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岛幻想曲(4)南瓜王国》作者:岛田庄司(完结) - 经典好文 - 91baby - 妈妈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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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恶.魔.岛幻想曲(4)南瓜王国》作者:岛田庄司(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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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经典的推理小说。

点评

好人一生平爱家  逆天邪神 m.ltoooo.com/wapbook/36711.html 元尊 www.ltoooo.com/46_46468/ www.ming**nye.com 肯德基门 www.rong**nye.com 全铝家居 www.sdjuyang.cn 烘干机 www.mojiegouchepeng.cn 膜  发表于 2018-2-11 0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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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南瓜王国

1铿铿铿,不知是什么人在敲击铁栅栏。他一动不动,长时间地听着这个声音。因为他的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是不是纯属心理作用不得而知,可疲惫感的确很强烈。

“巴尼,喂,巴尼……”

听到有人在低声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终于恢复了意识。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囚室的天花板,惊得他腾地坐了起来。

“我说巴尼,起床吧,都快吃早饭了。”

尼基说。

“这个梦做得都快要把人累死了。”

巴纳德坐在床上说。他一摸脖子,发觉上面汗涔涔的。

“什么梦啊?”

尼基问他。

“我梦见和哈利、鲁比他们俩一起越狱了。

从这里的秘洞钻进了通风的夹层里,B 栋的房顶上有通风管道,我们顺着通风管道爬上了楼顶。”

“哦?真的?”

尼基问道。

“嗯。等出来一看,雨下得可真大,整个岛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我还看到了金门大桥。这梦总觉得跟真的一样。浑身上下都被雨浇透了,虽说是七月份,可感觉冷极了。”

“然后呢?跑成了吗?”

“我当时正要顺着排雨管滑下去,这个时候,了望塔上的探照灯发觉了这边的情况,先下到地面上的哈利和鲁比被照个正着,紧接着就听到了枪声。”

“他们死了?”

“不知道。我看到鲁比倒在了地上。”

“那你呢?”

“我也被发现了,排雨管才滑了一半就遭到了枪击,摔了下去。”

“哦……”

“脑袋和身子都摔得不轻,有好长时间动弹不得。我硬撑着爬起来,拼命地跑。”

“子弹没有打中你吗?”

“没有。我正在雨里拼命地跑着,这时候,一个女人抓住了我的胳膊。”

“一个女人?”

“是的,女人,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个子女人。

也许是我日思夜想产生的幻觉,这个女人风华正茂,身材娇小,长得很漂亮。”

“她的脸蛋什么样?”

“脸蛋嘛,漂亮得没的说,简直跟女明星一样。对了,多米尼克以前不是说起过吗?说他们驾着飞碟来到我们的世界……”

“那些太空人吗?”

“是的,他说那些太空人跟东洋人有几分相似,眼睛很大,左右眼角向上吊着。她是个大美人,可她的样子……”

“是这个样子吗?”

他扭过头,循着声音向走廊看去。只见铁栅栏外面立着一个瘆人的形象。一个通体灰黑的矮人,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淌着雨水,水珠啪嗒啪嗒地滴在走廊的地面上。

湿漉漉的头发把整个面部都给糊住了。他清楚这是尼基,可这个尼基的眼睛是三角形的,目光阴森,眼角上翘,嘴巴一直咧到耳根。

他操着和尼基一模一样的口音,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继而放声狂笑,笑得连猩红的咽喉深处都一览无余。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同样鲜红如血。

猛然之间,雨水狂灌进来,夹杂着刺鼻的水腥味儿。巴纳德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他举起双手,从左右捂住脑袋,闭上了眼睛。

有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摇晃着。

“你怎么了?要紧吗?”

一个清亮柔美的声音在询问。

他猛地睁开眼睛。感觉还是在夜里,天还没有亮。

所在之处也不是牢房。最先看到的是室内柔和的黄色灯光。灯光发自于悬吊在天花板上的一个奇特的盒子。

盒子是用木料和竹子做成的,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的灯泡。地板和房间的四壁上到处都是灯影所投射出来的奇异的条纹状图案。

看上去,天花板也是用竹子编成的。整面的天花板上布满了竹条组合出来的复杂精妙的抽象花纹。

他将头扭向一旁,看到了地板。他吃了一惊,原来自己直接躺在了地板上,中间只是隔着一层褥子。就是说,褥子被直接放在了地板上。

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从被窝里体验到这样的视角。

地板本身也十分的独特。整体是用植物编织出来的,可又并非是将编织好的东西像地毯那样铺在地板上。而是将某类植物的细茎极其考究地编织在一起,然后用这种东西直接拼成了地板。

因而,地板呈现出翠绿的颜色。

不远处的地板上放着一盏落地灯。这灯也是用纸和竹子做的,向周围散发着柔和的黄色光线。

落地灯的后面立着一具屏风,同样是用竹条和某种植物的叶子编织而成的。

落地灯旁边的衣橱亦是如此。抽斗的木质表面装饰着用贝壳般的发光材料镶接出来的复杂图案。衣橱的样式设计雅致,匠心独具。

所有的家具都是巧妙地取材于自然生长的植物的各个部位,经过组合拼接后打造而成。植物天然的色彩以及枯萎后形成的褐色在房间里随处可见,森林所特有的色、香被移植到了居室里。

因此,整个房间充溢着植物的芬芳,令人仿佛置身于大自然之中,心情倍感愉悦。对于像巴纳德这样的刚刚还被死神逼入绝境的人来说,这一空间所体现出来的哲学上的理念不啻为一种极大的精神拯救。

他将目光移向上方,想要恢复到刚才的视角,就在这时,竹条编成的天花板上浮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吓得他差点叫出来。他把这个影子当成了刚才隔着铁栅栏看到的那张怪物的脸,慌忙缩起脖子,用毯子把脑袋蒙了起来。

“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一个温和的女声犹如从天而降,这声音与梦境中听到的怪物的声音有着天壤之别。于是,巴纳德慢慢地将毯子拉了下来。

视野里渐渐地浮现出一个妩媚含笑的女性脸庞。她那黑色的秀发不再是湿漉漉的了。

“你可醒过来了。”

她笑盈盈地说道。接着,飞快地把手伸到一旁,抓起一块白手巾,为巴纳德擦拭额头和耳梢,替他擦去黏在上面的汗液。

然后,她将白手巾放回了原处。他听到了水声,便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一个同样是用木条和竹条拼接出来的容器,里面盛着一些水。刚才就是她把手巾浸在了水里。这会儿,她已经把手巾从水里捞出来拧干了。

她打着赤脚坐在一块垫子上,连拖鞋也没有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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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里是什么地方?”

巴纳德结结巴巴地问道。一张嘴才知道,嗓音已经干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这里是我的家啊,我的小窝。”

她略带羞涩地笑着回答。接着,她把手巾从他的额头上拿开,再次浸到水里,慢慢地拧着。

水发出悦耳的声音。随后,凉手巾又一次轻放到了他的额头上。在这一瞬间,她那冰凉纤细的手指也轻微地碰触到了他的额头。

“多、多谢你。”

巴纳德说。随着意识的复苏,他感到自己的头在痛。一定是发烧了。此时此刻,他再也没有了奔跑的气力,也不愿意再跑到外面淋雨。

“不用客气。”

她用柔美的声音回应。尽管自己和这个女子素昧平生,但他庆幸自己能够像现在这样躺在她的面前。哪怕她是警方的人,或是监狱看守的女儿,他也觉得无所谓了。自己已经是寸步难移,只能听天由命。

“我能问个问题吗?只问一、一个……”

巴纳德开口道。

“好的。”

她说完,把脸凑近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等待巴纳德发问。那样子可爱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我、我已经别无所求,打死我也认了,坐地牢我也认了。所以,希望你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一切。你是**上的看守的女儿吗?”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说道:

“不是。”

随后,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似乎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这也让巴纳德感到很意外,一时语塞了。

“那、那你是看守的家属,或者熟人?”

她仍是摇头。巴纳德又没词儿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你住在**,但不认识监狱里当差的人?”

她再次摇着头说:

“不认识。”

“那你和他们见过面吗?”

“没有。”

巴纳德一时被弄糊涂了,一言不发地陷入了沉思。这个蝇头小岛上除了监狱以外再没有别的,岛上绝大部分土地都被监狱占去了。可是,这个姑娘却没有机会与监狱里供职的人碰面,更别提和他们打交道了……这可能吗?

这显然不合逻辑。就是说,别看她把不可能的事情说得淡定自若,那也是在撒谎。虽然理由不得而知,但她的话分明就是谎言。这么想对吗?

他在心里向自己发问。

于是,他想起了多米尼克。假如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他所说的亚空间,这种事情倒还是有可能的。事到如今,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样呢。

尽管一点也想不通怎么会发生这等奇事,可眼下也只好随遇而安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只见她身穿一袭薄料子的长袍。大概是因为被雨淋湿了,她换上了另外的一件。料子的颜色是深沉的宝石蓝。如此装束的女性,巴纳德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无论在华盛顿特区,还是波士顿,都鲜有人穿着这身打扮。

这样的服饰配上她那微微挽起后扎在一起的黑色秀发可谓珠联璧合,散发着难以言表的女性魅力。

“这件袍子真是太漂亮了……”

巴纳德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她听后只是含笑不语,仿佛凝固了似的。

“料子上还画着花哪……”

巴纳德从毯子下面伸出右手,指了一下。宝石蓝的底色上,绘着和马蹄莲很相似的纤长的白色花朵。这种清新、淡雅的美与房间里所洋溢的自然主义精神极为协调。

“啊,你说这个吗?”

她似乎有些诧异,边说边屈起手肘,将两臂微微张开。

这一刻,巴纳德在心中暗叹,多么优雅的女子啊!假若换成华盛顿特区的女人,她们在这种时候必定会夸张地将两臂肆意伸展。

“现在是天热的时候,这种料子穿着凉快。”

她说。

“天还没亮吗?”

巴纳德问。她立刻摇摇头,说:

“没呢,这会儿还是晚上。”

“这房子没有窗户啊。”

巴纳德说出了一直存在心里的疑问。墙上挂着镜子和类似装饰物的一些东西,还有画框,里面镶着笔法独特的绘画。可就是找不见窗户。

“嗯,因为这里是地下啊。”

她笑着说道。巴纳德听她这么一说,感觉特别有共鸣,心里随之踏实了下来。眼下,地底正是适合自己藏身、休养生息的好地方。待在地面上太危险,还是免了吧。

“这、这里是地下王国?”

巴纳德心里一动,问道。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多米尼克那里听来的有关挪威的奥拉夫·简森父子造访地心之国的历险故事。得到地心之国的子民们的救助,还在他们的城市里生活过的父子俩,一定像此刻的自己那样,看到了许多奇怪的东西,并像自己那样,对一切都感到新奇有趣。

她的内心仿佛被触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笑容,点了点头,说:

“是啊,这里正是地下王国。”

由于她的声音里透着些嬉笑的成分,巴纳德怀疑她也许是把他的话当成了说笑。这让他不免有些沮丧,因为他本没有说着玩的意思。

“想不到这么荒蛮的**,在它的地底下居然有一个如此神奇的地下世界,真叫人匪夷所思。”

说完,巴纳德看着女子。女子一言不发,只是微笑。

“有酒馆,有女孩子,还有很多情侣在散步,那这里一定也有面包房、果蔬店、学校什么的喽……”

她听后点了点头:

“嗯,有的呢。”

他觉得果然不出所料。一切都跟在监狱长室里看到的那个立体模型一模一样。原来那个模型说的是真事儿啊。艾伦·雷普利知道这个地方,他一定来过。

“我问你,艾伦·雷普利这个人你认识吗?”

巴纳德试探着询问,“这个人也是关在**上的囚犯。”

她摇了摇头。

“不认识吗?”

她还是摇摇头,说:

“不认识。”

巴纳德点了点头。她一定是没有见过他吧。

“啊,感觉好舒服啊……”

巴纳德嘟囔着,舒了一口气。这是他的真情实感。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包括监狱的那些看守,对吗?”

“是的。到了这里你就尽管放心好了。这个地方不为人知,没有人会追到这儿来。所以,你就踏踏实实的,用不着胡思乱想,想着怎么快点把身体养好就是了。”

她温柔体贴地说道。

“你的心眼儿真好……”

他脱口而出。于是,她慢慢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因为微笑,她的唇角微微向上翘起。身心俱疲的巴纳德实在找不到任何辞藻来形容此时她脸上所展现出来的娇美与可爱,只觉得自己的心弦被深深地撩动了。他为她神魂颠倒。

“是你一直在照料我吗?”

巴纳德问道。

“是啊,你浑身都是伤啊。”她点了点头。

巴纳德一听,这才想起来查看自己的伤势。

巴纳德的身上盖着毯子,他抬起头,将毯子掀开,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自己的身上也穿着和她的类似的薄料长袍。

给巴纳德换上的这一件是绘着抽象图案的款式,白地配以黑色的粗线条。

“是你替我换的衣服吧。”

“对不起,我自作主张了。”

她说。

“没事儿。以前的衣服太扎眼了,还是这个好。”

巴纳德说。

“眼下这个季节,男人们一般都穿这种衣服的,特别是在太阳落山以后。人们忙活了一天,都要换上这个的。”

“哦?那我这个样子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巴纳德说。接着,因为碍于女人在场,他半遮半掩地查看袍子下面的肌肤。只见胸口和腹部贴上了好几块橡皮膏和止血棉。

“我受伤了,是你为我清理了伤口?”

她点了点头,说:

“是的。”

巴纳德自己没有感觉,可想必是在被人追赶得只顾得上逃命的过程中,东一处西一处地受了伤。他根本记不起来了。

“你跑得那么急,好像是在躲什么人……”

她问。

“嗯,我是逃出来的。”

巴纳德答道。

“很可怕的吧?”

“啊,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他一点儿也不愿意去回忆。那种滋味实在不是人受的。

“可你是无辜的。”

她的话让巴纳德觉得很惊异。

确实,自己并没有越狱的想法,是被哈利他们硬拉进来的。可是,她是怎么知道内情的呢?

“情况你都了解了?”

于是,她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

“哦?真的?和我一起逃跑的其他人,都被打死了吗?”

她又点了点头,说:

“是的……我想是的。”

巴纳德听后,感觉到了震动。他有好一阵子都没有再开口。虽然这些人算不得什么正经人,可他们毕竟也有着好的一面。

“外面的雨还下着吗?”

巴纳德问。

“嗯,好像是的。”

她答道。随后是片刻的沉默。最后,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下了决心似的,她开口说:

“对了,你告诉我好吗?”

“什么?”

巴纳德一边回应,一边看着她的脸。

“**是什么意思呢?”

“嗯?”

巴纳德感到很惊奇,“你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

“是这个小岛的名字啊。”

她听后显得有些诧异。

“恶魔……岛?”

“是的。”

“是这样叫吗?”

“是呀。”

“原来你们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

“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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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说。这话让巴纳德又一次陷入了沉思。连岛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曾和监狱的人有过什么来往,可她却能断言差点被了望塔上射来的子弹置于死地的自己是无辜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一定累了吧?已经很晚了,不想睡会儿吗?”她问道,“我就睡在隔壁房间。卫生间在那儿。”

她指了指那边的一扇门。

“你要是觉得哪儿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不用客气,叫醒我就是了。”

“等一等。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我一定给你添了很多的麻烦。”

她对自己呵护有加,图的是什么呢?

“我是什么来历,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和你素昧平生。我想,你没有非要对我关怀备至的理由。”

她点点头,沉默着。

“你不想想我也许是个危险分子吗?”

她摇摇头说:

“我可没这么想。你说的我都理解。不过,这并不奇怪,在你们的世界里,你这么想是很正常的。”

“在你们的世界里不是这样?”

“在这里可不一样。我们必须向有困难的人提供帮助。”

“在这里?必须?你是说,这座城市的规矩就是这样?”

“嗯,没错。再说,你并不是陌生人啊,巴纳德。”

“啊?!”

巴纳德惊讶得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

“怎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嘛,明天再告诉你吧。今天晚上你先睡个好觉……”

他有些迷乱,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谢谢。对了,你是一个人生活的吗?”

“是啊。”

“你叫什么呢?告诉我名字好吗?”

“这个也等到明天吧。”

“你的工作呢?我不想搅乱你的生活。”

“我现在正好休假,不碍事的。我有的是时间,这个不用你担心。不过,即便你身体恢复了,也最好不要在白天到街上去。你的样子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难免会发生什么事情。等太阳落山以后,我再带你到街上去转转。”

“我根本没想着上街……”

巴纳德说。要是自己在街上瞎溜达,搞不好就会有人向监狱告发。

“可你说等太阳落山以后?这里不是地下城吗?既然是地下城,那和地面上有没有太阳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错了。我们也可以到地面上去的啊。”

巴纳德愕然了。他就是打死也不想到什么地面上去。

“可是,地面上没有别的啊,除了监狱。”

还有死亡——巴纳德说道,内心充满了恐惧。

被狱警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关人命。

可是,她摇了摇头。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等明天吧,到时候我让你见识见识。”

她说,脸上带着天真的微笑。

“地面上吗?”

“嗯。”

“等等。我可不想去啊。不要开玩笑嘛,我再也不想看见监狱了。”

巴纳德口气坚决,心想她一定是误会了。现在的自己可是越狱的逃犯,一旦被发现,是会被当场击毙的。

“**?”

她笑着问。

“啊?哦,对对对,是**。”

巴纳德说。她不住地摇着头,嘴角依然保留着笑意。

“这个**,已经不复存在了。”

说出这谜一般的话语后,她倏地站起身,将天花板上吊灯的灯绳一拉,熄了灯。可是房间里并没有顿时漆黑一片。有一盏放在地板上的灯还亮着。

“这个就开着好不好?”

她问。巴纳德茫然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端着盛水的容器直起身子,光着脚缓步走过用草编成的地板,拉开了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接着,她跨过两个房间的交界线,站在隔壁房间里转过头来,嫣然一笑,说:

“晚安。”

然后,她慢慢地将门拉上。

2巴纳德突然醒了,看到墙上有一块地方被光照亮了。天花板上开了一处用于采光的窗子,地面上的光可以透过这个窗子照射进来。

他有了想解手的感觉,刚坐起身子,就听见有人问他:

“哦,你睡醒了?”

他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分隔两个房间的拉门背后露出一张漂亮的笑脸。他对情形依然感到混沌不堪。

“早安。”

她说。

“早、早安。”

巴纳德回应道。

“现在几点了?”

他问。

“稍等一下。”

说完,她消失在里面。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像首饰盒那样漂亮的木头匣子走了进来。褐色木匣的表面经过了精雕细琢,四周还装饰着用贝壳拼成的花边。

她屈膝跪坐在巴纳德的身旁,将木匣放在地板上,打开盖子。盖子的背面是一个时钟,指针指向差五分七点的位置。

“你的烧好些了吗?”

她问道。

“已、已经好多了吧。”

巴纳德说。头痛已经消失,不过好像还没有彻底的痊愈。

他想站起身,她便立刻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说:

“烧退得差不多了哦。”

接着又问:

“还难受吗?”

“已经好多了……”

巴纳德答道。

“身上还疼吗?”

“一、一点点而已。已经不碍事儿了。”

“要去方便吗?”

她问。看到巴纳德点了点头,她便用肩膀托着他,帮他站了起来。一站起来,他就感觉两腿乏力,由于贫血而眼前发黑,身上似乎没有一点儿力气。不过在缓了缓气之后,体力又恢复了。

他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明明两腿软得直打晃儿,可站起来走出几步之后,却又感觉身上轻飘飘的。

他上完卫生间一回来,就听她说:

“早饭已经准备好啦。”

她旋即又问:

“你肚子不饿吗?巴尼……”

巴纳德再次感到诧异莫名,心想: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监狱里的绰号呢?在巴纳德的记忆里,从小到大从没有谁叫过他巴尼,只是来到**之后才被人这么叫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于是,她含情脉脉的说:

“到这儿来。”

她先走出了几步,看到巴纳德犹犹豫豫的,便又折回来,拉起他的手。

巴纳德在琢磨自己身上的状态。可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感觉肚子并不是特别的饿,可空腹感多少还是有一点儿。在监狱时,每天都是在这个时间吃早餐,所以不可能咽不下去。

“试着吃一点吧。实在吃不下也不用勉强。”

她说。

进到隔壁房间一看,里面有一张极小的双人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红颜色的盘子,上面盛着果冻状的晶莹剔透的蛋糕,还有汤碗和面包。

墙上有个搁板,摆着两个人偶。

“你请坐吧,我这就去泡茶。”

说着,她独自走向安装着水槽和煤气灶的角落。

她泡好茶,用托盘端来茶杯,将其中一个放到坐在椅子上静候的巴纳德面前。

“请吧,请尝尝吧。我觉得它对消化有好处。

这是一种半发酵茶,我喜欢喝它,因为它的维生素C 特别的丰富。这个是黄油。最近黄油在这里可是稀罕物。量不多,请别见怪。”

巴纳德懵懵懂懂地喝了茶,啃了口面包,然后左手拿刀,将那个类似果冻蛋糕的东西切成小块,用叉子叉起一块送进嘴里。

“你怎么了?”

她俏皮地问道。那俏皮而又透着一种亲昵的口气也让巴纳德感到困惑。他觉得她简直跟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可是巴纳德并没有妹妹。

当然,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反感,反而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魅力。然而,这过于令人费解了。

自己眼下所置身其中、得以安然地在椅子上坐着的这个世界,有红颜相伴的这一空间,它本身就无法解释。它太不真实了。难道这是梦吗?假如真的是梦,这梦也太长、太过离奇了。

“什么怎么了?”

巴纳德反问道。

“你怎么这么安静啊。”

她笑着说道,那双摄人心魄的黑眼睛像要捉弄人似的眨动着。

“你是左撇子吗?”

听到她这么问,巴纳德“嗯”了一声。

“我是觉得太、太不可思议了。”

巴纳德抛砖引玉,心里想着她会怎样回答,也不知道她是否真能理解自己所说的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

可是,她只是惜字如金地敷衍。

“我在想,我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还如此心安理得地和你这个陌生人面对面共进早餐。

东西很好吃,你也很迷人。可怎么会这样呢?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根本无法理解。”

“是吗?”

她说着,脸上泛起了微笑,“好啦好啦,何必刨根问底的。你高兴就好。”

巴纳德听后,一时无言以对。他觉着自己仿佛被灌了**汤一样,以这样的心情是很难做到满不在乎地自享其乐的。

“总这样没关系的吗?”

他试探着问。

“你在说什么?”

“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她立刻摇着头说:

“怎么会呢。”

她也拿刀将那道蛋糕似的菜品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然后问道:

“这个你觉得怎么样,还合口味吗?”

“我觉得是甜品。这东西是什么?”

“是南瓜哦,南瓜冻。”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完后就盯着巴纳德的脸看。

“很好吃啊。这种做法的我还是头一次吃到。”

巴纳德答道。

“真的?你喜欢南瓜吗?”

“没好好想过。不过它甜滋滋的,挺好吃的。

这种做法肯定受欢迎。”

巴纳德说。

“在我们这儿,南瓜可是主食呢。”

“南瓜当主食?”

“是啊。美国人是小麦,墨西哥人是玉米,泰国和越南人是大米,而我们呢,是南瓜。”

“哦……”

巴纳德不由自主地感叹,“我今天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把南瓜当作主食。”

“你瞧……”

她拉开厨房角落的挂帘,只见里面的南瓜堆成了一座小金字塔。有绿色的南瓜,还有橘红色的南瓜。

“啊呀……”

巴纳德发出一声惊呼。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南瓜,你很喜欢南瓜吧?”

“这是主食啊。我们从小就是吃这个长大的,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昨天晚上,你说这里是地下王国,这么说稍微有点出入,准确地说,这里是南瓜王国。”

“哦……”

“对了,看到这个,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

“这可是南瓜哦,南瓜。来,你说出声来试试……”

“南、南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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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纳德试着念出声。

“你没想起什么吗?”

