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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非人第二部》作者:京极夏彦(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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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失去女儿,丢掉工作,连妻子也抛弃了自己。已经没有家了。我,就是所谓的非人啊。

  男人的低语重复中,社会问题者接踵出现。关于金钱,暴力,死和罪。他们追寻的是宽恕,是施舍,是救赎,还是——。

  作者简介:京极夏彦(きょうごく なつひこ)1963年3月26日出生于北海道小樽,日本独具特色的妖怪型推理作家,“新本格派”先锋人物,同时也是画家、设计师、妖怪研究家、藏书家。

  在成为作家之前,原本是平面设计,业务内容包括书籍的装帧等。他在工作之余,写下了处女作《姑获鸟之夏》,而于1994年出版的此作,如今已成为推理史上的不朽名著。1995年出版的《魍魉之匣》只是他的第二部小说,就拿下第四十九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京极堂系列小说人物设定鲜明、布局精彩,架构繁复,举重若轻的书写极具压倒性魅力,书籍刚出版便风靡大众,读者群遍及各年龄层与行业。目前正以让人瞠目结舌的奇快速度创作。在由他亲手开启的这一轮推理小说的太平盛世里,京极夏彦无疑尽得轻、快、准、简、繁之粹。

  系列小说作品除了已出版七本的京极堂系列之外,尚有巷说百物语系列。《后巷说百物语》让京极夏彦拿下了2003年第130届“直木奖”,成为他的另一个高峰。

  1997年以时代小说《嗤笑伊右卫门》获得第25届“泉镜花文学奖”;2000年获得第8届桑泽奖;2003年以时代小说《窥觊**次》获得第16届“山本周五郎奖”。

  除了小说系列创作外,京极夏彦更参与妖怪专门志《怪》的封面设计、装帧、妖怪研究,和小说连载。别人难以模仿、难以企及的作品,对他来说只是兴趣。

  京极夏彦思维大胆灵活,创作风格多元,作品常取材于日本神鬼妖怪和古代传说,以独特的个人风格写作赋予其新面貌,开创了推理小说的新纪元。


  目录


  第06话 觉
  第07话 毒
  第08话 疮
  第09话 罚
  第10话 鬼
  第11话 还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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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话 觉

  听说你是非人。老人这么说。

  没有特别嘲笑的语气,却也听不出是在认真的发问。毕竟就内容来看,听不出认真是理所当然的了。当面认真的问对方你是不是非人的人恐怕也没有吧。

  是我就是这么回答也只能给人开玩笑的感觉,所以什么都不说。

  国字脸。眼皮塌缩,看不出是睁眼还是闭眼。眼角和嘴角边尽是皱纹。只是,脸上的皮肤大体还有弹力,没有看到染发之类的东西。剃发之后长出来的吗,还是开始就是这样,头发略长,适当的分开。没有白发,但缺少刚性。不像抹了定型剂,整体是趴在脑门上,就像是大夏天出去办事,满身大汗的外勤员工。

  关注的全是外表。

  也不是没原因的,我对这个老人一无所知。一不想知道,二觉得没有必要。首先就没有兴趣。这样的话难以对话。于是就演变成了纯粹的被问问题的状况。

  也许就是这样。

  所以在这样的对峙下,所能做的也就是吟味对方的外在。

  不想说话。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有回答的义务,没想回答。

  但,在这个老人看起来这样的理由行不通吧。

  我是夜半而来,来历不明的不速之客。不不,这跟来历没有关系吧。这个老人的眼里我就是犯罪者吧。把尸体和凶手打包带来作为礼物的,怎么也不会是一般人吧。

  要不是孙子带来的,只怕早就报警了。

  不不——不管是孙子的朋友还是儿子的熟人在这种场合下都没有关系。凶手就不用说了,尸体出现的场合报警一定是第一选择吧。

  荻野——这个老人的孙子,尽管和血亲久未相逢,说起话来还是言无不尽。一五一十交代了事情。很多复杂的事情搅合在一起,再加上众多偶然性或者说突发性事件的原因,解释清楚并不是那么容易,但至少一人被杀,尸体放在后备箱里的事实应该传达到了。

  嘛,不相信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一二十年没有联系的孙子突然跑来说我带了一具尸体哦,只能认为是玩笑话。

  可能性不存在。

  老人的反应在我看来是如此奇特。

  没有吃惊,没有怀疑。一心不乱,没有生气没有慌张,近乎于没有反应。不不,没反应是不可能的。老人听荻野介绍的时候,我意识到的就有两次。

  笑了。

  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

  不是出声的笑。只是老人紧锁的嘴角,微微上扬,可以想象松弛眼皮的深处眼睛的舒缓。要说起来就是庄严的表情豁然绽放的感觉。

  第一次,荻野介绍我是非人的时候。

  什么意思嘛,我这样想着,尽量不去看老人。

  第二次,荻野说明途中实在受不了了眼睛看向别处的时候。

  那个时候,突然觉得事情进行到现在实在太乱来了,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是真的要站起来离开这里的打算。

  在那之前我对老人没有一点兴趣,只是漠然的看着旁边的木鱼,后来忍受不住的视线移向走廊的方向。

  就在视线移动的过程中,捕捉到了老人表情的绽放。

  我放弃了站起来。

  这个状况怎么还可能笑呢。

  我的感觉不会错。这绝对很奇怪。但是,这并不是说我是因为突然对那个奇怪的老人产生了兴趣而停止了行动。

  相反。

  被老人一瞬间的表情所捕获的感觉更接近真实情况。

  迷住,悚然要是这么说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而且确实和实际情况有些不同,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在那个瞬间是站不起来了。

  没有想去动摇,实际上也没有动摇,但不想被老人认为心神不坚。

  “只是笨蛋?”

  老人等了一会,接着道。

  “还是真的非人?”

  有区别吗我粗暴的回答道。

  说的也是老人道。

  低沉,沙哑,富有张力的声音。拿着铁块互相摩擦,在腹腔间共鸣的声音。

  本堂里没人。

  听完事情的老人,一动不动只说了一句话,今天先休息吧。房间和被子有的是。仅此一言。

  荻野照办了,在其催促下,锅谷和塚本起身,跟着是我。然而老人叫住了我。

  “你留下来。”

  这么说道。

  我犹豫了。

  留下来干什么。是不相信荻野的说明吗。

  确实,这几天一连串的事情,一股让人生疑的气味怎么洗也洗不掉。一下子接受不了吧。半是当事者的我这么想。现实感实在是缺乏。

  欠下高额借金而卖不出公寓一步的男人,继承庞大财产而丧失所有人际关系的女人,一点小事就将亲人般的大哥多刀捅死的小混混,对我来说都有一种看戏的感觉。

  同样的,家族,财产工作回忆,所有一切在一瞬间全部消失的我,在别人看来,也如戏子吧。

  滑稽之谈。

  所以找我也是问错人了。我没有想好好回答你的问题。再说了,要留的话怎不留孙子荻野啊。想确认事情的话直接问不就好了。再怎么疏远也还是孙子啊。

  而且,我不想呆在这个地方。

  跟我没关系。

  不,就算再怎么滑稽,再怎么出离常识,再怎么没有现实感,现在已经不能说和杀人事件没有关系了吧。但至少,我不想和这个老人有关系。

  不喜欢和别人扯上关系。

  和自己的关系都已经够头大的了。

  我是一个人。

  和他们一起这么久,但我还是一个人。不是从某个阶段开始。一直就是一个人。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最近的关联都是和陌生人。

  已经很多了。

  不好意思但我不想呆在这,说完这句话,想要离开这座庙。但荻野凑近我耳朵,小声让我照办。

  “没道理啊!”

  “你是非人,讲什么道理啊!”

  “不是。我是不喜欢,觉得很麻烦。”

  “哼。就算现在从这走了打算怎么办。徒步下山吗?会死的。”

  “不碰到熊的话死不了吧。死的话我也无所谓了。”

  “无所谓的话就在这死!”

  老人的声音。

  “死在山道上给人找麻烦了。不被发现还好,把警察招来了不是麻烦是什么!”

