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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不如去死(出书版)第二部》作者:京极夏彦(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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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经典的推理小说。(终篇)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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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人

    亚佐美怎么了?这个没礼貌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异常火大。怎么可能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父母?这小子在说些什么?
    反正他心里肯定在想着这老太婆的家里真脏之类的吧。
    那有什么办法?我很累!这么辛苦赚钱却过不上半点儿好日子。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

好不容易长大了就离开家了,然后被人杀死了。
    死了才回来。
    葬礼花费也很荒唐,家里欠了这么多债,这么穷,真不明白为什么还非要帮小孩办葬礼


    这种事不是应该由国家来出面帮忙的吗?对杀人案的受害人家属居然连这种补偿都没有

?就算什么也不做,家里死了人,花费也会一下子多好多,难道他们不知道这对穷人会造成

很大的经济打击吗?
    “请问……”年轻人开口了。
    这种表情,这种举止,肯定是靠父母养着整天混日子的啃老族吧!
    “干吗?”
    我不想给他好脸色。
    他肯定心里笑话着我这个寒酸的老太婆。给这种人好脸色看一点儿好处也没有,什么也

得不到,真想让他快滚蛋。
    “唔……这种时候——那个,我是不是应该向你要根香来上个香?”
    “什么?”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东西!
    “不是,我是没有这种经验,觉得好像有点不太礼貌。”
    “经验?”
    听不懂。
    “什么经验?”
    “就是没有拜访死者家属的‘技巧’。”年轻人答道。
    “你是笨蛋吗?”我说。
    男人答道:“我是很多东西都不懂,真是抱歉了。”
    “我也……”
    我也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技巧”!开什么玩笑!
    “你走吧!”说完这句话,我正要关门,男人却把半个身子探进来,卡住门要阻止我。
    “你干吗?再这样我报警了!”
    “我让你生气了吗?”
    “还用说吗!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这人怎么回事?比起这个问题,更让人在意的是我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似乎没有发生什

么大不了的事啊。
    不,不是。
    我现在很累,精神状态应该不太平常,虽然装出很平常的样子,但其实并不平常。
    因为,我的独生女被人杀了。
    凶手也还没抓到。
    都已经过了几个月了还没抓到。
    不,不对,是“才”过了一年不到,说什么“都已经”比较奇怪吧。
    我的心情好不容易才刚刚平复了一些,但只是刚刚才平复下来,并不是完全平复了。
    “不是我说你,你这人说话太不知轻重了,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吗?”
    “唔……我不是说了我不懂吗……”男人答道。
    这是顺着我的话说吗?
    我把男人往外推。
    “等等,等下,喂……”
    “你给我出去!”
    “鹿岛女士。”年轻人的口气似乎有些不耐烦。
    让人冒火。
    “别叫得好像我和你很熟一样!”
    “这样都不行的话要怎么称呼才行?我没有直呼你的名字啊,还是应该叫阿姨才对?”
    真是个没礼貌的男人!
    火气直往我脑门上冲,我抓起堆在鞋柜上的成沓的电视杂志往年轻人身上打,应该说是

砸过去更对。那些杂志在砸中的瞬间离开了我的手,掉在狭窄的玄关里,散落一地。
    “太狠了,你等一下啊。我没打算惹你生气,因为怕被说性骚扰什么的,我都特别注意

过叫法的,不太好称呼啊,那个,对年长的人的称呼……”年轻人说着。
    二十五岁不到吧。
    三十岁以下的男人在我看来都是孩子,怎么也没办法当成异性来看待,只能当孩子看待


    以前我并没有这么觉得,但是这种生活——这种悲惨的生活,让我的心变老了。
    真恨啊!
    而我也不想让这种男人看到我过的这种生活。
    我遮挡住男人的视线,感觉男人想越过我的肩膀往房间里偷看。随着我身体的移动,年

轻人的头也在动。
    果然,这家伙想往房里看。
    “你在干什么?我说了,请你离开。就像你说的,我女儿已经死了,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她不在了。”
    “你真的是在耍我玩吗?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明知道我女儿被杀了,说什么要上香就

要进来,算什么?你是打算在背后笑话我这个老太婆看到年轻男人就笑眯眯地让人进屋吗?


    “等等,”男人一直盯着我的脸,“你是不是误会了?”
    “没有误会!你快给我回去!”
    我推他。
    男人肩膀很硬。
    “等等,等等……”
    男人踉跄了一下,似乎想要站稳,伸出了手。我又推搡了他一下,把他往外赶。
    男人想伸手碰我的肩膀。
    “不!”我叫起来。
    别碰我。
    在被抓住前我甩掉他的手,男人一屁股摔在地上,坐在玄关上。虽然不是坐下去的,但

看上去像是坐在那里。
    “好凶啊……”
    原本半开的门因为男人的背靠着,完全打开了。
    “是啊,我就是凶老太婆!你快点儿给我滚出去!”
    我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电视杂志往男人身上扔去。
    男人护住脸,身子向后退去。
    “我还有事呢。”
    “有什么事?你找我干吗?你是来做推销?”
    “我不是来推销东西的。”
    “那来干吗?报社的?传教的?我不会听你的劝说推销,也不会捐东西的。”
    “不,我是……”
    外面传来了动静。
    是邻居。
    住在隔壁的是一个姓藤川的老人,名字我不知道。大概是60年代中期出生的,现在一个

人住,是个人挺好挺会关心人的老妇人,对我也挺亲切的,但是我非常讨厌她,烦死人了,

和她是一点儿办法也说不到一块去。
    “鹿岛女士,怎么了?”果然是她。
    外面传来尖细的老人的声音。
    她人是很好,不,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她总是摆出一副关心人的样子没礼貌地打扰

别人的生活,是想带着好意吧,不,就是一番好意吧。
    但是,却无比地让人厌恶。一和她说话心情就会变糟。真希望她一辈子都别来找我。
    最讨厌看到那种老好人的脸,总是不害臊地发表着幼稚的大道理。
    世间认为正确的事毫无疑问就是正确的,所有人想的都应该一样——这种人说话时都以

这个为前提。但是,并不是谁都活得那么顺利,有些事情,明知道不对,但人却被逼得非要

这么做——这种事情多得数不过来。
    “没事!”我大声叫道,一边瞪着男人。
    “真的吗?好像听到有人吵架啊?”
    老太婆越走越近。要是被她看到现在这情形的话……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
    说着,我小声叫男人快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强行拉起来。
    “快走。”
    “但是……”
    “哎呀,这位是?”
    别过来啊老太婆!邻居探出头来。
    “没事没事,都说了没事了。”
    “真的?但是刚才声音很大……”
    “啊,我是亚佐美的……”
    “哎呀,原来是亚佐美的朋友啊。”
    邻居说着,眉毛皱成了八字。这老太婆很自以为是,对她来说就没有其他可能性了。什

么朋友?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乱说话。
    不!
    就是因为程度不同,我也一直把这男人当成小孩子对待。仔细想想——不,不用想也知

道,比起这男人,我和邻居的年纪更相近。
    我看着邻居的脸。
    “唉,亚佐美真是可怜啊。”
    干吗要摆出一副那么伤心的表情,你只不过是个外人吧!
    邻居那张脸好像真的要哭一样。
    烦死了,比这个男人还烦得多!
    你和亚佐美还没熟到要为她哭的地步吧!
    你和我女儿说过话吗?
    连我都没和亚佐美说过太多话,没相处过太久。
    “怎么?莫非你知道亚佐美的事?”
    “不好意思,事情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和这个人还有别的话要说……”
    我说着准备把门关上。
    邻居还在舍不得走一样叫着:“鹿岛女士,真的没事吗?”一边从门缝往里看,我没有

回答,直接关上了门——非常粗暴地。
    不是说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吗,还不识趣点快走?怎么不懂礼貌啊?真是不懂察言观

色!都说了我和别人还有话要说!
    虽然这是说谎。
    我关上门,用更凶狠的眼神瞪着男人。
    男人露出“真无聊”的表情,也不看我的眼睛。
    我的眼神已经这么明显表明我的立场了,一般人的话都会说“对不起”,然后回去的吧


    这个人不看别人的脸。
    “行了,你回去吧!”
    “你不是说现在说不清楚,还要继续讲的吗?”
    “是啊,是说不清楚,就是你把事情搞复杂的!怎么,你是亚佐美的谁呀?”
    “我和她认识,”男人说道,“葬礼我也来了。”
    “葬礼?”我不记得了,虽然来参加葬礼的人也没几个。
    唯一记得的只有警察的脸和声音,只有那些没礼貌的警察轻蔑的眼神。我是受害者的亲

人,我比谁都伤心难过,但是那些可恶的警察却把我当成嫌疑犯——只有他们那让人无法忍

受的傲慢态度我记得很清楚。
    “你是亚佐美的男人吗?”我问。
    “男人?”虽然我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但他确实并不是小孩子,那就肯定是那么回事。

不,正是这样……
    也就是说他是女儿的男朋友。
    “我不是,”男人说道,“亚佐美的男朋友是黑道上的人。”
    “什么?”原来他知道吗?
    “那你是来要债的?”
    不。我没欠那些人钱,应该说,我已经不再欠他们钱了。
    “上周不是已经全还了吗?我已经没欠你们钱了,你们讨债讨得还不够吗?”
    我依然很烦躁,每个清晨,每个夜晚,我都烦躁得几乎就要抓狂。
    “就是你们这些人杀了亚佐美吧?那么嚣张地要钱,要不到就要我把女儿交出去。怎么

?要到钱了还不够解气,还要把我女儿杀了?如你们所愿,我拿到保险赔款了,所以上星期

……”
    “你误会了。”
    “什么误会了?难道是另一笔账?我不记得你们有要求我还啊!我不知道你是哪里的,

但我肯定没有拖欠你们的。”
    “还有哪里的?你还欠那么多钱吗?”
    “什么?”
    不对吗?
    “没有,我还以为你拿亚佐美的保险赔款都还清了。”
    “这……”虽然这家伙看上去这副模样,莫非……他们还对我……
    “你、你是警察?”
    “我说了你搞错了。”男人斜着眼看我,并不正面对着我。
    “你能听我好好说吗?我只是认识亚佐美,想打听她的事才来的。我不是黑帮的,也不

是警察,我没那份聪明才智能当上公务员,也没那份胆量能入黑帮,我是个没啥出息的人。

”男人说道,“而且,我也不是亚佐美的男朋友。唔,而且,我和亚佐美并不是,并不是那

种关系。”
    “哪种关系?”
    “就是那种……”
    “我明白的。”
    也就是说——没有发生肉体关系,对身为父母的我很难开口吧,不过我也不可能知道真

假。
    一想到这家伙可能曾经和我女儿上过床,我突然清醒了。
    “这些都无所谓了。”
    “反正,就是,算是认识的吧。”
    “那么——你这个和她没多大关系的男人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男人弯下腰捡起散落一地的电视杂志,在鞋柜上整齐地放好,一边放一边说:“请问,

那个,上香……”
    本应该平息下来的怒气又开始蠢蠢欲动地要蹿上来。
    “没那种东西!”
    “没有?你们不是基督徒吧。葬礼是在寺庙里办的,不是信佛教的吗?”
    “你自己看!”
    原本为了挡住房间不让他看的我,移开身体让他看清楚室内的情况,就算是恭维也没人

开得了口说房间干净整齐。穿过的衣服,吃过的碗碟,散乱的杂志,胡乱晾着的衣服,乱七

八糟的床……
    不能见人,糟透了!
    电视画面里是眼熟的主持人与看上去很傻的艺人,发出白痴的笑声。
    “上香上香,要往哪里上香?我们家可没地方放佛龛。我都说了没有了,连墓碑都没有

,牌位和骨灰都寄在寺庙里像超市储物柜一样的地方!就连那个都要租金!想上坟的话就去

那里啊,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亚佐美的家!”
    要烧的话连骨头都烧掉就好了!
    也不需要什么法名法号,就算做得再漂亮,已经死去的亚佐美也不会知道,那么牌位什

么的都只是浪费而已!什么都贵得要命!
    “啊……”男人目瞪口呆。
    “怎么?你看不起我了吧?看不起我这个穷人吧?还是说觉得我很冷酷无情?”
    藤川已经对我说了很多次,不,现在也还在数落我。
    ——去买个佛龛,去买个佛龛,好歹也做个小的祭坛摆个牌位,旁边摆盘花,给花浇浇

水,去上炷香……
    真是多管闲事。已经死了的人会觉得孤单吗?
    还活着的我,我这个做母亲的都不觉得孤单。
    连在眼前的我的心情都不能理解,又怎么能了解已经死了火化了的亚佐美的心情?
    像你这种人,你也一样。
    明明什么都不懂。
    “我没觉得你冷酷无情,不过……”
    “不过什么?”
    “你应该很伤心吧?”男人问道。
    “废——话!”我怒吼起来。
    “你怎么总说些废话啊!怎么会有人死了女儿还开心的啊?你什么意思啊?”
    我拍打着男人的胸口。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歇斯底里的欧巴桑,想起了从前靠男人过活的自己,我又清醒

了一些。
    男人张着嘴,用一副很吃惊似的表情看着我。
    我现在的脸是什么样子的?连妆都没有化。虽然不是刚起床,但除了睁开了这双眼,其

他的就几乎像是刚起床的样子。
    出去应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快递。
    如果真的是快递就好了,只要把门开一条缝让东西进得来就行了,签收后快递马上就会

走人。
    这就够了。
    人和人的关系,如果超出这个程度,就会变质。
    男人非常坦率地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又很不礼貌地低下头。
    “我来这里前真的是挺犹豫的,在门口晃荡了老半天。虽然可能会吓到你,但我想总是

能想办法搞定的,所以就敲门了。嗯,虽然是没搞定。”
    “总有办法搞定?什么意思?”
    “不是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想太多也没用嘛,虽然我不相信‘心意相通’这种话。”
    “心意?”
    什么心意……
    “我知道心里的想法这种东西不是想让人理解就能理解的,因为一直以来从来没人能理

解我的想法,一次也没有。但是如果什么都不想,又会招来许多人误会。”
    误会?
    “他们总是自以为是。我这个人真的是很没自信,其实也不是想上香啥的。但是好像大

家都会这么做,电视里不是也常演的吗?所以我还以为这么说的话会好些。话说如果在死人

面前上印度香怎么样呢?”
    谁知道。
    “不会怎么样吧。”我答道,“人已经不在了,都已经死了,而且这屋里连骨灰都没有

。”
    “是啊。”男人说道,“如果尸体还在,还要防臭呢。啊,别生气别生气。前面说过几

次啦,我很笨的,常常会说些得罪人的话,在丧女之痛的母亲面前还不小心就满不在乎般地

谈什么尸体,虽然我在开口前想过应该怎么说,但好像还是讲错话了。”
    “没什么。”
    说实在话,我并没有那么难过。
    如果说难过的话,她还活着的时候我更难过。
    一直都很难过。
    也不是说她死了我不难过,但还不如说,女儿死了,我的心情才平静下来,感觉肩膀上

的重担放下来了。
    突然,我的眼前浮现出亚佐美的脸,那是她还没上小学前的儿时的脸。就像什么东西划

过一般,一瞬间,我的心刺痛了一下。
    我开始觉得先前大吵大闹的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我还是回去吧。”男人说道。
    “你到底要打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我和亚佐美交情不深,对她不太了解,但是她本人已经不在了,所以…

…”
    “问我这个做妈的又有什么用呢?你反正也上不了她了,就算你了解再多她以前的事—

—也再也抱不到她了。”
    “我和她真的不是那种关系,如果你不愿相信那就不相信好了。亚佐美她找我聊了很多

,不过我也没厉害到能帮人出主意的地步,只是好几次都在听着她吐吐苦水而已。”
    不管是真话还是谎言,现在都不要紧了。
    我向屋里走去,没有开口叫他进来。
    我不想做出主动邀请的举动。
    我沉默着收拾散乱的衣服和杂志,但也只是在角落把它们堆起来而已,算不上是整理,

只能说是空出个落脚的地方。我把桌子上的杯子碗碟拿到洗碗池,把空掉的瓶瓶罐罐放进塑

料袋。
    男人一言不发地站在玄关处。
    大概是因为我什么话都没说吧。
    想进又不能进,想走又不能走。我偶尔瞟了几眼,只看到男人在低着头盯着鞋柜。
    大概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吧。我就穿着一件旧T恤和休闲裤,连内衣都没穿。
    我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
    以前我是不会不化妆并且以现在这副模样见人的,更何况对方还是年轻男子,简直连想

都不能想。我也绝对不会让人看到房间这种样子,估计门都不会开就打发人回去了。
    我在某个地方,放弃了某个东西。
    向前弯腰时我按住了开了大口的衣领。
    虽然不论从角度还是位置上都是想看也看不到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看到了。
    我的身体提不起力气。
    感觉男人的视线落到我的腰上、腿上、胸部——我再次轻轻回头。
    男人依然低着头不知道做什么。
    这家伙,准备那个样子待多久。
    “你打算怎样?”
    我起身,背对着他问道。
    “要走的话快点儿走行吗?”
    我转过身来面对着男人。
    他不再盯着地板,似乎在看着我的脚边。我一看,脚边掉落着一件内衣,大概是抱着一

堆要洗的衣服走动时掉下去的。
    “被你看到这些让我很困扰啊。”我边说着边捡起那件内衣,身子故意向前弯,特意让

他不痛快。
    然而,我看不懂对方的反应。
    “我可以不用回去吗?呃,这个,是表示我可以进去吗?”
    “‘这个’是哪个?”
    “你不是在收拾屋子了吗?”
    “我是因为房间乱才收拾的,并不是为了让你进来才收拾的,而且我有说你可以进来吗

?如果知道有人会来就不会这样了,看了就明白了吧,现在这个样子!”我的态度突然强硬

起来,“但你一直站在那里真是让人头痛啊,莫非你喜欢看欧巴桑的内衣?”
    我扬起手上的内衣。
    我想我做得有点过火了。
    已经不知道是故意惹人讨厌还是引诱了。
    “这没啥关系吧。”
    “你这男人真啰唆。我只是问你打算怎么办,喂,快点儿决定吧。”
    “能由我决定吗?不,是应该由我来决定吗?”
    男人终于把脸朝向我,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谁决定?不是你自己突然就跑来的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是亚佐美不要你了吧?你向她求爱被拒绝了?现在还放不下吗?看你那张脸!但是…

…”
    我不会成为她的代替品。
    不,是无法成为吧。
    不,不是这么回事。
    我似乎有些混乱了。
    这家伙不是我的男人。
    他是亚佐美的,是女儿的——男朋友。
    然后,我发现,在我心中已经不知不觉把这个人从小孩升级为男人了吗?所以才变得这