巴纳德沉默了。因为他搞不懂她说这番话的用意。

此刻,她正笑盈盈地盯着巴纳德的脸。他只好说:

“没有,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巴纳德说完,干笑了一下。

“是吗……”

她似乎有些失望。

他喝下南瓜浓汤,呷了口茶,又吃了一块没有涂黄油的面包。虽然是个伤病号,可由于食物美味可口,他还是吃得有滋有味。

“我说,你的名字能告诉我了吗?”

巴纳德问道。

“我的名字?”

她微笑着说。

“昨晚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葆拉。”

她说。

“你叫葆、葆拉?!”

巴纳德大吃一惊。他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

葆拉,她说葆拉?葆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对着她的脸端详。无论是长相、体型还是年龄,没有一样是相似的。

他接二连三地被她弄得匪夷所思。自从她出现后,世界突然变得神秘莫测。她实实在在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彻头彻尾的谜团。这会儿,不可解之谜又增加了一个。它有悖常理,难以解释,可因为过于怪诞离奇,也就无从向她本人进行求证。尽管他心急如焚,可当着她的面,却又哑口无言、不知所措。

“葆拉?”

巴纳德只是在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是的。”

“真的吗?”

“是啊。”

“你是谁?”

巴纳德终于问了起来。

“欸?”

她的口气带着困惑。

“你姓什么?”

听到巴纳德这么问,她立刻摇摇头,说:

“我没有姓的。”

然后便沉默了。

“你怎么了?”

看到巴纳德不再说话,她忍不住问起来。巴纳德闷着头冥思苦想了一阵,然后扬起脸,重新打量着着葆拉的面孔。

“你到过华盛顿特区吗?”

他问道。

“到过啊。”

葆拉一脸稚气地答道。

“到过?你在那里住过吗?”

“住过啊。我在那座城市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你有没有死过呢?”

看到巴纳德一本正经的表情,葆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接着,她又笑出了声,说道:

“那可一次也没有过。你瞧,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看到巴纳德再次闭口不言,葆拉面带微笑地轻叹了一声,又说:

“你看上去还是很疲惫的样子。回到床上去,再睡一小会儿吧。”

巴纳德顺从地点了点头。因为这正合他的心思。

3一觉醒来,已经快到正午了。巴纳德猛地睁开眼睛,正好与坐在一旁望着他出神的葆拉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睡得好吗?”

她问。

“嗯,似乎很好。”

巴纳德答道。

“午饭做好了。南瓜沙拉,还有汤。”

巴纳德听后,尝试着坐起来。

“有点胃口了吗?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葆拉问道。

“啊,已经好多了,好像能下床活动了。”

巴纳德说,“自己站起来应该没问题了。”

“太好了。要是这样的话,午饭后到街上去走走怎么样?我带你逛逛街。到咖啡馆喝杯咖啡如何?”

“好主意,地底下的咖啡馆吗?”

“是啊。从今天晚上开始,我们就要过节啦,连续两天。我们一起去跳舞好吗,就在街头广场上?”

葆拉欢快地说道。

“你在邀请我去舞会吗?”

“嗯,是的。”

“我很荣幸……我从没跳过舞,在学校里也没有学过……”

巴纳德说。

“嗨,这个地方的舞步一看就会的哦。”

“再说,舞会是在地面上吧?”

“是的。”

“那我还是只当观众比较好。”

“也是啊,那好吧,就按你说的好了。来,站起来试试。你最好多起来活动活动。”

听葆拉这么一说,巴纳德便试着自己站起来。

这一次他做到了,轻轻松松地站了起来。

“我站起来了。身体没问题了。”

巴纳德说。

“哦,太棒了。”

葆拉说着拉起巴纳德的手,把他领到隔壁的房间。

小桌上摆好了装着南瓜沙拉的碟子和盛着汤的碗,还有切成两半的纺锤面包。

“我去泡茶,你先坐……”

说着,葆拉自己向厨房走去。巴纳德则坐在椅子上等候。

南瓜沙拉美味可口。巴纳德深深体会到南瓜的的确确可以当作主食。

“等吃了饭、喝完茶,我们就到街上走走吧,给你活动活动筋骨。”

葆拉说道。

吃过饭,来到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摆着的用木头板和布带做成的式样独特的凉鞋。凉鞋一大一小并排摆放,大的配黑布带,小的配红布带。

巴纳德对门口的样子没有任何的记忆。这个地方他是第一次看到。因为昨天晚上他被抬进来时人已失去知觉,不曾看到过这里。

葆拉牵着巴纳德的手走到门口,松开手,自己把脚伸进那双缝着红布带的凉鞋里。随后,她冲着巴纳德用手指了指黑色布带的那一双。于是,巴纳德便将这一双穿在了脚上。这鞋穿起来脚底下凉丝丝的,感觉还不赖,可他却担忧起来,因为穿着它就别指望在关键时刻能跑起来了。其实他这会儿根本就没有跑的力气,穿什么鞋也无关紧要。

在门口,巴纳德忽然想起了尼基。克拉克、多米尼克,还有巴兹,他们此时都在做些什么呢?

但愿自己的越狱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麻烦。

房门是木头做的。葆拉又一次握起巴纳德的手,将房门推开了。一堵黑乎乎的水泥墙横在眼前,墙上被人用白颜色涂上了“V605”几个字样。

“咦……”

葆拉说着,怔了一下。她盯着那些字端详了一番,然后看着身旁的巴纳德。巴纳德正在犯迷糊,过了一会儿才看到了这串数字。

“这串数字昨天还没有呢。”葆拉说,“怎么回事呢……”

她边嘀咕边盯着那几个字看。

“我们走吧。”

说完,她拉起巴纳德的手,从小巷里向左一拐,轮到巴纳德惊讶得瞪大眼睛了。

毕竟是地底下,眼前的路面上如同暗夜一般黑漆漆的。在道路的两侧,各式各样的店铺鳞次栉比。这些店铺全都在房檐下悬挂着奇特的灯笼。

最多的就是用纸和竹子做成的球形灯笼,数量上次之的,则是悬吊于其中的大大小小的南瓜。南瓜上都开着大口子,里面被掏空,放上了蜡烛,有小小的火苗在摇曳。而且,在每个南瓜的开口上方,都写着“V605”这一数字。

这两种奇怪的灯具在道路的左右两侧各挂了一长溜儿,连绵不绝。每一个里面燃着小火苗的南瓜,都在表面上做了“V605”的记号。对于巴纳德来说,这便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的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巴纳德每转过一个街角,“V605”的字样便出现在眼前。有时是在墙上,有时则是在地面上。沿着这条地下街往前走,食品店、理发店、钟表店、帽子店,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店铺接连不断地冒出来。不过,要想搞清楚这些店卖的是什么,那就非得进到店里仔细瞧瞧才行。虽然店门的上方挂着招牌,可牌子上介绍经营内容的文字一个也看不懂。那上面净是些奇形怪状的符号,有的像人脸,有的状如南瓜。字母则一个也没有。

这种不出国门却沦为异乡客的感觉,巴纳德还是头一次体会到。

每一间店铺都在房檐上挂了一张纸,上面写着“V605”。这就是巴纳德所能读懂的唯一的文字。在给小孩子开的糖果店的房檐下,悬挂着一块大木牌,上面写着大大的“V605PUMPKIN[1]

”。

右手边上出现了一扇对开的大门。葆拉推开这扇门走了进去。迎面是木头台阶,葆拉在台阶前脱去了凉鞋。巴纳德被告知“这里的规矩是脱鞋后方能入内”,便在她的催促下也脱掉凉鞋,踏上台阶。

[1] 英文中指南瓜。

上了台阶后便是通廊,外侧围了一圈装点用的低矮扶栏。他们穿过通廊,赤脚走进了一间铺地板的房间,只见房间里悬挂了好几块染成红、蓝、黄三原色的布帘。空气中飘散着香料的气味。

他用双手分开布帘,从中穿过,随后便置身于一个点满蜡烛的空间。

正中央立着一尊印度风格的神像。神像通体金黄,脚前供奉着很多贡品。原来这里是一座建造在地底下的寺院。葆拉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巴纳德也学着她的样子跪在一旁。

随后,葆拉又分开布帘退了出去,绕着通廊向左,再向左,兜了半圈后走进了位于神像背后的房间。巴纳德默默地跟随着她。进去后是一间大厅,里面摆放着数张沙发,沿墙角的一排书架上挤挤挨挨地塞满了书籍。

“这是图书室。”葆拉说,“你们的书在这边……”

他被引到一个书架前,上面有埃米尔·左拉的《萌芽》和《小酒店》。旁边是居伊·德·莫泊桑的《羊脂球》、《一生》。再往外则是些侦探小说,有埃米尔·加伯利奥[1]

的《勒鲁菊案件》、《奥兹瓦尔罪案》。不过这两本都是法文的,读起来相当费神。终于,他在这些书的旁边发现了他所熟悉的达尔文的《进化论》和《鹅妈妈童谣》

[2]



[1] 埃米尔·加伯利奥(Emile Gaboriau,1832-1873),法国作家。一八六六年在报纸上以连载形式发表了世界推理小说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长篇侦探小说《勒鲁菊案件》,对柯南·道尔等众多推理小说初创时期的作家影响深远。

[2] 《鹅妈妈童谣》(Mother Goose)是英国民间的童谣集,总数约有八百多首。

看到葆拉挑了一本书拿到沙发上去读,巴纳德也抽出《鹅妈妈童谣》,坐到葆拉的身旁读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看腻了,便偷偷去瞟葆拉手上的书,发现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完全不知所云的符号。这些文字似乎又和刚才在店铺的招牌上所看到的完全不同。

可是,随着葆拉翻动书页,照片出现得越来越多了。照片里的全是一些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活跃在欧洲战场上的英美作战飞机。

“这些飞机的名字你都知道吗?”

葆拉一边给他看着书页,一边问道。巴纳德摇了摇头。

葆拉继续翻动着书页。越往后翻,飞机的型号就越来越新。不知为什么,巴纳德感到胸口一阵悸动。

这时,挂在柱子上的摆钟通通的敲响了一点半的钟声,巴纳德一下子蹦了起来。

“你怎么了?”葆拉问。

巴纳德摇着头说:“没什么。”

“跟我来。”

说完,葆拉将书放回了书架上。于是,巴纳德也将《鹅妈妈童谣》塞回书架,跟在她的身后走了出去。隔壁的房间里摆了两个乒乓球案子。

“咱们活动活动吧。”

说着,葆拉将案子上放着的球拍拿在手里。

在她的鼓动下,巴纳德刚用左手拿起球拍,葆拉就闪电般地开了球。他勉强回了过去,可没打几个回合就发现两个人根本不在一个档次。葆拉的球技要高出许多,巴纳德很快便招架不住了,胜负已成定局。

两个人重又回到图书室,坐在沙发上休息。

葆拉走到角落里的水龙头那儿,用搁在旁边的杯子接了水,递给了巴纳德。随后,她又给自己接了一杯。

架子顶上有一部收音机。不一会儿,收音机开始播放节目,从里面传出东海岸格调的爵士乐,这样的曲子一连播放了好几首。乐曲结束后,很快换成了女声独唱。女声独唱是巴纳德的偏好,于是,他靠在沙发上,表情陶醉地听着。突然之间,音乐中断了。

“V605,PUMPKIN。”

一个男人在用机械呆板的语调吟诵。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这个男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听起来既不是东海岸特点的口音,也不是英式的发音。声音的背景里混杂着信号的噪声。

葆拉也一边喝着水,一边默默地聆听这异样的声音。

音乐突如其来地响起,又恢复到原先的节目。

一个甜腻的女声唱道:“亲爱的,你可知道爱情的甜蜜……”

“刚才的广播是……”

巴纳德嘀咕道。

“莫非出了什么事……”

葆拉也感到茫然。接着,她转向巴纳德,问道:

“你懂是什么意思吗?”

巴纳德摇了摇头,问:

“这里的广播经常在节目里插播刚才的那些话吗?”

“不是的。”葆拉答道,“这是第一回。也许是和打仗有关系吧……”

巴纳德没有吱声。他的胸中又是一阵悸动,内心的狂躁感越来越强烈。他觉得身上开始冒汗了,这是头痛即将复发的先兆。

“怎么了,巴尼,你头疼吗?”

葆拉看到巴尼在用手摁着太阳穴,便问他。

“有一点儿。”

“要紧吗?要不要回房休息啊?”

被她这么一问,巴纳德却没了主意。葆拉看到巴纳德不吭声,便提议:

“那就先回家吧。等你精神好些了再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巴纳德的面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一回到葆拉的家里,巴纳德就像瘫了一样扑倒在褥子上。这时候,从走廊里又隐隐地传来那个声音: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那个声音又来了,它在说什么?”巴纳德问。

“什么?我没有听到啊。”葆拉说道。

巴纳德慢慢地把身子翻过去,换成趴的姿势。脑子里像是激起了旋涡,回忆、思考,接着又是无缘无故的不安。一大堆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起初是那个男性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V605,PUMPKIN”。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声音有着怎样的含义?

接着,声音换成了尼基和巴兹的,他们俩在言辞激烈地劝说着什么。克拉克和多米尼克的声音也开始融入,随后又掺杂进哈利的尖叫和鲁比的吼声。他“啊”地叫出了声,双手捂住了脸。

因为他听到了枪响,一声、两声……紧跟着便是**密集的扫射声。

他不由得呻吟起来。长时间听着这些声音实在是一种折磨。他感到极度的不快,以至于恶心得浑身发抖。绝望像一块黑色的披风,由上而下将身体包覆了起来。于是,噪音愈发地在耳边肆虐,无论怎样将脑袋晃动、拍打,这些声音就是不肯散去。

机械音、爆炸声、男人们的嘶喊声,渐渐地,在这些声浪中开始混进另外一群男人的声音。其中的一个声音干练、掷地有声,颇有军人的气质。

在令人绝望的轰鸣中,听上去他似乎是在发号施令,命令自己去做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命令会下给像自己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呢?

“这样行吗?是不是舒服些了……”

葆拉在褥子上坐下来,俯下身,慢慢地把巴纳德的身体仰过来,将他的头放到自己的腿上。

巴纳德惊讶得睁开了眼睛。

“你就当我是你的妈妈吧……”

她笑着说道,把手放在巴纳德的额头上,将他的头发向上梳拢。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于是,他感觉那些声音逐渐消散,心情眼看着好转起来。她在为自己疗伤呢,巴纳德感慨地回味着。

“快点好起来,好吗?等你痊愈了,我们再一起逛街去。”

头上传来葆拉慰藉的话语。

“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看看大海呢。夜晚的大海是那样的寂静……”

她的声音宛如歌唱般甜美悦耳。

这一瞬间,流光溢彩、笼罩在雨幕之中的金门大桥像是突然跳出来一样,浮现在巴纳德的眼前。连同扑鼻的雨水气息,当时的情景铺天盖地般在巴纳德的视野里重现。

“晚上有庆典活动,可热闹了。”

这时,耳边响起葆拉含笑的声音。

4巴纳德枕在葆拉的腿上,似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睡。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醒了,视线的上方正好对着葆拉捧在手里的一本书的封面。那是一本詹姆斯·乔伊斯[1]

的诗集《室内乐》。葆拉察觉到了,问道:

“哦,你醒了?”

“嗯,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1] 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爱尔兰作家,诗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代表作有《尤利西斯》、《芬尼根守灵夜》。

巴纳德嗫嚅着问道。他估摸也就是三十来分钟而已,可感觉神清气爽多了。葆拉说道:

“已经是傍晚啦。”

“啊……”

巴纳德说着,腾地坐了起来。他看了看匣子里的钟表,时针正指着六点半。足足睡了四个小时。

“这么长的时间,你一直让我枕在你的腿上?”

葆拉笑着点点头。

“反正我一直在看书,没什么的。”

她说。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葆拉微笑着询问。

“嗯,精神好多了。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巴纳德说。

“那可太好了。要不要再出去逛逛?今天就开始过节了。”

巴纳德坐在褥子上,想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刚才亲眼目睹到了这座地下城别具一格的情趣,它的独一无二已经令他有些心驰神往了。

“但愿不要碰到**上的那帮看守啊。”

巴纳德说道。这是他最为担心的一点。葆拉立刻摇了摇头。

“这是绝对不会的,巴尼,你就放心吧。”

她笑着说道,“你稍等一下,我去泡茶。这种茶可以帮你提神醒脑。”

葆拉站起身,消失在隔壁房间里。看样子是到厨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两个茶杯。这种不带杯把的茶杯并不多见。

“你尝尝。”

他听后往杯子里看去,只见烧开的清水里沉淀着绿色的叶子。看上去是把新鲜的树叶,而非茶叶捣碎了往开水里一扔就完事儿了似的。

“这茶的味道很好闻哦。”

听她这么一说,他便将鼻子凑近了杯沿儿,确实,从杯子里飘散出一股沁人的清香。

“它很提神的。”

说完,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巴纳德便也学起她的样子。

这种液体的味道是他生平第一次品尝。开水的味道还在,同时又保留了嫩叶所固有的香气。

这种味道简约而又神奇,似茶非茶、似汤非汤,超越了普通的甘、苦味感,原汁原味,浑然天成。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暖身、提神的效果。

“这东西叫什么?”

巴纳德问。

“紫苏。”

她答道,随后便默不作声。

他瞟了一眼,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对着室内的一个点出神。巴纳德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她凝视着摆在房间一角的梳妆台。不消说,镜子里面映现出的身影就是她自己和巴纳德两个人的。

他们再次走出房门,来到巷子里。对面的水泥墙上仍然涂着“V605”的白色字样。两个人怔了一下,便不再理会,向左侧的商业街走去。

看到的景象依然未变,竹子和纸做成的红色灯笼、里面插着蜡烛的不计其数的南瓜,悬吊在屋檐下连绵不绝,可巴纳德还是看得目瞪口呆。

令他感到惊奇的是路人的数量。街面上刚才还空无一人,可是这会儿,人们都陆陆续续地从房子里走出来,成群结队地在地下街上走动。在路两侧的红色灯光的映衬下,每个人的面庞都染上了一层红晕。与巴纳德擦身而过时,他们的肩膀几乎要撞上他的身体。人群中有男也有女,无一例外地穿着薄料子做成的长袍。他们的长袍与巴纳德和葆拉身上所穿的正是同一种东西。

由于人多,温度明显地升高。地下城包裹在一团燥烘烘的热气里。走着走着,身上便开始汗流浃背了。虽说穿戴上别无二致,可巴纳德仍然显得鹤立鸡群,每个人在经过时都会朝他瞟上一眼。这是因为,这些居民们的身高一般都不会超过巴纳德的胸口。

男人们也一样,高一点儿的不过勉强够得上他的肩膀。街上的人基本上都和葆拉一样,身材矮小。因此,巴纳德的身影在隔着很远的地方就可以被人看到,而不用等到走到他的跟前。在人海里,巴纳德肯定比周围的任何人都要高出半个身子。因此,他们在和巴纳德擦肩而过时,都会毫不掩饰地对他的大块头表现出惊讶的神情。

在迎面遇到的女性中,有的人认出了葆拉,并向她鞠躬问好。葆拉躬身还礼后,对方会说些什么再走开,而葆拉也会回应。不过,她们发出的声音却不像是词语,而是些听得人一头雾水的声调高昂的音符。姑娘们的声音则更为清脆、委婉,犹如悦耳的音乐。

整条街被人们嘴里不停发出的各种声音淹没了。虽然每个人的声音都很低,可汇集在一起便有如浪潮般汹涌。声浪充斥了四面八方,将混在矮人群里前行的巴纳德包裹得严严实实。声浪似乎在路的两侧忽左忽右地窜动,冲击着他的耳膜和神经。他一声不吭地忍耐着,几乎要头晕目眩。

等他发觉起来,视野里的一切已经在东摇西晃的了。

鞋店、理发店、钟表店、帽子店,这些店铺沿着地下街的两侧一溜排开,它们的屋檐下都无一例外地悬挂着用竹子和纸糊成的灯笼和里面插着蜡烛、带有“V605”字样的南瓜。还有一些店家挂的是写着“V605”的纸条。

走着走着,不知从何处飘来了音乐声。音乐的曲调极其简单,基本上以节奏为主。听上去像是各种打击乐器的合奏,高潮部分则以大鼓的低音进行烘托。其中似乎还有短笛那样的舌簧乐器,可那些只是陪衬,听得并不真切。对于音乐的整体表现,舌簧乐器并没有太多的贡献。

“地面上也许很凉,去买件上衣吧。只买一件就行,我们俩,谁感觉冷就给谁穿上。”

说完,她闪进路边的一家商店。巴纳德也跟了进去。店堂内,用于缝制长袍的布料都快堆得装不下了,所有的布料全都卷成长长的卷筒,摆放在木质的架子上,一头垂露在外,以便料子的设计能让人一目了然。

葆拉走到店堂深处似乎是柜台的地方,冲着一位用坐垫在木地板上席地而坐的男子说了句“南瓜外套”。

男子立刻张开了口,发出的还是那种难以称为语言的声音。葆拉也发出奇特的声音与之回应,听上去两个人似乎在用音乐进行交流。于是,从柜台那儿隐隐约约地飘出一通打击乐般的声音。

“巴尼……”

葆拉挥着手招呼巴纳德,对他说了句“穿上试试吧”。那是一件染成橘红色的、针脚宽松的外套。他把外套往身上一披,没费什么劲就套进了袖子。因为外套的所有部位都做得宽宽大大,肥瘦绰绰有余。

他起初担心这么鲜艳的颜色会引起别人的注目,可葆拉坚持说要买下,他便也顺水推舟了。

一来身为逃犯的巴纳德囊中羞涩,二来他也是觉着,在街上见到的路人中也有人穿着这种东西,混在人群里大概不会显山露水的。

巴纳德穿着这件外套,回到大街上。立刻,葆拉就一头扎进人潮里,拉着巴纳德的手在头里疾步前行。她不断拨开周围同向行进的人群,超越过去。步子一快,木头凉鞋的鞋底就咔嗒咔嗒地发出很大的响声。不一会儿,一道阶梯出现在眼前。一瞬间,巴纳德的双脚本能地停下了。

已经踏上台阶的葆拉差点被拽了下来,她扭过脸,笑眯眯地说:

“不要紧的,巴尼,你不用害怕……”

说着,她走下台阶,回到他的身边。人们纷纷从二人的身后超过。

她站在巴纳德眼前,猛地抓住他的双臂,从身体两侧紧紧地拥着他。

“巴尼,监狱已经不复存在了啊。”

葆拉声音恳切地说道。

“你说监狱不复存在了?是说**吗?”

巴纳德惊讶地问。葆拉的脸上仍挂着笑容,她闭上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复存在了?”

“是啊,它废弃了。所以,不会再有人要把你抓起来了。”

“监狱被废弃了?”

“是的。来,跟我上去,我这就带你去看。”

葆拉兴致勃勃地说着,拉着他的手就要跨上台阶。

巴纳德踌躇了。就这样跟她上去吗?不会中计吧?这阶梯的顶上,真不会有身穿黑色制服的狱警守着,等着自己自投罗网吗?

还有,就算不会被当场击毙,狱警们也会把自己抓起来,铐上手铐,冲着自己的耳边阴阳怪气地说声“恭候多时了,巴尼”,然后就把自己押回牢房,扒光衣服,像对待一头畜生似的把自己扔进地牢,难道不是吗?假如此时把头转回去,没准儿还会看到葆拉正在和其中的一名狱警有说有笑,接受他的致谢呢吧?

可是,对她这么疑神疑鬼的,这样做合适吗?

假如她有心向狱警通报的话,只要在把自己抬进家门的时候立刻打个电话,把狱警叫来就是了,又何苦如此煞费苦心地照料自己呢?

