析结果报告单递了过去。苫米地接过来,颇感兴趣地审视着。
  真梨子打算利用自己本来厌恶的医局制度。所谓医局制度,其实就是大学的主任教授制度,而所谓医局,指的是在大学医学部就学于哪位教授门下。在日本,出师于哪所大学的某某门下等事宜,即使走出大学门仍然至关重要,系列大学医院自不待言,就是就职于公共医疗机关或私立综合医院,主任教授也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可以说,教授掌握着实质上的人事权。只要从事医疗事业,母校的医局便为你一生烙上了烙印。至少可以说,真梨子实习时期就是如此。苫米地是日本精神医学界的重镇,在精神医学领域中,某某大学的某某在研究着某某课题,毕业后的学生在哪家医院就职,那所医院有什么研究设备,如此等等,他都事无巨细地了如指掌。
  那天早上,真梨子一上班便从办公室给苫米地挂内线电话,请他帮助向日本研究、照顾孤独症少儿的机构查一查有无铃木一郎的纪录。当时苫米地说希望下午抽空详谈。
  “铃木一郎是孤独症吗?”
  “不是。但我从外观上看,觉得他有可能在类似机构接受过检查。”
  “即使如此,他也许会到精神病院去,或者到综合医院的精神科,而不局限于孤独症专科医疗机构。倘是这样,能查出来吗?”
  苫米地的目光从报告单上移开,看着真梨子问道。
  “如果他毫无情感,我想他是先天性的,而不是长大成人后因疾病或事故突然所致。一般来说,生下个不哭不笑的婴儿后,父母便会抱他到各个医院去诊治,这期间才怀疑患的是孤独症,于是便找到了专科医院。”
  “然而,你所说的都是他去过这些机构的情况下。如果他一次也没去过这些医疗设施,那又怎么样?他必定会对自己的经历守口如瓶吧!你怎么知道他有无父母?也就是说,他也许根本就没有保护人,这不也十分可能吗?”
  “那不可能,因为没有情感就没有情动。”
  “此话怎讲?”
  “在称为情动的人类的心理活动中,概含着食欲、性欲等一般称之为本能的因素。人若没有情动,就是基本欲求欠缺。即如果有位没有情感的婴儿,他不仅不哭不笑,而且还不愿单独坐着,睡觉也不翻身,当然也不会玩玩具,也许有的甚至不会吃饭。然而,铃木一郎不光是活到现在,而且具有一副强健的身体。这就证明他拥有一个供他饮食、精心照料他身体的家庭。我认为那是一个安定而富裕的家庭。”
  真梨子这么一说,苫米地沉思起来,似乎在思考其说法妥当与否。
  “不过,虽说以前日本面向少儿孤独症的医疗设施较少,但就这些也无法找吧!纵使他曾进入过那种医疗设施,我们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啊!”
  苫米地仍是一副疑惑神情。
  “铃木一郎自称29岁,但慎重起见,我们设定有上下5年的误差,实际在24岁至34岁之间。一般说来,父母发现孤独症症状大都在孩子两岁左右,最迟也是在4岁。当然,也有0岁就发现的。因此,假设他今年24岁,4岁时被父母送到医院,那么,他就是20年前被送到医疗设施的。这是上限的数字。假设他现在34岁,0岁被送到医院,那就是34年前的事,这是下限数字。综上所述,他大概是在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后期被送到医院的。”
  “即使如此,还是找不着头绪呀!”
  苫米地叹道,脸上仍是困惑的神情。
  “我认为他在医疗设施中也是非常特殊的孩子,给他诊断的医生肯定留有纪录。”
  尽管真梨子说话铿锵有力,但苫米地眉间的皱纹仍没消掉。
  真梨子决定使出最后招数。
  “他的血型是O型Rh阴性。在日本,具有Rh阴性血型的人只占全人口的百分之几呢?是百分之一,还是百分之零点五?”
  苫米地抬起了头。
  “此话当真?他的血型是Rh阴性?”
  “该医院血液检查的项目多达120多个,肯定没错!”
  “明白了!”
  苫米地脸上终于浮上一层红光。
  “我问问我的弟子们吧!或许他们中间有谁知道一点。”


  16


  一辆巡逻车奔驰在市区东端的东大街上。
  高层建筑的灯火早已熄灭,对面的天空泛出一缕银白,宣告黎明即将来临。
  巡逻车上坐着两名警察,驾驶车子的是年长的警官,坐在助手席上的是位新人。
  他们二人正在管辖区内巡逻时,突然接到警署的无线电话,说市民举报中学围墙的黑暗处聚集着十几个青少年,于是他们迅速驱车到现场周围巡视。那所中学的校舍窗户经常被人砸烂玻璃,教室的桌椅也曾被人搬到校园里烧毁,但当警察赶到时,作案者却跑得无影无踪,只在围墙上留下了胡乱涂抹的图画。
  年轻警察喜欢乘车巡逻。这是因为当他从车窗眺望市街的时候,感到即使在市民进入梦乡的深夜,自己为了守卫他们的安全而在夜街中穿行也能产生出英雄的自豪感。所以,虽然他知道年长的警官仅在学校周围转一圈后就想回去,并不打算下车,他也没有心思发牢骚。
  “只是臭小子们的恶作剧!”
  年长的警官打了个哈欠,说道。年轻警察想向年长的搭档提醒三天前附近的家猫被人杀死后吊在了校园里的单杠上,但转念一想还是没有说,心想,三天前也是他俩一起来的,所以他不会忘得这么快。年长的搭档即使看到了睡在路边的流浪者也从不停车。年轻警察担心他们在寒夜中熟睡而冻死,便问年长警官是不是去看一下,对方必定甩一句“少管闲事”而一走了之。再过一个小时就下班了,肯定这一夜又是不管不问的无事之夜。
  “我来开一会儿吧!”
  年轻警察无意地问了一句,老搭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又打了一个哈欠。年轻警察耸了耸肩,重新目视前方。
  不一会儿,巡逻车穿过东大街,拐到去长者町的方向。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也不见一辆汽车。在市民体育馆前的交叉路口遇上了红灯,只好在空旷的马路中间等待绿色信号的出现。就在信号变绿准备开车的当儿,突然从路旁闪出一位大汉快步来到停车线旁,站在巡逻车前。
  驾驶席上的警官慌忙踩了刹车闸。
  “让我上车!”
  还没等警官伸头出去怒喝,那条汉子已对着车内开了腔。
  “茶屋警部!”
  警察们看着汉子的脸惊叫起来。
  汉子扫了眼二人愕然的表情,顺手拽开后坐席的车门钻了进去。车体摇了摇,他们明白后轮肯定沉下去了。
  “您到哪里去呢?”
  驾驶席上的警官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问道。
  “去白发町。”
  坐在助手席上的年轻警察同样也感到紧张。怎么说

  呢,传说中的人物突然出现,正在距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呼吸着。年轻警察多么想在后视镜中多看一眼坐在后座上的茶屋啊,但他现在必须同这种冲动的诱惑作殊死搏斗。
  有关茶屋的传说数不胜数,可年轻警察所听说的,是茶屋将前任署长从警署中撵走的那一段。
  那是三年前,市内发生连续放火案,茶屋任破案指挥时的事。经过半年多的侦察,嫌疑人终于浮出水面,警方秘密对其周围进行调查。作为人证,可以毫无疑问地认定他为案犯,但却举不出物证,所以侦察组决定对嫌疑人实施监视。破案组认为,从以前的放火案间隔来看,只要持续两三个星期进行盯梢,就肯定有将嫌疑人作为现行犯逮捕的希望。
  然而,市议会对所辖警署施加了巨大压力。在那宗案件中,有位独居老人被烧死了,且正是市长的岳父大人。市议会的议员们每天都到署长室来,追问破案工作有无进展。被缠昏头的署长脱口说出已找到了嫌疑人,现在正实施监视。其实他本无泄露侦察情报之心,只打算说明侦察工作的进展状况,但此话传来传去,最终传到报社记者耳中,于是,成了翌日报纸的一篇报道。暗中监视的嫌疑人是一所高中的教师,而报纸的标题正是《犯人是教育工作者吗?》,不用说,破案组见此均大惊失色。他们最害怕的就是嫌疑人会有警觉,但这种担心恰恰成了现实——嫌疑人终止了一切可疑活动。
  怒不可遏的茶屋决心要查出泄密的人,便调查了现场的侦察人员,其结果泄密的漏洞不是自己的部下,而追查到了署长的头上。坐在刑事科办公室的茶屋一声不吭地跳出房间,直奔署长室而去。
  没有任何人前去制止。茶屋门也不敲地闯进署长室,将坐在桌旁的署长一把拎起,拽到自己的脸面前说道:“老子的大鞋一踢你屁股,你就得像球一样滚!”然后,他将署长按在地板上,就像他说的那样,飞起航空母舰似的硕大黑皮鞋踢向署长屁股。署长两手捂着屁股,丑态百出地在大房间里逃来窜去,足足有十来分钟。
  最初听到这个段子时,年轻警察觉得此事太脱离现实,令人难以置信,但真正使他惊讶的是在听说茶屋没受任何处罚的时候。
  据同事讲,署长向县警本部详细报告了茶屋的暴行,还向国家总厅上书,恳切对茶屋进行处罚,但上级对茶屋未做任何处分,因此,署长自感大失面子,不得不辞职。茶屋又将被迫解散的侦察本部重新组合,三个月后就将嫌疑人教员以现行犯逮捕归案。
  一名警部飞脚踢署长,为什么既未受警告,也没降职,甚至连任何处分也没有呢?谁也不知道幕后真相。
  巡逻车闯过黄灯直行而去。司机斜眼看了一下从侧面飞驰而来的卡车因紧急制动而使车体横滑的惊险场面,猛地加速下了前面的陡坡。穿过马场町,巡逻车在水泥厂原址右拐,驶上了通往白发町的道路。
  “在这儿停一下。”
  车子在泥泞的道路上开出100多米的时候,茶屋让车子停下了。
  “在这儿等你回来吧?”
  年长的警官问下车的茶屋。
  “谢谢,不要等了。”
  茶屋答道。白发町是爱宕市内犯罪发生率较高的地区,即使是警察也不敢独自乱窜。年轻警察因不能同茶屋一起行动而感到遗憾,而年长的警官却流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茶屋一走,巡逻车便掉头按原路返回了。

  从巡逻车下来后,茶屋环顾了一下四周。
  居住在这条町上的全是贫穷人家或穷困潦倒的光棍,从事正当职业者几乎没有。整条街上只有一家廉价旅店和几间商店、酒吧。因为每一家营业场所的窗子不是钉上木板,就是垂下了百叶窗,所以乍看起来一如无人居住的废墟,再往后街走一步,就见无家可归的吸毒者三五成群,正默不作声地徘徊着寻觅敲诈对象。
  茶屋走进了像是遭到放火抢劫的商店残骸旁的小胡同。
  尽头是挂着当铺招牌的一爿小店,门前停辆沾满泥污的小卡车。店面窗户的百叶窗也都是拉合的,房屋侧面有通往二楼的室外楼梯。
  “大叔,借点钱吧!”
  正当茶屋想上楼时,背后传来了喊声。茶屋转过脸,见有两个像是在草丛中潜伏了一阵的男子钻过铁丝栅栏的破洞走了过来。
  一个是高个子,一个是矮胖子,两人都只有十七八岁。估计他们是吸松脂油【注】或其他什么毒品的,走起路来脚跟不稳。

  【注】约从1967年起,青少年中流行吸松脂油游戏,吸后呈幻觉状态。

  “听到没有?大叔!”
  茶屋仍然转着脸盯着他们,可他俩却同时从夹克口袋里刷地掏出小刀来,龇牙咧嘴地走将过来。大概是想借此吓唬人的吧!
  茶屋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大概那二位误解了这一表情,竟持刀向茶屋胸部刺来。茶屋为了私访,整整两天东奔西跑,没睡过一次安稳觉,所以神经有些迟钝。他没能迅速闪过身子,便用两手按住了冲过来的少年头部。
  茶屋按住二人的脑袋不放,并轻轻地对碰了一下。随着一声像是球棒迎击硬球一样的清脆音响,二人立马翻倒在路边。
  “对不住啦!”
  茶屋向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的少年说了一声,转身登上楼梯。
  二楼的房门没有上锁。茶屋径直推门而入。房间内铺着榻榻米,里面坐着一位男子。
  “好久不见了!”
  那男子慢慢抬起头。
  他眼窝宛如窟窿一样呆滞,双手已经丧失,只留下手腕后边的两条胳膊。
  “是茶屋警部吗?”
  那男子问道。
  那男子名叫水岛,一年前还在兴奋剂走私团伙中担任头子的警卫员,但头儿在他警备时被杀,他因此受到同伙的制裁,被开除出去了。他臂力过人,反应灵敏,但人们认为当时水岛沉溺于吸毒,没能保护住头儿的根源也在于护卫时注射了毒品。
  被杀的头子没有加入暴力团系列,只靠自己的力量进行买卖。他行动极其诡秘,外出时必乘专车。然而有一天外出时,突然遭到从侧面闯信号开来的车子的冲撞,他的车子严重破损,司机受冲击被夹在变形的车门旁,身子动弹不得。
  水岛抱起脑震荡的头儿想从车中爬出来时,从撞过来的汽车中跳下一名男子,拽开后车门一把掐住了头儿的脖子。水岛这时才发觉这是伪装成交通事故的谋杀,便抽出刀子向掐住头儿脖颈的男子拼命刺去。
  刀子刺向那男子的肩膀、胳膊、侧腹,然而,那男子不但没躲闪刀子,而且看都不看水岛一眼,看见头儿气绝身亡时,那男子才拖着血迹斑斑的身子回到了自己车上。据说那男子在这一过程中一声没吭。水岛吓得魂不附体,只顾在座席上颤抖,没敢去追赶那男子。
  这是案发后水岛对警方的供述。
  “我给你带酒来啦!”
  茶屋从西服口袋中掏出威士忌酒瓶,打开盖子后递到了水岛面前。水岛没有双手,只能用两只手腕夹住接下来。
  “找我干吗?”
  “想向你打听件事。”
  “什么事?”
  “有关一年前杀害你头儿的那个男子的事。”
  水岛抬起头,将呆滞的眼窝朝向茶屋。
  “那件事我不早就同你说过了吗?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呢?”
  “因为那时你吸毒了呀!”
  “哎呀,为什么到现在还提那些事呢?”
  “噢,大概是我也上了年纪,总想唠叨些往事吧!”


  17


  真梨子乘京滨东北线在品川车站下来,在凛冽的寒风中徒步走向车站后面的广阔住宅区。在那里的一角,应该有一家据说35年前开设的少儿孤独症专科诊所。
  真梨子觉得借助爱宕医疗中心精神科部长苫米地的关系,或许能寻找到有关铃木一郎的纪录,所以十天前便托他帮忙。
  这十天来,真梨子翘首以待苫米地的通知,心急如焚,什么事也做不成,一回过神来,才发觉距铃木一郎的鉴定住院期限不到两个星期了。
  昨天,正当真梨子觉得要查出30年前连患者姓名都不知道的纪录实属勉强的时候,苫米地打来电话,说在东京发现了好像是要查找的纪录。苫米地在电话中还说,这件事他动用了不少人,比他预想的要麻烦得多,真梨子听后,内心不禁大为吃惊。他不仅向在大学的附属医院或相关医院就职的校友、弟子们打电话寻求帮助,而且还让在研究室、儿童精神医学学习班,甚至研究发育心理学及孤独症的研讨会及私人研究会帮忙查找过去30年的记录。他向在那里的主讲教授、副教授、助手等一一打电话,直接询问接待过Rh阴性的重症患者没有,或问接过此类病情的医生有没有什么线索。
  现任东京一家综合医院院长的老同学跟苫米地联系,说在东京一家少儿孤独症专科诊所发现了像是要查找的患者住院记录。此人是苫米地实习生时代的朋友,曾在日本刚刚开始研究孤独症的60年**设过几家少儿孤独症专科医疗设施,凭着这种关系,他向苫米地保证,一定动员他这方面的朋友、熟人将旧病历堆翻个个儿。果然,他向几家医院或医疗设施打电话传达了苫米地的嘱托,十天后便收到来自其中一家设施的报告,说是发现了像是要查找的病历。
  真梨子在车站前大饭店旁边的坡道上走了一会儿,在小饭店的前面向左拐去。虽然真梨子在东京生活数年,但她只知道大学周围的情况,对品川这块土地也比较生疏。这一带是幽静的住宅区,真梨子穿行其间,心中不由得感叹在东京都中心竟有如此闲适之地。走了5分钟左右,来到一座小巧玲珑的建筑物前。在砖瓦围墙鳞次栉比的住宅中,惟独这座建筑物是粗糙的预制板围墙。进入挂着“橡木诊所”招牌的大门,开关便出现在眼前。
  推开房门,有一接待窗口,接待室里放着塑料长椅。室内没有动静。真梨子在三合土【注】地上脱了鞋,上了走廊后穿上拖鞋,敲了敲面前挂有“诊察室”字样的房间门。

  【注】三合土指没有铺地板的土地或水泥地。

  “请进。”
  屋里传出男子的声音。真梨子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窗旁放一张桌子,一位年轻男子坐在椅子上,将身子转向真梨子。他留着向后梳拢的长发,白大褂里边穿的是藏蓝色衬衣,上面系条胭脂红领带。
  “听说爱宕医疗中心要来位医师,我倒有些紧张,想不到来的是你这么个大美人啊!”
  那男子对真梨子说道。
  “初次见面,我叫鹫谷真梨子。听说这次给你添了诸多麻烦,谢谢!”
  “别宫先生所托,不能回绝呀!”
  这位别宫,就是苫米地的老同事。
  “况且,我也正闲得无聊。我叫青木,请多关照。”“哪里哪里。”
  真梨子向他点点头。
  “我昨天才跟别宫先生联系,今天你就过来了,可见事情很急呀!”
  “是的,是有件棘手事。能不能这就把病历拿来让我看看?”
  真梨子进门时,就看到青木桌子上放着一张病历。
  “嘿,别着急。专程从爱宕市赶来,先喝点茶什么的吧!我这就让护士送过来。”
  “我不喝,你就别张罗啦!”
  真梨子向拿起内线电话的青木说道。
  “对了,我们吃饭去吧!”
  青木将拿起的话筒放回去了。
  “不客气,你千万不要张罗。能拿病历让我看看吗?”
  “找它可费大劲啦!”青木伸手按住病历,用手指弹了弹,说,“因为别宫先生说要一直追溯到医院开张为止,把本院患者中的特例查找出来。而且,他也不知道患者姓名,惟一的线索就是血型为O型Rh阴性。我想……”
  “你给我看看好吗?”
  真梨子说。青木被人中途插话而略显不快,但脸上立即又挤出一堆笑容。他拿起病历,存心逗她着急似的用指尖搓弄起来。
  “鹫谷大夫,我给你看病历无关紧要,但你知道医生的保密义务吗?”
  “保密义务?”
  真梨子不禁回视起青木的表情。
  “对,因为我好歹也算是医生。一位素不相识的人问我要患者的病历看,我是不会随手奉上的。”
  “我听说发现的病历已相当陈旧了。”
  “是的,你说得对,那病历是很早以前的。但不能因为它是老的东西就可以随便给别人看吧!”
  “这件事嘛,我想是别宫先生应允了的。”
  “啊,对了,别宫先生,问题就在这里。”
  青木歪着嘴说道,就像口中含了苦药一样。
  “因为命令我查找这病历的不是别人,正是别宫先生。然而,对我来说,这位别宫先生正是问题所在!”
  青木演戏似的抬头盯着真梨子说。真梨子摸不透青木到底打算说些什么。
  “别宫先生是我的恩人,但现在却很难说我们关系友好!就是说,他总是把我当做小走卒颐指气使地随意调遣。你也是圈中人,想必也了解其中的关系吧!”
  “唉,我了解。不过,这事与病历有什么关系?”“我想借给你看病历之机,求你为我办件事。”“什么事?”
  “希望你把我介绍给爱宕医疗中心。提起爱宕医疗中心,那可是全国的医生神往的地方。不光待遇优厚,而且有了在那里工作的履历,就等于镀上层黄金。你能把我推荐给苫米地先生吗?别宫先生和医疗中心的苫米地先生是朋友、同行。我想,苫米地先生一定会对我感兴趣的。虽然说出来令人不好意思,但我毕竟是十分优秀的男子啊!”
  这是哪门子买卖!真梨子头都要炸了。
  真梨子决定这样答复青木:“噢,我明白了。我一定将你的事告诉苫米地先生。”然而,当即回答便会失去真实性,于是,她便做出慎重思考青木的请求的表情,停了一会儿,说道:
  “明白了,我保证一定将你的事告诉苫米地先生。”
  “太好啦!这样一来我们的利害关系便相互一致喽!”
  青木得意忘形地咧开嘴,将病历递向真梨子。真梨子向青木走去,极力抑制住内心的反感,笑眯眯地接了过来。
  病历是复印件,而不是原本。患者姓名栏是空白,好像复印时在原本的姓名栏上面贴上了小纸条。为什么要遮住姓名呢?真梨子不得而知,但见主治医师的姓名写的是“蓝泽”。
  “这是复印件呀!原件在哪里?”
  “这个嘛,我这里只有这件。”
  “这是初诊病历,其他病历在哪儿?”
  “大概让蓝泽先生拿走了吧!”
  “那位大夫在这诊所吗?”
  “当然不在。说来这可是27年前的事呀!”
  “27年前?”
  真梨子情不自禁地嘟哝了一句。
  “你知道他如今在哪里吗?”
  “还是一起吃饭去吧!我会慢慢给你说的。”
  “谢谢,可我没有时间。请你告诉我,好吗?”
  “说真的,一起吃顿饭怎么样?我知道一家好餐馆!”
  “求求你,请告诉我!”
  青木叹了口气,从白大褂中掏出张纸条递给了真梨子,纸条上写着东京都内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好像是某个制药公司的研究机构,大概研究员只有蓝泽一人。”
  “我现在就去拜访。谢谢你!”
  “鹫谷医生!”
  青木把转过头正欲出门的真梨子叫住了。真梨子站在门口回过头来。
  “我可不是一直憋在这种地方的人,这一点你也明白吧!”
  “是的,我也觉得你不是呆在这种地方的人。”
  真梨子说。
  “谢谢你啦!”
  青木咧嘴一笑,竟露出了紫色的牙龈。真梨子感到一阵恶心,脖子上起了鸡皮疙瘩,但她仍笑脸道别,随后走出房间。
  出了诊所,她叫了辆出租车,告诉了目的地后,便重新看起那病历来。