么奇怪,脑子不清楚了。
    这家伙,是个小孩。
    我的年龄都可以当他妈了!
    这样的话,我只要命令他不就行了吗?
    “你进来吧。”我说道。
    没关系,这家伙是个小孩。
    “你进来是可以,不过好歹我这儿也是一个女人独居的房子,你还是得注意些的好。就

算是我这样的阿姨也有廉耻心的,你礼貌点儿,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就当没看到,坐那里吧。


    “那个……”
    男人还待站在玄关处不动。
    “干吗?”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好呢——鹿岛女士?”
    不能叫阿姨吧。
    也不能叫——鹿岛妈妈吧!要是这样叫,我早把他赶出去了。
    “我叫——鹿岛尚子。”我说道。
    我并不是作为亚佐美的母亲才活着的。亚佐美才是我的孩子啊,但不管是警官、刑警还

是报社记者,他们都叫我鹿岛妈妈鹿岛妈妈。没错,我确实是受害者的妈妈,但是错了。
    不是这样的。
    我的女儿已经被杀了。
    我不是尸体的母亲!
    “呃……我总不能叫你尚子女士吧,还是叫你鹿岛女士吧。我叫渡来健也。”
    男人——健也报上他的名字。
    “小健?”
    我故意调侃他。
    “这么叫也行。”健也说道,然后他终于脱下了看似很难脱的靴子,“入侵”了我这间

有点脏的公寓房,坐在了我叫他坐的地方。
    他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很滑稽。
    “那么——要谈什么?”
    我在床边坐下,不可能当着他的面换衣服,所以干脆将错就错了。
    “亚佐美曾经在这里住过吗?”
    “没住过。我搬到这里的时候亚佐美已经开始一个人生活了,我只和她一起生活到高中

,再说这么小的房子两个女人也没法过吧。”
    “是吗?”健也扫视了下房间,马上又低下头,大概是因为我之前说过叫他注意点儿的

缘故吧。
    “我经常搬家的,”我说道,“越搬房子越小。”
    “是吗?”
    “不换小的活不下去啊。一个女人过日子可辛苦了,真是过不下去啊。”
    “这不是过得下去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个人找男人的运气不好。”
    “那个……”
    健也一边正襟危坐着,一边耸了耸肩。
    “怎么?”
    “不知道怎么说好……唔……”
    “你要说什么?”
    “就是亚佐美的,呃,应该称伯父吧——鹿岛女士的——丈夫,他……”
    “亚佐美的父亲?”
    “嗯。我一次都没听她提起过,但是她常常提到母亲。”
    “提到我?那孩子她讲了我的事?”
    “嗯,说就母亲一个女人辛辛苦苦把她带大。她的父亲,已经过世了吗?”
    “她没有父亲。”
    亚佐美,没有父亲。
    “一开始就没有?”
    “是啊,用以前的话说就是私生子吧,这种说法挺歧视人的。我是个单身母亲,十八岁

就生了她,我都没有享受过所谓的青春年华。”
    “十八岁?真厉害啊……”健也喃喃道。
    “厉害吗?厉害吧!像个白痴吧!”
    我想他不是称赞我,但也没觉得带着责备或是轻蔑。
    “那你结婚了吗?”
    ——结婚。
    “结过好几次了,都没成,都长不了,大概是不合适吧。最长的也就两年,都维持不了

多久。”
    “是因为带着亚佐美——带着小孩吗?”
    “和这个没关系。”
    我并不是为了想给亚佐美找个父亲才结婚的,只不过我选择的对象必定要成为亚佐美的

父亲而已。但是我挑的男人全都没出息,别说做个父亲了,连做个伴侣都配不上。
    “我这个性子,就只会迷上没出息的男人。但没出息就是没出息,那种不像样的人是不

会翻身过上好日子的。我先说明白,不是那些人抛弃我或者跑了,都是我先不要他们的。”
    “哦?”健也慢慢地把视线移了上来,“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没想过

和亚佐美的爸爸结婚吗?不是有奉子成婚这种说法吗?”
    “我才不会和那种男人结婚。”
    “也是没出息的男人?”
    “不是,是因为,对方——是父母决定的对象。”
    “什么?”
    健也的表情像吃了大便一样难看。
    “我以前不是什么不良少女,还算是个大小姐吧。我父母也挺有钱的,上高中的时候我

就有未婚夫了,简直就像漫画里的情节一样。”
    虽说是有钱人,但也不是非常有钱。
    父亲开了公司,而且底下的公司好像还不止一家。
    但就算是那样,我们家也称不上是名门望族,而且公司的经营也似乎不是那么顺利。
    我的对象是合作企业的会长的儿子,虽然不是正式的未婚夫,但说好了我大学毕业就嫁

给他们家,也就是所谓的企业联姻。
    但是那也没多要紧。
    和我没什么关系。
    对方是大学毕业的所谓精英阶层,长相也不坏。而且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景气很好,

我们每天就过着开着名贵的车子到处玩乐的生活。
    对方很快就向我索取身体,我以为既然是父母许配的对象也没啥关系,刚刚考完高考的

我沉醉在纸醉金迷的生活里。
    “然后就怀上了。”
    “那样的话……”
    “不成啊,明明是自己决定的,脑子却顽固得像石头一样,说什么还没结婚就上床还怀

孕,太不像话了——爸爸气得要命。”
    “爸爸吗?”
    “以前我是那么叫的,我也曾经是个小孩子啊,但也是我自己爱那么叫的。然后就在烦

恼是打掉孩子还是不打掉的问题,对方就只是一个劲地道歉。我脑子清醒了,决定要打掉。


    但是却没有被允许。
    大概这种处理方式是对对方有利的吧。
    既然连小孩都有了,就不能简简单单地断绝关系了,对父亲来说相当于保住与对方公司

关系的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那时候不上大学直接叫我们结婚的话也好。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那么做。我以休学的形式推迟一年入学,生了孩子之后再重新

上学。
    “为什么要那么做?”
    “谁知道。他们太专制了,按自己的想法随便决定别人的人生。他们那是以恩人自居,

想让人感激他们。”
    “感激?”
    是啊。
    父母说不管怎么样也要把大学读完,然后再结婚。
    那四年里,把对方伤害了自己的女儿,还害女儿生孩子的事实当作筹码,想要以此对自

己的生意起到帮助——他们肯定是把这个当作权宜之计来考虑。
    但是,事情却并不顺利。
    首先我已经完全没有了热情,对方好像也对我失去了兴趣。既然两个当事人都已经无所

谓了,就算大人们说时候到了你们该结婚了,我们也不会乖乖地就去结婚的吧。
    而且,父亲公司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最后变成得用金钱来解决。
    那时候父亲一定非常需要钱。
    对方赔了很多钱,但最终都在公司的资金运转中被吞得一干二净。
    只留下了一个小孩子。
    “很过分吧。”我说,“我都不明白那孩子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的。那男的付了

分手费后就自由了,我都还没毕业他就结婚了,所以亚佐美没有父亲。”
    她没有父亲。
    “所以在亚佐美上小学之前一直是我妈妈在带她。我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一样,亚佐美

就像是我的妹妹,虽然她是我女儿。”
    “你没有自己照顾她吗?”
    “没有啊。不是我不想哦,是他们没让。但也是正常的,是他们自己非要我生的,所以

我也没觉得有啥不对的,应该说我当时挺生气的。”
    我觉得,还不到二十岁就有孩子,这算个什么事啊!
    当时如果打掉的话,就只不过是犯了个错罢了。
    但是既然生下来了就没办法了。
    “亚佐美没有罪,不能因为她是个麻烦就把她杀了。很奇怪吧,在生下来之前杀掉不算

杀人,生下来就是杀人了。”
    “这很残酷啊。”健也说道。
    “是啊,很残酷,但是你们男人不懂。小孩子在我的肚子里一点点长大,还在肚子里的

时候就已经是人类了。但是,也是自己的一部分。所以我想,还是自己的一部分时,杀掉也

没事。但是,一旦生下来之后就是别人了。”
    “别人?”
    “因为是别人所以不能杀。”
    “你曾经想杀了她吗?”
    “怎么可能!这就是你们男人不懂的地方了。谁不疼爱自己生的孩子啊?就算不是自己

亲生的,小孩子都是那么惹人疼爱的,更何况如果曾经是自己的一部分,肯定非常宝贝啊!

那孩子……”
    非常可爱。
    小小的手。
    小小的嘴。
    小小的眼眸。
    那时候的亚佐美,真的是可爱极了,不管是走路、摔倒、睡觉、坐着、哭着、笑着,都

可爱极了。
    我还记得非常清楚。
    “还有她那时候的照片呢,不过因为一直搬家,现在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是过去

真的非常可爱。”
    是过去式。
    人都死了,可以用过去式吧。
    “因为我喊我妈妈为‘妈妈’,所以那孩子也喊她外婆‘妈妈’,却喊我‘母亲’。虽

然有点反着来的感觉,但那种叫法也非常可爱啊。”
    但是……
    当时应该让她把叫法反过来的。
    “母亲”这种称呼本身就有点见外的感觉,那孩子不太黏人,是个对人有点见外的孩子


    “但是,怎么说……”光靠可爱也没法过日子啊。“我父母的公司很快就不行了,那时

候亚佐美刚上小学。他们利用我们拿赔偿费,投到公司里用掉,最终公司还是倒闭了。早知

如此,还不如不要和解,就每个月拿养育费也好。但是,我们家的傻瓜父母想要现钱。”
    “傻瓜?”
    对,傻瓜。
    父亲上吊自杀了。
    母亲也随后跟着他去了。
    “开什么玩笑!留下我和亚佐美,那么干脆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算什么啊!太自私

了吧!你不觉得吗?”
    “哦……”健也的回应很无力。
    “没必要去死啊。而且,过了免责期可以拿到父亲的保险赔款,母亲在死前都处理清算

掉了,基本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欠债。既然这样——你说为什么还非要去死?”
    “我是不懂……”
    “如果留下点儿财产还好,但什么都没剩,而且我也拿不到母亲的保险赔款。欠债虽说

是不多,但还是留了那么点儿。那两人把孩子丢下就这么走了。”
    是不疼爱我这个女儿吗?
    遗书上写着:对不起。真是的,既然知道道歉就不该去死!
    “那之后——就只有我和亚佐美两个人了,那时候我才二十四五岁啊!而且婚都没结,

却带着个上小学的女儿,这种事你能想象吗?”
    “我不懂啊,我又没小孩……”
    “我那时候和你现在差不多大,真的很惨,很辛苦,为了女儿我不得不辛苦赚钱。”
    “就算没有女儿,一般人不也要赚钱吃饭吗?”
    “要辛苦好几倍啊!你有工作吗?”
    “就打打零工。”
    “哦?”
    原来不是吃父母闲饭的吗?
    “不过都干不长就是。”健也说道。
    “是吗?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那时候泡沫经济还没崩溃,日子还过得去,但是不久经

济就恶化了,我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所以才结婚的。”
    “所以——才结婚的吗?”
    “是啊,不然日子过不下去啊。”
    因为带着小孩。
    “小孩很花钱的。初中、高中、大学……越来越花钱,还要花很多精力啊,所以那时候

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怎么办呢?”
    “所以结婚了啊。唔……二十六岁时,还有二十九岁时,最后是三十三岁,现在单身已

经超过十年了。”
    “这么说,亚佐美有三个父亲了?”健也说着,换了个随便的坐姿。
    “看户口的话,可以这么说吧,怎么了?”
    “没怎么,原来我以为她父亲肯定已经死了,所以有些意外。”
    “为什么觉得意外?”
    “不知道。”健也摊开双手,“唔,这种情况挺稀奇,挺少见的吧。虽然现代人总是分

分合合,这年头,结过两三次婚也没什么……不过像你这样从还没结婚就带着小孩的情况不

太有的吧?”
    “或许吧。”
    “那么亚佐美——小学二年级有了一个父亲,上中学前又有了一个,上高中前又来一个

?”
    是这样的吧。
    已经记不得找了男人时亚佐美是几岁了,因为我一直都很拼命。
    我想着,总之为了生存,我要找到男人,如果找不到就无法活下去。所以当时真的很拼

命,很着急,所以——找到的全是垃圾。
    因为有亚佐美在,就不能有片刻喘息的闲工夫。
    “一着急就成不了事,本来我自身就没有一点儿优势,太急于求成了,结果,我找到的

男人——全都很没用。”
    “没用?什么意思”
    “没用就是没用的意思。”我说道。
    “那我也很没用。”健也说道,“上班动不动就被炒,别人常说我没用。吵架吵不过别

人,脑子又笨,大学也没上。”
    “和学历没关系,应该说是生活能力吧。就算头脑不聪明,但是有干劲,人也好的话那

也凑合。我第一个老公还是东京大学毕业的呢,但是却赚不到什么钱。”
    没有决断力,吊儿郎当的。
    整天只会苦着张脸抱怨自己辛苦。
    “没有酗酒、花心、爱赌什么的吗?”
    不是这样。
    “如果是那种男人,我一开始就看不上的。”
    “看不上啊……”
    “脚踏两只船,勾搭别的女人什么的,稍微相处相处就能看得出来吧?喝酒也是,只要

不是很爱喝爱发酒疯那也没什么,发酒疯的话我也知道。至于赌博……倒无所谓。”
    我也戒不了。
    “赌博无所谓吗?”
    “小打小闹的无所谓了。”
    “那不就好了吗?”
    “才不好呢,一点儿也不好,问题不是在这些东西上。怎么说呢——是没有男人的魅力

吧,怎么说来着……不可靠?”
    “不正经吗?”
    不。
    第一个老公的正经程度甚至让人吃惊,正经到让人喘不过气。
    但是,也就那样了。
    “没有梦想,什么也没有。比如说,我说想买套房子——虽然是不太可能的,但是他也

不会说什么‘那就交给我吧’这种话,而是立马就说要节约要节约,说什么贷款买商品房都

买不起,怎么可能买得起独门独栋的房子。”
    “这说得没错呀!”
    “是啊,但是,我这只是讲讲我的希望啊,然后他就开始抱怨了——啊呀,电话费太贵

了,你别买衣服了,不上班就别买化妆品……我只不过说些将来的梦想而已,他就会说些现

实又小心眼的话。我被他抱怨,被他责备,特没气量的一个人,而且孩子的事他一点儿都不

管。”
    “不过,你老公有工作吧。”
    “在外企的贸易公司上班。”
    “那不是挺忙的吗?”
    “工作和生活要分开的啊。难道要上班就可以不照顾孩子了吗?夫妇是平等的,不是吗

?并不是说他还要做家务,而是我要做家务,要带孩子,不能出去工作,这样不公平啊!”
    “你说得也没错。”健也说道。
    “没办法顺利生活。”
    “是因为——亚佐美是障碍吗?”
    “那孩子很会讨大人喜欢,所以很受宠啊,哪一任老公都很喜欢她。她不会抱怨,又很

会讨人欢心。”
    眼神。
    眼神让人讨厌。
    那像在可怜父母的眼神。
    如果反抗或是厌恶也还好,但亚佐美从不还嘴顶撞,无论什么时候都对我很温顺,这一

点也很让人讨厌。
    不是鄙视。
    是可怜。
    那孩子可怜我的愚蠢,可怜我作为女人的弱点。
    “你们吵架吗?”健也问道。
    “吵啊,心里不满,全是不满啊,我一直在忍耐。”
    “你丈夫没有在忍耐吗?”
    “不知道。如果他也在忍耐,不就说明我们合不来吗?双方又不是为了带着不满忍耐而

结婚的,那太奇怪了。”
    是啊。
    男人和女人是为了得到幸福才结婚的,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没有谁特意想追求不幸。
    “所以我找的第二个男人是拖拉机司机,然后这人都不怎么回家的。”
    “这也没办法吧。”
    “不是没办法。”
    那个男人——说我很无趣。
    “比起上一个,这个赚的钱要多一些,但还是个没用的男人,一到休息天就只会睡觉。

我也知道他累,但是我也累啊,这一点我真是不明白。那人真的是什么事都不做,什么都不

做。”
    他不觉得我有什么魅力。
    这是最让人讨厌的。
    “和这个人也吵架?”
    “吵啊。明明自己什么事都不干,我说一句他就还嘴,还动手打人,所以两个人还会打

起来。”
    没错,亚佐美她在一旁冷漠地看着。
    不,那不是冷漠。
    那仍然是怜悯。
    亚佐美对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我很好,那时候我还觉得高兴,觉得心里还有点儿底气,但

是现在想想……
    真可气。
    “我们一直吵架,所以最后我把他赶走了。亚佐美是我的孩子,养育费自然是拿不到了

,但是抢来了赔偿金。”
    这是当然的,我被他打了。
    我的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甚至还流血了。
    “但你不是就由着他打吧?”健也问。
    “那肯定了,我会还手的。”
    “你不向对方道歉吗?”
    “我又没错,道什么歉?难道力气大的人就永远是正确的吗?就算是打不过也要还手。


    “那么……”健也说道,“这不是扯平了吗?”
    没那回事。
    “先出手的人永远都是对方,我是被打了才还手的,本来力气就没他大,不能算我对他

施暴吧?”
    “对方会不会也觉得嘴上说不过你?”
    “那样的话,当他说不过时就已经算输了吧,因为不肯承认自己输了才动手打人。我又

不是动物,是会用语言交流的人,以为打我就能让我明白,这种想法不奇怪吗?他都没把我

当人看。”
    勃然大怒的男人兴奋地叫骂着。
    双眼充血,对一个女人拼了命般拳打脚踢。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为了去不去孩子的课堂参观活动之类的鸡毛蒜皮小事就要青筋

暴起大吼大叫,而我也会叫回去,我们就为了这些无聊得要命的事情闹得要死要活的。本来

是为了能活下去才结婚,结果却遭遇到生不如死的对待。
    当时我觉得真的没法再过下去了。
    “我受够了暴力男人的苦头,觉得下次要找个为人温厚老实的了。后来那个男人是处得

最久的,是一家超市的店长,离过婚,带着一个小孩。”
    “两年吗?”
    “我说了吗?是啊。那时候亚佐美也长大了,让她在店里打工,也做得挺好的。也有房

子,虽然还是在还贷,但是……”
    现在想想,这个人才是我最最讨厌的。
    “怎么?又有其他问题出现了?除了前面说的,还有什么让人不满的地方吗?我可想不

出来了……”
    “你那口气什么意思?”
    不满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
    “是因为小气?还是家庭暴力?”
    “都不是。我也算是交了学费,领教过了,怎么会再找那种男人。那个男人,非常擅长

把自己放在没有任何错误的立场上。”
    “听不懂。”健也说道。
    “从道理上说,他都是对的,不对的永远都是我。”
    “都是对的?”
    并非都是对的。
    “嗯,确实从道理上说,是我不对,他基本上都没有错。但这样怎么让人受得了?我也

