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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不如去死(出书版)第一部》作者:京极夏彦(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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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好苦,好累,好难过,为什么只有我是这样?

    怀着这种想法活着的人都应该读一读这本书。

    “不如去死”,带着诅咒的一句话 让50万京极迷口耳相传没有美丽地描绘“活着”,但却让人感受到一线“活着”的光明。

  亚佐美在公寓里突然被杀死了。无礼而粗鲁的健也想要打听死者的情况。他分别与亚佐美的上司、邻居、情人、母亲,还有警察和律师谈话。这六个人都各怀心事,言辞闪烁,健也更是毫无收获。凶手,到底是其中的谁?

上司的欲言又止、邻居的扭曲阴暗、情人的暴躁厌弃、母亲的以泪洗面……健也只能用一句“不如去死”结束谈话。这句带着咒骂意味的话,引起了他们的震惊和愤怒。一句话就真的能让人去死吗?

当那一句句对话拼凑起来,不可告人的秘密、巨大的阴谋露出了端倪,谎言逐渐被暴露,罪行也慢慢被揭开,亚佐美的死亡真相,比谋杀本身更加令人战栗!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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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

    “对于亚佐美的死我感到很震惊。”眼前这个不知道是名叫健还是叫健次的小子,依旧

摆出一副让人不舒服的样子,把半张脸掩在他那松垮夹克的毛绒衣领里。
    “唉……”
    尾音上扬的语调,仿佛一个瞧不起大人的小屁孩。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心想。任谁都会这样想的吧,虽然我还不至于要教育对方

要礼貌待人,要尊敬长辈,但面对这种人肯定也不会有好心情。说白了,我就是不高兴。面

对这样一个人,看着就来气。尽管如此,如果我开口说出“你小子真让人火大”之类的话,

那我岂不是和他一般见识了?这种情况下,作为长辈的我,只能把怒气往肚子里吞,用告诫

提防的态度,理性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所以我以表情提醒他:我现在正纳闷呢,看不懂你要干吗。
    但对方没有反应。没办法,我只好反复强调“我很震惊”。
    也没别的话好说了,我只是回答了他的提问,但是没有得到回应,我只好一直重复。
    “就这样?”
    健次——大概是叫健次吧,反正就是叫差不多名字的小子这样问我。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我已经很明显地用表情提醒他“你这人真让人觉得很奇怪”,但对方的态度却一点儿没

变,姿势也没变,语气听上去比之前更加不屑,总之,我刚刚的表达完全没起到作用。话说

回来,健次根本没在看我的眼睛,也没看我的脸……不,应该说他根本没在看我,而是看着

外面。
    “就这样……什么叫‘就这样’?”隔了大约二十秒之后,我开口了。实在受不了了,

我开始让我的语气带点尖锐的声调。
    健次总算把脸转向我,并且还带着不满的表情和敌视的眼神。
    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我豁然起身,抓起他的前襟,破口大骂。我想象着自己这样做。
    但终归只是想象而已。我是不会做那种事的。那种像是老早前当老师的人会摆出的态度

——我可不想学他们,一点儿也不。
    其实当自己还是学生时,有不少教师会对学生这样说话,但没有效果。学生只会变得更

加叛逆,或害怕退缩,或不当一回事。用这种威胁的言行并不会让人有所反省、改过自新,

最多只是逼对方屈服于压力而已。
    现在想想,这与那些嘴里叫着“没长眼啊你”,模仿黑社会的坏学生的言行其实性质相

同。
    不是我自夸,我算是个品行端正的人,从小就没做过不守规矩的事,对那些被称为“不

良少年”的人也一直是敬而远之,虽然如此,我也曾对父母和教师这种专横的说话方式有过

激烈的反抗。
    就算长大了,就算地位提高了,难道自己就也要那样说话吗?
    所以我保持着沉默。
    “哎……”健次稍稍动了下靠在椅子上的身体,把嘴埋在衣领里,用极度含糊不清的声

音叹了口气。
    “喂,干吗?你这反应什么意思?”
    “是我的态度不好吗?”健次说。
    我继续沉默,虽然明明回答“是”就好了。
    因为确实如此。他对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且还是长辈,却没有一点儿该有的礼貌。
    但是,不知道是觉得没意思,或是失望,还是懒得争论了——最终,我还是只能拼命摆

出一副“我不明白你要干吗”的表情。健次把脸从衣领中抬起,又说道:“你要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没有,你好像有点不满意……”
    “什么不满意?”
    我这么一说,健次歪了下嘴,一眨眼之后,似乎是不满地咂了下。
    顿时我的血气一下子往上冲,拼命抑制住想拍桌子的冲动。
    健次好像看透了我的不耐烦,看着我的手。
    “你在搞什么?”
    “那个……”
    “什么啊?”
    “我是说……”
    “说什么?”
    “你别老是什么什么的,有事要问的人是我。”健次说。
    我的怒气顿时瘪了。
    的确是我一直在问“什么什么”的。
    “不是——是因为你说我不满意。”
    “你看上去一脸不高兴……”我的话被打断了。
    “你在生什么气?其实我也不爽。是我请你来的,却什么都没说就结束了?我从小就没

受到什么好管教,也不太会说话,你是看我不顺眼所以才不肯回答我吧?”
    “我不是回答你了吗?”即使我并没有回答的必要。
    下班回家时我被这个男人拉住,当下以为是酒吧在强拉客人,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又有点

不对劲。
    对方问:“能耽误你一点儿时间吗?”说起来附近也没有那种店,离热闹的地方还有一

段距离,边上最多有几家小饭店,如果是商家强拉客的话这小子就太不专业了。
    我又猜会不会是新兴宗教,或是拉拢人去传销之类的,但也不是。
    重要的是,这个男人知道我的名字。他一双眼睛四下张望,举止可疑,嘴里问着:“你

是山崎先生吧?”眼睛却没看着我。
    “是,我是山崎。”
    如果我是女人的话,也许是遇到跟踪狂被盯上了,但是很可惜,我只是个年过四十没精

打采的老男人。总不会是被同性恋给缠上了吧?算了,这种想法就更不靠谱了。
    “你是哪位?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很正常的第一反应。
    对方自报说自己名叫健(还是健次来着)之后,就问我:“你认识亚佐美吧?”
    “亚佐美?是鹿岛吗?”如果是鹿岛亚佐美的话,我确实认识这个女人。
    鹿岛亚佐美是曾在我公司工作过的派遣员工,而且刚好是在我的部门上班。
    但是,亚佐美在三个月前死了,自杀还是他杀,不知道警察最后是如何判断。当时我也

被警察问过话,说了不少,但也不知道最后是什么结果,也没听到什么消息,好像报纸和电

视上也没有频繁报道——不,也可能是因为我不看电视,所以并不知道,但是我隐约觉得是

自杀吧。
    “是鹿岛亚佐美吗?”我向对方确认。
    “没错,是鹿岛亚佐美。”健次回答。
    那这么说……“那你是她家人?”我问。
    “不是。”健也答道,“算是认识的吧。”
    原来如此,认识的啊。是男朋友吧?我自顾自地下了判断。不过也许不是,随便了,反

正和我没关系。
    “我想打听一些关于亚佐美的事情。”他说。
    “我没什么其他能说的了。”
    “就算你没话说了,我也有话要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坚持说。
    “你总比我知道的多吧?!”他不死心地说。
    “她死去的前一天还在上班,就在你眼皮底下……”
    确实是这样,那又如何?
    “我……我不太了解亚佐美的事情。”健也说道。
    才在一起没多久就死了吗?
    反正管他怎么一回事,也不关我的事。
    所以我也没特意问他。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但我没兴趣和你说话。我得表明这一点


    “我说了好几遍了,我也不了解她的事。”我不客气地说道。
    我又不是她的上司,准确地说,我只是她被派遣到的公司的一个普通员工而已,当然更

不是她的亲戚朋友。
    向和亚佐美交情这么浅的我能打听出什么来?问了又有什么用?是想知道她在工作时的

一些情况吧,现在知道这些了又有什么用,她已经死了。也不是不明白对方伤心难过的心情

,但我可没善解人意到那程度。
    真没有。
    我可没这闲工夫去沉浸在对一个只共事过三个月的派遣员工的追思之中,也没空去陪这

个傻小子一起感伤,我很忙,非常忙,所以不会对一个人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
    这时,我感觉到了周遭的一些目光。虽然我问心无愧,但还是介意路人的目光,真讨厌

站在大马路上继续和这种人说话。
    “我先走了。”我想甩开他时手却被拉住。“干什么?”我提高声调,更害怕路人的注

意了。
    “难道你想听她在公司令人感动落泪的伟大事迹?”我瞪着这个男人,语气粗暴,想要

甩开手。
    “那也行!随便什么都可以!”健次说。
    斜对面的行人在往这边看着,后面的人也能看到我们。
    周围的目光纷纷投到我的身上。
    我讨厌在路上说话。
    而且外面还很冷,结果,我还是和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一起进了这家通往车站的路上的一

家小饭店。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好心情。这也是正常的,因为我繁忙的时间被占用了。
    不对……
    其实我一开始想的是,得先问清楚这个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虽然稍微一想会明白,

这和亚佐美被派遣到我们公司有关,但是公司外部人员也没那么容易知道我的名字和长相。

就算找到我们公司,如果不向公司里的人打听的话也不会知道我。
    是向谁打听了?
    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还有可能影响到我的工作,就算还不至于那么夸张。
    但是——不成!
    没错,这样可不成!确实,之前我是想在街上闲逛。下班回家比上班更郁闷,我不想直

接回家,想到处晃悠打发时间。从公司到车站的路上也没什么热闹的地方,想喝点酒都还要

跑到其他区去,而且也没人能陪我去,一个人也懒得去。
    虽然如此,那时我的心中依然充满着强烈的不愿回家的情绪。
    不,其实那情绪现在还有,我就是不想回家。
    离末班车来的时间还很久,我只是觉得和这个年轻人聊聊,打发打发时间也不错。但是

,我讨厌被人察觉到自己的秘密,我不能做出什么举动,让这个初次见面,又像个小混混一

样的小年轻看出我的弱点。我得摆出该有的姿态——是因为你这么苦苦哀求我才勉强和你说

几句的。
    由于这些原因,我的表情自然又更僵硬了几分,这种情况下没人能摆出一副特亲切的笑

脸吧,除非是疯子。
    小饭店里没有什么酒,如果有啤酒就好了——不,其实翻翻菜单也许还真有啤酒,但是

就算有,在现在这种全身冷冰冰的状态下也没心情喝啤酒。
    没办法,我只好点了杯热咖啡。
    健次向服务员要了份自助续杯的饮料,原来这个也能单点的?那不是点菜时的附带优惠

吗?能单点的话,要是客人就一直坐在那里续杯不肯走,店家不是赚不了钱吗?
    还是说只是我无知?
    健次没脱外套,大口大口地喝光后,沉默地站起来去取了杯类似绿色汽水一样的饮料后

,又弯着身体陷入沙发里,开口道:“亚佐美死了……”
    这时,我的咖啡也上了。
    这种店总是太不懂得见机行事。我刚要开口,就被“您的热咖啡”这没头没脑的声音打

断,刚要整理好重新开口,又被“请慢慢品尝”的口齿不清又鲁莽的服务性语句打断。
    气氛很不好。
    没办法,我只好喝了一口像是煮过头的咖啡,开口道:“对于亚佐美的死我感到很震惊

。我不是回答了你的问题了吗?你说亚佐美死了,是吧?所以我回答你我很震惊,这不是很

平常吗?很自然的对话发展啊。话不就是从这里起头才开始接着说的吗?但你倒奇怪,摆出

一副不想继续的态度的不是你吗?”
    “震惊……吗?”健次说道。
    “当然震惊了。虽然打交道的时间不长,但毕竟是认识的人死了,当然觉得震惊。有问

题吗?”
    “你干吗一副要干架的样子?”年轻人说。
    “因为你的态度不好。”我说。
    “所以我这不是在道歉吗?”
    “你这是道歉的态度吗?”
    “抱歉了。”健次向前弯了一下身子,我往后退了一下。
    “我并没有恶意,我平时就是这个样子。也不是要责备你,只是想问点事而已,如果你

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也不是……”
    “虽然你说不了解但也不是完全不了解吧?我说了你说什么都可以。是你叫我到这里来

的,特意到店里来,一般都以为肯定会有什么要说的吧?结果你却满脸不高兴的样子,说句

‘我很震惊’就没下文了,这算什么?亚佐美死了啊,所以我才会问你,‘只有这些?’”
    健次用吸管吸了一口绿色液体。
    “那你要我怎么样?那是不是我说了‘请节哀’,或者‘我感觉很难过’,这样你就满

意了?!”
    “这样你就满意了?”
    什么?这小子似乎觉得很无语。
    这个与我没什么关系的男人觉得我很让人无语。
    “说什么‘这样你就满意了’……”健次小声咕哝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这人脑子比

较笨,不是太明白,这就是所谓成熟的成年人的一般态度吗?你们这样说话不会吵起来吗?


    “动手……你!”
    “要我的话肯定要打起来了。开什么玩笑?就算不是自己的女朋友什么的,可对于已经

死去的人摆出这样的态度未免太冷冰冰了吧!”
    “不是……”也许是这么一回事吧。
    亚佐美确实死了。先不管我的感受还有现在这种怪异的状况,也许我的讲话方式的确不

是谈论他人生死时该有的语气。
    居然被这种人说教,不过我确实也有些不对。我想,该道歉的时候还是得道歉。
    我又呷了一口难喝的咖啡。
    只有苦味,煮过头了,温度也太高,不是刚泡之后该有的那种热度,肯定是热了又热的

。香气散了,醇度也不够,只是一杯又苦又烫的黑色液体。
    “我的说话方式不好,我道歉。”我说道。
    但是,为什么我得道歉?向这种第一次见面的小混混低头认错的自己到底算什么?我在

做什么?我明明……
    没有做错什么事啊!想到这个,我说:“虽然我向你道歉了,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虽然我是认识鹿岛,但是我可不认识你。刚一见面就说要找我聊聊,就问我谁谁死了你怎么

想什么的,我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但是成年人做事要一步步来的,

先一起聊聊,慢慢地才能放开来说话吧。不是应该有个这样的过程吗?”
    健次又咂了下嘴。
    “我说,你这种态度……”
    “我这人是不太礼貌,”健次挑衅般地说道,“所以我一开始就说清楚了,不好意思,

我不懂什么敬请之类的。那你说我该怎么问才对?还是说,我应该先夸几句部长真了不起真

聪明,这样才像话?”
    “什么?”我又说了一句“什么?”。
    是啊,我怎么一直重复这句话!
    “我既没有什么了不起,也不聪明。虽然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我,但是我的公司很小,

我的头衔是叫部长没错,但底下也就三个人。部门下面也没有课室,所以连课长也没有。其

他就是派遣员工了,不过也全部都裁掉了,鹿岛现在就算还活着也不在我那里上班了。”
    “部长不是很了不起吗?”
    “这个世上并不是用这种标准来判断是不是了不起的。部长只能说是管理层,而且还只

是中层。现在不是江户时代,头衔并不代表身份。”
    健次哼了一声,也不知道那反应是表示敬佩还是轻蔑。
    “那你呢?”我问道,“你也该说清楚你的来头吧,你是她的什么人?”
    “我们认识,”健次回答道,“而且我也没什么来头。我没头衔,没工作,不想做,也

做不来,就算在便利店打工也会被开掉。”
    “那你怎么养活自己?”
    “实在没饭吃的时候再去赚点钱啦。”
    “你是学生吗?”他看上去也有可能是大学生。
    “我讨厌上学,”健次说道,“我这人不会读书,考了大学,但没去。”
    “没考上?”
    “不知道,”健次回答道,“没去查成绩。”
    “那为什么还要去考?”
    “大概是不想上班吧。”
    我叹了口气。虽然我不知道“啃老族”的定义,不好说什么,不过估计指的就是这种人

吧。不工作,不学习,只是活着混口饭吃。
    对这种男人,我居然向他低头认错了?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你这样真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啊。”我说道。
    “不。”健次说,“我不是开玩笑,我也是认真考虑过才决定的。像我这种人就算上了

大学,脑子不聪明,又不会好好读书,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来最后还是要被学校开除,与其

这样,不如把机会让给其他优秀的人。”
    “那就别去考了。”我说。
    “一直到考前我还在犹豫,”他说道,“人笨的话工作也不好找啊。我就是这种笨蛋,

最后工作也没找着,而且也没碰上想干的活……”
    “这世上没多少人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工作这种东西……”
    现在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了吧?我心想。
    “不对。”健次说。
    “哪里不对?谁不是为了生活而辛苦工作,做些不愿意做的?”
    “不是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是没有。”健次说,“是没有喜欢的事情。我不想

出名,不想成为有钱人,也不想和别人比。”
    “你没有梦想吗?”我问道,虽然我心里对此并不感兴趣。
    “梦想?我可不敢有什么梦想。”健次说,“我只有高中学历,没什么单位肯要,我也

没什么工作能选的。硬着头皮上班又干不来事,也不想给别人添乱子,就算存了钱也没地方

能花的,那不如就打打零工混口饭吃。”
    或许说得不错吧,像我也没有什么梦想。就算曾经有过,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实现了,我

的选择比这个小混混还少得多。至于前途,更是一片黑暗。
    “我说……”健次的态度仍然惹人讨厌,“是不是如果没有这些学历或头衔,就没人愿

意搭理了?因为你一无是处,所以就不可信?这么说有着部长或副部长头衔的人,还是挺了

不起的嘛!”
    “不是的……”我觉得有点厌烦,“唉……随你便了。”随你便吧,真的,随便怎么样

了。“反正我算不上了不起,也不厉害。”我补充说。
    还不如说是个废物更恰当。
    下属们都彻底把我当废物看待,都看不起我——我只能这么认为。说到底,那群人根本

就是看不起公司。确实,我待的那家公司是所谓的中小企业,而且还是“小”企业,员工没

几个,也看不到半点发展前途。
    就算如此——他们不好好干活,只会天天抱怨工资低,公司业绩不好,没发展,工作环

境不好,上班太累太辛苦……提醒他们一下就摆臭脸,责骂他们两句就直接辞职不干了。他

们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最后受累的人却是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地位还不如他们。新人不干了,擦屁股的事就全堆到我这里来。不

但留下来的杂事全部都叫我这个身为管理层的人来解决,而且上头还会因此而质疑我的管理

能力。那些人也很清楚这种情况,所以全然不把公司放在眼里,顺带着也不把我这个死守着

这家不知道何时就会关门大吉的弱小企业的人放在眼里。
    善后的人永远都是我。
    连我也觉得我们公司没什么前途,业务就那么几样,上面那些人根本没有经营理念,能

撑着没有倒闭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这么一来,连想努力的心思也没有了。
    我们的老板是搞投资的,这个公司就是靠老板把资产变卖了才得以维持的三流公司,却

一直白白送给那些高管们高薪。每次都把“我从公司成立以来就为公司服务了……”挂在嘴

边的常务,整日里就只会打高尔夫,却拿着我几十倍的工资,什么活都不干,倒很擅长挑毛

病发牢骚。
    部长级别以下的人,工资就只有一点点。然而普通员工还有加班费,稍微有点头衔的就

一点儿也拿不到。我永远都在为公司“免费”加班,但是我不干又不行,而手下那些人,就

只会抱怨着不要加班费了,早点儿回去吧。
    真不想干了。
    那些下属和这小子都是一路货色,嘴里说着“我对钱不感兴趣”,没钱的话怎么活?还

说什么“反正日子也过得下去,还有父母在,也有存款,也不怎么花钱,因为我不需要把钱

花在陪客户到银座喝酒或打高尔夫这些蠢事上……”
    没错,这样是挺傻挺蠢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不能,我不能像你们一样,就算不想干,我也不得不干。
    我有家庭。因为有家庭,就不得不去赚钱,就算只是生活费我也必须去赚钱。不,光有

生活费还不够,完全不够。要维持一个家庭需要支出更多的钱,只有维持最低生活水平的钱

是不够的,完全不够。
    换来“丈夫”和“父亲”这两个名号而所付出的费用可不便宜。不不不,应该说是个无

底洞才对。
    所以我在干活。
    心不甘情不愿地干活。
    一边拼命压抑着忍耐着上着班。
    那些人嘴上一边说着不稀罕加班费,一边又抱怨工资太低,说公司不重视自己。那公司

又重视我了吗?
    那来看看我的工资单吧!工作时间比你们多那么多,工资却不比你们高多少,你知道我

有多可怜了吧?但是,我要是真这么说的话,就是自找难堪,会让别人越来越看不起自己。
    我紧紧盯着手里的咖啡杯。
    看着这杯黑色液体的表面,我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本是想叹气,结果嘴里发出的却

是类似呜咽般的声音。
    “怎么?”健次问。
    “她……算是个不错的女孩吧。不,不能用这种说法。”
    “哪种说法?”
    “不能称呼公司里的女员工为‘女孩’,不礼貌,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人对我说过,这

种说法是对她作为一个职业女性的人格的否定。”
    “亚佐美说的?”
    “亚佐美——鹿岛她没这么说过,而且,她还会给我冲咖啡。”
    “嗯?”健次睁圆了双眼,总算有了像正常人的反应,“是我的话也会啊,只要你说句

话谁都会给你冲的。”
    “有人给我冲才见鬼了!”我故意用粗野的口气回他。
    “没人冲吗?”
    “呵,他们会说‘我来上班不是为了来端茶倒水干杂事的’,如果非要他们那么做就变

