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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恶.魔.岛幻想曲(1)意图不明的猎奇》作者:岛田庄司(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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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二战的阴云笼罩欧洲,大洋彼岸的美国似乎还一派祥和。突如其来的连环命案震惊了华盛顿,两具女性尸体均遭到意图不明的猎奇性损毁,而动机似乎与重力学研究及恐龙灭绝之谜有关..
        在全美安保最严密的监狱——恶.魔.岛,一次精心谋划的越狱行动在雨夜展开。三名逃犯似乎就要看到胜利的曙光,其中的一位阴差阳错地进入了**的地下世界,那里竟然存在着一个诡异的南瓜王国..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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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意图不明的猎奇

1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二日的清晨,格列高里·布雷兹漫步在华盛顿特区乔治城大学附近的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公园的树林里。他是受人之托,将一只被寄养在校园里的拉布拉多犬带出来遛早。树林里薄暮弥漫,空气又湿又冷。

格列高里是乔治城大学女生宿舍的管理员。

他在女生宿舍旁边的一座小房子里分得了一个房间,从此便以之为家。虽然校方的初衷并不是要求他以校为家,可他毕竟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单身汉,于是就把那里当成了家。

这座房子的储藏室里还住着一条狗。格列高里并不记得这狗是他自己捡来的还是领来的。估计是某个女大学生捡来后,自作主张地养起来的。

可是问她们谁,个个都是守口如瓶。无奈之下,格列高里又平添了一项工作。

不过,女生宿舍管理员的工作,也就是在新生入学的时候忙上那么一阵子,平时是相当清闲的。学生如果带朋友回宿舍,都要让端坐在前台的格列高里瞧一眼来人,再报上姓名;他再请来人出示身份证,然后将上面的信息填进登记表里。

每天的工作大抵如此。剩下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比如父母的口信、朋友的留言、水管子漏水、厕所堵塞,督促督促清洁工、给校工派派活引引路什么的。

格列高里很喜欢这份工作。自己的居室位于 绿意葱葱的大学校园里,不仅环境养眼,而且室内窗明几净,如果再收拾得利落一点,说这房间里住的是女教授也会有人相信。窗边的花花草草喷红吐绿时,就会有熟识的女学生送来刚烤好的馅饼;要是泡上茶海阔天空地扯上一阵子,她们甚至会向他倾吐关于男朋友的种种烦心事。在校园里溜达,还会有女大学生向他挥手。住在纽约的妹妹也偶尔带着孩子来此玩耍。

窗子是带白色窗框的凸窗,拉开碎花图案的窗帘,学生三五成群的绿草茵茵的校园便映入眼帘。他们毕了业就要另创天地了,而格列高里则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当季的鲜花开遍校园的各个角落。照料这些植物并不是格列高里的分内事,而是另有专门的园丁负责。石砌的校舍因年代久远而墙体发黑,那上面经常可以看到这所大学出身的政治家们的后援会悬挂的一些条幅。不过近一段时间以来,频频出现的都是些关于战争的标语。

战争已经在大洋彼岸打响。这是一场令人心忧的战争,尽管校园里还是个世外桃源。如报纸所言,美国人的反应和舆论渐趋强硬。德国是个可怕的敌人。在这一年里,政治家一直在鼓动美国参战,因为这正是张伯伦[1]

日思夜想的事情。

可是,格列高里并不认同这样的观点。他与众多的美国战时派的想法一致。格列高里亲历的上一场战争也相当的惨烈。然而,一连数月匍匐在泥泞的战壕里,每天都承受着炮弹横飞的犹如身陷[1] 亚瑟·内维尔·张伯伦(Arthur Neville Chamberlain,1869-1940),英国政治家,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〇年任英国首相。他由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对希特勒纳粹德国实行绥靖政策而备受谴责。

地狱的恐惧,换来的却是没有赢家的结局。在欧洲,希特勒和纳粹还只是初露头角。因此,还没有哪一个美国人想要打仗,没有任何一位母亲愿意将儿子送到欧洲的战场上去。这是欧洲人自己不管三七二十一开打的战争,不关美国人的事儿。

格列高里在罗斯林镇上有过自己的一套公寓,从大学门口坐上巴士顺坡而下,花上二十来分钟即可到达。可由于去的次数很少,他可惜房租,便退掉了。毕竟是孑然一身,有大学里的这间斗室就足矣了。

格列高里年近五十,可从未结过婚。理所当然地,他膝下无子。倒不是说他从来没有对女人产生过兴趣,而是没有哪个女子让他真正上过心。

在格列高里眼里,女人既任性又随意,变化无常,往往以自我为中心,相当的不靠谱。至少他以前所结识的女人都是如此。

他在欧洲战场从军时,曾有个女子和他定下过终身。可是有一天,一封信寄到了战场。信上说,她在一次镇上举行的劳军晚会上结识了一位气质不凡的少尉,两个人陷入了爱河,于是央求他看在曾经相爱一场的分儿上,希望他为爱放手,两个人好合好散。这些虚情假意的措辞让他怒不可遏。他回了封信,告诉她一切悉听尊便。从此以后,再没有一个女人能够走进他的心房。

世上的好姑娘有的是。尽管对此心知肚明,可对于格列高里来说,女人这种生物就像是女教师之于宿舍管理员的一种存在。对方高高在上,自己只能礼数周全,说话时陪着小心;虽然对方也会偶尔跟自己开个玩笑,可毕竟地位不同,对方的目光总是让人感觉有些居高临下,亲近不得。

而女学生呢,他又觉得她们很像亲戚家的孩子,或者自己的女儿,这让他心有芥蒂。作为恋爱对象,自己的年龄太大了。

不过,格列高里已经想开了。他很知足。他喜欢现在的工作,这样的生活可以令他死而无憾了。

突然,狗叫了起来。同时,握着拴狗链的右手被猛地一拽。狗想要冲出去。它的反应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过,这让格列高里有些不知所措。

异样的叫声、异样的冲刺姿势,狗狂吠着,从嘴里喷出白气,想要挣脱似的用后腿在地面上空蹬。格列高里并没有动,而是拉紧了狗链制止着狗的突奔。

看样子狗似乎嗅出了什么。可他没有因此而跑起来,而是攥紧狗链,任由狗拉着,朝着狗拼命要去的方向走去。

刚踏上草地,他就拗不过狗的劲头,开始小跑起来。一跑起来,鞋子便在草地上踢出细碎的水花。昨夜大概刚下过一场蒙蒙的细雨吧。

格列高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时不时地紧一紧几乎要敞开的大衣前襟。敞开的大衣会灌进寒气,让身体受凉。

只见前方的一棵树底下,孤零零地立着一个人影,就在山毛榉的林子里。不过,那样子很是怪异。两只手向上举着,一动不动,不见有放下来的意思,而且个头高得出奇。

看上去是个女性。头发长长的,孑然一人。

她目视前方,静静地站在山毛榉树下。那决绝的姿态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格列高里提高了警惕,放慢了步子。他拼命 制止着狗的躁动,缓缓地向那女人靠近。

格列高里感到了另外的一种异样,可又说不出为什么。一个前所未见的景象等待着他。女人那张仿佛在凝视着前方的脸被垂在脸前的头发遮挡得严严实实。栗色的头发又多又密,可似乎疏于打理,而且这个女人看上去并不怎么年轻。

女人双臂上扬,两脚离地,难怪会给人个头高大的印象。她穿着茶色的鞋子,鞋尖将将够着草皮,身子悬停在空中。这个样子一时让格列高里的大脑产生了混乱。那双鞋子一动不动,就好像是这个女人一跃而起,然后就在空中静止了。

仿佛林子里的寒气让时间凝固了。

格列高里隔着女人的厚大衣轻轻触碰她的身体。他稍微一推,女人的身体便微微摇晃起来,像是一个振幅极短的钟摆。可是,悬垂的头部依旧纹丝不动,身上也感觉不出一点儿热乎气儿,怎么看都是气绝身亡的样子。想到这儿,格列高里的后背一阵发凉,打了一个激灵,那感觉比林子里的空气还要冷。

就在格列高里试图弄清眼前的一切时,狗也一直在狂叫,嗅觉告诉它有什么地方不对头。格列高里也是如此,可是他大脑一片混沌,无法正常思考。他早就感觉到了某种异常,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及至凑近尸体的跟前,他才渐渐地明白过来,那是一股臭味,不同寻常的怪臭。而狗的嗅觉捕捉到了这种气味。

格列高里用鼻子哼了一下。经历过战场的他很清楚这种气味的来源。痛苦的记忆被唤醒了,这是血的味道。有个地方存在着大量的血。而且,这个地方就在附近。

那些在战壕里不幸被炮弹击中而手残脚断、内脏横飞的战友们的尸体又在视野里复苏了,格列高里的脸抽搐着。没错的,这个味道跟当时一模一样。

可是,垂吊在眼前的这个女人的衣装上却不见有任何血迹。不论是古铜色的羊毛大衣、从大衣下摆露出的一小截裙子,还是头顶上方的那两条肘部以下裸露在外的白皙手臂,都没有发现血迹。然而,让人联想到血污和下水的强烈腥臭味却一股股地刺激着格列高里的鼻腔。清晨的空气里充满了这种臭味。

格列高里四下里看了看。只见山毛榉林立,脚下青草丛生,满眼都是绿色。地面上没有一丁点儿的血痕。周围目力所及之处,一个人影也没有。

格列高里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自己正在独自面对一生一遇的大事件。必须镇静。他提醒自己,要沉住气,沉住气……他对自己呵斥:切莫乱了方寸。

在狗激烈的吠叫声中,格列高里怔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朝上看去。女人双臂高举。他注意到了一个不寻常的情况。女人的两个手腕子分别被绳子捆住,吊挂在树杈上。多余的绳头绕在女人的颈部,再将头部吊起。也就是说,女人是通过右手腕、左手腕,还有头部这三个部位被吊挂在山毛榉的树杈下。因此,女人才显出仰头凝视前方的样子。

格列高里首先想到,这是不是私刑呢?可即便说是私刑,也显得很蹊跷。他猫下身子观察,女人的面颊、脖子、露出白色肌肤的双臂上,都 不见有任何的外伤——划伤、擦伤以及淤伤一概皆无,就是说,看不出施暴的痕迹。格列高里心想,这就不可能是私刑了。

腿呢——想到这儿,格列高里将视线下移,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过度的震惊使他一时失声。

女人没有光着腿,而是穿着长筒袜。脚上则是褐色的皮鞋。脚尖点着草皮在轻微地晃动。

除了两条腿,还见到一个奇怪的东西。两条腿和两只鞋之间,垂着一个无法言表的怪东西。

垂下来的这个东西没有触及地面,而是前端悬在空中。晨雾微曦下,它那滑溜溜的表面泛着光泽。他起初以为是蛇,吃了一惊。可是,那并不是蛇。可究竟是什么,他还一时琢磨不出个大概。

格列高里不禁发出一声呻吟。他明白了血腥味和腥臭味来自于何处。就是这个黑红色、湿漉漉的像是人的内脏一样的东西。它从裙子下面探出来,悄无声息地悬垂在女人的两腿之间。

怎么回事?!格列高里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会这样?

狗叫个不停,可是格列高里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出。怪诞不经、莫名其妙、令人作呕的现实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使他陷入一片茫然。他就这么呆呆地在冷空气中伫立着。

2华盛顿东区警局的罗恩·哈珀赶到格洛弗-阿奇博尔德的森林里一看,鉴定科研所的一干人等已经照例开始忙得不亦乐乎了。现场的山毛榉树之间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一块防水布在草地上铺开,尸体就仰放在上面。还好,狗仔队尚未闻到风声。

人堆里发现了搭档威利的那张红脸膛。他早早就到了。他的块头很大,腿脚却格外利落。

“威利,”罗恩招呼道,“动作挺快嘛。”

可是,威利·麦格雷只瞟了他一下,便马上又将红彤彤的腮帮子亮给了他。他觉得有些奇怪,便问道:

“嗨,什么情况?”

威利叹着气应道:

“早安。”他口气冷淡,将软帽稍微抬了抬。

“早安。”

罗恩也回了一句,捏了捏帽檐。

“死者是什么地方的?”

威利像是咂了下舌头,将脑袋左右晃动,可并没有说下去。等了一会儿,他才咬着嘴唇,缓缓地将脸扭向罗恩,说:

“这太惨了。”

“太惨了?从何说起?”