  住院记录:
  对于发育迟缓的2岁幼儿初诊结果。
  在妊娠9个月时引产,出生正常。无任何并发症,分娩时体重3700克。
  关于发育过程:因一出生吮吸母乳的力量就极弱,故用哺乳瓶授乳。过了8个月仍不能独立坐起,18个月后仍不会爬,所以接受诊察(在到本院就诊前曾到小儿科、内科等科接受过治疗)。运动能力明显发育迟缓。大小便不能自理。
  血型:O型(Rh阴性)
  病史及全身状况:
  1岁时患过腮腺炎,此外无特殊记载。
  理学检查:
  头围46.6厘米,后头部稍突出。颅内无杂音。步行状态无异常,无巴彬斯基反射或其他病性发射。知觉检查均属正常范围。脑神经检查及眼底状况也正常。
  印象:
  该幼儿显示不出有目的的行动,且运动机能经常不伴随方向性,属被动型。例如,把他的手抬高后,他就永远保持这一姿势。当撑起他的腰让他直立并推他后背时,他就往前走,但一松手他就停下。
  行动欠活泼,也不表示不满,也不生气。作为幼儿,可以说极不自然。
  语言方面,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也不胡言乱语。虽然可以排除脑神经系统变性疾病的可能性,但难以单纯诊断为孤独症。以前的经历显示出十分特异的模式,必须极其慎重地采取对策。

  为什么蓝泽主治医生只留下初诊病历而将其他病历全都带走了呢?为什么从病历上消除了患者姓名呢?而且这位患者的双亲如今在哪里呢?
  各种各样的疑问接踵而来,在脑海中卷起了漩涡。真梨子的目光从病历上移开,抬头眺望起窗外的景色。大道上寒风劲吹,摇晃着街树的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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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出租车在山手线的巢鸭站前停了下来。
  因为山手线的巢鸭站和品川站正处于东京市区的对角,所以车子开了近一个小时才横穿东京都中心。
  真梨子一下出租车,就在地藏街寻找公用电话。上大学时曾到这一带来过几次,所以真梨子能分清东南西北。如同记忆中的一样,这条街有杂货店、屋檐下挂着裤子和夹克的洋货店,以及玻璃柜里摆着手工制作的家常菜的副食品店,大概因为寒风凛冽的缘故吧,到商店街购物的顾客稀稀落落。
  在洗衣店前找到公用电话,拨了号。线路接通,能感到对方的电话铃在响,却没有任何人来接。五次,十次,十五次。正当真梨子以为没有人在而心灰意冷想挂断电话时,听筒里终于传来对方拿起电话的声音。
  “喂!”
  是沙哑的男声。
  “请问,是山筱综研吗?”
  真梨子拿着写有研究所名称的纸条照本宣科。“是的。”
  “我叫鹫谷真梨子。蓝泽先生在吗?”
  那男子突然沉默了。不可思议的沉默。真梨子等待回答,但过了好长时间,那男子仍然默不作声。
  “喂喂,请叫一下蓝泽先生。”
  “我就是蓝泽。”
  那男子嘟哝一句,真梨子大为吃惊。她着实没有想到接电话的就是蓝泽本人。青木说研究所里的研究员只有一个人,难道蓝泽以外就没有其他职员啦?
  “十分冒昧,突然给您打电话。我是爱宕医疗中心的精神科医生,主要想询问一下您在橡木诊所看过的一名患者的情况。”
  那男子仍不答话。
  “喂喂!”
  “昨天,有位叫青木的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终于开口了。真梨子正等着他说下文,他却戛然而止了。真梨子暗忖:至今为止,还没遇到打电话这么别扭的呢!
  “哎,刚才我见到青木了。我可以问点情况吗?那些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那男子仍然保持沉默。
  “求求你,抽些时间吧!”
  真梨子在电话中苦苦央求,同时担心那男子说过拒绝的话后就挂上电话。不过,真梨子觉得既然专程来到东京就不能空手而归,就是遭到回绝也要强行登门。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那男子竟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来:
  “好吧,你知道我这地方吧!”

  穿过商店街,进入出租车能勉强通过的狭窄小巷,一边看着纸条,一边左转右拐,终于来到了要找的建筑物前。这是座三层小楼,用大谷石【注】制作的院门柱上挂着“山筱药科综合研究所”的牌子,暗灰色的一面墙上爬满了藤蔓。进了院门,真梨子穿过干枯了的草坪,按下了楼上门旁的门铃。

  【注】大谷石为一种淡绿色火山灰凝成岩,耐火力强,富于耐久性,广泛用于建筑下水道、石墙等,产于(木厉)木县河内郡城山村大谷一带,故名。

  “门是开着的!右边有电梯,你乘到三楼来吧!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这声音同电话里的毫无二致。这研究所果然只有蓝泽一人吧?真梨子推开门,按图索骥乘上电梯按下了三楼的按钮。这电梯式样陈旧,需用手拉才能关上两道安全门,那缓慢上升的速度真令人怀疑其动力是否为干电池,真梨子后悔起当初没爬楼梯了。正当她叫苦不迭时,电梯终于到了三楼。
  下了电梯,沿走廊向纵深处走去。建筑物内的空气寒冷而凝重。周遭没有一声人语,宛似一座无人楼阁。好像长期没有打扫,窗台一任脏污陈积,墙壁上因雨渗和结露而湿漉漉的。真梨子在最里面的房间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请进。”
  真梨子推开门。这房间很宽敞,除正面墙壁开着西日可照射进来的、齐及腰高的窗子外,从地板到房顶均被塞满资料袋和书籍的铁架所占据。正面墙边上有个小水槽,里边杂乱地堆着试管、烧瓶等实验室用品。水槽旁边有台小冰箱,房间中央放只来客用沙发,乍看起来,真难判断这房间是供什么用的。像是蓝泽的男子面朝窗前的桌子坐着,后背对着门口。他似乎个头不高,从椅子后背只能勉强看到他的头顶。
  “打搅您了,我就是刚才打电话的鹫谷。”
  真梨子对着那男子的后背招呼道。好像那男子听到了招呼声,转椅发出刺耳的摩擦音,慢慢悠悠地转向了门口。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男子,真梨子不禁毛骨悚然。
  那男子的身躯犹如在7岁顽童的骨骼上抹满了脂肪,身架上面放了颗几近正圆的脑瓜。因为戴的是高度眼镜,双眼显得特别小。
  “我就是蓝泽,让你受惊啦!”
  男子说道,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
  他那孩子般的脸蛋上深深地印有额头纹和鱼尾纹,交叉放在腹前的双手极小却肥圆。因他30年前便一直做医生,如今当有五十出头,可外貌却怎么也不像这把年纪。
  “实话实说,初次见我这副模样的人都会大吃一惊的。好,你有什么事?”
  “就是电话中所说的,想打听一下您在橡木诊所诊治过的一名患者的情况。”
  “我在那里工作已是四分之一世纪以前的事了。”
  “对,我知道。”
  “你想打听我的患者情况,其理由是什么?”
  真梨子认为不能随意泄露自己正在做刑事案报告的精神鉴定,但不知应该向蓝泽挑明到何种程度。
  “您诊治过的患者,也许是我现在诊治的患者。”
  “也许是患者,这可是过于嗳昧的表现啊!”
  “我现在诊治的患者经历完全不明。”
  真梨子答道。蓝泽双眉紧蹙,瞥了真梨子一眼。
  “连姓名也不知道吗?”
  “虽然他自报了姓名,但已判明那是假的。”
  “多大岁数?”
  “正确的年龄还不清楚。他自报29岁。”
  “你对患者的状况真是一无所知啊!你知不知道他有无家庭,从事什么工作,以及其他有关情况?”
  “就我所了解到的情况而言,他没有家。工作嘛,他曾经营一家小规模报社。不过,只知道他开业三年,而那以前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真梨子说到这儿停顿下来,看了看蓝泽的脸。
  “对不起,我怎么能让客人一直站在门口呢!请坐。”
  大概是误解了真梨子目光的含义,蓝泽指着沙发说道。真梨子不敢违迕,只得遵行,走到房间中央。“请继续讲。”
  真梨子一坐到沙发上,蓝泽就催促道。
  “因为患者自己什么都不说,所以我想是否能从症状查出他过去的纪录。他的病症毕竟是罕见的……”
  “你说的罕见,极端地讲都是哪些症状?”
  真梨子暗忖:自己尚未问上他一句,倒让他问这问那的。不过,倘若自己不坦陈己见,就无法确定铃木是蓝泽27年前诊治过的患者。
  “我怀疑患者幼年时得过严重的孤独症。之所以说严重,是因为他不是通常的情感障碍,而是根本没有情感。”
  或许是无意识吧,蓝泽将在脚腕处交叉的双脚前后摇晃起来。他的鞋子距地板有相当大的距离。真梨子默默地凝视着他。不一会儿,蓝泽将视线移向真梨子,问道:
  “那位患者现在表现出什么症状?比如,是孤独症那种症状吗?”
  “不,他的外表、日常行动同健康人毫无二致。从他类似情感欠缺的情况来看,再加上当时的状况,我只是觉得他有可能被怀疑为孤独症而接受过诊治。”
  “就是说,那位患者可以极为普通地过日常生活?”“唉。”
  “说话怎么样?”
  “当然也能说话。”
  “能说话?”
  真梨子不明白蓝泽惊愕的缘由。
  “这就是说,没有情感的人可以毫无障碍地生活工作,甚至能像普通人那样谈天说地!你是怎么考虑的?你觉得这种现象有可能发生吗?”
  “我认为他是经过一番学习的。”
  “经过学习,能行?原来如此,这倒耐人寻味喽!”
  “蓝泽先生,能不能谈谈您所诊治过的患者呢?”
  蓝泽的脚停止了前后摇晃,盯着真梨子说:
  “好吧!事到如今也不必隐瞒,再说不让我外传的人也已作古啦!我在开谈之前问你一件事——那位患者的智能指数是多少?”
  “120左右。”
  真梨子答道,但对蓝泽的唐突提问却不得要领。
  “噢,120!那他难道有一种特殊能力吗?”
  “您说特殊能力?”
  “指的是记忆力强啦,五感【注】比一般人敏感啦,等等。”

  【注】五感指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五种感觉。

  “我认为他不具备这种特殊能力。您说不必隐瞒了指的是什么事?还说不让您外传的人已经作古,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一说你就会明白。可是,我有话在先,你的患者大概不是我27年前诊治过的患者。”
  “您为何如此认为?”
  “那就从头说吧!如何?”
  真梨子点头赞同。


  19


  “我之所以对你说,绝不是因为你的患者就是我过去的患者。我只是想对能专程到如此寒碜的地方来造访的人,谈谈不时冒出的往昔记忆。如今,我已被圈内的人以及学术界所遗忘,几乎没有人登我这个门槛了!所以,我决定不深究你是谁,你为什么想知道我的患者的情况等等。我看得出,你有好多隐情。”
  真梨子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身子。
  “30年前,我从事孤独症的研究。当时,孤独症的形态、原因、治疗方法等等都是深奥的难解之谜。专科诊所屈指可数,患者更是稀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一般人几乎都不知道有孤独症这种病。到我们诊所来的,大都是在小儿科、精神科周旋了一番,最后觉得无处可去的患者。”
  坐在椅子上的蓝泽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真梨子,开始切入正题。
  “那个小孩到我这里来了,我一眼就看出他与其他小孩不同。这是因为,诊所里有的是往地板或墙壁上撞头的孩子,还有将大便当积木摆弄的孩子,但却没有一动不动的孩子。他并不是一直呆在房间的角落里,而是不愿动哪怕一点点。除去眨眼,他决不把手指挪动一毫米。如果有人把他的手臂托起,他就会一直上举手臂不动;如果让他站起来推一下他的后背,他便径直向前走,直到碰墙为止。倘若他不呼吸,肯定谁都会认为他是个木偶人。诊所里收到这么个孩子,我们都感到头疼。”
  “把那孩子送到诊所啦?”
  真梨子吃惊地问道。
  “那当然。因为橡木诊所开业的宗旨就是为了教育精神呆滞、发育障碍的儿童,你不知道吗?”
  “很抱歉,我不知道。您将那个小孩诊治了几年?”
  “从2岁到15岁。”
  整整14年!真梨子心中不禁喟然叹息。她真想象不到,自己正在寻找的患者,竟14年如一日地接受同一位医生的诊治。
  “不过,14个年头的漫长岁月,过来了一看也很简单。比如,最初的六年,可以说我们只是训练他排便。每天定时把他抱到厕所,六年间一天不拉地为他反复演示冲水、拽纸等动作。即使如此,他仍然不会。让他坐在便器上,跟他说解完大便后起来,可那孩子竟一直呆坐在那里不动。有时在旁边等累了,就到厕所外面去转转,可竟把这事给忘了,过了几个小时慌忙回到厕所去看,只见他仍坐在那里,仍保持着当初的姿势。总之,把他忘了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他在教室里也是坐下便雷打不动。后来我们就三十分钟或一个小时到厕所里去看他一次,若排泄完毕,就帮他擦屁股,然后给他提上裤头和裤子。教会他自己完成这一连串的动作,花费了整整六年工夫!”
  蓝泽不知何时又前后摇晃起腿来。
  “孤独症幼儿往往因为对呼唤无反应而被误认为耳聋,可通过排便训练,我发现他具有正常的听力,语言方面也有一定程度的理解能力。他八岁时,我便考虑要把他的活动范围从厕所扩展到整个日常生活中去。要向他发指示。最初给他发出的是简单的指示。
  “坐在椅子上!把布娃娃放在桌子上!如此而已。隔一段时日后,我又逐渐将指示内容变得复杂起来。“把掉在地板上的积木拾起来,放回盒子里!从书架上拿本画书来,翻到第十页!如此这般。过了一年,一般他都能按我的指示去做了。你会以为我因大功告成而高兴吧!哪里呀!我的心情反而不断沉重起来。为什么呢?因为他只会按指示行动,没有指示他仍旧一动不动。就是吃饭,你要不说吃吧,他就不知道吃!若不发指示,他一定直到饿死也不吃饭。这真是不可思议。我丝毫也不明白,是不是他的肉体或心理出现了什么故障才导致如此症状。现在看来,其原因是他先天不具备情感,可当时我却没发现这一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能明白。”
  真梨子答道。可以说,精神科医生注意包括喜怒哀乐情感等在内的人的情动,只是近十年才出现的。
  “我千方百计反复做了各种各样的实验。发现他有异常能力纯属偶然成果。虽然他理解言语,但却像不会说话的人一样一言不发。然而,当给他看写有3和5数字的卡片,问他加起来是多少,让他举起答案卡片时,他马上拿起了写有8的卡片。有一天,我给他一幅拼图玩具,让他拼好给我,他只瞥了一眼,就马上拼成一个完整的图形。我又用另一套拼图玩具试了试。这幅有几百片碎卡,图形也复杂,可他却轻而易举地完成了。后来,我把印有图画的一面全都翻过来又试了一次,结果相同。你明白个中意义吧?他不仅记住了图画,而且连每片碎卡的现状和拼装全都记在脑子里了。”
  “那位患者是情抑综合症吗?”
  真梨子问道。
  “可以说是其一种。然而他的能力远远超过了情抑综合症的概念。正因为具有照相机般记忆力的人和心算天才被认为是精神迟滞者特有的现象,所以以前的情抑综合症叫做超意识。但他在学习能力的若干方面完全没受固有障碍的影响,岂止如此,这点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明显了。他具备超人的智能。从那天起,我开始跟他一步不离了。以前只在书本上看到过情抑综合症,并听说这种患者的脑袋特别灵。他的潜在能力简直是无止无尽,每次实验都能发现各种各样的超常能力。当然,我也想对他进行彻底研究,希望有一天能署名发表自己的成果。比如,不论什么书,只要把头一页至最后一页让他浏览一遍,他就能记住全部内容。我从动物图鉴到高等数学,甚至连一些实用书都试着让他看了。像考飞行员执照的教学规则书之类,只要让他瞥一眼,文章部分自不待言,他甚至能把图解、照片等所有细节都原原本本地记住。与此相反,若无人发指示,他连一根手指都不动。倘若不每天定时告诉他请去厕所,他便会随意便溺。这种状况经过多年仍没能改变。”
  说着说着,蓝泽不由自主地伏下了头,这会儿就像在对着地板说似的。
  “我为寻找能解释其自身矛盾的方法伤透了脑筋,但通过一个实验,终于探明他是不能理解因果关系的。所谓因果关系就是指原因和结果。实验非常简单。譬如:给他两幅图画看,一幅是一个孩子将手伸向装有小甜饼的容器的图画,另一幅是空容器的图画。还有,一幅是房间窗子的图画,另一幅是窗玻璃破碎、房间地板上有只皮球的图画。然后,我拿出准备好的写有之前、之后的两枚一组的卡片,问他哪张图画是先发生的,然而,他竟连如此简单的问题也不能完成。分别考虑事物的原因和结果与其说是逻辑思考,倒不如说是人脑的一种习惯,它更接近于与生俱来的情绪感觉。若按现代精神科医学的叫法,大概会把人的这种心理活动称为情动吧!简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在凶暴的野兽逼近自己时,人采取回避行动是因为这一概念认识是与生俱来的,而非逻辑思维的结果。但是,就欠缺这一点的他而言,即使看到野兽逼近,他也不能将那种认识瞬间转换成从现场逃跑的行动。”
  “但您说的那位患者具备超人的智能是指什么呢?”
  “我刚才说的正是他的智能超常的来由。你擅长背诵吧?”
  “是的,我属于擅长记忆的。”
  “你能一字一句、毫不出差地背下完整的一本书吗?”
  “一本也没有。”
  “为什么?”
  “我想大概是因为没有必要吧!”
  “对,这是正确答案!人为什么要学习?”
  “是因为需要吧?”
  “是的。人常以必要与否的思路来判断、行动。我们的认识、行动基准等等只不过是在狭窄基准范围内进行的。比方说,当你在陌生的地方兜风来到两岔路口时,要决定往哪里转弯,你会把环境问题、爱尔兰的自治权作为判断材料吗?”
  “不会。”
  “那你会考虑当天的温度以及湿度吗?”
  “不,我不考虑这些。”
  “那么,你的判断基准是什么?”
  “那当然是走哪条路能更快到达目的地喽!”
  “是啊,这就是必要性的思路。”
  “我还是不太明白……”
  “人有各种各样的经历,本打算学习五花八门的本领,可实际上仅是用有无必要这一思路来进行取舍选择的。”
  “您是说,必须性越强,人的头脑就越灵活,是吧?”
  “恰恰相反。即使某人脑袋聪明绝顶,他也不能超出人所必需的范围!比如,你在街上漫步时,能说出来来来往往的全部车辆牌号吗?能记下擦肩而过的所有人的服饰吗?”
  “不能。”
  “对吧!为什么这样呢,因为你没有必要这么做。然而,由于先天的脑中不具备这一简单的认识模式,在日常生活中也不知道哪项必要哪项不必要,对这种人,你是怎么看的?”
  “您认为那位患者就是如此吧!”
  真梨子恍然大悟,终于开始理解蓝泽话语中超越一般现实的可怕之处。
  “完全如此。电脑是将外部对象的主要特征及若干基本关系提取进来,并以此为基准在内部重新构筑对象。这就是电脑的认识方法。墨点的聚集可成为照片,电子的聚集可成为画像,电脑的原理与此相同。然而人的认识更为情绪化,是非常直观的。我们观察某一对象,一眼就能看穿它同其他事物有何关系而进行解答。正因为如此,认识和行动是紧密相连的。倘若这种能力欠缺了会如何呢?哪怕为了动一下指尖,也必须向脑中输人所有数据吧!”
  “就是说,那位患者的头脑犹如电脑一般?”
  “的确如此。他能瞬间获取周围的所有数据并记忆下来。然而,输入进来的数据既无条理也无前后区别,就像一座没有牵引和分类基准、堆放几万册书籍的巨大图书馆,或者像一台演算能力超群却没有规划演算目的的电脑,庞大的数据只在头脑中无休止地运转,没能将其按一定基准分类,付诸于行动。这就是他具有恐怕比全世界任何人都丰富的数据库,但若没有他人指示,却连排泄、吃饭都不会这一状况的惟一解释。换句话说,他只是脑的存在,手脚就等于没有。”
  “您将这一研究公开发表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15岁那年离开了诊所。”
  “让父母带回家了?”
  “带走他的不是他父母,好像是他的祖父。他的父母遭车祸双双归西了。事故一发生,那位男子便把他带走了。我请求那位男子让我继续研究下去,即使患者在家疗养,也让我每周登门几次,但遭到了拒绝。不仅如此,那男子还喝令我今后再不能接近他,不得发表研究报告之类。”
  “喝令?他是何许人?难道您就屈从了?”
  “他是大富豪,可以靠金钱为所欲为。自那事发生以后不久,我以赴海外视察的名义被送到法国去了。时间不长,才一年,就受到破格的待遇,而且是以远东精神科医生的身份,所以我没有理由反对。那时我还年轻,不知道这是那位男子的策略。一年后回国一看,诊所里已没有我的位置了,他的病历和其他一些记录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人到底是谁?”
  “看来你真的一无所知啊!”蓝泽面向真梨子说,听说是从爱宕市来的,我还以为你肯定知道所有情况才来访的。你也是爱宕市人,应该听说过入陶伦行这个名字吧!”
  他是入陶财阀的财头,在当地有电视台和报社,在世界各地拥有好多家饭店和度假村,是位闻名遐迩的大富豪。大概是长期在外的缘故,真梨子对除此以外的情况并不熟悉。
  “他还健在吗?”
  “你真是从爱宕市来的吗?”
  蓝泽惊讶地反问。
  “是这么回事,今年春天之前,我一直在美国生活。”
  “入陶在11年前就去世了。”
  “去世了?那么,您的患者后来如何?”
  “入陶的死因是他家中发生了火灾。我也只是看报知道的,说是户主伦行在那场大火中死亡,一起生活的孙子严重烧伤而住院治疗。从报道上看,他孙子重伤垂危,看来是没有存活的希望了。11年前我就已经呆在这里工作了,写论文的野心之类早已完全化为乌有,我也没有专门去核实……”
  “入陶伦行的孙子,您的患者名字叫什么?”
  “入陶大威。这就是他的名字。”