  还嫌尸体不够多吗老人说。

  “为了弄清你的身份搜查必然会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确实是不应该在这的人吧。”

  确实。

  不和这些人发生关联的话,我还在大街上逛荡吧。

  没有钱,也没交通工具。

  “我那孙子也尽做些麻烦事,想要隐藏犯罪,事情本身没什么。只是挺麻烦的就是了。”

  毕竟年龄摆在那老人说。

  “给你一个忠告,这座山里可是有黑熊的。会被熊吃可不是说着玩的。一定要死的话就在这里死好了。”

  埋一个也是埋埋两个也是埋这么说着,老人第三次——笑了。

  在我看来。

  “你——”

  “好了快坐下来。我想和你说话。要死的话也说完再死。让这个老头子开开心嘛。再不行,说完话我来杀你。”

  “杀?”

  老人松弛眼皮深处的凹陷向我看来。

  “当然不管自杀还是他杀埋了之后都不知道了吧。明天是要埋一个吧,常熊。”

  说的话实在不像一个僧人,荻野撇了这个祖父一眼,沉默的退出本堂。

  塚本和锅谷好像在走廊等着。这毕竟也算是别人家。

  坐这样被催促着,半途中就被问是不是非人。

  “本应是之前说的,我是叫做荻野湛宥的老耄。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吧,今年八十二。你的名字是——”

  尾田。

  “原来是尾田桑。我就是那个小子的祖父了,和尚。”

  “和尚倒是看不出来。”

  “怎么。因为没剃光头吗?自己剃太麻烦了。”

  “不是外表上的意思。你孙子想要包庇犯罪。你是想要帮他吗?”

  “我当然知道。”

  老人的语气,莫名的透出喜悦——在我听来。

  真的是喜悦的话,这个老爷子也不是正常人。

  “刚才那小子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还没有老到听不明白人说的话。”

  “因为是孙子——所以帮他吗?”

  “你这样想吗?”

  “我想不到别的理由。”

  你觉得我是在疼爱孙子吗和尚提高了语调。

  “很奇怪吗?”

  “当然。那种东西,是不是孙子我不知道了。多少年没见面我都不记得了。长相说记得也快忘了,嘛跟我攀关系也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应该是真的孙子吧,就这种程度而已。听上去,跟他爸一样也是个混小子。”

  他爸还不是你养成那样的我说道,我才没养呢马上反驳道。

  “我既然出家了,和家里的关系断绝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如出家的字面意思一样。”

  “诡辩。”

  “实际上也不记得养过。他爸刚出生,我就出家进入了这座寺。前代主持让我这么做,我也就遵从了。和家族的关系就是那个时候断绝的。”

  荻野也说过他们家的关系淡薄。

  “是抛弃了吗?”

  “抛弃不抛弃,这种说法才是诡辩不是吗,尾田桑。以前的出家人和家族还有社会的关系剥离可是定规。”

  “那是以前开始,不不以前才那样不是吗,现在的和尚都和一般人一样融入社会吧。”

  出家不管以前还是现在都一样,老人突然一副教诲的语气。

  “其他的和尚我不知道,我派是定规。百年前,千年前就一直如此。有家室的人是无法修行的。”

  “修行——吗?”

  经历修行得道的高僧。

  实在是看不出来。

  “什么修行啊,你”

  老人抬起头,松弛眼皮内侧的眼睛眯成细缝,佛道修行这样答道。

  “我是和尚,佛法者。”

  “还真是让人吃惊的佛法者。藏匿犯罪,埋藏尸体,还说要杀我。我没有学问,但也知道和尚是不能杀生的不是吗?这才是从古至今的定规吧。不是有句俗语叫酒肉和尚吗。真正的和尚,是不吃肉的不是吗?”

  “浅薄啊浅薄。”

  老人笑了。

  “哪里浅薄?”

  “尾田桑。我们也是活物。活物是再怎么样也无法终止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死。而死。”

  就意味着终结。

  说的也是。

  “不是还有地狱和极乐世界吗?”

  “那些只是概念上的方便而已。”

  迷言啊迷言和尚轻声说道。

  “活着的话不吃东西就会死。所谓的生命就是以吃其他生命来延续下去的。是这样吧。尾田桑。像是兽类的肉不能吃但是鱼可以吃,蔬菜可以吃之类的,都太浅薄了。”

  “浅薄——吗?”

  “不是吗。不是有人会主张什么吗。牛肉可以吃鲸鱼肉就不行什么的(夹藏私货时间,影射西方对日本捕鲸业的抨击,译者注)这时候就有人说,这很奇怪啊,都是哺乳动物为什么要差别对待呢。之前的人就说那不是种类是数量的问题,意思是数量多就可以吃了?养殖可以天然就不行什么的。这些论点都只是道理而已,生命的重要和这些是没有关系的。”

  “没有——吗?”

  是没有吧。

  为了不使生态系统破坏而保护濒危动物——这种理念下所做的事情还算正理,但因为此而排除外来物种的情况也是有的。

  “生命之重,不因蚂蚁或人而改变。有人因为觉得猫狗可爱就以人命去权衡。而鼠和虫又怎么样呢。理所当然的驱除。害虫,害兽之类的称谓,不过是以人类为基准的东西,它们只是生存而已。可爱不可爱的所谓,也是以人为基准,把宠物视为家族,不过是一种执着,这种执着带给生物的却是灾难。蛇之类的,本身是益虫却因为招人厌而被杀掉。”

  所谓的博爱是不可能的老人断言道。

  “所以会有人说不吃生物,谓之素食主义。你说你喜欢吃的话那没有任何问题,但植物也是有生命的啊。山川草木,生命溢满世间。每一口咀嚼间也有生命的消逝,土里也有微生物。而说起来人体当中细菌无处不在。漱口的时候,也有无数生命死亡。”

  霉菌,和尚的语气饱含憎恶。

  “线应该划在哪里?智能高就不行,哺乳类就不行,植物就可以,这样区分可以吗?嘛,至少在社会通行价值观下是可行的。设计的某种基准能够被大家被大家认可就没问题。但,我是佛法者。做出区分,这可以杀,那不行,这种不彻底的行为是做不来的。”

  “所以不应该这样喽?”

  “不不,所以应该这样。尾田桑。所谓的法律也是一样,这是为了保障社会运转所必要的东西。”

  “这样啊。”

  “同样的,在这个问题上法律也成为不了真的基准,法律上规定不能杀的只有人,动物的话,在所有者明确的情况下是作为器物损坏来处理的。不明确的情况,再除去一些特殊动物,是无罪的,拍死蚊蝇不会被罚钱。就算臭名昭著的法令【生灵怜悯令】(幕府将军所制定的一系列所谓保护动物法令,触犯或不遵守者可遭死刑,译者注)也没有包含植物。人是特别的,不这样进行区分,大多数人就无法理解。”

  杀人是重罪。

  “但是啊。”

  杀虫杀鼠杀菌都是合法的。

  “生命之重是一样的。也就是说。”

  彻底遵从自然摄理的话。

  “不杀生的戒条是无法严守的。因为不是神佛。对人类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当然,尽量不去杀生的态度在此时是重要的。但活着以上就不可能不杀生。生物就是杀其他生物的物种,杀之生之。所以努力做到不过量的杀是问题核心所在。但无法给出明确区分的情况下,普通人对这个度的掌握极为困难。这时候搬出地狱和极乐世界的说辞来进行恫吓和说教。”

  法律上怎样不了解在我看来杀虫和杀人是同罪老人说。

  再次笑了。

  “所以对我来说没什么,已经活了八十多年,杀生无数,多你一个也不多。”

  “好一个——破戒僧!”

  “我还真想见见没有破戒的僧。遵守法律和贯彻戒律是不同的。两者存在本质上的矛盾。”

  社会上,违法会被惩处打破戒律则不会。

  “这里则相反。”

  “相反?”

  “说了很多遍了,我数十年前就出家了。和社会割离开了。”

  “你是想说法外之地吗?”

  “没有被发现的情况下,是的。”

  “那还真是个大秘密呢,要不要告诉别人呢?”