“我在凶案科当了十二年的探员,年头也不短了。”

威利说。

“是啊,”罗恩表示了同意,“我更长。”

“罗恩,咱们这儿还算是个文明之邦吧。”

威利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想是吧。这里是自由和平等的发达国家的首府。要是这里都算不上是文明之邦,那地球上就没有文明之邦了。”罗恩说,“虽说有些文明之邦已经在海的那一头开始互掐了。”

“我也一直这么想,可是,看到这样的惨剧还是我从警以来的头一回。说实话,我情绪坏透了。好端端的一个早晨,搞得人早饭都要吐出来了。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做出这种事?究竟是哪儿来的人渣?就是纳粹也干不出这等事来。”

“她身上有伤?”

“嗯。”

“死者好像是个女的。变态干的?”

“你说变态?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你来看吧。”

威利亮出彪壮的后背,率先踏入草地。

鉴定科研所的阿莱克斯摆弄着闪光灯,时而俯身,时而站立,对着女人的面部一通狂拍。

“照片什么时候可以洗出来?”

罗恩在他身后发问。因为走访时要用到这些照片。

“得等到下午了。”

阿莱克斯答道。

“先洗出一打来。”罗恩吩咐说,“要挑拍得好的。”

“拍得好的?你的意思是把她拍成个大美人?”

阿莱克斯反唇相讥般地问道。

“是的。拍成玛丽安·戴维斯[1]

那样就更好了。”

阿莱克斯还想要抱怨上几句,可看了一眼罗恩后,便把话咽了回去,埋头干活了。

“伤哪儿了,身上不是挺干净的嘛。”

罗恩冲着一旁的威利说。

“乍一看是的。”

“手包呢?”

威利马上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随身物品。”

“被人拿走了?”

“也许吧。”

[1] 玛丽安· 戴维斯(Marion Davies,1897-1961),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好莱坞影星。

“在这个季节,女人是不可能不带着包的。

有人想掩盖死者的身份。大衣口袋呢?”

“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钱包啦,驾照啦什么的,都被抄走了?”

威利还是摇头,然后说:

“干干净净的。”

“因为没发现随身物品,她就是玛丽安·戴维斯了?”

端着照相机的阿莱克斯问道。

“她是鸡。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罗恩说。阿莱克斯和威利愣住了,一时面面相觑。

“兴许吧。”阿莱克斯嘟囔道,“她这年纪有些偏大啊。”

“可要是黑灯瞎火的,看上去跟玛丽安也差 不多嘛。”

“是化妆闹得吧?”

“可不是嘛。要是还没什么线索,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得找几十个眼睛不好使的**问话了。所以需要照片。”

罗恩说道。阿莱克斯点了点头。

“是啊,要忙活了。”威利说。

“这事儿可没我份。我可不愿意四处打探,也讨厌被缠着问。”

阿莱克斯说道。

“为什么?”

“没人会记着她的。”

“是吗?”

“站街女勾搭的都是些醉鬼,而这些醉鬼根本不会拿正眼瞧她们。”

罗恩点点头,向女人的脸部看去。尽管已不太年轻,可这张脸在某些人眼里应该还算有几分姿色。脸和身子都显得很肉感,可有些男人不就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吗?

上眼皮周围的妆很浓,凑近了看去,眼角的鱼尾纹上也挂着一层脂粉。

下巴已开始发福,鼻翼和下眼窝也是如此。

年龄应该已经四十挂零,怎么看都不会低于这个岁数,可这或许也是因为早晨的光线恶劣所致。

女人的身上穿着古铜色的羊毛大衣。衣服这会儿还没有被扒下来,可等到抬回警局里,她就会被剥得精光,然后再一通拍照。

大衣里面套着墨绿色的毛衣,下身则是灰色的裙子,都是起了球的厚料子。腿上穿着长筒袜,可却是那种薄如蝉翼的时髦货,女人穿上这种袜 子无外乎是为了吸引男性的目光。如果单纯为了御寒,就应该穿那种更厚实一些的。

“先不说她像不像玛丽安·戴维斯,我倒是觉得她在黑灯瞎火的地方会看着挺顺眼的。”威利说。

阿莱克斯朝两个人略微扬了扬手,便庄重地抱着他的大相机走开了。

“这是什么味道?”罗恩问。

威利叹了口气,在尸体旁蹲了下来,然后扭过头,眼睛向上瞟着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罗恩一时被问糊涂了。

“这可是你非要看的。”

威利攥住女人的裙子和大衣的下摆,慢慢地向上掀开。

女人的两腿之间赫然现出一团红黑色的东西。

“天哪,这是什么?”

罗恩惊愕地问。

“是内脏。”威利淡淡地说,“说得更确切点儿,是子宫和阴道。”

“子宫,和阴道?”

罗恩的声音有些发狂。

“还有膀胱呢。”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怎么会搞成这样?”

威利将裙摆掀到头,皱着眉放到女人的下腹上。虽然看见了吊着长筒袜的吊袜带,可女人并没有穿内裤。褐色的阴毛暴露在清晨幽暗的光线下。

“原本就没穿吗?”

威利摇了摇头,说: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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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脏从女人的双腿之间像根棒子一样探了出来。水分已经开始蒸发,但还是保持着湿乎乎的样子。内脏发干后就呈现出红黑色,可起先应该是更接近粉色的吧。罗恩凭借数度观摩过解剖的经验而做着想象。

“你问为什么?还是问那个变态杀手吧,为什么要干出这等事。”

“这东西是从女人的……那个地方出来的?”

“嗯,是掉出来的。你要是想知道是怎么掉出来的,这我可以告诉你。这女人被吊在那根树杈上,因为地球的引力,这东西就从女人的那个地方朝下掉出来了。”

“为什么会掉出来呢?”

“因为性器官的周围被剜空了。有人用刀子扎进性器官的外侧,旋了一圈,剜出一个椭圆形,然后又把她的身子吊起来。这样过上一段时间,阴道和内脏就一点点地坠下来了。”

罗恩直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你这个行家里手也没词了?”

威利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他将裙子和大衣的下摆拉回原位,站起身。

“竟然会有这种事?”

“好像是的。”说着,指了指眼睛下方的尸体,“这不是刚发生了一起嘛。”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知道。”威利别过脸说,“我只知道这是个极度的变态狂。这类人我们以前好像从没碰 到过。这是非同一般的变态狂。”

罗恩没有搭腔,径自站了起来。

“是个对妓女怀有强烈仇恨的人……”

“或许吧,如果死者是个妓女的话。可是,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她身上什么也没有。”

“发生过性行为吗?”

罗恩问道。

“还不清楚。”

“衣服上没绣着名字,口袋里也没有钱包和名片?”

“要是职业妓女身上都装着写有地址和电话号码的名片,那可就省心多了。”

“历来如此,一有战争,疯子就会冒出头……”

“那说的是战场上吧,要么就是在那帮变态大兵班师回朝以后。可战争才刚刚开始呀。”

威利说。

“死因呢?”

“不知道。没有任何外伤。割伤、擦伤、刺伤、淤伤一概没有。衣服上没洞,也没破,连一处血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除了她那个‘赚钱工具’的周围组织?”

“不光是两条胳膊,她的脖子也被吊了起来,就用那根绳子吊在树杈上。也许是想伪装成被吊死的。”

威利指着防水布的一角,那上面放着一团捆在一起的绳子。绳子并不是很粗的那种。

“好像是建筑工地上的工人用的那种。这种绳子到处都是,去任何一家建材商店都可以搞到。

它就绕在死者的下巴底下。”

罗恩在尸体旁蹲下,仔细地观察下巴底下和脖子的周围。接着,又看了看手指甲。

“脖子上没有淤血,皮肤上也没有指甲挠过的痕迹,不像是被吊死的。”

“嗯。”

“左手腕倒是有伤。”

“嗯。”

“不过,在对全身进行更为仔细的检查之前,还不能下定论。”

说完,罗恩看着威利的脸。

“性器官的周围组织不会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被切开的吧?”

“不会的,刚才阿莱克斯说得很肯定,是在死后,所以出血量很少。”

他蹲下身,揪住防水布的一角,往上掀了掀。

“这底下,还有树杈的下面,几乎都没什么血迹。没怎么出血。”

威利说完站起了起来。罗恩则蹲着没动,过了一会儿说道:

“这就是了。这跟伦敦的开膛手杰克[1]

的案子很相似。那个案子也是出于对妓女的仇视。”

“不好说,我可说不上。”

罗恩又接着检查女人的大衣口袋。他将衣兜掏出来,翻了个个儿,里面空空如也。

他掀开大衣,检查大衣下面的裙子的裙腰。

裙腰上有一个兜,里面装了一块手帕。

“原来这儿还有个兜呢。”

[1] 一八八八年,英国伦敦相继发生了一连串妓女当街遇害的案件。死者均被开膛破肚,阴部及部分内脏遭到损毁。

警方虽投入大量警力调查,但始终一无所获,甚至惊动了当时的伊丽莎白女王。凶手至今是一个谜团。

威利感到很意外。

“是啊,右侧有一个兜。看来变态狂也忽略了这个。”

说着,罗恩将绿色的手帕慢慢地摊开。

“八成是鸡了。看,避孕套。”

威利也盯着看。

罗恩将避孕套连同手帕一起放到防水布上,然后抽出自己的手帕裹在手上,捏起装在袋子里的避孕套。

“就这一个吗?”

“是的。不过,这个也许是备用的。大部分应该装在失踪了的手包里。哦,这是什么?”

罗恩从下面抓起一个白色的小卡片。

“门诊预约卡。真没想到,是儿科的预约卡。

预约的时间就是明天。她有个孩子。”

“这可是个宝贵的发现,莫非是个带着孩子的妓女?”

“嗯。”

“可能是别人寄养的吧?”

“一边卖淫,一边给人家看孩子?”

罗恩说。

“没写着名字吗?”

“写了。马丁……丹顿。”

“丹顿?这有没有可能是她的姓……”

罗恩点点头说:“很有可能。”

“地址呢?”

“第一大街SW135,鲍勃·克里平医院。

在西南地区。患者的地址没有写。”

“要不要先到那儿跑一趟呢……”

“报警的那个人呢?”

罗恩问道。

“他叫格列高里·布雷兹,这附近的乔治城大学的女生宿舍管理员。他说还有活干,就叫他回去了,已经嘱咐过他,让他一直待在校园里,别离开屋子。他是在遛狗的时候发现的。”

“你见过他了?”

“见过了,可时间很短。他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碰巧路过这里,从那条道上……”

威利指着远处。

“那好,我一个人去。你回局里去,把档案彻底翻一翻,看看以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案跟这次的类似。”

“会有吗?”威利说,“怕是翻遍全球警察局的档案也找不出来吧。”

“这一点弄清楚以后,你就等着阿莱克斯把照片洗出来,然后带着照片坐车来克里平的诊所。

午饭过后的一点半钟,我们在西南区碰头。最好带上她的照片,否则咱们就跑冤枉路了。”

“明白。”

威利说。

3进到乔治城大学的校区后,很快便寻到了格列高里·布雷兹的住所。一座黑黢黢的石砌小平房孤零零地戳在漂亮气派的校舍的背阴里,校舍同样是石砌的,盖有中世纪风格的尖塔。小平房离校门不太远,嵌着白色木框的窗子和木质房门。

房门被漆成了浅绿色,上面装有叩门环。罗恩拍了拍叩门环。

听到有人在里面应了一声,罗恩便拉开了房门。只见一个在上衣后背印着大学校名的男人背朝着房门站在厨房里。这个人回头看了一眼,说“我正在煮咖啡”。罗恩向他出示了警徽。“啊,我正琢磨呢,你们这会儿该到了。您也要来一杯吗?”

“好,那就不客气了。”

罗恩说着,收起了警徽。

“您就坐那边的沙发吧。”

女生宿舍管理员用右手指了指右侧房间深处的一张沙发。罗恩点了点头,摘下帽子拿在手里,朝那边走了过去。

格列高里拿着两个马克杯走进房间,将其中一个放到罗恩眼前的帽子旁。

罗恩道了谢,一面将手伸向杯子,一面说道:

“我是华盛顿东区警署的罗恩·哈珀,刚从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公园的案发现场赶过来。这是我的搭档威利·麦格雷,你们已经见过了吧?”

管理员点了点头说:

“见过了。我只是早上去遛狗,碰巧路过而已。”

“被害人的长相呢?”

“看到了。”

“您不认识这个人?”

“见都没见过。狗叫得厉害,非要凑过去不可,我就只好跟着去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山毛榉树下站着一个人呢。可没想到,原来是一具尸体,吓死人了。”

“这会儿方便跟您谈谈吗?”