  20


  真梨子出了“山筱综研”就直奔东京站,乘东海道新干线返回了爱宕市。抵达爱宕市已下午4点多,为了从那里直接到图书馆,她在车站前叫了辆出租车。虽然从早上起就没有吃饭,但为了尽早了解入陶家族的情况及11年前的火灾,她连喝杯咖啡的时间都舍不得花。
  到了图书馆,她径直穿过大厅,一头钻进报纸阅览室。房间里摆着十张桌子,每张桌上均放着电脑和终端机。真梨子在一张空桌前坐下,连围巾也没顾上摘就开始操作起电脑键盘来。
  这里可以按日期、人名、事件的种类等进行检索,真梨子决定用人名来检索,这是因为她想把有关入陶家族的情况,即报上登载的事件报道或事故之类全都浏览一遍。输入“入陶”,按下执行键,荧屏上便接连不断地排列出日期和项目。项目有二十多个,最早的日期是昭和29年,即1954年。真梨子敲键调出了报道。
  显现在荧屏上的是介绍当地名人的报道,入陶伦行的专访占了报纸的整整两个版面。照片下的说明文字说入陶伦行44岁。从照片上可见他容态端庄,确有大财阀之主风度。真梨子阅读起专访报道内容。
  记者的提问大都集中在伦行管理下的企业现状和将来的展望等等,一看便知这是与企业广告如出一辙的捧场报道,但在涉及入陶财阀成立的部分中有些真梨子以前不知道的史实。
  据报道,伦行于1954年业已是报社和民营广播电台及电视台的董事长,另外还兼任十几家公司的董事。盖入陶财阀奠基为明治时代,因爱宕市基本位于日本中央,故借主要街道纵横交叉之地利,始兴运输产业。其财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迎来了顶峰,战败后,随着全国财阀、地主阶层的解体,入陶家族也败落了。战后的入陶家族放弃土地而招贤纳士,接收当地最大一家报社,进而步入了广播、电视等最尖端的通讯行业的经营轨道。
  还有些人陶一族作为新机制的财阀脱胎换骨、日本进入高度发展时代期间的专访,44岁少帅的发言句句气宇轩昂,抱负非凡,然而,即使在阐述远大理想的一段,伦行的发言也是坦然直率,毫不做作,令人深感其超群的才智。这一点引起了真梨子的注意。
  看完专访,真梨子又敲击按键转入别的项目,但后来的报道几乎都是新公司成立、股份上市等非事件性报道。
  第15项终于出现了入陶大威父母遭遇车祸的报道。事故的日期是最初专访报道的30年以后。真梨子读起内容来。
  当时入陶夫妇均为三十多岁,事故发生地在东京的品川,所以真梨子暗忖他们肯定是在去儿子所在的橡木诊所的途中遇害的。
  报道称,事故并非单纯车祸,而是肇事逃逸事件。因事故发生在白天,有众多人目击,那轧死两人的车子蛇行运行几百米后,竟无视信号闯过路口,从这点看,司机明显是酒后驾车。报道还说警察正在搜寻从案发现场逃逸的犯人。死去的双亲中,母亲与伦行有血缘关系,是伦行的独生女。
  将画面往下调转,出现了记录当地召开两人葬礼实况的报道。这是入陶财阀财主的独生女和担任证券公司总裁的夫婿的葬礼,以总帅伦行为首,各路精英纷纷前来,真是名人荟萃,列席者也超过了两千。但在葬礼当天,伦行表明将从公司的经营阵容中引退,使送殡者一行深为震惊。
  接下来的条目日期是三年之后,报道了伦行住宅火灾的情况。
  上面登了几张巨幅照片,画面上有喷向夜空的火舌,塞满道路的几十辆消防车,估计是次日清晨的废墟全景以及围观凑热闹的群众。只需看此,便可得知火灾是多么严重。
  报道先写住在豪邸中的只有伦行爷孙二人,把大威只说成“现户主18岁的孙子”,没有挑明名字。报道称:二人被消防队员从火灾现场救出后运到医院,而伦行在运送前就已死亡,孙子也重度烧伤,能否存活令人担忧。再往下看,说是起火原因不明,因为只有老人和残疾孙子二人住在一起,所以推测火灾原因是用火不慎。
  有关大威的情况再无更深层的言及,从那份报道也不能确定大威的生死。整个条目的末尾是伦行葬礼的报道,但文中也看不到大威的名字。真梨子看看挂着墙上的时钟,已经5点50分了。她切断电脑开关,走出阅览室,在大厅的公用电话处给大威被送往的医院挂了过去。对方马上出来接了。
  “这里是坂本整形外科。”
  一位女子说道。
  “我想打听一下贵院患者的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是11年前在贵院住院的患者情况。”
  “11年前的事就不好解答啦,因为记录没留下。”
  “没留下?”
  “对。本院与11年前不是同一个经营母体,5年前现在的医疗法人接手经营时,把病历的电脑输入都重新换过了。10年前的资料全都已销毁。”
  “还有其他方法查找吗?”
  “没有。”
  真梨子道谢后挂上了电话。她在想:现在该怎么办呢?看一眼手表,已是6点多钟了。真梨子决定到烧掉的入陶伦行的原住址去看一看。当然,她并没期望能在那里发现什么,只感到现在的心情不容就此空手而归。
  离开图书馆,真梨子叫辆出租车奔向入陶豪宅原址。车窗外业已是幽暗的黄昏。出租车驶出图书馆所在的小路上了繁华街。车站周围是熙熙攘攘下班的人群,每个人都冻得竖起衣领快步而行。
  开了20分钟,出租车才到了位于该市正对角的目的地。真梨子下了车步入住宅区中。道路两侧排列着带有宽敞庭院的高大宅邸,但行人稀少,连个擦肩而过的人也没有。她走了5分钟,来到一处宽阔的公园前。按图索骥,方知此地正是自己要找的地方。大概火灾后人陶宅邸的原址捐献给了市政府,市里便在那里建起了公园。
  真梨子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打听火灾当时的情景,但哪家都是大门紧闭,真难以想象谁能乐意开门,向素不相识的人谈起十多年前的老话。她沿公园信步而行,出了街巷见有一家酒馆,她想去问问那个店老板模样的老者便迈步进了酒馆。
  老人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抬头望着她。
  “对不起,入陶先生住宅的原址就在这一带吧?”
  “入陶先生,就是那位入陶先生?”
  “是的,您知道吧?”
  “当然知道。这一带无人不晓入陶先生的大名哩!”
  “您老也知道11年前那场火灾吧?”
  “唉,记得一清二楚。那可是场大火灾啊!闹得这一带的人都到处躲哩!”
  “其实我是想打听和入陶先生一起住的孙子的情况。听说入陶先生只和孙子一起生活,您知道火灾后那孙子怎么样了?”
  “孙子嘛,哎,确实听说过人陶和一个有什么残疾的孙子一起生活,以前倒没听说过这种情况,可自女儿女婿双双去世后,老爷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成天闷在大豪宅里,根本见不到他外出。那孙子呀,最后的传闻是他烧伤后住院,再往后便无音无信啦!本来我们就和他没有交往,总觉得他们高人一等。即使那孙子寄养在哪个亲戚家,也传不到我们耳朵里!”
  “会不会入院后不治身亡呢?”
  “我想不会吧。如果死掉了,也该举行个葬礼呀!火灾以后,还没听说过给老爷子以外的什么入举办过葬礼呢。”
  确实如同老者所说。真梨子想,倘若是与入陶家有血缘关系的人去世,肯定要举办盛大的葬礼,当地人也必然会有所了解。
  “他家里就只有两个人吗?有没有经常来往的人?什么人都可以算。”
  “这个嘛……”老者挠了挠额头。
  “噢,我想起来了。火灾发生以前,就是老爷子刚和孙子一起生活的时候,有个小伙子常来他家。”
  “小伙子?”
  “是的。好像是孙子的什么老师,或是一起活动的伙伴……”
  “我能见到他吗?”
  “那得要问问赤岩了。赤岩是附近体育用品店的老板,也是个业余登山家,那个小伙子好像常到赤岩店里去。要不,我来先打个电话给他。”
  “好,这可帮了我一个大忙。”
  真梨子想不到老者如此热情,就在她道谢时,老者已拿起电话开始拨号了。
  “喂,是赤岩吗?噢,是我。我这儿有个人想见以前在入陶先生家的那位小伙子……不,不是。是十二三年前的事。就是那个体格健壮的小伙子,常到你店里去的那个……对,对对……”
  老者频频点头,终于转过脸对真梨子说,“他说知道这个人”,然后把话筒递给了她。真梨子将话筒贴近耳朵。“说是你想打听伊能的情况?”
  在入陶家的男子好像名叫伊能。
  “我是想向知道入陶先生孙子情况的人打听些事情。听说那叫伊能的小伙子负责过人陶孙子的教育。”
  “是啊!以前听说入陶先生给孙子雇了位教练。伊能年轻,当时就是知名登山家了。我真想不通,那位伊能为什么干起了教练!”
  “您知道他如今在哪里吗?”
  “这个……伊能只在入陶先生家呆了一年。大概他听谁说了吧!火灾后一年左右,他从山上下来,还到我这里打听过火灾情况,可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见到他。已经过去10年啦!”
  “您说从山上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伊能一年到头都登山呀!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登山季节,就是寒冬腊月,他也能独自攀登悬崖峭壁。他在山坡搭间小屋,一个人住在那儿。他具备救护队的顾问啦、合作者等资格,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获得的。说起来,我能跟他交往一年多,也是因为我爬山的缘故。”
  “我无论如何要找到他问一些情况,您能告诉我去哪里能找到他吗?”
  真梨子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她发现站在旁边听到此话的老者惊讶得睁圆了眼睛。


  21


  翌日清晨,真梨子稳稳坐在去松本方向的特快列车的坐席上,直奔北阿尔卑斯。电话交谈过后,真梨子按酒馆老者告诉的地点找到赤岩的店铺,同他进行了面谈。据说,伊能的山中小屋位于北阿尔卑斯上的高地。赤岩说寒冬腊月走山路太危险,让真梨子不要去,可当他知道真梨子铁定了心时,便给同一个登山会的伙伴打电话,帮真梨子核准了伊能住处的确切位置,还帮忙准备了冬天进山的必需品。
  赤岩说小屋建在山坡上,谈不上是登山,所以不必携带登山镐,只要穿上好点的登山鞋就可以了。真梨子听从建议,在那里买了双轻便登山鞋,还买了装鞋子、防寒用具、雨具、急救医疗用品和便携食品等的帆布袋。备齐用具,赤岩告诉她到了松本后要就地租借辆汽车,并递过来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赤岩还说那里有登山会同伴开的店,店老板知道伊能的详细地址,所以在那家店租车还可以让他们画张地图。乘公共汽车当然也可以到达小屋附近,考虑到伊能在严冬也会外出登山,所以,如果他不在小屋,等公共汽车在时间上就没准头了,到时候想回都回不来。
  本想打听入陶孙子的有关情况才到伦行原住址考察的真梨子,尔后越发不可收拾,如今简直像被蒙上眼睛推上飞艇似的。对真梨子来说,所幸的是酒馆老者和赤岩等人直至最后也没询问真梨子的职业和目的,尽管和赤岩分手时,能看出他是个好奇心特强的人,脸上流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说起被推上飞艇,可以说从前两天开始一直如此——一大早去东京,傍晚急着返回,今天是早上5点起床,乘出租车赶到了名古屋,如今已坐在去松本的列车上。真梨子连自己都不知道现在到底为何而忙,感到一片茫然。医院的诊治工作方面,她已向苫米地部长请了假,同时拜托他照顾一下自己负责的患者。苫米地问及请假理由时,真梨子回答说关于铃木一郎有件事想去调查,苫米地也没再追问。
  真梨子并不确信入陶伦行的孙子就是铃木一郎。按蓝泽所说,入陶的孙子大威若没有人指示,连排便、吃饭都不会,虽然理解言语,却不说话。与现在的铃木一郎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虽然相同之处是情感欠缺,但铃木一郎好歹也经营一家报社,并具备强壮的躯体和灵活的运动能力,拽下了那个似乎是同案犯的人的耳朵,甚至能扑倒巨汉茶屋警部。尽管事过境迁,相隔十年,但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一个连排便和吃饭都不会的少年能成长为铃木一郎这样的人。
  然而,真梨子为了从伊能那儿打听到入陶大威的情况,正奔向北阿尔卑斯。
  既然毫无指望,为什么我还要往那里跑呢?真梨子不禁自问。真梨子感到自己正被一种自己也不明白的内部声音所呼唤、所催促着。以前真梨子有种念头——只需简单地写份铃木一郎的鉴定书,就算完成任务了,但是,那声音却不允许她这样做。
  真梨子环视一下车内。从名古屋出发后,车子已开出好长时间了,可没有一个乘客再上车,车厢中只有真梨子一人。真梨子独自坐在四人席上。
  真梨子眺望窗外。枯冬的风景从窗际闪过,到处是堆着稻草的干涸农田,一望无际。寒风掠过小河边的疏林。
  真梨子无聊地眺望窗外的风景,脑海里涌出了痛苦的回忆。
  那是在名叫凯布·克劳格的少年即将得到最终判决的日子,也是真梨子下决心结束旅美生活的日子。那时也是独自坐在坐席上,她清楚地记得车内也是空空荡荡。她忽然想独自呆一会儿,便告别一起乘车去的同伴,乘列车回到了家。真梨子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眼。