是有情绪的。夫妻之间不是应该互相谅解的吗?错了就完全不能原谅,对的就没关系,这样

就没事了吗?多别扭多难受啊!”
    “但确实是你不对吧?”
    “是啊,所以我什么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那家伙永远都是对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正

确的。而且他不吼也不叫,只是不停地和你讲道理,一套一套的。”
    “不是脾气挺好的吗?”
    “一点儿也不好。”只会摆出一副讽刺人的态度。
    叫我反省,让我反思,讨厌我就直说好了,却非说什么“你的心情我能了解”……不管

什么时候,坏人永远都是我当。
    “一天到晚我都是坏人。就算自己是有不对的地方,但谁受得了这种折磨,更何况我也

没犯多大的过错,全是些没啥了不起的小事。他偶尔也会有犯同样错误的时候,只不过我睁

只眼闭只眼没去计较罢了。然而只有我单方面被说个不停,我也会有忍受不了,反过来说他

的时候,这样一来,我又成坏人了。”
    “是吗?”
    “是啊。‘你数落我所以我也可以数落你’……”
    这从道理上是说不通的。
    “就和过马路时不能因为看到周围人都闯红灯所以我也可以闯红灯一个道理,等我说了

他的不是之后,他就会说‘那我以后会改的’,到最后还是只有我的不对。这算什么?我也

会受不了的,而且还非把管小孩的事硬塞给我。那是他自己的孩子吧?那个小孩还在上幼儿

园,而且和我一点儿也不亲。”
    那小孩很惹人嫌,特别不听话。
    气人的是,他和亚佐美却很要好。
    但是他不喜欢我,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他就是不肯接受我。
    “他把这事全怪在我头上,错全在我了。这本来不是双方都有责任吗?他不教育小孩,

却光对我说这说那,叫我要有个做母亲的样子。”
    “意思是说你没有做母亲的样子吗?”
    “呵,那两年,我的确是那小孩母亲,户口本上的。”
    “不是有句话说什么——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如果是讨人喜欢的孩子当然我也会去疼爱,但是不讨人喜欢的孩子想疼也疼不起来。

这很正常的吧,没办法的事。”
    那孩子何止是和我不亲,简直对我充满敌意。
    他学着他爸爸一起看不起我。
    虽然我们夫妻是一天到晚吵个不停——不,那不能说是吵架,只能算是我被责骂,受不

了才反抗而已。
    也就是说,在那小孩的眼中,我不过就是被他爸爸骂了之后又喊又叫反抗他爸的疯婆娘

一个。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何况他本来就是个性格阴沉的孩子。
    “他儿子连笑都不会笑。不爱笑难道是我的错吗?然后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居然问我

:‘他在亚佐美面前不是会笑吗?’”
    “他会对她笑吗?”
    “谁知道!但是那又怎样?就算他会对亚佐美笑又怎么样?他那么说意思就是我做得不

对所以他儿子不会笑,还是说亚佐美做得对所以他儿子才会笑?”
    “只是因为亚佐美比较讨小孩子喜欢吧?”
    “就算是那么一回事,但亚佐美不也是我一手带大的吗?既然亚佐美那么好,那干脆和

亚佐美结婚算了!”
    我终于受不了,开始自暴自弃了。
    我开始不做家务,成天哭哭啼啼,吵吵闹闹,发泄心中的不满。不是谁不对的问题,我

只是觉得那种日子过不下去了。
    “最后他说,有这种母亲在对小孩不好,趁他还没长大早点儿离婚,不然会对小孩的成

长造成不良影响,说以前的老婆还更好什么的。真不敢相信!这种人我才不要呢!”
    健也看着我,不出声。
    “我的男人运可真差。”我只能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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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了三次婚,没碰到一个好男人。一个个都只会考虑自己的事,就没遇到一个懂得尊

重妻子的好男人。不过,我并没有放弃。”
    很好笑吧?但是,健也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怎么?”
    “不是运气的问题。”健也说道。
    “那是什么问题?明明……”
    “只是你喜欢所以在一起,不喜欢了所以分开了而已,都是自己选的。是你不要别人还

是别人不要你我是不清楚,但选择分开的是你自己,这些不都是你自己的意思吗?”
    这……
    “我不是说过了,不是选择不选择的事,我根本没有什么能选的。因为有亚佐美,我必

须想办法带着孩子把日子过下去。”
    “是亚佐美害的吗?”健也说道,“这和运气没关系吧?”
    “就是运气不好。如果运气好的话就不会都那么快就离婚的,又不是我想离所以才离的

。”
    “哦?”健也把手撑在后头,伸出下巴,“不过,亚佐美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那三个人都是亚佐美的父亲吧,三个人都讨厌亚佐美吗?”
    这个不重要吧。
    “我说,那些人不是亚佐美的父亲,而是我的丈夫,只不过因为和我结婚了,才成了亚

佐美的父亲。”
    “那就是说……”健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亚佐美怎么想的,都无所谓了?”
    她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那孩子什么也没说。我想她明白这是夫妻间的问题,她对我决定的事情从

来没有意见。本来就是,那是我的人生。”
    “但是……”
    健也又把脚伸了出来。
    “你不是说因为带着亚佐美所以才急着找人结婚吗?”
    “是这样没错。”
    “也就是说,非得结婚是亚佐美的错,婚姻不顺利是亚佐美和丈夫的错,闹得离婚也全

部是丈夫的错?”
    “是啊。”至少并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原因也不在我。
    “你说你一点儿错也没有?”健也语带惊讶地说道。
    “我没有错,错的只是——男人运而已。”
    “运气吗?”男人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干吗?就是运气,我运气不好。”
    “那么,你是说你一点儿责任也没有了?真是了不起啊,太了不起了!”
    “什么了不起……?”
    “就是……”健也伸出手,指向我,“你很了不起啊。不过,我听了你的话之后,你的

那三个——男人?丈夫?也没你说的那么混账啊。”
    搞什么。
    “为什么?怎么不混账了?至少混账的人不是我,所以我才要离婚的,因为那些人混账

我才要离婚的。”
    “是吗?不是还能过得下去吗?而且你都没提到亚佐美讨厌或者被讨厌。一般带着一个

那么大的孩子,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吧?你自己不也是因为这个才急着要找个老公的吗?就算

你着急,想怎么样,如果对方不乐意的话也不会娶你的吧。”
    “你烦不烦啊?讨厌那种婚姻的人是我。就算我被打被骂,被当成坏人,也不代表我被

他们讨厌。是我讨厌那些人,不是我被他们讨厌。如果我是他们理想中的女人,如果我努力

变成他们理想中的女人,那些人也不会有什么怨言了吧?但是,这种非要把别人按着理想模

型套进去的做法不奇怪吗?”
    “半斤八两而已。”健也说道,“对方不也没变成你心中的理想男人吗?因为他们没办

法变成你理想中的男人,所以都是混账男人——不就是这样吗?本来最容易成为问题的是亚

佐美,却一点儿也不关她的事。一般说来,就他们可以接受亚佐美这一点来说,不但不能说

他们混账,还可以说你运气好吧?”
    和亚佐美没有关系。
    是我,和我的伴侣们的问题。
    “什么运气好?这不是很正常的吗?首先带着小孩就是我的条件,而且对方也有不好的

地方,彼此彼此而已。只有我单方面要自认为不如人,要忍耐,那才不公平!”
    “可能你是这么想的吧。不过从男人的角度来看,这可算是接受了一大包袱。反正在我

看来觉得很了不起了。何况他们自己明明没有小孩,却还得承担起养育的责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他们又没有为亚佐美做任何事。亚佐美也是,只是一直都跟着

我而已。”
    “她是你的附属品吗?”健也说道,“就算把她当成附属品,这个附属品也没有过怨言

吧?带着个附属品也没被当成问题吧?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理解有问题,我听上去还觉得这附

属品挺受欢迎的。”
    “受欢迎?”
    “亚佐美不是挺讨人喜欢的吗?”
    是啊。
    被他这么一说,那些男人确实从来都没有说过亚佐美的不是,也从来不打骂她。最后的

那个男人甚至还说过一些话,意思是说“虽然我想和你离婚但是我觉得亚佐美很可怜,由我

来照顾她,你一个人离开吧”。
    开玩笑!
    “她是那种小孩。该说她是对人客气,还是不会撒娇任性呢——反正,外人看着觉得她

很老实听话,像个乖孩子。”
    “不是外人,是父亲吧。”
    “就是外人。我都说了多少次了,那些人都只是我的丈夫,对那孩子来说只是外人,所

以……”
    我甚至觉得她是不是暗地里向他们卖弄风情。
    “只不过是招老男人们喜欢而已吧。”
    “这个我明白。”健也说道。
    “明白什么?”
    “这种,怎么说呢,讨好男人的做法……她其实是想靠这么做生存下去吧。因为,从亚

佐美的处境看来,她是完完全全处于劣势的。她也知道是因为自己才让你过得这么辛苦,不

能让你因为自己结婚,又因为自己离婚,所以,才一直努力讨好你的新老公吧?”
    “什么意思?向他们卖弄风情,勾引他们吗?”
    健也沉默不语。
    “什么意思啊?”
    “你这个人啊……”
    什么意思?这家伙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孩子讨好父亲,和向男人卖弄风情会是一样的吗?向男人卖弄风情的人是你吧?我不

知道对你来说他们是供你生活的提款机还是别的什么,但对亚佐美来说不就是新的父亲吗?

不想让父亲讨厌的小孩会向父亲卖弄风情?你在搞笑吧?”
    “什么?”
    “不是吗?亚佐美当时还只是小学生、中学生,根本还只是个小孩子吧。”
    “但是,最后……”
    “就算她上了高中开始想找男人了,她自己也不会找不到吧,干吗还非得去碰自己老妈

的二手男人?她讨好自己的父亲,不是因为希望对方能像父亲一样待她吗?”
    “她”——不是那种小孩。
    而是一个更加冷静的,与人保持距离的,不像小孩的小孩。
    所以……
    “你这是嫉妒。”健也说道。
    “嫉妒?不明白你说什么。”
    “你根本就没把亚佐美当自己的孩子看待吧?从一开始就没这么想吧?”
    “你在说些什么鬼话?她可是我亲生的,你知道生小孩有多不容易吗?”
    “我是不懂。”健也道,“我是男人,不会生小孩,所以只能想象,而且肯定也并非我

想象的那样,我想是很不容易吧。但是就算再辛苦,只要生下来了就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吧。


    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不是那样的。”
    “什么不一样?你不是说父亲们不是父亲而是‘外人’吗?”
    “那些人本来就是外人,但是对我来说不一样,我可是流着血生下她的。我是她的母亲

,母亲——是不一样的!”
    “是吗?至少在小孩看来父母也是‘别人’。”
    不一样的!对母亲来说……
    “原来你说的不一样是这么一回事。那既然不一样,就得让她明白才行。”
    要怎么做才……
    “你养育过她吧?”健也问。
    “当然养育过。”
    “养育她的不是亚佐美的‘妈妈’吗?”
    “我,我也有……”
    “你没养育过她。亚佐美不会撒娇任性,是因为你不让亚佐美撒娇任性吧。亚佐美不像

个孩子,是你没有把她当孩子对待吧。”
    “当孩子对待?”
    “你没把她当孩子,而是当成一个女人看待,所以嫉妒她吧。”
    “你说什么?”
    “你觉得亚佐美抢了你的老公所以心里那么恨不是吗?看到亚佐美那么受到别人喜欢心

里不爽就乱发脾气不是吗?”
    “你别太过分了!!”我伸手打了健也一巴掌。
    虽然是想打他,但也只是手指头掠过他的脸而已,还想再打一次,健也站起身来向后退

了一步。
    “你不是说过,嘴上说不过别人的人就已经算输了吗?”
    “少废话!”我向健也猛扑过去,抡起拳头挥向他的肩膀和脖子。
    “好痛啊,阿姨!”
    “你,你再说一次……”
    “再说一次?两次三次我也敢说!因为你本来就是个阿姨。不是我故意要这么说,到了

四十多岁的女人还不觉得自己是个阿姨,真是搞笑!是阿姨又怎么样了?又不是歧视!又不

是年轻就了不起了?别人一叫阿姨就发火的人,脑子装的是糨糊吧!”
    “和这个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一个劲地说什么母亲母亲,你觉得你是一个母亲吗?还是一个女人?

你连这两种身份的区别都没搞清楚吧!就光听你说的,你除了只是把亚佐美生下来之外,从

来就没有尽过做母亲的责任。”
    “你不要在那边说风凉话!”
    我双手抓住健也的肩膀,年轻男人的脸就近在眼前。
    “你觉得亚佐美很可爱——那也只是你父母在带亚佐美的时候的事情吧。你父母一死,

亚佐美就只是你的负担而已,只是你的附属品罢了。”
    “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这样了?那我问你,亚佐美不在了之后你的人生有变得不一样吗?”
    “那……”
    那当然了!
    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养小孩当然很辛苦,我光一个人就觉得什么事都很麻烦了。小孩子又什么事都不会,

又笨,又要花钱花力气照顾,真的是麻烦死,连不久前还是个小孩的我也这么觉得。我说得

没错吧?”
    我回答不上来。
    我松开健也,靠在床上。
    年轻男人的脸拉远了。
    “你说什么很辛苦很辛苦——是没错,但就这点程度辛苦的人在这世上到处都是,阿姨

。大家都很辛苦,你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
    “别但是。我明白人活着有很多烦人的事,所以你也有很多不如意,但是别把原因都推

到自己的孩子身上,不要把任何事都强加在亚佐美身上。就算亚佐美现在不在了——你的人

生也没有什么变化啊,阿姨!”
    “太过分了。”
    愤怒、焦躁涌上了鼻头,不知不觉中,我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不是因为难过,但

是,也许是感情都涌上了鼻头,愤怒也消失了。
    原本盘腿坐着的健也立起了一条腿。
    “我已经找了好几个人打听亚佐美的事情,但没有一个靠谱的,不管和亚佐美的关系熟

还是不熟,没有一个人了解亚佐美,一个个都只会讲自己的事情,我又没问他们那些。所以

,我本以为你是亚佐美的母亲,至少比陌生人更了解亚佐美。但是,到最后,你所说的事情

——是和亚佐美最没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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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关系?”
    “我倒觉得你那些离婚了的丈夫们和亚佐美的关系更深一些,亚佐美的心里没有你。”
    “亚佐美心里?”
    没有我吗?
    “没有,亚佐美只是把你当成有血缘关系的恩人而已吧,就像救命恩人一样的感觉?虽

然她常常说你养大了她,很辛苦什么的,不过想想看,父母养育子女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为

了养育小孩而辛苦不也是天经地义的吗?”
    “什么天经地义……”
    “对天经地义的事情就不要嚷嚷着好累好辛苦,你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特别的。因为你

心里没有亚佐美,所以亚佐美的心里也没有你——我总算是明白了。”
    健也站起身来,从上往下俯视着我。
    “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明白了什么啊!”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没错。我是不想

养那么个女儿,但是又不能杀了她,又不能扔了她,所以没办法才照顾她而已!不行吗?我

又没把她杀了把她扔了,就抱怨一两句不行吗?”
    “那就请你好好养育她之后再来抱怨,而且你的抱怨才一两句吗?”
    “我怎么没有好好养育她了?我还供她上学,拉扯她长大成人。”
    “然后就把长大成人的女儿给卖了?还不了债就把女儿卖给黑社会?搞笑,以为还是江

户时代啊?”
    “那是……”
    不。
    “有什么不行?就那样而已有什么不行?辛辛苦苦养她到这么大,就让她回报点儿母亲

的恩情又有什么不行!这是让她尽孝道!”
    “不是说了你不算她母亲吗?”健也说道,“做母亲的会二十万日元卖了自己的孩子?


    “不是二十万卖了她,那件事是……”
    “你可真会狡辩啊。”健也用脚“咚咚”地踏了地板两下,“从头到尾都在给自己找理

由,还真有你的!”
    “那,那是没办法的啊,又不是我自己想生才生的。是他们让我生的,是我父母为了自

己方便非要我生的孩子,要说有错也是我父母的错!”
    “不!”健也俯视着我,“也许你的父母也蠢,但父母就是父母。你自己想想看,亚佐

美性格和你一点儿也不像,她也从来没有怨过你。但是,你却怨你父母,怨亚佐美,把自己

的不幸全怪在别人头上。你的不幸,完完全全——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健也说道。
    “不!”我后背靠着床,站了起来,“我也是没办法啊!你别在一边说风凉话了!我有

什么办法!又不是我想生的,但还是生下来了。简直是笑话,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啊!我又不

想生的!”
    “那你就别‘搞’出个小孩来!”
    “但是我怀孕了啊!”
    “不是怀孕了,是‘搞’出来的!是你和男人在没脑子的风流快活中‘搞’出来的孩子

吧?你可别忘了这一回事。你脑子里装的是糨糊吗?都四十五六岁的人了,说出来的话还和

小孩一样啊,阿姨,你这不是和我没什么不同了?”
    “是没什么不同啊!”
    “你还真是搞笑。我说你活的岁数都快是我两倍了吧。醒醒吧你!听你说你那些老公的

事让我觉得很不爽啊。”
    “为、为什么?我又没有错!”
    “哦,也许是吧。对方有对方的不满,你也有你的不满吧。我讲了好几次了,这都是半

斤八两,和双方都有关系。不过你想想,觉得不满也是你自己任性吧!”
    “为什么?不满意就直说有什么错?”
    “对方也一样啊。”
    “这,也许是这样没错。”
    但是那些人……
    “如果是因为做人小心眼或家庭暴力这些对方身上的缺点造成的,那还好说些。但是你

刚才说什么?什么对方永远都是正确的,错的全是我?这算什么话?就算完全没有可以指责

对方的地方,你还是满心的不满吧?那么你一直以来的不满,并不是对方的错吧?”
    “就,就是对方的错!”
    “这只是把你心里随便产生的不满怪罪到对方的缺点上而已。所以如果在对方身上找不

到理由,就去别的地方找理由。因为丈夫太认真了,所以怪到不和自己亲近的孩子身上……

你其实是把自己的不满全都发泄到别人身上。”
    “但就是不满意,我有什么办法!”
    “对方心里也有不满意吧?”
    “就、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离婚了啊,和那种男人们怎么可能过得下去?你别在这里说

三道四的!”
    “选了‘那种男人’的不是你自己吗?”
    “那是因为……”
    “什么男人运不好?开什么玩笑!那不是运气的问题。你换了一个又一个男人是不是觉

得很骄傲啊?我周围也有几个爱嚷嚷自己男人运不好,男朋友没用什么的,其实是在显摆的

女人。那种女人说白了就是一些明明自信过度又傲慢,却又拼命隐藏这一点的低能自恋狂而

已,你也是她们的同类吗?”
    “别说得太过分了!”
    “我就是想说得这么过分看看。说什么是因为亚佐美,是为了亚佐美——你所谓的为亚

佐美所做的事,只有勾搭男人这件事吧?然后又因为自己不满意和对方大吵特吵最后闹得离

婚。说什么忍耐忍耐,忍耐没有忍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到一半就放弃了就别提什么忍耐。

你既谈不上忍耐也谈不上辛苦!我倒觉得亚佐美对你来说还真是个不错的负担。”
    “你、你够了!”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突然就指着我的鼻子骂起来了,嘲笑我的人生,鄙视我,这算什么这个男人!
    “你骂我又有什么用?我这一路不管被人家说得多难听还是拼命撑下来了,我也很爱亚

佐美。没错,她被人杀了也不是我的错啊!我没有做错……”我大声叫起来。
    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我过得很辛苦啊,我的人生很辛苦啊!偷偷地生下小孩再去读大学,你知道我心里感

觉有多羞耻吗?不管再怎么隐瞒还是纸包不住火,所有人看我时都带着异样的眼神,我真的

很想逃啊!”
    “那你为什么不逃呢?”
    “怎么可能逃得掉?”
    “并不是因为疼爱孩子——吧?”
    这个——不是。
    “你说逃,但要怎么做才逃得掉呢?”
    “唔,也不用离家出走什么的,到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不就行了吗?都十八岁了一个人也

能活得下去吧。”
    “你别说得那么好听,太天真了,那是不可能的。”
    “你结了那么多次婚,说到底也是一回事吧?”
    “什么一回事?”
    “和亚佐美没有关系吧。你——尚子女士,尚子女士,你只不过是害怕一个人生活吧?