  “告诉之前我会先把你杀了。”

  老人的国字脸朝向我。

  那不是僧人的面相。简直是恶人。还是恶人头目一样的风貌。

  “你这可不是破戒僧啊,应该叫做反社会的性格了。怪不得你孙子找你呢。”

  不要把我和那小子扯在一起。

  “你别看我这样,也是有好好修行的。所以不要把我和那小子混为一谈。我对他没有兴趣。”

  “那为什么要帮他。不是疼爱孙子的话,我实在看不出理由了。”

  和你一样老僧答道。

  “和我?”

  “你是非人吧。”

  “怎么了?”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和这些白痴混在一起。明明是个很体贴的非人不是吗。非人的话——”

  会这么亲切吗老人问道。

  这算什么亲切。

  我也不记得自己有亲切。

  “——顺其自然啊。”

  除此以外的东西没有。那个杀人的小混混,那个自杀未遂的女人,我都和他们没有关系。真的。我从心底这么想。烦死了。真的烦死了。

  算是朋友的荻野也是一样。破产还是死在半路上都和我无关,没有想过去帮他,也没有能力去帮他。

  无所谓。

  是了,就是因为无所谓,所以我在这。

  我也是一样恶党僧人说道。

  “那些人怎样都和我无关,但你们来这了。”

  “赶走不就行了。非要自找麻烦揽下这摊子没道理啊。”

  “不是这样的。”

  “不是?那因为是亲人,也不是吧。”

  早就断绝关系了。

  所谓的孙子,只存在于户口本上了吧。

  “当然没关系。尾田桑,我可是和尚,这里是寺庙。”

  “你不会说是救助那些来这的人吧老爷子!”

  这又不对了,老人皱起眉头。

  “那是为什么?”

  “这,也是修行的一环啊。即使麻烦也顺其自然。置身事外当然会比较轻松,但事已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天不由人,事不由己。”

  一样的——吗。

  “劝他自首,交给警察,类似这样的判断也应该是有的啊?”

  “一直就说了,我是和尚啊。”

  “是说这里是无法地带,治外法权一样的东西吗,抛去这些主观的东西,善恶,良识这种人道的判断难道没有吗?”

  “佛道啊——”

  不是人道老人说。

  “天道,神道,皆不是人道啊尾田桑。人守人道只能为人,应该说只能为人也没关系。而当谈论到解脱,成佛,往生这些的,就不能守人道了。我选择了佛道。”

  “这样吗?佛道,难道不是救人什么的吗?”

  人能救人吗,跟老人类似的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你啊,这种事情应该早就明白了不是吗。尾田桑。人救人这种事情,是多么傲慢啊。救人的不是人。所以需要神和佛不是吗。想要被佛拯救的话就只能走佛道。”

  “这样啊。”

  想起来了,是荻野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有同感。物理上的救助。还是可能的。向倒在地上的人伸出援手,给饥饿的人施舍什么的。这种场合,伸手的人和被伸手的人之间的理解几乎是一致的。所以完成了救助和被救助的事实。

  但现在不是这种情况。精神上的救助与被救,已经超过了我的理解范围。这种东西主观因素国强,时效性过短。有时甚至是会错意。塚本向我投来的目光,在我看来只是充满了狂气。

  只是,关于佛教的教义不了了解。什么都不知道。

  其他的宗派我不知道老人说。

  “至少我派是这样的。”

  这时,我终于细看起昏暗本堂的内景。

  寺庙的事情不了解。只是知道这是寺庙,最多也只是这不是神社的认识程度。

  所以更别说判断这是禅宗还是日莲宗。说起来真言宗,净土宗的不同在哪里也完全不知道。本尊的认识也停留在都是佛像上,释迦和如来无法区分。

  古意。

  这点可以看出。

  建筑和内部器具,古旧感十足。

  剥落的涂漆内,木质起皮风化,难怪无法看出佛像是什么。

  黑色的地板光泽感十足,没有染色的痕迹,恐怕是太阳直射导致的吧。不不,数十年数百年的时光,一点点附着在上面了。

  岁月灌注,岁月摩挲,就是这样的颜色吧。

  墙壁不知道是涂得漆还是什么,也是黑色。

  不仅是光照的原因。变色了。

  之前,应该是纯白吧。

  室内的光源是几根大蜡烛和横梁上设置的几盏荧光灯而已。

  参照物的缺失导致空间感的错乱和丧失,但可以肯定的是本堂相当高大,深远。

  压倒的空间感下,明灭过于微弱。

  光源附近的老人脸庞清晰可见,对方是否也能清楚的看到我呢。

  黑暗隐伏于木梁之上。

  明灭的光晕下暗意尤浓。什么都看不见。仿佛没有天井。

  无盖的箱盒吗。

  与天相连吗。

  亦或是翻转的奈落?

  “相当有历史啊。”

  这么说。

  除此之外没有确实的感想。

  “嘛呐……”

  国宝哦老人这样说。

  “骗人吧?”

  “嘛确实是真的。世俗上这种程度的价值还是有的。只是,损毁也相当严重了。但即使损毁成这样光是历史的价值就足以是国宝级了。嘛,对于这种世间的价值我是不懂了。所以会去想象,不是国宝,而只是到达了级的程度。”

  “这样啊……”

  一百年两百年还不足够的意思吗。

  蜡烛一根,闪烁熄灭。

  白烟顿起。三度摇摆后直入虚无。

  本堂里又多了一份阴暗。

  时辰已过零点了吗。

  耳根清澄,无籁之音。

  都市里没有无音。总会听到什么。不……此处也一样,山音,海音,风吹起音,万事有音。

  集中神经。

  荧光灯发出的唧……唧声似乎跃上了意识表面。

  是错觉吗。

  我站起来,抬头看着几乎黑暗到尽头的天井。

  仿佛置身于无处。

  “这里是—哪一宗的寺庙?”

  不是有了兴趣。

  对这种东西完全没有兴趣。

  如冷场间跟进的无意义的发言。

  即使是非人,也丢不掉自以为人时的恶癖。会话空白间的尴尬感,那本来应该是已经无所谓的东西。

  “告诉你你也不会懂得……”

  这么说。

  借口的错觉。

  告诉你你也不会懂得啊,老人说。

  “我所在的宗派,嘛,你们是不会知道的吧。檀家已经无剩。更是连教团都算不上……”

  “新兴宗教吗?”

  “新兴?”

  老人松弛的右眼微动。

  蜡烛一根的熄灭,眼部的阴影随着加深,立体感的凸出。

  “你不是刚才还说古老吗。这里确实古老,所以没有可能与新兴有关……”

  “是吗——我不太清楚,但是有听说过。浅草的浅草寺,京都的鞍马寺之类,也是寺庙古老,但是独立的宗派之类的——这里不是这样的吗?”

  “这只是寺庙脱离本山……”

  “这种不能说是新兴宗教吗?”

  “新兴宗教的定义不知道,如果就文字上【新】和【兴】所说,那还可能是。毕竟是和元宗派分道建立独自的宗派。但,这座寺不同。不如说是反过来……”

  “什么?”

  “反过来呐……”

  “反过来是什么意思?”

  古老…………老人刻意拖长语尾。

  “此处和我如果说是新兴,那可不得了了。本宗新兴的话,叡山(比叡山之简称,自古被视为镇护京师的圣山,山上延历寺为日本佛教天台宗总本山)和高尾山(弘法大师在此修行,开创高野山真言宗,建立真言宗总本山金刚峰寺)就都是新兴了。如此,此国之宗派皆为新兴了。你明白此处有多古老了吧……”

  就算这么说,我脑中还是没有明确的意象。

  “我是宗教的门外汉。但比叡山是天台宗,高野山是真言宗我还是知道的。那即是最澄和空海所兴宗派没错吧?老爷子是说,比这还要上古吗?”

  还要古老—老人一句威言。

  “比净土和法华,还要久远得多。只是退废了。因为没有政治力。没有进行布教活动。不,该说布教本来就不是教义吧……”

  “要是老爷子这样的僧人在世界上再多点,不知要乱成什么样了哦……”

  哦……老人的回答是微妙引起共鸣的低音。

  “也许吧……”

  “这样就无怪乎退废了……”

  “喝……。即使如此开祖以来一千二百年,脉脉法灯相传。我还在呢。消失是不会的。只是——明治末教团之体已难以为持。更在毁佛灭释的风潮下,至我已是最后法脉。”

  “你是接受父亲的衣钵吗?”