成滥用职权欺压下属了。不过,这种事也算正常,倒也没什么好说。”
    “但是,端茶倒水这种事谁都干得来吧,这不算工作吗?”
    “就是不算所以不做啊。”
    “谁都不做?”
    “谁都不做,基本是自己要喝什么就自己去倒。不过这样一来也挺浪费的,咖啡一直保

温的话会煮过头,泡茶也不好一杯一杯泡,所以……”
    是我,泡茶这事一直是我在干。
    我作为部长,曾给他们分配了泡茶的任务。
    “我认为不能强迫女员工端茶倒水,这种事是不分男女的,所以希望大家轮流来做,但

不是每个人轮到自己泡茶的时候都在公司里,有时候正好出门办事,有时候正好在开会,所

以……”
    我对他们说那就灵活处理吧。
    我告诉他们,如果自己要泡茶的时候顺便也给别人带一份好了,这又费不了多少工夫。

不,应该说是举手之劳,考虑效率的话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这种办法,刚宣布之后,就没人泡茶了,也不能叫别人泡,结果变成还要我帮下属们泡

茶。
    “部长——干这种端茶倒水的事不觉得伤自尊吗?”有个人这样问我。
    我真想冲上去给他一拳,但是,在我动手前,说出这句话的家伙就辞职了。
    那是个连打招呼都不会的男人。我倒无所谓,但是那人连碰到高层领导都不会好好打招

呼,说什么这种像军人一样的行为他干不来,说强迫别人做这种没意义的琐事是不合理的。

我对他说,你这样是不会有出息的,上头不会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你这种人的……
    结果他说我是摆官架子欺压下属。
    我生气地斥责他几句,他就不来公司了,还写了封信给上头说我拿职权欺压他,害我不

但挨骂还被减薪。而且因为我一直帮人泡茶,还被常务他们笑话我是个了不起的、值得学习

的“茶水间部长”。
    亚佐美她……
    “亚佐美她什么也不说,却默默地帮我泡茶,帮我冲咖啡。虽然这算不上什么多大不了

的事,但是……”
    我很高兴。
    虽然如此,我也从没夸过她机灵懂事。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就变成暗示其他员工不懂事

了。
    而且——“派遣员工的工作职责中也没有泡茶这一项,本来不能这样的。不过,既然不

是强迫的……”
    “无聊。”健次说,“就这种事啊?是总经理泡茶还是派遣员工泡茶不都没差吗?”
    “是啊。”
    虽然是这样,就算这种事很无聊,“就算觉得无聊又有什么办法呢?不管多无聊多没意

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啊!”我提高了嗓门。
    “你在发什么火?又是因为我哪里态度不好了?”
    “不,不是因为这个。”
    这不是无可奈何吗?
    “你也不说谢谢的吗?”健次说。
    “说句谢谢还是会的,这是基本礼貌啊。这事让我觉得很高兴。”
    “哦。”
    “所以,只有在她来我们公司上班的那三个月,我才不是茶水间部长。”
    “所以,她死了你很震惊吗?”
    “喂,你才是,没有像你这样说话的吧?!”
    “大概没有吧,刚才那是打算刺激你一下。”
    “刺激?”
    “你工作很累吧?”健次把话岔开。
    “一直都很累。”
    “是吧,你好像有点烦躁,不太顺心的样子,虽然我不是太懂。”
    公司的经营情况非常糟糕,但上面的人怎么也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他们认为一切都是

因为执行人的能力太差。就算那样也无所谓了,无所谓,要推卸责任的话随他们去了。
    “亚佐美很认真吧?”健次说。
    “认真?是啊,她是很认真,因为不认真的活不下去啊!”
    “那不是很好吗?不像我这样。”
    “是很好——的吧。”
    如果成功,就是上司的功劳,而失败了就是我的错——每次都是我帮下属收拾烂摊子。

事情成了的话,如果不表扬就会被说不合理对待下属。要不是我手把手地教,他们什么都不

会做。不,如果不一件件地下指示,他们连垃圾也不会去倒。
    “那些下属们,如果不吩咐办事真的是什么都不做。叫他们去复印文件,是会去复印,

复印完了就扔在那里也不拿过来,也不会分好装订好,叫他复印就真的只复印。你觉得这样

对吗?”
    “不知道。”健次耸耸肩,“不过说清楚复印完后要分好装订后再拿来的话,他们还是

会照做的吧?”
    “是没错,要是这样跟他们说的话倒是会照做。但这种事情,不用说就该懂的吧?”
    “不知道。”健次又耸了耸肩,面无表情的脸一半掩在领子里,“说了会做的话说清楚

不就好了?”
    “话——是没错。”
    “对脑袋不灵光的人说了也不会做的,也比碰到被说几句就叫着‘不要命令我’,然后

冲上来打人的要强。”
    “想太多了,这不可能的,这种人根本就找不到工作。”
    “其实这种人很多的。”健次说。
    “你也是吗?”
    “我是不会动手的。手疼啊,再说,我也没兴趣打人。”
    也对。
    这小子,也许没有我刚遇到他时想象的那么坏——我开始这么想。当然不是说印象变好

了,大概只是习惯了吧。
    “不过你估计不明白的吧,我过得很辛苦。”
    “辛苦?”
    嗯,辛苦,苦得受不了了啊!所以,亚佐美非常平常的——我觉得是平常的——对待方

式,让我非常高兴。
    本来算不上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虽然我觉得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但在亚佐美来公司上

班的那三个月,我……
    “鹿岛她知道工作是什么,知道做一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是我刚才说的。我确实是只叫他们去复印资料,他们听到了吩咐会去复印。但是,

复印本身并不是工作,是为了准备开会时候用的资料,所以才要去复印,而复印本身并没有

任何意义。”
    “没有意义吗?”
    “也不是说没有意义,但是,把纸张放在复印机上,盖上盖子,按下复印键,这么简单

的事连小学生都会做,公司雇他们来不是要他们做这种事的。”
    健次没有作出回应。
    “难道真的找小学生来做这些?”我开玩笑地说。
    “那倒不是。不过,像我这样的也就小学生水平了。”
    “按开会的人数整理需要的资料,这样会议才能顺利进行——这才是意义所在不是吗?

不,再把话说绝些,开会也不算工作。”
    “不算工作?”
    “是工作的准备。开会本身不会得到任何东西,会议是为了让工作顺利进行才开的,会

议本身并不是工作吧,几个同事面对面地一起说话又赚不到一分钱。那些人中也有误以为开

会本身才是工作的蠢蛋,这种人只不过是想玩‘公司’过家家游戏的蠢蛋罢了。如果不用开

会也行的话不开更好,都是浪费时间。”
    “浪费……”
    “就是浪费时间。对已经有了结论的事情老调重弹,一会儿又推翻先前说的,一会儿又

自吹自擂,开会要是只会重复这些事情,那这会议就是垃圾。”
    但是健次却哼了句:“垃圾?”
    “就是垃圾。”
    “大概吧。”
    亚佐美能很好地明白我的想法。她不但老老实实地做好本分工作,还会提出有用的建议

,已经做出了超出派遣员工职责范围以外的事情,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才这么说:“

总之我觉得她是个工作上很不错的人。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什么?”
    “什么什么,你认得我的脸,知道我的名字吧?你怎么知道我是她的上司山崎?”
    “你不是山崎先生吗?”
    “我就是,所以才……”
    是问了别人吧?是问了看不起我的下属吗?是问了瞧不起我的上司吗?
    反正这个叫健次的男人肯定接触了认识我的人,不这样是不会知道我的事的。
    这真让人不愉快。
    这个男人……
    这个没工作的、连敬语也不会用的小混混……
    见了谁?
    我脑子迅速闪过公司那些人的脸,下属、同事、上司,所有人的脸与声音一个个地浮现

了出来,对他们每个人的讨厌的回忆也浮现了出来。
    最重要的是——“你和谁讲了些什么?”
    “讲了些什么?”
    “不是,唉——我是说鹿岛。你小子没讲了什么会招来误会的话吧?喂!”
    “好凶。”健次说着身子向后仰,“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要是让人以为我和派遣员工有什么私交,那就麻烦大了!就算不被人误会

我也……”
    一直受人厌恶!一直遭人鄙视!一直被人疏远!
    “而,而且她人都已经死了。”我说。
    “已经死了不是更好吗?”
    “你什么意思?”我狠狠地问道。
    “什么意思?死了就不用担心了啊,我又没去你家,和你老婆什么都没说哦。”
    “你……”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家?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在哪里?公司谁告诉你的?你要知道,鹿岛不是只和我有交

往,我们部门的所有人都和她一起工作过,所有人都认识她。还有我的领导,人事部的人也

认识她。为什么偏偏找我?公司里谁和你说了什么吗?把我的事……”
    暴露了吗?
    我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
    “谁?是谁?是谁叫你来找我?你为什么就只找我?喂,你说话啊!还是有人和你说鹿

岛和我关系好吗?还,还是说……”不,难道——
    “我问你到底是谁说的!”
    “是亚佐美。”健次回答道。
    “开什么玩笑!你耍我是吧!她……”
    不是已经死了吗?我把手伸向咖啡杯,陶器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我的手有点,颤抖


    我低头呷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越发的苦,很难喝。
    要冷静,冷静下来。我不断暗示自己。
    “健次——你是叫这名字吧?”
    “啥?”
    “唉,像你这样过日子的人大概不明白的吧,一般说来,不,也许一般说来,反正差不

多就是这样,要知道,这个社会啊……”
    我在说些什么?
    我想起了亚佐美,但现在并不是时候。
    “总之,流言蜚语有时候会要人命的啊。如果有人瞎猜我和她有什么的话,或者——故

意陷害我的话……对,如果有人想夺取我的社会地位的话……”
    “什么?”
    “不,不只是公司职位的问题啊,我的生活、我的人生都可能毁了!”
    不是可能。不是已经是一团糟了吗?
    “如果连我的家庭也毁了那可怎么办?不是能不能出人头地或者升职加薪的问题啊!是

更敏感的问题,所以那个对你胡说八道的人……”
    “我说了,”健次皱起眉头,“是亚佐美本人。”
    “你别太过分了!”
    “这话该我说才对吧!你不是和亚佐美睡过了吗?”他说。
    眼前这个与社会脱节的、没地位没职位的、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年轻人,这样对我说道


    “你,你说什么……”
    “你不是给她发过短信吗?数量还不少。”
    “没那回事。那是,是工作上的邮件。”
    “工作邮件?那会发到派遣员工的手机上吗?而且还吩咐她全部删除?”
    “不,不是。”
    突然一下,我头脑冷静下来了。冲上来的血气,又退回去了。
    “不过,你刚才也说过,虽然是那么吩咐的,但她做的要比吩咐的更多——她是全都删

除了,也没有泄露秘密。但是,亚佐美确实是做了比吩咐多余的事情,她把短信都转到电脑

里保存了。”
    “你说什么?”这样的话……
    “我不是说了,你不用担心。”健次说,“警察并没有看到,我觉得留着不太好所以全

删了。不过,虽然删了但是如果认真查还是能调出来的,但是警察也没做到那一步。你也有

不在场证明,所以他们完全没有怀疑你。”
    “等等,你说什么不在场证明?什么凶手人……”
    “杀害亚佐美的凶手。”
    是他杀吗?
    “你并不是凶手,却要向你问东问西的肯定会让你烦的,我原本只是觉得那样做比较好

,如果给你造成麻烦的话我向你道歉。”
    “不,这个……”
    “一直到她死前,你们睡了五次吧?还是更多次?”
    “你!”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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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敲诈我吗?”
    “什么?”
    “你是来敲诈我的吗?这就是你的目的,打算赚多少?你,你,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非要碰到这种事?
    “你这人真奇怪。”
    “奇,奇怪吗?我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地工作很老土吗?”
    “果然很怪。”健次说,“我又没说过什么老土不老土的,你怎么总是自说自话?我不

是说过我对钱什么的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吗,你刚刚没听到吗?又不听人说话,还动不动就发

火,你把别人的话听进去啊!”
    “那……”那么是什么,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我——都——说——了——我只是想知道亚佐美的事情。”健次一副索然的样子,“

你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有没有耳朵啊?”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种语气算什么?你小子算什么?”
    “我什么也不是。”健次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我是只个没地位没学历的笨蛋,这也没什么值得发火的吧?倒是你怎么回事?”
    “我?”
    “我从一开始就没说过一句假话,没隐瞒过什么,也没打算对付你,甚至可以说我做的

事是为你好。我以为帮你删除了记录你好歹能让我问几句话,我哪里做得不好你直说就是了

。”健次说道,“我这个人不机灵,不懂得察言观色,有些细微的东西我理解不了,让你心

情不好了吗?”
    不好,很不好,非常不好!
    “都说了你没必要发火。你不是想隐瞒这些事吗?与亚佐美睡了那么多次,亚佐美死了

,你不是觉得正好吗?我真不明白你干吗这个样子。有必要因为我知道了这件事而大发脾气

吗?我说错了吗?”健次问。
    “没错。”我回答道。
    “短信里写满了‘我喜欢你、你真可爱、想和你在一起’之类的甜言蜜语,像年轻人一

样头靠头用手机拍照发彩信……居然说出什么‘她的死我很震惊’这种话。如果你听了不高

兴了,我道歉。”
    “不……”道歉的话,也许没有必要,“你真的,不是另有目的吗?”我说。
    “另有目的?什么表面一套里面一套的这么高级的东西我学不来。耍心机什么的我也玩

不转,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她的事而已。像我这样小学生水平的人,只会直来直去的。”
    “我真能相信你?”
    “不知道!”健次摊开双手,“我没有什么……”
    难道不是受谁的指使吗?
    以我现在的地位,还不至于要让人做这种费尽心机的事情来让我难堪。我只有被人小瞧

的份儿,没有人会羡慕我。倒不如说是反过来才对,那些让我这么难堪、侮辱嘲笑我的人们

……
    我把视线投向周围。客人很少。
    邻近的隔间都是空的,只有很远的位置有两个中年女性,靠门口有三个大学生模样的人

,窗外只看到一片黑暗。
    大片的玻璃上,映出我的模样。
    那只是个不怎么样的中年男人,而且还露出一副死人般的表情,甚至冒着冷汗——真是

无药可救了。
    非常——滑稽。
    映在玻璃上的健次和直接看到的健次没什么两样。
    傲慢,让人不爽,对我而言无关紧要。
    ——不,不是无关紧要了。
    这小子,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无关紧要,随便他怎样都和我没关系的男人了。
    我把视线投向健次——他态度傲慢地靠在椅子上,呆滞的目光盯着桌上的汽水。
    “你……”
    开口的瞬间,从右后方传来“咖啡要续杯吗”的刺耳声音。难喝的咖啡不是还有三分之

一没喝完吗?哪里需要添啊?怎么这么不懂看时候啊!
    我瞪了女服务员一眼,打量了紧靠我那张面无表情的苍白的脸旁的咖啡器具之后,结果

还是说了句“那麻烦你了”。
    难喝的、烫嘴的、黑色的液体被倒进杯里。
    “我不是逢场作戏。”等穿着工作服的女人走到远处的中年女人那边后,我说道。
    “是不是逢场作戏,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怎么说呢……”
    “反正做了,或是给钱的?”
    “那不就变成卖淫了吗?”我小声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是逢场作戏难道是工作吗?不是有人像牛郎一样在外面干这个赚

钱吗?”
    “你是说我干这个赚钱?开什么玩笑啊。不是这回事……怎么说呢,是感觉的问题。”
    “感觉——是什么?”
    “我是说,某种程度上我是认真的。”
    “某种程度?我听不懂。”
    “算是类似不伦吧!”
    “是类似吗?”
    不,就是不伦。
    “我不懂什么是不伦,和出轨或脚踏两只船有什么区别吗?”
    “什么?”
    不伦——“是不一样的。出轨是说有了伴侣却还和别的异性勾搭——也就是仅限于性的

往来,是用于这种情况的吧。脚踏两只船是指同时和两名异性往来。”
    “不伦呢?”
    “不伦——是说违背人伦吧。”
    “违背人伦吗?所以说是认真的吗?认真地违背人伦?”
    “不是……”
    “也就是鬼畜①了?”健次说。
    “鬼畜?为什么这么说?”
    “认真地把人带向歪路,不就是鬼畜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喜欢亚佐美。
    “我爱她。”我说。
    健次第一次笑了。不,是嘲笑吧?或许是失笑?
    “连这个也说出来了。”
    “不然我能说什么?”
    “不就是出轨吗?山崎先生你不是有妻子的吗?是伴侣吧?那你和别的女人做了不就是

出轨吗?我觉得这个说法最准确了。”
    出轨吗?不想用这种说法来表达。
    “我是认真的,”我重复道,“我喜欢亚佐美。如果我还是单身的……”
    会向她求婚吗?
    “哼。”健次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这么说,对山崎先生你来说,你老婆才是出轨的对象了?”
    “你说什么?”
    “因为你真爱的女人是亚佐美的话,不就变成那样了吗?”
    “你胡说些什么?我老婆……”
    是我老婆啊。
    “什么?我也不是特意要打听家务事之类的难搞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搞不懂

。”
    “搞不懂——吗?”
    让我意外的是,这小子对这方面的道理倒是明白的,这男的也会认为结了婚的人和妻子

以外的女性发生性关系是不好的吗?
    这小子?
    居然也会有这种道德思想吗?
    这也就是说,相当于我自己承认,我自身是不道德的吗?
    “你觉得我不道德吗?”
    “道德不道德什么的我不懂。怎么说呢,你讨厌——你老婆吗?”
    “说讨厌……”
    不讨厌吗?
    心里不是一直很清楚的吗?
    “又不是中学生大学生了,不是说句喜欢或讨厌就能完事了,所谓夫妻啊……”
    “不是因为喜欢对方才结婚的吗?”
    “话是没错。”
    妻子,对我,已经……
    “怎么?难道你老婆也红杏出墙了,所以为了赌气才和亚佐美好上?”
    “你别说些有的没的,我老婆没有乱来。”
    如果那样的话,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轻松多了。
    妻子——没有做错。
    说没错,就是没错。
    完全没错。就算有,也没错。
    那女人永远都是对的。
    就算做错了也是对的,在家里她永远都是对的。
    不管说什么都是对的,是对的,只要在我家里。
    提出异议就要被指责,指出错误只会被疏远。
    明明说的是相同的意见还要说我说的是错的,只是有点微妙差别,却说不对。特意去讨

好她照着她喜欢的做,结果我还是要被责骂。
    错了错了啊。
    不是这样的啊。
    你说什么?
    说“你说什么”,我就是很正常地在说话啊!我到底算什么东西?在孩子面前我也没有

什么威严。明明没说错什么,却对我说:“你说什么?”“你没长脑子吗?”“你这个没出

息的!”“你知道个屁啊!”
    什么东西都要合她的意才行是吗?
    孩子不在家的时候也不做家务光会睡觉。
    我却辛辛苦苦地工作。
    还说孩子他爸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反正也不懂得体谅人的……
    反正什么?
    我也在想办法,也在拼命想挤出时间来。我也想陪孩子玩,想照顾孩子,为孩子的事操

心,提出自己的看法、意见,但是我只有一个身体啊!
    我过得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根本不想着体谅体谅我。
    她把我当什么了?
    烦死了。为什么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后还要微笑着听她讲她的那些兴趣爱好啊?就是

体谅她所以她想学什么不都让她去学了吗?她以为那些学费很便宜吗?为了让她过得舒坦,

我在外面上班有多辛苦她知道吗?
    她有问过我工作的事吗?结婚十八年来,她一次都没问过我的工作。我说了什么她也就

会摆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态度,什么都没听进去。出差的时候也是一样,明明前几天都说了不

知道多少次了,就别在出差前一天却说什么现在才说来不急准备,别到时候还问我去的是哪

里。
    连衬衫和内衣都还要到了外地再买。如果抱怨,只会让自己更累,所以我才一直忍耐着

!她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
    她连我到底在做什么工作都不清楚。
    虽然如此,我还是说,我老婆没有错。
    “是我不好,肯定是。”
    “哦?”健次仍然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
    “我真搞不明白。老婆没错,但对亚佐美是认真的,那是不伦,不是出轨?真是一点儿

也搞不明白,我脑子有那么不好使吗?”
    “不……和我老婆处得不好是事实,我们正好因为儿子的升学问题在吵架。”
    “你儿子要考大学吗?”
    “是啊,明年考大学。我只是说随便孩子选择就好了,没有特别要求。我当时是想,孩

子都快成大学生了,也懂得为未来做打算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了,不用父母再指手画脚地

干涉了。不,就算现在我还是这么想。不过也不是说什么都随他,也不是说对孩子的事情无

所谓,不想管,我本来只是想说,首先要尊重孩子自己的意见。”
    开什么玩笑?
    不负责任也要有个度吧?
    你看过学校对我们儿子的调查书②了吗?
    “是我的错吧。”
    “哪里错了?”
    “谁知道。只不过是表达方式不太好而已,她就是要闹别扭,大吵一架,然后连话也不

肯和我说了。”
    “她不和你说话了吗?”
    “连露个脸都不肯。”
    “饭都不做了吗?不是家庭主妇吗?”
    “饭倒是会做,因为儿子也在。等会儿我回去之后——又得一个人吃剩下的冷饭冷菜了

。”
    “他们已经睡了吗?”
    “没睡啊,老婆孩子都没睡。不知道是在看电视、打游戏还是上网,我也不能去问他们

在做什么。回家时没人和我说‘欢迎回来’,出门时也没人和我说‘路上小心’。”
    我做了什么?
    为什么……
    “这样山崎先生你也不生气啊?”
    “我也生气过的啊,但是生气又有什么用?只会让自己更累。”
    喂……你以为……
    你到底是靠谁才不愁吃不愁穿的?
    我说出了这句原本打死都不想说出口的话。
    我曾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能说出这种话,我觉得这种自以为是的思想是最