如果不依赖谁,不从谁那里得到些什么,就没法活下去吧?”
    自己什么都不想做。
    这不就只是单纯的懒惰吗?
    只是一味依靠父母、丈夫、孩子。
    把什么都推给别人,自己什么都不做所以就没有错吗?
    还是说……
    “是啊!就是这样!这又有什么不对?我什么都不想做,也不想工作,麻烦死了,我想

一天到晚都躺着不动,想别人讨好自己。这么想不行吗?这世上谁不是这样?不是吗?一个

个就会嘴巴说漂亮话,其实谁都是一样的。”
    “那——这样能活下去吗?”健也问道。
    “活不下去啊。但是,就是想那样做啊,想过那样的生活啊,如果过不了那样的生活,

那是因为命不够好。都是蠢蛋父母、麻烦的女儿和没用的丈夫他们给害的啊!”
    是啊是啊是啊。
    如果不那样的话……
    “如果不那样的话,我不会幸福的。”
    “既然如此……”
    ——不如去死吧。健也说道。
    “你说——叫我去死?”
    “没错。”
    “叫我去死?你叫我去死?”
    “我觉得没有别的办法了。”
    “为、为什么?因为我已经是个大妈了?因为年纪大了变丑了?”
    “你已经够漂亮了,阿姨,这和年龄没有关系,何况你还轻轻松松勾上了两三个男人不

是?但这也只是一直重复而已。想要不劳动又能过上幸福的日子,可是相当不容易的一件事

啊,一般是做不到的。而且,你的不满——也不会凭空消失的。”健也说道。
    “会消失的。”
    “当你这么想的时候,就绝对不会,只能去死了。”
    不想死。
    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我才不想死。我,我活了这半辈子,从来就没有幸福过,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
    “你不想死——吗?”健也背过身去,“亚佐美她……”
    “亚佐美怎么了?”
    “说她想死。”
    “什么?”
    “她对我这个不太熟的人说‘我想死’。”
    “想——死?”
    那孩子。那孩子想死吗?
    “你不想生却又生下来的亚佐美,说她想死。我这人虽然不聪明,没什么出息,但是我

活到现在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死。所以,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为

什么会说出想要去死这种话来,她的母亲可不想死……”健也说道。
    “亚佐美……”那小小的手,小小的嘴,小小的眼眸。背着双肩书包,穿着小小的鞋子

。扎着辫子,穿着校服。拿着自己装的便当。
    突然咧嘴一笑。我和她相视而笑。
    这样的、那样的亚佐美,在我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出来。
    那孩子,那个,可怜的孩子……
    “她觉得那么不幸福吗……”
    “不。亚佐美说,虽然生活也有很多不顺利,但还是幸福的,她也没有怨恨过你。她老

是说,你养育她长大,对她有恩情。”
    “恩情——吗……”
    不是母亲吗?
    “这不是很好吗?没有被她讨厌,你不是幸福的吗?至少你在还是孩子的时候过的是千

金大小姐的生活,而且也随你的意玩个够了。父母死了之后生活也还是勉强过得下去,还换

过三个男人。而且因为亚佐美,还拿到了保险赔款,而且,还剩下不少吧?一下子把欠的债

都还清了,你还觉得不满意吗?”健也问道。
    “不满意啊。”
    “那么……”
    “不!我……”
    我其实,想和亚佐美做一对好母女的。但是做不到。做不到了。
    “已经——没有办法重来了。”
    “是啊,因为亚佐美——她已经死了。”
    “亚佐美……”我真正地哭了。
    大概,是亚佐美死了之后的第一次,我甚至想不到自己会流下这么多眼泪。我哭着,大

声地哭着。我想再见到亚佐美,但是……
    等我回过神来,健也已经不在了。


    第五人

    “能否请您就鹿岛亚佐美被害事件协助我们调查。”我问道。
    然后,那个男人——渡来健也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看向我。
    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一小会儿,但渡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光看着我的脸。
    “有什么不对吗?”我带着一丝冷淡的口气说道。
    掌握好这方面的分寸是很重要的。
    “不是……”渡来发出傻里傻气的声音,摆出一张傻里傻气的脸,还没搞清楚状况。
    这世上活着许许多多的人,其中基本上是善良的普通老百姓,让这些普通老百姓能够安

全、健康地生活,是我的工作。
    不,也许不是吧。
    只是我的工作是建立在这些听上去很光鲜崇高的前提之下而已。在这种伟大的名义之下

,我们的工作被正当化了,仅此而已。
    实际上,只不过是在完成眼前的任务罢了。
    所以……不对。
    就算是普通老百姓,也有一部分不想保护的对象。那些犯了罪的人确实是应该受到法律

的制裁,实际上也将受到制裁,但是,并不是不触犯法律就万事OK了——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也只是想想而已。
    就算再热心再积极,也不能去举报遵纪守法的人。
    这不是我的工作。
    不,虽然不是工作……
    突然想到这一茬上,我摆出严厉的眼神,看向渡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向他显示我

问心无愧,显示我光明正大。事实上并非如此,既非炫耀,也非轻视,只是先这么做,对双

方都好。
    我必须先摆明立场。
    “有什么不对吗?”我又用了几乎完全相同的语气,不,我还故意在句尾加了一丝焦躁

感。
    虽然普通老百姓来协助调查是受欢迎的,但是……
    也不是什么都是受欢迎的。虽然这份心意是值得感谢,但是他们带来的有效信息很少,

非常少。虽然也会出现成为案件突破口的极珍贵的信息,但这种情况极少。
    常常只是单方面想错了或者是误会。恶作剧和让人不快的情况也不少,有时候甚至还会

让人难以理解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做出那样的行为。
    曾经还出现一个案件来了三个人自首这种事。
    居然真有做不出杀人这种事但是想成为杀人犯的人,在干这份工作之前,根本想都没想

过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真是烦人。
    但就算烦人,只要没有触犯法律就不能对他们进行处罚。不,首先我们也不得对他们进

行处罚。进行制裁的是法律,进行处罚的是……
    进行处罚的是什么呢?
    我感觉异常烦躁。
    “你说点儿什么呀。”
    “不是……搞错了。”健也吊儿郎当地说道。
    “搞错什么了?还是说,你虽然来了警察局,但是又仔细想了之后发现是自己搞错了吗

?还是说案件弄错了?你是要提供其他案件的线索?”
    “不是的。”
    “是有这种事的。以为自己目击到了凶手,但也可能是弄错了。但是如果真的看到了怎

么办,如果是搞错了又怎么办……有不少人会这样思前想后的。不过那也是很正常的,因为

自己的证词可能会让别人成为嫌疑犯,如果搞错了那可不得了,会这样想是很正常的。”
    没错。
    实际上也有人会在来警局之前多少考虑这些东西,也有不少人是什么也不想,一个劲地

说自己看见了这个,看见了那个。当然,我们在调查案件时,无论什么线索都不愿意放过,

也不敢说这些人是麻烦,但是有时候调查会因此变得混乱。
    虽然信息是越多越好,但是这种误会和自以为是的垃圾信息如果太多的话,真的让人头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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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来沉默不语。
    是在思考,在回想吧。案件发生也有一段时日了,这也难怪。那些相当自以为是的信息

提供人是不会有这样的反应的。
    他们会显出更加兴奋的样子,一见到你就开始说个不停。同一件事反复地讲,兴奋而带

着自豪感地下结论。就像是做了一件什么多了不得的事一样,话里尽是“还不快感谢我”的

意思。
    如果不是这种人,表情会更加凝重。凝重到好像自己是引发世界末日的关键人物一样,

然后带着这种知晓事情底细的表情开始长篇大论起来。基本上就是按照报纸已经公布的内容

和电视专题节目中愚蠢的文化人发表的意见,来对案件发表些歪曲的评论,根本就没带来什

么真正有用的新信息。
    但就算如此,我们也得忍耐着听对方讲完。
    因为这是工作,还因为,他们是——必须保护的普通老百姓。
    我的经验让我判断,这位名叫渡来的年轻人,至少不像是那些麻烦的家伙。
    “你觉得不放心吗?”我问,“如果是没有信心的话——请你放心,警方也会很慎重地

进行调查的,所以没关系的。说句不太好听的,我们也不会什么都不管就直接采纳你的证词

的,而是会进行更详细的调查,如果证词有错我们一定会知道的,这样的话也就不会采用了

。就算你的证词不对,也不会被追究责任的。”
    “不管是什么案件,都绝对不会对好心的信息提供人追究责任的,你放心吧。”我再次

强调。
    我观察着对方的神态。
    对方没有反应。
    “如果是做伪证那就另当别论了。”我补充了一句。
    其中也有一些不礼貌的家伙,认为反正只是说说而已,随便说啥都没事。
    就算只是说说而已,但故意操纵信息的行为还是会给调查带来干扰。就算只是恶作剧,

这性质也很恶劣。刑事案件不是开玩笑,如果可以一笑了之的话,那就不叫刑事案件了。
    所以恶作剧是不能容忍的,不过——这个人的态度看上去不像是这种人。
    刑警已经这样向他施加压力了,如果是恶作剧的话,他就不会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
    既然这样……
    “我也不是认为你要作伪证。也有些人对自己的证词很确信,但正因为这样才会犹豫。

比如,有不少人因为害怕别人怨恨而拒绝作证。他们害怕如果自己的证词成为决定性证据的

话,犯人会怨恨自己,这也是很正常的。但我们是不会在调查中暴露协助人员的身份的。害

怕对方怨恨的案例中,还是来报案的人更……”
    虽然这种案例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目击者或证人被人盯上的情况。
    既然如此,就更要让警方知道了。如果不知道的话警方就没办法保护他们,没办法保护

的话,相当于引发新的犯罪,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要阻止的——防范犯罪也是工作之一。
    “当然,也有人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因为不想在审判的时候出庭作证。不过,关于这

一点,还是希望你能忍一忍。这正是义务所在,虽然很麻烦。”
    “不,你搞错了。”
    健也简短地说了一句。
    “搞错了?你指的是什么?”
    “麻烦死了。”
    渡来说着,身体稍微前屈了一点儿。
    “麻烦?什么意思?”
    “你的开场白太长了,要先这样上了保险才能继续说吗?就像软件升级时的使用许可一

样。如果不点击同意键就没办法安装,但是我也不会一行行去看完,直接就点‘OK’了。所

以,你下面能不能说得简短一点儿?”
    “这并不是什么手续,只是因为你一直不肯说话我才这样做的。”
    “你搞错了。”渡来说道。
    “那你给我说清楚。”
    “不是你不肯对我说吗?我来不是为了要讲案件的事啊。早说过了,我是来打听亚佐美

的事的。我和接待处的人说过,我想向负责这事的刑警问点儿事。”
    “打听?”这家伙,“你是记者吗?”话还没问完,对方就回答说不是。
    “我没那么聪明。”
    “没那么聪明?”
    “我不是什么记者。”
    “喂,我不清楚你的来历,可没法轻易相信你的话。不过,有些不怀好意的人通过不正

规途径进行不合法的采访活动,其中也有些耍小聪明的人假装自己是普通人。虽然他们是想

揭露些什么东西,不过说实在的我对这种人可不敢恭维。虽然谈不上破坏协定,但这种抢风

头的报告会让调查……”
    “我说了我不是要写报道。”渡来说道。
    虽然我显出一副被抢了话头的模样,但渡来的语气一点儿也不强。
    “话说,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当上记者,这个很难吧?不过,我也没办法证明自己不是

,也知道自己没法让人相信。我没带着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我知道警察是不会相信我的。

不过,没有像我这么不像样的记者吧?”
    这个我什么也不好说。
    渡来耸了下肩。
    “而且,如果我是来采访的话我会说清楚的。我虽然学历低又没工作,也没什么见识,

总之是个没用的人,不过因为我不想惹别人生气,或者是出于礼貌吧,我也会事先把话说清

楚的。本以为我对传达室的人已经很礼貌郑重地说了,但对方好像没听明白啊!”
    “没明白?什么意思?”
    有人找你说这起案件的事——当时别人是对我这样说的。
    “他们说你有话要说。”
    “是这样没错。”渡来说道,“不,比起有话要说,更应该说是有话要问,我要问亚佐

美的事。”
    “要问?”我越来越搞不明白了。
    “那个,我是要找负责的刑警——唔,山科先生,你该不会不是刑警吧?”渡来皱起眉

头,看着我给他的名片,“上面没写着‘刑警’啊。警部补①是刑警吗?”
    “所谓刑警只是一般称呼,并不是头衔。”
    “这样啊……”渡来睁大眼睛。
    “那警察中不包括刑警吗?”
    “有刑事部和刑事课②,但没有刑警。我们都是公务员,只是部门不一样。虽然有巡警

、警部这样的级别,但是没有刑警这一级别。我只是在公安职位上干活的国家公务员,只是

分配在刑事部的职员而已。你想,学校的老师也不会在名片上写着老师吧。”
    “没收到过老师的名片。”渡来说道,“老师也有名片吗?就算不是校长?”
    “这个……”我不知道。
    不过,搞不明白。这家伙看上去也不像在开玩笑,这一点还是知道的,我可是干这行的


    “你啊,还是搞不清楚状况吧,说什么要打听——什么叫你要打听?那是要我来说了?


    “不行吗?”
    “不行?”
    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记者,却要来采访吗?”
    “我说了不是来采访。前面我也说了,我这个人嘴巴笨不会说话,所以有时候可能会说

出一些不礼貌、不好听的话来,但是我没有恶意的,如果惹你心里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我向

你道歉。”
    “心里……”
    确实是不高兴,不过怒气倒是消了。
    “我说,我也是很忙的,案件也不只一个,没有时间和你这么……”
    “这我知道,”渡来说道,“所以我才希望你别讲那么多开场白。”
    “不,等等。”
    要怎么讲他才明白啊?
    “我说你,你是叫渡来吧?你既不是媒体也不是警察,就是一个普通市民吧?”
    “我就是个无业游民,对不起了。”健也说着,弯了下身体。
    “干吗道歉?”
    这个动作算是道歉吧。
    “唔,因为我对社会没有贡献吧。虽然做不了什么正经工作那是没办法的事,但作为一

个人来说也是个没出息的人了。”
    “你没必要那么自卑。”我说。
    “其实我也不想,不过这里可是警察局。”
    健也看了看房间四周。
    “和你有没有工作没关系。只要你不做触犯法律的事,不管是警察还是检察官都不会对

你怎么样的。只要履行好自己的义务,你就是拥有正当权利的优秀日本国民,所以根本没有

必要觉得不好意思。不过……”
    确实开场白有点长。
    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但是没办法。
    “就算你是善良的普通老百姓,也没有哪个国家规定说一定要把调查内容告诉你的。很

遗憾,你并没有了解调查中的未解决案件详情的权利。”
    “没有吗?”
    没有。如果我这么说的话,对方基本上会说人民是拥有知情权的。
    一定会被这么说的。
    “人民是拥有知情权的。有是有,但这又是另外一回事。虽然信息公开是个原则,但是

只有判断公开之后没问题的信息才会被公开,有时候你行使了知情权却会给他人的权利造成

侵害。”
    “权利吗?”
    是权利吧。
    “既然有知道的权利,自然也有不被知道的权利。”
    “是指隐私吗?”
    “没错,犯罪调查必然会涉及到隐私的问题。在调查时没办法判断信息到底与犯罪有没

有关系,不,是不可以判断。判断要交给法院去做,我们所做的只是进行调查,找到真相,

逮捕凶手。至于我们找到的真相如何,都还是要进行审议的。就算是和犯罪有关的信息,也

不是什么都得让世人知道的。”
    “倒也对。”
    “你要知道,就是为了揭发犯罪,对犯罪防患于未然,才有了我们警察的出现。杀人案

是非常凶恶的犯罪,不能让犯人逍遥法外,必须尽早解决。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想知道的心

情,但就像医生和律师负有保密义务一样,我们警察也有的。”
    “唉,我说了……”健也伸出双手,“我并不是来问案件的事的。”
    “什么?”
    “虽然警官你讲了这么多,先给我打了预防针,但这没啥意义啊。我并不是抱怨,我没

想过什么权利啊主张啊这些东西。我也知道警官你为了解决案件一直都很拼命,也知道你非

常忙,没什么空去理我这样的小人物,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占用你太多时间。”
    “等等,你——想知道什么?”
    “就是亚佐美的事啊。”健也说道。
    “是受害人——鹿岛亚佐美吧?那不就是指案件吗?”
    “我对案件没兴趣。”渡来说道。
    “没兴趣?”
    “没兴趣,或者说……是因为我已经了解了,我不了解的是亚佐美啊,亚佐美。”
    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你对受害者个人有兴趣了?”
    “是兴趣吗?”
    “受害者的个人信息就更不应该泄露了,就算你是她的故人也一样。人都是有尊严的,

你这人到底怎么想的啊!”
    “那是个人信息——吗……”
    “是个人信息。你是想知道鹿岛亚佐美的事吧?那可不行。”
    “不行——吗?我还找了亚佐美的母亲、男友、朋友、上司他们打听过。”
    “你、你说什么?”我回问道。
    “什么‘什么’,因为我想知道啊,我又不是去采访。”
    “不是去采访?那么只是出于单纯的兴趣所以你才这么干的?”
    “单纯的?还有不是出于单纯的兴趣吗?”
    “不是,我是说这不是因为你的工作吧?”
    “工作?我不是说了我没工作嘛。”渡来双手举过肩一摊,肩膀一耸,“现在我是个无