何况,在地下街为自己做向导时,她似乎是真心感到快乐的。她的好意应是货真价实的,不像在演戏。既然如此,除了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她的手上,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没有她,自己要么一死,要么就是被抓回去,承受更为痛苦的身心伤害。

葆拉先走出了两步,在她的连拉带拽下,巴纳德慢吞吞地迈上了台阶。越往上走,打击乐的声音就越大。演奏的地点离着越来越近了。

“嘿,我们到了,你过来……”

葆拉说。抬头一看,她已经站到了台阶的最上一层。

巴纳德噔噔地跨上台阶,追上了她。

“你看……”

在葆拉的指点下,巴纳德犹犹豫豫地站到她的身边,“啊”地发出一声惊呼。

所站的地方正好是一栋栋林立的高楼大厦的脚底下。十多层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在巴纳德的周围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圈。巴纳德就站在这些高楼大厦间的谷底。

他茫然地向上看去,只见无数的窗子,每一扇都透出黄色的灯光,层层叠叠,直入黑色的夜空。夜空仿佛只是开在头顶上方一个巴掌大的四方块,上面散落着寥寥的几颗星辰。

周围,好多种打击乐器汇集成的声响热闹喧天,贯穿其中的是不断重复着的类似短笛吹奏的旋律。曲调不温不火,缺乏变化,可它似乎就是在表现部落里的人们那种如同昆虫般一成不变的生活。

这种风格与非洲的音乐很相像。在这些声响的冲击下,巴纳德从直觉上感到,这里是未来,自己来到了**的未来。

这个地方当真是亚空间了。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飞越了时间的鸿沟。就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时空开启了一道裂缝。被葆拉牵住手的那一刹那,正是自己掉进了时空的裂缝里。

“瞧啊,哪儿还有什么监狱呀?你看……”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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葆拉激动地说着,用右手在周围指指点点。

周围是一圈高楼大厦,底层装点着数不清的红灯。

在当前的这个时代,**上已不再有监狱,小岛被这座华丽如斯的未来都市所取代了。

“到这儿来……”

葆拉放声说道,拉起巴纳德的手就往前走。

众多打击乐器合奏出的音乐声与不计其数的矮人们所发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仿佛给大地笼罩了一层厚重的声音的云团。要想让对方听得见自己说什么,必须要扯开嗓门才成。

他一面走着,一面东张西望,只见周围有数不清的人影,数量多得令人称奇。这么一个弹丸小岛上居然住了这么多的人?难怪这里会出现这么多的高楼,而且连地下深处也都人满为患了。

由于街灯稀少,人们的面部显得影影绰绰的。人人都穿着长及脚踝的白袍,也有不少人还在袍子的外头加披了一件和巴纳德的款式相同的外套。这里的人似乎讨厌穿那种裁剪合体、绷在身上的服装。人群里有男有女,还有不少的小孩子。孩子们个个唧唧喳喳,活像脱缰的小马。孩子们的身上也被大人们套上了与他们的身高相匹配的小小的白色长袍。

巴纳德由葆拉牵着手,走上一条用石板铺成的道路,这条路很像是主干道。这条主干道穿行在高楼大厦之间的谷底。由于周围的人们身材矮小,巴纳德得以越过他们的头顶看到老远以外的地方。

正对面是一个小广场,那里架起了一座高台,打击乐队演奏的乐曲似乎就是从那上面传过来的。大鼓摆在最上层,管乐器和小鼓组成的方阵则列于其下的一层。舞队排成层层的圆圈,将鼓乐齐奏的高台围在当中。舞者们有男有女,他们一面做出独特的舒缓动作,一面缓缓地围绕着高台转圈。跳舞的这些男男女女们都跟巴纳德和葆拉一样,穿着白色的长袍。

道路的两旁挂满了那种用竹子和纸做成的、属于这个城市所特有的灯具,数量多得数不过来。

其中的一些还是白色的。无论是大楼的底层,还是高处的地方,都悬挂着不计其数的这样红的、白的灯笼。

抬头望去,只见明暗不定的红白色的灯光在上空交织成一条光带,似乎显示出那里还有一条路。想不到在这座城市里,不光是在地上和地下,那么高的地方居然也是有路的。成群的人影排着队,步履缓慢地在半空中行进。

越靠近舞会中心的高台,人的数量就越多。

人群渐渐变得稠密起来,周围越来越拥挤。葆拉担心照这样下去早晚会被冲散,便搂住了巴纳德的胳膊。

他俩拨开众人,在人流中左突右挡地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人群的最前排。乐队所在的高台近在咫尺,眼皮子底下就是不停地跳着圆圈舞的舞者。身穿统一的白袍、舞姿整齐划一的这些舞者,竟然全都是长着橘红色脑袋的南瓜。

打击乐的声浪仿佛直接冲击着脑髓。及至跟前,穿插于其中的、高音尖利的短笛旋律更像是在用针刺激着巴纳德的神经。巴纳德感到眼前的情景渐渐变得模糊了,穿着白袍、摇曳着独特的舒缓舞姿的南瓜们的影子,在视野里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巴纳德朝身旁瞥了一眼,只见葆拉正搂住自己的臂弯偎依着,她一面欣赏舞动着的圆圈,一面兴奋地笑着。在这一刹那,这个世界显得诡异莫测,巴纳德感到了一阵头晕目眩。

他感觉再站下去有些吃不消,便弯下身子,将两手放在膝盖往上一点的地方,打算用这个姿势撑到头晕好转为止。

“你要紧吗?”

耳边响起葆拉的声音。她也俯下了身子,脸凑近巴纳德的耳边,关切地询问。

巴纳德无力回答,只是拼命与头晕做着抗争。

过了一会儿,晕眩感渐渐缓解,巴纳德站直了身子。

“没事的。”

巴纳德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想,这些跳舞的南瓜们是不能再看下去了。于是,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我们去走走吧。”

葆拉说着,拉起巴纳德的手。

葆拉牵着巴纳德的手,在人潮中挤出一条缝。

经过一段时间前拥后搡的艰难行进后,他们俩终于摆脱了人潮。

随后,他们逆着人流,又走了很长的时间。

人潮逐渐退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可是周围的建筑仍不见少。看到了一家眼镜店,它旁边的是卖玩具的商店。接着是一家钟表店,时装店在它的隔壁。这些商店家家都是灯火通明,可人的影子却越来越少了。

眼前出现了一道水泥砌成的台阶,台阶很长。

爬过这段漫漫长梯后,便来到了海边的防波堤上。

打击乐和短笛的声音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浪涛声。他们俩沿着防波堤走了一会儿,一直走到岛的边缘。广阔的海面占据了整个视野。

“我们歇一会儿吧。”

葆拉说着,在防波堤的堤沿上坐了下来。因为手还被她牵着,巴纳德便坐在了她的身边。防波堤修得很高,向下方遥望,岩滩显得只有巴掌大小,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白色的飞沫。

“巴尼,你一定很疲惫吧?”

葆拉喃喃地说。

“在你身上一下子发生了太多的事,可真够你受的了。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呢?”

葆拉问。

“你是问我想起了什么吗?”

巴纳德说完,瞟了一眼身边的葆拉。他有些不解其意。

于是,葆拉出乎意料收敛起笑容。夜幕下的海边光线依稀,幽暗中浮现出葆拉不苟言笑的面庞。巴纳德觉得这是第一次看到葆拉神情严肃的样子,心里不免一惊。

“是啊,能回忆起来了吗?”

葆拉表情急切地问道。

“要说回忆……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忘记啊。

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巴纳德说,“**监狱里的那些人长得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尼基、巴兹、哈利和克拉克,还有鲁比,都跟他们说过什么,所有这一切,我都能清楚地回忆起来。”

“真的?”

葆拉注视着巴纳德的脸。

“嗯。更久以前的事情也都记得。母亲的样子有点想不起来了,可父亲的相貌还记得一清二楚。”

“战争呢?”

葆拉出其不意地问道。

“战争?”

“就是那种新式**啊,巴尼。”

“哦,”巴纳德说着,点了点头,“记得的。”

“你还记得?”

葆拉显出惊奇的神色。

“巴尼,你都记得什么?记得多少?”

她问道,表情又归于严肃。

巴纳德的头脑陷入了迷惘。这样看来,年代并没有什么不同啊。难道说**上的监狱没有了,可旧金山面临被新式**摧毁的风险却依旧存在?在同一个地点同时运行着的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这就是所谓的亚空间吗?

“对岸的旧金山……看到那片亮着灯的地方了吗,那里还不是旧金山,而是和它隔海相望的伯克利码头。我要说的不是那儿,而是相反一侧的旧金山……”

[1]

说着,巴纳德指了指身后。可是身后有高层建筑挡着,什么也看不到。左边的情形也一样,因为高楼大厦的关系,无法看到金门大桥。

目光回到前方,只见伯克利码头一带灯光稀薄,从那里吹来阵阵的海风。海风吹乱了巴纳德的发际,也吹得葆拉的头发微微地飘曳。

“听人说眼下这会儿,纳粹间谍们正在偷着向旧金山运送希特勒研制的新式**,然后在城里的某个地方引爆。那样的话,整个旧金山市将会片瓦不存。这种**只需一枚,就能让旧金山[1] **位于旧金山湾内,在东北方向隔海与伯克利码头相对,西南方向与旧金山和金门大桥相望。

市和它的居民从地面上灰飞烟灭。”

“啊!”

葆拉惊骇不已。

“是吗……”

她的口气充满了忧郁。

“对不起,葆拉,我说得太吓人了。不过这是真的,尽管令人难以置信。我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可是,这种新式**使用的是原子能,就是有这么大的威力的。”

“大家都这样说的吗?”

“嗯。”

巴纳德点了点头。因为这就是事实。

“会是哪一天呢?这个新式**……”

“什么哪一天?”

巴纳德反问。

“新式**爆炸的日子,会是几月几号呢?”

葆拉问道。巴纳德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摇着头说:

“这个我怎么能知道呢,我又没有听说过。”

“哦……”

葆拉显得非常失望。

“那可不行啊,不知道日期的话,我们没有办法防备啊。”

“是啊。”

巴纳德也点了点头。对于敌国纳粹谋划的秘密勾当,自己这个美国人是没办法知道的。

“巴尼,你好好回忆回忆啊,你肯定听说过的……”

葆拉接着又说。巴纳德有些吃惊:

“嗯?你说什么?”

“日期啊。”

巴纳德更为惊讶了,睁大了眼睛:

“日期?引爆的日期?”

“是啊。”

“我一点儿也没有听说过啊。日期什么的,从来就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个呢?”

“是吗……”

葆拉听后感到极度的失落,语气里充满了忧伤。一旁的巴纳德看到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感到一阵酸楚。看着一个对自己如此温柔体贴的人面露伤悲,总是件令人心如刀割的事情。

“葆拉,振作起来。你对我实在太好了……真希望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那你就仔细回忆回忆……可我知道,这么说也是无济于事……”

葆拉似是在喃喃自语。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乎要被冲刷着堤边的浪涛声淹没。

“现在还没到绝望的时候。也许一切都是道听途说。人们只是传说纳粹研制出了新式**而已。”

葆拉俯下身子,似乎在凝视黑黝黝的海浪。

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此起彼伏,久久地在耳边萦绕。

“葆拉,你在哭吗?”

巴纳德问道。因为他看到她的肩头在微微颤动着。

于是,葆拉挺直了身子,说“已经没事儿了”。

“巴尼,你不知道你母亲长得什么样?”

她问。

“嗯。在我还小的时候,她就扔下我离家出走了。打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她有了别的相好的。她和父亲的关系似乎一直就很差。”

“这么说,你是被父亲带大的?”

“是保姆。父亲是企业家,有的是钱。到了中学,他就让我住校了,后来一直到研究生院,我都是住宿舍的。”

“这样啊……”

“不过父亲在钱的问题上从来都不吝啬,每个月也总能见上一次。美国大学的学费很贵的。”

“巴尼,这么说你从来都没跟母亲撒过娇吧。”

“没有过。”

“女朋友呢?”

“没有。从来没谈过。”

“你没感到过寂寞吗?”

听到这儿,巴纳德想了一会儿。

“我经常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我的答案就是,我不十分清楚自己是不是寂寞。”

“真的?”

“也可以说,我不是很了解人世间的事情。

我不了解是什么造成了人们的喜怒哀乐。因为身边一直就没有一个亲近的人可以教给我,或者做给我看。”

“嗯,也是啊。”

“所以我不了解这些。我也不了解自己的感受。寂寞还是不寂寞,这些感受是要与他人作比较之后才能产生的。我一直一个人过,不知道别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因为没有朋友,也无法和他们的家庭进行比较……”

“你没有交过朋友吗?”

“嗯。我的宿舍里都是有狗的,这狗和图书馆的书本就是我的朋友。”

说完,他咧嘴一笑。

“哦,巴尼,你该是多么的孤独啊……”

葆拉突然冒出一句,一把抱住了巴纳德的身体。接着,她将泪水涟涟的脸颊紧紧地贴在巴纳德的脸上。

巴纳德吓了一跳,可还是无声地接受了。他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应对才是。况且,葆拉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熟悉的人,他不想破坏她的心情。对于她想做的事情,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拒绝。

过了一会儿,葆拉不慌不忙地用双手捧住巴纳德的面颊,转向自己,然后将自己的嘴唇压在了巴纳德的嘴唇上。

两个人就这样久久地相拥、接吻。巴纳德也闭起眼睛,搂住葆拉的背部。他俩在相拥中聆听着远方传来的庆典活动中的打击乐,周而复始贯穿于其中的舌簧乐器的单调旋律,还有叠加在这些声音之上同样单调的浪涛声。

这些乐曲声在巴纳德听来就像是谜一样。所有的音符都只是单纯的重复。不过,它们显然都是对于人类世界的某种形式的表现,因此听众中没有任何人会感觉到不适。

过了好久,巴纳德感觉葆拉的嘴唇离开了,于是睁开了眼睛。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远方伯克利码头的灯火上空,正孤零零的悬挂着一轮满月。

“跟我说说,巴尼,刚才是你的初吻吗?”

葆拉问他。巴纳德点头承认了。

“哦?真的?听你这么说我好开心的。”

葆拉说。

巴纳德本想问“那你呢”,可话没到嘴边,葆拉就站起了身,对他说:

“我看时候还早,咱们看电影去吧!”

5电影院在放映一部很老的无声片。由于没有对白,画面会时时转暗,以便插入台词和有关情节的文字说明。这些文字里混杂了很多巴纳德看不懂的、仅在这座城市通行的独特的象形符号。

上映默片固然令人诧异,而这么个弹丸小岛上居然盖起了电影院,这件事本身也足够令人称奇了。电影院建造得相当漂亮,它与摆放在**监狱长室里的出自艾伦·雷普利之手的立体模型几乎一模一样。虽说影院盖在了地面上,可入口处的张贴巨幅剧照的陈列窗,竖在屋顶上的在映影片的海报以及主演女星的肖像画,它们的四周也都装点了一圈排得密密的黄色电灯泡,犹如会发光的画框。

电影院对面是服饰店、餐馆和酒吧,不仅门前的路上人流如织,店内也是熙熙攘攘。电影院附近一带像是一出描绘纽约市民日常生活的舞台剧的全套布景,它网罗、浓缩了城市的要素,而以另一种角度看,也可说是压缩了的城市模型。

在这样一个夜晚,家家店铺无不张灯结彩,那种在纽约绝对无处可觅的用纸和竹子做成的奇特灯具挂满了一屋子。打击乐器和短笛合奏出的质朴的音乐仍是不绝于耳。

放映的片子是大导演赛西尔·B. 德米尔[1]

所[1] 塞西尔·B. 德米尔(Cecil B.DeMille,1881—1959),美国电影导演,美国影艺学院的三十六位创始人之一。早期的代表作是一九一五年的《蒙骗》,一九五六执导的《蒙骗》,情节紧张,扣人心弦。纽约企业家的美貌妻子由于挥霍无度,不得已之下,向一个放高利贷的缅甸人借了一万块美金,并被迫与之签下一纸文书,约定一旦无法偿付,她便甘心情愿地成为那个人的情妇。

后来,丈夫在投机生意中狠狠地赚了一票,于是,她揣着一万块美金心急火燎地赶到放高利贷的缅甸人家中,打算把钱还上。然而,此人非但不收,反而淫心大发。在女人的极力反抗下,这个缅甸人被激怒了,他将她扑倒在地,抄起在他所有的私人财物上打封印用的火钳,朝她的肩头按了下去。

随着她的肩头上冒出一股青烟,电影院里的年的《十诫》更是广为人知。金球奖终身成就奖即以他的名字命名为塞西尔·B. 德米尔奖。

女性观众们无不发出低沉、惊恐的哀叹。每一个人的声音虽然无法分辨,但整个电影院里一片哗然,笼罩在义愤填膺的氛围之中。他向旁边一看,只见葆拉同样是眉头紧蹙。

就在这一瞬间,画面转暗了,还以为要打出对白,可出现的却是“V605,PUMPKIN”这几个白色的大字。

巴纳德错愕不已。文字无声地浮现着,久久不肯散去。随后,电影的画面又突然恢复了。他想,这些文字在葆拉公寓外面的街上也曾见过,会不会是电影的广告呢?他留意了一下周围,发现人们也都和他一样,一脸的迷惑。

有好一会儿,巴纳德都在冥思苦想,试图将文字和影片的情节联系起来。可是,电影的片名叫《蒙骗》,故事的发生地点又是大都市,而非乡下,根本见不到南瓜和那串数字的一点影子。

肩头被打上烙印的女主人公发出阵阵的哭号,等哭累了,她就躺在地上,那样子痛苦万分。

随后,她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目光停留在屋里放着的一把高利贷商人的**上。只见她站起身,扑向那把**,对着目瞪口呆的缅甸人扣动了扳机。

放高利贷的缅甸人应声倒地。这时,画面再次转暗,又没头没脑的打出“V605,PUMPKIN”的白色字样。

巴纳德久久地注视着那些字。很快,他的精神迷乱了,预感到自己快要挺不住了。于是,他向身边的葆拉吐苦水:

“不行了,我觉得好难受。我想出去。”

“我懂了。”

葆拉说完,离开了座位。

“巴尼,想喝酒吗?”

一出电影院,葆拉便指着前面的酒馆提议。

巴纳德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要不就去喝茶,或者咖啡。”

葆拉指着隔壁的咖啡馆,“你该不会是肚子饿了吧?”

“不,我想去个清静一点的地方。”巴纳德说,“酒吧那种地方吵吵闹闹的,一屋子烟味,我可受不了。我想让大脑清醒清醒。”

于是,两个人并排前行。他们默默地走了一阵子。因为岛很小,不多会儿就走出了摩肩接踵的闹市区。可是,纸和竹子做成的灯具仍然挂得到处都是。这些灯具显示,这座小岛正在经历着节日的狂欢。

不过,庆典晚会上的打击乐已经消停了,拉家带口的人似乎也已经回家。人潮退去了,这座小小的岛城变得一片寂静。于是,巴纳德的心情也渐渐地归于平复。

走着走着,道路变得像胡同一样窄,眼见着人影从周围一个个地消失了。这时,左边出现了一家邮局,是那种红色基调的英式风格的邮局。

巴纳德在高中时代参加过修学旅行,在伦敦见到过这样的邮局。

葆拉在邮局门前停下脚步。

“刚才的电影叫人心里很不痛快吧?”她突兀地说道:“居然给女性打上私有物品的烙印。”

巴纳德回过神来,发觉她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啊?”

巴纳德反应过来后应了一声,明白了她的内心活动。

“不是啊,我不是因为那个才觉得心里难受的。”

是因为“V605,PUMPKIN”这几个字。这些字究竟是什么含义?为什么自己去哪儿,这些字就跟到哪儿呢?

“好可爱的邮局啊。对这样一个小岛来说,这种规模就足够了吧。”

巴纳德说。邮局的房子实在很小,门脸的宽度只有两码左右。

“这邮局简直太可爱了。岛上的所有信件都是在这里投递的吧。”

巴纳德问。

葆拉点了点头,又开始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右首边上出现了一座变电站。离着路边不远的地方围起了一道高高的铁栅栏,里面并排放了几个大型的变压器。

“这是个可爱的变电站,还有可爱的发电机呢。这个岛无论什么东西都一应俱全。可爱的蓄水池,可爱的矿车轨道,可爱的幼儿园,可爱的小学和中学,可爱的网球场,还有可爱的儿童棒球场。这里的所有设施都是比照着身高打造的,如果从空中看的话,它们该像是一堆玩具盒子呢。

嗬,这里还有个可爱的小公园。”

葆拉边走边发出感慨,踏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小公园里。公园里有小巧的滑梯,还有秋千。

“孩子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他们大概以为这个巴掌大的小岛就是整个世界呢。”

葆拉说道。

巴纳德心想:这是不会有错的,我自己也是一样。名牌高中、名牌大学,与未来的国家精英们装腔作势的对谈,曾以为这些就是世界的全部了。可是,真正的世界不知道要大上多少万倍,绝大部分都是由神秘未知的东西构成的,要想了解它并不容易。

如果这个小岛一味地发展下去的话,它会无可避免地沦为这样一种形态:要想在岛内实现完全的自给自足,那就只能是将一个城市所需的所有设施全部缩小后,在岛内一应俱全地配齐。如此一来,这个岛终将与世界隔绝,走向迷失。

葆拉穿过公园,走下路基,一脚踏进杂草里。

顺着她走的方向看去,发现了一座紧挨着公园的玻璃温室。温室的前面杂草丛生,可葆拉全然不理会,径直蹚过杂草,把脸贴在玻璃上往里面窥探。

巴纳德也追了过去。

温室里面黑乎乎的,幸好另一边还有路灯,黄色的灯光勉强照进温室里。

由于光线不足,看不清温室的里面栽培了什么东西。可是,仿佛和室外的杂草惺惺相惜似的,紧靠玻璃棚的内侧开了一株白花。

仰头望天,只见当空一轮满月。满月散发出的白色光芒也倾洒在这株白花上。

“这朵白花和温室外面的杂草,它们都好可怜哦。”

葆拉抬起头,转过身子说道。

“为什么呢?”

巴纳德问。

“难道不是吗,它们被玻璃隔着,没法在一起了。”她答道,“假如温室里面的这朵白花爱上了温室外面生命力顽强的杂草,那会怎么样呢?”

葆拉向巴纳德发问。巴纳德没有吱声,因为他还没明白问题的用意。

“这朵白花要是想和外面的杂草在一起,就得离开温室,可它到了外面就会被冻死。而杂草一旦进了温室,也肯定会因为热得受不了而枯萎的。可是,白花和杂草就像现在这样,尽管隔着玻璃,但却挨得很近,永生永世地不离不弃。它们一生都只能隔窗相守了,这就是它们的命运,因为它们毕竟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接着,葆拉哼起了歌曲“贴面”

[1]

中的旋律,[1] 英文原名为Cheek To Cheek,为美国作曲家欧文·柏林(Irving Berlin)在一九三五年为弗雷德·阿斯泰尔和金吉·罗杰斯主演的好莱坞歌舞电影《礼帽》创作的一首插在狭小的公园里转着圈跳起舞来。她的脚在地上轻快地点着,一连转了好几圈,弯腰,再挺胸,然后又朝着相反的方向旋转。她这样跳了一会儿后,喊也似的说道:

“听我说,刚才真不该看那种片子,要是弗雷德·阿斯泰尔[1]

的歌舞片那该多好啊。甜甜的音乐配上爱情故事,连回味都是甜的……”

换个片子,也未必就能摆脱掉“V605,PUMPKIN”这几个字吧。

巴纳德一时举棋不定了,不知道这句话到底该不该说出口。这时,葆拉停下了舞步,朝巴纳德款款走来。

“巴尼,你没有感觉到痛苦吗?”