陈腐最没有意义的。
    确实,赚钱养家的人是我。
    但支撑着我生活的却是我的家人们,如果把家庭主妇所做的事换成钱的话就会明白这一

点了。
    不是谁靠谁的问题。
    所谓生活,本来就是由所有生活在一起的人组成的。
    我一点儿也没有自认为是我在工作赚钱养活妻子,养活家里。一开始就没这么想。我一

直很理所当然地认为夫妻是平等的,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家庭是由夫妻二人,还有所有家庭

成员一起建立的。
    但是……我却说了那样的话。
    “烂人。”她说。
    确实是烂到底的结果。
    她冲我破口大骂,大喊大叫,还泼了我一身咖啡,连一直都无视我的儿子也说爸爸太自

大了。
    说得有多了不起一样。
    只不过是三流公司的中层员工罢了。
    显摆个什么劲啊!
    家里都被搞得乌烟瘴气的。
    别回来了。
    “儿子说,如果是为了回来吵架的话会妨碍他学习,叫我别回家了。我确实是个碍事的

,被无视,被冷遇,闹别扭,摆架子,被人嫌——像一个傻子。”
    “看到父母吵架谁都会不开心的。”健次说。
    “你说得没错,但在我家是只有我被看不起——不,是被人讨厌啊。”
    我又看向玻璃窗。
    玻璃窗里,一个卑微的、邋里邋遢的中年人驼着背坐在那里。
    太丑陋了。而健次,这个让人讨厌的狂妄青年,不知为何看上去却是一副仪表堂堂的模

样。
    “那又如何,因为你老婆不和你做吗?”
    健次说出的话非常粗俗。
    一刹那我想起妻子的脸,还有妻子的身体。
    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记忆了。
    “你这人……太粗俗了。”
    “本来就是。”
    “算了,我装也没用。反正从好几年前起就已经没有过夫妻生活了,不是最近才这样的

,是一直这样。”
    “是吗?”
    “我不知道别人家是怎样。或许在一起太久了脾气变得合不来了,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啊,不知道是总是错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些东西本不该和你说的。”
    对。
    不该和这种不相干的小年轻说这些东西。
    “所以对亚佐美产生了欲望?”
    “不是的。”
    “不是吗?”
    不是,不是这么回事。
    “人不是只靠性欲而活的。虽然有不少厚脸皮的人,动不动就说搞婚外恋的人都是没出

息的,都是好色之徒,如果人人都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我不一样。”
    “不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都说了好几次了,我是……”
    “认真——的吗?”
    “嗯,没错,是认真的。”
    “也就是说亚佐美也是喽?”
    “什么?”
    亚佐美。
    “当然也是了。”
    “你怎么知道?”
    “不是,因为……”
    一开始提出来的是亚佐美。
    “她也……”
    “问题就在这里。你都没想过,万一亚佐美是骗男人的坏女人的话怎么办?”
    “没想过。因为想想就知道了,我又不是有钱人之类的,长得也不帅,只是个邋遢的中

年男人,她骗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虽然我和她往来,但是也没把太多钱花在她身上,最多

请她吃吃拉面而已。”
    “我觉得没有关系。”健次说道。
    “什么没有关系?”
    “你刚刚不是才说过人不是只靠性欲活着的吗?我也这么认为,但是人也不都是爱钱的

,物欲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么说也没错。”
    “也许亚佐美只是觉得好玩呢?”
    “好玩?你说她是戏弄我吗?”
    “也许是戏弄,也许是觉得这种关系很有意思。”
    “不……”她不是这种女人。
    “亚佐美也是认真的。”
    “哦?是吗?那为什么不离婚?与你讨厌的老婆离婚,和真心相爱的亚佐美结婚不就好

了?”
    “哪有那么简单。”
    “就算我这么傻的人也明白不简单。”
    这种小屁孩明白个什么。
    “我明白的,”健次重复道,“抚养费啦,打官司抢小孩的抚养权啦,麻烦事一大堆吧

?还有很多要做决定的事情也很烦人的吧?还要考虑到面子问题什么的。你们这些大人啊…

…话说我也不算小孩了,这种事还是能想象得出的。我爸妈也离婚了,所以对这种事我还是

很清楚的,确实不简单啊。”
    “那……”
    “那什么?要离婚也许确实很麻烦,但是你一直说认真的认真的,却连这种事也说不出

口?”
    “这种事——你是说离婚?”
    “不是。就算你不自己提起来,对方也不提吗?如果亚佐美也是认真的,她就不会提出

要你离婚吗?”
    “亚佐美她,是有自知之明的女人。”我说。
    健次突然“砰”的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吗?就是说她是有分寸的一个人。”
    “开什么玩笑?”健次说,“这只是你的借口吧!有分寸?有分寸所以让她只做你情人

就行了吗?如果你说你觉得亚佐美是个厚颜无耻的女人,对她产生怀疑的话那倒还说得通。

如果感觉被骗的话再讨厌你老婆也不会离婚的吧。但是你却说自己是认真的,是真心爱着她

的。打算说一句我很震惊就混过去,谈什么爱着她?”
    “是,是觉得震惊啊,而且我和你是第一次见面。”
    “在知道我知道你秘密之前你不是一直在装吗?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有什么好装的

啊?”
    “搞,搞什么啊!”
    “又说搞什么?你一边说着和她没有关系,你什么也不知道,一边又对我这个初次见面

的人说亚佐美的死你感到很震惊。”
    “那又怎样?”
    “一般人会对只一起共事过三个月的派遣女员工直呼名字③吗?鹿岛小姐去世了我真的

很震惊啊——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可能会想:是吗,这人没隐瞒啊。但是你却说‘亚佐美

的死我感到很震惊’。亚佐美难道是你的所有物吗?”健次说,“你那种说法好像养的宠物

死了一样。最近不是常常有人因为宠物死了而哭天喊地的吗?你倒是一边说自己是认真的认

真的,结果连葬礼也不来。就算不来参加葬礼,你心里也不该这么平静才对啊!”
    “我是不平静啊,我是很难过啊!”
    “真的吗?”
    “你——你知道个屁啊!”我吼道。
    我的声音回荡在店里,中年女性们望向这边,学生们转过身来。
    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也很想哭啊,我也想放下工作到亚佐美身边去啊。但是,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我

又有什么办法啊!”
    “为什么没办法?”
    “因为……”
    为什么。为什么没办法?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想办法吧?根本没想过什么要离婚,要和亚佐美结婚吧?”
    “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想过,虽然想过……虽然想是想过。
    “你最多不过想想要是正好老婆死了就好了吧?碰到什么事故突然死了那就轻松了,最

多想过这种白日梦吧?妄想罢了。你这也算认真的?”
    是啊!我也这么想过,不知道想过多少次。
    “听你说话,我打听不到半点儿关于亚佐美的东西。每天都和她见面,睡都睡了好几次

,但是你对亚佐美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只会一个劲儿地说什么真心爱着她啊这种肉麻话,

说的不全都是你自己的事吗?”
    健次扬起下巴对着我。
    “亚佐美在想些什么,过得快不快乐,想做些什么,从你说的话中什么也听不出来,只

知道你曾经和她睡过,亚佐美简直就像你用来发泄欲望的充气娃娃一样。这样的话,你不如

说说你们做的时候感觉如何,身体感受如何,怎么做才会爽,发出什么样的叫床声——这些

床上的东西倒更值得一听,这方面你比较懂吧?”
    健次站起来。
    “了不起了?问我懂个屁?没错,我是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你是个在公司里被鄙视,

在家里被小看,整日抱怨自己活得好累、过得好苦、日子过不下去的可怜虫。”
    这种人……连这种人……连这种人也要来笑话我吗?
    没工作、没学历、不思进取。
    “我,我做了什么?我,我什么也没做错。我有什么不对!像你这种人凭什么笑话我?

像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说我?像你这种……”
    像你这种。
    “因为我没地位没学历?因为我没礼貌?因为我不会说敬语?那当了什么干部当了什么

官的人是不是就能小瞧你了?有学历的人就能笑话你了?”
    “不……”不是!
    那些所谓的领导全都是一群乌合之众,都是一群无能的笨蛋。那些下属也都根本派不上

用场,就算学历高,那些人也全部都只不过是垃圾。
    “那你为什么要搞得自己这么贱?”
    “说我贱?”
    “不就是犯贱吗,你不是说自己什么也没做错吗?”
    “是没做错啊。”
    我没有错。
    没有不对。
    我没有被称赞或贬低。
    我没有被感谢或责备,什么都没有。
    “那么就全是你身边的人的不对了?”
    “是啊,就是,什么都是……”
    “那你辞职不干不就成了?反正公司那么垃圾。离婚不就成了?反正老婆那么垃圾。为

什么不那么做?嫌麻烦?”
    “我不是说过……”
    说过什么?老是我说过我说过。
    “我说过,这个社会——不是那么简单的。活着不容易啊,有很多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

样的。不要以为看上去很有道理的东西到哪里都能行得通,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可没说什么道理不道理的。你又厉害又聪明,你说的话不就是有道理的吗?”
    “我……”
    我说的。
    “像你这种人能明白吗?你能懂得我有多辛苦吗?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也不能辞职啊,就

算过得再累也不能离婚啊,就算咬着牙一忍再忍,就算快撑不下去了我也不能就丢下不管了

啊!你他妈的懂吗!?”
    “为什么?”
    “所以我说了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
    “既然如此……”
    ——不如去死吧。健次说道。
    “去死?”
    “是啊。你不是说活着很痛苦,很难过,很失望,很受不了,不是说自己已经没办法了

吗?如果真的没办法了,那活着也没意思了吧?”
    “这……”
    “所以就去死吧。”健次说,“你不想死吗?”
    “我……”
    不想,大概。
    “为什么不想死?既然活着只剩下痛苦,都走投无路了,为什么不死?”
    “你以为死是那么简单的事吗?”
    “你这个人啊,山崎先生,你所说的我也不是不懂,但是,没有什么没办法的事。这世

上,没有所谓的没办法的事。没办法辞职是因为你不想辞职,没办法离婚是因为你不想离婚

,就这么简单。”
    “你、你这是什么话,你又怎么明白?”
    “笨蛋都明白。你好歹也在公司里当一个部长吧,不是被人认可了吗?”
    “被,被人认可……”
    才怪。
    “不是因为想更向上爬才这么觉得吗?也就是说——因为想得到更多人的认可想得到更

多的称赞却得不到,所以才觉得痛苦吧?就是因为想得到老婆的好感,所以她对你摆臭脸你

才觉得难过吧?不是这样吗?”
    “这……”
    “如果你今天回家,你老婆对你说‘欢迎回来’‘辛苦了’你会怎么样?她说一句‘一

直以来是我不对,对不起’的话你怕是马上就原谅她了吧?!虽然你嘴上总说她怎样怎样不

好说有多讨厌她,不就是因为你想要自己的地位凌驾于她之上吗?公司也一样,如果明天到

公司就被提拔晋升了你肯定很开心吧?马上心情就变好了吧?如果下属对你毕恭毕敬地拍马

屁你的气就消了吧?就是因为想要别人捧你讨你开心所以才不能辞职不离婚吗,说白了不就

是这么回事吗?!”
    不管有多痛苦……
    “不管有多痛苦多难过,有饭吃就觉得好吃,有女人抱就觉得爽——其实你一直是抱着

这种想法的吧?要是你想这些东西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会怎么样?”
    “我活着不是只贪图这种享受的东西……”
    “也许不是。但要真是如你说的这样,你应该不会觉得苦的。你自己觉得自己那么苦,

不就是贪图这些享受吗?”
    “什么?”
    “我觉得你说的那些所谓不幸的事情,充其量只能算是不是‘幸运’的罢了,那些都算

不上是坏,人生什么的一般都是不好不坏的。不好不坏的事情不是很普通吗?你说的到底也

不过是负负得正。因为没碰上好事就抱怨自己不幸,这不是很奇怪吗?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啊。”健次说道,“就算没有人认可没有人称赞,把该做的事做好不就得了吗?管别人说什

么。你老婆也一样,不管她怎么对你,反正都赚钱让她有饭吃,再多赚点钱供小孩上学,哪

里不行了?你不就只是因为她给你摆脸色不让你碰她,才闹别扭耍脾气的吗?亚佐美她……

”健次继续说,“不过只是让你发泄欲求的工具罢了。说什么真心的什么爱她,你这是在自

欺欺人。你不就只是把你的欲求不满射进她的两腿间吗?还装什么装啊!如果你真的是认真

的,真有那么伤心难过那你干吗不干脆自杀追随她去?你不会这么做的。如果你心里非常庆

幸死人不会告密,不会被人发现自己出轨了,不如直说了如何?”
    “我——死了更好吗?”
    “谁知道。不想死的话就继续活着好了。”
    “唉。”
    “你至少比我聪明,比我了不起,比我有钱,老天不是已经对你挺好了吗?”
    健次说着站了起来。
    “等一下。”我拦住他。
    “亚,亚佐美她是怎么看我的?”
    “我不是说了,我不太了解亚佐美。”健次拿起了桌子上的账单,冷冷地说道,“倒是

你,不是和她睡过那么多次吗?你自己不了解吗?”
    是啊,我不了解啊。
    “唉,我是不了解。不管是亚佐美,还是我老婆、儿子、下属、上司,我通通都不了解

。”
    “不了解别人不是很正常吗?”健次说。“你连自己也不了解吧?!不要假装了解。我

脑子不灵光,所以想至少了解下死人的事情,果然还是很难啊。”健次按下要站起来的我,

说,“这顿我请客,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之后,他留下了一句话:“还有,我不叫健次,叫健也。”便转身离去。只留下我,和

映在玻璃上的山崎。
    注释:
    ①日文直译。原意指像魔鬼畜生一样残酷无情,引申指有心理变态性虐倾向的流氓或淫

棍。——译者注②调查书,学校老师所写的关于学生的学习和学校生活的文件,作为升学选

拔资料之一。——译者注③在日本,一般是对关系亲密的人不用姓氏来称呼而是直接叫名字

。——译者注


    第二人

    “你是亚佐美的男朋友吧?”我问。
    “我才不是她的什么男朋友。”男人用一种这个问题很无聊的口气回答道。
    不是。
    也许真的不是。这男的我也就见过两三次,后来鹿岛亚佐美就死了。
    也许应该说,被杀了?
    不管这么说合不合适,亚佐美的确是被杀了。
    不是她男朋友的话那是谁?兄弟?亲戚?不不,我不能轻易相信这个男人,不能他说什

么就以为全是真的。
    反正和我没关系。
    “你有什么事?”我问道。
    “你是筱宫小姐吧?”他说。
    这个人知道我的名字。
    “啊,”男人露出不安的表情,“如果搞错了的话那真是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没错。是没错,就是因为没错。
    “不好意思,我看了名牌①。”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我的戒心,男人言语中带着解释的感觉,一边做出好像乌龟缩脑袋

般的动作——是想低头行礼吧。
    然后男人的头朝我房间的方向歪了下。
    名牌就在男人脸边上。
    而名牌旁边的门——我现在正准备打开。我的手上还拿着钥匙,钥匙一半插进锁孔一半

露在外面。
    想糊弄过去也不可能了啊。
    我在打量着这个男人的脸的时候,他也好像看了我好几眼。
    “没错,我是筱宫。”我说。
    只能这么回答。
    “我就是筱宫……怎么?你来这里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啊,不是……”
    “没有贴黄色胶带啊。”男人说。
    “胶带?”
    “不是有种黄色的胶带,上面还有黑色的英语的?”
    “哦。”
    是说用来保护现场,表示禁止进入的胶带吗?
    “没看到有电视里那种胶带,倒是有建筑工地用的那种蓝色防水布。”
    “是吗?”
    说着,男人又斜着眼往隔壁——亚佐美以前住的屋子看去。
    “最近麻烦事很多吧?”
    “麻烦……”
    是够麻烦的。我住的房子是302号,亚佐美住的303号在走廊的最里边,离楼梯最远。所

以勉强还能通行,如果我们的号码是反过来的,估计连进出都麻烦了。
    就算不管这些,公寓门口停着警车,警察啊刑警啊坐在里面,大街上还有不少看热闹的

,出门买个东西都麻烦。
    不过这种情况也就四五天的样子。
    “刑警也来了吗?”男人问。
    刑警可烦人了,同一件事能问上个二三十次。我都不知道被问过多少次亚佐美和别的男

人的关系,又让我想起那些提都不愿提的回忆,还要一遍遍地回答。最后我终于烦了,有的

没有的都随便说了。
    也说过这个男人的事。
    临死前有过瓜葛的男人。
    “是来了……怎么?也去你那里了?”
    因为是她的男友吧,最后的男友。
    男人提高了声调说:“没有,也不会来的吧!”
    “没去找你吗?”
    “他们也不会来的吧?我和她又没那么深的关系。”
    “是吗?”
    那你是什么人?
    “先不说这个。我也问了好几次了,你是谁?这里可是女性专用公寓,再这样我去叫管

理员了——不,还是直接报警更好吗?”
    虽然我不会做这种麻烦事。
    不过这种台词用来威胁还是挺有效果的。
    男人挠挠头。
    “我打搅到你了吧,我叫渡来健也。”男人报上名字。
    “度来——先生?”
    “轮渡的渡,过来的来。”
    “渡来先生吗?那么渡来先生,请问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那个房子是空的,前面没

有房间了,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找我有事,应该没人会来这里的。连警察都已经不来了,只有

管理员或中介会来,还是说你想租那个房子?”
    虽然男性是租不了的。
    而且还没有重新整理装修过。
    里面死了人,还是被杀的,那房子现在是发生过命案的房子了。
    现在楼下的人已经搬家了,住在我左边的邻居也说想走。比起觉得恐怖,更重要的原因

是这里住着不安全。
    说是说女性专用公寓,除了只有女性可以入住这条规定,并没有别的特别措施,连自动

锁都没有,管理员也经常找不到人。
    不,就算找着了,这里的管理员根本就没用,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根本派不上一点儿用场


    那管理员是个连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头。
    难怪会让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访客进来了。那个老头,如果别人不主动和他说话,他是

不会先开口的,只是人在那里,仅此而已。充其量只能充当和保安公司签约后贴在门口的带

有公司标志的胶带,或是一架山寨监视摄像头。不,还不如这些,连做做样子、虚张声势都

办不到。
    一眼就能看破。
    就算看不破,来了一次之后第二次就能完全对他视而不见了。
    不管是送快递的还是上门推销的,全是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闯进来。
    只要稍加观察就会知道,这栋楼的访客没有一个会去管那个老头,也有不少人是根本没

注意到他的存在,就算已经混了脸熟了也没人会去和管理员打招呼——所有人都完全把他当

空气。
    那老头估计也更乐得没人理他。
    一和他说话他便露出不快的表情,大概觉得应付别人很麻烦吧。
    就算是住在这里的我找他时也一样。走廊的日光灯坏了要求换一个,垃圾堆太脏了要求

打扫——像这些对住户来说理所应当的要求,他也显得特别不耐烦。
    那眼神是万分不乐意。
    日光灯坏了又不是我的错,是使用期限到了自己坏的吧,扫垃圾不是轮到谁就谁干吗,

倒垃圾不是你们的事吗——他那张臭脸仿佛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错了?
    而且我又没责备他,只是说了句“自己该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但那个老头觉得我是在责怪他吧。就是你的错所以灯才不亮了,就是你的错所以这栋楼

才变脏了——他肯定是这样理解我的话。你怎么能刁难老人家?然后他就是一脸这种表情。
    谁这样了?你给我换灯不就行了?你给我打扫不就行了?不就这么简单嘛!这不就是你

的工作吗?你的工作不是一天到晚光坐在那里!但是你却摆出那么一副态度,好像说话的我

是坏人一样。
    被害妄想症,自以为是,玩忽职守。
    是啊,我是委婉地指出来了,那之后我们见面连头也不点了,真是个过分的人。
    明明什么正事都没干。
    这个男人也是——肯定也是当作没看见给放进来的。
    从来不为住户考虑。
    “我没法租的吧。”渡来说道。
    “什么?”
    “管理员和我说过了,这栋楼只住女的。”
    “你和那个管理员说过话了?”
    “说过啊。”渡来理所当然地说。
    “说了什么?”
    “没什么,那个人不是挺像门卫吗?直接进来要是被拦住就不好了,而且我也想先向管

理员打听打听。”
    和管理员说过话啊。
    “打听?打听什么?”
    “打听什么?刚刚不是说了,我向管理员打听亚佐美的事啊。”
    为什么?为什么向那个人打听?
    那个人哪里知道住户的事?
    那个人……
    “为什么向管理员打听?”
    “因为我觉得做管理员的应该对住户的情况很了解啊。”
    “那个人不知道吧?我看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吧!不过,如果是亚佐美……对,那个

人也被警察问得烦死了,电视里也播了新闻,至少名字的话还是记住了吧。”
    等人死了以后才记住也太晚了,不过比起这个,关键是……
    “为什么……要打听亚佐美的事?”
    “哦,因为我不太了解亚佐美,所以想打听打听,不过那个管理员也好像不太了解啊。

”渡来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说了他不知道吧。”
    “是吗?签合同时没有了解个人信息吗?”
    “合同是和物业公司签的,那个人只是物业公司雇来的一条看门狗而已。不,还不如呢

,狗的话还会叫……话说回来……”
    是谁?这家伙是谁?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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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盯着脚说话的我抬起了头。
    “是吗,这样啊。”渡来说道,“原来是雇来的啊。也是,那个人好像被警察训得够呛