“早上刚转悠过一圈,这会儿正好有空。”

“这里环境不错嘛。”

“那是,没的说。”

“真像是住在公园里一样。工作忙吗?”

“都是零零碎碎的,一会儿干干这个,一会儿弄弄那个。”

“包括遛狗?”

“是啊,那也算是我的活儿啊。”

随后,交谈变得有一搭无一搭的,两个人呷着咖啡,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的草坪。

“大学是个象牙塔,暴力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我到大学里做事已经十多年了,从不记得学生之间有过打架斗殴的事情。校园里的治安在全美国是数一数二的。”

格列高里说。

“乔治城大学是所名校,您也是这里毕业的?”

“不,我可不是。说一千道一万,我是给吓蒙了。垂在两腿之间的那个东西是……”

“内脏。准确地说,是阴道和子宫。”

“上帝啊!”管理员的脸抽搐着说道,“这是闹的哪一出……”

罗恩摇摇头,说:

“性器官的周围被人用刀子切掉了,身子又被吊了起来,所以内脏和阴道就脱落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干的……”

“这正是我们要调查的。您这儿离现场很近,有没有听到过什么?”

“你说我吗?”

“是的。”

格列高里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说不上,这种事情我是闻所未闻。

简直就是开膛手杰克。难道说我们身边冒出了一个这么可怕的家伙?”

罗恩点了点头。

“被害人,就是那个女人,她是谁?”

“有待调查。”

“她的职业……”

“不清楚。”

“你应该知道,这里有很多女大学生,宿舍里住着一大群年轻姑娘。我得提醒她们才是,让她们注意提防。”

“请提醒她们,就说在凶手被逮住之前,夜间不要独自外出。”

“我会写在纸上,贴在宿舍的告示栏里。还有其他应该写上的吗?”

“暂时还没有。”罗恩摊开双手,“调查才刚刚开始。”

“施暴的痕迹呢?”

“鉴定科正在调查。还没有通知媒体,所以请你不要外传。女学生里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格列高里摇摇头。

“没见有。”

这时,门廊那边传来叩门声。

“来了。”

说着,格列高里站起身。还没等他走到门口,门就打开了,响起一个姑娘的声音:

“布雷兹先生,出乱子了!在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公园发现了一具女尸。有人说肯定是莎 拉·伯恩哈特[1]

综合征……啊……”

姑娘捂住了嘴。

“对不起,原来您有客人……”

“小姐,我是警察。”

罗恩连忙站起身,亮出了警徽。接着,他看到姑娘急匆匆要走,便拦住了她。

“请留步。你刚才说莎拉·伯恩哈特?”

说着,他朝着一头栗色头发的姑娘走了过去。

“对不起,我刚才胡言乱语了。”

“哪里,任何情况都可以作为参考。莎拉·伯恩哈特是谁?”

姑娘的面颊泛起红晕,低着头说:

[1] 莎拉· 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18 -1923),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最有名的法国女演员。她是一位高傲的、古怪的、性情多变的明星,名声遍及整个欧洲和美国。

她忠于自我,蔑视男性统治,是一位超前的女权主义者。

“是一位法国的女演员,十九世纪的。据说她睡觉时躺在棺材里面……”

“什么?在什么里面?”

“棺材。她把棺材当成床,在里面睡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站在姑娘的面前,注视着她那张低垂的脸。

“这个,我是在心理学课上听来的。”

姑娘的声音怯生生的。

“哦。”

“我知道得也不是很多,据说从前在法国有一种妓院,专门为那些有奸尸癖好的人提供服务,妓女装作死尸,嫖客扮成牧师,然后发生关系。”

“哦,怎么会有这样的服务?”

“这个嘛,大概是因为有这种嗜好的男人当时很多吧。”

“喜好跟死尸交媾?”

“是的。大家都说,以前已经发生过好几起尸体遭到损毁的命案了。不过我不太清楚。是听变态心理学课的学生……”

“学生?学生们这会儿在传播这些东西?”

“是的。里面有我的朋友。”

“在哪里?”

“她们是在餐厅里聊的。那,我先走了。”

她急匆匆地跑开了。

罗恩站在门口,茫然若失的样子,然后嘟囔了一句:

“比报馆还灵通。”

格列高里也苦笑了一下。

“也好,这替我省了贴告示的麻烦了。”

“布雷兹先生,您肚子饿不饿?”罗恩突然说道,“快到午餐时间了。”

“啊,有那么一点。”

格列高里答道。

“您平时在哪儿用餐?”

“就在学校的餐厅。”

“请您带个路吧。咱们共进午餐,怎么样?”

罗恩发出了邀请。

临近午餐时间,餐厅里挤满了学生。就在端着热狗和苏打水寻找空位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女大学生在高谈阔论,罗恩便找了一张近旁的桌子。

“恋尸癖在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男性的自卑感。”

这个女生兴致勃勃的,喋喋不休。罗恩在椅子里坐下,嚼着热狗侧耳聆听。

“在希罗多德[1]

的《历史》第二卷里是这样描述的,如果大人物的妻子或者美貌的贵妇人年纪轻轻的就撒手归西,她们是要被做成木乃伊的,而为了防止被做木乃伊的匠人奸尸,她们的尸体要停上三四天以后才会被交到那些匠人的手里。”

“制木乃伊的匠人喜欢奸尸?”

“没有的事,只是说有这种人而已。”

“可天天跟尸体打交道,谁能保证不会禁不住哪具漂亮尸体的诱惑呢。”

这话激起了一阵笑声。

“就是啊。这肯定跟男人有没有娶妻有很大的关系呀。听说在前印加文明的出土文物里有个罐子,那上面画着一个和死人交欢的人呢。”

[1] 希罗多德(Herodotus,约前484 一前425),古希腊历史学家,史学名着《历史》一书的作者。

“这是为了表现某种魔法吧。性爱和毒品在古代的魔法和巫术里面是很常见的啊。”

“对呀,毒品的兴奋感和做爱很相像。”

有人插嘴道。

“这种观点恐怕只有女学者才会有吧。”

“是吗,我想男人也一样。”

“就是,我可是听说奸尸也可能是一种和死者的灵魂进行交流的仪式。”

“放在中世纪,如果女人这么做,会被当成巫婆送上火刑柱的。”

“那是绝对的。不过,女人实际上没这种能力。”

女学生们又发出一阵哄笑。

“这种行为很多是由男人们自尊心脆弱、有自卑感造成的。这就是‘恋尸癖’。不过,木乃 伊匠人的行为一定掺杂了身份卑微者对贵妇人的崇拜心理。我说得不对吗?在对方活着的时候,他们可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啊。人死了就不会反抗了,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说得对,对方形同木偶。”

“所以说,因为对方地位悬殊,和她做爱只能是在她死后,这种情况倒还不足为怪。可如果对方地位相当,明明可以和活人做爱,却宁愿她是个死人,这种情况就属于自尊心有缺陷了。”

“不是死人就不能做,这不是自尊心有缺陷还能是什么呢。”

“弗洛伊德说过,对于已故母亲的爱戴,随着年龄的增长后会蜕变为肉欲。”

“这就是恋尸癖?真的会这样吗,我可理解不了。”

“也有的观点认为,跟死去的恋人的性行为体验,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鲜明。”

“这倒可以理解。”

“那毁尸呢?”有人发问,“森林里的那具女尸,不是被人毁了生殖器吗?”

“是呀。”

“听说凶手先是奸尸,然后毁了生殖器。”

“好像是的,可还不知道是怎么毁的,也不清楚毁到什么程度。”

“报上还没见有消息呢。”

“就算上了报,这一段也会被砍掉的。”

“所以说,我们不清楚毁坏性器官是出于什么目的。”

“一般来说,男人在强奸女性时,都会掐住对方的脖子,女性处于窒息状态时阴道产生收缩, 这样一来,男人的性器官就会被夹得很紧,增加了快感。要不怎么会有强奸呢。”

“这跟奸尸是两码事呀。再者说,它和毁坏生殖器的心理动机也是有区别的。”

“莫非凶手这么做也是因为自尊心有缺陷?”

“有这种可能,可要说毁坏性器官,那一般都是针对男性的啊。”

“那东西的形状很容易被切断哦。”

又是一阵哄笑。

“这次针对的不是女性吗?”

“刚才说的也是一种解释嘛。不过,也可以单纯地考虑为,这么做是为了显示对被害人的积怨程度。”

“怎么说?”

“比方说,被害人跟自己的男朋友偷情,于是就针对对方所使用的兵器进行了狠狠的报复。”

“这么说,这种施虐行为是同性干的喽?”

“没错。”

“对兵器本身的报复?”

“是的。”

“哦……”

“我说阿瑞,你听懂了吗?”

短暂的沉默。接着是一阵嗤嗤的窃笑。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你应该懂的。”

“对啦,说一千道一万,最最关键的还是要看被害人有没有被性侵过。也就是说,阴道里有没有精液。这种东西从我们身上可射不出来。”

“这些女生们的嘴可真够厉害的。”

罗恩对着格列高里耳语了一句,撇了撇嘴。

“你吃不消了?”

“吃不消归吃不消,可是很有启发。当成医学上的学术讨论来听的话,这些发言倒是很有见地。这里也有医学系?”

“刚才讲话的就是些医生和学者的苗子。”“不过,我们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发生没发生过奸尸。”

格列高里点了点头。

“您要是听到了什么流言,就请跟我联系。”

“好的。”格列高里说,“我也会多多留意学生们的论文的。”

4鲍勃·克里平儿科医院就在一座脏兮兮的杂居公寓的二层。走上楼梯一看,昏暗的走廊里挤满了孩子和母亲。孩子们有的在走廊里窜来窜去,有的在抢夺一只皮球,还有的在画画,那情景就像走进了幼儿园。

倚着斑驳墙壁的威利欠了欠身子,扬起一只手。只见他小心翼翼地跨过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的孩子,朝这边走过来。长椅上早已坐满了人。

“怎么,我这是到幼儿园了?”罗恩说,“瞧这动静,还以为美国也开战了呢。”

“是啊,在这儿待不了多一会儿脑袋就大了。”

威利平心静气地说道。

“真像是没有老师管的幼儿园。看这帮小家伙活蹦乱跳的,他们真的得病了?”

“那些蔫头巴脑的大概才是病号吧。”

“那些活跃分子都是陪看的?”

“估计是病号的哥哥弟弟,缠着母亲跟来的。”

“怎么不见大夫呢?”

罗恩指了指诊室门上镶嵌的毛玻璃。里面没有亮灯。

“门诊时间还没到呢。”

威利扫视着都快成了候诊室的走廊,可怜巴巴地说道。

“这些病号可看着不像能掏得起问诊费的。”

生了病的小家伙就不用说了,陪他们来的那些母亲的衣衫也不见得有多干净。

“这里是免费医院,州政府给补贴,可金额大概也就勉勉强强够在破楼里租一个这么大小的办公室的。这会儿午休时间都快过了,可大夫估计还磨蹭着不想出诊呢。”

“确实,这种地方让人提不起心气儿干活啊。”

“这种医院,让你等上两三个小时也是家常便饭。我上星期在前面的一个街区见到的那个证人,他就是肚子挨了一刀后去了一家这样的医院。

可你猜他怎么说,肚子上插着刀子,干等了两个小时。”

“他的命保住了?”

“要说也算是个奇迹了。他还能讲话,可是生不如死啊。他说他在候诊室里一直在想该怎么写遗嘱。”

“我说咱们先到楼梯间里避避,等大夫来了再说。”

罗恩扬了扬下巴,率先走进了楼梯间。

“照片洗出来了吗?”

“啊,现场的照片也在这儿。你想看看那女人吊着时的样子吗?”

罗恩点了点头。

威利拎起公文包,掀开带着搭扣的上盖,打开了一个印有“华盛顿东局”字样的褐色纸袋,抽出几张照片递了过去。

“这就是她被吊着时的样子,你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放下来了。两个手腕吊在树杈上,脖子也被套上绳子吊在另一棵山毛榉的树杈上。这根树杈的位置相对低一些。”

照片是从各个位置和角度拍摄的。既有手腕、颈部的特写,也有从几步开外的地方拍下的全身照,以及从裙子下面微微探出的内脏的照片。刚刚见过一面的乔治城大学的格列高里·布雷兹想必目睹了这样的情景。假如这些照片给那些以谈笑风生般的口吻谈论奸尸和毁尸的女大学生们看到了,她们又会作何感想呢?