曲,曾获得当年的奥斯卡最佳歌曲奖提名。

[1] 弗雷德·阿斯泰尔(Fred Astaire,1899-1987),着名好莱坞歌舞片和百老汇舞台剧舞蹈演员、歌手、音乐家。

巴纳德被问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痛苦的感受当然是有的。可是,一下子发生了太多的事,自己已然被搞得晕头转向,连这会儿是否感觉到痛苦都说不清了。

经过一番前思后想,他终于想通了。

“你一定感觉到了痛苦,可我也一样感到了难过。”

葆拉好似不经意地说着,慢慢地朝巴纳德走去,一直来到他的跟前。然后,她抬起眼睛,注视着巴纳德。她在等待着巴纳德开口说话。

“不,不是这样的。”

巴纳德开了口。随后,他一把搂过葆拉,将她抱紧,贴近她的耳边说:

“我怎么会觉得痛苦呢,我现在是幸福的。

因为我遇见了你。这样的感受还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说着,他将嘴唇贴了上去。她一动不动的,任由他吻着。

巴纳德移开了嘴唇。

“这样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我自己想都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子居然会降临。现在的我是幸福的。在这个神奇的小岛上,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路旁的小邮局、温室、白色的花朵、这个夜晚的空气、涛声、月光、晚会上的奇特的灯光……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将毕生难忘。”

说完,巴纳德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确实,我这会儿脑袋里乱糟糟的,周围的一切都是谜,都是我所无法了解的事情。我的内心充满了焦虑和恐惧。可我还知道,今晚的一切是多么的美好。在我看来,就在今晚,就在这一刻,我终于懂得了人应该怎样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巴纳德说。

“哦?”葆拉翻动着眼睛看着巴纳德,问道,“应该怎样活着?”

“我说不太好,可我感觉,我找到了衡量生活的一把尺子……以前,我一点也不清楚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上该怎么样活着,还以为只要拼命用功,考出个好分数就足够了。可又说不出为什么要这样,所以我始终感觉心里没底,看不清自己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从前无论发生什么……不论是坐牢还是考进名牌大学,是当个阶下囚还是成为大学者,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在我眼里,行医还是卖报没什么区别。因为我周围的人没有谁会因为我而感到高兴或者伤心……”

巴纳德将葆拉紧紧地拥在怀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我以前生活在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无论我说什么,都得不到人家的理睬,哪怕是一点点反应。”

“那现在呢?”

葆拉问。

“现在可不同了,因为有了你。我只想讨你的欢心,绝对不会做任何让你伤心难过的事情。

我这么说都是出于真心实意的。我希望今后的每一天都是为你而活。因为,我爱你。”

听到这儿,葆拉的双手挤进胸前一推,将自己的身体挣开了。巴纳德看到她抿着双唇,不住地抽泣着。

“巴尼,你真是太可怜了。对不起,巴尼……”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巴纳德吃了一惊。

“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呢?”

巴纳德问。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我没事儿的……请别见怪,巴尼……我也喜欢你……听到你这么说,我好开心的……”葆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也不想让你伤心难过……你的心地是这样的纯洁,我愿意给你带来快乐……世事如此艰难,你和我都是生不逢时。哦,上帝啊,瞧您做了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巴纳德呆呆地站着,思考着她话里的含义。

“巴尼,也不知道我们的将来会怎样,不会有不好的结果吧。但愿我们两个人都能有一个完整的人生。”

巴纳德想了又想,最后说道:

“我现在终于懂了,人要活下去,总当个孤家寡人是不行的。假如一个婴儿从摇篮时起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那他就无法真正长大成人。他需要有父母、有朋友、有老师,正是在这些人的耳濡目染之下,他才能慢慢学会为人处世的道理,他从身边亲人的表情中可以知道,‘哦,原来这样做是不可以的’。”

“嗯……”

“在这样的乱世里,我终于也拥有了一个这样的人。人这种生物,假如身边没有一个这样的人,那他是活不下去的。花钱雇来的可不成,必须得是他愿意真心去爱的人。所以……我认为我们能行的。”

“我们……能行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

巴纳德口气坚定地答道。

他们又相拥着缠绵了一会儿之后,葆拉说了声“我们回去吧”。

在两个人手挽着手的归途中,他们在一家快要打烊的照相馆门口停下,然后走了进去。因为葆拉一时心血来潮,说要拍一张两个人的合影。

他们走进一间悬挂着卷动式的大型背景布的房间,葆拉坐在椅子上,巴纳德站在他的身后,拍了一张合影。接下来,两个人互换了位置,又拍了一张,这次是巴纳德坐在了椅子上。

两个人先回了一次葆拉的家,随后她又带着他去了一家罗马式的浴场。浴场的面积很大,贴着洁白的瓷砖,两个一组的冷热水喷头排列了一大溜。往里是宽大的浴池,泡澡的人很多,个个都在谈笑风生。浴池上方的墙壁上绘着维苏威火山和庞贝城的断壁残垣。

他身体洗得干干净净的回到葆拉家,在地铺上刚躺下,葆拉就嘟囔着“热啊、热啊”地走进了房间,在地上跪坐下来。原来她拿来了一个黑色的小风扇。她将电源线插进墙上的插座,按下开关。电风扇开始摇头摆脑的送风。

原以为她就要回隔壁房间去了,可她却钻进了巴纳德的被子里。她慢慢地将他搂紧,亲吻他的面颊。随后,她将自己的嘴唇向巴纳德的嘴唇贴过去,随后又趴在他的身上,舔他的眼睑。

这时,有个凉丝丝的东西碰到了巴纳德的脖颈。那是从她的脖子上垂下来的珍珠项链。

这天夜里,巴纳德和葆拉结合在了一起。

6他睁开眼,只见屋里站着一个南瓜。这南瓜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他腾地坐了起来,南瓜立刻慌里慌张地逃进隔壁的房间里。它的个头儿又矮又小,像个小孩子。

巴纳德觉出了异样,连忙站起身,冲进隔壁。

隔壁房间里,葆拉被一群南瓜堵住了嘴,双臂被反剪了起来。这些南瓜的数量有五六个之多。这会儿,它们正倒拖着拼命挣扎的葆拉,一齐向门口挪动。

南瓜们都穿着银色的紧身服,胸前带着“V605”的标记。

“喂,把人放下!”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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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纳德喊道。这时,留在最后面的一个南瓜拿一根发光的手杖朝巴纳德一挥,随着一阵触电般的感觉,巴纳德的身子便动弹不得了。他竭力想挥动手臂,可整个人僵硬得像木桩一样。就这样,他直挺挺地向前倒下了。

他心急如焚,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可身子就是不听使唤。他足足躺了一分钟,身上才终于恢复了知觉,站了起来。

他出了房门,冲到巷子里。可是巷子里空无一人,已经无法辨别它们的去向。

周围响起一种奇妙的声音。这种声音很陌生,是他以前从没有听到过的,它既像金属音,又像是不和谐音。他一脸狐疑地抬起头,只见一个南瓜悬浮在眼前。

他大吃一惊。悬挂在道路两侧的南瓜们也都在蠢蠢欲动。它们个个躁动不已,恨不得一下子飞起来。

巴纳德捂着脑袋,弓着身子,从这堆南瓜的下方跑了过去。金属音立刻追了过来。他跑上台阶,飞奔到大街上。

金属音尾随不舍。回身一看,只见南瓜还浮在身后的半空,拉开一段距离,形影不离。南瓜在缓慢地旋转,头顶上发出一闪一闪的红光。

“原来如此,”巴纳德恍然大悟,“所谓的飞碟原来就是南瓜啊。”这么一想,他便如同发现了学术上的真理一般的兴奋,感到豁然开朗。

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他再回头,发现飞在半空中的南瓜正在喋喋不休。

他又懂了,原来这些声音就是这家伙捣的鬼。

南瓜啪地发出一道闪光。立刻,他的脚底下激起一股烟尘,紧跟着,脚尖感到一阵剧痛。

他拔腿狂奔,等抬起头时,发现**的监狱就在前面。远处是红色的金门大桥。

南瓜一心要把他往监狱里面驱赶。跑到监狱的近前时,他瞪大了眼睛。监狱已经彻底废弃了。

窗玻璃残缺不全,金属窗框上锈迹斑斑,大门也早已不知去向。他冲进建筑物的里面,发现地面上一片狼藉,散乱着一地的钢筋和瓦砾。

他从瓦砾堆上跳过去,一直跑到了“百老汇”

那儿。在被横跨大陆的火车拉到此地的那个大雨如注的夜晚,他是被人押着,赤身裸体地走过这条走廊的。

单人囚室的铁栅栏门一多半都是敞开着的。

那个会飞的南瓜还在身后紧紧地尾随着。巴纳德冲上楼梯,直奔三楼。

上了三楼后,他沿着走廊往前跑,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单人囚室。这一间关的是尼基,隔壁的那一间才是他自己的。定睛一看,铁栅栏门正当中的自己的名字就快要磨没了,但仍然可以勉强分辨出“巴纳德·科伊·斯托雷切”

这几个字。囚室里面的简易床也还在。

门开着,他冲进了自己的囚室。水池下面的大豁口还原封不动地保留着。这是哈利耗费了一年的工夫一点一点地抠挖出来的逃生口。可是,他本人却饮恨于枪弹之下。

他感慨良多地朝着洞口一步步地走过去。突然,巴纳德的身体腾空了。早已不堪重负的地板猝不及防地坍塌了。巴纳德大叫着,连同地板的水泥碎块和钢筋一起向下坠落。

他的周围激起大片的水花,他被灌了一肚子的水。等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浮在水面上。原来他掉进了一个装在一间黑屋子里的圆筒形的水箱里。这是饮用水的储水箱吧?他在心里祈求着四下张望,却看见四周漂浮着大量的死老鼠。他差点背过气去,扑腾扑腾地爬到了水箱顶上。

他先是将腿搭在箱沿上,探出身子,然后再用双手扒住箱沿,一鼓作气将整个身体悬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活老鼠跳到了手背上。他惨叫一声,手松开了,身体悬空了一阵后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

他躺在地上,一时疼痛难挨。他哼哼唧唧了好一阵子,等痛感终于消失了,才站起身察看四周的情形。整个空间昏暗不堪,四面被墙围着。

他一边用掌心拍打墙面,一边慢慢地兜着圈子。

冷不防,鼻尖差点儿撞上一道门。他握住门柄一拧,发现它还能转动。这道门并没有上锁。

他战战兢兢地将门推开。刹那间,光线涌了进来,房间一下子变得通亮。他把脸凑近门缝里向外张望,这一看,便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呼。

门外是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这里是美不胜收的森林深处,满眼都是浓郁得仿佛要溢出来似的绿色,铺满地面的青草,令人目不暇接的五彩斑斓的花朵。在青草的气息和鲜花的芳香的刺激下,鼻腔感觉阵阵发痒。

他慢慢地走出房门,看见树枝挂着密密实实的叶子,都在争先恐后地向空中伸展。一只通体鲜艳的原色热带鸟正栖息在枝头,它察觉出巴纳德渐渐靠近了,便倏地飞走了。这只鸟拖着长长的尾羽,它的羽毛是红色的,而身体却是蓝颜色。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缝隙倾洒进来,有如无数条金线射在草地上。周围弥散着沁人的芳香,因为树与树之间结满了红的和黄的果实。

鸟鸣之声此起彼伏,黄色的、紫色的蝴蝶交相飞舞。巴纳德有些心醉神迷地踏着草地信步走去。不一会儿,他听到了潺潺的水声,还闻到了水的气息。水的气息越来越浓,不经意间,他来到了一条小河的河边。

看到河里的水清澈见底,巴纳德便跪下来,将双手浸在水里冲洗干净,然后又擦了把脸。接着,他在草地上坐下,双腿伸得直直的。过了一会儿,他感到睡意渐浓,便在草地上平躺下来。

由于没有了枝叶的遮挡,小河上方的碧空一览无余。棉花团一样的浮云正在缓慢地向着远方漂移。“喂——”有人喊了一嗓子。他惊讶地坐了起来,只见从上游漂来一只贡多拉。一个男人站在贡多拉的船尾操桨,对巴纳德喊话的人正是他。

那人将贡多拉一点一点地划到巴纳德的跟前,停下来问他在做什么。此人蓄着胡须,戴着一顶瑞士风格的帽子,看上去性情温厚。

巴纳德回答说他在找一个叫葆拉的女人,并描述说她的头发是浅黑色的,身材小巧。那人听后说,八成是在南瓜城里。他问那是什么地方,得到的回答是,那座城里建了很多黑色的高塔,是这片地方的首府。接着,那人又说前面不远就到了,还问要不要搭他的船去。巴纳德接受了。

上了贡多拉,在河面上还没划出多远,河水就突然间变得湍急起来。就像坐滑梯一样,小船嗖嗖地向前冲去。他有些揪心,便扭头寻找身后的船夫,想向他打听平时往下游划的时候是不是都这么快。

这时,只见船夫摇身一变,脑袋变成了南瓜,前额上还刻着“V605”。蓦地,那颗脑袋飘了起来,紧接着,他的衣服啪嗒啪嗒的裂成碎片往下掉。

南瓜变成了飞碟,嗖地飞走了。

船上只剩下了巴纳德一个人。河水的流速变得越来越急,流向忽左忽右,连续经过了几处和小瀑布差不多的地势。他每一次都被恐怖感驱使得不得不放声大叫。贡多拉一会儿左倾,一会儿右斜,时不时还像陀螺似的滴溜溜地打转,船内进了水,再加上飞溅的浪花,他被搞得浑身精湿。

不远处传来很大的动静。那是水势磅礴的大瀑布发出的轰鸣声。轰鸣声逐渐迫近,愈发震耳欲聋。

他吓得想跳船,但为时已晚。只见贡多拉的船头猛地一沉,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前冲去。转瞬间船就到了瀑布的边缘。他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与此同时,人和船齐齐飘向半空。

巴纳德的手脚胡乱地扑腾着,朝着冲击耳膜的轰鸣声坠落。一阵强烈的冲击,他浑身上下都感到了剧痛。水声震天,耳朵就像失聪了一样。

带着一身剧痛,巴纳德越坠越深,笔直地朝着水底沉下去。呼吸停止了。

等到意识猛然间恢复,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黑漆漆的水底。强烈的水压使得耳朵嗡嗡作响。

他强忍着胸部的疼痛,用脚蹬着水艰难地向水面游去。

瀑潭底部布满复杂、湍急的旋流,仿佛要拖住他的手脚似的,使得身体的上升变得更加艰难。

他没命地用双臂划着水,终于浮出了水面。

然而,浮出来后才发现,水面上同样是涡流涌动,稍不留神就会被吸进瀑布的落水点。巴纳德与水浪进行着搏斗,一心想游出轰鸣声不断的瀑潭,哪怕多游出一码也好。

努力终于没有白费,等回过神来,他终于游到了一片平静的水面上。拖动着沉得像块石头似的身体,他拼命地游向岸边。他攥住垂入水中的藤条和草叶,停下来歇气。疲劳感使他几近精神恍惚,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时,他听到了从远方飘来的一阵歌声:

“谁杀死了知更鸟?

[1]

“麻雀说,是我,用我的弓和箭,我杀死了知更鸟。”

巴纳德在疲劳困顿、气喘吁吁之中,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歌声。

“谁看见他的死?

“苍蝇说,是我,[1] “谁杀死了知更鸟(Who Killed Cock Robin ?)”

收录于英国着名童谣集《鹅妈妈童谣》。下文即为该歌谣的部分歌词。内容描述了知更鸟(Cock Robin)原本为天上所有的鸟儿喜爱,最后却在小鸟审判(bird assizes)中死亡的故事。由于这首歌谣具有一些因果循环的深层含义,有不少推理小说或推理漫画喜欢引用,如S.S. 范·达因在一九二八年出版的着名推理小说“The Bishop MurderCase”(主教杀人事件)中即引用了此歌谣。

“用我小小的眼睛,“我看见他的死。

“谁取走了他的血?

“鱼说,是我,“用我小小的碟子,“我取走了他的血。

“谁会为他缝制丧衣?

“甲虫说,我,“用我的线和针,“我来为他缝制丧衣。

“谁会为他掘墓?

“猫头鹰说,我,“用我的镐和铲,“我来为他掘墓。”

歌声越飘越近。只见一个农夫模样的人肩扛锄头,沿着水边走来。

农夫发现了泡在水里疲惫不堪的巴纳德,一边念叨着“哎哟,你这是怎么了”,一边蹲下身,伸出手将巴纳德拽到岸边。

巴纳德连连道谢。农夫说,他是去下地干活的,要不要结伴走。巴纳德一打听,原来他的地就在南瓜城里,便决定请他帮忙带路。

南瓜城渐渐进入视野时,巴纳德睁大了眼睛。

因为前方出现了无数座冲天的大楼。这些大楼状如高塔,墙面都是黑黑的,还像贴了层玻璃那样熠熠生辉。像是一大群用漂亮的黑石砌成的尖塔,挤在一起扎堆儿。

摩天楼群的墙面无一例外地都是黑色,墙壁的石材似乎都是选用的优质的煤矿石,表面像镜子一样闪闪发亮。太阳光在这些建筑物的反射下变幻出七彩的光芒。

无数的飞碟在黑色的摩天楼群间飞来飞去,发出刺耳的声音。楼群的底层有类似停机坪那样的空间,它们就在那里起起降降。飞碟有大有小,大的抵得上一辆巴士,小的有如自行车。可是,操纵它们的无一例外的都是南瓜,而非人类。

他走进黑色的摩天大楼下的街道,只见临街的底层全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家家都在门口贴上了形如南瓜的奇特的标记符号。有理发馆、餐馆,还有儿童玩具店、糕点店。

农夫的田地就在这些店铺的同一侧,被那些高塔围在当中,可是面积却不小。田地的尽头是一个用煤块堆起来的小山包,通体黑亮。他说,煤是在山上凿碎后运到这里来的,平整后均匀地铺在整块地里,再开挖出几条纵向的沟壑,撒上南瓜种子,待长出芽后进行精心的培育。

农夫介绍说,南瓜成熟后,每几个里就会有一个变成长出了手脚的人,成为我们的统治者。

而农夫则由此获得报酬。

“我在找一个女人,她叫葆拉……”

巴纳德对农夫说道。他听后歪了歪脑袋,说:

“该不会是罗宾汉吧。”

“罗宾汉?”

巴纳德反问道。

“再过上一会儿,罗宾汉就要在前面的广场上被人处死了。”

他说。巴纳德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决定到广场上去看看。

他在摩天楼宇之间穿行,独自向广场走去。

很快,他看到了一幅人山人海的景象。人群的正中央,用木材堆起一座高台,高台顶上停着一架闪着银光的飞碟。

他听到了非洲风格的打击乐声,便想从聚集在高台四周的人墙中挤出一道缝,钻到里面去。

数量众多的南瓜将高台围了好几圈,它们在动作徐缓地跳着舞蹈。

巴纳德分开众人,就快要挤到人墙的最前排时,心里一紧。因为他看到了**监狱的黑颜色的制服帽。曾经眼熟的狱警们随处可见,他们都在虎视眈眈地警戒着。巴纳德很纳闷,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接下来的打击则更为强烈,几乎使巴纳德的心脏停止了跳动。高台上离地面不远的位置钉着一具十字架,身上穿着绿衣、戴着一顶羽毛的葆拉双臂平展,被绑在十字架上。

她穿着男人的衣服,可脖子上的却是亮闪闪的珍珠项链。

“听说那女的破坏了规矩,跟一个男人干了坏事。”

有人在窃窃私语。

规矩?巴纳德心想,什么规矩?

“谁杀死了知更鸟?”

几乎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传出这样的歌声。

唱歌的是一个女人。

于是,围着高台跳舞的南瓜们立刻停下了舞步。

紧接着,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挤满广场的人群异口同声地唱了起来,歌声齐整,惊天动地。声浪像飓风一样,压迫着巴纳德的耳膜。

“谁杀死了知更鸟?!”

巴纳德听得心惊肉跳,两腿发木。围观的众人一丝不苟地和着旋律,齐刷刷地唱着。

接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另有人在角落唱道:

“麻雀说,是我……”

于是,众人又放声齐唱一模一样的歌词,声音洪亮,具有地动山摇一般的压迫感。

“麻雀说,是我!”

紧跟着,又有人在领唱:“用我的弓和箭,我杀死了知更鸟。”

于是,又是一通音量惊人的大合唱:“用我的弓和箭,我杀死了知更鸟!”

立刻,拉弓搭箭的麻雀从人群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够了!”

巴纳德惊恐万状地大叫一声,拨开人群冲进广场。

可是为时已晚,箭已经射出。麻雀放出的箭划过空中,准确地射穿了绑在十字架上的葆拉的心脏。

十字架上的葆拉痛苦得将身体向后仰去,弯成了一张弓。她脖子上的项链闪闪发亮。

“葆拉!”

巴纳德声嘶力竭地呼喊。这么一喊,他的眼睛睁开了。

7被子里只有巴纳德一个人。天似乎已经放亮,从室外透进一些微弱的光。

巴纳德的体内依然清晰地残留着昨夜和葆拉耳鬓厮磨时的触感,还能感觉到她大腿皮肤上的细微汗液,温润而发黏。

巴纳德掀开毯子,坐了起来。梦境的困扰尚未平复,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想先去趟卫生间。不远处的木匣盖子内,时钟正指向六点五十分。

他解完手回来,开始挂念起葆拉来。房子里静悄悄的。莫非她还在隔壁房里睡觉?

通向隔壁房间的拉门从昨天起就没有被打开过。可他又想,既然和她已经不是外人了,打开这扇拉门就不该算是非礼了吧。

他站在拉门前,轻轻地敲了敲。可是拉门上糊着厚实的纸板,敲不出太大的声音。

“葆拉……”

他喊了一声。

“我可以把门打开吗?”