,警戒心超强的。还说挨了公司上头的人不少骂,郁闷得很,好像还差点被开掉了。”
    那当然。
    因为——鹿岛亚佐美,被杀了啊。
    因为有住户被人杀死了啊。
    不是遇到上门强卖东西的,也不是遭小偷了,那个没用的管理员可是把凶手给放进来了

啊!
    这可不是保安工作到不到位的问题了,简直是太不像话了。只能说,丢脸丢大了。
    没发现任何从阳台或窗户非法入侵的痕迹,也就是说,凶手肯定就是在那个老头的眼皮

底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的——肯定是这样。
    尽管如此,那老头别说凶手的长相身材了,就连有人进来的印象都没有,也就是说完全

没有形迹可疑的访客的任何记忆。
    真是拜他所赐,在警察刚开始调查时,首先被怀疑的就是住在这栋楼里的人——也就是

我们,简直就是被他害苦了。
    不过,当他们查出案发前后有上门推销酱菜的、销售公墓的、两家快递公司的快递员陆

续来过之后,调查形势便发生了360度大转变,因为他们发现管理员的证词根本就不能当回事


    送快递的也就算了,推销酱菜的一般都穿有印着店铺大字的夸张衣服,不知道有多显眼

。就那样也没印象,真让人怀疑那老头当时真在那里。
    这个老得快踏进棺材的管理员连检查人员进出的基本工作都没做好,居然还没被公司解

雇,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照理说就该被解雇的吧。
    渡来又挠了挠脑袋。
    “刚刚我还想什么开除,原来是说被物业公司开除啊,我才搞清楚。我这个人见识短,

人也笨。那,那个大爷不可能是老板吧?”
    这人是故意开玩笑吗?
    并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虽然看不穿他是什么身份。
    “那你觉得他该是什么人?”
    “我不太想听那个大爷唠叨,应该说一点儿也不想听。不管怎么打听,怎么套他的话,

他也不肯吐露一点儿关于亚佐美的情况给我,我只好放弃了。然后我就问他有没有认识亚佐

美的人,他说那就找住隔壁的吧。”
    “什么?”
    那个老头,叫他来找我?
    “等等,那这么说,你是听了那个管理员的话,才来这儿找我的?”
    “有什么不对吗?”
    “你不是他男朋友吗?”
    “别乱说了,都说了不是了。”
    为什么叫他来找我?
    “那老头和你说了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哦,只说住在隔壁那肯定认识。”
    “他说筱宫应该认识?”
    “倒没说名字。”渡来说,“你是住在邻屋吧?”
    渡来用食指指了指我房前的名牌。怪不得,所以渡来才要瞧名牌,开口前先确认邻居的

姓名——原来如此。
    邻居。
    是吗?
    只是这样而已。
    不是特意叫他找我。
    对那个管理员来说,我不是筱宫佳织,也不是任何人,是谁都无所谓。
    没有名字,不需要名字,只不过是住在发生了杀人案的房间隔壁的人而已,并不是非要

找我。
    连那种没用的老头也……
    明明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我的胸口有一团怒火往上冒。
    邻居?
    我就是,亚佐美的邻居?
    不,住我隔壁的人已经被杀了。
    亚佐美不是早就死了吗?不知道是被掐断了脖子还是扭断了脖子,反正已经被人杀死了


    凭什么以死人为标准来作判断?
    不管亚佐美是活了还是死了,我都是筱宫佳织,以前是,以后也是。
    不是什么所谓的邻居。
    血气往我的太阳穴上冲。
    这时,我听到了一声“抱歉”。
    渡来缩了缩脖子,“我这个人讲话也不会看场合,说错话了吧,看你好像很生气,我还

是回去好了。”
    他的视线飘移不定。
    不,不是飘移不定,而是在躲着我的目光。
    和人说话的时候要看对方的眼睛!
    很早前,我刚进一家新公司的时候,培训讲师曾这么说过。当时就觉得简直无聊至极,

没有什么比正对面地被人盯着眼睛看更让人不爽了。那种盯着别人眼睛说话的人绝对不值得

相信,因为这样做的人肯定是蠢驴。
    看上去愚蠢得要命。
    就像狂热的宗教分子一样。
    如果要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一边说话,只顾着看眼睛是没用的,有什么反应也是通过整

个身体表现出来的。
    表情,动作,呼吸,一举手一投足,人的感情是通过各种方式体现出来的。
    所以,如果不努力让你的目光深入到细节,是无法推断出对方的状态的。
    只会按教科书说的享受某件事,只会按教科书说的处理某件事的傻子,大多在与人说话

的时候都只会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被人死盯着眼睛看,自己就像这傻子一样,心情只会越来越糟糕。
    说起来,真的盯着别人眼睛看的人,他的视线并不会让人感觉是在看着别人的眼睛。人

有两只眼睛,人的视觉一次捕捉到的范围是非常窄的。如果比作相机的话,人眼能对准焦距

的范围也只有大拇指指头大小,把这些范围连续起来才构成了视觉影像。看着别人的眼睛,

就是不断交互地看着左眼与右眼。
    和个傻子一样。
    对于被看的一方而言,对方看上去就只是个朝着别人不断细微地收缩、放大瞳孔的傻子

一样,不想被这么认为的话就不要盯着别人的眼珠子。要想真正要看上去像是在看人的双眼

,应该把视线投向对方的眉心到鼻头之间。实际上我也是被这么教的,这样一来就像是看着

人的双眼一样——总之看上去像那么回事,所以不少人都这么做吧。
    但是就算这么做又能怎么样?
    到底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不可?
    盯着别人的鼻尖看到底有什么意义?
    与这种人面对面,总觉得和面对那种目光找不着焦点,不知道看哪里的蠢驴没什么两样


    与变态跟踪犯的视线非常像,让人厌恶透顶!一动不动地盯着喜欢的异性瞧的那种赶不

走的苍蝇似的热切目光也是一样的性质,不然就是新兴宗教的传教士的眼神。越是被那么认

真地看,那种感觉就越发强烈。
    看上去就是那么回事。
    总之,总以为自己是正确的,或者连到底对不对的判断都已经放弃的家伙——是盯着人

的眼睛说话的。
    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蠢人的证据。
    怕是不少人都这么想吧?尽管如此,却并不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
    因为是被这么教育的吧?于是觉得不这么做的话就是败给了别人了吧?
    看与不看,也可以说是一种胜负之争。
    这就是所谓的会“瞪眼威吓对方”的人了。不是只有行为乖张的混混才这么做,商谈时

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已经完全与所谓的“瞪眼威吓”一个性质了。这种情况下与其说是互

相看着对方的眼睛,还不如说是在互相蔑视对方。
    这种行为,要说策略的话确实也是种策略,不过我觉得这种行为简直不该是文明人该做

的,与野兽的威吓行为一样。
    商谈理应是由条件决定的吧,干劲什么的不是只凭外表就能判断的,如果想从外表做判

断就要观察得更仔细入微。
    有的人表现得很紧张,但实际很认真,有的人表面上很冷淡,但实际上很会为他人着想

。靠威吓来让人服从这样的行为真是荒唐透顶。
    比如骗子的视线。
    骗子们像催眠师一样盯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强调自己是有道理的,自己说的话不是假话

,如果怀疑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时候移开目光你就认输了,就要被对方压倒了。
    不是威吓就是欺骗,要不然就是变态或傻子。
    看着人的眼睛说话的人全是这样的人。
    令人无比厌恶!
    这个男人……想移开视线。
    “我听说啊,和人说话时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就是在说谎。”我说。
    “是吗?没有,我没有说谎啊。”
    “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没有。不过,世上真有心中一点儿愧疚都没有的人吗?”渡来说,“我这人自己都不

太了解自己,所以也不敢打包票,也许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而且,你都

生气了。”
    我并没有生气。
    “我没生气哦!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疑。你不觉得自己很令人怀疑吗?”
    “我看上去是不太值得相信,虽然我并不是什么坏人,但也没法证明啊,那就是说我不

是个好人了吧。”
    渡来似乎不好意思般地笑了笑。
    “那你为什么想了解那个女人——不,亚佐美的事呢?你想知道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现在想打听已经很难了吧,人都已经死了。”
    “是吧……”
    人都死了啊。
    我把钥匙插了进去。
    “虽然现在不那么冷了,我也没必要站在这种不进不退的地方和你这个可疑男人说话。


    “我明白。”
    “你进来吧。”
    我打开房门。
    “进来?”
    “要是被人看到了……”
    不太好吧?
    已经到了邻居回家的时间了。
    隔壁的女人几乎都和我同一时间回家,上班走的路线不一样所以搭的电车不一样,不过

有时候会一起从车站回来。
    隔壁的女人比我年纪大,也比我威风,好像是在哪家卖教材的公司当电话销售。我也不

太清楚,只是推测。
    邻居——塙恭子,以为自己知道的事情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所以她从来不会和我说明、

解释,她以为自己的常识就是全社会的常识,自己的水平就是全世界的标准,所以凡是对她

而言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什么也不会对我说。
    只能从只字片语中拼凑信息。
    而拼凑出的她的世界,其实非常小。
    在那小小的世界里,她活得忽喜忽忧。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她也算个人畜无害的好人。但是,如果碰到超出她狭小世界的事就

另当别论了。那时,她就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真让人头疼。
    现在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发展成让人头疼的局面。
    刚才经过她家的时候,她屋里灯还没亮,估计是买东西去了吧。
    这样的话……
    不想被她看到现在这个场景,要不不知道会被怎么歪曲。现在这样子,要消除误会也很

难,更确切地说是解释起来很麻烦。
    非常非常麻烦。
    带这家伙出去也不安全。如果在楼梯正好与她擦肩而过,事态就更难以收拾了。现在这

样子还能说些什么糊弄过去,如果被看到和他走在一起,那才真是说不清楚了。
    邻居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人。
    “进来吧。”
    我扯着渡来的袖子。
    “呃,不过,你是一个人住吧。”
    “是一个人住又怎样?”
    半拖半拉地让他进来,看了眼楼梯那边之后,我关上了门。
    玄关很窄,还摆了鞋子,这样一来我和这个男人便靠得很近。
    “这样不太好吧?”
    “是不太好啊,但站在外面说话不是一样不太好?那是正门口哦。”
    “哎呀……”渡来咧了咧嘴,又挠挠头。
    习惯性动作?
    我把他的身体挡开了点儿,脱下单鞋。
    鼻尖掠过男人的体臭味。
    “我还是回去吧。”
    “你现在回去的话我有点为难啊,不只是为难,估计我接下来麻烦要大了。”
    至少等到邻居回家,没什么动静以后……
    “你不是有事想问吗?关于亚佐美——鹿岛小姐。”
    “你肯告诉我吗?”
    “不过我也没什么能说的。这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你和亚佐美的关系吧,不是男朋友的话

是什么?你说你和她不熟,如果交情这么浅,又为什么她都死了好一段时间了,你还到处打

听死人的事情?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唔……”他缩了缩脖子。
    “我们只是认识而已,只见过四次。四次——吧。怎么办?”
    “是睡了四次吗?”我大胆地问出难听的话来,平时我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我没和她睡哦。”
    “那四次干了什么?”
    “我说了就是见面而已。”渡来说。
    “就像很早以前情人约会一样,手牵手吃吃冰激凌看看电影?”
    “啥?”
    渡来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
    “啥什么啥?”
    “约会要去看电影什么的吗?”
    “你几岁了啊你!”
    我转身背对着渡来查看了下房间。
    不乱,卧室的门也关着。
    厨房也很干净,到处都很整洁。
    从拖鞋架上取下一双拖鞋放在门垫上,我抬起头。
    “二十四岁。”渡来回答道。
    “哦?”比我小六岁。
    “以前是这样的哦。”
    “是吗?”年轻的闯入者说道。不像在开玩笑,而是……好像是瞧不起我——他给我这

种感觉。
    “怎么?”
    “没有,我这人真的不太懂这些东西,女人什么的太麻烦了,我平时都躲得远远的,所

以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吧?”
    到了我这一代就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不会和男人去电影院,在电影院还是约会必去之地的年代,我还是个孩子。
    “渡来先生。”
    “叫我健也就好了。”
    “我可不喜欢叫得那么亲热。”
    又不是情侣。
    “你说你见过她四次,是什么事?是谈公事吗?”
    “我没啥公事要和人谈的,基本算是个无业游民吧。”
    “那你到底是她什么人啊!”
    “就是认识的啊。”渡来说道。
    “认识?什么叫认识?”
    “认识就是认识啊,说起来筱宫和我也已经算是认识了吧。”
    “是吗?”
    算吗?我认真地想了一下。
    “我是觉得算是了吧。反正对我来说,只要见面了,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名字,又说过话

的话,基本就算是认识了。和亚佐美之间,这种情况有四次了。”
    那么……
    “也就是说还在深交之前的一个阶段了?”
    “深交?你是说上床吗?”
    “停停停。”虽然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样的哦。你听好了,我对你是一无所知,最多知道名字,你对我也是一无所知

,所以就算我们说过话也不算认识,就算什么也不知道也可以聊的吧。如果知道名字说过话

就算认识的话,那能称得上认识的不知道有多少了。便利店的店员戴着胸卡,我们去交水电

费的话对方不也知道我们的名字了吗?肯定也会说话吧?但是你能说自己交水电费时和正好

在便利店的店员是认识的吗?”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肯定不能这么说了。就算是常去那家便利店已经混了脸熟了,也只能算

是混得脸熟的常客和店员的关系,不能算是认识。如果关系比这个更进一步,才能算是认识

的。”
    “要更进一步吗?”
    “要更进一步啊。所谓更进一步那可就还有很多情况了,你们这些年轻人难道跳过这些

步骤就直接上床了?”
    “我不年轻了,和你也差不多吧。”
    “你不用客套。”
    是想说我看上去还年轻吗?
    “能称得上年轻的最多只能十来岁吧。”
    “十来岁?”
    “怎么说呢,就比如说,像我这年纪的想进娱乐圈也不可能了吧?就算出道了也不能说

是新人了,中学生那样的才叫年轻。”
    “我不是艺人,你也不是。”
    这人也和亚佐美说一样的话。
    我很清楚自己已经不年轻了。
    两个月前刚满三十岁,亚佐美还活着的时候我还能算是二十来岁的。
    “过了二十来岁后,三十还是四十都没区别啦。”渡来说道。
    是啊。那个女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无所谓了。你打算在那里站多久?拖鞋不是给你了吗?”
    “我能进来吗?”
    “这不就表示叫你进来吗,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我有点不耐烦了。
    渡来看了看拖鞋,说道:“我还是就站这儿吧。”
    “如果只是问几句话,那就站在这里也没事。”
    “你什么意思?想让我难堪吗?”
    “让你难堪?”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
    我在说些什么啊。
    这种话应该对别的男人说——不是对这种来历不明的毛头小子,而是对别的男人,不该

对像他这种不知道从哪儿我冒出来的男人说这种话。
    “你的意思是你从来没进过女人的房间?看上去像是这么回事。还是说是客气?因为…

…”
    我年纪比你大。
    不,这也不是该对这人说的话。
    但是……
    “你不是进去过隔壁的房间了吗,”我说,“四次?”
    “进是进去过——那是因为……”
    “因为你们认识?你要这么说,那按你的标准,不是和我也认识的吗?”
    总觉得,自己变成了讨人厌的女人。
    ——你啊。
    ——为什么总这么冲呢?
    ——到底在争什么呢?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不用什么都抬杠吧。
    ——真不可爱啊。
    “反正……”
    “反正什么?”渡来问,“你果然生气了。你叫我进来,我其实是想进来,我不是客气

,而是不想惹你生气,我不喜欢惹人发火。不过我也知道站在门口像跟踪犯一样谈这些东西

挺奇怪的,但是也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我本来打算如果不成的话就放弃回去算了,也不

是想非得问到你发火。”
    “行了行了,进来吧。”
    我放软了语气。
    根本没什么好发火的。
    “虽然你看上去还是很让人怀疑,不过要真危险的话你站在玄关还是站在客厅不都是一

样的吗?”
    “是吗?”
    “本来站在那里就和切断我的退路没区别了。”
    渡来“哦”了一声退到边上。
    “那我事先说清楚,我……”
    “行了,我都说了没关系了。我也……”
    不年轻了。
    “看人的眼光我还是有的,你再这样磨磨蹭蹭反而变成性骚扰了哦。”
    “这也算是性骚扰吗?”渡来脱下鞋子,穿上了拖鞋,“搞不懂,我肯定是在无意中做

了什么性骚扰的事了吧。”
    不是的。
    如果有意的话,什么都会变成性骚扰。
    “顺便问下我哪里做了性骚扰的事了?”渡来还是站在原来放拖鞋的地方问道。
    “你这人真麻烦啊。你不进我屋里是因为你是男的我是女的吧,而且还考虑到礼貌礼节

什么的,会客气也是无可厚非。但是如果一直这样,就是做过头了。就像说女人可爱啊漂亮

啊性感啊,算是赞美对方,但是对对方来说,如果说得太过头了就变成是一种歧视了,都一

样的。那你不进来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是女的,而是因为我……”
    我的话突然堵在喉咙里。
    “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因为我不是你想上床的对象——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也是一种骚扰吧?”
    “什么?”渡来歪了歪脑袋,表示不解,“就是说如果我不想做也是骚扰了?这不是反

了吗?”
    不会说话的男人。
    但是,就算很会说话也一样。
    “也就是说,如果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的房间的话做梦都想进,但是如果对方年纪比自

己大——就像我这样的人的房间,还是敬而远之的好。这不是以年龄、性别、相貌为条件吗

?不也算是一种侮辱吗?”
    “哦?不管想不想做都不行吗?”渡来又把脑袋偏向另一边,“麻烦的是你吧?真难懂

。”
    “不难懂,反正你不能摆出那种让人多想的暗示的态度。不管什么——都有可能伤害到

对方。我又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想什么,叫你进来你就爽快地进来不就行了?”
    “我进来是可以,但你不是不乐意我进来吗?我又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说我脸皮厚也

好,害怕胆小也好,但是,这和什么男女关系啥的没什么关系吧?”
    “我是不乐意,但我也没办法。”
    我穿过客厅,拉开阳台的窗帘。
    不是想看外面,而是要确认邻居家灯亮了没。
    邻居家还是一片漆黑。
    我感觉到背后有动静,回头看到渡来在向客厅里走。
    “我应该怎么做?”
    “坐下就行,没看到沙发吗?”
    结果脱口而出的话还是带着刺。
    渡来勉勉强强地坐了下来。
    “啊——如果你觉得我不太情愿,确实是有一半说对了,因为你看着好像火气挺大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生气,但是看你那个样子,就算我这样的笨蛋也会觉得心里不舒

服,这个我们就算是扯平了吧。”
    “那最好不过了。”
    我的心情开始有点变好了。
    因为我感觉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可疑年轻男人,至少比我认识的几个男人——要认真些


    “你觉得我火气大,那不是你害的,我本来心情就不好。”
    “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尽是些不顺心的事。”我走向厨房,“我去给你泡咖啡,稍等。”
    男人好像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我当作没看见,进了厨房,同时注意着背后的动静。
    别客气别客气——很难说得出口啊!先前对别人那样刁难,肯定说不出口了。
    我趁泡咖啡的时候偷偷看了看他。不太自在地东张西望的渡来,似乎敏感地察觉到我的

视线,吓了一跳似的赶紧垂下眼睑盯着地面。
    去年分手的男人也比我小。
    不过还是比这个男人大。比我小两岁,分手的时候27岁,虽然只差两岁……
    ——只是个孩子。
    做的事情也很幼稚。
    那个人只会坐在那个沙发上,看足球,看棒球,每次来只会做这件事,碰上正好没什么

比赛的时候就带游戏来玩。一来就一屁股窝进沙发里,对着电视,目光不离开屏幕半步。
    他几乎不和我讲话,就算说上几句也都是心不在焉地应付。
    不,和他说话的时候就算不是这样也无聊透顶。聊天时说多没趣有多没趣,他制造无聊

的水平简直是一流的,只会不管别人地自说自话,而且又爱吹牛又爱抱怨,从来不听我说什

么,也不会问我。他每次来就只是边盯着电视屏幕边狼吞虎咽地吃着我做的或我买回来的东

西,吃完了之后就来索取我的身体,周而复始。
    虽然谈了一年半,但他最后也只称赞过我的身体。
    有这具身体就行了是吧?
    ——一年半的时间被浪费掉了。
    虽然只有一年半,但在一个人的一生之中不算短了。也不知道以后还会活多久,这绝不

算短,与那个人在一起的一年半是在浪费生命。
    凝视着滴答滴答流下来的黑色液体,我回想起过往的一些事。
    本来我想着要不要换套衣服,最后还是算了。
    倒好咖啡,我回到客厅。渡来仍然面无表情地缩着双肩,带着几分僵硬地坐在那儿。
    他的脸很小,虽然看去很瘦,但人还是比较强壮的。
    头发不长不短的,也不管修成这种发型合不合适他——也许这发型是为了看上去更有存

在感吧。
    ——言谈举止没什么规矩,可以说是天真吗?
    大概是吧!这个年轻人大概是被那个女人玩弄了吧,或者该说是被骗了?说没有发生过

肉体关系大概是真的吧,这样的话——是被戏弄了吗?
    就是这样的吧。这家伙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在这附近转来转去的毛头小子,不太可能有什