业游民。”
    “你这个人太不像话了。”
    这是个让人头疼的男人,可不能放着不管。
    “你这是干什么?看了报纸或电视知道了受害人的事,所以就去干这种像狗仔队一样的

工作吗?”
    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
    善良的普通老百姓,虽然说是善良,但未必就正常。不,有时候也不能说得上善良。
    例如有些人就是受害人狂热者,他们喜欢那些犯罪中的受害人或是遇到事故的人,并不

是感到难过、同情或者是义愤什么的。
    是喜欢。
    还有会对受害人的照片产生性兴奋的不像话的家伙,这种人只能说是脑子坏掉了。就算

对被杀掉的女性产生性欲,对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有什么用,真是不正常。
    真不正常。
    我以前待过的另一家警局,曾经有个男人,专门收集管辖区内的遇到交通事故的少年的

遗体照片和受伤的少年照片。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收集到的,居然收集了超过一千张的照片。
    这可以说是——心理变态吧。但是就凭他持有这些照片,又不能对他怎么样。如果是公

布到网络上的话还能去举报,但是如果只是自己偷偷看的话,又无法立案。散播未成年人淫

秽物品也是不被允许的,但是这种做法更让人觉得恶心。
    然而,既不能逮捕,也不能送交检察院。
    就算他具有反社会性的性倾向,但只是具有的话是不会构成犯罪的——变态并不等于犯

罪者。
    这家伙也是这类人吧。
    受害人鹿岛亚佐美确实算是个美女。
    虽然我只看过遗体,没有什么实际感受,不过在报道中使用的照片都拍得很漂亮,而且

都带着微笑,微笑的照片更显出一丝红颜薄命的凄凉感。
    就算笑得多灿烂——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的,她已经死了。
    “鹿岛小姐已经被杀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我也没兴趣知道,不管你是怎么

想的……并不是只要不触犯法律就什么事都能做了。你有考虑过受害人的家属和朋友们的感

受吗?”
    我自己曾考虑过这些吗?
    ——我想着。我不是曾经被教导过,如果考虑这些东西的话就没办法向相关人员询问案

件情况了吗?根本没法保证犯人并不在受害人的家人之中。如果在进行调查时带着同情心,

就想着帮助他们,眼睛会被蒙蔽。我们需要的是事实,是正确地找出真相,戴着这种有色眼

镜,会给调查造成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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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上周才发生了年幼的孩子被杀害的残忍案件,最后发现,其实呼天抢地地哭得快背

过气去的母亲才是真正的凶手。
    那副悲伤的模样让周围人看着都忍不住流下同情的泪水。我想,她大概并不是在演戏,

应该是真的很悲伤吧,但她并没有后悔吧,那个女人已经忘记了人是自己杀的事实了。
    所谓人类就是这样的。
    但是……
    “亲人离世是外人根本没法揣测的大事。你不是警察,居然就冒冒失失地跑到别人面前

去。”
    ——搞什么。
    ——请考虑考虑家属的感受。
    ——那种公办公事的语气真让人来气。
    ——居然问得出这种话,你还是人吗?
    是人啊。
    虽然是人,也是警察。
    想要抓到杀了你亲人的凶手。
    所以就算不愿意也要问不是吗?
    这种事我也不想问啊。
    很不想的。
    真是的。
    我都不想干了,甚至不想再干警察这行了。尽是这些事情,但是,却无可奈何。就算被

人讨厌,被人鄙视,必须要问的事情如果不问的话,必须知道的事情如果不知道的话,就没

法进行调查了,也没法逮捕犯人送交检察院了,所以……
    ——你把我当成犯人吗?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受害人啊。
    ——居然怀疑受害人的家属,太没礼貌了吧。
    ——我要告你,根本不把人当人看。
    ——别让我再想起来了,你这个……
    ——畜生。
    这是那个女人——受害人的母亲所说的话,那个女人对我说了这些话。
    确实是这样。不仅是那个女人,有不少人都会这么想。
    但是,那要怎么做才行?
    这是无可奈何的。
    我是警察,这是我的工作。
    警察会遭人讨厌,遭人讨厌就是我的工作。不,这并不是遭人讨厌的职业。也有不遭人

讨厌的警察吧,不,我想应该是大有人在。但是,如果想要忠实地履行职责,并迅速且切实

地取得成效的话——首先就要遭人讨厌。
    如果不被人讨厌的话就没法展开调查。
    被加害人讨厌那是不用说的,还得受到受害人和相关人员的讨厌。
    同一件事情要做无数次询问。
    对方不愿意说的话也一定要让他说出来。
    我们拥有被允许对他人隐私追根究底的特权。
    我们鞋也不脱就贸贸然闯入别人的内心世界,翻箱倒柜地四处乱找,寻找对方不愿为人

所知和已经遗忘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质问,并且不停地重复,不停不停地重复。
    如果不这么做就没办法展开调查,就没办法找到罪犯,就没办法维护社会稳定。
    因此,正因为是这样想的,才带着被人讨厌的觉悟开展工作。不允许有错误,不允许有

虚假和不正当,必须慎之又慎。
    所以——会被人讨厌。
    说什么不近人情。
    说什么不体谅别人。
    说什么不考虑人权。
    因为考虑了所以才慎重。追根穷底地,仔细地,详细地,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确认。不得

不这么做,这么做是尽早解决问题的唯一出路。
    我是这么相信着的,也只能这么做。
    找到犯罪者不才是对受害人的体谅关心吗?
    然而……
    如果不能尽早找到罪犯就会被指责无能。
    如果抓错了人就会被骂办案草率。
    如果造成了冤案,就会被说警察才是这个社会的毒瘤。冤案是绝对不能存在的,没有任

何一个警察会认为冤枉了人也没关系。如果得出了错误的结论,那只会是因为查证上有不足

之处,只会是因为没有经过严谨的手续。就算被人讨厌,被人责骂,要做的事情还是必须得

做。
    就是为了不发生这些事,才有了那些烦琐的手续存在。
    虽然警察是为了维护社会秩序而存在的,但并不是受到爱戴的正义英雄。警察局是政府

机关,不,它必须是政府机关。不管我们是让人不耐烦还是啰唆,是无情还是冷淡,不认真

做事就会出问题。
    认真做事,就会被人讨厌——仅此而已。
    这是当然的吧。
    然而……
    ——你这也算是个人吗?
    为什么连警察内部的人都要这么说我?
    为了找出背后的真相,必须要有证据,要有证词。
    无论是证据还是证词,不经历他人的厌恶是无法收集到的。
    特别是对于证词的处理一定要慎重。有对某事认准了就深信不疑的,也有搞错的和说谎

的。还有听错的,或在解释上出现分歧的。我们不能进行诱导,也不能想当然地进行解释或

者篡改,强迫之类的行为也不被允许。所以才必须要细心地、纠缠不休地、详细地、一次又

一次地用各种方法来进行确认。
    三次胜于两次,二十次胜于十次,千次胜于百次,无论多少次都要带着怀疑的态度。怀

疑对方,也怀疑自己。值得相信的不是人,也不是感情,只是事实。
    在这一点上,就算是作证的是受害人的亲人也一样。
    所以会被人讨厌。
    向受害人亲属询问杀人案件相关事宜的工作,不认认真真是干不成的。因为这是工作我

才做,带着相应的觉悟去做。明明知道会被人厌恶,还是要忠实地履行职责。
    只是,正因为我相信这是为了社会,也为了受害人亲属,所以甘愿扮演不受欢迎的角色


    然而……
    为什么连自己人都要指责我?和事业或者想升官什么的并没有关系。我本来就对出人头

地没什么兴趣,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的不是你们这些人吗?说什么别带着官腔做事,什么了解

在现场工作的辛苦吗,一开口就提现场现场什么的,这在相反的意义上不就是自认为是精英

吗?实际上……
    并没有关系。
    与这些并没有关系。
    我看着渡来的脸。
    他仍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也没有紧张感,一副不把全世界放在眼里的模样。
    这种家伙,居然跑去找了那么多与案件相关人员问话去了?
    他也见过亚佐美的母亲了吗?
    ——你这也算是个人吗?
    那个女人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被这样说了?就算不是那个女人,

谁都会反感的吧。这人不在乎吗?还是说他迟钝?就算是这样——居然跑来警局?
    真是疯了。
    “我难道不能去向他们打听吗?”渡来问道。
    “先别说能不能……首先这很不礼貌吧?”我回答道,“这样做太鲁莽了。你一个陌生

人跑到女儿被杀害的人家里,对别人被杀的女儿的事问七问八——别人肯定会发火。就算不

发火,别人还在悲伤之中,这可是杀人案,而且还没找到凶手,能不生气吗?”
    “确实生气了。”
    “我就说了。”
    连我都挨骂了。
    为了解决案件,经过了正规的手续,而且带着最大限度的关怀之情去和她打交道的我,

都被说得简直不是人。还因为粗暴部下的不考虑对方心情的冷淡态度,连我都要跟着被厌恶

。因为我是负责人,正因为这样才没有办法。这还没什么要紧,但是,连那些部下们——都

说我冷血无情。
    我明明很认真地做自己的工作,却……
    这样的小混混肯定要被她讨厌的。
    不——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不但调查受害人亲属的住所,还贸贸然地跑到人家家里去,你这种行为,虽然不是

犯罪,但也足可以说得上是带有犯罪性质的了。”
    “还是不能这么干吗?我不是为了工作也不行吗?”
    “因为不是为了工作,所以才不能这么做吧。”
    “但是你刚才不是问我是不是记者吗?是记者才不行吧。”
    并非如此。
    “如果你是记者,那就是说你在做着不顾规矩的最差劲的工作,所以我才会问你是不是

。你听好了,渡来,我们警察拥有利用职务便利刺探普通百姓隐私的权限。这是因为,如果

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尽到我们的职责。这与情感无关,是我们必须要这么做。”
    没错,就算觉得讨厌也必须这么做。
    “但媒体是没有这种权限的。不过,他们身上有着‘采访报道’这种光明正大的理由。

刚才也说过,这世上有知情权和新闻自由这两种东西,但这并不代表就拥有了可以侵害人民

生活和权利的免罪符。所以,不管有什么附加条件,他们的采访报道都应该建立在采访对象

态度友好的基础上才成立的。正因如此,才需要对伦理与规矩怀着十二分的敏感来对待。做

得过头的采访报道是会引起大问题的,如果采访报道惹火了被采访人,那这工作也搞不下去

了。”
    “这些道理我明白,但是我并不是为了工作才……”
    “你给我听好了。”我稍微提高了嗓门,“如果不是为了工作,那就更不可原谅了。”
    “不可原谅?是警察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吗?”
    “作为一个人来说,这是不可原谅的。”
    没错。
    警方并不能对这个男人做什么。如果是对调查造成了干扰的话那还另当别论,但眼下这

个男人只能说是个麻烦的男人,是一个不能体谅他人心情的浑蛋。就算这家伙的所作所为是

多么不道德,只要是还属于民事范畴,警方就无法介入,不介入是原则。
    “作为一个人不可原谅吗?”
    “是的。我是警官,但首先我更是一个人。看到一些过分的行为,我也会有愤怒的时候

。这世上的事分为能做和不能做两种吧。”
    “不能做……吗?”
    “你还没明白吗?我是说……”
    够了。
    就算我在这里大声申斥他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因为,这已经不是有没有触犯法律,有没有构成犯罪的问题了。虽然量刑是法院的工作

,原不原谅并不是警察的工作。
    不对。
    虽然原则上警察不介入民事,但这连民事案件都算不上,只是公众道德和社会规范的程

度,也许更低。这样的话——就算是我也有插嘴的权利。
    ——权利?
    无所谓了。
    我感到不愉快。
    “喂,你有在听吗?和杀人案有关系的人,就算只是扯上一点点关系,也是很残酷的一

件事。我们是经过正规的手续,是为了揪出凶手,为了伸张社会正义才去向他们问话的,就

算这样,招来受害人亲属冷眼相待的情况也数不胜数,这也并非不能理解。”
    我想这也并非不能理解。
    这是没有办法的。
    肯定是。
    “你明不明白,家人被杀并不是件小事,死者的亲人受了非常深的伤害,而你却……”
    却是因为个人兴趣就……
    这连我也……
    所以没有办法,就是这样的。我不得不逼自己这么想。
    ——你这也算是个人吗?
    “我说了我很明白。”
    渡来回看我一眼。
    这人真疯了?
    也许真的是。要不是这样,怎么会有这样的态度?既然如此,光靠说的也是白费力气,

根本讲不通。
    “你不明白吧?”
    “是吗?”
    “那我问你,你到底对死者有什么兴趣?性方面的兴趣?还是说……”
    有些人对杀人这种行为本身有兴趣。如果是这样,就不仅只用变态这个词来形容了。
    很明显,这种人是反社会的。
    就算不是这样,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崇拜犯罪者,把杀人犯当成英雄,还是有这种荒唐

的人存在。就算是曾经犯下罪行的人,我也不会说他们就已经完蛋了,也不会认为他们没有

人权,没想要去歧视他们。警察抓捕罪犯的前提是让他们偿还罪过,让他们重新做人,重归

社会。
    恨罪不恨人——这个命题并没有脱离现实,也并非空有形式。如果不贯彻这一点,就不

能胜任警察这一职,也干不下去,所以我丝毫也没有无理贬低犯罪者的意思。虽然如此,也

不可能去称赞他们吧?
    为什么……?
    “你和这个案件,和鹿岛亚佐美被杀的案件没有关系吧?那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兴趣?你

想知道些什么?虽然你这样不能说你犯了什么罪,但是你这种行为……”
    “等等,”渡来说道,“我也算是亚佐美的朋友。”
    “什么?”
    “我和她认识。”渡来说道。
    “认识?你认识她?”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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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将死者的交友关系网彻底调查过了,和鹿岛亚佐美有关的人应该全部都列出来

了。不但如此,还对每一个人都问过话了。
    先不作判断,而是不断细致、周到、实实在在地向每个人打听、询问,勾勒出案件的整

体轮廓——这是我的方针。
    虽然部下们一直抱怨这样做是白费工夫,说我太过谨慎,但在这一点上,我绝不让步。
    身为搜查主任的我,手上有来自搜查员的所有情报。
    有清单,也有文档,还做成了数据库。
    但是,那里面——并没有这个男人。
    我的脑子里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像渡来这样特别的名字我不可能会忘记。更何况,

案件相关人里并没有这么年轻的男人。
    我瞪着渡来,这个男人没有表现出丝毫胆怯。
    “不不,这个怎么说呢……”
    “什么怎么说?你不要想随便敷衍我,没用的,还是说……”
    不。
    没错,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自以为是而已。
    妄想着自己曾经是受害人的恋人、曾经私订终生、是通缉犯的情妇或亲友等上门来的人

也不是没有。这种时候,基本上本人都显得很认真,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谎。大多数人

说话都是前后矛盾,不合逻辑,所以一般很容易就被识破,但是有时候也会碰到讲得很有条

理,有模有样,让人相信的人,当然,只是碰巧符合罢了。
    调查了以后发现基本上都扯不上关系。
    我再一次观察他,没感觉到他的行为有可疑之处。
    “不,我没想敷衍你。”渡来抓了抓下颚,“不过,我们也不熟,你们不知道也正常。

应该说不熟悉,只能算混个脸熟吧?”
    真的吗?
    “你是说——比如你是她常出入的商店的店员,或者是曾进出她派遣单位的其他企业的

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真有可能漏掉。
    话刚出口,渡来便说:“我说了我没工作,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我人不聪明,没礼

貌,没知识,没学历,没职业资格证,也不爱学习,所以没有单位会雇我,就算真有也很快

会被开除的,而且我也没啥耐心可以与客人混到脸熟吧……”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说了是朋友。我并没有特地去调查亚佐美老家的地址什么的,那些全部都是亚佐美自

己告诉我的。”
    也就是说他和亚佐美本人有过接触了?
    “就是说,你是她以前的朋友?比如小学同学之类的?”
    不对。
    年龄上不相符,这家伙更年轻。虽然年龄不是光从外表就能知道的,但至少他应该比鹿

岛亚佐美小吧。而且受害人的母亲与受害人不住在一起,还搬家搬了很多次。如果只是很早

以前的那么点儿交情,不可能把她母亲的住所告诉对方。
    “你……”
    这家伙到底……
    “那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是远房亲戚什么的吗?”
    “没有,我们最近才认识的。”
    “最近?”
    “应该说是刚认识的,所以和亚佐美的交往不深,对她并不怎么了解。”
    “你是说,你们最近——才认识的?是个人交往吗?”我问。
    “反正不是联谊会。”对方的回答就像在开玩笑。
    “你在嘲笑我吗?”
    “没有啊,我只是没办法想象除了个人交往以外的关系。”
    “我指的是……”
    “我说了,警官你讲的东西我都懂。当然在她的父母或男友等人看来,我只是个完全不

相干的人,但是对其他外人来说,我也算是……怎么说呢,也算是她的‘自己人’吧,所以

我看到电视上面对亚佐美的事说三道四的就火大。那些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自己乱说这

个怎样那个怎样,而且装着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他们难道见过亚佐美吗?”
    “见过……你见过她吗?”
    “见过四次面。”
    “等等!”我站了起来,叫旁边的女同事帮忙拿文件过来。
    不巧的是,和这个案件有关的搜查员都出去了,有的因为别的案件而去调查了。
    我之前有个会要开,所以在警局里。
    警局是政府机关,我是公务员。
    而且……
    不。
    我接过文件问有没有人回来了,得到的是不掺杂感情的机械性的回答——“还没”。算

了,机械性的回答也好。渡来露出觉得奇怪的表情。
    “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多啊!刚才那人也是刑警吗?女警?”
    “你别到处乱看行不?”
    “哦,这是性骚扰吧。”
    渡来把脸别开。
    并不是这个问题……
    “那么,你——”我翻开文件,“名叫渡来健也吗?”
    虽然搜索数据库会更快,但我不想回到办公桌那边去。
    没有的。
    应该没有的。
    “嗯……你真的是——”我卸下了戒心,“真的是——鹿岛的相关人员吗?”
    “嗯,是相关人员,相关人员这个词还真是个好词啊。”渡来似乎深表赞叹。
    “好词?”
    “是啊。我见到的那些人一个个都问我和亚佐美是什么关系,真是烦人。我说是朋友吧

,人家就问是不是她男友,我说我们认识吧,人家就问你们有多熟,虽然我们是没多熟。那

么到底算什么关系——为什么?只是认识罢了,这种普通关系他们想象不来吗?”
    “因为并没有所谓的普通关系,没有。”我回答道,“每一个人都是特别的,关系也各

不相同。单纯的友情关系,是因为当事人之间已经达成一致不进一步发展,没几个人这样的

。”
    “听不太明白,总之我也是亚佐美的‘相关人员’吧。”渡来说道。
    相关人员吗?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虽然你不想再被人问了,但我还是得问你,你和鹿岛是什么关