他问。可听不到任何动静。

“我开门了啊。”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不见有任何反应,于是,他轻手轻脚地将门横着扒拉了一下,再一点点地推开。

只见房间的地板上铺着被褥,上面是套着白色枕套的枕头,旁边放着卷成个鼓包的毯子。可是铺上并没有葆拉的影子。

“葆拉……”

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没有回应。他看到房间里黑乎乎的,便跨进屋里,拉动悬吊在天花板上的吊灯的灯绳,将灯点亮。

房间里冷冷清清的,哪儿也寻不见她,没有一点动静,也不像有人的样子。他想会不会是在厨房里,便决定到水槽那边碰碰运气,可终归还是没有发现她的影子。房子其实并不大,根本没有其他可供藏身的地方。

他在地铺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褥单,发觉那上面没有一点热乎气儿。这表明,她离开床铺后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

突然,有个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只见褥单上放着一小块亮灿灿的金属片。他小心翼翼将它捏在手里,放在掌心里端详。这东西像是个小小的机械部件,大概是用来插进什么地方转动的,为了防止打滑,它的顶部刻了一圈锯齿状的条纹。

一瞬间,他感到了轻微的头痛。他觉得这东西的形状模模糊糊有些眼熟。一阵难以言表的不适感向他袭来,使他特别想回到床上去。于是,巴纳德站起身,关上灯,一步一挪地回到自己的床铺上。为了不刺激到大脑,他先蹲了下来,然后再慢慢地躺下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就这么躺着,大脑不停地转动。如今两个人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一般的亲密程度,她也许不再把自己当作外人,恢复到了从前的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习惯。大概她是外出买东西去了吧。这会儿正是大清早,她许是想起做早饭的原料还缺点什么,便去附近的食品店采购了,看到自己还睡着,也就没有打招呼。巴纳德作出这样的判断后,便决定躺在床上等待。

三十分钟,一个小时,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情况没有丝毫的变化。房门紧闭,似乎永远不会有人把它打开。门外的巷子里开始人来人往。一般到了八九点钟,地下城的居民们就要出门活动了。

冷不防,响起了一阵乐器声。先是鼓和钢琴奏出的音符,随后,音符变成了爵士乐曲,曲风颇有艾灵顿公爵[1]

的乐队的神韵。

巴纳德睁开双眼,心里想着:出了什么情况[1] 美国爵士乐作曲家、钢琴家。本名爱德华·肯尼迪·艾灵顿(Edward Kennedy Elling-ton)。一八九九年四月二十九日出生于华盛顿特区。他在爵士乐艺术上的成就,使人们开始从艺术的角度认真对待和研究爵士乐。

吗?他坐起身,东张西望了一番。巴纳德睡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床头灯,使得屋里还算亮堂一些。

声音的源头并不是门外的巷子里,不像是从那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这声音要离着近得多。

应该是隔壁房间了。葆拉睡的隔壁房间里有一台收音机,是收音机开始播放了。巴纳德站起来,跨过两个房间的分界线进到隔壁房间里,再次扯动了灯绳。

装饰着用贝壳拼成的抽象图案的柜子上,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台收音机。如他所料,收音机是开着的。他站在那儿聆听了一会儿,突然之间,音量被放大,同样的情形再次出现了: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语音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这个男子的声音没有任何的起伏,像机器一样不掺杂任何情感。他不动声色,却又仿佛在宣布出现了紧急状况。

这种冷静的重复反而搅得巴纳德焦躁不安起来。他感觉到出事了,而且还是不得了的大事。

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情形,可这件大事一定非常骇人听闻,关乎她和自己的性命。这段语音就是在向他通报这一情况。

语音停止了,重新切换回原来的乐曲。单簧管若无其事地演奏出明快的曲调。

他摊开手掌盯着看,发现那个闪着银光的金属片原来是某一类手柄。他用目光再次在被褥上搜寻。他弯下腰,掀起毯子看了看,接着,又将枕头扒拉到一边。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滚动时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挪动脚步,寻找着那个在地上滚动、轻微作响的物件。他睁大眼睛搜寻,终于发现了一个又小又圆、闪着亮光的东西。他伸出手,把它捡了起来。

他将它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发现那是一颗珍珠。

倏地,昨夜的触感在脖颈上复苏了。就在葆拉趴到巴纳德的身上时,有个凉丝丝的东西碰到了他的脖子。他当时好奇地看了一眼,发现是珍珠项链。他明白了,在她俯身压过来时,项链垂了下来,那上面的珠子触到了自己的皮肤。

巴纳德的直觉告诉他,葆拉出事了。葆拉被人用暴力手段从这里掳走了。她是被绑架的。她与那帮暴徒进行了抗争,脖子上戴着的项链大概就是在那时被扯断的。

当时的情景在巴纳德的眼前清晰若现。为了防止她喊出声,暴徒们悄悄地用手捂住葆拉的嘴;葆拉进行了激烈的反抗,于是,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就被扯断了,无数颗珍珠洒落了一地;暴徒们手忙脚乱地把珍珠一颗颗地捡起来,胡乱地往兜里一塞。就这样,褥单上遗留下这唯一的一颗。

巴纳德站着发呆,愁肠百结,满脑子想的都是葆拉到底怎么样了,她被带到哪里去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头绪。这丝毫也不奇怪,因为他一无所知。他连自己眼下的状态都是糊里糊涂的,更无从去揣测葆拉的遭遇了。

他走到衣柜旁,从最上面的一格开始,将抽屉依次拉开查看。她的衣服叠放在里面,码了一层又一层。他将抽屉一格一格地抽出,在其中的一格里发现了一条像是男款的裤子,旁边还放着衬衣。

裤子和衬衣都是墨绿色的。他拿出裤子,放在身前比画了一下,长短正合适。在这个地下城里,自己的身高属于鹤立鸡群的一类,自己穿着合身的衣服肯定凤毛麟角。因此,这条裤子应该原本就是自己的。想到这儿,他决定穿上试试。

果然,裤子不长不短,正好合适。裤子上还挂着裤腰带。

他将衬衣也拽了出来,看到领子内侧缝着一块布条,上面写着“USAAF”

[1]

。胸兜上的字迹[1] 美国陆军航空队(United States Army AirForces)的缩写。美国空军的前身。

都快磨掉了,但还是勉强可以看出“509”这几个数字。他试着穿上,扣上扣子,发现刚好合身。

看起来这套衣服就是属于自己的。他将那个不知是什么物件上的金属手柄和那颗珍珠一起装进了裤袋里。

葆拉被抓走了,自己绝不能袖手旁观。虽然不清楚人被关在什么地方,可总要想方设法找到关押她的地点,把她救出来。对于自己来说,葆拉是一个无可取代的女子,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正是和她的相遇,才使自己懂得了活着的意义和人生的真谛。对这样的女人,绝不能撒手不管。

就算起不了什么作用,也不能一味地躲在屋子里枯等。

他走到门口,拉开鞋柜的门,看到里面搁着一双男鞋。鞋的尺码很大,当然不会是葆拉的了。

他提着鞋跟将鞋拎了出来,发现鞋子还是潮乎乎的。得到葆拉相救的那个夜晚下着大雨,鞋子淋了雨还没有干透。所以,这双鞋也是他的。

他穿上鞋,推开门来到巷子里。对面的水泥墙上,“V605”的白色字迹依旧还在。他看来看去,总觉得这几个字就是写给住在这所房子里的人看的,也就是说,不是葆拉,就是他自己——应该不会是葆拉。

他沿着小巷向左走去。幸运的是,路上没有太多行人。他一路闷着头,时而蹲下来观望,始终也没有人对他表现出怀疑的神色。

巴纳德一边走,一边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周围,视线不停地在墙壁上、顶棚上和地上扫来扫去。

片刻之后,他终于有所发现。地面上有一个闪亮的小东西。那是珍珠。这说明,葆拉就是往这个方向去的。他拾起珍珠,放进衣兜里。

他走了一段,遇到了一堵墙。左手边有楼梯,通往上下两个方向。他一时举棋不定了,无法决断是该上还是该下。而且,他也没想好究竟是否该走楼梯。不过,绑架的人素来都是倾向于走楼梯的。

他踏上台阶,感觉眼前暗了许多。因为楼梯间的天花板上只有一只光秃秃的电灯泡,孤零零地放着光。他选择了向下走。他下了一层后,看到左手边有一道铁门。右手边也有一道门,可他握着门柄转了转,发现这道门是锁着的。他用目光在脚边周围的地上搜寻了一番,没发现地上有珍珠。他又试着去打开左手边的门,这一次,门开了。

门后所展现的景象令人屏息。那里宛如一座混凝土砌成的地下广场。由于经年历久,水泥的颜色已经发黑。右半边的地面上满是积水。迎面是一片水池,许多根混凝土圆柱耸立于池中,为这个地方增添了神殿的气氛。

中间偏左的位置可以看出用混凝土砌成的池岸,无论是池岸还是圆柱的柱脚,凡是与水面相接触的部分都爬上了绿色的苔藓。水面漫过圆柱的柱脚,似乎一直通向尽头的黑暗里。这个地方犹如一处古罗马时代的地下蓄水池的遗迹。

仰头望去,只见黑乎乎的混凝土高墙在上方围成了一圈,透过高墙的缺口可以看到地下一层和上面的铁栏杆。天空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小块,窥得见蓝天和白云,阳光从那里倾落而下,照亮了地下水池的水面。

左侧有一片高出了一大截的地方,上面铺着泥土,种上了南瓜。不过南瓜已经所剩无几,大概由于土壤水分过多的缘故,这些硕果仅存的南瓜底部几乎都腐烂了。

受到了这片奇异景象的吸引,巴纳德步入广场,朝着圆柱的方向走去。他走进圆柱之间的混凝土檐廊的下方,由于阳光被遮住了,他感觉周身有些凉。空气是潮乎乎的,混杂了水和苔藓的气味。

在这片晦暗的空间里,圆柱排列得犹如混凝土丛林。池子的左右跨度很宽,沿着左边的一窄条混凝土地面却是干涸的,形成一条延伸的小路。

水池并非是刻意修建成像泳池那样具有不同的水深,而是像海滩那样一面倾斜的洼地。

水不见得有多深,从岸上看去,最中间的地方似乎也只是将将没过膝盖。这些水来自何处,是海水吗?是做什么用的呢?绝对不可能是饮用水。

他被一堵墙壁挡住了去路,无法前行。他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可当他看到右侧的墙脚处开了个黑乎乎的洞口,水穿过洞口一直流向下面,便又萌生出了好奇心。他不顾鞋子被打湿,趟着水走到了洞口那儿。

圆柱林立的地下水池没有照明设施,大概是人们在建造时认为有身后的阳光就足够了。可这样一来,地下水池的最深处便是一片黑暗。充作下行隧道的混凝土斜坡就更黑了。不过,隧道顶部的高度绰绰有余,连巴纳德这样的大个子都用不着把头缩起来。

他朝下面张望,看到一只灯泡孤零零地亮着。

巴纳德很想到下面看个究竟,便踏进这条向下的坡道,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可是,就在下到一半多的地方时,他踩到浅流底部的苔藓,滑倒了。他本已足够小心,可还是猝不及防地摔了个四脚朝天,以很猛的势头向下滑去。他双手拍击着水面,用手掌在地面上摸索,拼命地想让身体停下来,可是满地都是厚厚的苔藓,滑落的势头有增无减。

未知的坡道尽头令他恐惧。假如等待他的是一把铡刀,只一下便可结果了他。纵然大脑一片混乱,他还是清楚自己滑落了相当长的距离。突然之间,他的脚触到了平地,身体周围激荡起大片的水花。

他手脚并用,挣扎着站了起来,感觉似乎是掉进了建在地下深处的另一个水池子里。站起来一看,还算幸运,水连膝盖都还没过,不过身上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了。

他向水池边缘走去,值得庆幸的是,他看到了池岸和一条窄道。他爬上岸,四下里巡视。天花板上点着一只电灯泡,前方似乎又是一段隧道,里面隐隐地透着微光。身后则是一团漆黑。于是,他决定朝着亮光的方向走。

他脱去衬衣和裤子,拧干水分,接着又抖落掉鞋子里的积水。身上如果总是湿漉漉的,走起路来就会感觉腿脚不利落。他重新穿好衣裤,迈出了步子。他一点也不觉得冷。地下空间里好像灌了热气似的,令人感到闷热。

走着走着,他意外地看到了铁轨。这么深的地下怎么会有铁路?他很纳闷,铁路——**上还铺设了这玩意儿?

他蹑手蹑脚地沿着铁轨往前走。他踩着枕木,从一根走向下一根,感觉这样走轻松了许多。前方左侧有个地方透出了微亮。走到亮光的跟前一看,原来是一扇半开着的木门。屋里的灯光透出门外,落在铁轨上。巴纳德悄悄地靠近木门,通过门缝向屋里张望。

里面的光景令他大惊失色。只见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双臂高举,悬吊在房间的正中央。

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看去,发现他的两个手腕被捆绑在一起。绳子绕过天花板上的横梁,系在房间墙角的一根管子上。

那人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赤裸的上半身上有无数的血道子,好像被打得够戗。凝神看了一会儿,发现他还活着,正气若游丝般地呻吟着。

巴纳德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地方还真是**了,如假包换。眼前的这间屋子就是时下风行的地牢。这个人因为犯了什么罪过而正在接受惩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问他什么他都会和盘托出,因为他已对狱方怀恨在心,肯定不会隐瞒什么。

巴纳德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扭动着身体,从门缝里将房间的各个角落都观察了个遍。他在提防看守。经过一番倍加谨慎的观察,他认定,除了被吊起来的这个人之外,房间再没有其他人了。

他闪身进入房间。被吊起来的那个人察觉出有人在靠近,睁开了眼睛,神色惊恐地看着他。

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因为莫名的兴奋而涨得发红。

“别出声。我不是你的敌人。”巴纳德抬起右手,对他说道,“我在找一个叫葆拉的女人,你认识她吗?”

“女人……”

那男人用干哑的声音哼了一声。接着,他又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说:

“那帮家伙对女人也不会心慈手软的。”

一瞬间,巴纳德感到脊背发凉。此时此刻,葆拉也许正在经历同样的境遇。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做什么用的?”

巴纳德问道。

“煤……”

男人嘟囔道。原是挖煤的地方。他想起了在监狱长室里看到的立体模型。跟那个模型里一样,地底下真的有采煤场。

“你把我放下来吧,我的胳膊都快疼死了……”

男人向他哀求。

“等一下……”

巴纳德说着,目光循着绳子的走向看去。绳子是系在一根管子上的。他找到打结的地方,捣鼓了半天才把绳子解开。那男人扑通一声,摔到在地。

巴纳德跑到他的身边蹲下,给他松了绑。

“我在找葆拉。”

巴纳德重复了一遍。

“坑道里……有个女人……”

男人断断续续地说道。巴纳德一听就站了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你……一个人?”

男人问。看到巴纳德扭身点头称是,便又说:

“太危险了,你还是算了吧。”

巴纳德点了点头,走出了屋门。他心里清楚这么做不安全,可是他不能袖手旁观。

他沿着铁轨走去,从一根枕木踩到另一根枕木。走了一阵,发现前方铁轨的左侧有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椅子里打瞌睡。这个人长着一副东洋人的面孔。

他的旁边是一个更窄、更为简陋的坑道入口,巴纳德脚下的铁轨一直通到这个入口,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似乎从那个地方开始,通向下面的路会更陡。

坑道好像才挖通没多久,顶部的大梁和两侧的墙壁上还支着加固用的数不清的钢筋和木条。顶部还没有砌上水泥,裸露着岩石和黄土。

坑道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一眼望不到终点。

顶部亮着黄灯,一盏一盏连绵不绝地通向远方,仿佛可以一直通到旧金山似的。

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待在光线昏暗的地方,犯困打瞌睡是很自然的事。年轻男子穿着橄榄绿的衬衫,大概因为嫌热,从领口到胸前连着解开了三粒扣子,袒露着瘦瘠苍白的胸脯。倘若是在**监狱,以这种散漫的样子是要被关进地牢的。

巴纳德站在他的跟前,打了声招呼:

“打扰了……”

那人的身子立刻弹了一下,嘴里喊着什么。

可是,那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发音,巴纳德无法理解他的反应。

“我在找一个叫葆拉的女人。请问您认识不认识这个人呢?”

他问得毕恭毕敬。男子立刻将手伸向搁在一旁的**。巴纳德凭直觉感到,这个人想拿枪威胁自己,弄不好还真会扣动扳机。于是,他一步跨上前去,夺下了**。然后,他向前伸出右手,说道:

“别、别慌,请冷静,我只是想问几句话而已。”

年轻男子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整个身子向巴纳德扑过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巴纳德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右手,返身哈下腰去。于是,那人嗖的一下从巴纳德的身上飞了出去,背朝下摔在两码开外的枕木上。

而巴纳德却感觉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不仅毫发无损,身上也没觉着累。在他的印象里,那人似乎是自己飞出去的。

巴纳德一下子就想到,这是引力不同的缘故。

自己还从来没有这么威风过。对方虽然个头不大,可自己从上中学时起就一直弱不禁风的,除了功课以外一无是处,绝无可能有如此厉害的拳脚。

年轻男子的后背摔得不轻,他呻吟了好一阵儿,才用手肘支起半边身子,随即扯开嗓子大喊。

巴纳德想过去制止他,刚捡起**,就见有人迅猛地扑到年轻男子的身上,将他的手反扭到背后。

定睛一看,正是刚才被吊在小屋里的那个人。

他拿着绳子,将年轻男子又一次脸朝下摁在枕木上,将两条胳膊反剪,单膝顶在他的后背上,十分利索地把胳膊捆了起来,接着,又捆上了两条腿。最后,他将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往肩上一扛,冲着巴纳德喊了一声:

“搭把手!”

巴纳德这才意识到,坑道里面正传出激烈的打斗声。很快,一群浑身乌漆墨黑的半裸的男人们从坑道里鱼贯跑出,还拖着好几个双手反绑在背后、身穿橄榄绿衬衫的男子。

巴纳德还不知道,因为他俩撂倒了坑道口的警卫,坑道内的几名警卫察觉出了异常,就在他们准备冲向坑道口的时候,被他们看管的矿工们同时发起了袭击。矿工们制服了这些警卫,缴了他们的枪。

矿工们跑出坑道后,把巴纳德夺下的**也一并收走了,然后沿着铁轨,向巴纳德来的方向跑去。巴纳德则逆着他们,打算进入坑道。这时,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里面的女人只有叫智贤、惠贞和妍儿的,你要找美国名字的,得去上面!”

喊话的正是被吊在小屋里的人。他喊完便转过身子,肩上扛着他的俘虏,沿着轨道跑开了。

于是,巴纳德也混在一群逃亡者之间,撒开腿狂奔。

矿工们将他们的人质统统推进那间曾吊着他们的同伴的小屋里,拿屋里的绳索和铁丝将人质五花大绑。另一些人则从屋里堆放的工具中挑选出可以充作武器的东西,塞进裤腰带里。

准备停当后,他们气势如虹地冲到铁轨上。

最后面的一个则用从俘虏那里抢来的钥匙锁上了门。

随后,他跑着去追赶他的同伴。黑炭球似的半裸男人们汇聚成一群,沿着铁轨朝着坡道的上方奔去。

这些人沿着坡道跑啊跑,很快,右手边出现了一道门。于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楼梯间里,然后顺着石阶往上跑。在一口气儿爬了三层楼梯后,他们鱼贯而出,跳到耀眼的阳光下。

这里正是市中心。在商业街上闲逛的市民们惊愕得纷纷退避,闪开了一条通路。矿工们将缴获的枪举向空中,开了两枪。市民们哀号连连,向四面八方散开了。矿工们则在闪开的空地里奋力狂奔。巴纳德一面跟着跑,一面不无担忧地想着:他们打算跑到哪儿去呢?

从左侧建筑物的阴影里接连冲出三个身穿橄榄绿衬衫的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枪。他们朝着这群奔跑的人的脚下鸣枪示警,矿工们也同样举起夺来的枪向空中鸣枪示威。双方都刻意不射向对方的身体。因为前来镇压的这支队伍只有区区三个人,面对十人以上的叛乱团伙,显然寡不敌众。

矿工们奔跑着,在楼群间、小巷里穿行。很快,他们被防波堤挡住了去路。这些人毫不犹豫地跑上一旁的台阶,冲到了防波堤上。紧接着,他们未显出一丝一毫的迟疑,从领头的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海里跳去。后面跟上来的也都是义无反顾地一跃而下。

他们就这样逃脱了。他们对这一行动似乎谋划已久,终于在这一天等来了付诸实施的机会。

看上去,他们是打算从海上游到旧金山。

“巴尼……喂,巴尼!”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循着喊声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橄榄绿衬衫的人正从身后跑过来。他边跑便指向身后,大声喊道:

“你跑错地方了,巴尼,你到百老汇去,百老汇!”

可是,巴纳德是不可能轻而易举地相信的。

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人,没有理由要听信此人的话。这也许是个陷阱。

于是,巴纳德未作理会,而是跟在逃往旧金山的人群里继续跑着。

“葆拉!”

那人又喊了一嗓子。巴纳德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他在说葆拉?”

他情不自禁地嘀咕着,转过身朝那人走去,边走边压抑着紊乱的呼吸。

“去百老汇,巴尼,百老汇……一直走啊。

她生死难料,你要赶快!”

那人指着身后喊着,很快便跑过他的身边,追赶那些逃犯去了。

巴纳德看到那人拿着枪却没有瞄向自己,便觉得他似乎并没有敌意,于是在心里对他产生了几分信任。巴纳德相信,这不像是个陷阱。

他向右一转,沿着原路往回跑。他不想撇下葆拉,一个人跑到旧金山去。

监狱里是有个人称“百老汇”的地方,可他不知道这座城里的哪条街才是“百老汇”。巴纳德一边走一边调整着呼吸,眼睛不住地向上瞟,以期发现写着街名的路牌。可是,无论哪里都找不见路牌。

他拦住一个路人,向此人打听“百老汇”在什么地方。可这个人表现出一脸的茫然,接着便使劲地摇头。他又试着问了好几个人,可得到的全是同样的反应。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突如其来地出现了: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他停了下来。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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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四周,只见周围空荡荡的,了无一人。

巴纳德踉踉跄跄地在原地兜着圈子。

此时,巴纳德正置身于一片开阔的石砖铺就的空场正中央。不过,这地方并不是广场,而是城里最宽的一条马路的正中间。岛上是没有汽车的,因此,只要市民们一散去,大街就立刻变成了广场。

他抬起头,看见路灯杆的顶上装着一个喇叭状的扬声器。就在这个时候,扬声器里传来那个语调不带抑扬顿挫的男子的声音。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他“啊”了一声。只见右手边是一座四层楼,这座楼的每一层都带有回廊。就在四层的围栏上,他看到了一块牌子,那上面写着“V605”。

让他感到惊讶的还不止这一点,而是从四层的回廊向外探出的一个银色的圆盘状遮板。

飞碟?巴纳德思索着,难道这座城还真是**的亚空间,飞碟就是从这里飞出来的?这座建筑的四层就是飞碟的起降基地?这个“V605”

莫非就是基地的代号?那么说,葆拉就在里面了。

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的直觉如此。

也不知怎么了,那个谜一般的话语和数字总是跟自己和葆拉如影相随。

巴纳德穿过右侧的楼门,向大楼的楼梯奔去。

他冲进幽暗的楼梯间,一步两个台阶地往楼上跑。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方设法地救出葆拉。

他气喘吁吁地爬到四层,走进从街上看到的那条回廊。他屏息静气,一步步地向写着“V605”

的牌子走过去。

牌子周围一片荫凉,因为银色的圆盘状挡板向外面的街上探出去一大截。三层以下的每一层回廊都是带顶的,上一层的回廊为下面的一层提供了遮荫。可是,唯独这四层的顶上是光秃秃的,只有这一个银色的圆盘。

他倚在围栏上向下俯视。下面是宽阔的大街,岛上最宽的一条街。

他恍然大悟了。刚才的那个人喊了声“百老汇”。而这个“百老汇”并非是代表地名的专有名词,而是一个泛指的普通名词,意思是“宽阔的大街”。

[1]

[1] 地名“百老汇”的英文写作Broadway,指美国纽约市中心以巴特里公园为起点,由南向北纵贯曼哈顿岛,全长二十五公里的一条长街。而broad way 则为普通名词,从楼群之间可以窥见,这条街的尽头就是大海了。这里的位置很高,从三个方向上都可以了望到从四周的楼群间显露出来的海面的一个小角。

他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金门大桥……金门大桥消失不见了!

虽然大桥的方向上也有楼群挡着,可如果大桥还在的话,它总会从楼群的旁边探出部分桥身,让人可以看到。可现在却看不到一丁点儿大桥的影子。

大桥消失了。难道这座大桥的命运就是在未来消失不见吗?

他表情凝滞,步履蹒跚地来到一扇挂着牌子的门前。这扇门是银色的金属门,上面也刻着细意思是“宽阔的大道或大街”。

小的黑色字体:V605、PUMPKIN。

他发现脚底下有一个小小的亮闪闪的物体,不觉一惊。那是一颗银色的珍珠,遗落在银色的金属门前。

他捡起来,揣进兜里。他在心里祈求,但愿这些珍珠不会成为他对葆拉睹物思人的道具。

接着,他握住门柄,试着转了转。门没有上锁,一下子就拧开了。葆拉会在里面吗?

他想到自己也许会就此送命。他问自己,死也不在乎吗?

他很快就下了决心——我才不在乎呢。自己迄今为止的所谓的人生就像是毫无意义的糖豆,除了甜以外毫无可取之处;放在眼前时,总会忍不住抓上一颗,等把滋味尝过了,不消十分钟就能忘得一干二净,以后也再不会惦记;既然不是生存的必需品,有没有它也就无关痛痒。这样的生活毫无质感可言,不过是徒然消耗时间而已。

自从和她相遇,生活才终于有了质感。虽然还不知道自己正处于人生的哪一个点上,就这样死了未免有些遗憾,可比起重新回到那种虚无缥缈、毫无质感的生活,此时的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

巴纳德把门打开,刚一走进去,门就在身后关上了。

可是,除了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异常明亮的房间里之外,一切都风平浪静。房间是纯白的,里面空无一物。洁白的天花板上装了无数盏灯,所有的灯都亮着,辉煌无比,明亮得让人身上冒汗。

他感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便弯下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喘息了一阵。等他抬起头时,发现眼前有四扇门。每一扇门上都贴了一块绘有奇妙图形的牌子。天花板上的灯群中分出来四盏,每一盏对应着其中的一个图形。

“欢迎你,斯托雷切先生。”

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由天而降。巴纳德心里一惊。

声音是通过扬声器放大的,却分辨不出来自何处。他将房间打量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扬声器的位置。

他感到异常恐惧。有那么一刹那,他想到是不是该退缩了。照这个样子,自己是跳进了对手的掌心里,只能任其摆布了。是不是应该暂时退却,等到计划周详后有备而来呢?