“威利,看看这根绳子。”罗恩指着其中的一张照片说,“这张照片可以提供很多东西。作案人先用绳子捆住左手腕,再把绳子从树杈上荡过去,将手腕吊起来。然后,又将绳子绕在腕子上打了一个结。接着,他又如法炮制,用剩下的绳子捆住女人的右手腕,再将另一头抛过树杈, 把右手腕吊起来。恐怕他只有这一个办法,因为周围没有垫脚的地方。”

“这活一个人干得来吗?”

“岂止如此,这正表明了这是一个人干的。

女人这时候已经咽气了,我说得对吗?”

“阿莱克斯刚才是这么说的。”

“那就用不着讲究什么手法了,把女人的手腕子擦破点皮儿也无所谓了。这女人连声都不会吭的。事实上,女人左手腕的皮肤就被弄伤了。”

“嗯。”

“右手腕没有明显的伤痕。所以说,是先左手,后右手。右手腕上也用绳子打了个结,这样,两条胳膊就被吊在了树杈上。可是,绳子还剩下了一截,于是,他又顺带把绳子绕在死者的脖子上,再将另一头从树杈上甩过去,把脖子吊起来。

这就是整个过程。”

“这根绳子可够长的。”

“是的,也许这个人手头上只有长绳子吧。

先左后右,最后是脖子。你看这儿,绳子捆住女人的左手腕后,从打结的位置直接拉到右手腕,捆住右手腕后又直接拉过来,绕在女人的脖子上。

怎么样,你同意吗?”

罗恩问道。

“我倒是没意见。可这又怎么样呢?”

“是单人作案,而且附近没有可供垫脚的东西。再有就是……”

“关键就是这个‘再有’。”

威利说。

“把她的脖子吊起来跟先捆住哪只手是无所谓的。假如绳子只够捆住两只手的话,脑袋恐怕 就会幸免了。”

“言之有理。这就是说,作案人原本就没有打算掩盖脖子上的勒痕?”

“是的,没有。”

“这意味着……”

“人不是被勒死的。对了,那女人的死因是什么?”

“鉴定科还没有给出任何意见,他们说正在对被害人进行解剖,解剖完成后才能得出结论。”

这时,从楼梯下方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两名探员侧目望去,只见一个满头凌乱灰发的大个子男人正手扶墙壁、喘着粗气,吃力地顺着楼梯走上来。他们见此人两手空空,起初并没想到他就是大夫,还以为是某个来给孩子约诊的父亲。

“克里平大夫吗?”

罗恩把帽子拿在手里,将信将疑地问道。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这里可是儿科,要来就把孩子带来。”

说完,医生便一头扎进了大哭小叫、爬来滚去的孩子堆儿里。看上去是猜对了。靠近他的身边后,马上就闻到了他嘴里的一股刺鼻的杜松子酒味。罗恩和威利对视了一下。

“这下好了,”威利说,“大夫开工了。”

威利连忙将照片塞进公文包。

“太阳都快要落山了,人家这架子可真大。”

罗恩说。

两个人追着医生回到了走廊里。因为恰好和两个小孩撞到了一起,两个人的动作慢了一步。

分开两个小孩后抬头一看,医生拉开了嵌着毛玻璃的房门,正往诊室里走。

为了赶在第一个患者进门之前,罗恩和威利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跟进了屋里。一进门,就听医生说道:

“我应该告诉过你们,这里是儿科,不给你们瞧病。成人内科从这儿往北,隔着三个街区就是。”

医生已经坐到了自己专用的椅子里,说话时带着醉汉所特有的气喘吁吁。

“大夫,我们不是来看病的。”

罗恩正色说道,亮出警徽。罗恩怕医生看得不真切,便上前跨了两步,举到医生的鼻尖底下。

于是,医生摸出玳瑁框的眼镜戴上,又将眼睛往近前凑了凑。

然后,他缓缓地扬起脸,将眼镜一直拉到鼻子下面,从眼镜框的上方紧紧盯着罗恩的脸。这时才看出,医生的眼睛斜视得很厉害。

“原来二位是警察啊。”

克里平大夫说。罗恩瞟了一眼身旁的搭档,威利便嘟囔道:“如假包换。”

“是的。我们前来打搅,是想了解这个患者的地址。”

罗恩随即掏出门诊预约卡,捅到了他的鼻尖跟前。医生的回答有些令人吃惊:

“这玩意儿是什么?”

“这不是贵院的预约卡吗?”

罗恩诧异地说道。

“好像是的。”

医生勉强承认了。

“可我是头一次见到。我从来就不看这玩意儿。”他说,“你们又不是病人。可这上面又写 着我们的名字,‘鲍勃·克里平医院’。”

“似乎是这样。那好,这种预约卡一般是谁来填写呢?”

“护士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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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将身子靠回椅子里,口气肯定说道。

“我们想知道马丁·丹顿的住址。”

罗恩说。

“我们的患者做了什么?偷了糖果什么的吗?”

“凶案科是不会为糖果出警的。是他的母亲。”

“当妈的怎么了,杀了人了?”

“恰恰相反,她被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医生也沉默不语了。

“请告诉我们孩子母亲的姓名。还有,她的为人怎么样,住在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知道!”医生说,“我不可能记住所有的患者。你瞧瞧走廊里吧,每天都有这么一大堆的病人。”

“我们想……”守在一旁的威利客客气气地插进来说,“您这间办公室的什么地方,应该会有病例呀或者患者档案什么的吧?”

医生立刻点了点头,说道:

“大概吧,也许就在这屋子的哪个犄角旮旯里。不过你们可别乱翻,这个样子已经够让我抓瞎的了。”

“我们不会乱翻,”罗恩说,“如果您能替我们找的话。”

“我才不管呢。”医生又强硬起来,“这是护士管的事儿。病人的病历搁在哪儿,我一概不 知。”

看到罗恩和威利不为所动,医生继续说道:

“你们肯定以为我喝醉了吧,怀疑我这副德行还怎么给孩子打针。”

罗恩没有吭声。虽然心里的确这么想,可说出来也是无济于事。再没有比跟醉汉拌嘴更愚蠢的事了。少顷,医生说道:

“打针也归护士管。”

罗恩将空荡荡的诊室扫视了一圈,然后说:

“那好,护士在哪儿?”

“这会儿在家呢。别担心,走着过来只用五分钟。”

“那就请她快来上班吧。”

“有急事我会打电话的。”

“现在就是有急事的时候。请吧。”

罗恩拿起话筒,仍是举到医生的鼻尖底下。

医生照例惊讶地对着话筒盯了一会儿,似乎由衷地领悟到这确实是一台电话机:

“你自己打好了。”

“可以,只要我知道号码。”罗恩说。

于是,医生慢吞吞地翻开手边的记事本,念出了号码。

“名字呢?”

罗恩一边拨号一边问。

“罗伊斯,罗伊斯·摩瑟。”

罗恩一面听着拨号音,一面在心里嘀咕,这名字真拗口。很快,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背后还有个小孩在吵吵嚷嚷。

“您是罗伊斯·摩瑟女士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不出所料,接电话的 人对名字进行了纠正,可罗恩并未听得很在意。

“您就是鲍勃·克里平医院的护士吧?我是华盛顿东区警局的警察,从克里平医院给您打的电话。”

“出了什么事?”护士问,“大夫呢?”

“大夫很好。他叫我亲自给您挂电话。我想了解一名患者的地址,他叫马丁·丹顿。您知道吗?”

“不知道。”

“有没有病例什么的写着他的地址?”

“病例就放在医院的文件柜里。”

“我们在赶时间。您多会儿能到?”

“那我抓紧收拾一下,五分钟后出门。”

“我们等着您。请赶紧吧,这医院好像没了您就玩不转了。”

说完,罗恩放下了话筒。

“我讨厌护士。”医生悠然地靠在椅背上,说,“要账的都是她引来的。我讨厌要账的,这些烂事让我腻歪透了。”

“大夫,”罗恩说道,“我们不是来讨债的。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案,明天整个华盛顿都会被搅得鸡犬不宁。我们退到走廊里等,免得碍着您的事儿。您还是尽快开始干活吧,否则您得干到第二天早上了。”

说着,罗恩拉着搭档来到走廊里。然后,他向等候着的人们发问:“谁是第一个?”

他看到一对母子举起了手,便说:“请进去吧。”

“咱们还是去楼梯间吧,这里吵死人,叫人没法做事。”

穿过走廊来到楼梯间,后背一挨到楼梯扶手上,威利便打趣地说:

“但愿护士没有喝醉。”

罗恩却笑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威利接着说:

“那个大夫能正经给人看病吗?”

“是啊,这会儿连护士也不在场。”

“这个地方该叫罗伊斯·摩瑟医院。那个大夫就是个摆设。护士来之前最好别打针。”

“不知道他分得清药名不。”

“啊,分得清,就像这样,”威利说,“这孩子疼得直捂肚子,一定是肚子疼,给你开点肠胃药好了。你怎么了?咳嗽得厉害,肯定是感冒,喏,吃点感冒药吧。你说什么?大街上的药店就能搞定?话可不能这么说嘛,病人怎么能不看医生呢……”

“妈的,什么玩意儿!”罗恩忍不住骂了一句,“死者的姓名和地址都查得这么费劲,要找到凶手恐怕得转了年了。”

“淡定些,罗恩,往后也许不会再碰上醉鬼当你的证人了。”

“但愿如此吧。咱们这儿也算是个文明世界吗?调皮捣蛋的病娃子再加上酒精中毒的大夫,简直无可救药。威利,我们面对的是凶杀案,可不是抓几个小毛贼,慢条斯理的怎么成。在非洲的乡村办起案来也会有效率得多。照这个样子下去,这场战争的输家肯定是我们了。”

“假如司令官是那个大夫的话。”

“真想把这些王八蛋醉鬼都绑起来,一脚踹到前线去!”

罗恩怒火攻心。威利笑着说:

“只要还能朝敌人放枪,‘醉汉连’的作用恐怕也不能小看的嘛。”

“前线可没有酒。”

“那家伙去了会这么样呢?要是敌人挥着干邑酒瓶喊‘投降吧,每人一瓶’,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呢?一眨眼工夫,战事就结束了。”

罗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整整过了十五分钟,护士才姗姗来迟。她已经换上了护士服,一看便知。

让两个人松了一口气的是,她是一位面相稳重的成熟女性,身上未沾一丝酒气。她看了一眼门诊预约卡,便带头穿过走廊进入诊室。她打开医生背后的步进式衣帽间的门,消失在里面。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张纸片走了出来。

“这上面写着地址。是母亲本人写的。”

“让我抄一下好吗?”

“请吧。”

“母亲本人的名字有吗?”

“这个没有。”

罗恩接过纸片,就着旁边的桌子将地址抄在记事本上。这时,只听醉醺醺的医生口气亲切地问道:

“该办的都办完了吧?”

罗恩点头致谢后,走出了诊室。

5病历上所写的地址似乎是巴里农场[1]

边上的一座公寓楼。威利的道奇车驶过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2]

桥后,他边转动方向盘边说:

“那医院可真够人一戗。”

罗恩点了点头。太阳快要降临到右边的波托马克河[3]

对岸的森林上方,给已是满枝黄色霜叶[1] 位于华盛顿东南部的一个贫民窟。

[2]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1817-1895),十九世纪美国废奴运动领袖。

[3] 源出阿巴拉契亚山脉西麓,全长五百九十公里。首都华盛顿在该河的东北岸。

的树木又披上了一层亮灿灿的金色。美妙的瞬间,美丽的华盛顿特区。

“是啊,医院再破,可贫民窟的穷人也得去啊。那里是唯一的儿科了。”

说着,罗恩将身子转向了威利。

“医生都很贵的,想不花钱只能将就了。”

威利说。

“酒精中毒的大夫就免了吧。”

罗恩说。

“护士还是很靠谱的嘛。”

“威利,你小时候瞧过大夫吗?”

罗恩问道。

“瞧过啊。”威利不假思索地答道,“我长大的那个街区跟那儿也差不了多少,可大夫要强得多了。”

“强在哪儿呢?”

罗恩问。

“至少人家不酗酒。做事的样子兢兢业业,还富有童心。而且知道病历的下落。”

罗恩默默地点了点头,说:

“是啊,病历。”

“其实医生倒没必要知道病历放在哪儿,只要清楚胃和心脏的位置就行了。”

“还有药的名称。”

“打针可以由护士一手包办。不过,那个人居然还能记得住药名。”

威利带了些感慨的语气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可以打赌,他肯定早忘光了。”

“也许他更熟悉的是金酒的牌子。”

威利点点头,打了一把轮。

“帕姆罗伊大道,没错吧?”