系?”
    “唔……我说了,没有所谓的‘相关人员’。”
    我直视着渡来。
    渡来并没有移开视线,只半张着嘴看着我,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在隐藏什么。
    “不是,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这人也不善于表达,所以觉得‘相关人员’这词很

好用。”
    “那我就换个问题吧。”我说,也有真的觉得头疼的时候,“你和亚佐美在哪里认识的

?”
    “这样好像在调查案情哦。”
    “不……”
    也没错,这是在询问情况。
    如果我们那样一个一个地调查却还有相关人员没被查出来——可能说明调查方法有问题


    现场执行的责任人是我。
    有的只有责任,虽然——只有责任。
    “葛原车站前。”渡来答道。
    “车站前?你是……”
    “亚佐美被个男人纠缠。”
    “男人……”我翻着文件。
    “嗯。”
    鹿岛亚佐美曾经遇到过跟踪狂纠缠。
    但是她没有向警方报案,也没有来向警方寻求帮助。
    得知跟踪狂的情况——是在找了鹿岛亚佐美的特殊相关人佐久间淳一之后——其实也就

是上周的事。
    ——哎呀,这下解决了!
    当时搜查总部炸开了锅。
    认为杀害鹿岛亚佐美的人有性犯罪倾向的声音在搜查总部内很高。
    虽然我认为把跟踪狂等同于性犯罪者的看法过于武断,但如果真是那样也不奇怪,也有

人会做得过了头。以世人的眼光来看,仍然是变态行为。
    但是,警察不能用世人的眼光来看待事情。
    如果非要说的话,我的态度是消极的,也许这种态度刺激了一部分支持跟踪狂犯人观点

之人。
    不支持这一观点的我,不受人欢迎吧。
    但是……
    至少不是抢劫——这个观点我是赞成的。
    室内没有一点儿零乱,现金和贵重物品也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处,也没有非法入内的迹

象,熟人犯案的可能性非常大。
    原本是想威胁却不小心杀了人,心生害怕,什么都没拿就逃了——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

有,但是就算如此,太过整洁的现场怎么看都不自然。因此,仇杀或情杀是最有可能的。
    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也不能排除性犯罪的可能性,不能断言说熟人就没有性犯罪倾向了,也有旧识突然

态度改变的情况。
    但是另一方面……
    遗体完全没有遭受性侵害的痕迹。
    如果这是性犯罪的话,那就是未遂了。
    这种情况下,一般是上门来访,进入玄关后,想施暴,于是突然勒住对方,却不小心把

人弄死,害怕得赶紧逃走——只能是这种经过,所谓的强奸未遂,伤害致死。
    如果不是这样,难道说还有一号人物有只通过勒人脖子就能得到性快感的特殊癖好?
    就算如此……
    受害人的熟人中并没有符合这个条件的人。首先她没有男朋友,因此,跟踪狂的登场让

搜查员们都兴奋起来。
    不管怎么样没理由不去查。
    但是,从结论上说,这条线索最后让人扑了个空。
    被认为跟踪了鹿岛亚佐美的人物——仓田崇,在案发当天人在佐贺。
    “是个跟踪狂。”渡来说道。
    “那个纠缠鹿岛的人?”
    “嗯,虽然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那个时候并不知道情况,还以为是感情纠葛吵架或者

耍酒疯什么的。我只是正好路过,那人突然向我撞来,所以我就这样挥手打到他脸上。”
    “是这个男人吗?”
    我翻开文件,用手遮住写有个人信息的部分,只留出仓田的脸给渡来看。
    “唔……好像是这种感觉的男人。”
    “不能确定?”
    “啊,我基本对所有东西都不能确定。照片和实物也是有差的不是?也有长得像的人,

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只有一面之缘,而且见面时间才一分钟不到。”
    确实。
    说得没错。大多数目击者都说什么绝对没错,让人忍不住想问:“你对自己真那么自信

吗?”其实经常是搞错了。
    “这么说,你就是在车站前帮助了鹿岛的男人了?”
    “说不上是帮助。”
    “有证词说是有这么个人物在,什么时候的事,日期呢?”
    “不记得了。”渡来说道。
    也是,这没什么不对的。如果有人被问到是什么时候,就立刻回答说是某年某月某日几

点几时几分,那才奇怪。除非是发生了和日期及时间有关的特别有印象的事,否则基本都记

不清楚。
    “有人作证说,见过被跟踪狂纠缠的鹿岛,被一个路过的男人介入将跟踪狂打跑了什么

的,简直就像演电视剧一样,所以开始我们还以为是编出来的,现在看来确有此事啊。”
    仓田本人也供述了,不过仓田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暴力团伙的成员。佐久间也作证说,为

了阻止仓田的跟踪行为曾威胁过仓田,让仓田以为那个人就是暴力团伙的,原来实际上只是

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路人吗?
    是这家伙?
    “也就是说,帮助了遇到骚扰的鹿岛亚佐美的第三方——不知名的正义之士,就是你了

?”
    “没有,我只是感觉到被牵连了,说是感觉,其实就是事实。这话谁说的啊?”
    “鹿岛的相关人员。”
    “又是相关人员吗?是在车站看到那件事的人吗?这种也算是相关人员?”
    “很遗憾没有目击人,只是有这样的证词,而且也没有事实能证明这个证词,就是这样

。”
    “证词?”渡来口气尖锐起来,“但是那件事,应该没人知道的,亚佐美好像没什么朋

友。”
    没错。
    被认为与鹿岛亚佐美有朋友关系的人极少,可以说能被称为“朋友”的人一个也没有。

也许是因为在复杂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缘故,就连学生时代起有交往的人也屈指可数,而且

也只不过是会互寄贺年卡的交情。
    虽然据少见有来往的邻屋女性说,鹿岛亚佐美的异性关系很不检点,男女纠葛十分复杂

……
    但这是假话。
    不,也不能说全是假话,不过经过调查之后,只能判断这是被夸张数倍的信息。因为受

害人的邻居——筱宫佳织明显对受害人怀着不友好的感情——可以说是怀着近乎憎恶的感情


    与受害人具有特别关系的异性——鹿岛亚佐美的男人很难锁定。
    她没有男性朋友,甚至没有朋友。虽然筱宫佳织称受害人品行不端,男女关系混乱,但

是鹿岛亚佐美的周围没有男人的影子。
    不过,还是有数名被认为与鹿岛亚佐美有性关系的人物浮出水面,全部都是她派遣到的

单位的员工。但是,每一个都是所谓的“不伦关系”,大多数都不承认和亚佐美的关系。虽

然也有人是承认了,但关系都不长久,如果说得不好听点儿——也就是睡过一次两次的关系

罢了。
    邻居说的品行不端的证词未必是假话,但在感觉上只不过是被引诱、被玩弄了,也看不

出受害人自己有希望关系继续维持的迹象,也没有向对方要求结婚或是索要金钱物质。
    而男方中也没有人认为这种关系已经深到威胁他们生活的程度。虽然也有人已经明显沉

溺于其中,但没有太严重,只是因为能够以轻松的心情保持着双方关系,进展又很顺利,而

快活地沉迷其中而已。也就是说,那些全是不折不扣的“出轨”,作为杀人动机来说太薄弱

了,而且还有不在场证明。
    无法让我觉得和案件有关系。
    最后,借由受害人母亲向暴力团地下钱庄借钱的线索,搜查总部在十分巧合的情况下发

现了受害人的特殊相关人员——佐久间淳一。
    佐久间是暴力团的准成员——一个混混。
    鹿岛亚佐美是这个佐久间的情人。
    不。
    佐久间本人作证说是恋人。
    “是与受害人有特殊关系的男人的证词。”
    听到我这么说,渡来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
    “有特殊关系?莫非是她的男朋友?那是佐久间先生了?”
    “知道佐久间吗?那么……”
    我无意识地盯着渡来。
    这家伙……
    “搞错了搞错了。”渡来摆着手,一副不正经的态度。
    “什么搞错了?”
    这家伙的态度,让人心生烦躁。
    “我可不是黑社会的,那种金钱交易我死也玩不来的,这事是亚佐美告诉我的。”
    又是本人说的?
    “她男朋友是黑社会的人,这可不太好搞。我又没钱,所以感觉挺害怕的,不过既然是

她男友,我还是特别想去问问他。而且他家也确实难找,最近才终于弄清楚在哪里,就去找

了他,还被他给揍了。”
    “你见了他?”
    “不是说过了吗?”
    没错,这家伙已经好几次这么说了,我好像总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得平静一下情绪了

,这个男人也许——会成为关键?
    “什么时候见的?”
    “就最近,大概半个月前吧。”
    这么说,比警方更早。
    这家伙比警方更早找到佐久间。
    渡来两手交握,小声地嘟嚷了声什么。
    “怎么?”
    “没什么。佐久间说过警方还没去找过他,我还以为你们没发现他。”
    “找过了。”
    大概是在这家伙之后去的。
    “不过,挺奇怪的。这么说佐久间并没有把我的事告诉警方吗?我有告诉他我的名字,

事情也都和他讲了。”
    “他说名字他忘记了。”
    “他这么说?那不还是说了吗?”
    “佐久间淳一已被逮捕了。”
    “被抓了?”
    “还在拘留中,很快就要因为另一起案件被起诉了。”
    没错,是另一起案件。
    “他被——逮捕了?”
    “是的。佐久间的上头,还有再上头——都顺藤摸瓜地全部被捕了,规模很大,不过…

…”
    他并不是犯人。
    并不是作为杀人案的嫌疑犯被捕的。
    是另一起案件,并非因为这起案件而发现了其他案件的证据,单纯的只是有别的疑点暴

露出来了,与这起案件无关。
    因此从结果上来说就成了现在这种情况。
    而且,虽说是顺藤摸瓜,但并不是从佐久间开始向上把人一个个揪出来的,最先被发现

的是名叫高浪的男人。
    受害人的母亲——鹿岛尚子是多重债务人,高浪是向她催债的男人。高浪进行的小规模

金融业务是暴力团为了赚钱而经营的企业业务,高浪得意地向他的混混同伙吹嘘说,他帮尚

子还了部分债,作为回报,他收到了尚子的女儿——受害人。
    不是个正经男人。
    稍一调查肮脏的内幕就一件件被抖出来。
    但是被抖出来的那些事没有一件与杀人案有关系。后来查到鹿岛亚佐美被高浪转给了他

的手下佐久间。
    于是佐久间便浮上水面。
    佐久间他……
    “佐久间和其他同伙不同,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老实地把事情都供述出来了。托他的

福,还真是帮了我们不少忙。”
    组织犯罪对策课和搜查二课都获得了大丰收。
    虽然这个案件仍旧是毫无进展。
    “但是……”渡来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道,“我不明白啊,他为什么没说呢

?”
    “没说?没说什么?”
    “没什么,可能我是不是打了那个男的都没啥要紧的吧,这种事要看是怎么想的。不过

,因为那件事,我和亚佐美认识了,之后还见了四次面。先不说名字,我还把见了四次的事

也和佐久间说过,他应该不会忘记的,那他应该会提到路过的男人之类的吧,这么说来……


    “哦……”
    这么说是隐瞒了这个青年的存在了?
    “所以说,那个人或许是忘记了我的名字没错,但是居然没向警察提到我,真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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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大概是不想牵连到你吧。”
    那帮人有着奇怪的道德观,明明自己是以欺诈利用普通百姓为生的,却说什么不想牵连

到普通百姓。不管有没有道理,总之先编造出听上去好像很有道理的理由,那理由看上去与

这世间行得通的理由相似,但实际上只是似是而非,并不一样,那些人的道理只在他们自己

之间才行得通。如果真有道理,首先麻烦你们遵守法律啊!
    “是因为他被我惹生气了吧。”渡来说道。
    “那些人说话都只会那种德行。先不管这个,你去找佐久间——是想干什么?问了什么

?”
    “想干什么?没想干什么。我只是去找他问亚佐美的事,所以只问了关于亚佐美的事。


    “只有受害人的事?”
    “只有亚佐美的事,”渡来又说了一遍,“其他的什么都没问。我想他也不会和我这样

的人说什么,而且,他已经被抓了。”
    是的,大概从那个男人嘴里已经问不出关于案件的其他信息了。但是……
    莫非这家伙……
    可能持有警方也不知道的内幕。
    既然如此……
    “你找过谁,问了什么?”
    “真是的,你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我只是想知道亚佐美的事,找了谁都只问了亚佐美

的事。”
    “找过谁?”
    “这算审问吗?”
    “不是审问。”
    虽然越来越像了,但并不是,绝不是。
    “这算是非正式的会面,正式的讯问是需要相应的手续的。”
    没办法在接待室一对一地进行讯问,说是没办法,更应该说这种性质的不会被认同为讯

问。
    “只是方便你们自己吧。”
    “方便我们自己?”
    “在我看来都一样。不管什么形式,被问的内容也是一样的。不过,我可没有隐瞒的意

思,所以无所谓,只是……”
    “只是什么?”
    “我说。”渡来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然后露出一点儿感觉无趣的表情,“亚佐美注册的

派遣公司的负责人、派遣到的单位的人,四五个吧,还有她的邻居,和佐久间,然后还有她

母亲。”
    “这样啊。”
    大致触及到重要的地方了。
    受害人被派遣到的公司有三家,可以认为与受害人有特别关系的,包括中层管理人员在

内的共有六名,其中三名承认和她发生过性关系。所有人在一开始都只字不提,不过其中一

个人自己坦白了,受此影响又有两人动摇坦白了。
    从命案的情况来看,感情纠纷这条线索一开始被认为是最有可能的,但缺少一个关键的

男人,这条线很快就行不通了。
    因此,我觉得这六人浮出水面是一个巨大进展。但不管怎么严厉盘问,最后却什么都问

不出来,最后是白忙活一场。
    佐久间带来的跟踪狂的线也断了。
    不过……
    那个跟踪狂被查出是受害人邻屋的女人——筱宫佳织的前男友,这是三天前才发现的。
    案发近五个月之后,筱宫佳织被记在了嫌疑人的名单里。
    不。
    应该说快被记进去了才对。只是之前被隐瞒的与受害人的关系浮上了水面,但到现在为

止,都没有发现除此之外的其他真相。询问筱宫佳织的时候我也在场,感觉上,她是清白的


    “你见过筱宫佳织?”
    “嗯,因为她好像是唯一的朋友。”
    “朋友啊……”
    邻居曾那样骂过受害人。
    “是亚佐美说是朋友的。”渡来说道。
    又是本人说的。
    “这么说受害人对邻居并没有怀着不快的感情?”
    “我不太懂什么不快的感情。她说过一些好像尊敬对方的话,说是同为派遣员工对方是

个出色的人什么的。亚佐美好像是相当喜欢那个人,虽然对方未必会同样喜欢。”
    “哦。”
    这个男人是真的和受害人说过话。
    我——只见过尸体。淤青的脸、半张的口、充血的眼、压坏的喉咙,以及变色的皮肤。
    是尸体,鹿岛亚佐美已经是尸体了。我不知道她说话时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情景,但是这个男人知道。
    稍微感到有点嫉妒,只是有那么点觉得而已。
    我们警察中没有一个知道活着的鹿岛亚佐美。搜查员有很多,包括管辖和没有直接到现

场的人在内牵涉到的有超过一百人,谁也不知道鹿岛亚佐美这个人。
    不知道才好。
    如果知道的话,眼睛就看得不那么清楚了,看事实的双眼会被蒙上一层迷雾,在调查时

会带上偏见。我们必须冷静、客观地找准事实真相,只能这样,必须这样。
    ——你这也算是个人吗?
    是人。虽然是人,也是警察。绝不能让冤假错案发生,也不容许抓错罪犯,但却还要尽

可能快地解决案件。
    然而那些人却……
    部下、案件相关人员、上司、受害人的亲属、目击者都一样。
    唯一不讨厌我的只有已经死去的受害人了。
    “你和受害人是……”
    “说了只见过四次哦。”
    “不是,我是问怎么会……照你的话说,你只是个路过的吧,那为什么会见了四次呢?