他转过身去,扑向进来时的那道门,握住门柄想把门打开,可门柄无法拧动。他对着门一通连推带拽,可门就是岿然不动。门被牢牢地锁上了。

“门是打不开的,斯托雷切先生。”

男人的语气透着不容争辩的威严。

“这里有四扇门,你心爱的葆拉就在其中一扇的后面。她有性命之虞,只有爱她的你才能救得了她。

“如果你真的想救她,就选择其中的一扇打开吧。假如你选对了她所在房间的钥匙,我们是不会妨碍你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可以把葆拉带回家,你们是自由的。

“可是,如果你失败了,选中了错误的一扇门,可怜的葆拉将会立刻死掉。她无论怎样苦苦哀求,都将无济于事。你所犯下的错误,将由她来承担责任。”

“你是监狱长吧?”巴纳德似有所悟,说道,“理查德·阿瑟·约翰斯顿监狱长……是的,正是你,监狱长。你看到我越狱成功,就怀恨在心,如此处心积虑地策划出这样一种惩罚我的方式。

这太符合你那冷血的性格了……”

“斯托雷切先生,”那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有义务回答你这个愚蠢的问题。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服从我的命令。因为你是我的囚犯。”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口气。这是你一贯的腔调,妄自尊大……”

“丑话说在前面,斯托雷切先生。你给我听好了,门只能打开一次。”

听到这儿,巴纳德感到不寒而栗,两腿发僵。

“明白了吗,斯托雷切先生?我就再重复一次好了,希望你牢记在心。允许你把门打开的次数只有一次,仅此一次,重试无效。你从这四扇门中选中任意一扇后,在打开它的同时,其余的三扇门就会自动锁上,再也无法开启。”

男人以一种颇为自信的语气结束了话语。接着是一阵沉默。隔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他又开口道:

“假如葆拉死了,你们俩曾经的美好时光便一去不复返。而你,将重新做回一个美国人,孤苦伶仃,愁肠百结。葆拉是无人可以替代的,如果你想搭救她,那就在打开任何一扇门之前,仔细甄别每一个图形,充分思考它们的含义。”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他的那种不可一世的态度实在令人作呕。

“斯托雷切先生,这就是我给你出的谜语。

这四个图形虽然简单,但是它们的含义却非同小可,关乎数以万计的人的性命。”

声音停顿了下来,故弄玄虚般地拉长了间隔。

“你懂的吧?你应该懂的。你曾经十分了解这句话的含义,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你是忘记了自己肩负的重要任务。能读懂它的意思的人只有你。你绞尽脑汁也好,搜肠刮肚也罢,总之,你要解开这些图形的谜底,打开代表最终目标的那扇门,救出你心爱的葆拉。你是可以做到的。那好,斯托雷切先生,我的话到此为止,祝你成功。”

声音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巴纳德一个人,他感到惊恐万分。葆拉的生命取决于自己的一次判断,自己一旦判断失误,这个女人就会因此送命。

那人是在虚张声势吧?他有些怀疑。这时,耳边又响起了被吊在地下小屋里的那个人的声音:

“那帮家伙对女人也不会心慈手软的。”

巴纳德的内心在煎熬,脊背上感到阵阵发凉。

他走到门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那些图形。

图形看上去不像是能有什么含义。他不清楚这些图形究竟在表现什么。每一个图形都在牌子顶端靠中间的位置印着“V605、PUMPKIN”的字样。

他从最左边的一个开始,将四块牌子挨个地端详了一遍,然后又从头再来。渐渐地,他感觉眼睛开始花了。他两腿发软,瘫坐在房间的中央。

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灯光像一道道的热流打在他的身上。

这些图形有什么意义呢?巴纳德感到强烈的愤懑,自己从未见到过如此古怪的图形,一次也没有过,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东西的含义呢?

他感到脑袋似乎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越夹越紧,头痛的感觉开始发作。他不自觉地用双手捂住了脑袋。

他“啊”地叫出了声。大脑像是被锥子刺了一下似的感到一阵剧痛。他连蹲着都觉得难受,便在地板上躺了下来。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了一些声音,数以万计的生命的声音——事到如今,他终于意识到,在自己的听觉深处淤塞了大团的噪音,这噪音像是由无数人的哀号汇集而成,如同厚重的云层一般。这些虚无缥缈的声音一点点地复苏了。它们一直潜伏在那里,时时刻刻地存在着。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不,是假装没有意识到而已。是一种罪恶感夺去了自己的记忆。

最终目标?!

这会儿,可怕的记忆从意识深处的黑暗中被唤醒了。自己的大脑始终隐藏着一件荒唐透顶的事情。而自己则一直在装糊涂,仿佛事不关己。

如今,它开始蠢蠢欲动,从记忆的深处逐渐显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可是,这有些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不可理解了。自己的过去究竟有过怎样的经历?自己身边突发的一连串无法解释的混乱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一刻起,他开始一点一点地明白过来了。

是时间,自己对于时间的设定犯了认知上的错误。

巴纳德站了起来,走到其中一个图形的前面。

明白了,这个图形的含义弄懂了。自己刚才对着这个图形看了一遍又一遍,而实际上,自己以前就曾无数次地看到过它。

然而,他呆立在那里,越是对着图形长久地注视,就越是感到难以置信。这种感觉像是一股强劲得难以抵挡的力量向巴纳德袭来,使他的嘴唇不住地抽搐着。

自己一直在逃避。忘却总是给人以愉悦和安全感。因此,自己不愿意回归现实。无论如何,也不想重新回到这一图形所揭示的可怕的现实里去。

他感到一阵目眩。当焦点恢复后,目光里浮现出另一个他久已生疏的图形。对于巴纳德而言,这个图形同时也是一幅真实的、意义重大的景象。

PUMPKIN、PUMPKIN、PUMPKIN、V605、V605、V605——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咒语原来是这个意思。他终于完全懂了。所谓的“南瓜”

不是别的,正是他自己。

巴纳德呆立着,心中一片茫然。他叹了口气,然后打开了那扇门。眼前出现了一条狭长的走廊。

他走进一个宽敞的大厅,迎面是密密麻麻的仪器和表盘,还有操纵杆和驾驶席。驾驶席的前方是填满整面墙的大玻璃窗,可以看到地平线上长长的海面,以及海对面的临海城市。数不清的小小的人影正在拼命地游向那座城市。

两个坐椅是挨在一起的。巴纳德朝着右侧的座椅走了过去。

巴纳德边走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光闪闪的小手柄。右侧座位的前面放了一台黑色的小型仪器,他将手柄插进这台仪器的顶部,拧紧。

“你都明白了?”

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清脆、冷峻。

巴纳德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珍珠,用拇指和食指夹着,向她伸过去。

“你就是用这个把我引来的?”

巴纳德问。

“巴尼,你是不是觉得我过分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的祖国啊,和你一样……”

葆拉从身后的一扇门中走出,一面说着,一面朝着他款款而来。

“请你告诉我,巴纳德,第一个南瓜……”

她问道。

“我刚才打开的那扇门就是答案。”

巴纳德平平静静地说道。因为他正在承受着强烈的失望感的煎熬。

“那就是正确的答案吗?”

“是的。”

“告诉我日期。”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那都是谎言吗?目的就是为了从我这里套出日期?”巴纳德说,“早上发现你不见了,你能想象得出我是怎样的心情吗?我冲出门外,发疯似的在地下到处找你,甚至闯进矿坑里打倒了一个警卫,跟一群暴乱的矿工搅和到一起,随时都有可能被人用枪打死……”

葆拉微微垂下头,说道:

“不,巴尼,你也许不会相信我,可我是真心实意的。”

“葆拉,这话该我对你说。我对你的爱发自肺腑,为了你我可以豁出一切,就像今天,为了找到你,我早就不顾死活了。”

“我懂的。我也何尝不是如此呢。可是,就像我深爱着你那样,我也深爱着我的祖国。所以就请你告诉我,是哪一天?”

葆拉问道。

“八月十一号。”

巴纳德答道。

“八月十一号,还剩下两天……不可能啊,从明天起,天气就要变坏了呀。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任务就要提前了。”巴纳德说,“任务的目的也是一种试验,非得是晴天不可,否则就无法获取准确的数据。”

“任务提前……那就是今天了……今天……不对,那座城市这会儿正被云层覆盖得严严实实的,而且云层很厚……”

“你说什么?”

巴纳德心里一惊,抬头看着葆拉。

“从这里看,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了。”

葆拉的手轻轻地放在那台巴纳德装上了手柄的小仪器上。

“这种情况下会怎么样呢?不过,有了这台小仪器总该可以了吧……”

“这个嘛,不过是目测时使用的瞄准器而已,碰到云层就用不了了。”

巴纳德也用手抚摸着那台仪器,说道。

“哦?真的吗?”

“我想,你是在说雷达。可那玩意儿还是个半吊子,瞄准细小的目标时,雷达远不如借助瞄准器的目测方式来得准确,不用肉眼瞄是打不准的。而目测方式需要有好天气作保证,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就该是从左边数的第二扇门了。”

两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只听葆拉幽幽地发出一声叹息:

“从左数第二扇门……”

“是的。”巴纳德点了点头,“目标一定会转移到那儿。任务的前提就是采用目测方式投弹,这一点是绝对不会更改的。”

一架银色的小飞机不知何时起孤零零地出现在高空,葆拉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这架飞机。

“咦,那儿怎么了?”说着,葆拉慢慢地抬起右手,指向窗外,“就是那儿……”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耀眼夺目的闪光覆盖了玻璃窗外的整片天地。他在此前的人生经历中从未目睹过如此强烈的光芒。

刹那间,眼睛被晃得仿佛失明了一般,视野里变得漆黑一团。有那么几秒钟,任凭他再怎么努力,眼睛就是什么也看不见。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从地底下喷薄而出,地板被震得哗哗作响。强烈的地震波冲击着整座大楼,巴纳德和葆拉双双站立不住,连忙俯下身子,死命地抱住座椅。

玻璃窗的前方呈现出一片令人惊骇的景象。

一团红黑色的巨大火球在远方徐徐升起,映现在巴纳德勉强开始恢复的视野里。

熊熊的烈焰在燃烧。火球的体积足有一座城市那般庞大。在它的映衬下,周围的天空黯淡得如同黑夜。

低沉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几乎要将地面扯裂。

烈焰般的黄色暴风向海啸一样,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它将无数的房屋像树叶一样吹到半空,将一棵棵大树伐倒,在地面上激起滚滚的烟尘。

很快,冲击波推进到了前方的海面上。它劈波斩浪,一眨眼的工夫便跃过海面,冲到了岛上。

随着刺耳的爆炸声,眼前的所有玻璃全都炸裂了,碎片四处飞溅。

葆拉惊叫着,蹲坐在地板上。巴纳德亦是如此。玻璃碎片如同潮水一般从两个人的头顶倾泻而下,接着便是姗姗来迟的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大地在震颤,仿佛地球被炸开了,轰隆的巨响震得大楼晃动不止,耳膜受到冲击,顷刻间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声音代表了一个文明世界的行将终结。人类所表现出的极端不逊和无法宽恕的狂妄,无异于在上帝的裁决面前自取其辱,向老人家寻求使自身遭受永久毁灭的惩罚。

核裂变对眼前的这座城市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前方的大地上出现了一个小太阳,数以万计的市民被它的热量瞬间蒸发了,离它稍远一些的人则被烧得焦黑。

属于神界的令人畏惧的力量在眼前肆虐。与此同时,它也昭示了葆拉和她的同伴们的努力化为了乌有。

巴纳德站了起来,再次向远方的那座城市眺望。他感觉身体的某处在淌血,而实际上,他是在过了很长的时间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上真的流血了。

就在刚才,令包括**的囚徒在内的民众们一直忧心忡忡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远方的街道变成了一片火海。

核裂变形成的蘑菇云无休无止地向上空升腾,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看上去它在进入平流层之前,是不会停下来了。

蘑菇云的周围出现了光晕,像是挂在暗淡的天空中的一块缀着蕾丝花边的帷幔,一块从宇宙深处垂向大地的幕布。这是上帝的回答,还是它的谕旨?

不计其数的白色小点像是挂在了这块抖动的幕布上似的,漫天飞舞,闪耀着升向天空。这些白色的小点都是在刚才的那一瞬间被夺去的数以万计的生命所发出的光。

尾声1我,约翰·西格拉姆,来到日本的长崎去拜访位于大浦天主教堂附近的鲤川内科医院时,时间已是新世纪伊始的二〇〇一年的九月。

日思夜想的日本之行不巧赶上了九月份的连雨天,多少有些令人扫兴。不过,坐在有轨电车里,一边聆听拍打车顶的雨声,一边隔着窗玻璃悠然地眺望雨雾缭绕的长崎街景,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走出有轨电车的站台,撑起雨伞,沿着石铺的坡道拾阶而上,走不多远便到了鲤川医院。医—— 尾声院的门前栽植了松树,往树影里一站,可以俯瞰到长崎漂亮街景的一角。

医院是一所木结构的建筑,刷着白漆。我推开带有几分岁月沧桑感的磨砂玻璃门,向咨询台里的人说明了来意。不一会儿,从里面走出一位年逾四十、一身白衣的医生,用英语接待了我。

我的来访目的早就和院方商量妥了。

留着一撇小胡子的中年医生为我指派了一名护士作为陪同。她将带我去的地方是建在医院后院的日式配楼。

我穿上鞋,走出主楼,撑起伞,从医院主楼的侧面绕到后院。院子里修建了小水池,令人赏心悦目。我们俩走在池边的小径上,其间,她用只言片语的英文回答了我几个问题。

踏着碎石小径走到庭院的尽头,从这里可以更好地俯瞰长崎的街景。它的大街小巷在细雨霏霏之中显得格外的清爽,叫人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这座城市曾经接受过绰号为“胖子”

[1]

的可怕的钚弹的洗礼。

我被引到配楼的玄关。我脱掉鞋子,换上给我递过来的拖鞋,走上板间[2]

。经过了一段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走廊,我被领进左手边的一间舒适的会客室里。她将一把椅子指给我,随后便退出去,步伐轻快地消失在走廊的深处。

[1] “胖子(FAT MAN)”为美国于“二战”期间使用的两颗**之一的代号,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投放于日本的长崎。该核弹是一颗以钚为原料的钚弹,弹长约三点三米,重约四点五吨,威力相当于两万吨TNT 当量。

[2] 日式房屋中,进入玄关后,首先是供客人换鞋的称为“土间”的小块区域,一般铺三合土或瓷砖等,然后是铺木板的一个空间,比“土间”高出一个台阶,在日文中的称谓是“板间”。

—— 尾声会客室的墙面是用常见于日式茶室的那种淡黄色的墙土抹出来的,倘要说得日本味儿一些,我脚底下的应该叫榻榻米了,上面铺着块波斯地毯,地毯上摆放着罩了白布的沙发和茶几。房间的一角是壁龛,一只插着南天竹的枝条和一些我所不知道名字的花的黑漆花瓶静静地摆在里面。

一张放大了许多倍的黑白相片被装进相框,挂在左侧的墙上。照片中,一名身着日式浴衣的白人男子坐在躺椅一样的沙发里,他的身后站着一位同样穿着浴衣的日本女人。男子在浴衣外面披了件褂子。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清瘦,一样的五官标致。女子是个标准的瓜子脸美人儿,男子则显得温文尔雅。两个人都在恬静地笑着。

坐在房间里,外面的雨声传进耳朵,沙沙啦啦,无休无止。我往走廊那边望了一眼,透过并排的一溜儿窗玻璃,可以看到刚才一路走过的庭院和庭院尽头坡脚之下的长崎的街道。

指给我坐的是一把单人椅,跟前是一张矮桌。

左手边放了一组双人沙发,而矮桌的对面则留出了很大的一块空地。我是被刻意安排在面向这一处空地的座位上的。

其中的缘由很快便揭晓了。一位老人现身了,他坐在轮椅里,由护士推到了那个位置。每逢老人有访客时,大概都是这样的一种安排。

“我是保尔·高木。欢迎你,远道而来的客人。”

老人用英语说着,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来。

我连忙站起来,屈身握住了他的手。

护士说了句“我去倒茶”,便又退回走廊里。

这句日本话我倒是能听懂,可是我的日语水—— 尾声平毕竟有限,仅能勉强应付几句寒暄客套话而已。

之所以我斗胆只身前来,不带翻译,是因为我知道,在这家医院里有一位会讲英语的保尔·高木。

“你请坐。旅途一定很劳顿吧?”

高木一面调校助听器,一面说。

“倒是没觉得累,讨厌的是倒时差……”

我笑着回答。

“斯托雷切先生和葆拉,对吧?”

我指着墙上的黑白照片问道。高木点了点头:

“那是我的妹妹。”他说,“照片里的人看上去很安详,一点也不像是在战争时期。可两个人的内心却都是风起云涌的。照片是在端岛[1]

上[1] 端岛位于日本长崎市中心西南方向约十九公里的海上,面积约六点三公顷。因其外形酷似军舰,通称“军舰岛”。由于该岛煤炭资源丰富,三菱公司在一八九〇年买下该岛,兴办矿业,并大兴土木以安置员工。一九七四年,的照相馆里拍的。”

老人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关切地问我:

“我的声音很难听清楚吧,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

我把屁股往前挪了挪,向前探出身子。

“不碍事的,我只要留意听就是了。”我说,“我也早就想来长崎看看了。借着这次公干的机会,正好让我夙愿得偿,我这会儿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雨下得不是时候啊……”

高木说。

“是啊,是有点儿遗憾。”我说,“可这雨三菱公司宣布关闭岛上的煤矿,全部人员撤离。此后该岛便成为一座荒无人迹的鬼城。

—— 尾声倒也挺招人喜欢的。”

“我的英语都快要忘记了,眼看着今年就奔九十六啦。”

高木说道。

“哦?那您可真是高寿啊!可您看着一点儿也不像啊。”

虽然我对此心知肚明,但嘴上还是恭维了一句。

“身子骨也越来越差了。趁着我还能像这样聊天的时候和你见上一面,我感到很欣慰。”

老人淡然地说道。

护士端着茶盘走进了房间。她将茶杯放在我和老人的面前。

“医院里还有事做,我就不奉陪了。请二位慢聊。”

说完,她冲我鞠了个躬。她讲的是日语,见我听不大懂,老人便将这句话的意思用英文向我作了转述。我向她点头致意,对她为我领路表示了感谢。

“有关巴纳德·科伊·斯托雷切先生的行踪,在他祖国美国始终就是一个谜。美国人的看法是,他是在B-29 飞到九州上空被击落时战死的。可是到了战后,却从日本方面的档案中发现了有关他被俘获的记载。然而,再也没有任何信息能显示他成为战俘以后的情况。由于他本人没有向占领军报到,长期以来,在他本国就有一种猜测,认为他也许是负了伤,在日本的某个地方死去了。”

在我说这番话的时候,高木边听边不时地点头,一旦觉出哪里听得不甚真切,他便蹙起眉头,—— 尾声稍稍探出上身。于是,我便尽量注意放缓语速,好让他听得轻松些。

“可就在去年,您接受了一家美国媒体的采访,亲口说斯托雷切先生在日本幸存了下来。您的话激起了斯托雷切先生遗属们的强烈兴趣,他们急切地想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由于发生了一些遗产上的问题,我这次被派到日本,就是为了对实际情况进行调查的。”

听完我的这些抛砖引玉的话,老人仰靠在轮椅背上,用他那塌陷的下巴对着我。他在对着天花板出神。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其间,我一直聆听着外面的雨声。

老人缓缓地收回视线,然后讷讷地开了口:

“说来话长啊。实在太长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

接着,他的表情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在苦笑。

“可如果不说,这段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就会从历史上消失,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况且,能讲述这个故事的人恐怕只有我了。说起来,他还真是命运多舛。在战后,巴纳德用了很长的时间,亲口对我讲述了所有的来龙去脉。我都一字不落地听了,那感觉只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以我的感受来说,无论是在美国还是日本,他的人生一直都很不幸。

“战争,这都是战争造的孽啊。假如没有愚蠢之至的战争,也就不会发生如此荒诞离奇的事情。正是战争和战争带来的残酷,把他那原本就脆弱的神经彻底摧垮了。”

老人随后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我终于—— 尾声克制不住,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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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能讲来听听吗?”

老人于是又苦笑了一下:

“我该从哪儿说起好呢?哎……”

老人垂下头,又沉默不语了。他的头脑似乎也陷入了混乱。还是说,剧情过于错综繁杂了,以至于一时难以厘清?

“你先说说看,想知道些什么?”

老人问道。

“高木先生,我可以录音吗?对全世界来说,这将是珍贵的史料。”

我说着,掏出一台微型录音机放在桌子上。

老人首肯了。

“高木先生,战争期间您是在日本军队里效力吧?”