么深交。
    在大街上勾搭上,再卖弄风情来诱惑勾引,但是故意拖着不让他尝到甜头。男人被惹得

心痒难耐时,这个故意挑战他忍耐力的女人——亚佐美——却死了。
    想到这,我看他就越觉得像一只丢了肉骨头的狗。
    “你喜欢亚佐美吧?”
    端出咖啡,我不加掩饰地直接问道。
    “什么?”
    渡来无精打采的脸转了过来。
    “我喜欢她?”他露出诧异的神情望着我,“应该说,没有讨厌的理由吧!”
    “哦?”
    “说了没那么深。”年轻人道。
    “深?”
    “关系啊。关系很浅的,只是认识而已,谈不上女朋友什么的,我不是都说了很多遍了

吗?”
    是说了很多遍。
    “你刚才自己不也讲了吗?是一样的哦。”渡来说。
    “什么一样的?”
    渡来指向我。
    “我和——亚佐美?为什么?”
    “都算是认识的啊。”渡来的神情显得有几分不爽,“我和亚佐美认识后见过四次面,

与佳织小姐你是今天才认识的,就这样而已,照我的标准来看没太大区别。”
    确实刚刚也说过这样的话。
    “你是说与我的关系——没什么区别?”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啦。”渡来端起咖啡杯说道。
    “四次和一次是不一样的,所以我才会犹豫到初次见面的人家里去是不是不太好……虽

然我不聪明,但笨蛋也有笨蛋的原则。我去亚佐美家也是第三次见面之后了,而且……”
    亚佐美已经不在世上了。
    是啊,我还活着。
    “那么你再和我见三次之后会直接叫我‘佳织’吗?”
    “不知道。”渡来皱了皱眉。
    话说回来……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名牌上不是只写了姓吗?”
    是管理员吗?
    不,那个管理员连我的名字也……
    “是从亚佐美那里知道的。”渡来说道。
    “从那个女人——亚佐美那里听说的?”
    “她说住在隔壁的是佳织小姐。你不是住隔壁吗?所以全名就是筱宫佳织吧?”
    “话是没错。渡来先生,那女孩,和你说了什么和我有关的事吗?”
    “话说,有事情要问的人是我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
    “还有,叫我渡来我还是听不惯,你还是叫我健也吧。”渡来——不,健也说道。
    那个鹿岛亚佐美,居然把我的事告诉这种男人——这种认识没几天的人,拿我当作和这

个男人说话的话题吗?
    “那么……”
    说了什么?这个男人知道些什么?
    我试着叫了一声“健也先生”,感觉自己有点不喜欢。
    “你为什么这么想打听这种没几天交情的人的事呢?”
    “这个连我自己也搞不懂,就是有点在意,因为她就那样简简单单地死了吧,再也不能

问她了。”
    “不过,”我说,“亚佐美她——也不是什么都好的哦。”
    我在健也的正对面坐下。
    “什么意思?”
    “当然,算是个好孩子。”
    “什么叫好孩子?”健也说,“亚佐美又不是孩子。”
    “怎么说呢——对了,那女孩和我碰巧在同一家派遣公司登记过。一开始我并不知道,

后来有次寄来的信弄错了,我才知道的,也是从那之后我们才开始说话。”
    是啊。
    最初根本没想到。
    “虽然说这些不太好,那女孩学历不太高,也没什么资格证书,工作经验也不算丰富,

不过,算是挺能干的吧。”
    “你这个也知道吗?被派到同一家公司去了?”
    “没有。”
    “但是你很清楚啊。”
    “聊聊就知道了。那女孩很受欢迎哦,还被派到同一家公司好几次,条件也很不错。”
    “公司点名要她?”
    “不是。”我随便答道。
    “她在很不错的单位干了很久。”
    “那里的条件比佳织小姐你那里的还好?”
    “我……”为什么说我。
    “她混得挺好的。”
    我是贷款买的这套房,她大概是全款买下的,还说什么实在觉得很不错就买了。
    “是吗,我不清楚。”
    “所以我说她工作上挺能干的嘛。”
    “这算是讲她的优点吧,还有不好的事吧?”
    “想听吗?”
    “怎么说呢,我想了解的,不是这种客套话一样的东西。”
    “不过我不太想说。”我回道,“这不是说死人坏话吗?”
    “啊,这……”
    健也的目光依然落在咖啡杯中,说道:“关于这个……我一直觉得没什么意义。就算人

死了,错了的还是错的吧。不是有句话叫‘恨罪不恨人’吗?那么人就算死了,犯过的罪还

是罪,如果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我觉得讨论这个和人是死是活没有关系。”
    “你说得也没错。不过死人是不会辩解的,所以你看,如果我是乱说的话,你也不知道

,这不是不公平吗?所以我才那么说哦。”
    “因为人已经死了,所以乱说吗?”
    “真笨!就算不是乱说的,也有可能是误解或者搞错了。所以啊,我把看到的听到的东

西说出来,也许在她本人看来未必是对的哦。你别误解我的意思,”我提醒他,“她不是坏

孩子哦。”
    “那她就是好孩子了?”
    “是啊!我不是说她坏话哦,那女孩——亚佐美她啊,对男人有点……怎么说好呢……


    很轻浮。
    水性杨花。
    四处勾搭男人。
    对谁都卖弄风情。
    男女关系极度混乱。
    用来形容她这方面的事情的说法要多少有多少,更粗俗的话我也说得出。
    比这些更难听的话更适合她。
    “她是个随随便便就和男人上床的女人吗?”
    “什么?”
    之后健也又说出了好几句我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来但不想说出口的难听话。
    “我这么说没错吧?”
    “就是你说的那样。你也知道,那女孩长得不是挺讨人喜欢的吗?”
    “我觉得一般啦。”健也说着,喝光了咖啡,“没有长得很惊艳,打扮得不算妖艳,也

不算很清纯,身材也不能说很好……”
    “是啊!”
    “不过也不算难看啦,在我看来就是那样。”
    “这世上的男人对这种不出彩的女人很没辙的哦。”
    “哦?”健也说着,身体向后仰去,“我也是男人哦,不过我算是和这个社会脱节的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女孩,她好像就是靠这个过活,靠这个找到好工作……这个就是职

场上说的,那个……”
    “潜规则?”
    他知道这个词啊。
    “与上司上床?”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有点辩解似的说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看到过好几次了。住

在隔壁,好歹也会看到来她家的人长什么样的吧。我也见过你哦。”
    “我只来了两次。”
    “那我就见过两次了。”
    虽然感觉好像不止见过两次,可能是别的男人吧。
    “不是只有一次吗?”健也说道,“最后一次没有见到哦。”
    “哎呀,无所谓啦。反正,事到如今也没办法知道那女孩本人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有一副招男人爱的姿色,而且又是好对付的类型,很容易被男人搞定,于是到最后……”
    “就上床了吗?”
    “好像是哦。”
    就会使媚功,明明又没文化又不上进。
    烂透了!不单是道德节操的问题了。
    如果用男人的话来说就是没有贞操观念。
    如果用女人的话来说……
    “淫荡?”
    “也不是啦。怎么说好呢,肯定是不懂得拒绝吧。”
    “哦,好像懂了。”健也说道。
    “也许是她太迟钝了。就算她没有诱惑男人,但在男人眼里就是在诱惑,而且又不会拒

绝人。”
    我觉得这和自己去诱惑男人没什么两样。
    “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也是,好像晚上都有中年大叔来她家过夜哦,而且还不是只一

个,本来这事我没打算说的。”
    “不是还是说了吗?”健也说着放下杯子,“而且我说了多少次了,我没和她在一起过

。话说回来,佳织小姐你不做这些事吗?”
    “什、什么?”
    为什么又说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也是那种女人?我看上去像那种——淫荡的女人?开什么

玩笑,真没礼貌!”
    “不用那么生气。佳织小姐刚才不是也说过,亚佐美并不是淫荡的女人吗?还说就算做

那种事也不是坏孩子。”
    “是那样没错。”
    不对,绝对不对。
    “我……”
    “没工作啊。”健也突然唐突地冒出这么一句。
    “什、什么?”
    “因为‘派遣中止’②吗?你也挺不容易啊。”
    “干吗突然说这个。是啊,今天也是……”
    被打发回来了。
    ——打扫卫生我们还能分担。
    ——所以,已经没有什么要你做的了。
    那个部长在说什么鬼话。
    “果然没工作啊……”健也说。
    “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哦。”
    以前起——就没有工作了,就算有,薪水也很低,要不然就是短期的。工作性质也很没

含金量,尽是些端茶倒水之类的差不多的工作。
    好不容易拿到了学历和职业资格证书,却全都变成了废纸一张,我不知道能用在哪里。

不管是派遣公司的负责人,还是派去的公司里的那些人,个个都是有眼无珠的废物。
    为什么我要帮别人打扫办公室?我学经营学不是为了拿抹布的!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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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很优秀啊!”
    “优秀?才没这回事呢。”
    “你身上有种知识分子的气息,工作上不是也挺能干的吗?其实你觉得自己比亚佐美更能干吧?”
    “没那回事。”
    不!不管怎么想,我……
    “不过,你没有工作,”健也说道,“而那个淫荡又无能的亚佐美靠潜规则成了人人抢的香饽饽。你觉得这很没意思吧?”
    没意思吗?
    “你这么说听上去好像我很嫉妒亚佐美一样,没有那回事。只不过,我常常觉得人们对我的评价是不正确的。”
    “这就好比,其实自己能得一百分,但是别人只给五十分一样?”
    “或许——不,不是的,应该说是没有给我能发挥实力的环境。”
    “哦,是没有给你环境啊?”健也说道,“既然有那样的实力,干吗不直接找个单位上班?像我这种笨蛋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可佳织小姐你不是又有学历又有能力吗?”
    “找个单位上班?”
    我失败了。
    “以前我曾经认准了一家公司,拼了命想进去。就是为了进那家公司才努力读书,终于大学毕业……”
    不断忍耐,忍耐,再忍耐。
    从高考就已经定好了目标。从初中开始就为未来的人生画了规划图,不是懵懵懂懂,而是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而奋斗。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不断努力,努力,再努力。
    我放弃了一切该放弃的东西。
    “你真勤奋啊!”健也说。
    “也不是。”
    “因为父母管得很严?”
    “我没有父母。”
    其实是有的,但是那两人谈不上什么好父母。虽然人不坏,但是总把事情想得太乐观,为生活所迫,没有方向,就算有事向他们寻求意见也得不到什么好建议。作为父母却没有父母该有的样子,不能成为孩子的学习榜样。
    虽然对我是好,但也只能称得上不严厉。
    “有是有,但从来不骂我。”
    “那不是很好吗?家长不都爱骂小孩嘛。”
    “一点儿也不好,说白了连骂孩子的自信都没有。”
    “自信什么的又从何说起?对自己做的事假装看不见,对别人就爱说三道四。什么是发火,不是差不多就是这样吗?”
    “或许吧。我也知道人无完人,就算这样,骂不了人其实只不过是逃避而已。动不动就大吼大叫,那只能算是乱发脾气,但是,对于不对的事情,就要好好教育小孩,告诉他这是不对的,小孩犯了错就要好好纠正错误,这是在教导小孩,而不是责备。如果只是随便敷衍应付,那不是对孩子好。”
    “哦?”健也说。
    “你想,就算大人没有自信,但是如果什么也不教育,不是只会害得孩子迷茫吗?”
    “迷茫啊……”
    “我不想变得迷茫,所以……”
    我自己思考。
    我自己学习。
    我学会靠自己活下去。
    “虽然我牺牲了许多东西,一路咬紧牙关过来的,但结果呢,却是现在这个样子,跟个笨蛋一样吧?”
    “什么叫‘却是现在这个样子’……”健也四下看了看我的房间,“我看你这里生活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啊,你不是生活得挺好的吗?”
    “我是生活在这里没错,但我想搬出这个地方啊!这房子隔壁可是出了命案的啊,一般哪有人想住这里?”
    打出女性专用的名号就好像在拼命宣传:这里只有一群女人,不安全哦。
    “觉得很恐怖吗?”
    “住得不放心啊。”
    “那就搬走嘛。”
    “走不了哦。你知道换房子得花多少钱吗?又不能换一个比现在更好的房子,连维持现状都不可能,只能一下子降低档次。”
    “不愿意降低档次吗?”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为什么只有我要这么的……
    “我奋斗了这么久,不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啊。为什么我……”
    是个派遣员工。
    为什么我要给人端茶倒水,打扫卫生?为什么我要忍受性骚扰?虽然我不觉得做派遣员工有什么不好,但是为什么都不给我与能力相配的职位?为什么……
    “健也,和你说过话的那个管理员……”
    “那个大爷?”
    “就是那个大爷。那人其实原来是在一家一流企业的人事部上班的哦,就是我一直想进的那家公司。”
    健也第一次睁大眼睛。
    “是吗?看不出来啊……”
    “当然看不出来,他本来就不是那块料。当时我去那家公司面试时,那人面试过我。”
    “强!”健也的反应似乎挺兴奋的,“还有这么一回事啊,看来你们挺有缘的嘛!”
    “有缘?”
    开什么玩笑,我都恶心得快吐了。
    “因为很巧啊。”
    “当然是碰巧没错。我说了,公寓的合同是和管理公司签的。我看房时来了好几趟,那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但我没注意到,搬进来一段时间后我才发现的。”
    “哦?肯定很惊讶吧!”
    “是啊,不过只有我惊讶。”
    对方根本没发现,一直到现在都没有。
    “不过,虽然当时我是非常在乎那次面试,把那次面试当成决定我一辈子的大事情,但是那些面试官一路下来不知道看过多少人,能记住我就怪了。”
    反正只不过是例行公事。
    “他不记得我哦,虽然就是他把我刷下来的。”
    “那个人把佳织小姐刷下来了?”
    “不是我自夸,笔试时我的成绩很靠前的。虽然不是最高分,但也进了前十了。但那个给我面试的男人向我提的问题非常过分,简直是性骚扰!”
    “又是性骚扰?”健也一副“真受不了你”的样子。
    “什么又是?你知道他都问些什么吗?内衣穿什么颜色,三围多少,有没有男朋友,这些和工作有关系吗?而且那眼神……”
    那种紧紧黏在身上的眼神,死死地缠着你,就像摸着你的身体一样。
    盯着你的脖子、胸口、裙摆。
    “说了半天他问的都是这种下流的问题。”
    “你回答了吗?”我回答不出来。
    我说不出话来。为了能应付各种面试提问,我之前准备了很久,从企业理念到当前存在的问题,再到未来的展望……我花了很多工夫去准备,但是……
    “然后呢?因为看上去没能力所以被刷下来了?”
    “不是哦。因为我说出来了,我问他讲这种性骚扰的话有什么意义,我都直说了,可以说是种抗议吧。”
    “哦,变成抱怨了?”
    “这是正当的主张,不是抱怨吧?我一点儿也没做错,但是这么做是不行的啊。这个世界,男人了不起,长辈了不起,上司了不起,违抗这些了不起的人是活不下去的哦!”
    “我一点儿也不了不起,虽然是男的。不过我年纪不大,也不是什么官。”
    “在那种传统老套的公司里就是这样的。”
    “你想进那种老套的公司?”
    “我是想进去改变那种情况,不过没能进去啊。”
    当我说完之后,那个男人一脸慌张。
    那仇恨的眼神就像在上司面前被人羞辱似的。
    那个人绝对……
    但是……
    “他可不记得我。”
    “因为是很早前的事吧。”
    “大概七年前吧。”
    那个人估计是被公司裁掉的吧,在我四年前搬来这座公寓时,他就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而已,见到人也当作没看见,就那么过了四年。也不和人打招呼,连视线都不与人相交。当时我只是提出了正当的主张,那个人,一点儿也没变。
    “肯定不记得了。我不记得当时一共有多少人参加面试,反正竞争非常激烈。他每年都至少要面试几十人,我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而已。”
    连名字也没有。谁也不是。
    那家公司虽然在我去面试时还是所谓的一流企业,但后来因为经济不景气的影响,业绩也下滑了,特别是美国次贷危机引发全球金融危机后情况就更糟了。
    没有闲钱再养那个男人了吧?不,虽然说解雇了那人算是英明决断,但是首先就没有挑人的眼光。居然还看漏了我这么有前途的人才。
    “在这楼里也一样,我对那个男人来说只不过是个叫不出名的住户罢了。不过——亚佐美在这方面好像挺行的。”
    “挺行的?她也勾引那个管理员吗?”
    “没有,她只是很平常地和他说话,虽然我也是很平常地说话。所以说那女孩啊……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不过她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讨男人欢心,不管她心里是不是喜欢。”
    “不管心里是不是喜欢——吗?”
    “因为我看到她似乎很亲密地和他一边笑一边聊天,后来就问了她,她说她其实心里是非常厌恶的。亚佐美本人似乎也不是很高兴——应该说非常不喜欢。不喜欢直接说出来就是了,你不觉得吗?”
    “不知道。如果不是在忍受的话,那倒无所谓吧。”
    “不是这个问题。不过,也许那就是她的处世之道吧,我不喜欢。”
    “不喜欢吗?”
    “不喜欢。”
    “你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吗?”
    “什么?”
    “难道你当学生时也是只顾着读书吗,所以才没交男朋友?”
    “什、什么?”
    这种事,我可没时间玩恋爱游戏。
    “我……你看我,就我这个样子,又不受欢迎。”
    “什么‘就我这个样子’。如果说亚佐美是可爱的话,佳织小姐就是漂亮了,人也很得体大方,这才是美女嘛。”
    “拍马屁啊?”
    “我人笨,不会拍马屁。”健也说道。
    “而且我都三十岁了,让亚佐美说的话……”
    ——已经是欧巴桑了。
    ——过了二十五岁后,就不情愿了。
    “我已经是个老女人了。用以前的老话说,就是所谓的‘竞争社会的败者’了哦。”
    “现在不是说女人三十一枝花嘛,还有说女人四十正芬芳③的呢。”
    “那说的都是些运气好的人。在现实生活中,过了三十就只不过是个欧巴桑了哦。”
    “我觉得和年龄没关系吧?”
    “你再经历多点儿就懂了。”
    健也缩了缩脑袋。
    “不过佳织小姐,你说的是现在,但你不也曾年轻过吗?”
    “干吗?你干吗问我的事?你不是来问亚佐美的事吗?”
    “因为你提到亚佐美就只说她多淫荡,然后就一直都在讲自己的事情啊。”健也说道。
    “是吗?”
    “你对男人没兴趣吗?”
    “我没那闲工夫。就像你说的一样,我是个既不幽默也不好玩的无趣女人。我一直都是这副样子,不行吗?不像有的女人就会卖弄风骚讨男人欢心,把一群男人耍得团团转,那种事我可干不来。抱歉,我不是那种女人,我就是这么沉闷。”
    “所以——好不容易有了个男人,却被别的女人勾上了床?”
    “什……”
    什么?
    这男人在说些什么?
    “被亚佐美勾上了床,我有说错吗?”
    “你在讲什么鬼话!?是亚佐美她,那女人她跟你说这些的吗?”
    “不是,只不过亚佐美好像有点在意这事。那么就是说,那些恶心的邮件全是佳织小姐你干的好事了?”
    “恶心的邮件?”
    她知道了?
    亚佐美知道了吗?明明知道了,对我的态度还跟没事儿似的?后来我们也碰到过好几次,还一起吃饭……
    “亚佐美好像没发现,”健也说,“她果然挺迟钝的。”
    “没发现?没发现什么?你在说什么?”
    “因为她还在我面前夸你,说她也想活得像你那样,把你当成榜样了吧。她还说很难做到像你这样,虽然我觉得她没必要学你。不过你也真厉害,每天发六十封写满脏话的邮件,做得太过分了吧。连我看了都觉得很不爽。什么水性杨花,卖弄风骚,狐狸精啊……亏你想得出这么多脏话来骂人啊。要是我连光想这些话都想不出来,更别说还打出来发给别人了。我光发邮件就搞不定了,得花多少时间和精力啊。而且不但发到她家和手机里,还发到她单位上去了吧。好像她在单位里也被你害得够呛的哦。”
    “那,那不是我……”
    “我把那些都删了。”健也说道。
    “删了?”
    “亚佐美好像都不会去删这些东西,收到的邮件除了广告邮件以外全部都保存着,而且连手机短信都转到电脑里存着。我也看了,觉得好恐怖,没想到居然有个女人这么讨厌亚佐美。”
    “你,你怎么知道是不是女人,说不定是被亚佐美抛弃的哪个男人呢。”
    “不是男人。”健也说道,“其实我也不清楚。但是如果哪个纠缠不清的男人,应该更有一种缠着她不放的感觉吧,不会像那些邮件一样充满了愤怒。一字一句全是怨恨,好像恨亚佐美已经恨到骨子里一样。”
    “但是……”
    “如果那些邮件还留着,你肯定会被怀疑的。”
    “怀、怀疑?”
    “怀疑你是凶手啊。”
    “开、开什么玩笑啊你?怀疑我杀了那个女人?说什么蠢话!我怎么可能傻到为那种骚货断送我自己的前程?你以为我有那么蠢吗?”
    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警察看了那些肯定会起疑心的。那种恨之入骨的邮件,发了上千封还不止,太不正常,太恐怖了。”
    “但是……”
    “那些发到她单位上的好像很快就被删了。不过问问就会有人作证告诉警察,有人对亚佐美怀恨在心的吧,一般哪会有人发那种邮件。”
    “我、我……”
    我差点被警察怀疑了吗?
    居然……
    “你,你别说了。”
    没错。
    “没错,是我干的。但我哪里做错了?是骂得难听了点儿,但说的全都是事实!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像亚佐美那种装模作样的风骚女人那么受欢迎,我……”
    “亚佐美已经死了。”健也说。
    “是死了啊,被人杀了啊。那是她自作自受!每天晚上勾搭不同的男人上床,寻欢作乐,所以才会碰上这种事吧!”
    “你说她那是活该吗?”
    “是啊!你以为我是还忘不了那个男人?谁稀罕啊,那女人要就送她呗!那种只会索取什么都不会做的男人,除了长相好了点儿全身上下都是垃圾!”
    “好像是那么回事。”
    “什么?”
    他知道?连那人的事也知道?
    “为什么?我一直都很努力,很努力啊!但是为什么?我的身边全是些蠢货!通通都是好吃懒做,就希望什么也不干就能占便宜的蠢货!为什么我想搬出这种出了命案的破地方都做不到?连饭碗都丢了!你以为谁干得下去那种垃圾得要死的派遣工作!但是到了我这个年纪没单位要我了啊!为什么我只能对着那个讨人嫌的看门老头在这个破地方混日子?!”
    “没办法了吗?”
    “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发些邮件又不会遭报应。我没有办法了!我什么也做不了,做不了啊!!!”
    “既然如此……”
    ——不如去死吧。
    健也说道。
    “去死?”
    “对啊!”
    “凭什么叫我去死?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去死吗?那种贱女人骂她几句又怎么了?那种女人活该就要被骂,那种……”
    那种贱女人。
    “死了活该吗?”
    “死、死了……”
    我是没想到她会被人杀死,但是……
    “够了,”健也轻轻笑了起来,“反正你就是讨厌亚佐美吧。讨厌的话直说讨厌不就好了?干吗说什么亚佐美是个好孩子?还装模作样说什么说死人的坏话不好。不是你自己说的,不喜欢就直说不喜欢吗?但一直遮遮掩掩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我没有故意遮遮掩掩啊。确实,你说得没错,我是很讨厌那女的,可这是我自己的私人感情,不能当成对那女人的评价……”
    “评价?你一直就只说她怎么怎么不好吧?”
    “她本来就是那种女人啊!”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这么说?”
    “我……”
    “你不是非常讨厌她吗?不是很看不起她吗?不是很鄙视她吗?不是就像你那些邮件里写的那样,觉得她是个水性杨花的狐狸精吗?我从一开始就一直向你打听这个狐狸精的事哦!”
    “那又怎么样?这样你就能叫我去死了?”
    懂什么?
    你懂什么?
    一个女人要活下去,要在这个不公平的扭曲社会里活下去,很辛苦很辛苦很辛苦。
    “对我来说……”健也看着我的眼睛,“你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我也不希望你去死。但现在你不是已经无路可走了吗?不是说就算到现在这地步也已经没办法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了吗?不是说这样下去要活不下去了吗?你觉得自己过得那么痛苦,所以骂骂那些蠢货也没什么关系吧?”
    “做了活该被人骂的事情的……”
    是那个人,是那个人,是那个人是那个人!
    “佳织小姐,也许你说的是没错。我也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可是那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以前在学校时用功读书,不是挺厉害的嘛,而且还考进了好学校,名牌大学出身,不也挺好的吗?”
    “才不好,那些……”
    什么用也没有。
    什么忙也帮不上。
    那群蠢货害得这些东西变得什么用也没有。
    “我是个笨蛋,所以真的觉得像你这样认真生活的人挺了不起的,但是光靠这些是不够的。说起来,亚佐美也说过这种话。”
    亚佐美她……
    “她说了什么了?说隔壁那个死板又无趣的丑老太婆怎样怎样吗?”
    “她可没说这些。”健也缩了缩脖子,摊开双手,“这种脏话也只有非常讨厌对方才讲得出口吧,就像你这样。”健也用手指向我。
    “也许事实上你确实是又聪明又有能力,但是刚才听你一路说下来,工作不顺利好像都是别人的错啊?没有给你能施展才华的环境,没有遇到赏识你的人?这些是靠别人给的吗?没人赏识再聪明也没用是吗?”
    “这个,因为……”
    “也许人人都爱听别人赞美自己,听别人拍自己马屁,既然这样就直说好了。你对亚佐美这样也只是因为嫉妒吧?”
    嫉妒?
    “为什么我……”
    “我认为亚佐美并没有抢你的男人。我第一次遇到亚佐美时,就碰上那个男的对她纠缠不放,那个男人——我想应该就是你的前男友。”
    “什么?”
    ——崇他?
    “那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其实,他被你甩了,被你赶走之后……”
    “什么?”
    ——你给我滚!
    ——满嘴只会说想上床想做!
    没错。
    那天开始。
    我在那天丢了工作。
    我想向他寻求点儿安慰,结果他反而一来就说要做爱。
    所以……
    “那时候他不是站在玄关那边哭哭啼啼地不肯走,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吗?然后亚佐美觉得很吵就出来看是怎么回事,结果他就哭着缠上亚佐美了。”
    “缠上亚佐美?”
    “好像是哦。后来,亚佐美就那样——被他强行上了。”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到底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健也说,“那个男的很想做那档子事,就是因为想做所以才哭哭啼啼的吧?”
    “怎么会……”
    “佳织小姐,那是你第一个男人吧?他好像还向亚佐美一直抱怨什么没经验的老女人不成事什么的。亚佐美非常讨厌他,说起来她一开始根本就对那个男的没有任何想法,何况还是被他给强奸了。所以她赶着他走,他还是纠缠不休,亚佐美似乎被烦得不行。”
    “我没听说过有这种事。”
    “讲不出口的吧。”健也说。
    “那男的,尝到一次甜头以后,就以为亚佐美很好搞。好像偶尔想起来了就上门来骚扰亚佐美,让她非常烦,感觉是想要女人了就来找她,她家又不是妓院。那种行为已经算是跟踪狂了吧,他脑子已经进水了。那次在车站碰到亚佐美被那个男人纠缠,我被牵连进去了,我只是路过而已,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就把那男的给揍了一顿,实在不像我干的事,后来好像那男的就不敢再来骚扰她了。话说回来,虽然我是不知道你和他干了几次……但亚佐美只有一次,而且还是被强奸的。”
    “怎么可能……”
    这是胡说八道。
    “你和他分手是对的,”健也说道,“那男人是人渣,而且亚佐美也没抢你男人,所以你不该发那些恶心的邮件。”
    “因为……”
    那男的好几次都经过我门前到隔壁去,这么说……
    和我一起,真的只是为了我的身体吗?
    “还有那个……管理员?你叫‘老头’的那人,他好像认识你。我一开始是没明白他干吗在那儿抱怨,但听了你的话后我总算懂了,那个人就是因为你在面试时投诉他才被公司开掉的。”
    “什么?”
    “他说了面试的事,说自己因为面试别人时太得意忘形了,犯了人生中的大错误,因为这事工作态度也出了问题,所以公司作为惩罚把他给开除了,而且他好像非常怕你。”
    “怕我?”
    “之前我不知道有这层关系,听得莫名其妙,现在总算明白了。管理员说住在亚佐美隔壁的是一个很正经的人,非常讨厌自己,所以不能带我去帮我介绍。我只好一个人去找你。”
    那个人是有意回避我?
    “你觉得我当时抱怨得不对?”
    “不是。”健也说,“我的意思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抬头挺胸光明正大地活着。人们或多或少都做过亏心事,都心怀愧疚,而笨蛋就算反省了也改不了。那个大爷肯定也是这种笨蛋,而且既然他是因为你才被公司开除的,我也能理解他面对你时那种害怕的心情,而且这次好像也差点被开除了。自从你搬到这里之后,那个人就一直提心吊胆着吧?!”
    “你是说,他还记得我?”
    “不知道,这些都是我的想象。”
    我——很可怕吗?
    “你这个人啊……确实,我也觉得这世上到处都是笨蛋,也许你不是笨蛋。就算这样,你瞧不起别人,瞧不起别人没什么关系,但是这么做只会害得你自己不能自由地活着,这些全部是你自己想做的吧?既然你已经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活着就别再抱怨。不管做什么工作住什么房子,能养活自己有个地方住不就行了吗?说什么能力、才能,你的能力其实配不上现在的生活吧?”
    穿着名贵的衣服,住着符合身份的房子。
    炫耀自己的学历,鄙视其他人。
    一封又一封地发送写满污言秽语的邮件。
    “如果这样还不行,那就只好去死了吧?如果不想死的话,管他是清洁工还是别的什么你都得去干。你不是长得漂亮又有学历吗?我是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不服气的。”
    “我回去了。”健也站了起来。
    “听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打听到亚佐美的事,看来你也不了解亚佐美啊!不过倒是稍微了解了点儿你的事。不,应该还是不了解吧。算了,无所谓。”
    “等等!我……我是个很讨人厌的女人吧?”我问他。
    健也在玄关回过头来。
    “谁不都是这样的?”他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流不出来。
    注释:
    ①日本人会在房子外面挂上名牌,上面写有主人的姓名。——译者注②指因2008年11月起的金融危机引起全球不景气,汽车与家电厂商中止了已签订的大规模派遣合同,随之解雇派遣员工。——译者注③2008年日本正好播放了一部电视剧《女人四十》,讲述四十岁事业有成的单身女性的故事,造成一定影响。——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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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