    “是被她叫住的。我的拳头才刚打过去,那个纠缠她的男人就马上跑掉了,我也不明白

怎么回事。想着还是不要牵扯进去的好,正打算要走,亚佐美就叫住我了。”
    “这故事编得太假了吧?”
    “你觉得假也没办法,事实就是这样,她说要请我喝茶表示感谢。”
    “于是你就屁颠屁颠地跟着她走了?”
    “什么屁颠屁颠的?反正我那时候正好很闲,口又渴,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我暗地里想还是就那样扬长而去更酷些,认为这种禁欲式的做法更好的,只有我们这个

年代的人吗?
    “你们说了什么?”
    “什么都有,就闲聊。我不大会聊天,基本上光是在听了。后来,大概是因为没有我这

么笨的朋友吧,她向我要了手机号,我告诉她了。”
    “通话记录里可没有你的号码哦。”
    “是从派遣到的单位打的吧?”
    这样啊。不,为什么?
    “她好像不怎么用手机吧,而且现在不是有电子邮件?”
    “也是。”
    邮件全部被删干净了,电脑里空空的。去查手机的通话记录,也是查到被派遣去的公司

的上司那里,线索就断了。那个人和亚佐美有不正当关系。她一次电话也没给佐久间打过,

所以之前我们没发现他。
    “我被她叫出去三次,反正我闲着无聊。在车站遇见的那天,我刚被电器店开除了。”
    “见面做什么?”
    “说话啊。嗯,我们可没有上床,亚佐美对年轻男人没兴趣吧?”
    “说什么了?”
    “基本上都是讲公司的事,还有些无关紧要的。”
    “再说详细一些,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你别太过分了。”渡来说道。
    “怎么了你?”
    “你什么你啊!我是来问话的,不是来说话的,我是来向警官你问事情的。如果要让我

说话,那就传唤我过来啊。你们不是可以传人来问话的吗?我不是把地址和电话都告诉你们

了吗。要不然,如果不想说的话,就叫我回去啊!”
    “不是,这……”
    “如果你很忙的话就不要啰里啰唆地搞这些名堂,去干你的活去。什么规定啊这啊那啊

,光是开场白那么长,如果要说那些东西的话干吗这么慢慢吞吞的?你自己还叫我考虑考虑

那些被陌生人追问的人的心情,那我的心情就无所谓了?你是警察,有权限有权利,所以就

能无视这个了,有这种规定吗?”
    “你……”
    连这家伙都——
    “给我闭嘴!”我怒吼起来。
    几名同事往这边看过来,反正又是在嘲笑我了吧。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的心情?那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说的话可能可以解决案

件,所以我才会问你,你有回答问题的义务。”
    “但这不是正式的讯问。”
    “和这个没关系!”我又一次大声叫起来,“管、管他正式不正式,反正和解决案件有

关系。”
    “解决解决的,太可笑了吧。”
    “什、什么?”
    “没什么。我明白警官你工作很努力,就算我再笨这个还是能看出来的。我也知道你非

常认真,也知道你是伸张正义的人。”
    “我、我……”
    并不是这种人。
    “我说,如果你不肯和我说亚佐美的事,那我先回去了。我只个普通人,是个没工作的

笨蛋,对社会的事不太了解。所以,这种事还是交给那些厉害的人吧。”渡来说道。
    “厉害?”
    “警官你不是挺厉害的吗?不,如果我这么说,基本上别人都会说自己没什么厉害的。

不过,确实是很厉害啊,读过书,顺利毕业,有一份正经工作,这样就很厉害了。虽然往上

比的话没个完,但是往下比的话已经很厉害了。既然这样,你就挺起胸膛啊。”
    “我、我并没有自卑。”
    “你是主任吧?”渡来说道。
    “所谓搜查主任并不代表……”
    ——你这也算是个人吗?
    “并不代表受人尊敬,也并不代表阶级高。”
    “身上担负着责任吧?”
    “有是有责任。”
    ——是主任的责任哦。
    ——责任人是你吧?
    ——你在慢吞吞地搞什么?
    ——你有想解决案件吗?
    ——还真是官僚作风啊。
    ——现场处理的东西都不懂吧?
    ——放着杀人犯不管却怀疑家属吗?
    ——管事的要是无能可成不了事啊。
    “我有的只有责任。”
    我……
    “那种因为走投无路就胡乱抓人、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正因为警

察有特权,所以在行使特权时要求必须慎重,不能出错,出了错就不好办了,所以……”
    “可以的啊。”渡来说道。
    “什么可以?”
    “所以,你这个人,程序又多开场白又长又十分谨慎,说实在的真挺烦人的,不过在这

种地方,不就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那不就可以了?”
    可以的。
    可以的。
    可以的——吗?
    “你既然这么想那就坚持做不就可以了吗?有什么关系?”
    “坚持?”
    “不是正需要这种人吗?不过……有点太着急了吧?”渡来说道。
    “着急?”
    “因为你很急啊。是急着从我这里问出点儿什么,好抢在什么人的前头吧?要不是这样

你不会做这种事。”
    “这种事?什么事?”
    “不按程序来啊。”
    程序……
    “你一开始不是慎重得烦死人吗?但是现在怎么好像一副巴不得我赶快说的样子,就好

像把原先一长串的使用说明书全部省略了似的。”
    “没这回事。”
    没这回事的吧。
    “我一开始不是没在你们的调查范围内吗,所以你心里在想,啊呀!该不会这人身上有

不少线索吧?”
    “这……”
    没听你说之前并不知道,所以才要问。
    “你在慌张吧。”
    “我怎么就慌张了?”
    “像是要抢在谁前头似的。”
    “抢在谁前头了?”
    “谁知道,部下之类的吧,看上去就是那样。你要是严肃倒没什么,但你却表现得不太

从容的样子。”
    “从容?”
    这个工作没有从容。不是为了要赶在谁的前头,只是为了解决案件而已。是这样的,所

以,不,但是……
    渡来站起身来。
    “我说,亚佐美的事你到最后还是什么都不和我说吗?”
    “这是因为……”
    “不对!你不说,其实并不是因为什么调查要保密,社会观念怎样,个人隐私又怎样,

还有立场是什么这些理由吧?”
    “啥?”
    “其实你并不知道吧。”年轻人说道。
    “不知道什么?”
    “我觉得你对亚佐美其实一无所知。知道却不说,和因为不知道才说不出来是不一样的

,因为我一个难题都没问。我知道程序啊规定啊多的是,但是没被查出来的肯定还有一大堆

。”
    “没被查出来的?”
    “她跑步快不快、唱歌好不好听这些和调查没关系吧?”
    “这种事……”
    “够了!不知道的话就说不知道得了。我原来以为警官你都查过这些事情,什么都知道

,是我搞错了。只怪我笨,不是警官的责任。”
    责任——吗?
    “我是不知道。”
    也不可能知道吧。那女的一开始就死了啊,是死了才出现的啊,那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
    渡来用一副可怜我的眼神轻蔑地看着我,我抬头仰视着他。
    “你觉得很讨厌吧?”
    “讨厌?”
    “你为了一具陌生女人的尸体而累死累活地工作,还被背上了责任,对吗?当成为了受

害人,警察就不会再对死人抱有什么想法和感想了。”
    “没错。”
    “而向这种人打听的我真是个笨蛋,所以,够了,不用说了。”
    渡来转过身去。
    “等等!”
    “干吗?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只是回家而已。”
    “不行,给我待在这里!”
    我仍坐着,一只手越过桌子伸了过去,抓住了年轻人的裤子,看上去就像纠缠他似的。
    “干什么?”
    “我要向你问的事还……”
    “我知道,不过你这样不太好吧。那女警和其他人从刚才就一直看着这边了。”
    无所谓。
    已经无所谓了。
    只要案件能得到解决,无所谓。反正我已经被人讨厌透了,那就别管是被人笑话还是被

人鄙视。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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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这个男人……
    “有什么让你那么讨厌的?”渡来问。
    “讨厌?”
    “我也知道你的工作很辛苦。但你这样挺奇怪的,你嘴上说的和你心里的感情,怎么说

呢,好像不太一致啊?”
    “感情?并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那种东西。
    “不可能没有。”渡来说道,“你是人吧?”
    ——你这也算……
    “是、是人啊,虽然是人……”
    但是……
    “我不能当自己是个人啊,我也很痛苦啊!看到哭泣的人也会觉得可怜,看到脑子不正

常的也会觉得讨厌啊。也有让我看着火大想揍谁一顿的时候,被人讨厌,被人指责,我也要

忍耐啊。我必须及时控制住自己,但是又怎么样?说我冷淡,说我冷血,说我只会机械处理

,说我不会变通,说我只会照着教科书做事……那又怎么样?怎么就不行了?”
    “不是不行。”
    “那么……”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看不起我?到底为什么?你们知道我在这地方有多辛苦吗?知

道我给底下那些人收拾过多少次烂摊子吗?知道我怎么向别人低头吗?你以为我这样做都是

为了什么吗?为了自己吗?错了。那是为了人民、为了社会才这么做的,所以我才一直忍耐

着。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才要这样……”
    “不只是你,”渡来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每个人都是差不多的。”
    “也许是吧,也许你说得没错……”
    不,不是的。
    人人都只会自说自话。
    不管是平民,罪犯,受害人,还是警察。
    不管是部下还是上司,或是媒体。
    甚至是站在那边看热闹的女警。
    谁……谁不是人了?
    是遵守规矩认真活着的我吗?那些不守规矩、不守法、无视道德、践踏伦理、任性妄为

的人才更像人吗?
    “我也想一脚踢飞那些不干正经事的醉汉啊!讨厌透了!也想一枪毙了那些杀人犯啊!

但是我不能。我不能哭不能笑不能生气,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啊!”
    “你想怎么办?”
    “没办法,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啊。”
    “既然如此……”
    ——不如去死吧。渡来说道。
    “你说什么?”
    “既然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那要么忍,要么忍不了了那就去死啊。”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这些人,还不只是你,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呢?只会叫着没办

法没办法。根本没这回事,明明一定有办法,只不过自己什么都不做而已。”
    不做?
    “讨厌的话辞职不就行了?不想辞职的话去改变不就行了?改变不了的话就妥协,不想

妥协的话就反抗,不管怎么做都可以啊,如果什么都不想做的话那就宅在家里做个家里蹲也

成。还是说,你是个连家里蹲都做不了的胆小鬼吗?”渡来说道,“不想被人小看,想要出

人头地,想要钱……拿出这些理由一天到晚抱怨个不停的行为很幼稚。和这种人相比,做家

里蹲的人心里要明白得多了。他们把这些东西全部都丢掉,付出的代价是待在家里远离社会

。麻烦你们不要吃饭走路不管啥时候都嘴里嘟囔个不停。”
    丢出这些话,渡来甩开了我的手。
    “如果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又无法忍耐的话,那只有真的去死了,如果不想死的话就给

我忍。要选哪个?”
    “去死——吗?”
    “没错,知道吗,亚佐美对我说‘我想死’。她并没有那么不幸,也没有被逼到走投无

路,不可怜也不痛苦,却说要去死。亚佐美没有期望过任何东西,也不怎么抱怨,就我所听

到的,亚佐美她比这几个月来我见到的那些人都不幸,但是她却并不抱怨,只不过说自己想

死。”
    “想死?”
    “所以我开始想要了解亚佐美,但是其他人都只会不停地发泄着心中的不满,个个都把

自己说得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一样,却谁也不提想死。如果真的那么不幸,不幸到

了无法忍耐的程度了,那去死不就是了?”
    “你……”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不过,已经够了。”
    ——因为杀死亚佐美的人是我。渡来健也说道。
    注释:
    ①警部补,日本警察的级别之一。为警部之下,巡查部长之上的警察。——译者注②日

语中的“刑事”一词有两重意思,一为刑事,二为表示身份的刑警。——译者注


    第六人

    “关于你和鹿岛亚佐美的关系……”
    不管问多少次我都无法理解。不,说是无法理解,不如说是无法很好地翻译吧。并不是

要翻译成外文,而是无法转换成用于可在世人间传播的、世人容易理解的语句。
    所谓无法转换成普通人的语言,就是说没有可让世人接受的概念的框架。这样一来,就

变得很难了。
    将社会的宽松框架所规定的模糊概念进行缩小集中,转移到经过精心筛选的明确框架内

,再进行进一步的精炼——这是最开始的步骤。
    我认为这和精炼矿石、提炼金属的工作类似,从石块中提炼黄金的作业并不简单。有许

多人认为,将金矿中挖出的金矿石直接熔化凝固后就能变成金条,其实并非如此。去除杂质

的工艺是复杂而精细的,在这过程中还会采到银,但在提炼纯金的作业中,连银也是杂质。

为了提炼出高纯度的黄金,就算是银也不得不去除掉。
    经过这样的精心加工后,金矿石才成为纯金。
    然后才终于诞生了可以称之为黄金的东西。
    黄金产生了作为黄金的价值,则是那之后的事了。含金的矿石虽然具有作为矿石的价值

,但没有作为黄金的价值。
    因此要准确判断精炼前的矿石的价值是一件困难的事。
    说是困难,用不明确来表达更好。因为准确地弄清楚具有多少价值是困难的,即便分析

了之后仍然只能推测。
    然而,提炼出的纯金的价值是明确的,是由纯度、量以及市场行情来决定的。不会高也

不会低,没有争论的余地,也不需要推测,规则就是这样。
    如果弃金选银的话,虽然价值依然明确,但却会产生很大的变化。选择其他的金属也同

样,经过了选择,并提高纯度进行精炼后,价值自然而然地就明确了,如果不这样——
    不管含有多么多的金银,也只是石头。不,最多只是可能产生价值的石头。而如不进行

开采,就连这种可能性都不会出现,矿石在深埋地下时只不过就是石头而已。
    现实——也一样。
    对于任何事情,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是未经开采的矿石。经过人说话转换成语言后,才终

于成为矿石。不过——这一阶段还无法确定其价值。作为矿石的事件,是相当不明确的。不

管是事实还是真相,依旧只是模糊且不明确的东西。
    因此必须进行精炼。
    必须转换语言,选择,写成文字,推敲,提高精度,增加纯度,对名为事实的矿石进行

精炼。
    如果不这么做,事情的价值不会明确。
    我认为,我的这份工作正是在进行这种作业。如果选择金就产生金的价值,选择银就产

生银的价值。如果提取出无价值的成分,则价值就会失去。
    我要提炼的,是犯罪。
    罪依法而定,其标准很明确,这就是规则。
    但是,如果精炼时不达到规则所定的程度,是无法得到明确性的。
    就算是温暖人心、受人欢迎的事情,若触犯法律,仍是违法行为。
    就算是让人厌恶的过分的事情,若还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就不构成犯罪。
    必须区分开来,必须慎重地、仔细地、细致地区分开来。不是“别感情用事”或是“考

虑别人的感受”这种粗略的区分方式,不能在入口处徘徊不前,这种东西应该在原石阶段就

挑选区分好了。也就是说——是金?是银?还是铁?是金的话纯度多少?
    如果不深究到这种程度,就无法依照规则行事,就算依照了规则也无法得到明确的解答

。在精炼的过程中选择了什么?选择后的金属纯度能提升到什么程度?
    这就是我——律师的工作。
    是杀人,还是过失致死?是否怀有杀人动机?犯案时是否有判断能力?——无论哪种,

已经发生的事情都不会改变,死去的人也不会复生,时间也不能倒流。
    但是,必须选择一种。
    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量刑。
    必须遵守原则。罪型法定主义是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的根本,规则必须时刻保持明确。

为了遵守规则,就必须进行选择,必须选择并加以锤炼。
    而对这种选择是否正确进行细查和判断的是审判这个步骤。
    但是……
    “我们认识。”渡来健也答道。
    “等等,你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顺便说一句,我和你也算认识吧?”
    “是吗?”
    “不是吗?”
    “因为也有人不是那样的。”渡来说道。
    “不是那样的?”
    “没什么,我以前觉得认得脸又知道名字的话就是认识了,但却被人反驳说‘那样的话

常去的便利店店员不是也能算认识吗?’”
    “不能算认识的吗?”
    “不知道,人家说那种是混脸熟的顾客与店员。言外之意是——如果那样就算认识的话

,那这个世界上大家都认识了。”
    “也许吧!所以我才要问你,是怎么个认识法?”
    渡来陷入沉思。
    “比如说,我和你是认识,是委托人与律师的关系。”
    “我是顾客?”
    “和顾客又不是一回事。”他并没有委托我,我是他的国选律师①。
    “不管怎么样,请你好好地和我说清楚。”渡来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你好像有点为难啊。”我说。
    “是挺为难的。”渡来回答道。
    “没什么好为难的,照实说就好了。”
    “照实说了又被说不对,所以才为难。”
    “你没有照实说啊。”
    为难的是我才对。
    不好办,非常不好办。
    有的委托人什么都不说,有的说假话,有的为了能够轻判甚至胡扯瞎说,还有的是真的

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说的话,就逼到对方说。只要找到不肯说的原因,然后再排除掉这个原因,基本上都

变得肯说了。
    是谎言的话揭穿就行,如不能看穿谎言,那当时你就已经输了。
    遇到冒失的人加以告诫就行,碰到忘记的那就只能让他想起来。
    多数情况下,委托人与律师的利害关系一致。如果说“利害”这种表达方式有语病,那

或许可以说是朝着相同的方向。不,是必须朝着相同的方向。
    至少律师是站在委托人这一边的。
    就算是在被告人一点儿也没期望减刑的情况下亦是如此,我们必须充分考虑委托人那样

的辩解是否正当合理。就算已经认罪、悔过,也不能全盘接受检察方要求的判处。为了量刑

正确,必须经过严正而详尽的审议。
    不管怎么样,我是站在被告人的一方的。
    但是,这个男人——很难办。
    问他问题,他会回答,也没有说谎,也已经认罪。
    原本渡来健也就是按自首处理的。他已经招供了罪行,还知道很多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真

相,也有物证。他的供述既没有错误,也没有隐瞒,不像在包庇他人,也不像有所伪装。毫

无疑问,渡来健也确实是凶手。他没有主张自己无罪,也没有希望减刑,非常的老实。
    但是,让人难以理解。
    比如说,动机。
    渡来健也为什么要杀害鹿岛亚佐美?
    这一点,我完全无法理解,检察官他们估计也无法理解。不过,既然本人都已经承认,

也有物证,不管怎么样,他肯定就是凶手。正是因为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所以才会对他进

行起诉,确实有罪这一点是不会错的。虽然不会错……
    “希望你能配合我。”
    “哦,我要做什么?”渡来健也说道。
    “做什么?再这样下去,就没有任何办法了,简单地说,就没法定罪了啊。”
    “不是杀人罪吗?”
    虽然是这样没错。
    “杀人也分很多种。有过失杀人的,有打群架死的,有想伤害他人但并没有想置人死地

等正当防卫的案例。就算不是这样,还能酌情减刑,充分表现出反省的态度也会影响量刑,

除此之外还有精神不正常等情况。”
    “麻烦死了。”渡来说道。
    “你居然说麻烦?”
    “不,你别误会。我觉得五条先生的工作是非常了不起的,并没有想对这个说什么,我

也知道这种事嘛,要走程序,是没办法的,不过既然我杀了亚佐美,就应该受到相应的惩罚

吧,这样不就行了!”
    “不行哦。就是为了进行相应的量刑,才要问你问题的啊。”
    “杀人不是判死刑吗?”
    “我说……”
    “不是,我也知道是不会判死刑的吧。我这个人没什么知识,人也笨,是判终身**吗

?”
    “没这么笼统。渡来先生,刚才我就说过,嘴上说是杀人,但也分很多种,必须根据不

同情况来讨论相应的刑罚。法院审判就是为了这个,请你理解。”
    “杀人就是杀人,不是吗?”
    “杀人……”
    就是杀人,没有错。
    “是坏事吧?”
    “当……”
    当然了。
    “我自己知道自己做了坏事。虽然还不是很懂反省什么的,但至少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

事,这个还是理解的。怎么杀人的我也和警察都说了,什么也没隐瞒,所以,希望能快点决

定。”
    “决定什么?”
    “罪行的轻重。”
    “你这个人啊……”
    他的坐姿很没规矩。
    如果在被告席上这种态度的话,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得提醒他注意才行。虽然不管说什么,不想听的人就是不听,但这个男人并不是流氓

混混,劝一劝的话也许会听得进去。
    “因为如果不帮我决定的话,我也没办法反省啊。打破了盘子别人要你赔钱,但一千日

元的盘子和一百万日元的盘子不一样吧?假设时薪二百日元,一千日元只要工作五小时就能

还得起了,但一百万日元的话就算每天工作七小时,一整年都不休息也要花上两年时间。决

定这个的并不是打破盘子的我吧?”
    “人命不是盘子!”我的口气略带严厉,“这本来就不是能换算成金钱的东西。”
    “我知道,”渡来健也摊开双手,“我只是打个比方。不过,不是有损失赔偿什么的吗

?出人命时也有要出钱的。这个还要进行评定什么的吧?赚的钱更多的人更贵对吧?”
    “渡来先生。”
    太不稳重了。
    “你好歹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我是想搞清楚。”渡来说道,“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搞清楚吗?我是个罪犯。亚佐美

不可能复活了,所以这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了。那对这个事实我应该有什么态度,这个我

不太明白。我估计自己会受到相当重的惩罚,在我看来是死刑。”
    “我都说了,死刑是由……”
    “不,不是这个意思。”渡来边说边摆手,“我是说,在我看来,既然杀了一个人,那

么等价交换的话应该是死刑吧。不过,估计会有人觉得像我这种没用的人的人生和亚佐美的

人生并不等价。不过,我想不出再好的赎罪方法了,感觉可能是死刑加上赔款?”
    “我说了,不能用金钱……”
    不,没有这回事吗?
    所谓赎罪——具体地说是劳动,这是可以换算成金钱的东西。保释保证金、损失赔偿金

、私了金——许多都换算成了金钱,也许这个男人的说法并没有非常奇怪。
    “但是,”渡来露出不满的神色,“大家都说没有死刑,真的吗?那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呢?我不懂。又要表现出什么态度?我也不懂。”
    “这个你就要……”
    要怎么样呢?
    “要表现出让人欣赏的态度,这样法官的印象才……”
    “啥?”
    “怎么?”
    “没啥,法官怎么样都无所谓啊,人又不在这里。莫非那边像警察的人会和法官说什么

吗?说那家伙是个笨蛋给我判他死刑?”
    “不,不是那么回事,你,你可是杀了……”
    “杀了人嘛。”渡来说道。
    “那你好歹也表现出反省的态度,给别人证明你是想赎罪吧。”
    “是对亚佐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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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还有对亚佐美的熟人吧?我想对因为亚佐美的死而难过的人们道歉、赎罪,让他们难

过的人是我。不过,五条先生,你和亚佐美没有关系吧?亚佐美死了,你并不会难过吧?如

果会的话你就不会为我辩护了。”
    “不,这不是难过不难过的问题。”
    “所以问题不就在这里吗?既然如此,我想我对五条先生低头道歉并没有意义。我做了

什么必须对五条先生道歉的事吗?有的话请告诉我。我这个很粗心,很多事都不会注意到,

应该没有给你带来麻烦吧?我把你为我辩护理解为是因为工作需要,没错吧?那么这个应该

不算是添麻烦吧?”
    “不算麻烦。”
    但快了。
    虽说是国家委托的事,我也没想要区别对待,但再这样下去离麻烦不远了。
    “那我不明白了,我为什么一定要在五条先生面前表现得老实客气呢?杀了人对不相干

的人也要道歉吗?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表现出让人满意的态度,在不相干的人面前显得消沉

不开心,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意义?我说了,在审判时……”
    “所以说,这里不是拘留所也不是法庭,这只是会面吧。而且,我并不指望减刑。”
    “那个和这个……”
    并没有不同——吗?
    “我知道我态度不好。不过,不是有伟人什么的说过,不能以貌取人嘛,那是骗人的?