我问道。于是,老人再次点了点头:

“是陆军,陆军特种情报部的长崎支部。这个特种情报部是陆军参谋本部的直属单位。总部当然是在东京了,隐藏在一家破旧的养老院里面,地点在一个叫杉并[1]

的地方。这地方在表面上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养老院,对日本的民众来说也是如此。可是,属于养老院的地方只有那么一点点,绝大部分都是情报部的办公用房。

“情报部的分支机构遍布日本全国的各个城市。一般是在院子当中支起一根大天线,在地下防空洞里安装几台最新式的通信设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接收美军飞机发送的摩斯电码。广岛、京都、大阪和小仓也都有这种秘密的无线电设施。

[1] 杉并是日本东京都二十三区之一,自然环境优越。关东大地震之后,居住的多为文化人和学者。

—— 尾声我被派去的就是长崎支部。

“从南太平洋的马里亚纳群岛上起飞的B-29 轰炸机,每一架都会频繁地发送信号,不是向马里亚纳基地,就是向中途的硫磺岛基地,甚至还会是华盛顿特区。气象侦察机也会向后续机群发送信号的。

“B-29 的编队很庞大,多达一二百架,它们每天都飞向日本的各个城市,投放燃烧弹。不过在轰炸前,一般都会有一架气象侦察机先行飞到日本列岛的上空。这架侦察机会向后续的轰炸机群发送信号,通报气候条件。根据气候条件,轰炸机群会在必要时变更投弹的目标城市。

“有时,他们也会用无线电直接通话,而不是用摩斯电码。为了窃听他们的通话,就需要有懂英语的人。当然,摩斯电码也是加了密的,不懂英文的话就破解不了。

“我和妹妹是在华盛顿和纽约长大的,英文都很出色。在当时,我们的英文可能比日语还要流利。因此,我们两个人都分派到了这项任务。

“在我们看来,每个B-29 机群的动向几乎是了如指掌。每架B-29 都有一个指定的呼号[1]

,它发送的所有信号都是以这个呼号作为前缀的。如果将这些呼号仔细地排列出来,不仅可以知道飞机的准确数量,还能够大致判断出它们在越过硫磺岛边界线后将飞往哪座城市。

“然后,我们将相关的情报向东京杉并的特种情报部进行汇报,比如说,有多少架B-29 正在北上,目标是日本的哪座城市,空袭的预计时[1] 呼号(call sign),即分配给每一个无线电台的识别代码。

一个呼号即唯一标识了一个无线电台。

—— 尾声间,等等。杉并本部那边会立刻将这些情报上报到它的上级机关,参谋二部。参谋二部再上报给陆军参谋本部,由本部对这些情报进行分析整理后,最终上报到大本营。有些非常关键的情报还会直接送到战争指导会议上,并传达给相关的城市,好让他们发出防空警报。这些就是我们每天的工作。”

“哦,是这样……”

我说着,点了点头。这可真是一些有趣的、来自日本内部的太平洋战争的秘闻。

“根据每架飞机发送的无线电波,它所起飞的基地、作战机群的规模、岛上所配备的飞机的数量,这些都可以掌握。我们当时还想过,美军不等于是毫无防备的吗?可也许还是人家听之任之呢。因为我们这边根本就没有可以进行作战的飞机,就算掌握了敌军的动态,我们也无计可施。

我们没有飞机去攻击马里亚纳群岛的美军基地,也没有战斗机去拦截飞过来轰炸的B-29。当然啦,也不是完全没有,九州就存了一些。

“飞机发送电波时所使用的前缀因岛上的基地而异,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够知道它是从哪个基地起飞的。从塞班岛基地起飞的飞机,它们的信号都是以V400 号段开头的,比如V 7、V 8。每架飞机都有自己的数字,就像是名字一样。虽然后面的电文都是加了密的,内容跟天书一样,可作为前缀的呼号却没有加密,等于暴露了这些数字。

“从提尼安岛[1]

起飞的飞机,呼号全部采用[1] 提尼安岛(Tinian),又名天宁岛,北马里亚纳群岛的首府,位于塞班岛的南面六公里处,西南面临菲律宾海,东北面临太平洋。“二战”中美国投向广岛和长崎的两颗—— 尾声的是V700 号段,而从关岛基地飞过来的,则都是V500。因此,如果将这些呼号一个不漏地挑出来,一一写在纸上,那么,每个基地配备了多少架飞机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可是,就在一九四五年的五月份,发生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提尼安岛的基地里突然出现了V600 号段的飞机。这是一个全新的呼号,肯定不属于我们迄今为止所掌握的任何一支部队。

“而且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呼号为V600 号段的飞机,数来数去,也只有区区的十二三架。

其他的都是动辄以数百架为单位的大部队,唯独这个V600 号段,部队的规模小到只有十几架飞机。我们据此估测,这是一只执行特殊任务的秘密部队。打那以后,我们就把这十几架使用原子弹就是从这里装载的。

V600 号段的飞机习惯性地称为‘特务机’了。

而且,我们的估测是正确的。

“停战后,巴纳德本人亲口证实了这一点。

因为他当时就在这支部队里。我们起初并没有弄清它的番号,后来才知道,这支被指定使用V600 号段的特殊部队,被称为第五〇九混编大队。他们在提尼安岛上的行动属于绝密,内部也处在严密的监视之下。他们被禁止与岛内的其他部队有任何横向的联系,就是说,他们被禁止与同在提尼安岛上的V700 号段的部队进行任何联络或交谈。关于自己身上的任务,他们就是对本国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也不准透露一个字。因此,他们的往来信件也是要受到审查的。

“其实,这一情况早就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了。因为这支V600 号段的部队显然是单独行动—— 尾声的,他们从不接受任何其他部队的支援。为了做到能够自给自足、单独作战,这支部队罗致了各个领域的技术人才,从后勤补给小队、炊事、医疗班、通信小队、摄影小队,到气象班,从记者、作战参谋,到科研小组,应有尽有。这么做是为了避免风险,假如和其他的部队共享后勤人员的话,情报就有可能通过这些人泄露出去。总之,第五〇九混编大队承担了历史性的秘密使命,以至于它的保密措施必须严格到滴水不漏。所以,它的成员都是从美国各地选拔出来的精英。

“巴纳德受到一伙策划越狱的犯人胁迫,从旧金山的恶魔岛监狱逃跑了,可是,那几个同伙被击毙了,而他则从监狱楼上摔下来,得了脑震荡。幸运的是他还活着,被狱警看护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复审的结果送到了,结论是对他的判决存在误判。在旧金山开庭复审时,他以为军方提供协助为条件被准予特别假释,当即就被征召入伍了。

“他是个称职的科学家,学历很高,学业优异,还在内科和外科方面都具有高超的医术。

不仅如此,他对核裂变的认识也很准确,在当时是属于出类拔萃的人才。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连总统都几乎不知道原子能为何物。再有,他基本上不和人交往,既没家眷,也没有朋友,也就不可能把自己知道的绝密情报透露给谁。因此,让他成为第五〇九混编大队的成员是再理想不过的了。再加上形势又很紧急,军方就对巴纳德的特殊背景十分看重。

“他被立刻编入圣路易斯·奥比斯波[1]

的训[1] 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加州理工大学所在地。

—— 尾声练营。他在这里一待就是三年,每天都是高强度的训练,他要学会打枪、格斗、发摩斯电码,等等。

“随后,他又被送到犹他州门多弗的秘密基地[1]

,与早已在那里集中的第五〇九混编大队的成员会合。据说基地的入口写着这样的标语:

WHAT YOU HEAR HERE(无论你在这里听到什么)WHAT YOU SEE HERE(无论你在这里看到什么)WHEN YOU LEAVE HERE(当你离开这里的时候)LET IT STAY HERE !

(都要把它们留在这里!)[1] 门多弗空军基地位于低矮的山岭之间,与世隔绝,四周都是盐碱地,是练习轰炸的良好场所。一九四三年,美国军方在此训练了一批B-29 型轰炸机飞行员,这些人日后成了向日本广岛投放原子弹的执行者。

“这意思是说,你在这里的全部所见所闻,在离开时候都要忘得一干二净。这表明,这里所有的训练内容都是绝密的。

“第五〇九大队在这片沙漠的腹地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接受训练,日复一日地练习如何投放一种特大号的样子古怪的炸弹。当然了,既然是军队,训练科目里肯定也少不了地面作战时需要用到的射击和柔道的基本技能。

“在对日本的空袭中,B-29 的任务主要是投掷燃烧弹。这种任务并不需要太严格的训练。

只要把炸弹大致对准城区一扔就是了,即便不小心扔偏了,也不会有什么大碍的。燃烧弹装在铁筒里,投下去后会在空中分裂成无数个六棱柱形状的小燃烧弹,散落到很大的一片范围内,把街道变成火海,用水浇也无济于事。所以说,投弹—— 尾声目标只要瞄个大概其就算完事,命中精确目标的训练也就多此一举了。

“混编大队需要完成的轰炸训练的内容则是完全不同的。不仅如此,训练的内容还脱离了战略上的常识。炸弹的样子又粗又笨,重量有四五吨,一万多磅,足有四枚普通的炸弹加起来那么重,换成燃烧弹的话,大概得有几十个了吧。这种炸弹在飞机上只装一枚,飞行很长的距离后,从九千米的高空投向日本的城市,并且要命中地面上的目标,训练就是为了演练这个。而且是投弹完毕后直接返航。

“这就很离谱了。像B-29 这种规模的大型轰炸机,从马里亚纳往返日本需要消耗掉很多很多的燃料,很花钱的。

“还有,嘴上说说容易,这种轰炸方式的难度极大。它要受制于风向和天气条件,还要把飞行的速度计算进去,在快接近目标时再扔炸弹。

可是,既然是在敌方的领土上,当然就会遭遇到他们的战斗机了。一旦因为躲避敌方的战机而改变飞机的高度,那么,投弹点就会发生变化。

“更麻烦的是,如果遭到敌机编队的迎击,有时甚至还需要在躲避的过程中,一边进行迂回飞行,一边投弹。这时候,炸弹会朝着弯角弧度的外侧不断地倾斜,落地时大大偏离自己原先的轨道。这就是所谓的‘横退曳’现象。所有这些都只能依靠直觉和经验,随机应变地进行修正。

“在门多弗沙漠的上空,部队每天都在重复这样的训练,从不间断。当时,采用雷达指引的机械式投弹系统已经开发完成。可是,这种方式还远未成熟,精度十分糟糕,无论如何还是离不—— 尾声开在天气条件良好的情况下使用诺顿投弹瞄准器[1]

的目视投弹方式。因为这种方式的命中率要好得多。

“而且,炸弹只有唯一的一颗胖墩墩、沉甸甸的大家伙,失败了就无可挽回。即便是B-29这样的大型轰炸机,装载这玩意儿也是很吃力的,它的重量足以使机体在投弹后的一瞬间拉飘。这么重的东西当然是尽量少装为妙,可要是想多装几枚的话,总还是装得下的。然而,上头的命令却永远是‘只装一枚’。

“对于日复一日地跟这种又圆又胖、碍手碍[1] 即Norden bombsight,由卡尔·L. 诺顿(Carl L.Norden)和弗雷德里克·I. 恩特威斯尔(Frederick I.Entwistle)上尉联合研制。诺顿投弹描准器包括两个主要组成部分:稳定器和瞄准具,能够快速计算出飞机的前进速度和偏航率并为投弹作出修正。

脚的特大号炸弹较劲,士兵们都感觉腻歪透了。

他们把这种炸弹称为‘胖子’,又因为它的外形是椭圆的橘红色,也叫它‘南瓜’。

“对于巴纳德,军方似乎期待着他能够胜任军医或者测算师的工作。可是有一天,巴纳德自告奋勇地尝试了一次目视投弹,结果展现出了意想不到的天分。他比任何人都投得准。于是,计划就做了更改,他被任命为投弹手。打那以后,他每天都在训练投弹手的科目。通过连日的训练,巴纳德的技术已经娴熟到可以将诺顿瞄准器视同于自己的手脚了。

“到了一九四五年的五月,第五〇九混编大队从门多弗转移到了提尼安岛。所以从这个月开始,便出现了一种V600 号段的新的无线电信号。

美国人从日军手里夺下提尼安岛后,在北机场的—— 尾声跑道一侧修建了一组独立的军营,那里便是他们的驻扎地。

“转移后,训练仍在坚持不懈地进行。训练的内容则变成了将‘南瓜’投放到漂浮在提尼安岛周边的无人岛上,使其命中地面上的一个精确的目标。虽然第五〇九大队的士兵们既没被传达这一训练任务的意义,也没被告知最终目标在哪里,可是巴纳德总归是一名乔治城大学研究生院出身的见多识广的学者,对于这种训练任务的最终目标,他在心里有了自己的看法。当然,他似乎对战友们一直守口如瓶。

“日本这一边也同样如此,我们的看法是,这个V600 号段的秘密部队的最终任务,大概就是投放应用核裂变技术的新式炸弹,而当时的日本也在仁科芳雄[1]

博士的主导下进行着这项技术的研发。

“这是一种可怕的终极兵器,由于担心它的制造方法被敌方窃取,也考虑到针对普通市民使用这种炸弹必定会招致激烈的舆论指责,为了在迫不得已时搬出大威力的常规武器的说辞掩人耳目,美军便组建了这只代号为五〇九的秘密部队。

因为美军自己对于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也是心里没底。

[1] 仁科芳雄(1890-1951),日本原子物理学的开拓者,主要从事原子核物理学理论及实验研究,以及对宇宙射线的研究。一九三七年,他首次在日本建成了二十三吨的回旋加速器,翌年开始建设二百吨的回旋加速器,于一九四四年完工。一九四一年五月,他曾受日本内阁密令,负责代号为“Ni”的原子弹研究计划,后因他所研制出的热扩散设施在一九四五年四月的一次美军空袭中被炸毁而夭折。

—— 尾声“日本在这一技术上的研究规模微不足道,顶多算个研讨小组。尽管陆军航空本部接二连三地打气,可研究成果却少得可怜。于是,到了一九四五年的六月,研发工作便中断了。不仅物资匮乏,预算也跟不上,最主要的还是,即便开发成功了,又该往哪儿投呢,靠什么去投呢?就连航空本部也早就没有飞机了。

“因此,尽管军方也许懵然不知,可日本的科学家们却是对局势心中有数的。不像日本,参与研发的人数不超过大学的一个班,美国可是以倾国之力,网罗了世界各地的精英在进行研发。

我们也心知肚明,要说到成功,美国人一定会捷足先登的。

“果然,到了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六日,在新墨西哥州的阿拉莫戈多的沙漠中,美国人的核试验成功了。一直在拿空弹头的‘南瓜’进行训练的第五〇九混编大队终于有了实弹。

“核试验所用的是钚型原子弹——‘南瓜’,这一绝密事实我们很快就掌握了。我们甚至还知道‘南瓜’这一名称,因为这个名字在无线电通话中出现过唯一的一次。而且我们还知道,频繁地进行投弹训练的新式炸弹只会是这个‘南瓜’。

“在广岛投下的是另一枚,绰号是‘小男孩’,可这一枚甚至连爆炸试验都没有做过。它被完全晾在了一边。因此,我们曾猜测这枚炸弹莫非被束之高阁了,可学者们却意见相左,他们把原因归结为‘小男孩’是铀型原子弹,而‘南瓜’是钚型。他们说,铀弹的结构相对简单,谁都知道它一定会爆炸,因此无须进行试验,可是铀属于稀缺资源,为了从长计议,原料来源丰富的钚弹—— 尾声才是不二之选。因此,在美军所制订的核爆作战计划中,‘南瓜’自始至终都是主角。

“另外,我们对于投弹的目标城市也有了大致的判断。为了迫使日本投降,最好选择影响面大的东京以西地区。那么,在这片地区中尚未遭到过轰炸、完好无损的大城市有五个,长崎、小仓、广岛、京都和新泻。我们预测美国人会将炸弹投向这五个中的一个。而且我们还估计到,他们一定是打算采集详细的杀伤力数据的。正是出于这种目的,他们才姑且让这些城市幸存下来。”

我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长吁短叹。听完后,我说道:

“想不到日方的情报工作做到了如此程度,美方的行动完全是透明的嘛。我还一直以为,核爆对日本人来说是一种出其不意的奇袭呢。”

“那是因为日本方面进行了掩盖,仿佛自己的谍报活动不曾存在过。战败时所有的情报资料都销毁了,相关人员都被下了封口令。而实际上,谍报工作一直都很活跃,特种情报部的最基层也有非常优秀的人才。只是那些大人物头脑愚笨罢了,他们不会充分利用我们送上去的情报。

“就拿原子弹来说吧,日本也在进行以制造为目的的研究,清楚地知道,在二十世纪的战争中,杀戮手段将朝哪个方向发展。日本也有这样的人才。不过,以那种可怜的预算水平不一事无成才叫奇怪呢。

“有传闻说,原子弹的研究人员中,有的人跟美国的某些学者是关系很要好的朋友,甚至还通过外务省监管的国际电话彼此交换信息。因此,美国方面的研究进展恐怕当时就已经被我们这边—— 尾声掌握了。不过呢,对参谋本部一直是瞒着的,因为宪兵实在是招惹不起啊。这就是现实,毕竟不是中世纪的战争了嘛。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被抹去了。我们躲进了单纯的受害者这层一劳永逸的壳子里。”

“是啊,日本的情报部门还是非常优秀的。”

高木听后似乎又苦笑了一下。老人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即便他脸上的神态起了变化,我也无法读懂这种变化是出于何种情绪。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也并没有完全洞悉美国人的全部算盘。中途岛战役之后,美国就开始制定胜利后的世界战略,而到了一九四五年的初夏,更是为在将来发动冷战做起了准备,确立了长期的战略。而我们就没有这份闲心了。大家都人心惶惶,认为战败就等于是自己人生的终结。

这种心理和军方高层的那些人是一样的。我们难以想象自己在战败后还能有脸活下去是一种什么样子。”

“您这话的意思是?”

我问。

“苏联单方面撕毁了‘互不侵犯条约’

[1]

,一直在为进攻日本进行着准备。这是因为,罗斯福在生前为了减轻美军的牺牲,尽早把日本打趴下,以至于鬼迷心窍地跟关系要好的斯大林订立了密约。”

“是啊,他是想使美苏形成对日本的夹击之势。”

[1] 即《苏日中立条约》。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苏联与日本于一九四一年四月十三日签订了在战争中相互保证中立的条约,又称《苏日互不侵犯条约》、《日苏互不侵犯条约》。

—— 尾声“一点儿不错。可他没能充分认识到接下来的冷战时代。如果日本不尽早投降,打过苏满边境的苏联军队就会在北海道登陆。如果让苏联人继续南下,夺取了东北部,日本就要被分割成南北两截。而尝了甜头的苏联人是永远也不可能再把北日本还回去的。因为苏联没有通向外海的不冻军港。”

“您说得对。”

“苏联虽然有四个大型军港,但不幸的是,要从所有这些军港到达外海的话,都必须要穿过自由主义阵营所控制的海峡。因此,美国只要让他的盟友将海峡封锁起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所以,对于那些苏联佬来说,日本的北海道和东北部的港口都是他们垂涎三尺的。”

“是啊。”

“所以斯大林就慌了神。照这个样子下去,日本肯定要投降了。如此一来,本国就丧失了参战的机会,而北海道也就别想了。

“与此同时,杜鲁门也一样心急火燎。倘若日本再继续抵抗下去的话,北海道就要让苏联人占去了。这样一来,常驻钏路[1]

的苏联海军一有风吹草动便可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太平洋上,这就意味着本国的太平洋舰队必须要得到加强,由此造成海军预算的暴增。”

“对极了。”

“假如将日本纳入自由主义阵营,再在这个基础上保证它的独立国家的地位,那么,就可以让日本充当抵挡共产军势力的防波堤,只要让日[1] 日本北海道东南岸城市,位于钏路川出海口,濒临太平洋,日本最大的几个渔港之一,北海道东部政治、经济和文化的重要城市。

—— 尾声本海军把津轻海峡[1]

和对马海峡[2]

一封,还能够轻而易举地困住符拉迪沃斯托克[3]

的苏联海军。

而美国人自己则可以先吃饱肚子,再优哉游哉地开过去。”

“正是这样。”

“因此,美国有足够的理由立刻针对日本使用原子弹,目的就是迫使日本尽早投降。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是很容易就理解的事。实际上,在向长崎投放原子弹的当天凌晨零点,苏联人就一窝蜂地越过了苏满边境。”

[1] 日本本州岛与北海道岛之间、沟通日本海与太平洋的水道。

[2] 位于北太平洋西缘,日本群岛西南端,对马岛与壹歧岛之间的水域,日本海通往中国东海、黄海和进出太平洋的要冲。

[3] 位于亚欧大陆东面,阿穆尔半岛最南端。原名海参崴。

俄罗斯海军第二大舰队俄罗斯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所在地。

“离向长崎投下原子弹只有不到十一个小时了。”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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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们当时并没有充分地领会到这一点。

我们发了疯似的就想弄清一件事,那支使用V600 号段的提尼安岛独立大队会把‘南瓜’投向哪座城市。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张好得不能再好的牌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就是巴纳德。”

—— 尾声2“一架飞到下关[1]

进行空袭的B-29 坠毁在阿苏五岳[2]

附近的一个叫星和的村子里。它被大[1] 下关(即马关)市是日本山口县最大的一个城市,位于日本本州最西端。

[2] 阿苏山是世界上具有最大破火山口的活火山,位于日本九州岛熊本县东北部,由中岳、高岳、杵岛岳、乌帽子岳、根子岳五座火山组成,称为阿苏五岳。

村航空队[1]

的数架紫电改[2]

集中火力狠揍了一顿。

“这架B-29 正是一架‘特务机’,呼号V605,也就是说,它从提尼安岛上的基地飞过来,是第五〇九混编大队十数架战机中的一架。这架‘特务机’碰巧在日本的上空被击落了。

“日本海军当时在九州还保留了相当数量的战斗机。也许是提尼安岛没有这方面的情报,它把如此重要的一架飞机就这么孤零零地派到了九州的上空。

[1] 日本海军部队的一支,全称大村海军航空队,目的是训练各个机种的飞行员。自一九四四年下半年起,以战斗机的飞行教官为主,担当起防空任务,参与迎击从成都机场起飞的B-29 战略轰炸机。

[2] “紫电改”是日本川西飞机公司将水上战斗机“强风”

改装为陆地用战斗机“紫电”的改良机种。“紫电改”为昵称,军方正式编号为“紫电二一型”,二一型以前的机种则称为“紫电”。

—— 尾声“当时这架飞机向下关城里扔下了唯一的一枚那种一万磅的大号炸弹,然后就准备返航了。

而且它还在无线电里对硫磺岛的基地说‘让日本人尝尝南瓜的滋味’。

“在这一段时间,日本东部遭到相同攻击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次都是只扔下一枚装填普通炸药的胖墩墩的大炸弹后,就掉头返航,叫人捉摸不透。燃烧弹几乎就没扔过,所以城里的损失还不算太严重。

“特种情报部的同人们都觉得很蹊跷,而我却认为这是在为投放原子弹进行演练,就是说,它是投放原子弹之前的预演。要摧毁一座大城市,原子弹一枚足矣,不需要第二枚的。假如这是预演的话,最终的目的就只可能是投放原子弹。

“而且,投放原子弹是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失误的。它要求必须对市中心做到一发命中。唯有如此,才会达到理想的效果。要是落在荒无人烟的山里或海上,就很难让人见识原子弹非比寻常的威力。为了向国内外彰显原子弹的巨大威力,美国人需要在爆炸后对城市变成一片焦土的情景进行拍照,由此也可以获取大量的破坏力的数据。

曼哈顿计划[1]

的预算相当庞大,耗费了二十亿美元,这就需要拿出和前期宣传相符的成果,给议会一个交代。

“于是,我做出了这样的估计,由于动真格的时间临近了,美国人便不再像门多弗时期那样只是练习投空弹,而是开始了实战演习,用装填[1] 曼哈顿计划(Manhattan Project)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经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批准,由美国牵头,有英国、加拿大参与的一项研究核武器的计划。该项目制造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颗原子弹。

—— 尾声普通炸药的模拟原子弹,模拟对城区造成实际的破坏。

“我的估计是正确的。战后的档案资料证实了这一点。在广岛投下原子弹的蒂贝茨机长也是混编大队的指挥官,正是他亲自提出了方案,请求军方同意向日本的城市投放装填普通炸药的模拟原子弹。

“想必混编大队的士兵们自从到了门多弗以后,除了训练就是训练,从未和日本人实际交过手。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取得过任何战果。因此,士兵们大概是流露出了士气低落的苗头。派他们实地轰炸日本的城市,就是为了让他们品尝到胜利的喜悦和军人的自豪感。

“可是,这架呼号为V605 的B-29 不幸被击落了。担任投弹手的巴纳德·科伊和其他战友一起跳伞逃生,降落到星和村外的山间杂木林里。

“村民们很快便对这帮美国大兵展开了残酷的围捕,机组成员全被猎枪和镰刀打散了。从飞机上跳伞逃生的人中只有五个活着落到了地面上,可其中的四个都被村民们干掉了。幸存下来的只有巴纳德一个人。

“尽管巴纳德乖乖地束手就擒,丝毫没有表现出要抵抗的意思,可还是挨了一顿棍棒,因为村民们都杀红了眼。他不想就这样被打死,便铤而走险,从山崖上跳了下去。他摔得不轻,当场就昏死过去了。

“可幸运的是,巴纳德没有落到群情激愤的村民们的手里,而是被从附近赶来的宫地警察署的警官俘获了。如果不是这些警察,他肯定不等醒过来之前就被打死了。巴纳德被抬到宫地警察—— 尾声署,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就被关进了拘留所。

“我们在长崎很快就接到了情报,说是轰炸下关的一架B-29 坠毁在星和的山区,机上的美国兵昏迷不醒。我于是联系了长崎医院,带着救护车跟同事一起赶赴现场。窃听无线电波的工作被搁到了一边,因为这件事的重要程度远比窃听无线电波大得多。

“不用说当地的警察了,就连中央的参谋本部恐怕也没有认识到事情的重要性。不过我和周围的几个情报部的同人都意识到这是何等重大的事件。假如这名被俘的B-29 的机组人员真的是参与投放新型炸弹这一特殊任务的军人,那么,他就有可能知道他们的最终目标,也就是新型炸弹会在何时、投向何处。

“当然,这样的绝密情报也许还没有传达给最下级的士兵。可是,时间已经是七月底了。这种携带特殊任务的部队早就结束了特种训练,在五月份就转移到了提尼安岛上。而且紧跟着,七月十六日就在阿拉莫戈多成功进行了‘南瓜’的爆炸试验。美军的计划进行得有条不紊。

“再加上苏联,他们眼下也在抓紧备战,恨不得早一天参战。美国人对此当然也是了如指掌。

这就意味着,投弹的日期肯定迫在眉睫,不出这几天了。秘密独立大队的队员很有可能已经被告知原子弹的投放地点和日期。只要了解到地点和时间,我们就可以通知当地的市民转移到安全地带避难。我这么想也是出于立功心切。