  “没错。”

  “世代如此吗。教祖血脉一脉相传……”

  “没有这样。说血脉是没有意义的。僧人是修行的生物,不是世袭。而且我不是教祖。这座寺也不是本山。只能说是宗门最后残存的寺庙。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尽管皆曾是本寺住持,那也只是——”

  因缘际会老人说道。

  “这样吗?”

  “没错。我也是自己的意愿做和尚的。没有父亲只有师父。出家时就已舍弃父亲的身份。我也不记得被养育。为求法传,在此叩门出家。”

  “您的儿子——”

  “不愿意继承的样子。”

  “渣滓吗?”

  “渣滓哟。”

  “因为是渣滓所以不接衣钵,还是不接衣钵,所以是渣滓呢……”

  尾田桑不是这样的哦……老人脸上的皱纹脉络加深。

  “我从没要求过那家伙继承衣钵。这是他的自由。不出家也没关系。选择和决定全凭他。选择哪一条道路是那家伙自己的决定。如何走那条道路,依那家伙自己的准则。所以,你说的两个之间是没有关系的。这不是断言人真正价值的评价标准。所以不管既不继承衣钵,我都会说那家伙是渣滓,因为他就是个渣滓啊。”

  “他干了什么……”

  “走在人道上就沿人道而走。选择哪条道路是随便的,但无论走在那条路上都需要觉悟。外道极道也是道,只是在这些道上行走更需要觉悟。走在人道上还经常走出,一副恬不知耻样子又走回来的混蛋,嘛……渣滓的范畴中了吧……”

  好像有点明白了。

  荻野也有反抗父亲的样子。虽然没有直接说,是说过类似讨厌拜金主义这样的话的。

  “有签什么协议书吗……”

  “那个啊,我实在出家之后和那家伙断绝关系的。这样的情况下无法签,也不用签。再者签协议是江户时的风俗了……”

  “这样啊……”

  这位老人的宗派所谓的出家是这么回事啊。

  “出家了——就再不和家人见面了吗?”

  “不是这样的呐。户籍上是亲属。血缘也没有断绝。下界——人类社会还一直是亲子。而且,出家人不是传染病患者。没有被隔离。囚犯尚且可以面会。来之即会。即如檀家和檀那寺僧人的关系。”

  说起来是这样。断绝关系和出家不用想也知道不过是概念上的问题,那就没有必要做物理上和空间上的分割。

  “儿子说,要把这卖了。因为缺钱。这片山并没收归国家,法律上是属于我的。又要交税,还不如卖了换钱。但我没答应,说是等我死了,你继承之后随便卖,然后他就生气了,往寺里的助金也停止了……”

  “钱——吗?”

  “钱哟。风传,我儿子是罕见的守财奴。三十年没见面了,没有听到一句好话……”

  原来如此。

  “你的孙子,好像也是对此很讨厌呐……”

  “常雄吗?”

  意外一样的表情。

  好像才知道。

  “啊啊。那对父子也一直关系断绝的样子。看不惯眼里只有金钱的人吧。根据你孙子本人,这也是爷爷你的影响——这样说过。这样看来,你孙子不是那么渣滓不是吗?”

  不。

  不是这样。

  痉挛而死的名为江木的男人死后的面相突然浮现在脑海。那家伙还保持着那样的笑容,躺在后备箱中。

  “死尸作为礼物带来的阶段,已经在你所说的人道之外了吧。那么,你的孙子也应该隶属于渣滓吧。本人可说过自己是粪尿,蝼蛄之类的话……”

  蝼蛄才不会做这种事呐老人笑道。

  “怎么样尾田桑?”

  “我不喜欢被人这么叫……”

  “哦。嘛没关系了。怎么样,喝杯酒吗?”

  “连酒都喝吗。老爷子您宗派里真的是没有戒律这种东西吗……”

  酒的话哪里的和尚都有喝的,这么说着老人哦的一声,同时拍手,你以为是电视剧里的高级餐馆吗,嘛差不多吧老人说道。

  “说起来——哪里有人吗?”

  “当然有了。这么大一个寺。我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喂。鹤肴。拿酒来……”

  不太想喝酒。

  “茶就好了……”

  “不解风情的人啊。喂,客人要喝茶,上茶……”

  人影插入本尊的右侧,战战兢兢的声音。

  “是你弟子吗?”

  “弟子?嘛修行僧是有四个。都还不成器呢……”

  “怎么维持生计呢?化缘吗?”

  “化缘也有,但光这不够……”

  “那还有活路吗。没有檀家没有人找你们举行葬礼,法要也没有。布施也没有吧……”

  “没有呐……”

  “那怎么办。祈祷吗?随便读什么经文骗骗有钱人就能捞一大笔这类的?这还真是方便呐。佛道我是不知道了,这在人道里就叫诈骗了……”

  “祈祷吗。也没有。没用啊,这样的……”

  “没用吗。除恶灵什么的……”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

  和尚这么直接否定这些好吗。

  “合格祈愿,康复痊愈,步步高升这样的,总有做吧……”

  “只是祈祷愿望就能实现的话全世界都幸福了。只有自己家繁荣,只有自己一个人通过考试,这已经不是愿望而是欲望的范畴了。这种个人立场强烈而随便的祈祷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退一步即使这是可能的,僧人也绝不可能让某些人顺其所愿去做这些事情。僧人再怎么起舞,祈祷,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这种事情你相信吗。尾田桑……”

  “那个……”

  不相信。

  “我是想说世间不就是这个样吗?”

  大家都依托于神佛。

  理所当然一样。

  寺庙神社,也理所当然一样举行祈典。不是基于有没有效的判断。而是把这当作平常的一件事。为什么这样没去考虑。

  世间就是这样。

  世间啊,只是割断不了习惯罢了老人说道。

  “有空去念并没有用的除恶灵和祈愿的经文的话,不如去清扫厕所更好。愿望不是祈祷来实现的,而是自己身体力行去实现的。这点没有认识清楚只会摔倒的……”

  “故意让别人认识不清楚来赚钱的人也有很多啊老爷子。你不做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做!”

  老人又是满面笑容。

  越来越像恶人嘴脸。

  “我的宗派,本就没有举行丧事。虽然也算有法要,加持和祈祷也不会做。丧事是丧事房的工作……”

  “嘛……说的也是……”

  “大体来说,经文是佛的教法所谓的读经是音读释迦说法的汉译而已。听了之后你明白意思吗?”

  “不明白……”

  甚至没有意识到有意义。

  “读的人因为看着文字,嘛多少还能理解。只是听的人怎样呢。即使弄错了也就将就的错过去了。生者不懂,死者就会懂了吗?恶灵就懂了吗?这也太没道理了吧……”

  “确实,说的是呢……”

  “经文的效力正在于对内容的理解。这种东西在死尸边念给他听也是没有意义的。死尸是听不到的。死了嘛。况且,经文不是除魔的咒文。经文是念诵,从而学习的东西……”

  “那——就四面穷途了啊……”

  这意味着没有收入源。这个老人和四个弟子,难道是吸天地灵气吗。

  怎么可能。

  “那你们是在做什么啊,老爷子……”

  “修行呐……”

  “说谎……”

  “没有哦,确实在修行……”

  “什么样的修行?断食吗?那能撑多长时间啊。不要说是成为木乃伊的修行呐。断食的话你的身体早就应该干涸了,这和即身佛(生前成为木乃伊,详见百度,译者注)所说的也不一样啊……”

  “有吃东西哦……”

  “吃什么?”

  “山上东西多得是,要不熊怎么生存。熊能活人没可能活不了吧……”

  “这么说来你们就不是和尚是猎人了。捕食鸟和猪吗。还是连误闯入这里的游人也吃呢……”

  好像听过这样的故事。

  “我可不是青头巾(《雨夜物语》中,因爱子病逝而化作食人鬼的僧人接受禅师教化的故事,译者注)。嘛,山菜,蘑菇随便采。也有竹笋。田里还种着芋头。有这些就饿不着了吧……”

  “只吃芋头吗?”

  “你想一个劲放屁吗?”