”渡来健也问道。
    “不是骗人的吧,但是,那个是……”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并不知道。
    “我是个没用的人,对怎么看透别人的心思一点儿也不在行,所以就只能从外表来判断

了。不过,大家都说那样不行,所以我想也许正经人的话光看别人的外表也能知道内心吧。


    没有这种事。
    没有的吧。正因为没有,我才强调态度、态度。
    内心状态决定了态度和外表——这种想法太天真。
    实际上人们并不知道他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管是律师还是法官都不知道。实际上

,曾经有个男人按照我的指导,又是哭泣又是道歉,最后终于得以减刑后——他笑了起来,

一切都只是演戏。不,也许并不是演戏,而是真的在那个瞬间高兴地笑了,即便如此……
    不,正因为这样,堆砌事实才如此重要,从堆砌的事实中提取某些东西才如此重要,让

提取出的东西适用什么法律才如此重要,不是吗?从名为“事情”的矿山中,开采出名为“

事实”的矿石,对其进行精炼,然后提炼出名为“犯罪”的金属。
    是金,是银,还是铁?
    而印象和感情等东西,就像是刻在这种金属块上的刻印。
    但是,在这个案件中,正是这个刻印会发挥作用。
    因为不管怎么样,只有“有罪”这件事是不会错的。
    我应该说服他吗?
    “也许你说得没错,光靠外表是无法了解一个人的。即使不了解,也是为了了解而观察

外表。虽然这么做并不一定正确,但可以成为判断材料之一。再说,态度也是发表意见的一

种方式,和语言一样。希望别人怎么看自己,怎么想自己,如果把这个理解为表现自己的手

段,你的态度——是不是不太受人欢迎呢?”
    “是吗?这样啊……”渡来健也似乎不相信,“就那样吧,就那样就行了。希望别人怎

么看自己——把我看成杀人犯就是了,因为我是个凶手。”
    “就算是这样,也要表现出对自己的罪行的后悔……”
    “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是没错,但是作为一个人,或者道德上说……”
    “太难的东西我也不懂,而且我也没有信仰……”
    “就算没有信仰,但是有世人的眼睛看着你。”
    “如果别人叫我向亚佐美道歉我会做,但是如果有人叫我向世人道歉,有点奇怪吧?说

什么世人……”
    是谁?
    是谁啊?
    “不是,世人听起来是挺冷漠的说法。但是既然是犯罪,产生的社会影响都不小吧!更

何况,我觉得你并不会杀了人还满不在乎,你有在为你所犯的罪而自责。”
    也许有在自责——以这个人自己的方式。
    只是,难以理解?
    “渡来先生,你这个人真难懂。”
    “我这人其实超级简单哦,只不过因为人笨懂得又不多,所以才要这样一样一样地问你

。”
    “是我在问你吧?”
    “这句话是我常说的。”渡来健也说道。
    他好像有点开心似的。
    “你说过?”
    “说过。因为我想知道自己做的事到了什么程度,想知道亚佐美这个女人曾经是什么样

的一个人,我向不少认识亚佐美的人打听了她的事。”
    这在资料里也有记载。
    “我请他们告诉我亚佐美的事,不管什么都好。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对我说了亚佐美的

事,所有人都只会说自己的事,只会说自己怎么怎么了,还反过来问我问题。明明是我在问

他们,亚佐美——到底是什么?”渡来说道。
    “什么意思?”
    “亚佐美不是乖孩子,不是淫妇,不是包袱,不是所有物,不是狗,不是孩子,不是受

害人,不是尸体……亚佐美是人啊!因为是人,所以我才是杀人犯吧?如果她是那些不好懂

的东西,就算弄坏了杀死了也不会惹人生气吧?但是,谁也不和我说啊,不管是上司还是朋

友还是恋人还是父母还是警察,没有一个人说亚佐美是个人,还问我问题。五条先生也在问

我,不是吗?”
    “是——的。”
    我之前想要问什么来着?
    是吗?
    我提问的方式不对。
    “我不问你的事——可以问问亚佐美的事吗?不,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亚佐美就好。”
    “我所知道的——亚佐美?”
    “对。”
    渡来健也与鹿岛亚佐美——是加害人与受害人的关系。
    “我想先问问这个。”我说,“你在车站前帮助了被仓田崇纠缠的受害人——亚佐美,

对吧?”
    “算帮助吗?”
    “这个不重要。不管你怎么想,亚佐美感觉自己得到了帮助,然后,你们去喝茶了吧?


    “喝茶嘛……喝的是甜瓜汽水。”
    “这种事……”
    不,有所谓。
    “亚佐美点的是?”
    “好像是热饮。”渡来答道。
    对,就按现在这个节奏。
    “然后你们就熟悉起来了?”
    “熟悉起来嘛……那时我其实什么也没说。因为是初次见面,没什么话好聊的,再说我

手又疼。我不是什么厉害的人,想到对方可能会来报复,心里挺担心的。纠缠她的男人好像

不太正常,让我觉得有些不妙。所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基本上都是亚佐美在说。主要说的

都是那个纠缠她的男人——是叫仓田吧?讲的都是他的事,我还被吓了一跳。”
    “为什么?”
    “因为她说她被强奸了。第一次见面的女人和你说这个,不让人吓一跳吗?”
    “哦。”
    这个男人还挺正经的,我想。
    说是正经,不如说是普通更合适,肯定非常普通。被告人与辩护人——或者应该说犯罪

者与守法者吗?反正,这种特殊的关系,将这份普通推翻了。不,在这种环境下普通的人才

显得异常。如果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拘留所的玻璃会面的话,也许是个可以很普通地进行交

谈的男人。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呢?
    不,这样不对。这个男的依然是个杀人犯,我应该划清界限,不这样做是不行的。
    “怎么了?”渡来很平常地问道。
    “没什么!于是你就把你的手机号和邮件地址告诉她了?”
    “是她叫我告诉她的,要是没告诉她就好了。”
    “是啊。”
    是吧。
    “然后你被她叫出来?用电话吗?”
    “用电话。”
    “她叫你出来时说什么了?”
    “啊……”渡来耸耸肩,轻轻地咬着右手大拇指,“说什么来着?就很平常啊。之前我

还接到过她四五次电话,不过,只出去了一两次,那时候我刚定下了打工的事。”
    “她是怎么称呼你的?”
    只能从这里着手一步步来了。
    检察院会以什么为根据,会要求什么样的刑罚,完全看不出来,所以才必须先要了解一

切,否则就无法回击。事件的核心在哪里,光凭阅读资料完全摸不到边,随机性残杀路人那

种犯罪倒是更容易让人理解得多了。
    “健也君。”渡来回答道。
    “这个——这样听起来这种叫法挺自然的,不过还是有点亲密的感觉,你们只见过一次

不是?”
    “是吗?”渡来说着,稍微向后靠去,“没有,一开始我们进店的时候,她是叫我渡来

先生的,是我叫她别这么叫,我不习惯。渡来先生什么的,听着别扭,好像很了不起似的,

不适合我。我说叫我健也就行了,她就叫我健也君了。”
    原来如此。
    “为什么问这个?”渡来问道。
    “因为……”
    当然是为了理清关系。
    渡来说和受害人认识。一直重复不是朋友,只是认识。那到底认识到什么程度,是什么

样的认识法?
    渡来说和受害人见过四次。对这一点,他从头到尾都这么说的。另外他还供述说他们不

是所谓的恋爱关系,也没有任何肉体关系。受害人既然已经死亡,就没办法确认了。
    就算完全信任渡来的自供——就算他们是没有肉体关系,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恋爱的感情

成分。纵使渡来心里一点儿也没有这种感情,也不能推测受害人是怎么想的。
    光从资料上看,鹿岛亚佐美的人生并不美好。不,应该说很明显是非常不幸的。比起不

幸,更应该说是不讲理的。鹿岛亚佐美的一生,是一直被无法抵抗的外在压力所折磨,只能

不受自己意志左右走向黑暗的——不讲理的人生。
    自称是她恋人的佐久间淳一是暴力团的准成员,说得通俗点就是游手好闲的混混。
    受害人被这个混混包养——不,应该说是受着他的威胁吗?
    不可能幸福,不可能过得美好,这样的女人……
    就算她被这个路过的年轻人所吸引,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渡来这个男人看上去挺迟钝的

,或许是没有察觉到她的这种感情。如果是这样,这里就产生了感情冲突,动机的萌芽也就

由此而生。
    “我是想问一些细节。”我回答道,“第一次被叫出去时——也去喝茶了,是去你们遇

到时去的那家店吗?”
    渡来点了点头。
    “在那里你们说了——不,先问一下,点了什么?”
    “一样。我喝的那个好像是甜瓜汽水,亚佐美——好像是红茶吧,记不太清了。顺便说

一下,六成都是闲聊,三成讲的是亚佐美的经历,我说的话一成都不到。就算有讲几句,也

都是打工被开除之类的事。”
    “聊了经历?”
    这个是关键。
    “她说她被卖了。”
    “被卖了?”
    “听她说的时候我还没明白什么意思,以为是什么比喻,一般是开玩笑的吧。不过好像

是真的,亚佐美的母亲……”
    “啊,那个……”
    无情的女人。鹿岛尚子是受害人的亲生母亲——唯一的亲人,但是,虽然她是受害人的

亲属,我却怎么都没办法同情她。说实在的,对她感到的气愤远远大于眼前的这个杀人犯。

这个女人不止无情,还让人厌恶。
    鹿岛尚子不工作,靠炒股、赌博,还有借钱维持生计。
    好像受害人被当成这位母亲借款的抵押。
    渡来所说的被卖掉,可以说与这个事实是相符的。
    不过,被当成借款的抵押的说法不准确。据资料说,当时鹿岛尚子欠的钱包括利息在内

有二十万日元。
    二十万日元的面值是多是少——在这个情况下,并不是问题。
    首先“人值多少钱”之类的说法本身就是错误的,一百万日元一亿日元什么的人口买卖

本身就没有讨论价值。
    就算如此——就算以把女儿当成金钱的抵押送人这种陋习为前提来考虑——二十万实在

是太少了,实际上鹿岛尚子在那之后还重复进行着以数百万为单位的借贷。既然是重复,就

说明她还得起,根本没有因为还不起区区二十万就用女儿来交换的道理。
    确实有人替她还了二十万欠款。
    替她还钱的是地下金融的催债人。
    也就是说,鹿岛尚子并不是还不起那二十万,而是为了图以后借钱和还钱的方便,来讨

好催债人而已,为了讨好他人而把自己的女儿给了流氓。
    如果不这么想,其中的内情就让人想不通了。
    不。
    说到想不通,最让人想不通的是受害人表现出的态度。
    为什么要对母亲言听计从?为什么甘心受到那样屈辱的对待?鹿岛亚佐美不是孩子,不

可能判断不出那是多么不合理、多么吃亏的事情。
    这不是说一句“为了母亲”就能解释得通的。
    如果真的为了母亲着想的话,就应该阻止母亲这种自甘堕落的生活方式。就算不那么做

,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父母所说的话就一定要听。不管是父母还是长辈,做错了事就是错了

,不行的事就是不行。
    这应该是可以商量或者逃避的。
    更何况,就那区区二十万日元,鹿岛亚佐美应该具有很轻松就能付得起的经济能力。她

有存款。死亡时鹿岛亚佐美自己名下还有定期存款,金额超过了二百万。
    那是解决得了的,但为什么却什么也不去做?
    只能认为她们母女关系异常。
    “事情我大致了解。”我说。
    啊,也是。
    “嗯。这么说——从一开始聊的内容就挺严肃的啊。”
    “严肃?”
    “不,你不是……”
    “我们聊的东西一点儿也不沉重哦。”渡来说道。
    “不沉重?那是她在逞强,故意表现得很乐观吧?”
    “故意的吗?”渡来把两手交叉起来,“故意——的吗?我是没感觉到。”
    “想想你们聊的内容,说的可是被母亲卖掉的事啊,而且还是卖给黑社会。这种不符合

这个时代的事情简直太稀奇了,而且对女性来说这还是很屈辱的经历,我想这可不是能平静

地聊的事情。”
    “故意的吗?”渡来露出无法接受的神色。
    “说这种事需要故意表现出很乐观的样子吗?”
    “什么?”
    “那时候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和我这种一看就知道既不成熟稳

重也不聪明的男人,她干吗要对这样的我装作很乐观的样子说这些事情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
    问题在于——为什么是这个男人。
    “你觉得为什么?”
    “没为什么吧。”
    “一定有原因的,因为事实上她确实向你说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本来这种事怎么着也是

会藏着不让人知道的吧?”
    一般都会隐瞒的。
    就算暴露了也会想办法蒙混过去。
    对于这种经历来说是这样。
    “会藏着吗?也是,我也觉得这不是那种可以大说特说的事情,在单位也不能说出去。

不过,在单位里别的东西也不好聊吧,那种在公司这样的地方大讲别人八卦的人烦死人了。

亚佐美不像个说话不会看场合的人,所以,反倒是因为亚佐美想说吧?”
    “不懂你的‘反倒’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是想说却没有能说的地方。”
    “想说?”
    无法理解。
    “不是想隐瞒吗……”
    “如果想隐瞒就不会自己说出来了啊,我可半个字都没问过她,再说我对这种不太熟悉

的女人的经历什么的也没兴趣。说实在的她说给我听,我也没回应。她说什么都无所谓,说

什么我都是‘是吗,这样啊’地回应她。”
    这个男人——他什么想法也没有吗?
    “听到那么悲惨的事情,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发生这种事,我又不能怎么样。不过,五条先生……”渡来突然将后倾的身子

向前俯来,“我是想,正是因为我是这副样子,所以亚佐美才想说的吧。”
    “这副样子是什么样子?”
    “就是说,我这个人不管听到了什么也都是这副样子。怎么说呢,就是心里没啥想法吧

……我这个人,对什么事都觉得随便咋样都无所谓,因为我笨嘛。而亚佐美她呢,她也不想

勉强别人听她讲那些遭遇,听她倒苦水,就算是想说却不能和任何人说。而对像我这样笨的

人,不是正好能说吗?”
    “等等,你说的是有道理,但是,说到底……”
    为什么想说?
    “这个就好像是——炫耀自己的不幸吗?”
    “没有炫耀哦。话说这也没什么好炫耀的。更何况,亚佐美并不算不幸。”渡来说道。
    “不算不幸?你在说什么啊?你是怎么理解的才得出她不算不幸的结论来的?你要知道

,鹿岛亚佐美小姐的母亲为了贪图方便借钱还钱,可是逼她做了暴力团的准成员的女人啊,

而且还被人又转给了手下。你知道吗?她被当成了东西送来送去,她自己并没有欠债,也不

是连带担保人。鹿岛亚佐美根本就没有理由要遭到这样的对待,但事情却怎么样?被那些反

社会的人玩弄,送来送去,你还说这不算不幸吗?”
    “干吗?干吗这么激动?”渡来说道,“我知道五条先生很了不起,您是律师,您聪明

,很多事情您是对的……但是,亚佐美自己没有说过自己是不幸的,也看不出在勉强自己,

我不觉得她是故意表现得很乐观开朗。当然,我这个人不会看人,平时和别人说话也瞧不出

对方的心思,所以也没法判断是不是真的。不过,因为亚佐美没说过那样的话,而我也没那

么觉得,所以我就直说了。”
    “也许你说得没错,但是……”
    “我没有说谎。我人笨,还不懂怎么说谎。”
    “不,我没说你说谎,只是……”
    “如果我说‘五条先生说得没错’,那是不是这就变成真相了?”
    “变成真相?渡来先生,你可要搞清楚,真相并不是可以‘变成’的东西,真相本来就

是真相。只有很难发现的真相,这是必须要去挖掘出来的。也许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不是

吗?你所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也许对你来说就是真相,但对别人来说也许并非如此

。虽然你的主观想法应该得到尊重,但是其他人也有主观想法。去听多个人说的话,综合多

个人的主观想法,仔细斟酌,然后才找出客观的事实,这才是真相。”
    然后,走到这一步后,真相才终于成了摆到了案板之上,供人讨论,可以进入如何解释

这一真相的阶段,因此……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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