“对,四十五号。”

罗恩瞟了一眼本子说道。很快,车子在一群黑孩子扎堆儿玩耍的便道旁停了下来。一块铺路石的侧面写着“四十五”的字样。便道上落了一层枯叶。

“你快看。”

威利打开驾驶席一侧的车门,说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帮小孩子正蹲在地上玩弹球。

“看得我手都痒痒了。”威利说,“那不是弹球嘛,我玩这个百发百中。我这本事能让那帮小鬼大开眼界的。”

罗恩等着威利跟上来,随后两个人并排穿过铺满了枯叶的便道。树上的叶子一棵接一棵地掉 光了。开发了这片地区的政府官员们大概很想把这条街打造得更为高尚一些,然而,这一宏图彻底落空了。这里已沦为一帮脏小孩的聚会场所。

威利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前方那群玩弹球的孩子们身上。

一座石砌的肮脏公寓楼横在眼前。石墙污迹斑斑,窗棂的绿漆已经剥落、爆起。视线回到前方后,威利仰望着这座公寓楼,显得十分沮丧。

“怎么又撞到这种地方来了。”他说,“贫困当道啊。”

罗恩默默地拉开充当玄关的一扇小门。这扇门代表了安分守己。如果这座楼认为自己里面所承载的世界足够显赫,就会在墙壁正中辟出一座宏伟的玄关,再在顶部支上夸张的遮阳棚。

走上昏暗的楼梯,进到楼道里。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阳光射进窗子,在不太长的楼道尽头投射出一个小小的光晕。

一阵女人的脆嗓门传入耳膜,只见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和一个女人在拿橡皮球玩着掷球游戏。孩子接了个空,皮球滚了过来,罗恩眼疾手快地猫下腰,接住了来球。少年急急地跑来要球,罗恩一边将球递过去,一边说:

“失误了吧?”

少年一声不吭。

“这样子可配不上扬基队[1]

哦。”

少年身上所穿的汗衫,式样正是模仿了扬基队的队服。

“你的投球手是你的母亲吗?”

[1] 纽约扬基棒球队的历史已达百年,在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中隶属于东区。

罗恩指着对面的女人问道。孩子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这孩子不太爱说话的。”

女人开了口。于是,罗恩站起了身,威利也转身朝向她,从怀里掏出警徽。

“我们在找马丁·丹顿。”

罗恩说。

“警察要找马丁?”

女人说完便僵立着,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她一身藏蓝色的连衣裙打扮,上面撒满白色的碎花点,夕阳透过西边的窗子在裙腰的位置打出一个四方形的光团。这光团静止着,一动不动。

“葆拉……她怎么了?”

她说道。

“葆拉?”

威利追问了一句。接着,两个探员将孩子留在身后,朝着女人走去。

“马丁·丹顿的母亲是叫这个名字吗?”

罗恩问道。女人马上点了点头。

“葆拉·丹顿?”

“是的。”

她答道。

“您是?”

“玛利亚·塞拉诺。”

“葆拉·丹顿小姐的朋友?”

她点点头,说:“我们就住隔壁。”

“塞拉诺小姐,丹顿呢?”

她慢慢举起右手,指向站在西边窗前的少年。

“就是他啊。”

罗恩和威利齐齐转过身子,看着那个在逆光 中像剪影一样的瘦弱少年。

“他不会说话吗?”

罗恩被晃得眯起眼睛,问道。

“不是不会说,是说得不太好。”

然后,她将右手放在胸口上,似乎是为了平复一下情绪。接着,为了不让远处的少年听见,她喃喃地说道:

“葆拉从昨天晚上起就没回来,我觉着一定是出事了。我一直在想象着,警察找上门来的时候,会不会这么问我,‘你就是葆拉的朋友玛利亚·塞拉诺小姐?’还真让我猜着了。”

“我们两个单独谈一下好吗?”

罗恩小声问了一句。随后,朝着身旁的搭档说:

“威利,你能去陪那孩子玩一会儿吗?”

说完,他将橡皮球扔给了威利。威利接过了球,大大咧咧地冲那少年喊道:

“好嘞,小马丁,接着扔球玩吧。”

“您的房间是哪一间?”

罗恩问道。玛利亚默默地指了指眼前的一扇门,然后说:

“葆拉和马丁的房间在那儿。”

玛利亚将手放在自己房间的门柄上:

“要进去吗?”

罗恩点了点头。

“如果方便的话。时间不会太长,我想跟您私下里谈谈。”

玛利亚也点了点头,打开了房门。罗恩跟在玛利亚的身后走进了房间。

进入房间后,玛利亚拉了一下与楼道相邻的 墙上垂吊下来的灯绳儿,打开了电灯,因为房间里实在太暗了。这房间的采光似乎极差,西墙上没有窗户,北边的窗子又被紧挨着的一座楼那黑乎乎的墙体遮挡得严严实实。

厨房在靠近楼道的一侧,迎面摆着椅子和餐桌。玛利亚走到餐桌那儿,拉出椅子说了声“请坐吧”。罗恩没等坐稳又欠起了身,将椅子再往外拉了拉,这才坐了下去。看到玛利亚转身准备去水槽那边,罗恩劝住了她。

“喝的就免了吧,您就别费心张罗了,塞拉诺小姐。我很快就告辞。请您坐下吧。”

罗恩指了指前面的椅子。椅子似乎只有这两张。大概是二人世界,没有小孩的缘故吧。

她呆呆地站着,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想通了,缓缓地坐了下去。刚一坐稳,便用双手捂住脸,头朝向桌子低垂着。

“塞拉诺小姐。”

罗恩开了口。

“先不要说!”

她喊了一句。

“一定不是好消息,对吧?”

玛丽娅说。

“不是个好消息。”

罗恩坦言道。他是觉得,她始终捂着脸,如果自己只是点点头的话,她是不会看到的。该说的话总归非说不可的,这种场合,遮遮掩掩没有任何意义。

“你们很要好吗?”

罗恩问。

“我没有别的朋友了。虽说搬到这儿也只是 碰巧跟她住隔壁,可我们都没什么人可走动的,所以就成了好朋友,能帮上的就互相帮一把。她,是不是死了?”

“是的。”

“上帝啊!”她微弱地惊呼了一声,便哭了出来,边哭边说,“发生了什么?上帝啊,你都做了什么,我们犯了什么错?葆拉凭什么要遭此不测?我们够不容易的了,从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本以为谈话很快就能结束,可看上去要颇费一段时间了。

“我想一会儿就告辞,塞拉诺小姐。所以……”

“不,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我可不愿意以后再到警局去,所以……”

罗恩虽然可以理解这种心情,可他并不想多谈,只是对她说了句人死了便搞成这个样子。假如再一五一十地描述尸体所遭到的摧残,天晓得会发生什么。

“您结婚了吗?”

看着门廊里放着的男鞋和鞋拔子,罗恩问道。

“结了。”

“没有孩子吗?”

“嗯,没有。”

玛利亚边用手帕抹泪边说。

“葆拉·丹顿小姐呢?”

“她没有结婚。听她说是离了。”

“见过面吗?”

“她先生吗?没见过。”

“如果死者有前夫的话,我们必须要找到他。

他长得什么样、住在什么地方、做什么职业,这些有没有听说过?”

玛利亚摇了摇头。

“没有。因为葆拉也不想说……”

“她不想说……”

说完,罗恩停顿了一会儿。

“塞拉诺小姐,这很重要。丹顿小姐是被杀的。”

玛利亚的举止又凝滞了。

“什么时候?在哪儿?怎么被杀的?是什么人干的?”

“一无所知。所有的东西都有待调查,所以我们才到处走访。她不想说的事,是什么呢?”

“我猜葆拉是不愿意讲,就是说……”

“就是说?”

“您该懂的。也许,她根本没结过婚。”

“哦,小马丁也许是一夜情之后的私生子。”

“是的。”

“这么说,她一开始就没有过丈夫。塞拉诺小姐,丹顿小姐的职业,您……”

她缓缓地点点头。

“皮肉生意,这么说对吗?”

“她需要生活费。我知道她在干这一行。”

“偷着干的?”

“应该是,可她对我说了。”

“你们无话不谈哪。”

“她那工作一般都在夜里,小马丁虽然睡了,可偶尔也需要我帮忙照看……”

“这样啊。关于工作上的事儿,她有没有谈起过什么?比方说,跟哪个客人结了仇啦,遭到 哪个变态狂的纠缠啦,跟卖淫团伙惹上麻烦啦什么的。”

玛利亚出神地望着天,冥思苦想了一阵。她用手帕慢慢地把泪痕擦干。泪水已经止住了。

“我没听说过一个字儿。杀人的手段很变态是吗?”

玛利亚问。

“她有没有在跟什么人交往?”

对她的问题罗恩没有作答,而是继续提问。

“是指男性吗?”

玛利亚说。

“是的。”

“没听说过。我想,她没有固定的男友。”

“她怎么做事?隔壁屋子经常有客人来吗?”

“偶尔也会有。”

“这种时候,你就替她看孩子?”

“嗯,是的。”

“经常吗?这样的情况多吗?”

“并不是天天这样。一般都是等到有电话来叫,她才出去。要是小马丁还没睡着,她会先跟我打声招呼再走。”

“小马丁现在放在您这儿了,那您这儿也有她房间里的钥匙了?”

“我存了一把。”

“能不能请您跟我一起到葆拉·丹顿的房间看一看?”

玛利亚立刻缄默了,望着罗恩的脸。

“这合适吗,没跟葆拉打招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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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不在了啊。”罗恩面无表情地说道, “而且她没有丈夫,唯一的亲人还是个孩子。何况这还是件凶杀案,塞拉诺小姐。就在我们说话的工夫,凶手也许在策划怎么逃匿呢。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些证据,以便追查杀害丹顿小姐的凶手。请您务必理解。”

“我也盼着早一天逮到凶手。”

“那就请帮这个忙吧。”

“警察先生,请您告诉我葆拉是怎么死的好吗?是变态杀人吗?”

“您听了没问题吗?”

“我听葆拉说起过一件事,刚刚想起来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有个客人是个变态佬,愿意额外付钱,让她听他摆布……”

“都做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他打她,掐她的脖子,还有……”

“还有什么?”

看到玛利亚欲言又止,他便催她说下去。

“他还用电线捆住她的双手。”

“哦。”

“虽然电线很容易就挣脱开了,可她还是被吓坏了。”

“知道那个客人叫什么吗?”

“好像听她说起过,可想不起来了。”

“丹顿小姐没有保留着客人的名单,或者日记什么的吗?”

“这我不清楚。”

“她是单干的吗,不属于任何帮派?”

玛利亚立刻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呢,她说过,要是那样的话就没命了。”

“她是加入了某个帮派以后才人的这行喽?”

“是的。”

“她提到过是哪个帮派,在什么地方吗?”

“我记得是在河对岸的M 大街。”

“M 大街……哦,M 大街的什么位置?”

“和第九街的交叉口,那儿有个叫杰森的酒吧,她说那个地方就是联络点,楼上有办公室。”

“明白了。那就到隔壁房间去看看吧。”

罗恩先站起了身。看到玛利亚犹犹豫豫的,便挽着她的右手肘扶她站了起来。

“警察先生,葆拉是怎么死的?”

玛利亚一边站起身,一边问道。她还是对这个问题念念不忘。罗恩叹了口气,说:

“她的两条胳膊向上举着,吊在树杈上。就在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公园的树林里。”

“我的天哪,她有没有被强奸?”

“鉴定科研所正在调查。”

“她受伤没有?身体有没有受到伤害?”

“您这么认为吗?”

“嗯,有谁打过她,或是掐她的脖子……”

罗恩摇了摇头。

“都没有。不过,情况比这要可怕得多。”

“怎么……”

玛利亚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阴部周围被剜空了。所以,阴道和膀胱就坠在两腿的中间。”

“哦,上帝啊。”

玛利亚捂住了嘴,扑通一声又摔回到椅子里。

眼见着,她的眼角再次涌出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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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要问您,关于这个变态狂,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

玛利亚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只是哭。过了一会儿,她泣不成声地说: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听到过……”

6葆拉·丹顿的房间格局跟玛利亚的房间一模一样。只不过更加寒酸一些,根本看不出是女人住的地方。

“要开灯吗?”