  以为又要开始大放厥词的时候,旁边久等了的轻声传了过来。

  端着碗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在旁边。

  这看起来才像僧人。

  僧人一度正坐,碗放在旁边深深低头,茶以奉上这么说着。

  昏暗中相貌看不清楚,相当年轻的样子。还在二十出头,又或许不到二十的样子。

  “其他的客人都已经休息了……”

  “哦。不用管他们了……”

  老人没好气的说。

  僧人小心翼翼的又低下头。

  “早饭的话?”

  “不需要。不管他们。随随便便就来。想要的话让他们自己早说了吧……”

  僧人第三次低头,离开了。

  “嘛,只有茶而已哦,你说的要茶的……”

  “我只是说比酒好……”

  并不是说想喝茶。

  轻含一口,比想象的要热。

  从咽喉至胃,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下行。没有觉得好喝,微妙的沁人。

  “那……”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这样问道。

  再问又能怎样呢。

  知道这座寺庙的事情,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完全没有。而且,最开始我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怎么,要下山吗……”

  已过零点。

  现在走山道可谓艰险万分。

  “你要是不欢迎的话我就走……”

  “从来没说过这个话哦……”

  “是吗。但完全是老爷子有话要说才聊了这么长时间,我是没有任何话要说的……”

  实际上,我也根本没说关于我自身的话。只是在倾听。本来就没有任何兴趣,只是为了场面应付。

  无为。

  “我身为非人脾气够好了吧。但还是没办法做你的茶友啊……”

  老人的微笑一副不敌。

  “那——怎么办呢……”

  “只是我也没有想过要去死。既然这么说有熊了那就让我借住一晚吧。明天就走。我也不想被老爷子您杀死……”

  “哦……”

  荻野奇妙的祖父,慵懒一样站了起来。

  “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啊?”

  我怎么会知道。嘛,比其他人该杀是吧。跟沉默不语的小屁孩和讲不清道理的女人比起来该杀是吧。

  这么说。

  “嘛呐。说的没错,但更重要的是……”

  你不是非人吗。

  “啊啊……”

  我是非人。

  “能明白吗?我啊,出家来到这座寺庙,为了成为非人已经修行了十数年了……”

  “什么?”

  “但无论再怎么修行,还是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非人啊。俗世的藩篱没有那么简单切得断的……”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已经足够鬼畜了……”

  鬼畜?怪僧嗤笑道。

  “确实,我吃肉喝酒。杀人——嘛……实际上没杀过,但觉得杀人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包括现在的藏匿犯罪者,埋尸体对我来说也没什么。试图包庇犯罪。这在世间看来就是恶,反社会吧。也许就是你所说的鬼畜……”

  道德。

  法律。

  伦理。

  正义。

  情爱。

  人情。

  善恶。

  这些东西。

  “都跟我无关。无缘。把这些全部舍去,再舍去之后,修行渐成。我这样看起来恶态的暴露,是因为修行不到啊。那种渣滓但还是认他为孙子。还有执着。还有迷恋。总是有的,在什么地方……”

  这……

  当然是有的吧。谁都一样。这种东西是切不断的吧。

  “你说的这是什么?”

  “就是那个……”

  老人指着我。

  “指谁呢?”

  “就是这种反应。这是什么你无法想象。而无法想象本身就是有问题的。迷思正是源于无法想象啊……”

  “我……”

  没有达观这么说。

  “也没有悲观。没有想活出精彩也没有想放弃人生。没有任何变化。最开始我就是非人,只是意识到这点而已……”

  “就是这样哟。尾田桑。你全部切断了。你说切不断是理所当然的,这没错。你又说最开始就是非人,这也没错……”

  “怎么会没错……”

  烦人。

  “我不是想要去意识到,是被迫意识到的哦。你夸人也要有个度吧……”

  “你说我在夸你?说你是非人是夸你?”

  “难道不是吗……”

  “认识到无法舍弃的东西的存在,但又不为此执着。不希望不放弃……”

  “一套一套的诶老爷子。我没有能力。只是被社会抛弃,被家庭抛弃,被人生抛弃的落后者。只是——没有想过去死……”

  因为活着。

  “被抛弃——吗?”

  不是你抛弃的它们吗老人说道。

  “啊?”

  “是了。这种比喻,嘛也是你所讨厌的诡辩就是了。你看起来不是笨蛋啊,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也是能够圆润的处理好事情的不是吗。我们所说的方便也是应该会用的不是吗。这样的话也许就不会失去那么多了。不对吗?”

  “嘛……”

  也许是这样。可以巧舌如簧的话。

  可以装出悲伤的话。

  不……这是装出来的吗。我应该为女儿死去感到悲伤。剧烈的悲伤。持续到现在的悲伤才是。只是这种悲伤没法很好的传达而已。

  无法表现,无法传达给他人,这种感情就跟没有一样,这一点我已经领悟到。

  仅此而已。

  悲伤心酸苦痛这种感情如果能够不以为然的向周围撒播的话,也许就不至于此了。

  妻子——如果能向曾经的妻子传达的话。如果这样的话。

  不——即使没有真的悲伤,能够做出悲伤的姿态的话,也不会发展到老人所说现在的事态。

  没有这么做。

  是因为做不到——

  不。

  还是我不去这么做——呢。

  没想去这么做。但我做了什么。我,以自己的意志,停止了修正。

  对自己诚实——世人所说的所谓,在这种场合又如何呢。

  我其实是有所望的吧。

  真正的我——。

  不。

  真正的我——是什么。没有所谓虚假的我吧。我一直都是我。虚假和真实都没有。一切都是由我决定。所谓的一切就是全部的一切。

  人,会成为他所望之姿。

  现在的我,就是我所期望的自己。

  这种意味上来说。

  ——是我舍弃她们的吗。

  没错啊老人说道。

  “尾田桑。你不是被社会所舍弃。而是舍弃了社会啊。世间之类的,正是因为把他们绝对化从而说出被他们舍弃这种话。你的主体是你。这是你所期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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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出家了吗。

  家族。

  社会。

  爱情。

  过去。

  都是由我舍弃的吗。

  “没错,是你舍弃的。如你所说,这些东西是没有那么容易舍弃的。确实如此。但是,你又能清楚的言说它们的本质不是吗……”

  我却怎样也言说不了啊僧人说道。

  “人就是要选择为人还是非人。而你选择了非人吧……”

  喜好。

  期望。

  选择。

  选择了吗。我。

  “数十年的僧人生涯,还是有无法抉择的瞬间啊。我的修行还不够啊……”

  “所以……”

  你在说什么呢。

  我没有主动的意识想要干什么。

  荻野湛肴转过身背对我,抬头仰望看不清脸的本尊。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暂时留在这里吧……”

  “我说啊,老爷子。你那渣滓孙子可是好像想用着孙子身份,谋划什么呢。具体不知道。但能感觉到是要利用你的意思。你我是不知道,我是不想被别人利用的……”

  “随他去……”

  “这说的是什么话……”

  “孙子想干什么我大致上也觉察到了。只是他以为就能那么如他所意吗。渣滓就是渣滓啊。他有多少斤两我还是知道的……”

  “那么……”

  那家伙怎样都无所谓了,渣滓的祖父说道。

  “一有什么事的时候只是沉入世俗的暗部里。那是那家伙自己的事。和我无关。只是,你——很有趣……”

  “有趣?”

  “嘛是啊。那个女人,认为自己是被你救了。那个孩子也是一样。不不,就是常雄。那个渣滓现在想耍点什么小聪明,那也是……”

  因为被你救了。

  “喂。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啊老爷子。人是不可能救人的吧。没错吧……”

  “就是不是人啊。非人不是人啊……”

  仍然是背对着我,僧人大声这么说着。

  “而且,这些人只是自以为被拯救。全都是自以为。这就够了。他们都是人。自以为对他们来说就是真实了。不是有句话说道吗。信者得救什么的。你是非人,所以不认为拯救了他们。但这也够了……”

  “够了?”