  鉴定中心是以进行犯罪者精神鉴定为目的的设施,一般来说,武装强盗、连续杀人等重罪犯大都是中心的医生去收容地,而比较轻的犯罪者以及少年犯则由管教人员带到中心来。
  凯布·克劳格也是后者之一,他同两位年长的同伙一起被带到鉴定中心来了。他11岁,另两人一个16岁,一个17岁。他们均没有家庭,常常一起在州内流窜,不断打架斗殴,故意破坏公物,这次被拘留审查,是因为他们从素不相识的人家中拐出孩子枪杀了。
  该案发生在一年前,当时犯人并没有确定,但当地警察经常以妨碍公务罪捉捕他们仨,所以便从被拐走的小孩家位于他们流窜路线为突破口进行追究,结果这三人竟坦白了自己的暴行。
  在枪支社会的美国,年少者被问以杀人罪本身并不鲜见,但年仅11岁的少年半开玩笑似的枪杀儿童案却十分稀少。对真梨子来说,与他们会面之前就感到心情沉重,不仅如此,她还感到这是起难以平静待之的案件。
  在集聚着富翁学生的潇洒城市波士顿里,也有穷人群居的荒芜区,凯布就出生在这种地区之一的季节工人的帐篷中。
  他出生后母亲便去世了,靠父亲拉扯成长,但父亲染上了赖药症,且是个酗酒狂,两年后也离开了人世。幼小的凯布经儿童福利院帮助被送进养育设施,从此以后,他便往返于养育设施和养父之间,10岁时同养育设施里的两个伙伴一起逃了出去。
  他们在墓地或丛林中野宿,没有东西吃了,就去住宅区偷盗,就这样过了近一年。手中有现金时,他们就购买酒和毒品,有时在入宅行窃时发现手枪和弹药,他们也顺手牵羊一同携走。
  有段时间他们在森林中开上一两枪倒也感到过瘾,可有一天年长的吉米吃了可卡因后处于兴奋状态,说要试试对人射击,那两个伙伴也举双手赞同,于是,他们便在附近住宅区寻觅能供自己为所欲为的孩子,并乘保姆不注意把那孩子拐了出来。回到森林,他们把孩子背靠湖边的树干作靶子,轮番开枪射击。后来,从那幼儿的遗体中取出了17发子弹。
  在诊察室初见凯布时,发觉他毫无生气,表情忧郁,沉默不语,好像没有听见真梨子对他说话一样。询问管教职员后才知道,他在被捕时就是这种状态。开始以为他是药物中毒后遗症,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诊察,越发感觉那是严重的情感障碍或是精神分裂症的征兆。
  凯布与那两名年长的同伙截然不同。那二人表现出社会病态性的越轨,而他则身材矮小,毫无生气,精力不集中,根本看不出是个能进行暴力犯罪的人。真梨子认为,即使他犯了罪,那也肯定是受两位年长者强行逼迫或威胁而致,但就枪杀幼儿一案,年长的两位少年证言一致,而且凯布不但没有反驳,甚至只言不发,所以,不可能再去为他争辩事实情况。判决日期正在逼近,若判有罪,这三人无疑将被送到少年监狱。凯布的精神鉴定已持续了半年,真梨子执著地同沉默不语的凯布交往。越是同他相处,真梨子越是感到凯布的去处应该是收容孤儿、失足少年等的养护设施,而不是监狱。她认为,凯布需要的不是处罚,而是治疗。
  三个月悄然逝去,凯布终于开始开朗起来。首先,他张口说话了。尽管有时仍发生些错乱或认知障碍,但其症状渐渐减轻了。真梨子下定决心,要超越鉴定医生的立场,尽量不让凯布进监狱。一直默默无言、不表露感情的凯布突然泪流满面哭诉了案发经过。其内容之悲惨简直令人不禁掩耳。
  案发那天,因酗酒并服用毒品而烂醉如泥的吉米握着手枪,说要对人射击,凯布当即表示反对,显然,事实并非“吉米以外的二人也双手赞成”。凯布与年长的二人发生口角,最后那二人撇下凯布,双双去了城里。凯布在森林中的小窝棚里睡了一觉,而两个伙伴在傍晚回来后提出要和好。凯布理所当然地愉快应允。二人说要到湖边去打打手枪,凯布虽然不情愿,但考虑如再反对,势必有损刚和好的气氛,只好决定相陪。凯布一直害怕手枪,所以连摸一下都不敢。
  到了湖边,见水边的树干旁有个大纸箱。吉米提议大家比试一下,看谁能击中纸箱,于是,三人轮番射击。轮到凯布,他一咬牙抠动扳机,后坐力着实让他吃了一惊。然而,子弹却正中纸箱。年长的二人见此,立即哄闹说凯布是个神枪手。
  打完子弹,吉米向纸箱走去。凯布也紧随其后,三人俯视着满是弹孔的纸箱。箱子已成筛子一般。年长的二人面面相觑,蓦地狂笑不已,随后又对着凯布高叫:“你小子真棒!现在你也成人啦!”凯布受二人赞誉,似乎也飘飘然起来,便对二人说:“不就是打了几枪嘛,何必这么闹腾!”听了这话,二人更是狂笑吆喝,凯布简直如坠五里云雾中。
  吉米从地面拿起了纸箱。地面上躺着个幼儿,凯布起初不明其由,还以为是布娃娃呢!然而,当他发现地面上流淌着鲜血时,顿时受到强烈冲击,全身颤抖起来。随后凯布的记忆便中断了。
  从听到凯布告白之日起,真梨子便开始了孤身奋战。她给那些对处理凯布有影响力的人打电话、写信,申请谋面,还拜会了法官和法庭精神科医生,并召集该地的社会活动家开了说明会。鉴定中心的同事及友人也都积极协助真梨子。但是,无论如何也没形成市民运动程度的巨大潮流。真梨子利用工作之暇连续搞了半年多的演讲和说明会,可不仅没有取得预期效果,反而听众数每况愈下。
  真梨子决意采取最后手段,去会见被杀幼儿的父母。只要他们免予向法院起诉凯布,就可直接救出凯布。真梨子同朋友一起驱车到了位于波士顿郊区的幼儿父母家。年轻的父母知道真梨子是凯布的鉴定医生后,拒绝与之会谈,后经真梨子朋友的不懈规劝,才勉强同意让她进屋。真梨子内心痛苦极了。她现在明白了失去孩子的父母心情是多么悲痛,然而,对真梨子来说,凯布并不是单纯的罪犯,而是应该拯救的患者。真梨子一边自我鼓舞,一边向他们说出了凯布的精神状态和告白内容,恳求他们予以同情。在真梨子诉说时,母亲只是紧攥手帕低头不语。
  “如果能拯救那位少年的性命,你们的心情或许能好点吧!”
  一直默默听着真梨子诉说的年轻父亲对着真梨子说:
  “恶魔随地拉屎,你们就到处为他们擦屁股。那帮臭小子随意伤人,从老人手中抢夺仅有的退休金,将幼儿作为射击的活靶子。尽管如此,你却说他们身上还有优点,惩罚他们是非人道的行为。非人道,非人道!难道受指责的不是他们,而是被他们杀掉儿子的我们吗?”
  结果,会谈以不欢而散而告终。真梨子绝望地走出那户家门。
  以前,真梨子一直自以为是个能分清善恶的人。她为犯罪受害人诊治精神创伤,以愈合他们的伤口;她在鉴定中心分析犯罪者的心理状态……等等,都缘于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憎恨人间的罪恶。
  明明知道委托人有罪,也要为了金钱和名声争获无罪的法庭律师们,即使听到犯罪受害人的可怕遭遇,也不感到丝毫恐怖和怜悯。倘若他们的宗旨是对被害人的遭遇不动感情,对常常是犯罪者的委托人不抱憎恶和恐怖,那么,真梨子的宗旨则是对犯罪受害人动以真情,对犯罪者一直抱有厌恶感和恐怖感。然而,当真梨子走出那户人家时,则感到善恶难辨了。
  “你到底站在哪个立场上?”
  道别时被杀幼儿的母亲对着真梨子后背掷出的这句话,至今仍在她脑海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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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9点31分,列车正点到达松本车站。虽然站台比较闲散,仍可看到几个登山者的身影。他们个个都是重装在身:背着捆上睡袋的大帆布包,脚穿登山靴,手拄登山镐。与他们去松本电车站台的方向相反,真梨子径直出了车站大厅。外面虽晴空万里,却是寒风飕飕,遥望群山,但见被雪覆盖的山棱线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
  租车店就在站前。一进门,那店主就像一直等着真梨子到来似的,早已做好了登记表格的准备。
  “要是认不清路了,就赶快返回!”
  稍胖的店主一边递给真梨子车钥匙,画好通往伊能住处的路线图,一边反复叮咛着。真梨子答应他一定照办,并对店主的热情表示感谢,尔后钻进了车中。
  驶出街道,两边便是广阔的冬芜农田。田地中间有小车站,周围簇集着十几户人家。小河旁边,有人在田地里焚烧堆起来的枯草。穿过苹果园旁的小道,真梨子同骑自行车的中学生并排等待铁路道口的栏杆抬起,不由得沉浸于短暂的旅情之中。
  在岛岛从国道158号线右转,立刻产生出置身群山的感觉。车道旁边是条大河,放眼望去,满目连绵的群山,虽然这与刚才的景致大致相同,但河面与山岩的表情则有微妙的变化。这道河不是田间流淌的小河,而是清冽的溪流;这座山也不是从城里眺望到的那种单纯的地面隆起,而是似乎拒绝人们轻易踏入的悬崖峭壁。或许是心理作用吧,真梨子觉得车外的空气也突然紧张起来。
  穿过岛岛谷,在二俣往左拐,车子直奔南泽而去。经岩鱼留小屋、德本岭观望台,真梨子按租车店老板画的地图驱车来到了梓川河。河对岸是步行道,再往后是广阔浓密的落叶松林。右边可见明神岳和前穗高岳,左边可见一座长长的吊桥。吊桥的后面被山坡的林海遮掩,看不到桥的另一端。
  真梨子的目光从吊桥后深处稀疏的桦树林移开,紧盯在险陡的大峭壁上。山岩被朝露打湿,受太阳照射,放出道道青光。峭壁的后面是穗高连峰。真梨子将车停在路边,顿时感到身子像被铁丝缚住似的不能动弹,两只手也只能紧握方向盘。惟有目光在空中漫游,犹如置身悬崖峭壁之顶,眺望遥远的彼方。望着望着,真梨子不知不觉地想起铃木一郎的事来。
  没有情感并非只是不会哭笑,而是他不能理解会哭会笑的人的一切情感。
  普通人依靠解读面部表情、动作、声调的意思来完成自然交流,而没有情感的人观察普通人的举止和动作,只能认为是一种奇妙的信号。必须在这种奇妙而又不可解的动作与表情中生活的人的孤独感,当然不能等同于在一个语言完全不通的国度里独自生活的孤独。
  即使逐一记下举止和动作的意义,靠模仿这些举止和动作来装扮成有情感的人,也决不能理解情感。即使能与他人交谈,随对方的言语而笑,他的立场也完全相异,与住在决不能同他人交往的世界中毫无二致。
  例如铃木一郎,他肯定从未爱过异性,也未经历过只要心上人来到身旁心就颤抖、只要手拉手就心旷神怡、疲劳顿消的感受吧!人不断相互吐露感情,以求共有感情。可以说人生的大部分都是为此而费力劳神。假如做不到这一点,那就既不能转换心情,也不能驱除疲劳,一刻也得不到自我解放。这就同一生一世**在等身大的樊笼里一样。
  事情并非仅此而终。如果没有情感,就感受不到什么是美,就不能拥有神秘的感觉。因为美和神秘感不是抽象的思考,而是肉感的情感。人当然不能将世界作为概念来对待。世界充满对美的事物、神秘性的事物、庄严的事物或是卑俗的事物、喜剧性事物的感觉。正因如此,人才能接触世界,才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世界上存在着同胞。即使能用抽象的概念和算式说明世界,也不会对世界产生实感。
  假如普通人居住的世界是绿色的原野,那些只能用数据理解世界的人居住的则是钢筋混凝土构成的灰色世界。对他们来说,美丽的晚霞、广阔的水平线和傲天屹立的山岩峭壁只不过是一道布景。他们看不出其中与生俱来的光辉和无穷的造化。因为生的丰饶寓于视觉、听觉、味觉、嗅觉和触觉之中,若无情感的介入,那些只不过是色彩数据、音波数据的聚集而已。人是无法忍受生活在那种世界中的。
  “不论是谁,都不会在那种世界中挺住的。”
  真梨子自言自语。
  她看了看手表。租车店的老板告诉她到梓川的吊桥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而自己却花了两个半小时。真梨子重新发动车子,在吊桥前向左拐去。伊能的小屋已经距此不远了。
  夏日旅游旺季里,登山者和徒步旅行者简直就像游行似的拥来,而现在却如赤岩所说的,沿道上连个人影也没有。
  石子路变成黑土路,地面泥泞起来。为了不看漏租车店主告诉她的特征标志,真梨子只好左顾右盼地低速行驶,终于来到一处砍掉木桩、正好能停一辆汽车大小的空地前。这里就是租车店主告诉她的地点,伊能的小屋要从这里进入森林,直走三公里才能到达。真梨子将车开进空地,关掉发动机下了车。
  穿过山毛榉和铁杉等树的杂树林,便是广袤的雪原。
  没有一道足迹的雪原对面,耸立着银光闪闪的山脉,积雪覆盖的群峰顶端掩映在白云之中。真梨子面对这无际的清澈景致反觉畏惧,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从被称作“尽头”的标志旁走过,见有条小河在白雪覆盖的土堤间冒着气泡流淌。过了独木桥,便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越往前走坡道越发陡了起来。花了10分钟翻过高坡,来到一处阳光普照的空地上。真梨子开始出汗了。前方宛如桌上铺的台布,连绵着几个平缓的起伏波纹。一望无际的洁白世界,几公里外也不见小屋的踪影。
  右手是丘陵,山脚是茂密的树林。那里是从真梨子所站处惟一看不到尽头的地方,伊能的小屋极有可能在这丛林之中。真梨子向丛林走去。
  走了20分钟,积雪突然变深,竟钻到鞋子里来了。真梨子从倒下的树干重叠而成的缓坡进了丛林,一边拨开山毛榉的枝条一边前进,不时一阵急风掠过,从灌木丛的密枝上掉下几缕细雪,落在脖子上融化后直淌到了脊背。真梨子不知滑倒了几次,每次滑倒额头上都要被灌木的枝条划上几道。
  一看手表,发觉下车已经50分钟了。她一边走,一边盘算这三公里山路走上50分钟到底是长还是短,但最终也没弄明白。真梨子上气不接下气,为了调整呼吸,不得不停下好几次。
  真梨子来到积雪被风吹得一干二净的一座小山前。她一步步地慢慢攀登斜坡。终于到达山顶时,又在冰冻的红土上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滑落到被灌木覆盖的干涸河床。灌木将河床遮掩得严严实实,她想站起身来,可树枝上的刺挂住了防寒服。她挣扎着站起身来,埋在雪中的树根又绊住了她的踝部。真梨子剧痛难忍,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万籁俱寂。只有心脏乱撞肋骨的声音。头上的云彩裂开道缝隙,露出了惨淡的晴空。寂静朝真梨子袭来。她想站起来,但膝盖软弱无力不听使唤。
  身子都快冻透了,她突然感到冻死的可能性正变为现实。她脑子里一边想着,如果站不起来可要完喽,但身子愣是动弹不得。真梨子忽而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笨蛋了,竟全然忘却了肉体是多么的脆弱。
  真梨子开始闭目数数,她决定数到一百时站立起来。她不想在离开公路只有几公里的地方冻死。
  九十九、一百。数到这里时,真梨子睁开眼,慢慢地抬起上半身。如同哭闹后的孩子那样,她现在已能心平气和地客观审视自己陷入的困境。真梨子站起来,又开始爬坡。只要头脑冷静,有效地利用体能,就能使自己的意识集中。
  从小山顶上极目四望,真梨子在河岸前的平地上终于发现了自己一直寻找的目标——想不到山中小屋就在附近。那小屋不大,只有五六米见方,是用各种树木堆集搭成的。真梨子向小屋走去。


  23


  往里一拉粗绳圈做的把手,木门就开了。
  室内很狭小,靠里头的圆火炉前坐着一位男子。真梨子进去后就躺倒在地上。她大腿痉挛,肌肉拉伤了。“你是谁?”
  男子仍坐在那儿,转过脸来问真梨子。
  “对不起,能给我点热的东西喝吗?”
  真梨子说。冰冷彻骨,眼看着就快冻死了。膝盖疼痛难忍,真梨子真想大哭一场。
  那男子盯了真梨子一会儿,终于在旁边的登山杯中放入点什么,然后提起炉子上的水壶倒满热气腾腾的开水后递了过来。真梨子双手接过,闻出杯中散发着一股强烈的酒精味。她闭上眼睛,将杯子贴上嘴唇。只进嘴一口,就全都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
  “是用开水冲的固体酒精燃料,可以暖暖身子。”
  真梨子瞥了一眼回到炉旁坐下的男子。看样子他不是在开玩笑。男子将下巴缩在长毛风雪大衣的领口里,他长着一头油垢的硬发,胡须中隐约可见一块疮痂。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乎乎的,只有眼睛周围留着风镜形状的白嫩肤色。
  “你是谁?”
  男子再次询问。
  “我叫鹫谷真梨子,是爱宕市的精神科医生。我是来询问入陶大威的情况的。你,就是伊能吧!”
  “你和大威是什么关系?”
  “我正在诊治的患者也许就是入陶大威。”
  “此话怎讲?”
  伊能问道。真梨子把向蓝泽解释的那番话又向伊能说了一遍。
  “你的患者有多大岁数?”
  “他自称29岁。”
  “哦,如果大威活着,也该是这么大了。”
  “你和大威有几年没见面了?”
  “12年了。那时大威才17岁。”
  “呃,我可以到那边去吗?”
  真梨子指着圆炉问道。伊能点点头,她便站起来,上了地板间。她正打算坐下来,伊能给她在地板上铺了块塞了塑料泡沫的垫子。一坐上垫子,冻僵的关节就像溶化了一样,真梨子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她觉得柴火正旺的火炉简直就是座炼钢炉。伊能背后的墙壁上钉有餐具架,架子上摆着野餐用具和罐头。板墙上贴着油毡,梁头上吊着野营用提灯。
  “你和入陶家是老相识吗?”
  “不是,我是作为大威的教练受雇的。伦行老人对我说,若接受他的要求,他就赞助我。我二话没说,便随口答应下来了!那时我25岁,大威16岁。”
  “入陶伦行那时七十四五岁吧?”
  “对。他们真是一对非常怪癖的爷孙俩啊!他们家有一间图书馆似的宽大书房,伦行老人每天都在那儿念书给大威听,那可都是原版书呀,大威不仅能听懂英语、法语,好像连拉丁语、希腊语也都懂,尽管他没张口说过一句话。”
  “老人让你教大威什么?”
  “说是先让我把大威锻炼强壮。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听赤岩讲的,就是开登山用具店的那位。”“噢,原来如此。”
  “你第一次见大威时,他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他就像个机器人。每当他坐下或站起时,身上的关节就嘎吱嘎吱地响。”
  “他能行动吗?”
  虽然真梨子也觉得这种问法过于荒唐,但她确实想不起其他表达。
  “他家中到处贴着纸条,门上桌子上冰箱上烤面包器上,所有的电器上都贴上写有时间和指令的纸条,大威就按其指令行动。在走廊行走的路线也是定好的,有时同他对面而遇,为了不妨碍他的行走路线,我必须让道。过了一个月我才明白,他并不是恶意耍弄我。”
  听说伊能一年四季都在深山中生活,真梨子曾想象他是个怕见人的倔犟汉子,但会面后发现他根本不是想象中的人。从他喋喋不休的话语中,可以感到他的温厚。“那你都让大威练些什么了呢?”
  “跑步、乒乓球、网球,什么都练。除了我,还有游泳和拳击的专门教练。”
  “拳击?”真梨子惊奇地问“,大威能会那种运动?”
  “不,他不大会。他每天都练好几个小时,练了一年,总算勉强学会了反复同一动作的运动,但是,有对手的项目,他简直一窍不通。拳击吧,让他搞对练,他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乒乓球、网球也是如此。对着墙打倒还可以,可一变为比赛形式,对方的球他一个也打不过去。”“他体力如何?”
  “练了一年,简直判若两人!因为他成天不停地游泳、跑步。最早见他时,他一把瘦骨头,浑身白嫩嫩的。你吃这个吗?”
  伊能递过来肉干似的东西。真梨子抓了一块放进口中,顿时肉香味在嘴里扩散开来。
  “你开车来的?”
  “唉。”
  “你马上就找到这里啦?”
  “是的。”
  “可怎么弄得这么一副狼狈相。”
  伊能说道。真梨子羞了个大红脸,低下头来。
  “说他像个机器人,并不只是指他干什么都特别生硬,而且他一直沉默不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完全是一种表情。刚同他接触时,总觉得自己陪伴的是台机器。后来,我渐渐感到这家伙也是同我一样的人,也是个有情之躯。有了这个认识以后,我慢慢发觉他那没有表情的面部深层隐藏着什么,他那从不转动的双眸不时闪射出什么。我认为,那家伙身上沉睡着一种东西,正拼命地要爆发出来。”
  真梨子抬头看了看伊能。伊能没有回视真梨子,仍盯着炉中的火苗,继续说:
  “伦行老人十分溺爱大威,但其娇惯的方法却有些异常。他本是位比常人更具正义感的老者,也不知是因为撞死他女儿女婿的犯人逃逸后没能归案的缘故,还是因为滋生出了厌世感,他的道德观一落千丈,向大威大谈特谈这个世上充满丑恶。我理解他悲叹社会道德颓唐的心情,但反对他只向大威灌输对整个社会和人类憎恶的教育方式。我见他俩这样,便每天盘算着自己能做点什么。我不能只让他锻炼身体,我要唤醒沉睡在他体内的某种机能,帮他把这种机能释放出来。于是,我决定带他去登山。登山同游泳、跑步一样,是个人体育项目,只要记住登山用冰锥和串绳套圈的使用方法,就能攀上山岩。然而,登山并不仅此而已。倘若两个人结为一组,一个人失败就意味着另一人必死无疑。我认为那小子需要的正是这种意识。言传不通,我就只好身教。在体育运动中,登山最能体现这一点。另外,我还觉得如果只在山脊上行走也没多大意思,我必须带他在最严酷的条件下攀登专业运动员都感到危险的山峰。”
  伊能继续娓娓道来:
  “为了教他攀岩的基本技术,我设定用三个月的准备时间。这期间,我们得到伦行老人的许可,去了丹泽和鹿岛。果然不出所料,大威对登山有极好的天赋。那小子有种习性:不管是游泳还是其他活动,只要让他做,在让他停止之前他都一直干到底。让他进入游泳池中喊声游!他便会一直游上十公里二十公里。所以,我只要把他带到峭壁前说一声攀登就可以了。当然,最初他很快便跌落下来,可每次跌落时,我就逐项教他抓握岩石的方法、确保脚踏点的方法、冰锥的敲入方法和路线的选择方法。说实话,我还没见到像他这样一教就会的徒弟。那小子一旦记住要领便终身不忘。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觉得他像台机器。”
  伊能收住话锋,看着真梨子。真梨子完全被他的话吸引了,竟忘了接过话茬儿应上两句。
  “入冬后,我决定带他到谷川岳的处女登山线走一遭。我也是第一次去那里。像以往一样,我只对伦行老人说去山里转转。因为要道出实情来,老人肯定加以制止。不论怎么考虑,此次外出的生还率也只在一半以下。那年谷川的积雪特别深。遇上大块板岩时,我好几次都想打道回府。开始攀登后一个小时都十分顺利,但到了第二个小时却遇上了难关。那是块突出的悬崖,必须绕过去。我决定让大威走在前面,让他选择路线,我跟在后面。我和大威紧贴在垂直的岩壁上,用绳子连住身体。如果他的脚打滑,或是他抓的岩石剥落下来,我俩便会一同栽入山涧。大威朝下望了一眼,已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我跟在那小子后边,终于绕过光秃秃的山岩,来到了雪堆旁。我高兴得拍手叫好,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脚打滑了。”
  伊能继续低声说:
  “那下面正好有块突出的岩石,我一咬牙将身子的右半部向岩石冲去,后来才知道,我的右臂、三根肋骨和右大腿都骨折了。我就像吊在空中的结草虫,仅靠大威的一根绳子维系着。我旁边有一小块平岩,只有爬上那里才能站住脚,但是我的手脚都够不到那里。惟一获救的方法就是大威爬到绕过的突出悬崖上,站在那里把我拽上去,而现在我像秤砣一样坠着他,他肯定正竭力贴在岩壁上。我想,若是这样不动,只能是坐以待毙,于是,就用左手和左脚试着一点点上攀。因为只要绳子有所松动,大威才能自由行动。我把铁钩塞进岩缝中,用左手拿榔头敲实,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绳子一松缓,我就喊大威攀登突出的悬崖。大威开始向悬崖移动了。结果成功啦!大威站在悬崖上把我拉了上去。我趴在悬崖上,用一只左臂攀援。然而,眼看着就要爬到顶而暗自高兴时,我的脚又打滑了。”
  真梨子屏住呼吸,入神地听着伊能的叙述。
  “就在那一瞬间,我心想这下子两个人可都要完蛋了。我掉下去,大威也要就势被拽下去,因为他只是站在雪面上,没有用铁钩固定住自己的身体。我跌落下去了,随后大威也应跟着我跌落下来。可是,绳子突然绷紧的一刹那,大威蓦地趴在雪上双手紧紧地握住了绳子。我突然停在了空中。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头一看,在我手能触及的地方正是大威的脑袋。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从没见过他的动作这么迅捷,而且一直认为他没有反射神经。但我明白,他支撑不住我的体重,正渐渐在雪上打滑。最初只能看到他的头,眼看着他的上半身一大截都露在了悬崖外面。大威在上面直盯着我。我对他说赶快掏出刀子割断绳索。我叫喊好几次:如果不割断绳索,连你也会掉下来的!在我叫喊的时候,那小子的身子仍不断地向岩石外面滑。因为大威不愿割绳,所以我左手抽出刀子自己割。这时,好像大威在雪上摸到了突出的岩石什么的,他一手抠着那边,另一只手拉起绳来。他的绳子因我的体重以他抠住的岩石为支点回转了180度,他的头缩回去了,而脚却冒了出来。我觉得,就凭这种不自然的姿势他是不能把我拉上去的。我仍用刀子割绳。不过,我的身子确实在上升。就在绳索细得像根线马上就要断开的瞬间,我被他拽到了悬崖顶上。”
  伊能收住话语,小屋内又恢复了沉寂。从小屋外边传来树枝上的积雪掉落下来的微弱声响。
  “你为什么辞去教练了呢?”
  真梨子问道。
  “不是我辞去的。从谷川回来后,我就对伦行老人说,为了挖掘出大威的潜在能力,惟有让他登山。大威这种人不应在城里生活,如果让他同我一起在山里过,其乐趣要比常人高出不知多少倍。然而,老人没有应允我的建议。我还是我,必须在山里度日。”
  伊能叹了口粗气。
  “回到山里一年后,从爱宕市来登山的伙伴告诉我说伦行老人的住宅失火了,我便去大威住院的医院探访,那时大威已被人接走,我也没能打听到他的下落。”
  伊能看着真梨子。
  “天就要黑了,光这样聊就回不去啦!”
  真梨子看下手表,发现已经快4点了。
  “我想请你再回答一个问题。你认为大威长大以后,能和人随意谈天、开公司吗?”
  “开公司?你的患者开公司?”
  真梨子点了点头。
  “你想确认的话,太简单了!”
  伊能说着,翻弄了一会儿放在旁边的登山包,找出几张照片递给真梨子。真梨子接过已经发黄的照片。张张都是十来岁英俊少年的留影。
  “这就是大威的照片?”
  真梨子问道。伊能点头。照片中的少年长相丝毫不像铃木一郎。


  24


  真梨子借了大威的照片回到爱宕市。翌日一到医院上班,她便立即去了CT检查室的空身那里。空身要去出席在大阪召开的学术会,从明天起就不到医院上班了。
  “这次要我做什么?”
  空身接过真梨子递过来的三张照片,说道。其中一张是正面照,两张是角度稍有不同的侧面照。
  “通过这些照片你能分析出头盖骨的形状吗?”
  “这是谁的照片?”
  “分析出头盖骨的形状后我再告诉你。”
  “也许这照片中的少年就是铃木一郎。”
  头脑转得快的空身一语说中了正确答案。
  “比较一下头盖骨的形状,就能分清是不是同一人吧?”
  “你知道伦敦的中央皇家医院吗?”
  “不知道。”
  “在那家医院的生命科学局,有几位被誉为医学艺术家的人。”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专事通过头盖骨整容,你为什么不找他们?”
  “也许我说出答案你不想听!”
  “不,我想听。”
  “真想听?”
  “对,真想听。”
  “好。那是因为我想在今天下午5点钟前知道结果。”