闪到一边的玛利亚问道。

“谢谢。”

罗恩说。

灯亮了,整个餐室一览无余。收纳餐具的斑斑驳驳的橱柜上摆着一溜大饼干桶,那上面有一只带轮子的白铁皮船。地板上、玻璃柜里的餐具 旁,摆了好几个玩具汽车和玩具飞机。橱柜旁边的墙面上挂着棒球运动员的海报,房门上还贴着纽约扬基队的三角旗。

靠墙放着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摆的书全是给孩子看的漫画或者童话书,还有几本像是学校的课本。没发现女性读物之类的书,也没有一本供成年人阅读的小说。

左边是一张跟玛利亚家里的那张极为相仿的绿色小餐桌,大概就是她们母子一起吃饭时用到的桌子。上面有一个老旧的台灯,还放着一架玩具飞机。飞机是白铁皮做的,一只戴着飞行帽的玩具小熊坐在驾驶舱里。

旁边摆着类似课本的书和笔记本,还有一些文具。地板上扔着书包。难道说她还会辅导孩子的功课?

一旁的墙上装了一个架子,上面摆着一台袖珍收音机。整个餐室里就属这个东西最值钱了,其余的都是些零七八碎的破烂儿,即便是窃贼闯进来也不会对它们感兴趣。

厨房里,用完后从不收起的案板上搁着一块切剩下的、已经变得干硬的面包。除此以外,再没发现其他的食物。浅花淡纹的壁纸已是油渍斑斑。

餐室的后面连着卧室。这里就是她做事的地方了。卧室相对宽敞一些,里面还摆了一张儿童用的小床。真不知道望着儿子的小床,每晚跟不同的男人抱在一起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感觉上,这个房间才像是葆拉的领地,似乎属于她私人的物品丢得到处都是。床四周的墙上是一溜挂钩,上面挂着好几件她的外套,甚至还 看到了内衣和长筒袜。

打开衣橱,里面也同样塞满了她的衣服。看来挂在墙上的那些都是这里面塞不下的。衣橱的底板上摆着鞋子,还有好几顶款式、花色各异的帽子。

衣橱的底板上和卧室里的地上,东一个西一个地扔着提包。有肩挎的大包,有手提的小包,还有女式的皮箱。一个歪倒的提包敞着口,里面的东西散落了出来。

服装杂志也丢得到处都是。还有几本电影杂志,大多数的封面都是英俊男星的笑脸。杂志总共有二十来本。这间屋子里没有书架。从这个样子来看,她感兴趣的无外乎就是时尚化妆,再加上影视演艺圈了。再有就是买衣服。

床的一侧墙上挂着面镜子。镜子前面是一张简易的梳妆台,还有椅子。梳妆台上摆了一大堆化妆品的瓶子。罗恩凑过去,仔细地观察台面上的东西。起初还以为全是化妆品,可是错了,里面还有好几个酒瓶。除了酒瓶和化妆品,其余就是些梳子、各式发刷、几把用于化妆的毛刷,还有一大堆口红。

在一堆瓶子中间,有一个看似装药的小空瓶。

标签上印着的文字已经磨得模模糊糊的了。罗恩拿起小瓶回到厨房,对着灯光,勉强辨认出了“脉律定”

[1]

这几个字。

这是什么药呢?也许是预约了第二天门诊的孩子的感冒药,兴许还是那个酒精中毒的大夫开出来的呢。罗恩掏出手帕,包起空瓶装进了口袋,[1] 即Mexitil,药名,具有局部麻醉,抗惊厥及抗心律失常的作用。

然后问玛利亚:

“小马丁是不是得了感冒?”

“似乎已经好了。”

她答道。

“丹顿小姐的裙子口袋里有一张儿科的预约卡。”

罗恩告诉她。

“哦,真的吗?我没听她说过。”

玛利亚回答。

“小马丁不怎么开口说话?”

“是的。”

“是发育晚,还是智力上有缺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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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那么回事。听说这叫选择性缄默症[1]。

“缄默症。就是在有的场合说不出话来。这要在某些条件下才会发作。小马丁不是那种话多的孩子,可跟她母亲很说得来,跟我讲话时也很正常。可是到了学校,在一大堆小伙伴里,他就一句话也不说了。所以,他的同学们似乎都以为他是个哑巴。”

“好像在警察面前也是如此。”

罗恩说。

“也许吧。”

玛利亚也表示了同感。罗恩略加思索后,对玛利亚说:

“从今往后他就是孤儿了,得有个人照顾他质性病变、智力正常,并已经获得了语言功能的儿童,在某些精神因素的影响下,表现出顽固的沉默不语现象。

才是。”

可是玛利亚没有搭腔。

“这孩子恐怕得去孤儿院了。不知道您有没有把他收养下来的想法……”

“这种事可没那么简单。”玛利亚说得很干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必须听我丈夫的意思。”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片刻,然后说:

“葆拉的噩耗还得由我转告给马丁,这就够伤脑筋的了。”

罗恩本想接着劝劝她,但终于作罢。这孩子在学校里被当成了哑巴。确实,将别人的包袱背一辈子可不是一项轻而易举的决定。

他走到床边,绕着床走了起来。床的一边紧贴着墙,不能绕上一整圈。床边立着一个带抽屉的小桌。拉开抽屉一看,里面有一个贴着红色皮面的小本子。

他拿起小本子翻了一页,不禁心中一喜,似乎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本子上记了一溜男人的名字,大概都是些嫖客。他期待着这是本嫖客的花名册,或者日记,记着哪一天和哪个男人睡过觉。

可是他高兴得太早了。写满了名字的只是开头一月份的那一页,越往后翻,名字就越稀少,过了夏天以后,一个月里只出现过一个人的名字。

生意清淡如斯,一日三餐肯定难以为继了。

她不像是那种收费高昂的高级妓女。可为什么生意还是越来越少呢?难道是年老色衰的缘故?可是她又并没有老到这般地步啊。

“怎么,丹顿小姐好像一个月只接一两次活儿啊?”

他问身旁的玛利亚。她摇摇头,说:

“我想次数比这要多。”

“丹顿小姐有没有说起过她的年龄有多大?”

“听说是三十八岁。”

罗恩点了点头。

看起来她并没有在本子里记上所有男人的名字。那么,荣登此册的这些男人意味着什么呢?

难道这是一本关于让她心仪的好客人,抑或令她极度不快、担惊受怕的坏客人的备忘录?

可是,这样的客人会把自己的名字告诉给只有一宿交情的妓女吗?即便告诉了,也未必是真名。这些人名大多都是有名无姓。要么是刻意不说全名,要么就是用随机想到的假名字敷衍,所以才会有名无姓。

罗恩快速翻动着纸页,以期找到他最想看到的那一天,即十一月一日。她就是在这一天的夜里被杀害的,杀人方式不仅令人费解,而且还很离奇。这个小本子里所记下的没准儿就是预约嫖客的名单,虽然不清楚妓女是否真的像大街上的大夫那样可以预约。

可惜的是,十一月一日的那一栏里只字未写。

之前的十月三十一日以及十月三十日,也都是一片空白。不过,再早些的二十九号,却孤零零地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名字。这是在整个十月里能看到的唯一的名字。

名字是用铅笔写上的,字迹潦草,但仍可以辨认出安东尼·梅顿这几个字。这是个全名。不知为什么,这个名字格外触动了罗恩的神经。

“塞拉诺小姐,您听丹顿小姐说有个客人曾让她苦不堪言,名字是不是叫安东尼梅顿?”

罗恩转过身,朝着身后的玛利亚问道。玛利亚扬起下巴,望着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简易仿制吊灯出神,似乎在搜肠刮肚地回忆着。随后,她慢慢地晃动着脑袋,说: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这么个名字。”

“您听丹顿小姐说起这件事是在什么时候?”

这一次,玛利亚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回答:

“上个月。”

罗恩啪地打了一个响指。一个重大嫌疑人就这么给找着了,简直是手到擒来。他怀着旗开得胜的心情将小本子塞进了上衣的右兜里。

罗恩飞快地环视了一下卧室,说:

“好了,就到这儿吧,塞拉诺小姐,非常感谢。接下来我会在楼道跟小马丁说上几句。我也许会再来,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罗恩和玛利亚并排来到楼道里。太阳已经西沉得厉害,楼道里越来越昏暗。令人吃惊的是,威利和马丁挨着坐在楼道里,倚着墙壁,似乎在交谈着什么。看上去他们相谈正欢,可仔细一瞧,发现只是威利在不停地说。

“小马丁。”

罗恩一边走过去,一边向马丁打招呼。他一直走到他的跟前,然后俯下身子,平视着这个少年。

“昨天晚上,你的母亲……”

少年立刻垂下眼睛,缩着头。他似乎感觉出了什么。

“威利——”

罗恩低声喊了搭档的名字。威利立刻摇着头说:

“我可什么也没说。”

“昨天晚上,你妈妈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可是少年只是一味地闷着头,一言不发。

“小马丁,跟我说说啊。”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罗恩试探着问道。

“你妈妈是几点钟离开家的?”

玛利亚好心地用自己的说话方式帮着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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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少年仍是一声不吭。等下去也好,玛利亚费尽口舌地好言相劝也好,在这种情形下,少年是不大可能开口说话的。

造成少年失语的因由不得而知。可是,罗恩所担心的是,遭此毁灭性悲剧的打击之后,少年所失去的语言能力会不会再也无法恢复了。

他即将失去一切。先是父亲,接着轮到母亲,最后将是待他亲如一家的女邻居。他被世间所遗弃,从此孤苦伶仃。想到少年从今往后的人生之路,罗恩不免忧心忡忡。

罗恩站起身。

“塞拉诺小姐,我们这就回去了。不过……”

罗恩面对面地对玛利亚说,“我们想早一刻抓住凶手。对于这一点,塞拉诺小姐也并不反对吧?”

玛利亚点点头,说:

“是的。”

“如果他说了什么,哪怕只言片语,都请联系我好吗?”

玛利亚无言地点了点头。她看起来心情沉重,大概是想到一会儿就要剩下她和少年两个人了。

7罗恩和威利面对面地坐在位于华盛顿东区警局这一侧的意大利餐厅法比奥兹最里面的一张餐桌旁。本来,门口靠窗的座位才是最佳位置,可是,随着黑帮们的武器装备日趋重型化,能被人从大街上看个正着的位置就变得很危险了。这家餐馆的玻璃窗几乎全是落地式的,假如有人开着汽车拿机关枪扫射,坐在这样的位置只能干当活靶子了。

店堂内一直在播放着一个男高音演唱的意大利歌剧。这得益于店老板引以为傲的唱片收藏。

贴着软木板的墙面上挂了一长溜镶在相框里的着名歌手的照片。

罗恩很中意这家餐厅。不仅是由于它的音乐趣味,相对于菜价而言,店面的布置足够精致。

而最令他欣赏的,则是这里的桌子上永远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洁白的桌布。洁净感可以涤荡工作中的猥琐和污浊。近来,越来越多的餐厅都不再给餐桌铺上白色的桌布了。这令他颇有微词。

品着餐后的葡萄酒,罗恩望着门口的大玻璃窗上方的红色霓虹灯一闪一灭。不知何时起,大街的路面变得潮乎乎的,颜色发深;南来北往的汽车的轮胎音开始沉闷起来;街对面的各式店铺的霓虹灯在湿淋淋的路面上投影出斑斑斓斓的色块。

下雨了。罗恩在心里琢磨:这又是一个麻烦, 随身没带着雨伞。趁着还是蒙蒙细雨,要回去就得赶紧。要不再想想案子的事儿?反正酒劲已经上来了,身上也觉得有点疲乏,实在懒得动窝。

那就索性耗在这里,等雨下完了再说吧。

“下雨喽。”

威利也发觉了。罗恩点了点头,可一言未发,陷入了一时的沉默。他也懒得再高谈阔论了。这绝非单纯是葡萄酒的缘故。

“有的时候,这工作让我觉得很腻烦。”

罗恩说道。

“谁说不是呢,碰上这么个案子。”

威利也随声附和。可是罗恩有点不爽,嫌他的语气不够恳切。

“我有时能理解宗教学者的想法了。如果一件糟糕至极的事情摆在眼前,科学也好、医学也好、法律学也好,都不会对你的问题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有这事儿?”

威利说道。

“无聊啊,我是腻烦透了。答案不是明摆着吗,它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儿有个没爸的孩子,当妈的还被个变态佬给杀了,这孩子现在是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可还能怎么办呢,也只好找个福利院把他送过去,抚养预算就是这么些,上学的事随便找所学校就对付了,要是生了病,就去鲍勃·克里平医院,大夫虽说有点酒精中毒吧,可好歹还记得住药名……”

威利点点头。

“国家的预算有限,这么做已经算是尽力而为了。话是这么说,可看那样子,隔壁塞拉诺那 家子是不会收养那孩子的,那孩子算是完了。”

“嗯,这事儿要是摊在我们头上,我们也犯憷啊,你说是吧?”