    “亚佐美咋了?你给我说清楚!”我竭尽全力抑制住自己,问道。
    对不是道上的小子就算大吼大叫也没用,越是和他叫越显得自己没素质,气度的不同就是在这种时候体现出来的。不动声色地唬住对方,让对方闭嘴。
    眼前的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一个受不起狠手段的小混混。没必要为这种人大吼大叫,随随便便瞪一眼就能唬住解决掉。
    “不,我是说……”
    说什么?
    “你这什么态度?”
    小鬼并拢了打开的双膝,脸别到斜下方。
    害怕了吧!
    “喂!”
    这么一个字就能搞定了吧。
    “我只是想向你打听点儿事。”
    这小子还真是不知好歹啊。
    “打听点儿事?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说道。
    当然,是压着感情,放低声调,用平静的口气说的。
    “喂!我为什么要和你这种小朋友说话?”
    “因为我请你帮忙了啊!”小鬼说道。
    “你请我帮忙我就非要帮啊?”
    “不肯的话——就算了,我只是你叫我进来才进来的。”
    “少说废话!”
    我已经吼了起来,没救了。
    这种急躁的性子,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
    “让你这么不爽的话我还是回去好了。我这人不懂得怎么强迫别人干不乐意的事,也特别怕和人吵,这事儿挺可怕的。”
    “可怕?”
    “你是黑社会的人吧?”小鬼说道。
    “喂!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佐久间——先生对吧?”
    “谁问你这个了!”
    我开始心烦气躁起来了。
    “说黑社会不行吗?”小鬼说道,“我这人比较笨,也没什么见识,所以对佐久间先生你们这类人是一点儿也不了解,希望你别生气。还是说,应该叫暴力团①才对?”
    我的忍耐到达了极限,一把抓起小鬼的前襟。
    “你小子是在耍我玩吗?”
    “我不是拜托你不要发火了吗?”
    拜托你不要发火?拜托?
    “你是小瞧我是吧!?”
    “我没有小瞧你!拜托你放开我!”
    你干吗把脸撇开?我都这样找碴儿了你怎么还不敢直接看我?害怕吗?是吗,是害怕吗?什么意思啊!
    我摇晃着小鬼。
    小鬼的身体不停地晃动。
    “别、别这样。”
    “你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是吧?”
    “我没有看不起你哦。”
    “你就是看不起我吧?什么黑社会?什么暴力团?喂!”
    “那,那应该怎么称呼才对?”
    “怎么称呼?”
    我应该算什么?
    我一下子失去了劲头,无力地放开小鬼。小鬼扑通一声倒在沙发上,头晃了几下,像个丧家犬一样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抬起头来,慢慢地,终于把目光看向我。
    “我对佐久间先生你们那一行一点儿也不了解,我只是个普通人。不,应该说还不如普通人吧,普通人知道的东西我未必知道。如果害你不高兴了,我向你道歉。不过,如果你不肯好好告诉我的话,我估计又会惹你生气的。只是缠着你告诉我那些事,确实也是挺厚脸皮的。”小鬼一边用手摸着脖子一边说道,“我也知道我很烦人。连常识都不懂的人是挺烦的,不想看到这种人也是正常的,所以,你发火的话,我也没话说。不过,我真的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说着,小鬼又看向我。
    什么?
    不害怕吗?
    “对不起。”小鬼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歉。
    很难看——不是说小鬼,而是说我的屋子。虽然模仿办公室的样子硬塞了一套会客用的家具,但明显并不是办公室。这里同时又是生活的地方,当然怎么折腾都不像样,还显得特掉价。
    小鬼身上那件像二手衣一样的衣服看上去反而似乎更高级。
    “随便怎么叫都可以。”我回答道,“我就是我,没什么头衔名号。”
    “什么?”
    “够了别说了。我在我们那里地位又不高,没什么后台让我可显摆的,我一直只是个小跟班而已……”
    “就是黑帮成员啦?”
    “我说你烦不烦啊?活得不耐烦了是吧!”我又再一次吓唬他,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看不太出他的年龄,该不会和我差不多吧?
    “你到底有什么事?”我叼了根烟,“还有,先不管我的事,先得说说你自己吧,你到底是谁?”
    “渡来健也。”年轻人说道。
    “啥?”
    “我什么也不是,没工作,只高中毕业,全身上下只有个名字叫得出。”
    “什么?”
    “我是说,我能说的只有名字。”
    “哦?”
    原来是个废物吗?
    我也——和他一样吧?不,不一样。至少我身上还背负着某些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可以炫耀的,但却是沉甸甸的。
    “你没工作吗?”我问道。
    “偶尔打打零工。”他答道,“不过都干不了多久就会被辞退,因为我这人态度不好。”
    “你的态度确实不好。这么说你和我们道上的一样,不是普通市民咯?”
    “我是普通市民啊。”渡来健也立马否定了我的说法。
    “你又没工作,整天游手好闲,也能说是普通市民?恐怕你平时没事只会一帮人聚在一起醉酒发疯,惹是生非吧?”
    那种生活,我也曾经历过。
    “没那种事。”健也说道,“我只是不爱和人打交道,喜欢待在家里而已。很正常啊,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common people②?”
    “听不懂。”健也说道。
    “就是说不是黑道中人。以前是那样说的,现在也有人说的吧?比如家里蹲什么的?”
    “没有人说。”
    是吗?
    “至少我们不会。也不说什么啃老族。首先这种说法就只是那些不经大脑思考的大叔大妈们自做主张给人套的称呼,因为,我们很普通啊,只不过是有没有去上学、有没有去上班的区别而已,也没有多大区别啊,都无所谓啦。不过……”健也看向我,“佐久间先生你们就……”
    “哦?照你这么说的话我们也没多大不同,我们有参加经济活动,也没脱离社会。虽然做法多少有点不一样,但是总比你这种游手好闲的人要强吧。”
    “我不知道。”健也说。
    居然没有迎合我啊。
    没想到这家伙还可能是个硬骨头,似乎多少了解我的底细。我狠狠地恐吓他,甚至揪住他的前襟,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早就吓得浑身打抖,对我言听计从了。
    他看上去并不怎么害怕。
    “我这人很迟钝。”健也说道,“但其实我也害怕啊,非常害怕。只不过我人笨,所以傻傻地以为,表现得太害怕也是很失礼的。因为不知道怎么和你们这样的人打交道,就怕一不小心哪里不对就惹火你们。我身边几乎没有这种人,像我这个年纪的……”
    健也低下头。
    “不是同路人啊!”
    可能算不上堕落,但却是一群没出息的家伙吗?
    和我不同吗?
    肯定不同了。
    “算了。”
    无所谓了。
    “那你到底有什么事?你是亚佐美的什么人?”
    “只是认识的。”
    “她男人?”
    “她的男人——不是佐久间先生你吗?”
    还挺会说的嘛。
    “不是吗?哎呀,如果我猜错了,那真是非常抱歉,话说你们黑道的果然很有警惕心啊。”
    “没有什么警惕不警惕的。”
    但是……
    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家伙是什么人?
    “认识的?哪种认识?”
    “这……”
    怎么能在这种小鬼面前示弱。
    “亚佐美的确是我的女人,不,应该说曾经是我女人,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
    健也把脑袋歪向一边,面露疑色。
    “这表示,我要根据你的回答——根据你和亚佐美是什么关系——再来和你把账算清楚。”
    “算账?啥意思?”健也说。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又再次忍耐不住了,三番两次忍耐不住,就起不到威胁作用。那样的话,我就和一个普通小混混没什么不同了。
    不——我不也只是个普通小混混吗?
    “我和亚佐美之间什么也没有。”
    “你直接叫她名字?”
    明明只是个小鬼。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小我七岁吗?不,是只差七岁吗?
    “你对比你大的女人,而且是别人的女人直接叫名字吗?哦?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吗?”
    “啥?我不知道她几岁啊!”健也说道,“我觉得她好像和我差不多大吧。亚佐美——亚佐美小姐也直接叫我健也,我觉得没什么也就随便了。”
    “你没问她年龄?”
    “我和她的交情还没好到要问年龄的程度,”健也说道,“一般对刚认识不久的女性不是不好问年龄吗?反正我们是不问的——啊,说是‘我们’,其实就我是不问的啦,反正看长相就知道了吧。不过,好像对比自己大的人非得用敬语什么的,所以得一开始就问吗?”
    “问你个头啊!”
    我要抓狂了。
    “我就见过她四次。”健也继续说道。
    “四次?”
    我一把拍向桌子。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烟灰缸被弹起。
    这种程度可以起到一些震慑作用了吧。
    “只是见面而已,没上床哦。”
    “你说什么?”
    什么玩意儿?胸口的一团火越烧越旺。这种感觉,这种燥热的感觉,快要将我击垮。
    已经无法忍耐,像有一团火焰窜向四肢,脑中变得一片空白,肺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空气,气息越渐紊乱,就像要把这些都发泄出来一般,我开始变得暴力起来。
    骂人打人都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让我这么做的并不是我,而是对方。这个人怎么会这么的……
    愚钝!蠢货!满口胡言!逼人太甚!装逼!狗眼看人低!就是因为这种态度我才……
    我大口地喘着气。
    “麻烦你别发火成吗?”健也说道。
    他皱起眉头,露出困惑的模样。
    “我这人,嗯,没啥胆识吧,不会说谎也不会拍马屁,只会直来直去,而且我也很怕和人吵架。”健也摊开双手。
    突然一下,胸口的火气骤然下降。
    “小鬼,你知道什么叫说话要有分寸吗?”
    “小鬼?”健也说道,“确实是小鬼,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我也改变不了现在这个模样。我这个人可能连中学生都不如,和小学生差不多吧。我就是这种人,所以……”
    “你是叫我不要发火吗?”
    我的火气降了下来。
    “你知道一个叫崇的男人吧?”他突然话锋一转。
    “崇?仓田崇吗?”
    那个人是个跟踪狂。
    是对亚佐美死缠烂打的变态浑蛋。
    “对。”听了我的话,健也说道,“我在葛原车站前,正好碰到这个叫崇的男人纠缠亚佐美——小姐。那男人真变态,居然在大马路上扯她的衣服。亚佐美拼命反抗,把他推开,他就直接撞到我身上了,连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又继续缠着亚佐美不放,我一时就火大,冲昏了头脑就……”
    “我听说了。”
    原来就是这家伙吗?
    “揍了仓田的家伙原来就是你?”
    “谈不上揍吧,就是混乱中一拳头挥过去就打到他了,然后他就不知道叫着什么跑掉了,只是这样而已。”
    “是吗,是你啊。”
    亚佐美确实有被仓田缠得受不了。
    我问她要不要我出手解决掉,但她说那人是邻居的前男友,让我再等等看。
    确实,如果当时我插手的话,万一仓田和她邻居复合了,我和亚佐美的关系可能就会让她邻居知道了,所以后来我还是只先在一边等着看看情况。
    “看来我还得向你道谢了。”我说。
    然后我注意到自己还叼着根烟,于是将烟点上。
    之前光叼着却忘记点了。
    “道谢吗?虽然亚佐美也说过好几次谢谢,不过对我来说,我本来并不是为了帮她啦。”
    “不,因为你帮我揍了那男的,我们也省事多了,虽然也没什么不同……”
    听说了那件事之后,我闯进仓田家里,称自己是来回礼的。
    我声称那个偶然卷进来的小年轻是我帮里的兄弟,假装我来找他并不是为了亚佐美,然后我恐吓了他。
    这理由确实编得有点乱来。被打的人是仓田,而且要不是因为有亚佐美这个因素在,这故事也不成立。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反正我就是上门找碴儿的。
    要找碴儿自然需要找个理由,准备好其他理由来掩盖真正的理由,如果准备不出来就编个理由,就这么简单。那家伙嚷嚷着你干吗故意找我麻烦我要报警了……
    我一拳揍上他的鼻梁。
    估计鼻梁骨断了吧。
    我放下狠话——如果你再敢踏入葛原地区半步,有你好受的。
    之后我还找到了他单位,并没有硬来,而是很正常地做了预约,和他上司见面。
    我并没有去威胁恐吓,只是好心地告诉他上司——你底下的员工品行不端,再让他这样在我们的地盘里乱来的话会让我们很为难的。
    我先是声明,这些事情我们都是调查过的,然后再略有夸张地把仓田干的坏事告诉了不少给他上司听。
    那个变态一张脸变得苍白无比,还全身发抖呢。
    实际上,亚佐美被这男人强奸了,之后还死缠着她不放。
    他是自作自受,根本无法辩解吧?
    ——这种人对其他员工影响不太好吧?
    我恳切地对他的上司说道。
    我只是好心提醒而已,既没有敲诈勒索,也没有施加暴力,甚至也没要求对方赔礼道歉,公司应该不至于报警。
    ——再这么下去我们很难办啊!
    我只是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还不到一周时间仓田就不见踪影,从住的公寓里搬走了,好像也被公司给开除了,估计是回老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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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爽!
    不管怎么说,也有眼前这家伙的一分力。
    “你还是帮了我们一些的。”
    听到我这么说,健也露出了诡异的神色,“是佐久间先生赶走他的吧?”
    “什么?”
    “我是说,虽然亚佐美——亚佐美小姐她说是因为我打了那人之后他才不来找她了,但我想不可能的吧,因为那个叫崇的男人后来回佐贺去了哦。”
    “他的老家在佐贺吗?”
    “他怎么可能就因为被我的手挥了那么一下就辞职回老家了,太奇怪了吧。”
    “行了,你不用知道怎么回事。”
    “话说,佐久间先生你……”
    “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就是来找我打听这些事的吗?
    “你不伤心吗?”
    “啥?”
    健也抬起头来,“佐久间先生是亚佐美的男朋友吧?男人也好情人也好,总之是恋人关系吧?”
    “没这回事。”
    恋人……
    “那么是什么?唉,估计又要让你不高兴了,我先说对不起啊。我只能算个小鬼,对这些不太懂,而且还是个脑子笨的小鬼。”
    “你干吗要知道这些事,体验社会吗?不然干吗?莫非你也想加入我们帮派?想成为你说的黑社会然后找个女人玩玩?”
    “没有啦。”健也说道。
    让人火大。
    “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只是想了解亚佐美的事。”
    “为什么?”
    她已经死了。
    “怎么说呢,因为她已经死了,我也没法向本人问了吧……”
    “你真像个小孩啊。”
    “没错。”
    “我……”
    伤心吗?
    听到亚佐美被杀害时,我是怎么想的?
    是觉得伤心吧,还是说,比起伤心,更多的是吃惊吗,不不……
    第一反应该是“不好了”吧!
    没错,她是死于非命,是死于杀人案,实打实的刑事案件,而我又是实打实的案件相关人。就算装傻也马上就会被拆穿的,就算蒙混了世人的耳目,也躲不过警察的调查。
    我和亚佐美的关系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知道。
    一旦被调查,就麻烦了。
    麻烦的不是我,而是我们帮派。要是被警察盘问的话,帮里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肯定会暴露的。不,就算他们不查,我们从事的也本来就是个坏事干尽的行当。如果是我个人的问题的话,那没办法,事情再糟糕再难办,也是自作自受,也只能由自己收拾善后。
    但是如果事情牵连到上头去就另当别论了。
    不——无论如何都会发展成那样,因为我活在这个道上。
    那时候,上头正好让我开始做一个小买卖。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买卖。
    我是——处于最底层的。
    加入帮派已经十年有余,如今已经年过三十,却仍然是最底层的小喽啰。
    在这方面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就算你很努力,但如果得不到幸运女神的眷顾,也无法往上爬。与从前的江湖侠义不同,现在的帮派在表面上是企业的形式,仅仅靠胆量、靠武力、靠逞威风是无法生存,无法出人头地的。许多比我还要晚进来的人,靠着股票、IT等知识,轻轻松松地就超越了我。
    我什么成绩也没做出来。
    所以——虽然我被允许成为帮派主体的企业员工——却不是任何一家企业的员工。
    自从无法再收取保护费之后,暴力团除了变身伪装成企业之外,没有更好的生存办法,也就是表面上装扮成企业的模样。但是,在我当初上这条道时,情况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是一个小混混。
    但是……
    无论怎么伪装成企业,黑社会就是黑社会。进行筹集资金的是低层组织,如履薄冰般冒着危险赚钱的,仍然是下面的兄弟,下面的兄弟们个人赚的钱依旧是公司的资金源。那些黑钱通过企业洗白之后,成为给上头的钱,一级一级地传上去,我们的内部结构就是样的。所以,像我这样只会干些不干净的事的小混混,无论过多久,仍然还只是最下面的跟班。
    但是如果能负责军火或者兴奋剂有关的大买卖的活儿——如果干得好,很快就能向上爬了。但我没这个命,上面给我的一直都是些像江湖骗子或者追债之类的活儿,说白了就是流氓地痞都能干的无聊烂活儿。
    但是,那时候,终于,第一次上头让我负责做买卖。
    那个买卖是从相关方面搞些以学生为中心去流通的毒品,从渠道的保证到价格谈判都交给了我去做。
    那个试水的市场空间并不大,从性质上说,要考虑到迅速收手。从表面上看赚不到什么钱,但是上轨道之后也会扩大,而且能找到更好的市场继续干,这样一来就会成为稳定的收入源。
    那是个机会。
    虽然是个机会,但犯罪就是犯罪。
    我们不可能经得起警察调查来调查去,不,他们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放过你。就算是不相关的其他案件,或是被栽赃,但把自己暴露在警察的调查网内绝不是聪明之举。
    所以……
    不好了——我当时应该是这么想的。
    当听到亚佐美的死讯时,毫无疑问这是我的第一反应、第一念头。脑海中浮现出亚佐美的脸,虽然曾经也浮现出她的脸……
    什么伤心什么难过,这些感情不会立刻涌上心头。人在碰到意外状况时,第一反应会是吃惊。那时候——惊讶会直接导致预感到危险,不好了,这下不得了!——当时我的脑子里只有这些。
    于是我急急忙忙、慌里慌张地去向我大哥高浪寻求帮助。
    然后,被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关系。
    从此我与生意一点儿边都沾不到,而且被他们赶了出去,只留给我一句话: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一时间,我被迫完全与帮里断绝了关系。
    虽然说是断绝关系,但并不意味着就此金盆洗手脱离帮派了。即使这么做,也不可能隐瞒得了我曾经是帮派的准成员的既成事实,只要稍稍调查就马上会知道的。