  真梨子一下班又跑到了CT检查室。
  “怎么样?”
  空身正坐在CT扫描机控制盘前喝咖啡,真梨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后,问道。
  “听不听技术性的说明?”
  “可以省略。”
  “好,请看这个。”
  空身按下控制盘的按钮。显示器上出现了垂直线和水平线交织成的网状上所描绘的头盖骨立体图。
  “如果有张露出牙齿的照片就会更准确。不过,这也足够了。头部左侧面的一部分和下颚骨端部的线断了,是因为照片上没有照到这部分。计算一下,也可以将其添上去,但我还要做准备明天去大阪……看了这个立体图你有什么感受?”
  “什么什么感受,我看不懂啊!”
  “精神科医生不学头盖骨吗?这可是美妙绝伦的头盖骨呀!即所谓美少年连头盖骨也漂亮!”
  空身按下了操作盘的其他按键。第二台显示器映出了头盖骨苍白的X光照片。
  “这是铃木一郎的头盖骨吧?”
  真梨子交相观察比较两个并列的图像:一个是线描的数字影像,一个是实物的X光照片,实难区分这两个是否是同一物。
  “你知道叠印法吗?”
  “好像听说过,但不太了解。”
  真梨子刚一回答,空身便又按下另一按钮。影像相互重叠,两台显示器映出了完全相同的图像。
  “这就是叠印法。这种方法可以将白骨尸体的头盖骨和生前的照片重叠显像,以核实是否为同一人物。”
  真梨子没在听他的解释。电脑制作的头盖骨图和X光照片重合得严严实实。
  “一点缝隙都没有哩!”
  真梨子不由得自语了一句。

  还没弄个水落石出就得赶到大阪去,空身感到十分遗憾。真梨子向他保证,以后必定将结果告诉他,尔后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时正好电话铃响了,是茶屋打来的电话,说想谈谈铃木一郎的事。双方约定7点钟在前几天去过的汉堡店会面。真梨子走出医院叫了辆出租车,6点40分就到了那里。
  “铃木一郎的鉴定工作进展顺利吧!”
  “还有好多事情弄不清楚。今天我还有件事想问你呢!正巧你打来了电话。不过,你找我想说什么?大概又发现了铃木一郎的新情况吧!”
  “先喝啤酒再说吧!”
  茶屋向里边的厨房要了啤酒。
  “我也弄不清是不是新情况,反正一直挂念着这事。这纯属我的臆断,但这两个星期却为核实它东奔西跑。”
  听茶屋的口气,真梨子突然感到茶屋将要道出重大发现。
  “到底是什么事?”
  “这想法有点脱离现实。大夫,我之所以想对你说,是因为想听听你从医学的角度上是怎么看待这事的。就是说,这种事可不可能发生。”
  “别绕圈子啦!到底是什么想法?”
  茶屋默默地盯着真梨子,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小声叹了口气,说道:
  “现在我说的话说到哪算哪,好吗?”
  真梨子点头应允。
  “我是说,爱宕市在这三年中有三个大坏蛋被杀掉了。一个是销赃者,他在市内有三座大仓库,里面堆满了偷盗的赃物。这家伙从不自己直接偷盗,而是专门收购赃品,不仅如此,他还向盗窃犯提供情报,指点哪里有值钱的物品,并制定行窃计划方案,召集技术高超的名偷,成天忙得不亦乐乎,是爱宕市黑社会的大腕。警察掌握了这家伙作恶的大部分事实,但却长达十年没逮捕他,让他游离在法网之外。这是因为,当必须探清小偷小摸的行踪时,可利用他的存在轻松地顺藤摸瓜。再者,有时他也主动向警察告发自己的竞争对手,这倒利于保持爱宕市的销赃点不再增多。第二个是外国人。他以收买弹子房的赠品起家,一年后干起了买卖女人的勾当,大概是他觉得做女人买卖比做弹子房赠品更能赚大钱的缘故吧。起初他仅开些合法的风俗店,但后来却背地里操纵卖淫组织,而且还使用偷渡来的外国人和未成年者。大多数女人都是他从繁华街骗来的,**后被注射毒品,最后被迫卖淫。第三个是毒品贩。虽然他尚年轻,却广泛经营从兴奋剂到海洛因的各种毒品,是爱宕市非法药物最大的供给源之一。”
  茶屋就此打住话头,见真梨子不予插言,又开始述说起来。
  “这三个人大致是一年死一个,但一个案都没有破。首先是销赃店主的身亡,当时他正同家属一起住在自己的别墅。一大早他就划船到湖中心去垂钓,却把那小船弄翻了。大概他的妻子和女儿在二楼阳台用望远镜看到了现场,当即拨电话报警。他妻子向前来的抢救队员说,小船突然摇晃,丈夫被掀到了湖里。队员问她见到其他人没有,她说没有看到。还是先救人要紧,穿上潜水服的抢救队员们当即下到湖里捞出店主,由于水温已至零下,店主因心脏麻痹而不治身亡。就是在尸体被打捞出后,他妻子和女儿仍坚持说有人在水里摇晃小船。当队员解释这种水温中人呆不过十秒时,她们则说那人肯定穿着同潜水员一样的衣服。当队员询问看到湖面上冒出氧气罐的气泡没有,她们则语塞了。这就是说,小船附近没有携带氧气瓶的人。假若不带氧气瓶,那就只能认为是潜水游,可在这零下的水温中,而且小船飘浮在距岸边50米的湖中,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能有人不带氧气瓶往返这么长的距离。最终定论是:小船摇晃是因为销赃店主突然站起或坐下失去平衡所致,此案作为事故死亡而处理了。第二个案件的外国人是被关在办公室的金库中窒息死亡的,这明显是杀人案。此人是个工作狂,每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结账记账到深夜。第二天到办公室来的店员左等右等不见老板的面,才感到不对头开始寻找。因为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老板会在金库里,所以过了一个星期才去报警。派出所的巡警赶来查看,发现从金库里散发出一股腐臭味,便向警察署报告,在大批刑警和警官都在场的情况下撬开金库,这时才发现了尸体。店里的职员都一个个盘问了,但谁也没在案发之夜见到可疑的人。”
  茶屋喝口啤酒润了润喉咙。
  “第三个毒品商是在乘车时遭袭击被杀的。车子在行驶中突然遭到旁边飞驰过来的车子撞击。这起事件有目击者,是被杀男子的保镖。据那位保镖说,从那飞车中下来位小伙子,伸出一只手突然扼住坐在后座上的老板的脖子。保镖掏出刀子就扎过去,可那小伙子不但不叫喊,甚至连脸色都丝毫不变。”
  茶屋说完,看了看真梨子的表情。
  “我不明白,这些事与铃木一郎有什么关系呢?”
  “被杀的全是坏蛋,第一件和第三件的作案手法决非凡人所为,而这三起案件均是在这三年之中发生的。”
  “噢,莫非你是想说那犯人是铃木一郎吧?”
  “倘若如此,就好解释他为什么当时在仓库里了。”
  “也许他是为杀绿川而在那里的。”
  “第三个人被杀时有目击者吧!把铃木一郎的照片给那个保镖看看,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那家伙已经没法辨认喽!他被冠以失职之名,被同伙废了双眼。不过,还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我的想法,我找到了曾接受过铃木采访的刑警。三年前开始他就定期同铃木会面,据说铃木特爱打听爱宕市犯罪社会的实态。那位刑警说他是接受过采访,但所谈内容从未触及侦察机密,不过我发现其中另有蹊跷。肯定是他接受了钱财,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了。”
  “仅就这些也构不成证据呀!你能对铃木一郎杀死那些坏蛋的理由说出一二吗?”
  “我也不知有什么理由。但是,假若那是真的,在心理学上能有什么说法吗?”
  真梨子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由于听到的内容过于意外,她的头脑一片混乱。
  二人默默无言,沉寂良久。
  “你说想向我打听,是什么事?”
  茶屋突然问道。真梨子听到这声音后才醒过神来。“你说过想问我点事的吧?”
  “对,是的。我想打听入陶家的情况。”
  “怎么又急于了解这些?”
  “去世的入陶伦行有一个孙子,也许就是铃木一郎。”
  “入陶大威?”
  “你知道入陶大威?”
  “我见过他一次。你说大威或许就是铃木,这是怎么回事?是铃木对你说的吗?”
  “不,不是。”
  真梨子说了这两天来的新发现,并讲了由入陶大威的照片分析制作的头盖骨形状与铃木一郎头盖骨的X光照片相一致的情况。茶屋认真地倾听真梨子的每一句话,好像连每个词都不愿放过。
  “你说两个人的头盖骨一致,就是断言他们确实是同一人吧?”
  “随着年岁的增长,头盖骨的缝隙渐渐长合,变成没有弹性的坚硬体,但其形态却基本不变。两个头盖骨上眼窝眶部分的特征完全一致!帮我分析的专家说肯定没错。”
  真梨子说罢看了看茶屋的脸。茶屋露出一副前所未有的深刻表情陷入了沉思。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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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真梨子回到自己家已经10点多了,在汉堡店与茶屋分手之前,真梨子追问茶屋是在什么情况下同入陶大威见面的、当时大威是何种神态,但茶屋坚决不予回答。尽管如此,真梨子仍穷追不舍地询问,而茶屋则提出了明天让他单独与铃木一郎会谈才予告诉的条件。真梨子没办法,只好应允。
  真梨子沐浴后冲好咖啡,端着杯子回到起居间,躺在了长椅上。她脑中始终萦绕着大威是个杀人犯的疑问,心潮起伏,不能平静。无论是在餐馆里还是在出租车中,真梨子都一直在思考蓝泽和伊能告诉她的话语中,有没有显示大威具有罪犯品格的地方,但她却怎么也找不出来。不仅不会杀人,反倒还救过伊能的性命哩!
  然而,现在的入陶大威即铃木一郎情况如何呢?真梨子觉得即使把他认作是个罪犯,也从未想过他是杀人犯。在真梨子的印象中,不论是过去或现在,他都不像一个杀人者,尽管她觉得茶屋的疑虑中有难以否定的真实性——他杀了三个人,在他被警察逮捕之日,正是他准备杀死第四人之时。为什么认为茶屋的想法具有真实性呢,真梨子自己也弄不清个中缘由。
  真梨子考虑,假设铃木一郎是杀人者,那么能够解释清楚其心理背景吗?真梨子认为铃木一郎不是竟然杀害三条人命的罪犯。即便真是如此,又如何能够组织推理来填补真梨子的印象与杀害三人的事实之间那巨大的鸿沟?真梨子喝了一口咖啡,凝思默虑,打开了内心的演绎闸门。

  真梨子的注意力和逻辑思考没能持续一小时,她对漫无边际的思考疲惫不堪,躺在长椅上叹了口气。
  这时,真梨子脑海中浮现出了卡萨琳·布莱玛的名字。卡萨琳是她大学时代结识的挚友,正是她,给真梨子起了个“泪人儿”的绰号。她在剑桥、波士顿等地区经营着规模庞大的个人诊所,为了跟踪调查在研究室工作时诊疗过的情感表现障碍患者,她利用工作空闲飞遍了美国全土,是美国研究感情表现障碍的佼佼者。要询问有关入陶大威的医学疑难问题,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真梨子瞅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向11时30分。真梨子算了会儿日本与美国的时差,结果也没算出什么结果,于是在心中默致歉意,随后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按下了国际电话的号码。
  “喂,我是卡萨琳·布莱玛。”
  “卡萨琳,是我啊!”
  “哟,是泪人儿呀!有什么事吗?你从哪里挂的电话?”
  “从日本。我想请教个问题,现在可以吗?”
  “那还用问吗?不行!”
  卡萨琳爽朗地逗趣道,真梨子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你想问我的是情感表现障碍患者都会杀人吗这一问题,对吗?”
  真梨子一说完,卡萨琳就问道。
  “不是。我想问的是:情感障碍的患者能否做出那种事。”
  “那种事连假设都是不可思议的。他们岂止不会杀人,甚至连信号灯都不敢闯。”
  “为什么这么讲?”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能够同常人一样工作,而且还能在极普通的社会中生存,甚至比我们一般人发挥出更为卓越的能力。我还认识几个这样的人哩!既有大学教授,也有医生。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思维古板,不善通融。因为他们干一切都以辩论为据,而非凭情绪左右。所以,他们怎么也甩脱不掉死板有余、言行生硬的习性。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具有机械的生活习惯,干什么事都墨守成规。所以说,尽管他们在工作或学术研究方面出类拔萃,但在交际方面却十分蹩脚。对他们来说,人际交往、喝酒聊天等休息习惯只是一种负担。他们的休息方式,大概只是同电脑下国际象棋。他们不接受嗳昧的言行,常求一清二白的基准,充斥他们头脑中的就是规则。他们中无一例外的是遵守时间!他们对约定的时间从不迟到一秒,倘若对方迟到了,他便认为这是违约。比方说,有感情表现障碍的人在沙漠中开车遇到了信号,即使在沙漠正中间,他也不会无视信号,哪怕是出现故障、几个小时都是红灯,他也会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等着,尽管周遭不见人影。我举的例子比较极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能理解。”
  真梨子说,“我还想请教一个问题,对人来说,何谓感情?”
  “这可是个难题呀!好,你可试着这样想:你知道物质是由细小的原子组成的吧!不论是桌子椅子,还是水、我们的身体,若追根求源,均是由原子组成。然而,原子则是独立的微粒子。它们集积聚合,不分不散,我们并不为之感到诧异。就是把桌椅敲打几下,踢上几脚,它仍安然如故。它像钢铁,像钻石,甚至有的比这些还要坚固。能将原子如此坚固地聚结的力是什么呢?”
  “请等一下,我的物理特差。是小力还是大力?还有核磁力、重力,我一概不懂。”
  “这个嘛,名称无关紧要,还不都是人起的!关键是为了使原子不能松散所必需的一种力在起作用。若是我们人类,可以说凝聚自我于一体的力就是情感。大半人认为自己之所以是自己,决非缘于情感等低级因素,而是依靠复杂的思想和崇高的信念,但思想和信念只是言语啊!所谓言语乃他人之物,我们尽可随意剽窃,尔后将其重新组合,或支离破开,仅此而已。它既可无穷尽地更新,亦可消失泯灭。其证据是,即使思想和信念更换了,自己仍一如故我。与此相反,情感虽称情绪、心情之类,但却从不中断。对不对?我是这么认为的。情感表现障碍的人过度偏重约定和规则,实际上是因为他们凝聚自我的情感力量薄弱而产生的一种补偿作用。即,他们一旦从社会规定的法律或自己决定的协约、规则中游离出去,就感到失去了自我。对吧?”
  那天夜里,真梨子躺在床上仍反复咀嚼卡萨琳的话。天近拂晓,真梨子才感到终于抓住了思路的端绪。


  26


  上午9时整,茶屋将车子开进爱宕医疗中心的地下停车场,55分钟后他和真梨子、警备员一起去了保护病房。来到房间前,警备员打开了暗码锁。
  “请将会谈控制在10分钟之内,可以吧?”
  真梨子说道。茶屋点了点头,迈步进入房间,而真梨子和警备员则留在走廊。茶屋背后的门关上了,传来上锁的声音。铃木一郎正面对房门坐在门口的桌旁。

  10年前,茶屋曾乘坐制服警察驾驶的警车去过冰室家,那是因为房主冰室打来电话,说是他家中发生了事故,请警察赶快过来。据说冰室数年前从财界引退,但一直深受入陶家主伦行的信任,所以在伦行去世后由他背地里支撑着入陶财阀。茶屋之所以亲自出马,是打算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故,都要迅速处理,从而向冰室卖份人情。在现场工作多年,深感搜查工作离不开推理和感觉,但更重要的是得罪不起政界、财界的头脑人物。
  “就是这里。”
  开车的警官说道。茶屋抬起头来,惊讶地观览如此宽敞的庭院。这豪宅掩映在树丛之中,透过苜蓿丛,眼前是两扇镶有图案的铸铁黑大门,开车的警官跳下来,推开大门好把车开进去,那折页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进大门,便是条用竹耙整过的洁白的砂石路,一直延伸到住房前。正面的建筑物好像是主楼,其左右建有陡峭的石板屋顶的耳房。别说墙壁,就连窗户的铁栅栏和房门口,都密密地缠绕着藤蔓。无论是主楼旁边砖瓦结构的仓房,还是池畔的独立房舍,一切都宛如布景。
  下车来到门厅前,房门便从内侧拉开,一位管家似的男子招呼茶屋进去。一踏入一楼大厅,茶屋就感到好像哪里放置了西洋盔甲,不由自主地环视了一番。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走来一位身穿睡袍的高个男子。茶屋一看便知,此人正是豪宅的主人——冰室。茶屋感到,随着冰室的出现,那舞台布景似的建筑物全都充满了活力。虽然他已年过八十,但其轮廓清晰的贵族风貌却丝毫没有沾染老丑的阴影。
  “深更半夜让你们来,十分抱歉。请问你叫什么?”
  “我叫茶屋,警衔为警部。发生了什么事?”
  “请到这儿来。”
  冰室率先起步。出了一楼大厅,来到像墓地一样昏暗的走廊,在黄铜壁灯的照射下,他们穿过一扇厚实的橡木门,进入了走廊尽头的大房间。在通向二楼的楼梯下面横卧着一位男子。因是俯卧着的,所以看不见面容,但只需瞥一眼那怪异的姿势和扭曲的双腿,便可知他已命尽气绝。好像是从二楼走廊滚落下来的。茶屋走上前去,在那男子旁边跪下,抓住其下颚,将他的脸翻转朝上。这是一个60多岁的男子,他名叫占部,是个有十余次前科的惯偷,专门瞄准豪宅行窃。尸体旁边扔有一只亮着光的手电筒。
  “发生了什么事?”
  茶屋向站在门口俯视着这边的冰室询问。也不知何时而至,刚才那位管家已站在冰室背后。
  “他好像是入室行窃,但进来后发现这住宅甚为宽敞,大概迷路了吧!他只打着一只手电筒瞎蹿,彷徨中踩空了脚从那边滚下来了。”
  茶屋仰头望去,见二楼走廊边钉有齐腰高的扶手。要从那里跌落下来,就必须跨越扶手。
  “你说他是脚踩空跌落下来的,这是你亲眼所见,还是推测?”
  “我正在自己房间睡觉,大概在深夜两点,我听到这房间里发出一阵巨响,就下床来看,发现了这具死尸。”
  “你是最早进入这房间的?”
  “对,年纪大的人耳朵灵嘛。”
  “这幢房子里共有几个人?”
  “除了和我在这里的袋田,就只有一个人了。”
  “那一人是谁?”
  “是朋友寄养在我这儿的小孩。”
  “那孩子现在哪里?”
  “我想他还在自己房间睡觉。”
  “房间在哪里?”
  “就是二楼走廊最里边的那个房间。”
  “离这最近呀!那孩子没起来吗?他多大啦?”
  “19岁。”
  “这年龄可不是孩子了呀。我想问他几句话,可以把他带到这里来吗?”
  “茶屋警部!那孩子有点毛病呀!我觉得就是把他叫来,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对不起,请让我自己判断。既然出了人命,就必须写一份完整的报告。”
  “这倒也是。袋田,你把大威带来。”
  想不到冰室这么快就顺从了。站在冰室背后的管家鞠了一躬,便悄然无声地登上了楼梯。
  茶屋一看管家搀扶过来的人,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此人身披睡袍,露在衣服外面的脸部、脖子和双手都缠着绷带。更令人感到瘆人的是,此人虽然个头正常,但脑袋却异常大,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
  “他头戴一个鸟笼似的东西,那上面缠着绷带!他是重度烧伤,刚做过整形手术。鸟笼是为了不让绷带直接触及刚做过手术的皮肤,绷带是为了防止细菌侵入。”
  冰室见茶屋惊得目瞪口呆,赶快进行一番说明。
  “你叫什么名字?”
  茶屋平定一下情绪,向站在眼前的人问道。
  “他不会说话。”
  冰室插言道。
  “是烧伤后遗症吗?”
  茶屋转脸问冰室。
  “这孩子有种特殊病,生来就不会说话。”
  “您刚才说他是朋友寄养这儿的,那朋友是谁?”
  “入陶伦行。”
  茶屋惊愕地看了冰室一眼,伦行一年前在自家的火灾中已被烧死,听说和他一起生活的孙子也重度烧伤被送到医院,可人们只认为那孩子也不治身亡了。
  “可以让孩子回去吗?”
  冰室问道。
  “哎,可以。”
  茶屋答道。管家顺手牵着大威上了二楼。
  “茶屋警部,坐下来谈一会儿吧!”
  房间的一面墙上有个大暖炉,旁边放有沙发。二人在那里相对而坐。
  “大概你会想为什么那孩子寄养到我这儿吧?”
  对冰室的这一提问,茶屋点头应同。
  “入陶伦行去年过世,而他的女儿女婿,即这孩子的父母也在四年前遭遇车祸双双身亡。伦行生前就对我说,如若有个三长两短,就把他的孙子寄养到我这儿。茶屋警部,小偷潜入我家也罢,那小偷因自己失误而丧命也罢,只能说是不幸的事故。这件事连同冰室的名字被媒体报道,我只能当是灾难,也就随它去了,但我希望大威住在我家这事千万不要泄露给报社等机构。无论是我和伦行的约定,还是我和入陶家的惟一继承人一起生活,现在均未公开,而且今后也不打算公开。再者,大威刚刚做过大手术,现在身体状况仍极不稳定,若是报社、电视台等一窝蜂拥来,真难以预测他的精神状况会成什么样子。茶屋警部,你能帮帮我们吗?”
  冰室从桌上的雪茄烟盒中抽出一根细支卷烟,敬给茶屋。茶屋接了过来,叼在口中。

  “结果,我在报告书中写道:占部在行窃的住宅中搜索财物时,不慎从二楼跌下身亡。”茶屋向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铃木一郎说道。
  “其后的验尸也将死因定为摔死,所以说,即使不是脚踩空了,无疑也是从二楼摔下来的。不论怎么说,反正是一个惯偷在入室行窃时丧命的,我觉得这也是自作自受。我按照冰室所说的处理了那件案子,内心也没有任何愧疚。对当时的我来说,向冰室卖人情以讨好他是非常重要的啊!那个冰室也在三年前去世了,然而我现在总觉得那天夜里另有隐情。”
  茶屋慢慢走近铃木身边的桌子。
  “你一定要把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告诉我!”
  铃木丝毫不动声色,一味盯着茶屋。
  “你到底说不说?”
  正当茶屋想抓起铃木的前襟时,突然传来了爆炸声。