罗恩边说边点着头。

“难道说只有宗教才能救得了人吗?”

威利说完,对自己的问题陷入了思考。

“还不是因为干了警察这行嘛。”

罗恩说。

“什么意思?”

“假如我们不当这个探员,比如说,在银行做个职员,踏踏实实地替别人数钞票的话,那就不会知道马丁·丹顿的未来有多绝望了。”

“那就会一天到晚坐在银行柜台里头,盘算着怎么约旁边算账的姑娘出去吃饭……”

“没错,根本不会去考虑马丁·丹顿有朝一日会不会恢复说话的功能。”

威利听完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在扔球玩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罗恩问。威利摇摇头,说:

“我只是在唱独角戏。那孩子不是点头就是摇头,就这样。”

“从今以后,那孩子就要一个人生活在一个没有亲人、没有交流的世界里了。他要这样过很久很久的吧。他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呢,但愿他能受得了孤独。”

“不客气地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真希望他能发现某种自己才有的独一无二的技能,找到非自己莫属的事情。”

“打弹球吗?”

威利苦笑了一下,说:

“哪儿啊,我是说更高级的才能,比如音乐啦、绘画什么的,可以成为世上的天才……”

“但愿如此啊。”

罗恩说。

“阿莱克斯这家伙该回来了吧?”

威利嘀咕道。

“谁知道呢。”

罗恩答道。

今天晚上,两个人的希望都落了空。本想早早得到消息,可回到局里一看,阿莱克斯和鉴定科研所的那帮家伙集体外出了。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无奈之下,他们才来到这个地方吃饭。

他们决意连夜听取鉴定科的意见,否则便无法开始推理。为了使调查不致漫无头绪,他们必须这样做。深入到卖淫组织的内部进行调查,表露出一无所知的样子是绝对不行的。如果对手察觉出自己心里没底,他们就会信手拈来地编故事,为自己进行开脱。对手是这一行的老手,不会轻易就葬送自己的财路。

这个案子意图不明,且匪夷所思,早已超出了怪案的范围。将其归之于精神失常者的所作所为固然省事儿,可果真如此吗?因此,素材多多益善,由此才可以慎思密虑,建立严谨的推理。

鉴定科的意见属于最重要的参考素材。那帮家伙使用试剂和显微镜得出的观点是第一等的线索,是整个破案工作的骨架。在听取那帮家伙的汇报前就贸然做出的任何推理,最后都会不堪一击。因为这些推理往往只是纯粹的空想。要想做得有效率,在听那帮家伙说出点东西之前,最好先把头脑清空,什么也别想。

“很多人都对妓女恨之入骨,风传希特勒也是如此。”

威利说道。

“那个德国人仇视妓女?”

“是啊,那小子现在正在迫害犹太人,好像是为了这个才发动的战争。据说他的计划是要把世界上的犹太人都杀光。”

“蠢货,这怎么办得到呢?”

罗恩嗤之以鼻。

“是啊,希特勒是个偏执狂,他开打时才不管办得到办不到呢。”

“世界上的犹太人总也有几千万吧,多得可以组成一个国家了。”

“那小子可不这么想。”

“可是,这和仇视妓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说那小子被犹太妓女传染上了性病。”

罗恩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个人恩怨吗?”

威利点了点头。

“是私仇。”

“这就是战争的理由?”

“希特勒认为,德国的政治中枢长期以来被犹太人混迹其中,他们暗中操纵政治家,中饱私囊。真是一派疯言疯语。”

“威利,你是说,葆拉·丹顿这个案子也是这种精神变态的人干的吗?”

“除了这个还能怎么想?”

遭到威利的反问,罗恩不说话了。他无言以对。大概也只有这样想的人才算是神经正常吧。

将妓女的性器官周围掏空,大脑正常的人根本干 不出这种事来,既然干了,那就一定是出于强烈的仇恨。如此这般思考才是正道。

“怎么了,罗恩?”威利将酒杯凑近嘴边,说,“这世道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了。欧洲的战争会波及全球的。大家都在说,整个世界都会被卷进来,规模空前绝后,远非上一次的战事所能比拟。”

可罗恩依旧沉默着。

“为什么欧洲会发生这么大规模的战争呢?因为大家都参战了。大家为什么要参战呢?

因为大家都为了不发生战争结成了同盟。可是结了盟就意味着,一旦打起仗来,所有的人无论如何都要一个不落地参战。现在轮到全世界了。各国都在拉帮结派,搞得地球上帮派林立。”

威利借着酒意开始了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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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没有比这些所谓的帮派更值得警惕的了。况且,现如今的科技发展得实在超乎想象,听说武器变得越来越骇人听闻了。美国是个大国,可也不能掉以轻心哪。”

威利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罗恩的脸。

“罗恩,我们肯定要被卷进去的,离这一天不会太远的。你想想,全世界都打成了一锅粥了,只剩美国能独善其身吗?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呢。我们这个国家,既是大国,又是强国,我们参战与否,可以决定战争的走势,就看我们站在哪一边儿了。你是不是听不下去了?战争一旦开始,我们美国人是绝不能装聋作哑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罗恩?我们当中的一个会送命。”

威利将玻璃杯举到眼睛的高度,透过杯子看 着罗恩。从罗恩这一侧看去,威利的眼睛变得很大,而且扭曲。

“罗恩,这样的世道是容易出疯子的。知道自己要死了,人这种东西就会暴露出本性。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国家,都有希特勒这样的狂人。

而更糟心的就是,社会的上层里就有一些丧心病狂的家伙,他们混进了学者、政治家、军队将领这些精英里面。一听到大洋彼岸传来的炮声,这帮家伙就更热血上头了。这种事儿,他们可是干得出来的。我看咱们是不是要调查一下,看看葆拉·丹顿会不会是犹太人。”

说完,威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因为罗恩始终保持着沉默。

“你觉得我说得不着边际?”

“在听到鉴定科的汇报之前,”罗恩冒出一句,“我不想进行毫无意义的杜撰。”

“噢。”

威利作出一脸心悦诚服的样子,将葡萄酒杯送到嘴边。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威利,我不是写小说的。推理和杜撰是有区别的。”

“罗恩,你可真冷静。”

“那个德国的蠢货,不就是因为没弄清这种区别才发动了战争吗?这就是医生嘴里的分裂人格。如果因为被传染了性病而心里窝火,那就把矛头对准**好了,何必跟整个欧洲的所有政府作对呢。”

“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

威利说。

“什么?你在指什么?”

“我指的是这个案子的凶手。这家伙奸杀**,还用刀子在那个部位上猛戳。他怀有深仇大恨,要么被传染了性病,要么就是受到过奇耻大辱,以至于人格扭曲。这么想也是纯粹的瞎扯淡吗?嗯?罗恩,你反对我这个观点吗?”

“不是这么回事儿,威利。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没有前提,推理就无法成立。这和赞成或反对什么的无关。不带科学性的想象不能算是推理。

只要鉴定科没有说这个下流坯子奸杀了葆拉·丹顿,我是不会说一个字儿的。我不想妄下断言。

如果阿莱克斯这么说了,我到时候也会挺你的,你的任何高论我都会洗耳恭听,但不是现在。”

“你觉得阿莱克斯不会这么说吗?难道你的意思是,阿莱克斯有可能会说那个人渣没有奸污那女的,也没有杀了她?”

“这怎么好说呢?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说完,罗恩摊开两只手。

“怎么可能呢?”

威利嚷嚷起来,又冷笑了一下。接着,他隔着桌子将上半身往前探过去,继续说:

“没有杀人,却把女人的那个地方割掉,世上有这样的人吗?没有深仇大恨却又做出那么惨绝人寰的事,世上真会有这样的人吗?”

罗恩不吭声,一个劲儿地点头。

“如此愚蠢、卑劣至极的行为,除了仇恨以外,还能想出任何别的理由吗?”

“这个嘛,”罗恩说,“我是想不出啊,至少在眼下。可也许这正是因为你和我都是常人。”

“哈!”

威利发出轻蔑的声音。罗恩接着说:

“也许有一种你我都没想到,也无法想象的超乎寻常的理由。你先别急着反驳我,等到阿莱克斯急吼吼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到你身旁的椅子里,信誓旦旦地保证嫌疑人奸杀了葆拉,你再反驳不迟。而在这之前,请什么都别讲,演说也先告一段落。”

“这么说,今晚上是没戏了。”

“是吗?”

“他来得了吗?”

“打赌吗?”

“嗯?”

威利显得有些纳闷。

“你输了,威利。一个很像阿莱克斯的人正过马路朝这边来呢。他好像看到我们了。”

“要是这样,这打赌就不成立了。”威利泄了气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断然说道,“打赌这玩意儿,前提必须是双方都不清楚事实。”

“没错,威利。你很在行嘛。你说得一点不错。同样,推理也是不成立的,假如没有合理的前提的话。没有准备好扎扎实实的材料,推理这盘菜就没法子做出来。威利,我有种预感,这个案子也许是我们闻所未闻的。”

罗恩说。听到这儿,威利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好,罗恩,我们打一个具备合理前提的赌怎么样?就赌这顿晚饭。你赌阿莱克斯待会儿会说嫌疑人没有奸杀葆拉·丹顿,我压嫌疑人奸杀了她,怎么样?”

“等等,威利,我可没这么说。”

“罗恩,真不够汉子。”

罗恩叹了口气,只好说:

“那好吧。”

“行啊,阿莱克斯,真让你找着了。”

威利向后转过身,朗声说道。酒劲儿再加上心里觉得晚饭有人会埋单,他显得很兴奋。

“我刚才在马路对面走,看到了你们。幸亏我不是艾尔·卡彭[1]

,否则你们就要被**打成蜂窝了。”

阿莱克斯摘下帽子,抖了抖帽檐上的雨水,把它挂到了衣帽钩上。接着,他甩掉身上的大衣,轻轻掸去上面的水珠,也将之挂在衣钩上。

“你是说卡彭吗?那家伙在**呢。你快坐吧,阿莱克斯,我们还等着听葆拉·丹顿的尸体解剖结果呢。”

[1] 艾尔方斯· 加百列· 卡彭(Alphonse GabrielCapone,1899-1947),美国多个城市的着名黑帮头子。

威利说。阿莱克斯边坐下边掏出手帕,又摘下眼镜拭了拭镜片。

“这雨越下越大了,你们是打算泡在这儿躲雨吧……”

“对极了。一针见血的推理。你干脆调到刑事科来吧。”

罗恩说。

“那你们要在这儿待上一宿了。还是趁早回去的好,我预感这雨要下上一整夜。”

阿莱克斯说。

“那好,我们就早点回去睡觉好了。请吧,葆拉·丹顿的尸检报告。”

威利说。

“怎么,死者的姓名你们已经知道了?”

“那是。你快说,那个人渣奸杀了葆拉。这 可关系到这顿饭钱。”

威利说。

“你们打赌了?”

“是啊。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啊,那个人渣奸污了葆拉,还勒死了她。”

“威利,你压的是这个?”

阿莱克斯问道。

“是啊。”

“那你可输了。”

阿莱克斯说。

“你说什么!”

威利瞪大了眼睛。

“你运气不佳啊,威利。被害人的阴道里没有性交的痕迹,也没有精液。”

威利涨红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

“这只能说明当时戴着避孕套吧。”

阿莱克斯摇了摇头:

“不,没有摩擦之类的痕迹。她至少从前天起就没有过性行为。理所当然地,也不存在奸尸。”

“妈的……”

“我还没说完呢,威利。”阿莱克斯惋惜地说,“死者不是被杀死的。”

“什么?如果不是被勒死的,那就是被砍死的?还是殴打致死?”

“威利,在现场不都检查过了吗?哪个都不是。头部没有任何伤痕。”

威利哼了一声。

“她不是被毒死的,也非食物中毒。胃里面很干净。她也不是呛死或淹死的,没有人拿水灌 她。也不是摔死的,没被人从高处推下来过。体内也没有殴打造成的内出血。没有任何被施暴的痕迹。”

“那是什么?”

威利低声问道。

“威利,我的意思是,被杀害的可能性非常低。”

看到威利一时哑口无言,罗恩问道:

“病死的吗?”

阿莱克斯缓缓地点点头:

“是的。胃里面有药物成分,由此发现了她的病史。”

“脉律定。”

罗恩竖起食指,说道。阿莱克斯飞快地瞟了一眼罗恩,说:

“没错。真有你的啊,罗恩。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恩从口袋里掏出用手帕裹着的标签上写着“脉律定”的空瓶,拿给他看。

“在她房间找到的。”

阿莱克斯也掏出了自己的手帕,把瓶子托在手帕的正当中。

“这药是做什么用的?”