    所以断绝关系的处罚,也只是向我表示“现在不会给你好差事了”。也就是说,我的地位比从前更低了,只是如此而已。
    躲躲藏藏反而更加引人怀疑——这是事实,所以,表面上当作因为办事不力而被降级,只被交代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样一来,就算我被抓了也不会造成他们太大的损失。他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是被警察盘问到他们干的坏事,以致把那些事情招出来的危险性降低了,这就是上头打的如意算盘。
    没有什么时间让我去伤心,葬礼我也没去参加。
    在凶手被抓到之前,就只能这样了。
    “怎么了?”健也问。
    “烦不烦啊你!”我答道,“不是什么伤心不伤心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懂个屁!”
    你哪里会懂?
    “你不是喜欢她的吗?”
    “你个小样儿,不要总说些孩子气的话行不行!”
    我喜欢——她吗?
    不,我……
    “你搞清楚了,亚佐美只是我的一个女人,不是你说的女朋友或恋人什么的。死了换一个就好了,她只是工具而已。”
    健也露出佩服的神情,“果然还是这样啊。”
    “是啊!就像宠物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你刚刚不是还说要和我算账什么的?”
    “那是当然要的。她可是我的私人所有物,要是有人敢随便使用的话,我当然要找他算账了!怎么,不行吗?”
    “使用?”健也说,“那你对那个叫崇的人渣那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啊。我不知道你了解了多少,仓田可是把亚佐美给强奸了啊!而且以为做了一次之后就可以一直做,像个跟踪犯一样死缠着她不放,他娘的居然把别人的女人当妓女……”
    “那其他男人呢?”
    “其他?”
    “和亚佐美上过床的男人,可不止一个两个吧?”健也说道。
    “亚佐美和你说的?”
    “不是直接听她说的。不过佐久间先生你肯定是知道的吧,那些老男人……”
    “哦。”我掐灭烟,身体向后仰,“这事我知道。”
    “你不会不爽吗?亚佐美不是你的所有物吗?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你的所有物可是轮着对不同的老男人投怀送抱啊!我也不懂你怎么想,一般来说都会不爽的吧,但你也没出手去找那些人麻烦吧?”
    “那个——是我让她做的。”我说道。
    健也半张开了嘴。
    “那不会是卖淫吧?”
    “不是。”
    “隔壁屋的女人说她这是故意被人潜规则。不过亚佐美只是个派遣员工,这么做工资也不见得涨得多高吧,当然方便办事这种程度的好处还是有的,但也就这么点儿好处而已,你居然叫她做这种事?说居然是你叫她做的,这一点我才真是不懂有什么意义。”
    “没有什么意义。”
    “那是你的兴趣了?这是一种游戏吗?”
    “我又不是变态,我只是——让亚佐美随她喜欢的做而已。”
    “随她喜欢?”
    “她是个——善良的女孩。”
    “什么?”健也露出更加不解的神色,“她出于可怜寂寞的大叔们,做援助交际③吗?”
    “不是的!”亚佐美——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她应该不是个不懂得拒绝别人要求的女人。亚佐美对于不愿意的事情会直接说不,对仓田也是表现出极度的厌恶。
    “不是援助交际。亚佐美基本上没有从那些人手上拿什么钱吧,不,应该说就是没拿钱,到底是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她水性杨花吗?”健也说道。
    我挥手给了这小子一拳。健也的身子飞进沙发里。
    “很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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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话再这么嚣张,下次我不会轻饶你!亚佐美才不是这种女人,她是我的……”
    我的女人啊。
    健也像一只虫子一样蜷缩起身体,不断地喊痛。
    他用力地弯着腰,捂着肚子,弯起胳膊,夹着腋下,抱着膝盖,缩着脖子……
    就像曾经的我一样——每天每天。
    好痛好痛!
    痛吧?
    我曾经比你还要痛得多,一直都这么痛。
    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痛。为什么要被人拳打脚踢,为什么要过得像条狗一样,我不明白。
    明明是自己的事,但我不明白。
    而你应该很容易就明白为什么吧。
    “你这是在看不起我的女人吗?”
    “你的吗?”
    健也站起身来。
    先前我抡出的拳头打中了这小子的脸,没有出鼻血,从按住脸颊的手指缝间看到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说到底还是你的吗?”
    “是啊,是我的女人,我的东西啊!”
    “所有物吗?你把她当东西吗?你自己这么看不起她还这样说?看不起她的人……不是你吗?”
    是吗?
    不,不是!
    “小子,你别搞错了!”我怒吼道,“她是我的东西,你管我是瞧不起她还是打她骂她都随我的便,因为亚佐美是我的东西!能说她坏话的只有我!只我有才能数落她!我讲她的不是不需要别人来说三道四!”
    一团怒火正腾腾升起。
    我的头……
    “我,我可以说她的不是,但是我不爱被你这种人说三道四,知道吗?怎么?我不爽有人说自己的东西的坏话很正常的吧?不行吗?”
    “亚佐美……是东西吗?”健也说道。
    “都说了!是我的东西!”我回答道。
    “但她并不是只属于你的东西吧?”
    “不,就是只属于我的东西。”
    “那为什么她会和单位领导上床?你怎么会允许她做这种事?”
    “因为这是她想要的。”
    对。
    ——我是你的东西。
    ——只属于你的东西。
    ——永远。
    亚佐美希望“无论在谁的怀里我都只属于你”,她希望我也这样认为。亚佐美是这么说的。
    所以……
    所以是我的东西。
    “亚佐美是个好东西啊,只要是我想要的,她都会为我去做,不管是什么。所以我也一样,只要是她想做的我都让她做,只要是她想买的我都给她买。她说想和大叔上床我就随她去,然后——她不喜欢的就让我帮她赶走,她说讨厌的我就会去帮她解决掉,这样做的话……”
    因为这样做了,我,亚佐美,不都很幸福吗?
    所以……
    “不用你这种小鬼来说三道四。”
    健也用手摸着脸,又叫了一次好痛。
    “我之前已经准备好会挨你一拳了,拜托别再来了,很痛的啊!”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既不屈服,也不反抗,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总是爱编造理由,为了让事情合情合理而混淆事实,在编造的过程中好像事情就越像那么一回事了。
    耍些小聪明小心机,人永远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歪曲事实,要让自己显得正当。
    什么盗亦有道,什么一寸的虫也有五分的魂④……虽然有各种辩解之言,但小偷就是小偷,无论有什么理由也是毫无疑问的犯罪者,只要偷了就没有什么借口。
    而且,虫子就是虫子。
    但是一寸的虫子确实有一寸的魂。不会只有半分的魂。魂的尺寸应该和身体的尺寸相符。
    但是,也只有这么大了,不会再大了,不会拥有比自己更大的魂。一寸的虫子拥有一尺、两尺的魂?没这种道理!
    轻易就会被击垮的小虫子,也只会拥有轻易就会被击垮的那一点点魂。
    所以,我讨厌人强词夺理,讨厌人为自己找借口。
    不满的话就反抗,不能接受就反击,不喜欢就破坏,不好就毁掉。
    这世上的事大多都不尽如人意,全是让人不愿接受的事情,一切都那么让人讨厌,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是这样的,所以大家都是这样的吧!
    不是击垮别人,就是被别人击垮。
    被咬了就反咬一口,但是如果被击垮,就只能顺从。
    既然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那就只有这条路了吧。
    人与人的关系,并不是坐下来好好谈谈就能决定的。
    头脑与心是不同的。
    道理上讲得通的东西,感情上未必讲得通,你所思考的与内心想要的并不一样。
    有时候明知是正确的,但是心里却在抗拒,有时候明知是错误的,却拼命想把其正当化。互相磨合,互相妥协,把不满敲成小碎片,让这些小小的不满镶嵌在平平淡淡的每一天中,唯唯诺诺地过日子——我不想要这种生活。
    最后靠的还是身体。
    就如字面意思一样,我是用我的身体实践而学到的。这不是什么道理——强者为胜。打败他人的肉体,就有能让他人屈服的强大灵魂。至于道理,之后要多少都有。
    就和猴子一样。
    威胁对方,撕咬对方,谁把对方踩在脚下,谁就是胜利者。
    因为只有一寸的魂,所以虫子只有一寸长。如果不想被踩死,就只能长成五尺的人,五尺的身体里宿着五尺的魂。这样的话,对付虫子之类,动一根手指头就能将其击垮。
    对被击垮的虫子来说,不管有多正大光明,也不占一分理。不去偷东西过日子,连小偷都不如。不管再正确、再美丽,被击垮的那一方仍不可能得到救赎。
    只能屈服。
    如果不想屈服就只有反抗,不断反抗,不断挑战,直到对方屈服。
    曾经是虫子的我,明明只是一只虫子却向别人发起挑战,然后一次又一次被击垮,就算被击垮也仍然反抗,每次反抗又被击垮,没有其他选择,于是我体会到了……
    像我这样的人,只能生存在我们的世界里。
    这小子……
    健也眨了好几下左眼说道:“别打了,一拳够了,我不想被打了。”
    “不想被打的话……”
    就不应该是这种态度吧!不是应该哭着喊着说对不起我错了吗?不是应该磕头求饶吗?不是应该全身战抖着叫着请原谅我吗?
    你小子不害怕吗?
    “道歉的话我一开始就说了。”他说道。
    “你说什么?”
    该说是有胆量吗?
    还是只是太愚钝?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清楚了吗?”健也说道。
    “说什么?”
    “我说,我这人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懂礼貌,人又笨,很可能会惹你生气。我不是早说过了吗?我明白佐久间先生气愤的心情,所以被打我也没办法,而且不管我再怎么道歉也不会变聪明的,我也知道自己的态度不讨人喜欢。”
    “哦?”
    “光嘴巴上说也没什么用吧,我又不精明,也不懂得装模作样。虽然不想被打,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不会被打,不是任性胡来,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所以除了求你别打我,我也没别的法子了,只是这么简单而已。”健也说道。
    “你不害怕吗?”
    “害怕啊!”
    “那——被揍了不会不甘心吗?”
    “为什么会不甘心?我不懂。不甘心不是应该是比赛输了,或者被别人抢走了想要的东西时才会这么觉得吗?”
    也许是吧。
    “我又没有打算和佐久间先生比。”
    “比?”
    “我的确是挨打了,但也不觉得我输了。就算是输了吧,也没想过要赢。既没觉得自己输了,也没想要赢。因为我讲了些没营养的话,惹得你生气了,然后揍了我,这事情不就这么简单吗?我也知道我是笨蛋,也想过可能会挨打,应该说是意料之中吧,反正本来就没什么输赢。”
    有输赢吧?!
    “不然还有什么?”我说道,“因为太弱了所以挨人打,这不就是输了吗?”
    “但是我还活着啊。”健也说道。
    “什么?”
    “虽然痛是很痛,但我又没死,只是痛而已,但我和刚才也没有任何区别。又不会出现HP值,有伤害值吗?等级会下降吗?”
    “这又不是游戏!”
    “是游戏。”小鬼回答道。“如果游戏规则是被打的一方取胜,那胜利的就是我了。如果规定被打了就输了,那会怎么样呢?不是很无聊吗?”
    我无法回答。
    “你别生气。”健也又说了一遍,“我们——说是我们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反正我周围的人是不喜欢这种争胜负的关系的。和人竞争,和人比较,太傻了。”
    “很傻——吗?”
    “是啊,怎么说呢,我们互相保持距离,不怎么靠近别人。这世上的人不全是聪明人,也有不少不讲理的危险的家伙,他们明明不了解自己,却只会装作一副很了解的样子,和这种人接近肯定会闹矛盾的。我们不想惹人生气,也不想让自己生气,只会弄得自己又烦又累而已。”
    “或许你说得没错。”
    “我并不是讨厌别人。我觉得,和人保持距离,比较像是一种体谅或者防御。有些人无法很好地保持与他人的距离,就会变得在家里不出门,不去人多的地方,像是不肯去上学啊,家里蹲啊,他们只是用这种方式来妥协而已,太难的东西我是不懂的,但是这个我觉得很正常。”
    “或许吧。”
    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不是不想见任何人,而是不想踏入那种互相比拼的烦人世界。”
    “烦人吗?”
    “烦人啊。”健也立马回道,“我比你了不起,我比你快,我比你强……我觉得那些嚷嚷着这些东西的人都很傻。速度慢的人没用?弱小的人没用?真是受不了!就因为这种无聊的东西而被逼着排出名次,如果认输的话,就是放弃比赛。明明一开始就没有要和人比的意思,却被迫走进赛场,一堆人呐喊助威喊加油,说实话真是受不了啊!自以为是也要有个限度!只是普普通通地生活就是没出息——这也太奇怪了吧?”
    “也许——是很奇怪。”
    “我觉得很正常,本来就是我自己找到佐久间先生,所以如果让你不爽的话挨打也是没办法的事,为这个不甘心那就太不对头了。”
    “你不想挨打吧?”
    “当然不想了。”健也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按着脸颊,“死也不想被打啊。”
    “那你不反击吗?”
    健也摊开双手,摆出个像外国人吃惊时的姿势,“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吗?”
    或许确实没有意义。
    不管怎么挑战,结果都是输。
    我跟的老大高浪是我高中的学长,比我大两岁,是个离家出走在外晃荡、神经质、无可救药的男人。我也一样,但是,我的身体更强壮,我的动作更快,我不想输给他。对这个让我厌恶的男人,我故意反抗他冲撞他,然后被打倒,一次又一次。
    因为我想赢,像傻子一样地去找碴儿,然后被他打倒。
    我想赢。
    只是赢的意义——我不知道。
    “我曾经想由一只虫子变成人。”我说,“变成人就能打人,而能够打人,至少让我觉得有点儿人的样子。”
    “虫子?”
    “虫子只有被踩扁的份儿。”
    “不靠近人的话就不会被踩扁啊。”
    “我讨厌那样。”
    我也不聪明,和你一样。
    不,也许比你还笨。
    因为我都未注意到自己已经逃走了,已经输了。
    我站起身来,撸起已经没弹性的运动服袖子,打开立在沙发边上又小又旧的冰箱。
    真不像样。我想。
    每次看到这个冰箱时我都会这么想。
    不像样,真的很不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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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我的父母。这东西是我开始一个人独自生活的时候父母买给我的,并没有说我堕落,没骂我荒唐,不知道是对我已经不关心还是已经懒得管我了的父母,在我没有给出理由而说要离开家时,给了我这台冰箱。
    母亲在五年前去世,父亲也在去年走了。我记得他们的脸,却记不清他们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我没有注意听他们说话,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和我说话。
    我拿出一罐碳酸烧酒⑤:“喝吗?”
    “我不能喝。”
    “生病了?”
    “我不会喝酒。”
    “真没用。”
    “很正常啊。”健也回答道,“过了二十岁就要抽烟喝酒,那是很早以前的规矩了。”
    “你还真是个老实小子啊。”
    还是个优等生吗?
    “因为讨厌醉酒吗?”
    “没想那么多啊,就只是不喜欢而已。虽然我不抽烟,但是很讨厌别人单方面地说什么厌烟权⑥啊啥的,讨厌人把自己的东西强加于别人。”
    这样吗?我打开罐子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
    “很不像样吧。”
    “什么不像样?”
    “在这种小公寓里招待客人啊,连神龛都有,也没有保险箱,冰箱还这么脏,连亚佐美那里都有新的,丢不掉啊。”
    我说着,健也看了看屋子。
    “我觉得没什么奇怪的啊。”
    “那是因为你笨。”我说着,又把身体窝进沙发里。
    心中的那一股火气已经消失了,我又一次冷静了下来,一冷静下来不由得为刚刚打人的事觉得有点尴尬。因为讨厌这种感觉,我侧过脸去。
    我点了根烟,吸一口放在烟灰缸里,又喝了口碳酸烧酒。
    总觉得有点受不了了。
    “亚佐美也来过这里吧?”健也问。
    “来过。不过在这里比较少,一般是在外面碰面。”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和这种小鬼说这些?
    “这么说的话——就算亚佐美是东西,和佐久间先生处得还是挺不错的吧。”
    “什么叫处得不错?她可是……”
    我的女人。
    仅此而已。
    “亚佐美常笑吗?”
    “不怎么笑吧。这个才——是正常的吧。”
    “正常吗?我就是想问这样的事。”健也继续说道。
    “这样的事——是怎样的事?”
    “唔,因为谁都不告诉我亚佐美的事,不管问谁都是一个劲地只讲自己的事。虽然我觉得没人能了解别人,但也不能只顾着说自己的事吧。没有人注意到亚佐美,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亚佐美是有什么感受,是怎么想的,在想些什么。”
    亚佐美有什么感受?是怎么想的?在想些什么?
    “就是说,亚佐美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幸福的吧?”小鬼一手捂着脸颊一边,说道。
    “什么?”
    “不是吗?”
    不是幸福的吗?为什么无法回答?现在不是觉得曾经是幸福的吗?为什么无法肯定?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我反过来问他。
    “我不知道。”健也回答道。
    “不知道?”
    “我想知道,不过我也不太清楚我为什么想知道,我也不太了解我自己。”
    “哦。”我说道,“刚才打了你,对不起。”
    “没什么。不过,不管是所有物还是别的什么的,至少在我听来,佐久间先生不讨厌亚佐美吧?要是我说你喜欢她的话,你肯定又会说不是的,所以我才用这种说法。”
    喜欢——的啊,但是……
    “就算喜欢也不能说喜欢啊,懂吗?”
    “那就算伤心也不能说伤心了?”健也说道,“真麻烦啊,黑社会的规矩真多!”
    “这和黑社会没关系。”
    亚佐美。
    “她……”
    ——这个女人啊。
    ——变得麻烦了。
    ——佐久间,赏给你了。
    ——玩腻了就卖到特殊浴场⑦去吧。
    ——虽然这女人也没啥姿色。
    ——只有做起来感觉倒是不错。
    高浪一边说着,右脸如抽筋一般笑着。
    亚佐美是我的头儿用过的旧东西。
    高浪是帮里的准成员,平时干黑钱买卖。
    他并不是帮里的骨干成员,连企业员工都算不上,他处在帮派的底层。
    而我的地位,比他还不如。
    高浪虽然算是大哥,但很无能,连在不聪明的我看来都觉得无能,光有蛮力,脑子却空得不得了,绝对出不了头。
    出不了头的家伙也无法培养下属,也不会有优秀人才肯加入。就算有人来了,在高浪手下也不可能有好前途的。只要不杀了他,就没有一点儿办法——高浪是个垃圾。
    而我,只是因为从学生时代起就和他有来往这种理由,被分配到这个笨蛋手下。