  27


  一听到爆炸声,茶屋就跑到门旁去摸把手,可在本来安把手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才想起这门只能从外面开。
  正当茶屋想按门旁墙上的按钮时,只见铃木站起身子向这边走来。茶屋条件反射似的转过脸,铃木正巧从正面抱住了他的前腰,二人扭作一团,但扭打的时间并不太长,只见茶屋抓住铃木的双手,强行挣脱出了身子。然而,在他推搡铃木时,发出了金属相碰的声音,并感到手腕受到轻微冲击。
  低头一看,茶屋大惊失色:原来自己的手腕和铃木的手腕被手铐铐在一起了。茶屋不由得摸了摸腰部,放手铐的皮袋平时是穿在腰带上的,但现在皮袋的盖子已开,里面的手铐也没有了。准是扭打在一起时被铃木掏走的。茶屋对铃木的手头之快感到愕然。
  “你!”
  茶屋恶狠狠地喊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掏裤子口袋,想拿出手铐的钥匙,但他马上改变主意,抽出了那只手。因为他担心在拿出钥匙打开手铐的一瞬,钥匙被铃木夺去。钥匙装在裤子的后口袋里,只要不伸手向那里摸,铃木就不知道钥匙在哪里。茶屋决定不当场打开手铐,把铃木带到办公室再作计较。他想在办公室找上几个人按住铃木,在其不能动弹的状态下松开手铐最为安全。
  “跟我一起走!”
  茶屋说道,一把将铃木拽到自己身边。
  “你别觉得你能干!你要是再耍花招,我马上掰断你的手腕!”
  茶屋按了下墙上的按钮,警备员马上跑过来打开了门。茶屋和铃木来到了走廊。警备员发现茶屋手腕上戴着手铐,不由得惊讶万分,直盯着茶屋的脸。茶屋不顾这些,只顾拖着铃木大踏步走去。
  茶屋也不敲门,径直闯入事务局,在房间里的十几个人都一齐转过脸来,其中有将铃木移送到医院那天在会议室见过面的白石事务局长、真梨子等人。真梨子好像惦念着保护室的茶屋和铃木,特意不回自己的办公室而在事务局等着他们面谈结束。
  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职员们几乎都手握话筒,可当大家看到被手铐铐在一起的茶屋和铃木后,个个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出了什么事?”
  “**爆炸了!”
  真梨子答道。
  “在医院里?”
  真梨子点了点头。
  “哪里?”
  “主楼六层的生物室。职员打来了电话,万幸没有人受伤,不过六层的病房却一片混乱。还有,请看这个。”
  坐在门口附近桌子旁边的事务员答道,并指了指桌上电脑的画面。茶屋忘了戴着的手铐,起步向桌前走去,可手腕却被拽住了。他咂咂嘴,晃了晃胳膊,连拉带扯将铃木的身子拽到自己身旁,看起画面来。

  医院安有**。医院内的人不许外出!住院病人回病房,门诊患者在候诊室不许乱动!如果让病人避难,或让候诊室的患者走掉一人,还要在哪里爆炸。最初的爆炸仅是警告,下一次必定要伤人。

  “这是什么玩意儿?”
  “怎么说呢,这是电子邮件呀!”事务员困惑地解答茶屋的提问,“是放**的凶犯向医院电脑发送的。”
  “他怎么会知道医院的电脑指令?电脑不都是需要指令的吗?若不知道指令,就侵入不了电脑。医院的保安干什么啦?”
  茶屋瞪着事务员说道。事务员对茶屋的话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求助似的环顾着周围。
  “茶屋警部,电子邮件同保安没有任何关系!它同电话、信件一样,只要知道地址,给谁都能送到。”
  真梨子代表室内的全体人员说道。茶屋本想反唇相讥,但发现真梨子的指责确实缘于自己的无知,于是便没有做声。他干咳了几声,对事务员说:
  “发送点是哪里?应该知道是从哪里发出的吧!”
  “发送者隐瞒了发送地点,所以不知道。”
  事务员答道。
  “不知道?那电话不都能查出发话人吗?”
  “唉,如果有特殊工具,也不是不能查出,但现在我们这儿没有……”
  “什么是电脑?电脑不是什么都能吗?”
  茶屋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这时又被那短短的铐链拖住,摇摇晃晃的铃木同他撞了个满怀。
  “妈的,你怎么老跟着我!谁过来帮个忙!”
  茶屋狠狠地推了铃木一把,随后向坐在附近桌旁的事务员招招手,让他把铃木按住。
  “你抱住他的胳膊不要让他动!你从后边把他的手掰到身后,不对,要用双手!”
  茶屋确认二人控制住铃木的身子以后,便掏出钥匙,打开了套在自己手腕上的铐子。
  “就这样别动!”
  茶屋握住手铐一端环顾四周,发现墙角有个分量很重的大桌子。他把铃木拽到那里,把手铐的一端铐在了桌腿上。
  “把人铐在桌腿上是侵犯人权!”
  真梨子向茶屋提出抗议。
  “马上就重回保护室。不过,现在没空。大楼里安装了**,也不知什么时候爆炸。”
  “那你为什么还带他到这里来?”
  “不是我带他来的,而是他乱戴手铐。”
  听了茶屋的话,真梨子惊奇地看了看铃木。铃木被铐在桌子腿上,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给消防署打电话了吗?”
  茶屋询问坐在窗边桌子旁的白石事务局长。白石刚接一个电话,好像是在听取爆炸受害报告,正巧这时放下了话筒。
  “还没有。”
  “请消防车出动!”
  “不过,这电子邮件……”
  白石指了指自己桌上的电脑画面。
  “那上面只写不准外出,但未写不得进入。”
  听茶屋说罢,白石疑惑地蹙紧了双眉。
  “不过,我们暂且先通知他们一声,让他们在外面待命。若再发生不测,也能马上应付。”
  茶屋又补充道。白石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打起了电话。这期间,屋里的电话也响个不停。
  “报社打来的,说是有人报告这里发生了煤气爆炸事故,想打听具体情况。”
  拿着话筒的事务员困窘地望着茶屋。茶屋就近拿起一只话筒,按下警署的电话号码,立即传来了部下的声音。茶屋通报了自己的名字,简要地说明了这里的情况。
  “爱宕医疗中心发生了可能是爆炸的爆炸事件。好像**安放了好几枚。我现在从医院的事务局打电话。凡是手头没案子的,都到医院来。要穿便服。把鉴别科的黑田也一起叫来。警车不要鸣警笛,也不要进入医院。在没新命令之前就在医院附近待命。安置**的犯人要求医院里的人不得外出,我想他还会有新要求。另外,不要让新闻媒体接近医院。决不能让电视台的直升机在医院上空盘旋。我这边一有新情况即给你打电话。”
  白石不安地看着茶屋。
  “我现在想知道医院候诊室的门诊患者有多少人,在座的知道吗?”
  “现在正确认。主楼大厅,即医院的门厅大约有30人;门诊部有30人;药房前有20人。”
  合计有80人——茶屋暗自咀嚼这一数字。门诊患者不像住院患者那样住在医院,他们是从外面来医院看病的。他们在自己的合适时间段来医院就诊,看完病就回家。如果让这些人一直呆在医院里,很难保证他们的安全。必须想一个妥善的办法。
  “听说爆炸发生在主楼的六层,那大厅发生骚乱没有?”
  “大厅里有几个人听到了爆炸声,听说职工向患者解释那只是施工所为。刚发生爆炸时有几个人离开了医院,但以后我们就拖延就诊和取药的时间,不让患者回去。”
  应从哪里着手呢?茶屋急忙开动脑筋思索起来。首先,要查明爆炸的**是定时的还是遥控的,由此可以大体判断犯人在不在这座楼中。为此,还须先查清医院建筑物的分布情况及其里面安装的设施。
  “我想看一下医院的设计图。”
  “好,马上就可给你看。”
  白石转过身,面对电脑敲击了几下键盘。荧屏上映出几个符号,白石选择了其中的一个。画面上出现了“爱和会爱宕医疗中心建筑设计施工图木田综合工程公司承接”的文字。白石敲击键盘,荧屏上接二连三地调出了平面图、立体图和电路设计图等等。光这样看一遍,很难记在脑子里。
  “如有可能,我想看一下图纸,最好把知道建筑物内部结构的人也叫到这儿来。”
  “那就叫设施科的科长吧!”
  白石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号码。
  立即来了位名叫浅黄的高个头男子。他神情紧张,但不慌乱,茶屋暗忖此人倒可协助自己办点事。最使茶屋有好感的,是浅黄看到自己的大块头也无动于衷。
  “大体情况你都明白?”
  对茶屋的这一提问,浅黄点头应答。
  “我想在犯人采取第二次行动之前,尽可能地多了解建筑物内的情况,你能协助我吗?”
  浅黄再次点了点头。白石从事务局保险室抱回一大卷设计图,在桌子上摊开。
  “请你看一下,需要哪一种图纸。”
  白石说着,顺手递给茶屋一本书,那上面印有缩小的图纸,有电话本那么厚。茶屋打开书,逐页认真阅览。从计划概要到平面、立体等图纸有条不紊地列在书中。“这张图可以。”
  茶屋选了一张可以一目了然建筑物内部状况的平面图。白石在厚厚的一大摞设计图中找出茶屋挑选的图纸,拽出后铺展在桌面上。茶屋、浅黄、白石三人一起探身观图,站在旁边的真梨子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站在白石旁一起看着。
  “首先我想问一下,”茶屋对浅黄说,“犯人安装了**,现在主楼的生物室已经发生爆炸。为什么外面的人能够在医院的建筑物内安装**呢?”
  “我想,安装复杂的装置比较困难,但是,如果装扮成探视的,将装有**的纸袋放在不起眼的地方,还是有可能做到的。”
  浅黄说道。他语气沉着,声调平稳。
  “这么说,**放在医院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奇怪吗?”
  “不,也不能那么讲。医院里有许多严加保卫、外人不得入内的设施,即便是一般人自由出入的地方,我们每天也有人巡逻,若有可疑的人,肯定会发现。”
  “原来如此。你说的外人不得入内的地方在哪里?”
  “首先是有锅炉、空调设备、医用气体设备的地下室。地下室还设有制剂室,那里也严加戒备,外人不得入内。另外,发电室、高压变电站等重地装有电子监视器。”
  “这里是干什么的?好像很宽敞。”
  “那里是病历保管室。”
  “外人能进去吗?”
  “我觉得很难。因为那里一般都有10名职员。”
  “请你打个电话,让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查查有没有可疑物体。”
  茶屋对白石说。白石拿起了电话。
  “如果还会爆炸,你认为在哪里损失最大?”
  在白石打电话时,茶屋问浅黄。
  “手术楼吧!其次是急救中心。急救中心分四个区,请看图纸,这里是急诊,这里是ICU和ICU病房,这里是烫伤单元,这里是急救病房。医生、护士和急救队员24小时不间断出出进进,即使有人在走廊角落或沙发背后放个纸袋什么的,谁也不会注意。”
  “这倒也是。那就动员医生和护士首先彻底清查自己的办公室和值班室,然后再查看住院患者周围有无可疑物品,要他们立即同这里联系,千万不要自己触摸。不要让患者感到不安,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要沉着镇定,好吧?大家一恐慌可就糟糕啦!”
  “还有!”
  真梨子开腔了。三位男子同时转向她。
  “食堂!食堂可自由出入,谁去都不会引人怀疑。”
  “她说的对。”
  浅黄表示赞同。
  “有几个食堂?”
  “门诊有三个。职工有三个。这里、这里和这里。”
  “还有储藏室和生物室。”
  “人手可不够啦!”
  “请护士助理帮忙,如何?”
  白石说。
  “他们从早到晚在医院里到处活动,不是运送患者,就是搬送各种检验品或药物。因为他们还兼管用品等,所以比医生、护士更了解医院内的情况。”
  “这就好办了。护士助理一共有多少人?”
  “大概有一百人。”
  “那就打电话分配一下人数。手术大楼和急救中心,还有生物室。不,稍等一下。”
  茶屋突然收住话头,陷入了沉思。
  “走廊、电梯也要检查,还有厕所。”
  浅黄说道,茶屋点头称是。
  “浅黄!”茶屋对浅黄说,“要让一百人有效地工作,需要一个人指挥。我想请你当指挥,可以吗?”
  “我也不是管他们的,而且……”
  “拜托你啦!你干我放心。”
  “明白了。”
  浅黄考虑一会儿,可一旦答应后,即动作敏捷地走出了房间。白石又打起电话来。茶屋再次审视图纸的每一个角落。
  少顷,茶屋抬起头来看了看手表。从第一次爆炸开始已过了20分钟。他又拿起电话,按下警察的号码后,马上传来部下的声音。
  “现在你们的位置在哪里?”
  “距医院后面的急救中心入口有100米左右。”
  “好,你们就在那里等待,我再给你们打电话。”
  茶屋放下电话,又扼肘沉思起来。不一会儿,他又看了眼手表。浅黄已经出去10分钟了,还没有联系。茶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5分钟后,白石桌上的电话铃响了。白石迅速拿起电话。
  “是浅黄的。”
  他将话筒递给了茶屋。
  “我是茶屋,情况怎么样?”
  “现在没发现可疑物品,仍在继续查找。”
  报告简洁明了。茶屋道声谢,放下了电话。
  “门诊大楼打算怎么办?”
  真梨子说。
  “一般人都拥在门诊大楼内。我不想让人感到**恐慌,而且,犯人极有可能混在门诊患者之中。”“那怎么办?”
  “要慎重行事,我想最后由我们去搜寻**……”
  茶屋刚说到这儿,忽然轰隆一声,爆炸声淹没了茶屋的话语。这次比第一次爆炸的声音响得多,好像整个大楼都在抖动。茶屋骂了一声。房间里的电话铃同时响了起来。
  “说是在门厅。”
  白石说道,仍把话筒贴在耳朵上。
  “准确的地点据说尚不明了,但爆炸力很强,引起一片混乱。好像有数人受伤。”
  “警官,请看这里!”
  靠近门口的事务员大声叫道,指着电脑显示器。茶屋大步走过去,盯住画面。

  你们不要四处寻找**,白浪费时间。因为就是找出一枚两枚,对我来说也不痛不痒。你们要在医院里广播,让任何人不要走出医院,只要有一个人外出,就会发生更厉害的爆炸。10分钟以内就要做到,否则还会炸另一个地方。为了慎重起见特警告:安放在主楼大厅的**绝非一枚。只要大门一开,也许还会发生爆炸,要务必注意!

  茶屋握拳砸了一下桌子。
  “茶屋,院长打来的电话。”
  白石一边说,一边将话筒递给茶屋。茶屋回到白石桌子旁,接过了话筒。
  “我是茶屋。”
  “我是曲轮。好像又发生了爆炸,这次在哪里?”“在门厅。听说有数人受伤。”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明白。起先,犯人只要求任何人不得走出医院,现又接到犯人联系,让我们把他的要求在医院内广播,说是若有人外出,还要炸另一个地方。”
  “让我们广播任何人不得外出?那不是让我们必须呆在不知哪儿放有**的建筑物里吗?”
  “正是如此。”
  茶屋少言寡语地答道,曲轮陷入沉默。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沉默良久,曲轮问道。
  “我认为按他的要求做是上策。在不明白犯人意图的情况下,我们不好出手。”
  “你是说最好广播任何人都不得外出?”
  “对。”
  “这就等于把医院的人作为人质了。”话筒里传来曲轮苦涩的声音,明白了。就照此办吧!”
  茶屋把话筒交给白石,又拿起另一部电话,按下了号码。
  “是我,”对方刚接电话,茶屋便抢先说,你们和黑田从急救中心后门进来。事务局在右首的,不对,错了,从后门进是左首的大楼,不要结群进入。要一个一个地进,不要惹眼。明白吗?”
  当对方答应“明白”后,茶屋放下了电话。一放下话筒,茶屋就看着真梨子,真梨子也盯着茶屋。真梨子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却没张口。不过几分钟,黑田和茶屋手下的四名刑警就来了。一进房间,黑田便环视一周,看看屋里的每一个人。他盯了一会儿铐在桌腿边的铃木一郎,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向茶屋。身着旧西服的黑田像个学校老师。
  “好像又爆炸了。”
  “在门厅。听说有人受伤了。”
  “犯人的目的是什么?究竟要在这里干什么?”
  “还不清楚。凶手是用电子邮件提出要求的”
  茶屋朝桌上的电脑扬了扬下巴,黑田盯住画面,默默地读着显示器上的文字。
  “让我干什么?”
  “想让你鉴别在主楼爆炸的**是定时的还是遥控的。”
  “明白了。”
  “等一下。穿这套服装不好。”
  茶屋向正要出门的黑田他们喊道,然后转身问白石:“有医院职工的制服吗?”
  “我马上准备。”
  白石拿起电话,按下内线号码。制服马上送来了,是浅蓝色的罩衣。
  “这是护士助理的制服。另外,请带上这个,这是职工用的对讲机,为了不干扰医疗仪器,这机子使用了特殊频率。”
  黑田接过对讲机,顺手插在上衣口袋里。
  “发现什么要立即通知我。”
  茶屋向转过身的黑田说道。黑田也不回头,只招了招手,向门外走去。


  28


  茶屋就近拽了把椅子坐下,考虑起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直觉告诉他:犯人就在医院里。要论医院里医生、护士以外的人,那得首推门诊患者。要潜入医院放置**,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装扮成门诊患者。另外,还可伪装成探视人员。倘若是探视人员,手提纸袋在医院内行走肯定不会遭到任何人的非议。门诊患者和探视人员——茶屋想,如果凶犯混入医院,最有可能的就是装扮成门诊患者或探视人员。
  其他可能就没有了吗?不,还可推测是护士、事务员及其他工作人员等。但茶屋想,即便凶犯装扮成医院的工作人员混进来,那也只是在安装**之前。真难以想象凶犯现在仍穿着那身制服,因为在工作岗位上哪怕混进一个陌生人,职工们马上就会发现。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住院患者。住院患者就生活在医院里,即使发生爆炸风波,他也能心平气和地呆在房间里。然而,会是哪种类型的住院患者呢?正要集中精力去思索时,茶屋头脑中突然冒出了绿川的名字。
  是绿川吗?在听到爆炸声时,为什么就没想到自己一直追捕的爆炸犯呢?一旦想到他的名字,茶屋就觉得以前没想到绿川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医院里的病人都非同常人,他们因疾病、外伤而卧床不起,在这样的地方安置**之类,不正符合绿川的一贯做法吗?
  犯人就是绿川——茶屋坚信。
  然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茶屋又陷入了沉思。他在半年前逃脱以后,警方四处通缉也没将其捕获,可为什么现在要露面呢?
  自然是为了铃木。
  作为爆炸案的同案犯逮捕的人如今就在这家医院,这绝不是偶然的,他是想把铃木从这家医院救走呢,还是为了向铃木复仇呢?一想到这里,茶屋的思考力便迟钝起来。自己对铃木的看法一直摇摆不定,自前天听了真梨子那番意想不到的话后,这种摇摆不定的幅度越来越大了。
  茶屋蓦地想到,现在不是考虑铃木一郎的时候。绿川究竟是来救铃木的,还是打算报仇的,只要看他下一个要求是什么便会知晓。在这之前,应该考虑如何捉捕到绿川。茶屋转换思路,重新接上一度放弃的思考端绪。
  刚才考虑什么来着?是考虑住院患者的事情——假如安置**的人混在住院患者中,那可如何去查找呢?公判铃木时决定采取精神鉴定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决定到这家医院住院鉴定是三个星期前的事,这么一算,便可断定犯人不可能在这之前伪装成患者来住院。
  “我想看一下这三个星期来住院的患者名单。”茶屋向白石说,“如果是疾病,请把病名和症状也告诉我,如果是外伤,我也想知道需要几个月能痊愈。”
  “通过电脑检索马上就可得知。”
  白石面向电脑操作起来,画面上出现一些数据,白石将其打印出来交给茶屋。
  “这是干什么的?”
  真梨子走到茶屋身旁,问道。
  “我想,安置**的人正呆在医院里监视着我们的行动。考虑来考虑去,他很有可能混在门诊患者或探视人员之中。另一条线索就是住院患者。”
  茶屋一边看着名单,一边解答。
  “因此呢?”
  “大夫说的因此呢太多了吧?”
  “因此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逐个排除可能性。如果住院患者中没有可疑分子,尔后我就要清查门诊患者和探视人员,明白了吗?”
  名单中列有150名患者,茶屋自上而下逐个查看。一半以上已经出院,再去掉年龄在40岁以上的人和女性,所剩的人又减去一半。这些患者的住院理由大多是由交通事故引起的外伤。茶屋又去除了需一个月才能痊愈的患者。这是因为,即使犯人为了住院而伪装成事故,他也不会使自己受危及生命的伤害。茶屋还除去了脑溢血等不能人为患上的疾病和癌症等致命性疾病的患者。
  将受轻伤及病症原因不明的患者归纳起来再筛选,发现只有三个人有可能是伪装患者。茶屋决定先查这三个住院患者,在确认不是绿川后,再去门诊患者集中的门厅。
  “你去查住院病人吧,我带你去。”
  真梨子见茶屋从椅子中坐起身来,便说道。
  茶屋惊讶地看着真梨子。
  “没什么好考虑的,我也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呀!”
  诚如真梨子所说。
  “好,你跟我一起去。”
  “把我也带上!”
  说此话的是铃木一郎,茶屋不禁哑然。刚才还一言不发的铃木,竟说出这种脱离常识、妄自尊大的话来,茶屋当然惊愕不已。
  “我想给你们帮忙,带我去吧!”
  茶屋剑眉倒竖,瞪着铃木。
  “我能帮上忙,因为我了解绿川。”
  “你说了解绿川,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茶屋眯起眼睛说道,铃木无言以对。
  “绿川是通缉的逃犯,你认为他为什么还要恬不知耻地跑来呢?”
  “我阻挠了他的计划,他是来报仇的。”
  “或者是来救你的吧!”
  “警部应该明白,我并不是绿川的共犯。”
  “我可没那么说过!说明白些,我现在可没空听你扯淡。你说要帮忙,让我带你走,然后突然挣脱逃跑,岂有这等好事!告诉你,在我们回来之前,你老老实实呆在这里!”
  茶屋转过身正要出门时,忽听铃木又说:
  “恐怕你们见了绿川也认不出来。”
  “你说什么?”
  茶屋转过身来。这时,电话铃响了,白石像被弹起来一样,跳起身拿起了话筒。
  “是黑田打来的。”
  “怎么样了?”
  茶屋接过白石递来的话筒,问道。
  “是遥控式的,但性能并不多先进。估计在医院外面都难以操作。”
  “犯人确实在医院里啊!”
  “差不多。还有一件事,就是发现了水银倾斜开关,它与法院爆炸时使用的完全相同。”果然还是绿川。茶屋双眸顿时闪射出凶猛的目光。
  “什么**?有多大?”
  茶屋抑制住兴奋,尽量以平静的语调问道。
  “嘿!你把我当成什么啦?我又不会魔术!”
  “我从来没把你当作神来看,我只是想弄清楚**装在什么容器里,大概体积有多大。知道这些,便可让医院职工去查找了。”
  “爆炸物是用蜡纸包装的,是茶色、有光泽的纸。从爆炸状况来看,大概有小邮包那么大。现在能够说清的仅有这些。”
  “好,这就很充分了。”
  “不过,说不定其他**也会放在盒子里呢!在这熙熙攘攘的医院里,他很有可能放置若干个**。大概他做了周密的准备,有可能把**伪装成各种物品,并准备了多种种类。”
  “好,我记住了。”
  “主楼门厅怎么样?”
  “那家伙很可能就在那里,你现在不要靠近。”
  茶屋放下话筒,白石递来一张稿纸。
  “请过目,这是医院内播放的稿子。”
  茶屋接过来,浏览了一遍。