“这种药用于心律失常。死者患有心脏病。

死因是心脏麻痹。解剖时也同时检查了心脏,不会搞错的,血液有凝固的现象。”

阿莱克斯信誓旦旦地保证。

8电话铃不合时宜地响了。本想置之不理,可铃声丝毫不见停下来的意思。他无奈地睁开眼,瞥了瞥墙上的挂钟,惊奇地发现还不到六点。透过窗帘与窗框之间的缝隙,看得出天才蒙蒙亮。

他唉声叹气地拿起话筒,刚要贴近耳边,却发现电话线缠在了一起。他想把线捋顺,可心里一阵窝火,不由得咂了咂舌头。

“一大早你就气儿不顺啊,罗恩。我是艾伦。”

咂舌头的声音似乎被他听了个正着。这是凶案科的艾伦·卡拉曼科长。

“怎么了,老大,这个时间打电话来?又出了什么案子吗?”

罗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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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再出了比那个更大的案子我可受不了。上午头一件事,就是要召开葆拉·丹顿遇害案的新闻发布会。”

“你说什么?这么急?要开就开好了,我们不是有发言人吗,干吗把电话打给我呢?”

“葆拉遇害案是个棘手的案子。**遇害本身就涉及敏感的话题,尸体又被搞成那个样子,提问肯定少不了,光是弗雷迪一个人在场,我心里没底啊。最好能有个了解情况的人在旁边压阵。”

罗恩不再吭声,因为他理解科长的心情。可是,一个不靠谱的人被放在了发言人的位置,这 才是问题的症结。

“那些八卦小报也都是来者不善,他们会在报道里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存心要让市教育委员会下不来台。威利我也已经通知到了,你们在会前先跟发言人通通气。”

“为什么要挑这个时间呢?早报已经出过了,离出晚报还早呢。”

“往好了想,大概是为了照顾本地报纸的方便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恩,这是近十年来最大的一桩案子,足可以在全国范围内造成轰动。当然,欧洲爆发的战争另当别论。”

“你也许说得对,可往好了想是什么意思呢?”

“恐怕报纸正惦记着出号外呢。这不,我就快要火烧眉毛了,连吃早餐的工夫都没有。”

罗恩心想:原来如此。难道报社还预备了专门印号外的轮转印刷机,可以随时开机?所以才有了一大早的新闻发布会?

“老大,我们还一无所知啊。M 大街有一个叫杰森的酒吧,我正想着刷完牙,立刻到那儿跑一趟呢。没准儿这一趟下来能有些收获,把发布会搞得像模像样一点。能不能等到我回来再说?”

“那样的话,就等于告诉他们还有第二回。

那帮家伙可要乐疯了。如今,葆拉·丹顿的案子在东海岸是最热门的话题啊。”

“我是说,目前还只是弄清了死者的姓名。”

“这难道还不是头等的消息,就这么向他们通报好了。”

“只是姓名而已,别的什么都不清楚。另外,她还有一个得了失语症的儿子,患了感冒,曾经到一个酒精中毒的大夫那儿瞧病。”

“酒精中毒的大夫?”科长提高了嗓门,“怎么知道的?”

“我们见过他了。走廊里挤满了病号,可大夫呢,一身酒气,太阳快要落山了才出诊,既打不了针,也记不清护士的名字……”

“这些事儿就不用对记者讲了。”

“我不会讲的,除非来的人里面有娱乐小报的。”

“死者孩子的事也不要讲。”

“我知道。这孩子情况特殊,得多替他着想才是。总之一句话,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些时间?”

“我给不了你,罗恩。”科长说,“已经满城风雨了,如果不尽快召开新闻发布会,到了晚上,各家报社的晚报都会充斥着天马行空的臆测。

等到胡编乱造的报道泛滥成灾,侦查工作还怎么进行下去。”

罗恩哼了一声。

“你该懂的,尸体惨不忍睹的程度足以写一本低俗小说了。华盛顿特区聚集了八卦小报的高手,这些人都在摩拳擦掌呢。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这可是个让报纸卖疯了的天赐良机。我们必须要遏制住他们的信口开河。

“再有,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现在毫无线索,也不能死揪着一个酒精中毒的大夫不放。如此一来,目击者就很关键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人渣是扛着死者走到格洛弗- 阿奇博尔德树林里的,他还把人吊在了树上。他这么一通折 腾,说不定就会有人看到。你想得到目击证言都想疯了,难道不是吗?”

“谁说不是呢。”

罗恩表示了赞同。

“要想找到目击者,报纸是再好不过的渠道了。根本不用你去磨破嘴皮子。你懂了?”

“啊,我懂了。刷了牙就来……”

罗恩边从床上坐起身,边说道。

“罗恩,你刷牙可以,”科长说,“咖啡就免了吧。现在可没这个闲工夫。”

“发布会几点开始?”

“八点钟。我提醒你,你也别想着先到M大街跑一趟。开窑子的是不会在这个钟点起床的。

他们和你一样,正躺在被窝里呢,估计刚睡下没多会儿。”

说完,老大挂断了电话。

已经没有时间向负责公共关系的弗雷迪·托萨斯面授机宜。摆在华盛顿东区警局大厅里的一排排椅子上,已满满当当地坐上了自称为记者的陌生人,周围也被围得密不透风。仿佛整个华盛顿特区的记者都到齐了似的。

弗雷迪在碰头会上只听了三言两语便仓促上阵,在这群新闻油子面前做了一通案情说明,当即遭到了群起围攻。靠在大厅墙壁上聆听着的罗恩也很理解记者们的心情。说是案情说明,实则空洞无物。

“这个案子骇人听闻,简直就是畜生的行径,可作案动机是什么呢?”

一名记者高声发问。

“诸位一大早专程造访警局,真是辛苦了。”

弗雷迪避实就虚,引得记者们面面相觑。

“话说回来,既然是新闻记者,那就请报出自家报社的名号。本人亦不例外,我是华盛顿东区警局的弗雷迪·托萨斯。这才是为人之道的礼仪。”

弗雷迪说道。

“荒唐!”

立刻就有人反驳。

“怎么回事?”

弗雷迪问。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默默无闻的报社,他们的提问就不予回答吗?”

记者们群情激奋。

“这不公平!”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弗雷迪连忙解释。说不上是不是为了给弗雷迪打圆场,有人喊了一句:

“他只是想知道,这里面没有小学生的班报!”

“那要是美容院向女顾客派发的赠阅杂志的记者呢?”

人群里又冒出这么一句。话音未落,喧哗声变得更热闹了。

“这类杂志只关心谁又和谁勾搭上了,他们绝不会跟警察局打交道。”

“那好,我明白了。报纸的名字就不计较了。

你的提问是什么来着?”

弗雷迪吼道。

“动机啊。一个**被杀了,她的尸首被吊在树上,而且,裙子里面的那个地方被割掉 了……”

“丧尽天良!”

有人在咒骂。

“嫌疑人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等一等,人不是被杀死的,是心脏麻痹,属于自然死亡。”

弗雷迪纠正道。

“也就是说,那个地方是在她死后才被割掉的?”

“正是。”

“出于什么目的呢?”

“正在调查之中。才事发一天,很多地方还是疑点重重。不过可以认为,嫌疑人对**怀有强烈的仇恨。我想,这条线是不可以被忽略的。”

听到弗雷迪这么说,坐在椅子里的罗恩朝坐在身旁的威利看去。威利也同时把头扭向了罗恩。

“跟你的观点不谋而合啊。”

罗恩说。

“以前有过类似的案件吗?”

“目前正在调查,可据我所知,这样的案件放在全世界都是前所未有的。”

弗雷迪说。

“伦敦的开膛手杰克呢?”

无所不知的记者追问道。

“这个嘛,勉强算得上类似。”

“可是,她不是没有遭到**吗?”

另一位记者喊了一嗓子。

“是的。”弗雷迪说,“在这一点上也和开膛手杰克很相似。”

“你是说杰克也没有**过谁吗?”

“当时的调查进行得很草率,可我是这么理解的。”

弗雷迪说道。

“就算对**有仇恨吧,可花了钱**,却又坐怀不乱?”

“可不是嘛。”

“刚要行好事,女方的心脏病就发作了。”

“对呀,言之有理。”

“所以就把那个地方割掉了?”

“用的大概是刀子。”

“招妓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那个女人开膛破肚吗?”

“有这种可能。”

“那就是说换成谁都无所谓了?”

“也许吧。”

“那她为什么又被吊在了树上呢?”

弗雷迪一时语塞。经过短暂的沉默后,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诸位,请动动脑筋想想看。”

弗雷迪换成说教般的口吻。

“假设有个女人积怨深重,现在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如果这个女人的尸体被人吊在了树上,那么可以肯定,这是一种私刑。”

记者们一片哗然。

“这么说,凶手是葆拉·丹顿的熟人了?”

“这种推测是值得考虑的。”

“这不就等于说并非是换成谁都无所谓

吗?”

有人一针见血地逼问。

“那家伙不适合做公关。”

罗恩对着一旁的威利耳语。

“他只是在把水搅浑。他真该去写写通俗小说或者黑帮文学什么的。”

威利点了点头,然后说:

“他还可以去高中当个礼仪讲师。”

“一点不假。”

“这个会都开成什么样了?”

威利用右手指了指那一大群记者。

“难道是弗雷迪·托萨斯答疑会吗?那家伙太自以为是了。”

“你的话没错,威利。现在还没到他过瘾的时候。我们不过是刚弄清死者的名字。”

威利点头称是。

“眼下应该少说为妙,案发原因仍然是个谜,它未必是仇杀。再说他也搞错了对象。如果听众都是些酒馆里的像鲍勃·克里平那类的酒徒,他再怎么信口开河也就由他去了。可眼前这群人怎么说也是报社记者啊,他们有能力把在这里所听到的都变成铅字,传遍整个美国。开这个发布会真是蠢透了,净是些没法自圆其说的东西,跟不开这个发布会而任由这帮记者在晚上凭空杜撰没什么两样。”

“一点不错,诸位先生,这的的确确是变态,世上总是有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疯子。他们简直就像原始森林里的割人首级的野蛮人。”

弗雷迪的咆哮声传入耳朵。冷不防,这个声音直冲他而来:

“罗恩!”

“什么事?”

罗恩吃了一惊。

“有记者提问,怀疑对象是否已经有了?”

“现在可回答不了。”

罗恩有些冒火,顶了一句。如果时隔一天就能锁定怀疑对象,那就用不着如此辛苦了。

“如果能早点散会的话,我倒是想到他那儿去一趟。”

“你说的这个他,就是割掉女人那个地方的家伙吧?”

立刻有人发问。

“希望是这样。”罗恩说,“所以才要尽快去一趟,弄个水落石出。”

“你就是负责本案的探员?”

另一位记者问道。

“是的。”

“这个嫌疑人的名字呢?”

“还不能说。”

“这个变态狂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的义务。你去问凶手吧。”

罗恩严词拒绝。

“这案子出于仇恨,却没有杀人?”有个人说,“那就是自然死亡了?而且也没有发生**?”

“情理不通啊。”

还有人在附和。

“我没说是仇恨。”

罗恩说。

“可这位先生是这么讲的啊。”

“到过现场的是我,可我没这么说。”

“那么,为什么要把女人的那个地方割掉呢?如此暴虐的行为,除了仇恨以外,还会有什 么别的理由吗?”

“我不想再多说了。”罗恩说,“我只想对你们说一句话。”

看得出,记者们都立刻做好了聆听的准备。

场内一片鸦雀无声。

“我们需要目击者。”

他看到记者们在频频点头。

“这是一件在文明国度实属罕见的疑案。它并非发生在原始森林的腹地,而是在大街上。然而,我们却没有发现目击者。线索少得可怜。因此,请不要盲目地追求轰动。眼下需要的是目击证词,而不是臆测或者想象。那样的东西再多,我也不感兴趣。请各位务必理解。再有,我想请各位帮个忙,请大家如实地、恰如其分地进行报道。”

“罗恩,我对付那帮记者的手腕还可以吧?”

会散了,看到记者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弗雷迪马上就凑到罗恩他们那儿,问道。

“还好。”

罗恩出言谨慎。坦率地说,还从未见过哪个公关负责人主持的新闻发布会搞得如此惨不忍睹。恐怕占星术士的神启仪式都会有模有样得多。

“跟这帮老江湖周旋真不是玩的。”

弗雷迪装模作样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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