    我成了极度讨厌的高浪的小弟。
    真是一团糟啊,糟糕透顶了。
    但是,既然被派到他手下,就只能服从,我已经没办法再反抗或挑衅了。不管这个大哥再怎么无能,我也还是被迫要尊敬他,这就是规矩。
    规矩必须遵守。我无法遵守白道上的规矩。不是咬人就是被咬,靠威吓干架来决定胜负——为了成为人而击败人——这就是我的作为人的存在方式。而这种方式,只有在这个世界里才行得通。既然如此,我就只能遵守这里的规矩才能活得下去。
    所以,我遵守了。
    ——才二十万哦。
    高浪笑着说道。
    ——她说还不起二十万。
    ——我可是考虑过了,就算怎么逼她,也才二十万而已。
    ——就算逼着那种老太婆也要不回来。
    ——那房子都破破烂烂快散架了,那种家里也没什么财产吧。
    ——所以就帮她垫了钱了。
    ——谁?我啊。我借钱给她了。
    ——这个是报答。为了报答我帮她把债给填了,就让她把女儿送给我了。
    ——这女人值二十万哦。
    亚佐美值二十万日元。
    才过了不到一年,高浪就玩腻了亚佐美,说平时她太过听话很没意思,反抗起来又特别激烈,死活想不开,让人讨厌。
    然后他把她强塞给我,还要走了我十万日元。
    末了还补充一句:“本还没回来呢。”
    开什么玩笑!
    亚佐美就这样以半价成了我的东西。
    亚佐美说我真好,说很庆幸成为我的东西。
    她说——我永远都是只属于你的。
    真傻!我一点儿也不好,只是因为高浪太人渣了。那个浑蛋到底对亚佐美做了些什么!
    我让亚佐美远离高浪。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要回她。不,就算不会这样我也不爽她与前一个男人见面,一想到我疼爱的女人是高浪抱过的——我就满肚子的火。
    也许是因为这个吧,我打了亚佐美好几次,对她拳打脚踢,恶语相向,我拿她来撒气。对于这样的一个我,亚佐美却说我好。
    那女人真傻!
    亚佐美是个工作勤快却不抱怨的女人。不管给她买了什么东西,都高兴得要命,然后还反过来给我更多的钱。
    低能的高浪没能看明白,这世上再没有这么方便的女人了。不去管她也不会讲一句怨话,稍微关心一下,就很坦率地显得很高兴,还反而给你更多回报。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索取,也不嫉妒。
    真是个方便的女人。
    结果,这个以二十万被卖掉的女人,给我这个以半价十万买下她的男人带来了数百万有余的钱。这么一想,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开始她们会还不起那区区二十万了。为这事我还问过她,却被搪塞开了,大概亚佐美和她母亲感情不太好吧。
    虽然这和我没什么关系。
    反正她是个……
    “她是个方便的女人。”我对健也说道。
    “方便——吗?”
    “是啊。所以死了就麻烦了,现在上头都不给我活干了。因为亚佐美这事,我被晾在一边了,不但财路断了,还失业了,连女人也不来找我了。一下子啥都没了,现在真是太不方便了。”
    “你不可能会伤心了。”
    “喂,你这人有没有搞错啊,难道我说我很伤心,你就满意了吗?”
    “也不是。”
    “不过只要抓到凶手,我还是能东山再起的。那些臭警察查东查西烦死了,”我说,“真是让人头疼。”
    健也一脸不满的神色瞧着我。
    “干什么?”
    “你这个人……”
    “干吗?”
    “你会揍我,是因为我说了你所有物的坏话,对吧?”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啊!”
    “我只说了她水性杨花罢了。”
    “那又怎么样?”
    “因为确实是水性杨花啊!如果我还说她**你是不是还会再揍我一拳?其实我还想到了许多更难听的话,如果说出口了你是不是要杀了我?话说亚佐美既不是你的恋人也不是女朋友吧,她只是工具吧?”健也说,“如果她只不过是个工具的话……如果只是工具被人说了些不好听的,你的反应好像有点不太对吧?”
    “有什么不对?”
    “反应太激烈了啊!大概你对这个工具也是相当爱护的吧?”
    “你胡说些什么。”
    “不是说,你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所以不管她要什么你都随她的意吗?就算是这样,居然肯让她和那种肮脏的大叔上床也太过头了吧?既然是重要的工具就要好好爱护啊。还是说你对一个工具百依百顺?”
    “什么百依百顺!”
    “麻烦别动手好吗?”健也盯着我,“佐久间先生,我这个人又笨又没出息,和亚佐美也就见过四次,没和她上床,也没骚扰她,只是聊聊天说说话而已。虽然见的次数不多,却见过亚佐美哭也见过她笑。”
    “她哭了?”
    “哭了。”健也说道,“像我这种男人,不上不下,整天就是浑浑噩噩地混日子,没有什么能让我觉得可悲伤难过的,日子过得也很普通。所以她在我面前一哭,还真是把我吓一跳。你知道吗?这只是人生中短短的四天,如果换算成小时的话大概就十个钟头吧。而你把亚佐美当成自己的东西已经有好多年了,有四年了吧?这四年里亚佐美是属于你的吧?可是为什么,明明这么长时间里都拥有她,你眼里的亚佐美就像一具冷冰冰的木偶?因为她不是女朋友也不是恋人,所以她是哭是笑你都不清楚,是哭是笑都无所谓吗?”
    “这……”
    “我现在懂了,你这个人不是会把快乐或悲伤挂在嘴的人,也不会说什么喜欢或迷恋之类的话。不过亚佐美不一样,不管是道具还是什么别的也好,亚佐美是个很普通的人。在你面前,如果喜欢你就会说出喜欢的吧?”
    “呃……”
    我说了……
    “‘我永远都是属于你的’?”
    “是啊,那女人……”
    对我……
    对这样的我说——你真好。
    等下!
    “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是……刚才他说的那句话是……
    “你怎么会知道亚佐美说过的话?亚佐美对你说的?”
    “亚佐美什么都没说,”健也说道,“你的事她一句也没提过,只说过她有男朋友,所以我能找到你这里来也费了很长的时间。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不知道怎么调查,也没有情报。”
    “那你是怎么……”
    “我读了日记。”健也说道。
    “日记?”
    “说是日记也不是写在本子上的那种,只是电脑里还留着。她也没有天天写,只是随便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看保存日期就知道了,从买电脑起大概写了四年了吧。”
    四年……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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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电脑是我给她的。
    为了让她远离高浪,我让她从原来住的公寓搬到其他街区的女性专用公寓,家具家电之类的也帮她配齐了,就是那时候我给她买了台笔记本电脑。
    “就是写在里面的。”
    “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
    亚佐美她写了什么关于我的事?
    “不用担心。”健也说。
    “担心什么?”
    “我怕有什么被警察看到了就不好了,所以全删了,现在已经没有了哦。”
    “什么不好了?”
    “佐久间先生,你并不是凶手,所以如果被卷到案件里挺麻烦的吧?虽然就算没有这些日记,警察调查之后估计也能查到,但为了保险起见,先删了再说。”
    不,警察……
    “难道他们还没来找你?”
    没来。
    “没想到他们居然没发现啊。”健也偏了偏头,“我听说日本的警察还挺厉害的啊。”
    “亚佐美嘴很牢的,她……”
    “确实嘴很牢,不知道是为你着想,还是为了保护自己……”健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连本应该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个人日记里一次也没提到你的名字。虽然从文章里知道不是正经上班的——不,应该说已经知道了是黑社会的,但要找到你还真没那么容易。”
    怎么说的?
    亚佐美是怎么说我的?
    “她写道,你是她的第二任主人。”
    “主人……”
    我是……
    “‘比起上一任,这次的主人人要好多了,真是太好了——我是属于你的东西,请永远饲养着我吧。’”
    “人好……”
    主人。
    “她是奴隶吗?”健也问道。
    不是的。
    “是狗吗?”
    “她才不是狗!”
    “你说你是虫子,那她就是虫子养的狗了?”
    “你小子……”
    不行。
    我使不上力气了。
    “只有自己看的日记却要用那种写法,当时我还想,真不知道她遭了多大的罪。不过,与你实际见过面之后——虽然你一边说着她是你的东西,是你的宠物,但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我的心也放下了一些。不管怎么说,你对亚佐美似乎也还是挺在意的嘛,因为她说你挺好,挺普通的。所以我之前想,可能亚佐美和你处得还挺好的吧……不过……”
    “不过什么?”
    “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握紧了手中的饮料罐。
    “你对亚佐美来说其实仍然还是个饲主。”健也说道,“你口中的亚佐美是工具,是宠物,没有感情,就像机器人一样,像漫画里那种很好使的机器人一样。”
    “她才不是什么机器人!她……”
    “我问你们幸福不幸福,你也说不出来吧。问你喜欢不喜欢她,你也回答不了吧,而且我也不明白你怎么允许她和大叔们上床,你这人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啊。”
    “你,你别……”
    你别太放肆了——我想说但没能说出口。
    “亚佐美好像过得很痛苦。”
    “痛苦?”
    “她好像不太想活了。”
    “她写了吗?”
    “她说了!”健也大声说道,“是她亲口对我说的。她是个人,会对别人说她的想法,也会哭也会笑,只要活着都会。怎么?亚佐美在你面前只会说你有多好?从来不提自己的事,只会讨你欢心?这样你就感觉良好了?”
    “你个小鬼你懂个屁啊!”
    “就是不懂所以才来问你的啊。”
    “你——”
    “你刚才不是说她用起来很方便,你叫她做啥她就做啥吗?难道你以为她给你的那些钱,和别人心甘情愿把钱花在情人身上是一个性质的吗?”
    “什么?”
    健也掏出手机。
    “我人笨,记不住数字——啊,是这个。佐久间先生,你听好了,亚佐美把从你那里拿到的东西全部都换算成了钱,然后自己赚钱把那些都还给你了,你不知道吧?”
    “还给我?”
    “公寓的押金、租金、酬谢金⑧、家具一套、衣服、鞋子、装饰品……只要亚佐美开口要你什么都会给她买吧。而你买给她的这些东西,她好像都攒了钱,一分不少地还你了。”
    “傻,傻了吧?那干吗不自己花钱买?”
    “如果她自己花钱买,不是让你没面子了吗?这个好像还是她的前任饲主教的——从日记里看。”
    高浪?那个浑蛋吗?
    “她的前任饲主教育她,给了她什么东西,她必须双倍还回去——这是基本的。而你却好像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所以……”
    她说,你人真好。
    “亚佐美好像认为,至少你花在她身上的钱她都得还你,所以她从来不会开口要她自己买不起的东西吧?有时候你心血来潮买些贵东西给她时——她好像很头疼啊。”
    ——谢谢你。
    ——你真好。
    ——谢谢你。
    ——我很开心。
    ——你真好。
    ——你真的很好。
    这些全部——都是给我面子才……
    “因为她只是东西啊。”健也说道,“既然你把她当东西,那这也没什么奇怪了吧。只是你好像一点儿也没感觉到——你借给她的,她欠你的,已经全清得一干二净了,你不知道吧?”
    “她没有欠我……”
    “那么就当是输赢吧,你喜欢的输赢?”
    “我……”
    “你是赢了,还是输了?其实你是喜欢亚佐美的吧?你不是很在乎她的吗?那你应该很不愿意她和别的男人上床吧?她想做什么你就随她便?怎么可能!你该阻止她的!一般都会阻止的!”
    “一般你个头啊小子!”我大声吼道。
    虽然是怒吼,但声音却出卖了我,一点儿威慑力也没有。
    “我,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坏事干尽了啊!你不是也说了吗,我是混黑道的啊!是暴力团的啊!是为社会所不容的啊!每天在刀口上过日子——我们这些在下面混的跟班干的事就是单纯的犯罪啊!犯罪!做着违法的事,自己为自己负责,然后赚钱给上面的人。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啊!怎么可能一般,一般你个头啊!”
    “那又怎么样?”
    健次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看着我。
    “所以……”
    “那又怎么样呢?就算这样,就不敢对女人说喜欢吗?”
    “这……”
    “因为装酷所以说不出口吗?你比我还不如吗?你是小学生吗?”
    这家伙搞什么?
    这小鬼算什么东西啊!
    明明只是个小鬼,明明只是个小鬼!明明只是个小鬼!
    “我没有装酷!你别胡说!我,我是以自己的方式保护亚佐美!从那个……”
    从那个混账男人……
    从高浪手里保护她。
    “哦?”健也鄙视的态度更加明显。
    “从谁手里保护她?”
    “从……”
    “你没有保护她。”健也说,“亚佐美死了,被人杀了。你的女人,你的所有物,你的宠物,你很在乎的那个方便的女人,被人杀了啊!”
    “烦死了!”
    我发狠地拍了下桌子,又踢上一脚。
    烟灰四处飞溅,饮料罐翻倒在一边。
    “我也不愿意过这种生活啊!只要那个混账还是我大哥我就没有一点儿办法!也没办法向上爬!那浑蛋又不懂得做买卖,收拾烂摊子的事都是我来做,肮脏的勾当全部都是我来干,收入全都被那浑蛋拿走。我真他妈想一刀捅死他!”
    我真的想杀了他!
    “那混账东西把我开发的毒品的路子都给毁了,说是什么怕因为亚佐美的事引起警方注意,就这么把别人的辛苦功劳全部抢走!抢别人的东西倒挺在行,偏偏他又干不好,还说什么要是被发现了不是什么都要完蛋了!那蠢货简直是低能!那曾经是个好机会啊!”我愤愤地说,“我干好这个活儿,得到上头的赏识,超过那个浑蛋——成为正式的帮派成员,然后,然后就能把亚佐美……”
    把高浪那个混账击垮。
    咬死他,打败他。
    然后,然后把亚佐美……
    “把亚佐美……”
    “麻烦你说清楚。”健也说道。
    “就能把亚佐美娶回家了啊!”
    这是真的。
    “和一个东西结婚吗?”
    “是啊!他妈的不行吗?!你这种小鬼怎么会懂!但是亚佐美就懂。不管我对她说多难听的话,不管我怎么打她骂她,她都不说什么。她,只有她才懂我!”
    “她只是在忍耐吧。”
    “什么……”
    “我觉得你的感情亚佐美并不懂,一点儿也不。你说的这些自以为是的话,没人听得懂,要是你自以为有人听得懂的话,那你就太蠢了。我虽然也不擅长让人领会我的意思,但至少比你强。”
    “我说的话……”
    对方不懂吗?
    “因为不管嘴上说得再好,但你的心并没有和对方相通。虽然我不知道亚佐美对你说过什么,但亚佐美肯定是非常不愿意的。”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想亚佐美和大叔们上床,可能是想试探你。”
    “试探我?”
    “因为,佐久间先生,要是你是认真的,正常来说是会生气的,是会阻止她的。但是你却说什么?随她的便?亚佐美她可以说人挺好的吧,但我觉得她也不是只对那些大叔们好,亚佐美并没有对他们特别好,那些大叔们对她才好呢。她是抵挡不了那些大叔们对她那么好,不是说明她非常渴望别人对她好吗?”
    “但是……”
    “但是什么?你是用钱买了亚佐美的吧!亚佐美是被买下的啊!用钱来买女人的男人,能让人相信吗?就算想相信也没办法相信吧!所以你要是喜欢就直说喜欢啊,干吗要藏着?你不说,又想要别人猜测你的心思,这世界没那么天真!还说什么自己坏事干尽!只不过是个懦夫!”健也说道。
    我喜欢她。
    比任何人都喜欢她。
    “我喜欢她,我喜欢她啊,我想保护亚佐美啊!”
    “太晚了。”健也站了起来,“亚佐美已经死了,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说什么她也听不见了,你的感情还是别的什么,她通通都不能感受到了。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喜欢的女人被杀了,却连伤心都说不出口,这算什么?原来你就这么在乎她!”
    “那……”
    那要怎么办才好!
    我狠狠地踢了桌子一脚,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已经回不去了啊!已经无路可退了,就算想哭也不能哭!我是混黑帮的人,是活在刀口上的人,事到如今再哭又有什么用!她已经被杀了!你一个小屁孩别满口大道理,也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啊!我什么都不能做啊!没用的大哥硬塞给我的被人用过的女人,还有帮派,哪个更重要啊?哪个啊?”
    女人吧。
    “但是……”
    无路可退了啊。如果不能向上爬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啊!没办法让亚佐美幸福了!我只能活在这个世界,现在根本不可能再洗手不干了啊!我已经加入了黑道,已经将这条命都交给了帮派,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不如去死吧。
    健也说道。
    “去死?——你!”
    “你不适合混黑道。什么想脱身却没法脱身,什么只能活在这个世界,这些都只是你的借口!你把你的命交给帮派了?那就不要抱怨!要说这说那抱怨个不停,那不如死了算了,只是把你的命交到另一个地方罢了,简单得很!”
    把命交到另一个地方……
    “我不懂你的什么大哥什么老大,但你很讨厌他们吧?你把命交给自己讨厌的人,却轻易地让喜欢的女人死掉。而现在你非常不开心吧?很伤心吧?正常人谁会把命交给别人。虽然说什么生啊死的像傻子一样,但既然你已经把命交给别人了就简单了。”
    去死?
    “不想死的话——那你的人生本来就是个谎言。这世上有许多人活得不是太像样,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是不会嚷什么死啊生啊,把命交给别人啊,这真是不正常。黑道的人难道就只做坏事赚钱吗?”健也说道,“我这人很简单,只会这么想。不是有句话说什么‘把手指切掉就能脱身了’?那你和亚佐美一起逃到远远的地方不就成了?”
    再早一些。
    “对我来说……”
    曾想和你说的这么做。
    是啊。但是,我没有自信啊。
    “亚佐美——对我……”
    “并不讨厌吧。”健也说道,“应该说,亚佐美想喜欢上你。我搞不清,我这人感觉并不敏锐。”
    “我回去了。”健也转过身,我看到他脸上的淤青。
    “你还是回打我一拳吧。”
    “不要,因为——打了你我自己手会痛。”健也回过头来说道。
    我蹲下身去,只是,盯着那个难看的、又旧又小的冰箱。
    是啊。
    打人的话手会痛。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
    “砰”的一声,传来关门的声音。
    注释:
    ①指日本黑社会组织。——译者注
    ②日文原文为パンピー,即common people(普通人)的缩写,流行于20世纪70年代,用于混混和黑道中人称呼黑道以外的人,后来使用于娱乐圈中,以年轻人为中心普及,目前已经不再使用。——译者注③日本女性以金钱为目的同交友网站合作等方式进行卖淫。——译者注④日本谚语,指对弱小的东西也不可小瞧。——译者注⑤碳酸烧酒,在烧酒里加入小苏打稀释的饮品。——译者注⑥厌烟权,1978年由撰稿人代表田中绿代表日本“厌烟权确立协会”提出而流传的词语。——译者注⑦特殊浴场,日本提供男女性交色情服务的浴场。——译者注⑧酬谢金,日本租房时除了押金和租金还要额外多付一笔给房东的酬谢金。——译者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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