  “是的,因为不信。所以也不会被什么拯救。也不想被拯救。这就是——非人……”

  这正是我所期望达到的,老人转过头。

  “我那混蛋孙子,看起来是要利用你我的样子。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换句话说是对你我的依赖,信用,从心里面哟。嘿,我可不相信他啊。你也一样吧……”

  相信——

  确实是没有吧。

  “相信着和不信者,哪一个有优势不用我多说了吧。信用者被骗。被骗了还浑然不知。所以相信的对象有麻烦了也就意味着自身的麻烦。发生背叛则万事休矣。而另一方面,不信者则不会被骗。没有被背叛。发现事情不对马上脱身就可以了。看清周围的情况和处境就可以了……”

  对你来说没有损失。

  “哪有什么损失不损失什么的……”

  “不,当然有。不管怎么说你可以——操纵那帮家伙……”

  怎么可能。

  “真麻烦,如果相信老爷子的话,我就算是已经出家了吧。那么就应该和世间还有人断绝关系不是吗……”

  “没错。所以我说不是被抛弃,而是你抛弃了他们啊。你抛弃了世间。但世间没有抛弃你。那些人从对面向你靠近。就像追逐饵食的弃犬一样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听你说的好复杂的样子啊……”

  “没错。这样下去的话啊……”

  “那你说要怎么办嘛……麻烦的话我就从他们面前消失好了——这是最简单的办法吧……”

  “恐怕到头来还是一样……”

  “啊?”

  “你还是这副样子的话,还是会不断有会错意的人靠近你的。你,就算消失也没有想去死吧?那么,就算你不喜欢世间还是会与你产生联结。你最后总要在那个被你抛弃的社会中生存。不是吗?”

  没错。

  即使成为流浪汉,到未知的城市重新开始,结局还是一样吧。那里一定会有社会。那么道德法律伦理正义情爱人情善恶,这些曾被我抛弃的东西就必定存在。

  无人的地方,不问世间的生活只能是一个人。而无人的地方一个人生活是不可能的。

  那么……

  “想被熊吃我不阻止你……”

  想死的话就去死吧老人说。

  “只是后面会有很多麻烦要死的话就在这死,我开始就是这么说的。不死的话,就暂时待在这,按那混蛋小子说的去做吧……”

  “按他说的做——吗?”

  “没错。会错意的人就让他好好会错意好了。他们表面上的自行行事却是在你的影响下。没有意识到这种影响的他们。就宛如本来只想抬轿子,最后却成了轿子的一部分……”

  “这……”

  好卑鄙啊我说。

  影响别人不是一件卑鄙的事吗。

  “没错,是卑鄙。但正因为如此是良策啊……”

  “什么意思……”

  “你如果有欲望的话,那就不行了,这只会变成某个**教团。但你没有任何愿望或是想怎样吧?想利用谁做什么事情的想法,也没有吧。无望亦无梦。无欲。金钱,美色,权力名声,这些你都没想要,是吧?”

  没有想要这些东西。

  “爱情-也没有渴望……”

  “啊啊……”

  不需要。

  “没有执着,没有迷恋。我无法舍弃的东西,你舍弃掉了。深刻理解这是无法舍弃的基础上,将其舍弃了……”

  不是很有趣吗老人破颜一笑。

  “不管是什么,基础是最重要的。宗教,信仰这些大致上学者是把其还原成对于死,自然这些人智未及的惊异的畏惧心一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些。

  也不想知道。

  “嘛,这些当然都没错。没有这些超自然的存在也就失去了基盘。没有这些也就没有信仰和宗教。只是啊,我的看法是。仅有这些难成宗教。这些只是信仰心诞生的基础。人的教义,让多数人的相信,没有这种结构的话宗教也就不成宗教。反过来说,如果上述可能的话,那是可以建立比类于神佛一样的关系。不是这样吗……”

  不想知道。

  过去,我的人生没有宗教介入的余地。所以根本没考虑过,而以后也不想考虑。

  所谓的佛教,僧人继续道。

  “不……应该说我的宗派吧。我之宗派中神秘的部分,全部都是方便的概念而已。地狱极乐,佛祖也都是方便。但是,没有这些,教义只不过和纯正的哲学等同。这……”

  没人会相信。

  “是这样吗?”

  “是的。没有理解也没有折服。只是说,有多大程度的说服力。之前也说过,教化时常和世间是错节的。比如说说是不能有执着,但是到亲子之情前,人已经不可能去听教化的了……”

  亲子之情……吗。

  “一直沉湎其中什么都开始不了。但是也有人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执念此事。世相恒移。无常为真。但是这么说的结果是被人指责无情。孩子死了为此悲伤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因为再怎么哭泣叫喊死去的也不可能回来了……”

  是了。

  回不来了。

  “悼念死者,但不要缅怀死者。死者已经哪里都不在了。对于即使这么说还不明白的人,这才导入了轮回,那个世界,供养等等方便的概念。这些……”

  是一种姿态,吗。

  我怎么也学不会的悲伤周知的一种姿态吗。

  向他者。

  向自己。

  “供养之类的,不过是生者的方便。和死者无关。但即使准备了这种道具,还有人无法理解。这已经不是爱情而是执着了。佛道中执着是应该消除的……”

  也是我——舍弃的东西。

  “神秘,祭礼,去掉这种东西后的哲学和真理是比不过情欲的。因为道德和法律终究是沿人道的。道理之外还能无条件相信的姿态,是宗教所不可缺少的……”

  所以,僧人的声音带着凌厉。

  “宗教者不可持欲望。信仰的任何形态都是狂信。这样没错。只是信仰的对象是奸邪,是不好的东西而已。这点千万不能弄错。人会迷惘,然后犯错。有欲望。欲望遮目。信仰这样的家伙则是大错……”

  “嘛……是这样吧……”

  “非人没有迷惘。所以大家相信你。大概,是无条件的相信。而且,你没有欲望,非人……”

  不行人道。

  “真的是很有趣……”

  “别说了。我可不觉得。而且老爷子你刚才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说的好像我是个教主一样?”

  “我那混蛋孙子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切……”

  胡言乱语。

  对着地面我轻轻踢了一脚。

  “你还有你孙子,都有点不正常了不是吗?”

  “可能吧。但我还是——想看看你们会怎样。所以才会帮你们啊……”

  僧人伸出右手。

  “不需要,我不是为了第一次见面的老爷子的兴趣活着的。不是老爷子的玩具……”

  还不明白吗尾田桑僧人说道。

  “还要让我说几次啊。出了这个寺也只是相同事情的重复而已。只要给人关联了,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会朝你走来的……”

  “是吗……”

  “即使你没有这样的主观意愿,也一定会这样的……”

  “关我什么事,我从来没有搀和进去……”

  “就是无所谓喽,你也不觉得自己故意做一些事情引起别人反感喽。那么,就是一样的了。不会如你所愿的……”

  “是吗……”

  那个女人也是。

  那个小孩也是。

  还有荻野。无所谓。我本只想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对待他们。不不,也许有故意惹他们反感。但是——。

  “就说了跟你的意愿完全没有关系。狂信就是这样的。明白吗,你只要是这个样子,这种关系在之后就一定会发生。不断发生。要说麻烦对方更加麻烦吧。毕竟……”

  你是非人啊。

  并不是。

  不能理解。

  还是人的时候,我有构筑过这种关系吗。

  不可能吧。

  我,望着老人。

  起身时远离蜡烛,靠近照射着无机质的荧光灯,阴影更深。

  不是僧侣,看起来已像是魔物。

  “那……就算在这个寺里,我又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想做。我是在这了,可不一定按你或者你的孙子说的做,不爽我就走人,不会做我不想做的事情的……”

  “这就够了……”

  “够了吗?”

  “不如说不这样不行……”

  给我拿出个非人的样子来荻野湛肴说道。声音带着——愉悦和忌意。

  第07话 毒

  非人是什么玩意啊这样被笑道。

  或者应该说被轻蔑了。

  反正无所谓了。

  眼睛格外大,外面一圈是黑色,如蜡烛般青白皮肤的表面上,仿佛在主张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境目。小小的鼻子和嘴巴,嘴唇无色。没有眉毛。所以才显得眼睛格外突出吧。

  不长不短的头发只有前端无色,没有光泽。

  木片一样纤细的胳膊上如蠕动的蚯蚓般肿起的青筋,看起来是老人,大概是少女吧。不,少女究竟是多少岁为止我并不知道所以也许是不贴切的表现。也许过了二十岁。即使这样。

  年轻是不会错的。

  虽然,完全感觉不到。地板上的坐姿也像个老婆婆。

  “当别人白痴吗!”女性这么说。

  我看着鹤肴的侧脸。年轻的僧侣毫无感情的说着请进。

  “为什么?”