“我们和救护车赶到宫地的警察署时,一眼就看到V605 机组的四名美国人的尸体被并排盛在一只简陋的大木箱里,周围聚集着村民,也包—— 尾声括了女人,他们在不停地用木棒殴打尸体。

“我们带医生看了看巴纳德的情况,医生说他遍体鳞伤,不过没有一处是致命的。我们立刻将他抬进救护车,送到长崎。一路上我们问了他各种各样的问题,可问来问去就发现,巴纳德的精神已经变得不正常了,他的记忆出现了混乱。

他不停地絮絮叨叨,满嘴都是犯人啦、狱友啦之类的话,他似乎以为自己这会儿是在恶魔岛上的什么地方。

“将他送进长崎的医院后,我也是想尽了办法三番五次地盘问他。可是巴纳德的反应特别的迟钝。问他‘特殊任务’、‘南瓜’、‘V605’,他都没有任何的反应。跟他提‘B-29’、‘核裂变的新型炸弹’、‘提尼安岛’,也统统不起作用。他反倒一本正经地反问‘这是什么意思’,然后口口声声地说‘我不知道……没听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在说胡话似的。他还越说越激动,一个劲儿地叨唠什么‘我得离开这个岛……待在岛上会被杀掉,被狱警开枪打死,就像哈利和鲁比那样的下场’。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要是能跟他提到‘第五〇九混编大队’这个名字,情况也许就不一样了。提尼安北机场之类的字眼大概也能见效的。

可我们当时还不知道这个词。

“他是一名投弹手,假如我当初知道这个,也许就能想出别的办法来,可惜我不知道。从他嘴里经常会冒出‘恶魔岛’这个词,我对这个词也是一无所知。别看这个岛在现在赫赫有名,可战前我是在东海岸,当时的东海岸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岛。

—— 尾声“在当时,早期的吐真剂[1]

也已经问世。这种药的主要成分是脱氧麻黄碱,它还远未成熟,具有危险性。可我想,比起数万同胞的生命来,这不算什么,所以我连这个药也用上了。结果适得其反。这种药引起了全面性的回忆障碍,使巴纳德的记忆里只保留了恶魔岛以前的经历,离开恶魔岛以后的记忆被这种药从他的大脑里抹掉了。从此以后,他张口闭口都是些我们不熟悉的词语,不是恐龙的名称,就是人的内脏器官,要么就是地球以外的天体的名字。

“后来才知道,也许对他来说,勉强称得上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的生活大概在他来到恶魔岛之后便终结了。此后的军旅生活似乎只是浑浑噩[1] 一种静脉注射的麻醉药,可以使犯人在失去自控能力的情况下,如是说出自己目前可能知道的一切。

噩、长期唯命是从之后所形成的惯性。因此,有关这一段的记忆就变得恍惚了。

“再有就是原子弹轰炸。对于原子弹的可怕程度,他的第五〇九混编大队的战友们是懵然不知的。这在当时是很自然的。在那个年代,一切都是未知的,包括核试验对周边的居民所造成的放射性损害。可是,巴纳德却了解这些,他也深知,这是绝对不能染指的恐怖恶行。因此,他的大脑极力地想逃避被任命为恐怖核弹的投弹手这一现实。这种心理状态恐怕也会对他造成影响。

而且,现实中的坠机恰好给了他的大脑一次逃避的机会。

“我们束手无策了。巴纳德是一张来之不易的宝贵的王牌,可从他的嘴里却掏不出任何情报。

我们想问出新式炸弹投放的目标城市和日期,可—— 尾声是,曾在第五〇九混编大队里待过这一段记忆本身已经从他的大脑里消失了。如此一来,从他嘴里套出这支混编大队的目标也就成了不可能实现的奢谈。我们只能先帮助他唤起大脑里的记忆,让他知道,他自己加入了那支携带特殊任务的部队,也是呼号为V605 的B-29 的机组成员。

“于是,我把妹妹从小仓[1]

叫来了。我是这么打算的,我所做不到的事,她这个女人也许会有什么办法。

“她赶到长崎后,从头到尾地听了我的描述,又对巴纳德的神经紊乱状况进行了观察后,建议应该把他转移到一座岛上。她的意思是,在这个美国人的意识里,自己这会儿正在某座岛上,[1] 小仓位于日本九州岛北部,现为北九州市小仓北区和小仓南区。“二战”期间,美军本欲在此投下在日本本土的第二颗原子弹,但因天候恶劣而改投长崎市。

而且还固执地认为他刚从岛上的监狱里逃出来;假如我们能够为他营造出他所深信不疑的那种情境,就一定会找到某种契机,让他吐露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至于选哪个岛,她认为附近的端岛,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军舰岛比较合适。因为从巴纳德的絮叨中可以推测出,他所说的岛是一座靠近城市的小岛,大小刚好和端岛相仿。使现实贴近他大脑深处的妄想,真不清楚这种做法到底会有多大的效果,大概是妹妹有她自己的直觉或者想法吧。

“被称为军舰岛的这个小岛,由于拥有明治时期以来日本数一数二的优质煤矿,长期以来财源兴盛,岛上兴建了可以做手术的现代化医院。

煤矿里瓦斯爆炸的风险是常有的,加之环境恶劣,疾病也是无处不在。因此,现代化的医院是必需—— 尾声的。岛上的医院不仅配备了最新的设备,还常驻有以外科为主的优秀医生。

“不仅如此,端岛利用通过煤业赚取的丰厚的利润,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起,就开始将居住环境向高层化方向发展。日本兴建高层公寓的浪潮就是在长崎的端岛兴起的,因为这块狭小的土地上居住了大量的煤矿工人。

“后来,岛上又盖起了电影院,成立了中小学校、幼儿园,修建了各种游乐设施,接着又开办了各式各样的商店——食品店、餐馆、布店等,应有尽有。这个小岛在战争时期就已经完成了日本未来都市的雏形。

“但是,岛上没有精神科医生,更没有熟悉谍报工作的医生。普通的居民们也不了解谍报工作是什么,大概他们连美国人长得什么样还都没有见过呢。何况巴纳德的个头在美国人里面也算是高的,他到了岛上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于是,妹妹葆拉,哦,这是她在美国时用的昵称,本名叫美奈子,妹妹说,她打算找机会和他同居,通过为他治疗精神上的创伤而成为他的精神支柱,借此打探出重要的情报。她还说这办法一定有效。

“作为哥哥,我当然是一百个反对了。再怎么说妹妹已经成家了,是有夫之妇,虽说丈夫南下参战去了。妹妹说不会和他有什么事的,可这种事谁又能说得清呢。这样的计划完全就是荒谬绝伦。

“可惜我也拿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新式炸弹的投放时间又一天比一天临近,最后也只好答应了。平心而论,我也觉得这种方法确实可行,—— 尾声尤其是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

“妹妹之所以想到这么点子,是因为她对军舰岛并不陌生。她战前在岛上当过高中的英文教师,虽然时间不算长吧,但毕竟在那里生活过两年。战争开始后,她的工作就是阅读从英国进口的各种机床的说明书和德国寄来的战斗机设计图的英译本,再把它们翻译成日文。再后来就调到了我所在的情报部。

“妹妹大概很醉心于这项工作,她动员了留在岛上的以前教过的学生,做了很多道具布置在岛上,比如用南瓜做的灯笼,在四处的墙壁上写上‘V605’或者‘PUMPKIN’这些字样。她用南瓜做了大量的头套,让她的学生们在夏季祭祀时套在头上,还让他们跳一种叫做‘盂兰盆舞’

[1]

[1] 在日本的盂兰盆节期间(农历的七月十五日至二十日)的舞蹈。

“当然,她同时也四处奔走,尽可能地通知岛上的居民,告诉他们万一在岛上看到了美国人,千万不要大惊下怪,指指点点的。她说这是军部的命令。她甚至还编出一个幻想故事,把小岛说成是一个王国,岛民以南瓜为主食。因为她同时也是一位童话作家。

“她让我朗读‘V605’、‘PUMPKIN’这几个词,把声音传到岛内有线广播的线路上,通过各个角落的扬声器播放出来。当时,岛上的有线广播只用于传达消息,不播放音乐之类的东西,而妹妹则将它改造成她在美国时喜欢收听的东海岸广播节目的形式。

的晚上,日本人往往要有组织地在广场上围成大圈跳舞,称作“盆踊”,即盂兰盆舞。

—— 尾声“然后,她把声音放给巴纳德听,观察他的反应。这很容易办到,因为他俩经常在一起。一旦时机成熟,她将利用这声音诱导他回忆起不久以前的军旅生活,并令他说出实情。

“这是一项需要耐性的工作。如果急于求成、太过直接,所有的努力就将付诸东流。必须以极大的耐心一点一点地为对方营造出一种氛围,使他在心情放松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回忆起来,并主动开口。

“可是巴纳德的情况很棘手。非出己愿的严格的军旅生活、其后的轰炸机坠毁和冒死逃生所造成的冲击、屡屡濒临死亡的恐怖感,这一连串的遭遇让他的精神彻底紊乱了,记忆陷入了极端的混沌状态。

“他的潜意识里似乎有一种倾向,那就是通过彻底的忘却而实现逃避。他的大脑拒绝再回到从前作为一个美国人的生活里。因此,他的记忆丝毫未见复苏的迹象,这使我们心急如焚,倍感绝望。偏偏这个时候,一个最大的麻烦出现了。

妹妹开始爱上了巴纳德。

“妹妹其实在骨子里是个美国人。少女时代的美国生活十分符合她的天性,反而是日本的生活让她感到很不适应。她的性格积极,一点儿也不像是日本女人。她擅长西洋的歌曲和舞蹈,还在写音乐剧、舞台剧的剧本和小说。

“她是个男女平等主义者,喜欢也擅长占据领导者的地位。她打心眼里厌恶日本式的男权社会。她的婚姻也是对方死缠烂打的结果,虽然勉强嫁给了他,可她在很多地方都感到不尽如人意。

“就在这时,巴纳德出现了。现在想起来,—— 尾声他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妹妹心仪的那种类型。

个子高,五官好,头脑也聪明。他缺乏母爱,依赖感很强,喜欢撒娇,哪个女人碰到这种类型的男人都是不会撒手的。

“所以,妹妹开始为在巴纳德身上设套而感到苦恼。由于巴纳德也渐渐地爱上了妹妹,我就想利用他的这种感情来套出秘密情报。从纯粹的爱情观来说,这是难以宽恕的恶行。

“但是,离投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就按照当初制订的计划,造成妹妹被绑架的假象,再让巴纳德去追。我们放了珍珠作为引导,可是巴纳德没能发现,他偏离了我们预设的路线,跑进了地下矿坑里。于是,我们就给被强征来挖煤的朝鲜人制造了一次逃跑的机会,费了很大的周折。幸好我们的同伴们配合得很好,使得事情发展的轨迹得到了修正,最终把他引到了天文台。

“对于我们来说,这最后的阶段同时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假如他还是想不起来,首先时间就已经不允许了,我们也只有放弃。我们想知道的就是,钚型原子弹‘南瓜’会在什么时间、投向日本的哪座城市。

“不过这一天已经是八月九日了,广岛已经成了牺牲品。所以,广岛可以从候选的目标城市里被划掉。就是说,还剩下小仓、长崎、京都和新泻这四个。

“一九四五年的七月份,我们掌握了一份情报,得知美方高层在这四个里面增加了广岛,将这五座城市作为了原子弹投放的候选地。可我们认为,京都绝不会挨炸。如果美国人胆敢毁掉堪称世界遗产的古都,全世界都会众口一词地进行—— 尾声抨击。这么做有些类似于破坏欧洲的行为,与毁掉希腊、罗马和梵蒂冈的性质一样。

“而且,假如不能到京都观光,这对战胜后进驻日本的美国人来说,那就太没意思了,有名的京都舞女也就没戏了。如此一来,候选城市还剩下三座——小仓、长崎和新泻。

“除了这三座以外,我姑且把京都也加了进来。我把从高空俯瞰到的河川的样子画成图片,土地只是简单地涂成黑色,再用白色勾出河川的轮廓,这就是每座城市的示意图了。我把每张图都做成牌子,将它们分别贴在四扇门上。

“对于身为投弹手的巴纳德来说,这样的地形俯瞰图想必在他的诺顿瞄准器的视野里出现过许多次了。在进行模拟实战的投弹演习时,他一定是通过瞄准器向下俯瞰的。假如他已被告知了目标,那么,对于从B-29 上俯瞰到的目标城市的模样,他的印象一定格外深刻。

“很显然,对于原子弹轰炸,美方高层考虑的是以钚型的‘南瓜’为主。迄今为止,无论是核爆试验,还是投弹演习,他们眼里的只有‘南瓜’。至于铀型原子弹的演习,则一次也没有过。

“即便巴纳德没有被选为投弹当天的投弹手,那他也会在候补名单里。因为他很优秀。所以,他是有可能知道最终目标的。我想,他在看到这些地形后,肯定能回忆起哪个才是真正的目标。何况我还给了他诺顿瞄准器上的手柄。

“于是,我通过麦克风对他讲,你要选择一扇门,一扇贴着你所知道的最终目标的门。

“果然,他的记忆在最后的关头完全复苏了。

被他打开的,是贴着小仓地形图的那扇门。这一—— 尾声定是拜他对妹妹的炽烈的爱所赐,否则的话,天知道他还能不能重拾记忆。

“我们事先在房间里摆好了从被击落的B-29 上拆下来的驾驶座、投弹席,还有诺顿瞄准器。这是为了帮助他更好地回忆起来,也是为了使他的记忆不再出现反复。

“后来,他回答了妹妹的所有问题。他说目标是小仓,日期是八月十一号。

“可是我们已经预测到,九州的天气从第二天起就会变得很恶劣。他于是回答说,那样的话会提前两天,也就是今天了。

“他还说,如果小仓的上空浓云密布,无法目视投弹的话,轰炸的目标肯定会改为长崎。因为目视投弹是轰炸的前提,这一点不可动摇。

“我们总算找到了答案。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时间正好是八月九号的上午十一点零二分。

“可是为时已晚,一眨眼的工夫,窗外就划过了一道极其耀眼的闪光。在眼前的长崎上空,‘南瓜’炸开了。”

老人讲到这里停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缄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外面的雨下得正急,雨声也越来越大,哗哗地传进房间里。不知道老人是否也能听到这雨声。

看上去,老人似乎不打算再开口了。这让我感觉有些无所适从。这种如坐针毡般的感受似乎源于我作为一名罪孽深重的美国人的身份,它使我倍感煎熬。

“哎,该怎么说才好呢,”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请您原谅。”

我低下了头。于是,老人睁开了眼睛。他歪—— 尾声了歪嘴,似乎在苦笑。

“你又何必道歉呢?这不是你的错。”高木说,“你是在战后出生的吧?”

我点点头:

“是的。”

“那责任就不在你了。”

老人说完,又想了一会儿,然后长吁短叹地说:

“总之,我和妹妹的努力都白费了。在那个瞬间,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长时间的讲述使老人看上去极度疲惫。

“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可结果却是徒劳的。

战争就是这样,它叫人终归一无所获,只会给参与它的人留下徒劳感。”

“怎么会呢?”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可是老人似乎对我的话并不感兴趣,他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

“长崎的市民也许没有得到拯救,可您二位在斯托雷切先生身上可谓用心良苦,不正是因为这样,斯托雷切先生才恢复了记忆吗?”

于是,老人缓缓地点了点头,一次,两次。

然后,他长叹一声,说:

“嗯,也许是吧……如果巴纳德的精神一直处于异常,妹妹对他的感情大概就不一样了。

她也许会可怜他,可大概不会把他当作一个男人了。”

“您妹妹后来怎么样了……”

“她的丈夫再也没有从战场上回来。他在硫磺岛战死了。”

“哦……”

—— 尾声“她很早以前就知道消息了。”

那么说,两个人之间就不再存在什么障碍了。

“占领军登陆了,可巴纳德根本没有打算向美军报到、回到美国去。他对我说,他想让人家以为他已经死了。”

“您和他的关系后来处得不错吧?”

“是啊,好得就像是十几年的至交哪……”

老人说。

“那敢情好。”

“因为我向他道了歉。他可是很痛快地就接受了。后来,我就成了他的哥哥,因为妹妹和他结了婚。”

“哦……”

“我仗着有些电气方面的知识,还存了点小钱,就在被炸成了不毛之地的城里开了一家小小的配线工程公司。风里来雨里去的,总算支撑到了现在。”

“斯托雷切先生呢?”

“巴纳德把名字改成了鲤川,入了日本籍,成了一名日本人。妹妹就成了鲤川美奈子。”

“户籍上没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老人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

“战后遍地狼藉,户籍册也都烧毁了。每个市民的过去都化为了灰烬。这种事就完全听凭自己的申报了。”

“原来如此。”

我说。

“后来,巴纳德在妻子的辅导下恶补了日语,考取了日本的行医执照。对他来说,只要过了语言关,这就算不得什么难事了。他是很了不起的。

—— 尾声特殊的家庭环境、无比的孤独都对他的人格形成造成了影响。在我们这个国家里,他终于从那种孤独感中解脱出来,摆脱了长久以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那些东西。在这里,他终于有了无可替代的伴侣和依赖他的家庭。从前,他总是与自己的人生失之交臂,在这块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他总算是牢牢地抓住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医院就开在这儿,对吧?”

“哪儿啊,他原先的地方又小又破,是我东拼西凑把楼盖了起来,把他那医院整出了点模样。

在战后,城里的原子弹受害者比比皆是,他便不遗余力地参与救治工作。作为‘特务机’上的成员,他大概有一种想赎罪的心理吧。对于穷人,他向来都是分文不取的。

“所以,他们一开始过得很拮据,妹妹也得挑起养家的担子,而我也会尽可能地给他们一些资助。不过,等到医院走上了正轨,他就反过来提携我了,特别是在公司面临破产,或者不景气的时候,他帮了我很多很多。在我上了年纪以后也是这样,始终受着他的关照。

“后来,市政府也向他的医院提供了资助,用于原子弹后遗症的治疗。战后的巴纳德,啊不,应该说是鲤川升,深受长崎市民的拥戴,市政府也对他进行了表彰。到了晚年,他的日语也说得得心应手了,还经常参加市里的集会呢。他和他的妻子都对长崎这座城市充满了感情。”

“他现在呢?”

“已经去世了,都十来年了。妹妹也在两年后追随他而去了。”

“啊,这样啊……”我叹了口气,不无沮丧—— 尾声地说,“我还以为能有幸见上一面……”

“太迟了。”

老人说。

“因为什么去世的呢?”

“是癌症,胰脏癌。”

“哦。”

“这里是个癌症高发的地区。妹妹也是胆囊癌。我无意将这些归罪于‘南瓜’。生老病死终有时嘛。巴纳德活到了七十六岁,妹妹也过了八十岁啦。”

“您妹妹要稍稍年长一些吧?”

“是啊,要大上几岁。”

“他们有孩子吗?”

“有个独生子。刚才在前台你都见过了吧?”

“啊,就是那个医生!”

“是啊,他叫端太郎。他们俩是在端岛相识的,就从岛的名字中取了一个字。这孩子长得跟他的父亲有点像,或者说,他们两个人的身上相互有对方的影子。”

于是,我尝试着在脑海里重新搜寻在前台见到的那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医生的容貌。他的年龄大概与我相仿,确实,相貌显示他有着一半的白人血统。

我不慌不忙地开始说明来意:

“是这样的,斯托雷切先生的父亲在当时是个企业家,他离异的夫人,也就是斯托雷切先生的生母留下了一份书面文件,声明放弃遗产,于是土地和财产就由第二任夫人继承了。第二任夫人去世后,遗产由她的儿子接管,由于他做生意失败,遗产缩水了。后来,这个人也去世了,而—— 尾声下一代……”

“真麻烦哪。”

老人打断了我的话。

“巴纳德的儿子可不缺钱啊,医院经营得很顺利。巴纳德早就把美国抛弃了,他的祖国带给他的都是些糟心的回忆,他受尽了无以复加的孤独,锒铛入狱,最后又还被推上了原子弹的投弹手的位置。这个国家可真不一般哪。”

“是啊,是啊……”

“他在这里进行了赎罪,穷其余生为他祖国的所作所为赎罪。正是在赎罪的过程中,他才终于摆脱了形同陌路的父母对自己造成的阴影,获得了一个男人的人格,一个令人尊重的人格,一个叫做鲤川升的日本人的人格。所以,他才不会要那笔钱呢。钱可以留给那个人,那个做生意破了产的人的儿子。”

老人说。

“哎呀……”

“要是为了一笔微不足道的钱,又被人从美国追到这儿来,那他在墓地里也不会安生了。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老爷爷。”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我一看,只见庭院一侧的玻璃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看上去十来岁的小女孩从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我这才注意到,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嗬嗬,是赖赖啊,怎么了?”

老人又操起了日语。

“有水果,爸爸让过来拿。”

—— 尾声“是这样啊,那就……”

说着,老人重新将视线转向了我。我不解其意,便问他:“她在说什么?”

老人用英语重复了一遍,然后告诉我,这是端太郎的女儿。原来斯托雷切先生有了孙女了。

“哦,那好啊,我这就去取一趟!”

我兴冲冲地说着,站起了身。我正想活动活动身子骨,更想去雨后的庭院里走走。身后,老人在对着小女孩嘱咐着什么。大概他是在替我告诉她,待会儿和她一起去的人是我。

我在玄关穿好鞋,走到院子里。小女孩正站在院子里等我。

“谢谢。”

我用日语说。“让你久等啦”,这一句就换成英文了。我可不知道这句话用日语该怎么说。

“好了,咱俩走吧。”

这句也还是英文。

我们结伴而行,半道上,我在可以俯瞰长崎街景的地方停了下来。

“好美的城市。”

我的话音刚落,就听她用英文说:

“彩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道时隐时现的七彩虹桥横跨在远方的天际。

“嗬,你会说英语?!”

我惊讶地问。

“一点点。”

她用英语说。接着,她又用英语问我:

“您是从美国来的吗?”

我说:“是啊,我从波士顿来,你的爷爷就—— 尾声是在那儿长大的。”

“我想去美国学习。”顿了一下,又说,“我还想去美国的大学。”

“是留学吧?”

我问她,可她好像听不懂这个单词。

“为什么想去美国的学校呢?因为那里是爷爷的老家吗?”

听到我这么问,她用日语说了声“是啊”,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于是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我噌地向右一转,又折了回去,走到一扇可以看见高木身影的玻璃窗前。我拉开玻璃窗,向里面的高木提了一个建议:

“等她长大了,送她去美国留学怎么样?她可以在遗产继承人斯托雷切先生的房子里寄宿,她在美国期间的开销就从遗产里出。美国私立大学的学费很昂贵的,剩下的钱就用来贴补学费。

您要是不乐意,就当是领到了一笔奖学金,将来再还上好了。您觉得呢?”

高木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一言不发地陷入了沉思。

“其实遗属们也是这个意思,他们说如果斯托雷切先生有后代,他们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反正那房子也很大。”

于是,高木如是对我说:

“这事不由我定。你去主楼跟她的家里人讲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说:

“嗯,这就去。”

我关上玻璃窗,刚转过身来,就听高木冲着—— 尾声我的后背说:

“西格拉姆先生,别忘了水果。”

我朝高木扬了扬手,然后冲着眼巴巴地站在院子里等着我的小女孩说:

“好啦,你去美国的事情刚才已经谈妥了。

我们这就找你爸爸去,把细节好好地说一说。”

可是,她似乎没听明白这句英文的意思。

“OK,我们一言为定,我会在美国等着你。

我知道在波士顿有哪些美味的餐馆,等你到了美国,我们就一起去大吃一顿,以示庆祝好不好?

你吃东西,我掏钱。”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巴纳德·科伊·斯托雷切的小孙女抿着嘴乐了起来。都结束了,我如是默念,漫长、恢宏的旅程终于落下了帷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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