  本院受到安置**的威胁。工作人员正在医院内查找,请医院内的各位不要离开现在的地点,特别是出入口附近,那里十分危险,故请诸位不要靠近。若有受伤者,请通知医生或者护士,请按指示沉着行动。

  “怎么样?”
  “可以。”
  茶屋将稿纸还给白石。
  “大家可要把他看管好!”
  茶屋说着,指了指铃木所在的墙角。
  那里已不见铃木一郎的踪影。
  茶屋眨巴眨巴眼,环顾房间。
  “去哪儿了?他去哪儿了?”
  茶屋不由得跨出两三步,向离铃木被铐的桌子最近的事务员吼道。
  “我一缓过神来就不见他了。”
  “快找!大家分头去找!”
  事务员在房间里忙乱起来,真梨子也茫然地四处查看。
  “我在这里。”
  从文件柜那边传出声来。大家的目光一齐转向那里,只见铃木从文件柜后面走了出来。
  “你是怎么打开手铐的?”
  铃木向茶屋走来,到茶屋跟前时,他停下脚步,举起了一只手,指尖捏着个小玩意儿。茶屋用一只手抓住铃木的手腕,另一只手粗暴地夺过铃木指尖捏着的东西。这玩意儿像个不满5厘米的小弹簧,似乎是手表上的零件。
  “打开手铐很简单,如果想逃跑,我可以不借助任何人的帮助逃脱。”
  “看来还是把你关在保护室为好。”
  茶屋吼道,并狠狠地拽住铃木的右胳膊,戴上了手铐。
  “看来放**的仍然是绿川,对吧?”
  铃木一边顺从地戴上手铐,一边问道,茶屋未予答理。
  “尽管警察追踪他半年多,却找不到他的身影,这是为什么?他一直都在逃亡中,可现在却又冒了出来,这又是为什么?”
  茶屋凝望着铃木的面容,终于对铃木卖弄似的问话发出一声叹息,左右摇了摇脑袋。
  “别忘了,你正在接受精神鉴定!”
  “警部,安置**的真是绿川?”
  真梨子问道。茶屋将脸转向真梨子。
  “嗯,好像是。”
  茶屋答道。
  “他整容了吧!铃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如果绿川整容了,你就是见了也认不得呀!”
  “是啊!绿川会整容吗?不过,这可是个高明的推理!大夫说的对,也许犯人整容了。我们都不知道的事他怎么能知道?”
  “让我去辨认,我能分得清。”
  铃木说。
  “你怎么就能分清?”
  “即使做整容手术,也不能改变整个身体的骨骼。纵然他面目皆非,我也能一眼认出来。我看过一眼的东西决不会忘。”
  茶屋根本不理睬铃木所说。他气愤不已,想把铃木重新送回保护室去。正当他扭住铃木胳膊要跨出门时,真梨子前天对他说的话突然回荡在耳畔。真梨子不是这样说过吗?铃木只要看上一遍,任何细节都会永久记住。因为尔后真梨子说铃木一郎也许就是入陶大威,当时自己感到震惊,结果到现在为止一直把这点忘得干干净净。“这家伙说的是真的吗?是不是顺口胡诌?”“是真的!”
  真梨子答道。茶屋夸张地点了点头,仰望起天花板
  绿川整容潜伏,这是刑警们率先考虑到的可能性,然而,茶屋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考虑过跟整容后的绿川接触的情形!假设绿川整容后改变了面容,茶屋没有能辨认出他的自信。对真梨子所说虽然不能句句相信,但若是有助于破案的建设,即使可能性再小也不该轻易排除呀!
  “妈的!”
  茶屋将握着的手铐另一端戴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我并不相信你的话。放你一个人在这儿,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乱子呢!”
  铃木仍是那副表情,只默默地瞥了茶屋一眼。
  真梨子在前,他们二人在后,正要走出房间时,白石递给茶屋一只对讲机,其式样与给黑田的那只相同。“号码已缩略后输进去了。”
  茶屋用自由的右手接过来插在上衣口袋,跟随真梨子身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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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刚到走廊,茶屋冷不防抓住铃木一郎的领口推至墙边,真梨子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
  “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我带着你?”茶屋说着,双手仍推搡着铃木,“你想在这里重演半年前在仓库的闹剧吗?告诉你,那种事再也不可能在我眼前出现了。”
  茶屋贴近铃木的脸,压低声音说。铃木默默地冷眼逼视茶屋。
  “你的任务就是辨认绿川,然后告诉我,知道吗?”
  铃木的表情丝毫未起变化。茶屋瞪了铃木一会儿,终于喘了口粗气,松开双手。
  “别胡来!”
  真梨子终于向茶屋说了一句,三个人又向电梯走去。
  茶屋这一冷不防的举动使真梨子的心跳怦然加快,除此之外则平静如常,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刚才的恐怖也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真梨子心中萌发出了比恐惧更为强烈的感情,这种感情将恐惧挤至一边。铃木希望与茶屋同行,并将这一要求坚持到底,这是铃木住院以来首次显现的主体性行动。作为被鉴定者的铃木,岂止未曾主动行动过一次,从出现在真梨子面前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一次次的问询和测试中瞒天过海至今。但他现在却突然提出想帮助捉捕爆炸犯。真梨子理解茶屋的担心,铃木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他到底想干什么呢?真梨子拭目以待。
  真梨子转脸看了看跟在后边的茶屋和铃木二人。铃木脸上仍然没有浮现出任何表情,茶屋则杀气腾腾,宛如浑身毛发竖立起来的野兽,而老老实实被茶屋拽着走的铃木,则像被主人牵出来遛步的大宠物。
  “警部,给我看看名单。”
  茶屋把名单递了过去。
  “急救中心住院病房两名,主楼住院病房一名,对吧?”
  “能否不经一楼大厅直接到主楼的住院病房去?我想查过三名住院患者后再到那里去。”
  “主楼和急救中心的二楼走廊是相通的,可以不经过主楼大厅。”
  来到电梯旁,正巧两部电梯的一部在四层停了。按下按钮,门开了,三个人一言不发地进了电梯,真梨子按下了一楼的按钮。他们在一楼下了电梯。精神科门诊厅的照明灯都关上了,走过无人的分诊台,拐向通往急救中心的带有门扉的走廊。他们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因为这条通道的门上了锁。
  并不只是在今天才锁门,而是医院规定:职工通过此走廊必须用钥匙开门,过去以后再从反面锁上。真梨子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真梨子先进去,待茶屋和铃木二人进来后,又随手把门锁上,尔后赶到他们二人前面走去。这条通道有些昏暗,隐隐传来什么机器的轰鸣声。走到尽头,真梨子又用钥匙打开了门。
  三人进入了急救中心大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苍白的光线照在塑胶地板上、洁白的墙壁上和堆在手推车上的不锈钢或镀铬的医疗器具上。原以为急救中心大楼会一片忙乱,但此时却比预料的平静安然。对这种异常的沉寂,他们反而感到不安。这里既没有对讲机和电话铃的喧闹,也没有平时充满楼面的往返于走廊的担架车车轮声、护士胶底鞋的急促脚步声。事务处里可见几位职员的身影,大家都脸色铁青,显得十分紧张。
  真梨子向通往二楼的有阶梯的走廊深处走去。靠走廊壁交头接耳的两个护士看到茶屋高大的身躯,不由得后退几步。
  “不要紧,别害怕,他是警察。”
  真梨子见这两名护士看到茶屋和铃木同戴一副手铐后吓得面部肌肉直哆嗦,便安慰她们。两名护士二话没说,推开背后的门逃也似的钻进房间里去了。
  “警部,你光这样走路就使周围的人感到心慌,你能不能稍微沉稳些,拿出点绅士风度来!另外,你给患者戴上手铐拽着游荡也不大好,我希望你赶紧放开他。这里是医院,不是拘留所!”
  “是他让我带着他的!”
  “那就先请你不要大模大样地拽着他走,手铐也尽量不要被人看见。”
  “你到底想干啥?要在手铐上罩块白手绢吗?”“我可是在认认真真跟你说!”
  “下面再遇到人,就说放**的犯人就这样被捕了,请放心,这样既可解释手铐的事,也不会叫人害怕,对吧?”
  正当真梨子想反驳时,面前的电梯门开了,只见医生和手术室的护士推着担架车走了出来。这部电梯特别宽大,可以放进患者躺卧的病床。三人闪到一边,给担架车让道。医生们也不看真梨子等人一眼,径直向手术室走去。真梨子见此,心中的不安顿时解消了几分,她知道医院的机能尚未丧失,感到非常高兴。
  上了二楼,就见一位站在楼梯口填写病历的年轻医生。他的胸牌上写着“金井”。
  “你在急救中心值班?”
  “是啊!”
  年轻医生的视线从病历上移开,答道。
  “好,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住院病房有名叫加古和山田的患者吧?我们想见见他俩,他们是在同一房间吗?”
  “是呀,还是床连床呢!他俩怎么啦?”
  “今天你见过他俩吗?”
  茶屋插言道。年轻医生好像这时才注意到茶屋,他惊愕地抬头望着茶屋巨大的身躯,然后慢慢地转动脖子,将目光移向真梨子。
  “他是警察。”
  真梨子说。
  “噢,原来如此。不过,警察找加古他们干什么?他俩与这起爆炸事件有什么瓜葛吗?”
  “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今天你见到他俩没有?”
  茶屋再次询问。
  “唉,不知哪儿发生爆炸后,我便立即巡视了各个病房。原来我以为大家一定会很恐慌,可情况并不像我担心的那样。我们区的患者呀,就是在自己床底下发生爆炸,他们也不会动一下手指头的。”
  他是在调侃,还是因过度紧张引起的不适症?真梨子仿佛听到了茶屋腹中的怒吼。
  “他俩所在的3D病房是我首先巡视的地方,当时他俩正兴致勃勃地聊天呢!不过,其他患者也都是这样。”
  “当时你发现什么可疑情况没有?”
  年轻医生惊讶地望着茶屋。
  “这可疑情况,指的是什么?”
  “金井,我来给你解释一下。”
  真梨子插进了二人的对话之中。
  “有迹象表明,安置**的人如今就在医院里,此人或许伪装成了患者。”
  “是加古和山田吗?会是他俩?不可能吧!加古现在还没报大名呢,他的艺名叫角亭马治,是位响当当的单口相声家。他不时给大家说几个段子,逗得大家笑声不断。山田是一家公司的普通职工,妻子和儿子每天都来探视。”
  真梨子凭直觉感到他俩不是茶屋要找的人。
  “金井,我们并没怀疑他俩,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他俩身边有没有电子用品之类?”
  茶屋问道。
  “电子用品?是指电脑、手机之类吗?我们医院禁止携带手机,所以不可能有。电脑、文字处理机之类也没有。要说他俩身边的电子用品,那就只可能是收录机和电动剃须刀啦!”
  “我想看一下。”
  “电动剃须刀吗?”
  金井惊奇地叫道,又将目光移向真梨子。
  “麻烦你了。”
  “明白了。”
  金井耸耸肩,登上了去三楼的阶梯。真梨子一行紧跟其后。三楼走廊铺有淡蓝色的塑胶地毯,大概是为了吸收担架车噪音和脚步声吧!金井在挂有305号室牌子的房间前站住了。
  茶屋拽着身后的铃木正要推门而入,忽听一声:
  “且慢!”
  原来是真梨子拉住茶屋的胳膊加以制止。
  “你还是不进去的好!谁见了你都不会忘记吧,而你却只见过绿川一面。”
  茶屋马上意识到真梨子所言正确,便顺从地退了下来。
  “就是那里。”
  金井指着房间里边靠窗的床铺,但两个床都是空的。
  “嗬,都不在!你知道加古他们到哪儿去了吗?”
  金井向坐在靠门口最近的一张床上的老人问道。
  “说是去电视室了。”
  老人答道。
  “谢谢。”
  金井道谢后,和真梨子一起走出房间。
  “他俩不在房间,听说去了电视室。”
  不等茶屋问,真梨子先说道。茶屋推开真梨子进入房间。铃木老老实实地跟在后边。
  “这种时候还有闲心看电视!”真梨子朝金井嘟囔一句。
  “是抽烟去的!因为电视室可以抽烟。可能他们受不住这紧张的气氛。”
  “电视室在哪里?”
  “拐过那个墙角就是。”
  金井指了指走廊顶头。茶屋在房间里查看了两位患者的收录机和电动剃须刀,好像没发现什么,不到几分钟就出来了。在茶屋高大的身躯后,铃木也随之而来。金井瞅瞅他俩的神情,又瞅瞅真梨子,似乎有话要问,但真梨子什么也没讲。四个人向电视室走去,拐过病房尽头的墙角,在走廊中间有块用观叶植物花盆隔开的区域,台子上放台电视,电视前面备有沙发。真梨子不想走得太近,快到旁边时停住了脚步。
  “在那里。”
  金井指着沙发的一角说道。
  有两个男子正在那里神色不定地抽着烟,他俩头上的电视正映着由环绕医院的摄像机拍摄的真梨子他们刚才走来绕去的医院建筑的画面。真梨子颇觉虚幻地盯着那画面。
  “不是。”
  铃木说。真梨子惊愕地望着铃木的脸。
  “你可要看准!”
  茶屋说。
  “唉,不是他俩。”
  铃木说。
  金井如坠五里雾中,带着惊讶的目光听着真梨子他们的对话。这时,茶屋的对讲机响了。
  “大夫,谢谢你了。”
  茶屋向金井轻施一礼,这是明显的卸磨杀驴式的逐客令。金井耸耸肩,一离开那里,茶屋立即打开了对讲机,短短讲了几句话。
  “是浅黄打来的,说他现在在主楼的顶层,正从上至下逐层检查。其他工作人员也分成三股,分别在精神科大楼、急救大楼和主楼搜寻,至今尚未发现像似**的物品。”
  茶屋用完对讲机后一言不发,真梨子便死死地盯着他,茶屋没辙了,便说出了刚才的内容,然后问铃木:
  “你再仔细核认一下哪一个是绿川!跟我走!”
  茶屋牵着铃木向电视室走去。茶屋来到两位患者跟前,像哼哈二将似的叉腿一站,顿时把他俩吓得直打寒战,虽然真梨子与他们隔一段距离,也能明显感觉到。真梨子慌忙赶过去。
  “他俩到底是干什么的?”
  两名患者见到好容易追上来的真梨子穿着白大褂,终于半带哭诉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认错人啦!好,我们走吧!”
  真梨子折身返回,扯着茶屋的胳膊离开了电视室。
  “他俩确实不是哩!”
  走到走廊半中间,茶屋喃喃自语道。