  “师父吩咐作业完成之前请尾田客人先在这里等候……”

  “作业不就是挖洞吗?”

  “确实如此……”

  “谁在挖。你们和尚吗?”

  “不不。锅谷和塚本客人。荻野客人也从今早开始……”

  “今早?”

  现在什么时候了这样问道,僧人说是上午十一点略过。好像好好睡了一觉的样子。

  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全部都否定了。我没有挖洞的义务,当然塚本也没有,所以是自愿去做的吧。杀人的是锅谷,按说应该是他一个人干的。

  ——不对吗。

  埋尸体是杀人者本人的责任,这道理听上去好像是对的其实有问题。杀人是罪,埋尸体也是罪。只是罪上加罪而已。

  没有帮不帮忙这一说。我是被卷入的,跟我没关系。

  不管它就好了。

  虽然这么说。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

  “这就不知道了,是师父的命令……”

  “这个人?”

  我用下巴示意。

  没有兴趣吧。无法判断年龄的女性漠然的朝着别处。

  这位是高滨由里客人鹤宥答道。

  “我就是问这个高滨是谁……”

  “详细我也不知道……”

  鹤宥也是一样没表情。

  “不知道吗。你不是这的人吗……”

  “是的,我对众客人的事情都不清楚……”

  这也是——

  “是吗。问你件事……”

  拦住低头要离去的鹤宥。

  “请说……”

  抓住年轻和尚的肩膀,推到门边。背身让旁边的女人看不到,在耳边问道。

  “你——不,你们,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挖洞吗?”

  鹤宥没有回答。

  “你的师父可知道的很清楚哦。挖洞要埋的——是尸体哦……”

  动摇了吗。

  没有反应。

  “这可是犯罪行为……”

  “是这样吗?”

  “你不这样想吗?”

  “这也是修行……”

  “是吗……”

  那,就不关我事了。真是瞎操心。

  放开鹤宥。

  出到走廊,门外还有别的僧人,是最开始就在,还是中途来的却没意识到,不清楚。

  我起床到来这间屋子之前,好像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看的样子。

  实际上即使让我现在会原来的屋子也没办法。走廊数度曲折,完全不记得路。

  空间广大的同时,寺庙中哪里都一样的风景让人掌握不了位置关系。

  站着的僧人一动不动。

  应该,一直都在吧。只是感觉不只是站在那里好玩的。

  “监视我的吗?”

  “不是的。有什么事要吩咐的话,就请跟鹤正说……”

  鹤正只是无语的低头。

  年龄比鹤宥还大吧。

  一股难以接近的氛围。

  我这边却只能遵从。

  像这样和不认识的女人关在同一间房里被监视的感觉实在讨厌。

  但要说去埋尸体的想法更加没有。两边都有抵触,反正不管怎么样,一切都在那个可恶老爷子的掌握之中吧。这么想着虽然没有释然,至少不生气了。

  只是随波逐流而已。

  最开始就不是自己想去做。

  意识到非人的瞬间开始,我就已经放弃了所谓主体性。自己这样自己那样不过是人的所谓。

  自己怎样,无所谓。

  有好恶的感情。

  被雨淋湿会不快,疲惫的话就想休息,仍然敌不过痛苦和空腹。这种感觉很坦言。虽这么说,讨厌有什么不可以的。

  即使讨厌,所谓讨厌的还只是我。

  所以说是忍受,其实别无选择。

  但是没有想过积极的去回避。比如变得不去讨厌。

  淋湿的话,雨停后过一会就干了。雨一直下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是吗。

  并不是自暴自弃。类似用一种最自然的态度去迎接。

  实际上,即使说像这样随波逐流,而不这样的时候也没有很大改变的事实,我意识到了。

  没有很强的欲求和欲望的话,即使不是自发的选择结果和状况也不会出现多大偏差。不管怎样发展都是一样。

  想想也是当然的事情。

  不渴望金钱的话对亏可能就没有概念。不想吃美食的话可能不会觉得什么东西难吃。不拘泥地位和名誉的话,零落或者贬谪之类的词语也许就不会出现在脑海。

  没有想活的话那么死也好像没有什么恐怖的。

  积极或是干劲这种所谓的多数,不,是全部下方的支撑物,不过是浅浅的欲望和丑陋的执着。

  停下建设性的事情后,欲望和执着都没有了吧。可笑。

  我进入房间,在角落坐下。

  鹤宥说了有事情吩咐之后,低头关门退下。

  除了格子窗,什么都没有的房间。窗上没有装玻璃,下雨的时候不怕吹进来吗。

  想着这样的事情。

  没有雨棚之类的吗。

  不是为人建造的房间。

  非人的话就无所谓了。

  这时——。

  我意识到了房间里他人的气息。

  和我正对的角落里,小姑娘抱膝而坐。

  眼睛像世界的境目一样大大睁开,无神而空虚。

  最开始往房间里看的时候只注意脸了。黑T恤牛仔裤一般的简单装束。

  谁。

  名字是什么。

  好像说了是高滨什么的。

  手腕上数根细线一样的东西,是伤痕。

  割腕留下的吗,喜欢自残的小姑娘啊。

  要在山里自杀看见被制止,然后被保护起来了吗。

  ——不对。

  那个混蛋老爷子没理由会去阻止自杀。因为怕警察来麻烦而埋掉尸体还算有理由。即使碰到人要自杀,也什么都不会做。

  要做也是目睹死亡过程之后开始吧。

  小姑娘一动不动。

  之前的我,会感到疑惑吧。

  尴尬。所以拼命想办法来补救气氛。但跟这样的小姑娘没什么好说的,年龄太过悬殊,再加上根本就不认识。但还是觉得有必要打个招呼吧。大概会拼命的找话题吧。

  可笑。

  这个小姑娘怎么看起来,都很危险的样子。

  不像是能跟她聊得起一般话题的人。

  而且只是偶尔在同一屋檐下而已。没有必须要看她脸色的理由。

  但之前的我,也许至少会做自我介绍的吧。

  我的视线别过小姑娘。

  被搭讪了也会觉得麻烦,并没有觉得尴尬。

  对方怎么想,跟我无关。

  在这之前,这个小姑娘应该从那个老爷子那听了我的事情吧。

  说我是非人。

  反正那个混蛋老爷子就会说马上有个男的来这了,是个非人什么的。

  那么就没什么好介绍的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那种蔑视一般的微笑就是对我的评价,正确的评价。

  格子窗的对面不知是天空还是山,只是一片空明。横斜疏影斑驳了室内。

  鸟声。

  听闻。

  没有意义的声音让人心底舒畅。人的声音即使没构成语言也附带着什么意义。这种意义让人心烦。

  鸟声停止。

  并没有完全无声。

  山音。草木之音,风声之啸。比鸟声更加没有意义。

  但,不是噪音。

  街道中泛滥着意味。其中只能听取的嘈杂。这是被当做杂音处理的声音吧。

  但。

  这是——本来的声音。

  就暂时。

  这样吧。

  被舍弟杀掉滑稽的死尸,一副怯懦脑子还不太好使的杀人犯,满眼狂热的女人,蝼蛄一般的友人,说着大道理的曾经妻子,再也见不到面的女儿,死去的女儿,都渐渐远行。

  真的,无所谓了。

  真的——

  一阵莫名的焦躁感蓦然袭上心头。无意味的安宁被什么扰乱。

  不愉快。视线由窗口挪开。

  小姑娘。

  看着我。

  明明刚才没有注视到任何东西上的空洞眼神。

  大大的眼睛盯着我。

  让人焦躁的正体。

  我回望过去。

  没有打算怒目圆睁。我没有这样的主动性。只是心情有点微恙,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的人会有这样的错觉吧。