  30


  真梨子一行从楼梯下到二楼,拐过住院病房对面的墙角,走到L型长廊的尽头,来到连接主楼的通道入口。
  这圆盖形的通路,从齐腰高的地方整个覆上透明的强化塑料,走在里边可以观赏外面的风景。真梨子一边在通道中行进,一边朝透明的墙壁外面望去,隐约可见正面门厅前的道路上停满了消防车。无数的红灯交相辉映,身佩重装备的消防人员奔忙于拥挤的大型车之间,再往后是数不清的摄像机和麦克风,就像并列的火炮一样。真梨子切实意识到,现在自己的处境是多么严重。
  走过通道便进入了主楼。
  一到主楼,真梨子就感到空气截然不同,整个大楼的紧张感,就像水面上结的一层薄冰。挂号处的事务员、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医生和值班室的护士,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像被削铲掉一般突然消失了,显得僵硬呆滞。
  因为刚才的两次爆炸是在主楼的六楼和一楼大厅发生的,所以主楼的工作人员神经高度紧张也是理所当然,但在真梨子眼中,现在表面上保持的平静,就像用手指一捅就破的薄冰一样,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立即陷入恐慌状态。
  穿过几条走廊,他们直奔门诊楼中的耳鼻喉科,来到标有2E牌子的病房前,真梨子询问值班室里戴眼镜的护士当班医生是谁。护士扫了一眼站在真梨子身后的茶屋和铃木,甩了句“我去叫”便逃也似的奔出值班室,一头钻进一间病房里。不一会儿,从那病房里出来一位披着白大褂的矮个子老人。
  “找我有什么事?”
  那医生举止沉稳,表情冷静,真梨子如释重负。
  “在您繁忙之中前来打扰,十分抱歉。这位是警察茶屋警部。我只是带个路,是精神科的鹫谷。”
  矮个医生只是点点头,知趣地没有主动伸手与茶屋相握。
  “我想见见叫阿木的病人。”
  “噢,叫阿木的……是201室的。”
  “是个大房间吗?”
  茶屋插嘴问道。
  “不,是单间。”
  医生答道。真梨子明白茶屋在考虑什么。
  “你能把患者从房间里带出来吗?只5分钟就够了。”
  茶屋说。
  “怎么回事?”
  “我想悄悄辨认一下患者的长相。”
  医生转过脸问真梨子:
  “这和爆炸事件有关吧?”
  “虽然有关,但阿木并不是爆炸犯,所以请你不必担心——另外,也不是说那房间里有**。”
  “我也搞不清这些。不过,如果我让他到我办公室喝杯咖啡,估计他一定会来。因为在这种状况下,他与其独自闷在单间里,还不如同谁聊聊天吧!”
  “太好了!”
  茶屋致谢,这次好像是由衷的。
  医生向走廊深处迈了一步,却又回头说:
  “你们从护士值班室看可以吧!”
  真梨子他们一进入护士台后面的房间里,里面的几位护士目光齐刷刷地盯着真梨子一行。
  “打扰一下,这两位是警察。”
  护士听说是警察,感到更加恐怖而后退几步。几分钟后,201室的门开了,医生率先出来,跟在后面的男子在睡衣外面罩了件毛衣。
  “不是他。”茶屋一见到那位男子便脱口而出,铃木却没出声。真梨子吃惊地望着茶屋。
  “太矮了,绿川比他高得多。”
  茶屋说道。真梨子看了看与茶屋铐在一起的铃木。“对,不是他。”
  铃木说道。
  “好,我们去大厅吧!”
  茶屋站起身来,手铐的铁链碰出了声。有一个护士发出了低低的惊叫。
  “打扰了,我们告辞啦!”
  真梨子向护士们笑脸告别后,急忙来到走廊。回到护士台的戴眼镜护士看到真梨子他们从房间出来,惊得目瞪口呆。正当他们从护士前面走过来到电梯前时,爆炸又发生了。
  爆炸声、玻璃破碎声、惊叫声同时传了过来。
  他们又返回值班室。
  从玻璃烂孔中冒出黑烟,昏暗中吐出红色的火苗。
  这是刚刚离开的房间。真梨子不相信眼前的光景是现实,头脑像麻痹了一样。在病房的医生、护士听到爆炸声都赶过来了,有的护士还手提灭火器。真梨子身子动弹不得,眼看着旁边医生、护士钻进值班室,没有一个人顾及真梨子。
  真梨子看到茶屋向值班室跑去,才终于恢复了理智。她跑到护士台旁,发现戴眼镜的护士倒在地上,她扶起护士,迅速查看身上哪里受伤没有。护士衣着完整,亦无出血迹象,只是受冲击后神志恍惚。
  “你不要紧吧?”
  真梨子一边抱起她,一边大声呼喊,护士反应迟缓地转脸看着真梨子。
  “不要紧吗?”
  真梨子又问一次。护士慢慢地点点头。
  “你哪里也没受伤,明白吧?”
  护士再次点了点头。真梨子把护士扶坐在椅子上,对她说要深呼吸,一直到头脑清醒为止,随后便进了值班室。
  房间完全处于混乱状态,椅子翻倒在地,地板上散落着监视器、电脑和电话机,日光灯也掉落下来,墙壁一部分崩塌,裂缝中耷拉出电缆和绝缘件。到处都是滚滚浓烟,无数张记录纸和文件在黑烟中飞舞。医生们抱起护士,移到房间外面。抱到外面的护士只是惊厥,身上并不见什么外伤。有的医生还将灭火器的喷嘴对着房间里的桌子喷射化学药品泡沫,桌子已被高高的白色泡沫所覆盖。火是被扑灭了,但房间里却充满着烟雾和刺激性气味,泪腺就像针刺一样疼痛。真梨子用手指头抹了抹眼泪。到处都是鸣响的警报器声,其中还夹杂着美国电影《熟识的男人》主题歌的旋律。门口附近的墙上挂着一块记有患者姓名的标牌,写在呼叫板上的姓名旁边的红灯忽闪着,这不合时宜的旋律原来是呼叫护士按铃的伴奏音。
  “是病人呼叫,你们马上回病房,要稳住患者,不要让他们恐慌!”
  真梨子向靠在墙边呆然相拥的两位护士喊道。一个医生有所领悟,转过脸来说:
  “她说的对,快!喂,你们也回去!”
  医生又冲帮助灭火的护士们喊道。待护士们走出房间奔向病房时,茶屋也来到门外,真梨子紧跟其后。
  有一间病房的门打开了,从里边跑出一位患者,是个中年妇女,身上只穿件睡衣,她一边尖叫,一边向电梯口奔跑。有位护士推着载有医疗器械的小车过来,看到此种情况,慌忙加以制止,可那中年妇女竟把护士和小车一起推倒了。金属托盘和点滴注射用的塑料药剂袋撒落在走廊上,那穿睡衣的女子却踏在上面继续奔跑。
  “停下!回病房去!”
  茶屋挡在女子前面。铃木也站到了茶屋旁边,脸上仍无任何表情。走廊两侧的病房门一个个都开了,从里边跑出的患者都直奔电梯口。真梨子不由得闭上了双眼。患者吵闹着涌向前,护士和医生一起阻拦,人群就像骨牌一样一个压一个倒下,一片鬼哭狼嚎——道道光景在真梨子面前浮动着。那女子想从茶屋腋下硬冲过去,茶屋一手拦住她,迅速抓住她睡衣的前襟,将女子高高提起,像扔枕头一样把她胡乱抛了出去。那女子腾空飞出五六米远,然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往后打滑,最后在冲向茶屋他们的患者群前端的一名男子面前停住了。
  汇集在楼面的全体人员都看到了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十余人的患者群霎时间都忘记了移步,愣在那里,个个都是半张着嘴瞪大双眼,一会儿看看飞落在眼前的女子,一会儿看看抛人的巨汉。
  “我是警察!大家都回去。跑出病房只会自找倒霉,因为现在不知道**放在哪儿!”
  茶屋怒吼起来。
  “喂,那个男的,你叫什么名字?”
  茶屋指着一位屏住呼吸盯着自己的患者问道。
  “我叫小木曾。”
  被茶屋指着的那个男子小声答道。
  “你是几号房的?”
  “212号。”
  “好,回自己的病房去。”
  那男子一动不动。真梨子想,他准是想动而动不了。
  “如果不立即回去,我就以妨碍执行公务罪逮捕你们。”
  茶屋向前跨了一步,那男子转身就往后跑。
  “喂,那个男的,你叫什么名字?”
  见小木曾往自己的病房去了,茶屋又指着另一个患者问道。在茶屋威胁患者的时候,医生和护士则拍拍患者的肩膀或搂搂患者的腰,一个一个地劝他们快回病房去。
  十五六名患者三三两两地回去,最后全走光了,正当真梨子悬在心中的石头落下地时,不知哪里响起了手机声。真梨子环顾四周,茶屋终于反应过来是有人跟自己联系,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贴在耳边。茶屋手中的手机显得格外小,简直像块橡皮一样。
  “我是茶屋。”
  茶屋只应答这一句,便再也没张口,只倾听对方的叙说。随着对方话题的深入,茶屋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通话结束后,脸也不转地对真梨子说:
  “是浅黄打来的。据说最顶层的会议室也发生了爆炸。他说那里是仔细搜查过的,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茶屋还未说完,刚刚放下的手机又响了。茶屋再次拿起手机。
  “我是茶屋……唉,刚才听浅黄说了。”
  好像是白石打来的,但茶屋捂住了手机,所以没能听清楚。
  “怎么回事?”
  茶屋一打完电话,真梨子便问道。
  “这次是急救中心护士值班室打来的,他们说,护士值班室是医生和护士最先查找的,当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
  真梨子觉得自己浑身发软。
  “有没有人受伤?”
  “就目前而言,只有一名护士受了轻微的烧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知道这个问题茶屋难以回答,真梨子仍忍不住要问。在病人和受伤人员接受治疗的地方安放**本身就已超越了常人的伦理道德容忍范围,而凶犯不仅残忍,而且相当狡猾。未及思量,真梨子脑中无意识地浮现出的凶犯肖像失去了人的面孔,成了一个没有眼睛和鼻子的妖魔。真梨子暗忖:我们如今究竟在同什么样的怪物做斗争呢?尽管警察、消防队的大队人马都赶来了,但仍未能阻止爆炸案的发生,难道这场爆炸非得等到出现死者,而且非得等到出现大量死者才结束吗?真梨子的脑海中一瞬间塞满了不合理的设想,一阵绝望感向她袭来。
  “一百多人四下查找,为什么就找不到呢?”
  “不仅如此,现在是被认定为安全的地方发生的爆炸呀!”
  真梨子说道。茶屋转脸看了真梨子一眼,他的脸色从没有像现在这么难看。
  “是啊,确实像你所说的,大夫,谢谢你指明这一点。你这么聪明,我真想请你帮我弄明白那**是放在哪里的!”
  “你想讽刺我吗?我可没有抓人小辫子的意思,我只想准确把握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真梨子反驳道,她自己也没想到口气这么强硬。“是压缩空气传送机!”
  真梨子和茶屋同时转脸看着铃木。
  “你说什么?”
  茶屋盯着铃木问。
  “凶犯是利用压缩空气传送机将**送到医院里的。”
  真梨子一时未想起传送机这个外来语单词的意思,直眨巴着眼。一看茶屋,他倒好像明白了铃木的话语,正严肃无比地凝视着空中的某处。
  “是的,肯定是那样。绿川将**塞入封袋中,让其吸入传送机的管道。中转站在哪里?”
  茶屋问真梨子。
  “中转站?怎么回事?”
  “你这儿的院长说,传送机像个巨大的清扫机,将装入文件和票据的封袋吸入管道,再从另一边的管道中将其吐出来。据说从医院里送过来的袋囊先集中在一个地方,在那里用电脑自动分检投递,然后再次投入管道中。我想知道的就是那个地方。”
  “但为什么叫它中转站呢?封袋收发室就在医院里呀!”
  “这我知道。你说的那地方应该是医院职工常在的场所,如同医生工作室或护士值班室一样。外边的人若靠近那种地方,必然会被人发现。”
  如茶屋所说,凶犯若想利用传送机,从中转站送入封袋应该是最安全、最有效的,然而,传送机的中转站在哪里呢?真梨子却从未想过。
  “在六楼的循环系统内科病房和会议室之间。”
  铃木说道。真梨子和茶屋再次同时转向铃木。“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我在事务局看了图纸。”
  “胡扯淡!摊开图纸时,你正在屋角,从那里根本看不到图纸。”
  “我看的是电脑中的图纸。”
  铃木说道。真梨子不禁目瞪口呆,她想起来了,就在半小时之前,茶屋说电脑里的图纸看着难受,事务局长便到保险室去拿图纸,这时他是将电脑画面关掉后离开桌子的,电脑显示器上映出画面只有一两分钟。就在这短短的瞬间,铃木好像把画面上映出的数据全都记下来了,否则,他不可能晓得传送机中转站的位置等连真梨子也不知道的事情。茶屋也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呆在那里默不作声。铃木仍是毫无表情,从外表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真梨子霎时有一种冲动——她真想摇晃铃木的肩膀,看清他那假面具似的表情下掩藏的真心。
  “从外部能控制封袋吗?”
  茶屋问真梨子。要理解这个问题要花费少许时间,吃透提问的意思后,真梨子开始思考起来。她想起来,有一次出了事故,封袋卡在管道当中了,听说尔后就改成了电脑控制,从控制室驱动医院里的封袋。既然能用电脑驱动封袋,那当然也能加以控制。
  “噢,我觉得可以。”
  真梨子刚说完,茶屋就拿起电话,按下了白石的号码。
  “我是茶屋。请你马上关掉医院里的传送机,对,是压缩空气传送机。以后我再给你解释理由。然后指示医生和护士,不要靠近封袋的接收装置,一定要落实到位。”
  挂断这个电话,他又开始向另一个人打电话。这次好像是从警察署来的叫做黑田的人。
  “我是茶屋。你还在六楼吗?快到循环系统内科病房去。那里有压缩空气传送机的中转站。你查查那里,也许凶犯是从那儿将**送进医院里的。”
  “我们不去中转站可以吗?”
  “凶犯又不是傻瓜!他不会在同一地点呆长的,现在他已经离开那里了!再说到处都有我的部下,你不必担心。”
  “我想还是不要贸然靠近中转站为好,因为现在我们不知道那里安置了什么。”
  铃木说道。
  “黑田是**专家,你不必担心。”
  茶屋粗暴地拽着手铐就走,铃木没再开口,默默地跟在茶屋后面。


  31


  黑田他们离开材料室,往循环内科病房所在的C字形翼部走去。
  在标有6C的地段,护士们正匆忙往返于病房和护士站之间,这边刚进去,那边转眼又出来了,走进另一个房间,看样子不像是在检查或治疗,而是为了安慰处于兴奋状态的患者们。整个楼层的气氛混乱不堪,除了重病号,其余的病房门全都大敞着,里面看得一清二楚。病号们也都在床上抬起了上身,一有人从走廊经过就赶紧伸长脖子一个劲地打探。黑田似乎已经闻到了恐慌状态爆发之前的火药味。
  黑田叫住旁边走过的护士,问她传输机的中转站在哪儿。护士露出诧异的神情,想了一会儿,反问是不是指扫描仪器室?她所指的似乎不是中转站而是扫描室。黑田回答说可能是吧,让她带路。

  真梨子几人走楼梯下到了一楼。
  这层楼顶高约七八米,宽敞的区间不是用的墙壁,而是靠高高的隔扇隔出来的,里面整齐排放着房子那么大的巨大天线,连接在天花板的送气管上。真梨子知道茶屋正好奇地四处观察,她回过头想看看铃木是怎样一副神情,可发现走在茶屋旁边的铃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直直地盯着正前方,木板板地走着,连肩膀都不晃,简直就像要无声无息地跑到传送带上去似的。真梨子感到些许失望,扭回了头。不过回头想想,铃木是不可能因为这些环境设置什么的就改变表情的,真梨子不禁反省起自己的幼稚来。
  穿过隔来隔去的通道,真梨子他们来到药剂部所在地段。这片区域聚集了制药科、药品管理科、医药品情报试验科等办公室,说是医院,更带有研究所的性质,所以平时也不大有人走,今天更是连个人影也没有。穿过药剂部办公区,再沿着悄无人息的走廊往前,便到了员工餐厅。
  这个店品种十分丰富,所以深受员工欢迎,不管什么时候来大都是五六个人一桌坐得满满的,可这会儿,亮堂堂的荧光灯下,却无一个客人,就连本该在这里上班的员工也见不到一个,透过将餐厅与走廊隔开的玻璃,可以看见靠路边的一张桌上放着好几本文件资料,肯定是谁因为匆忙躲藏,把重要的文件都给忘了。
  “这里处于大楼的什么位置?”
  走在后边的茶屋跨到真梨子旁边问道。
  “正好在门厅的对面。”
  “距离大概多少?”
  “100米左右吧。”
  茶屋的视线转向路前方,真梨子也随着望过去,明白了茶屋是在检视通气孔、挂在墙上的灭火器、天花板的照明等。走道边的房间门全都关着。
  “这里面有些什么?”
  “你这么突然一问,我也说不清楚。”
  “快想!”
  真梨子对这种命令口吻深感不满,不由瞪了茶屋一眼,茶屋也不甘示弱地回瞪她。
  “应该有备用发电设备,还有卫生控制装置、备用品室,还有——”
  真梨子边想边说,
  “还有多媒体图书馆及员工用更衣室。”
  “多媒体图书馆是什么?”
  “保存电脑磁盘、软盘的房间,就像金融室重地似的,一般人进不去。”
  茶屋仍望着前方。
  “你在想什么?”
  “这条路院里人常走吗?”
  “走,是去主楼最近的一条路了,员工一般都从这里走。你在想什么?”
  “一条通道,而且几乎可以说是密封的。”
  “因此呢?”
  真梨子问道。茶屋看着她,嘴角露出了嘲弄般的笑意。真梨子先是不解,一刻后突然明白了他谐谑的缘由,原来自己又无意识地冒出了“因此呢”这句话,不由得脸都红了。
  “我知道了。**若在密封的通道爆炸,我们首先就没救。”
  “一点不错!”茶屋说。

  从走廊两边胸外科的30间病房之间穿过,过了循环内科病区拐个弯,就是扫描仪器室。黑田看着眼前的房间不禁愕然:听说这里是传输机的中转站,本以为至多不过水泵房或锅炉房那么大,可这里说是叫房,其实走廊两端内连为一体,都是称作扫描仪器室的设施。从位置上看确实在循环内科病区和会议室之间,但会议室还要往前走许多。
  “请打开门。”
  黑田站在左右对开的金属门前对护士一说,护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修理、检查是设备科的事,但防火的责任在病区,日班和夜班换班时得巡查一遍,所以我们护士也都有钥匙。”
  护士这么一说,黑田抓住她的话问道:
  “最后一次巡查是什么时候?”
  “交班时间是上午8点半,所以我想大概是在9点左右。”
  黑田看了看手表,针指着11点30分。那就说明房间里有两个半小时没有人,爆炸犯要潜进来做点什么手脚,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了,而且很有可能现在还在屋子里。黑田回头对身后的刑警们使了个眼色,刑警们无声地点点头表示回应。门开了,护士打开门口墙壁上的照明开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忽闪着一齐亮了起来,泛着金属光泽的不锈钢及铝制的设备整体凸现在眼前。满眼都是纵横交错高及屋顶的铝管,数不清的指示器和仪表,地面上弯来绕去的电缆线,就像在看未来城市的雏形一样。
  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机器在无休无止、准确无误地运转着,偌大的房间四处传来一张一缩压缩空气的声音。“你在外面等着。”
  黑田他们让护士留在走廊上,自己走进了管道迷宫。

  真梨子几人步履小心地走在通往主楼的过道上,边走边谨慎地左右察看。走到差不多正好一半处有间从里面开门的屋子。在真梨子注意到之前,茶屋已经在距离屋子约5米的地方先发现了,赶紧拽住了走在旁边的真梨子的胳膊:
  “就呆在这儿!”
  他让真梨子站在原地,自己蹑手蹑脚地走近屋子,从房门口往里看。在背后盯着他的真梨子发现,茶屋在窥视到屋内的那一瞬,身子忽然不安地颤动了一下。
  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茶屋慌张。真梨子心中骤然涌起了不安感,她想,茶屋肯定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不能看。不,哪怕茶屋阻止我也要亲眼看个明白——两种想法直打架,但犹豫只有短短的一瞬,双腿自然而然地迈了过去。
  真梨子走到门边。茶屋一直凝视着室内某处,似乎连真梨子从身后走近也没发觉。真梨子站在茶屋高大的身躯旁,从门口望进去。
  天花板的日光灯大开着,屋子里很亮,靠近入口处有个嵌壁式水槽,顺着右边细长的作业台贴墙排放着塞满医疗用品的柜子,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装有盐水的塑料包和绷带、脱脂棉、橡皮膏、注射器、针头等物品的盒子。柜子对面、房间的最里头,有个小女孩正背靠墙、面朝真梨子她们站着。女孩全身上下从衣服外被打包用的胶布裹住了,脖子上挂着个大闹钟。
  那女孩的身影刚映入眼帘时,真梨子还以为是真人大小、做成木偶形状的模特,因为女孩双手绕在背后被胶布裹了起来,肩部的弧线直直地连到腰部,看上去好像肩头没长手似的,两条腿也被胶布严严实实地一直裹到了脚尖。没缠胶布的只有脸了。
  真梨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玲子!”
  真梨子不禁叫出声来。
  “这孩子你认识?”
  听到耳边的惊叫,茶屋这才转过身来,注意到真梨子正站在自己身旁。真梨子因为过度震惊,连话也说不出来。
  “那孩子是谁,为什么会呆在这里?”
  “我不知道啊!”
  真梨子还没缓过神来,茫然地答道,嗓音嘶哑。
  为什么玲子会在这种地方?为什么身体失去自由被关在这里?真梨子也不可能明白。
  玲子不仅全身被胶布五花大绑,脖子上还缠着细铁丝,铁丝头给绑在柜子顶上。双手动荡不得的玲子要是没站稳或是累了要往地上坐,铁丝肯定就会勒进她的脖子,使得她透不过气来。除此之外,腰部还系着劳动作业用的皮带,里面塞着奶瓶大小盛有茶色液体的瓶子,从瓶子边上的黑塑料盒中伸出好多根搓拧成一团的三色软线,每根线都跟挂在脖子上的闹钟相连,虽不清楚茶色液体的成分,但看了闹钟和三色线,很容易判断出那是爆炸品。玲子嘴巴上看样子没贴胶布,在真梨子她们发现之前却一直没出声,大概是因为哭累了吧,要不是给威胁过,一呼救就会爆炸?
  真梨子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打颤。
  恐怖和愤怒同时从体内喷涌欲出——纯粹的恐怖和实实在在的愤怒。真梨子拼命想保持镇静。得冷静下来,不能任情而动,迷失自己。
  直觉告诉她,玲子是想从小儿科病区到她所在的精神科病区去的。玲子对爆炸引起的骚乱感到不安,便想避开医护人员的视线,钻出小儿科病区。真梨子痛心疾首地想起来,就在三四个星期前,自己曾告诉玲子,从主楼去我的办公室,从这条路走最近,并牵着玲子的手,带她走了一趟。玲子肯定是去自己办公室的路上倒霉地遇到了爆炸犯的。
  “玲子,是我,是我呀!”
  听到真梨子的呼唤,玲子有了些许反应,抬起头,转向入口处,集中因泪水而模糊的视线想看清楚。当她明白了说话的是真梨子,立刻睁大了双眼。
  “别动!”
  就在玲子要喊出什么的一瞬,真梨子出声止住了她。
  “乖孩子,快别动!警察在这里,已经没事了,再稍微坚持一会儿就行了。在我们到你那儿之前不要动啊,知道吗?”
  玲子好像轻轻点了点头。茶屋这段时间里一直一刻不停、目光犀利地巡视着从门口到房间的各个角落。水槽下面的地板,供水管,金属的垃圾筒,挂在水槽上方墙上的镜子。最后连柜子和墙壁之间的一点缝隙也仔细看过,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才谨慎地准备踏进屋内。
  就在这时手铐的链条响了,手铐一下子绷得直直的。拽它的不是茶屋,而是铃木。真梨子吃惊地盯着铃木的脸,茶屋也回身向他望去。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
  “不能进去!”
  铃木回答的声音冷静无比。这声音在真梨子听起来很不合时宜,甚至感到不快。
  “请仔细看屋里。”
  听铃木这一说,茶屋将信将疑地将视线重新收回到室内。真梨子也照做了,可眼里除了玲子触目惊心的身影外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真梨子弄不清楚铃木意图何在,再次朝他望去,见他依旧抬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凝视着前方。真梨子无奈地再次转眼往屋里看。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玲子的身影。很快就没事了,再等等啊!我们一定会去救你的!真梨子在心里祈祷着,呼唤着。右边的柜子,左边的墙面,天花板,地板,真梨子的视线一一扫过,扫视之间她似乎觉得看到了某个发亮的东西,凝神细看,终于发现了类似金属线的东西。
  肉眼几乎看不出的细线从房间左边的地板一直拉到对面柜子的铬柱上。线缠在固定安全杆的销扣上,安全杆是从装在柜子上的金属盒中伸出的。
  电线不只这一根,房间里从地板到天花板,方向不一地拉了好几十根线!旁边传来茶屋的惊叫声。
  “这是一触即爆的装置!”
  真梨子简直要昏过去了。
  玲子不仅全身被胶布捆住,而且被遍布全屋的电线牢笼双层封锁住了。真梨子觉得一阵恶心,再也没有保持冷静的信心了。

  扫描仪器室恍如铝管丛林。
  怎么走也不到头,而且走了一刻后,竟连自己是在往左还是在往右都分不清了。
  “黑田先生!”
  有刑警喊黑田的名字,黑田回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见站在约5米后方的刑警手指着一个类似测量仪盘的仪器。黑田转身走了过去。
  仪盘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电脑周围摆着连外线的调制解调器、装着手机的盒子、收了几十张磁盘的磁盘架等物。
  “这些是扰乱装置,大概就是通过这个侵入医院中央控制室电脑的。”
  似乎很精通电脑的刑警说道。电脑还通着电,开关也没关,显示屏上显示的是院内能源管理系统、维护计划等有关医院内部安全系统的服务菜单。刑警想伸手去抓鼠标。
  “等等,别随便碰!也不知道布了什么机关。”
  “没事的!案犯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给忘了,肯定当初是慌慌忙忙逃走的,哪有捣鬼的时间!”
  刑警轻轻推开黑田的手,伸手抓住鼠标,关掉安全系统的界面,从主菜单上选中了“火灾”条目。点击鼠标后画面上出现了标示院内灭火设备的地图。
  “真够厉害的!”
  刑警感叹地摆了摆头。
  就在这一瞬,脚底忽然喷出一股烈焰,把黑田和刑警的裤子和侧腹都烧焦了。这边白光刚闪过,那边橙色的火球就在眼面前缓缓膨胀开来,就像恐怖电影的慢镜头一样。
  这是黑田最后看到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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