  小姑娘只是看着这边。

  所谓的眼神立威就是这样的了吧。这样的情况下,谁先背过眼神就是输了吧。于我则没有胜负之心。

  所以视线落在了地下。

  没有本堂的墨黑,多了亮冶。

  有人每天擦拭吧。十年百年不晓得,一直擦拭着。

  这种房间的地板擦拭是要干什么呢。不擦拭的话也没人会困扰或生气。擦拭也不会让谁高兴或给谁带来好处。这又是无意味。无意味的堆积。这片地板的光泽,无意味的集合体。

  意义,不需要。

  为了某个人做的事和不为任何人做的事,以行为来说是一样的。

  也就是行为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人牵强附会上去的而已。

  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小屁孩,只是拿着刀子上下挥动而已。而刀下名为江木的男人在那里,男人死了。锅谷到底有没有杀意,大概社会面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但,那又怎样呢。

  锅谷是笨蛋。所做的是犯罪。

  但是,那又怎样呢。

  即使没死,也会被定性为杀人未遂,暴行伤害这样的行为。因为这是不好的事情吧,是社会中不被允许的行为。但,那个小孩子。

  只是上下挥动手臂而已。

  笨蛋是笨蛋。

  那又怎样。

  想着这样的事情。

  再次抬起视线的时候——

  小姑娘还在看着我。

  想说点什么又咽进了肚子。没有必要献殷勤。目的是别人的回应的打招呼,无论什么反应在反应的阶段就是献殷勤。

  恫吓也会演变成看眼色吧。

  没有这种道理。

  没有吗。

  像是在比谁能坚持更久一样。这么想着又觉得可笑起来。

  “什么啊……”

  我先发声。

  “有什么想说的吗?”

  小姑娘转向旁边。

  好不容易我这边态度软下来了,你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

  好笑。

  这个态度不是拒绝。而是向我要求更多的献殷勤。出声的一瞬间就感觉自己亏了。

  ——亏了吗。

  那就是说,我是在期待拒绝以外的反应,所以感到亏了吗。本来没有想期待任何事情的,还是对这种无聊的事情抱有了期望。

  明明是非人,还对人有迷恋吗。真是浅薄啊。

  可笑真可笑说着我笑了。

  “什么啊……”

  小姑娘说。

  “什么可笑啊……”

  仍是面对旁边。

  不关你事我这样回答道。

  一如沉默。

  鸟,还在鸣叫。

  停下后,变成山的回响。

  “我有什么可笑的吗?”

  小姑娘说道。

  “是在笑我吗?”

  言语于我已经发展不成意义。和鸟鸣等同。所以没有想回答。没人会去一一回应外面的鸟叫吧。有的话也是疯子,狂人了。

  地下的光泽没有意义。

  格子窗外什么都没有。

  鸟鸣中没有任何意义。

  小姑娘的声音中,捕捉不到意义。

  除了断续的鸣叫声,别无其他。话语只能听到而丧失了意义。

  “故意不理我吗……”

  突然的文字散发出意义。

  小姑娘恶狠狠盯着我。

  至少也是眼睛向上瞪得浑圆,灌注憎恶的白眼焦点对准着我。

  不只是看着这边。

  这明显是盯着我。

  但无论是怎样的表情,表情上附着了怎样的感情,也不会对别人怎么样,被看得人如果是神经纤细的人,也许会觉得有些烦恼,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效果。所谓的掺杂着怨意的视线,也不过是这么感觉人的内疚感的一体两面而已。

  以为视线就可以产生物理上的效果怀抱着这样的错觉看世间的人,果然脑子有点问题。

  不是像动画或是什么一样眼睛里会射出光线。

  被看的人立场上来看,发出视线的人不过是风景的一部分。

  总之就是这个小姑娘的态度的意思是,我不想说什么,你看我这个态度应该就明白了快给我点反应。

  这种幼稚的自我显示欲能够管用的只有婴儿了吧。只是被这样撒娇缠身的人看来,直接的行为更有效果。以为撒娇,瞪人这种行为就可以表达出什么意思的话,这已经是小屁孩的水平了。

  这种东西没必要去理它。

  思虑浅薄不懂世事明明无能还一副自己中心的尊大的样子,这种人能够被允许也就最多到上学之前。

  进入小学之后,周围会逼着你用语言来表现自己和表现想法,这样的话身体语言的有效性会嗖的一下下降。社会上只是独善是怎样也行不通的,谁都会被这样潜移默化的教导。

  意义被封印在词语中前行。

  人成之为人。

  大人和孩子的差异,不过是掌握词语多少的差异而已。

  没有转化成书面文章则无法适当的表现。正因为如此,语言无法很好穿搭意思的不安时常潜伏。

  由此,看气氛,献殷勤这种不自然的沟通才诞生。

  看气氛,看场面,献殷勤,救冷场——这种损耗自身的沟通是不自然的形式吧。

  然而,社会却在时不时的要求这种不自然。人天生愚笨,所以凭此也是能够构建圆滑的关系吧。

  但就算这么说,没必要对这个小姑娘采取这种态度。

  而且,身为非人的我,更没理由去采取这种似人的沟通手段。

  这个小姑娘,还未成人的小孩。

  而我,放弃为人的非人。

  没有任何共通点,无法交流。渴求沟通是无意义的行为。我们的言语就像鸟鸣与风声一样,只是互相鸣唱的杂音。

  当然,只能是无视。

  说起来,先无视的是这个小姑娘不是吗。

  更是可笑。

  所以沉默。

  但。

  虽然不想看,就在正面的身影还是进入视野。

  小姑娘薄唇轻启,还是眼睛睁的大大的,一副要哭的样子。

  不知道你是要哭还是要叫,不过这个房间就你我两个人,实在不胜其烦。

  闹情绪拜托也不要了。

  暂时保持沉默。

  鸟不叫了,山音为什么也听不到了。

  “你啊……”

  小姑娘说道。

  “被谁带来的……”

  “被谁?”

  不明所以。

  “你不是大人嘛。不觉得无聊吗……”

  完全不知所云。

  但确实觉得无聊随便嗯了一声。

  “说教什么的,完全不懂呐。大人的话不懂呐……”

  你的话我也不懂。

  “我的话你理解吗……”

  “不知道呐。又没跟你说过呐……”

  “我不是小孩……”

  “你不是来这了吗。明明是个大人是笨蛋吗……”

  “就是笨蛋哦……”

  “非人是什么呐……”

  “就是不是人哦……”

  真麻烦。不想和这种小屁孩说话。

  “不懂你说什么呐……”

  “彼此彼此……”

  鸟音渐起。

  小姑娘慢慢低下头,本来抱着膝盖右手的指尖,摆弄起自己的脚趾。

  “就是不笑也不生气?”

  不懂你说的什么我这样回应。

  “一般,会笑吧。或者说是轻视着回避。然后表示同情。再来就是愤怒……”

  “无聊……”

  嘛,但这种反应是正常的吧。

  人不愿意去承认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

  所谓的笑就是嘲笑吧。借助蔑视把对象和自己隔绝开来。然后退开。不想让自己的日常受到异物的侵蚀。

  就是这样。

  同情和嘲笑也是一样。借助这种情绪来隔绝自己和对方。不这样做的话,之后可能不好收拾。

  而所谓的愤怒,则是想要把把对象矫正和自己一样的行为。

  全都——。

  “这才是无聊吧……”

  “什么啊,我吗……”

  “全部哦……”

  “全部?”

  “你,还有和你有关的人,甚至是我,全都无聊,而且麻烦……”

  小姑娘呼的一声停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坐着啦……”

  “开心吗……”

  “不开心……”

  “那痛苦?”

  “烦人哪。那有什么关系啊?”

  “是没有什么关系……”

  “那就给我闭嘴。我不想和你说话。你不也是一样吗。还是说你想让我理你。但我根本就不想理你……”

  小姑娘再次抬起眼。

  “是因为,我看上去像怪物吗?”

  “看不出来……”

  “呼……”

  理解不了,我这样想道。

  我只是表层上的反应,而她只是按自己的理解去解释。

  但是,大部分的会话不就是这样吗。只是好像互相能够理解一样。

  这个小姑娘,说不理解大人的话。但我的话即使曲解也理解了一样。

  这么看来,我好像是能跟这个小姑娘会话吗。

  想死是吧小姑娘轻吟道。

  像是自言自语,但眼前除了我没有别人,这是在征求我反应的发言吧。

  但并没反应。

  “想要去死这样的想法,不行吗?”

  “啊?”

  “为什么不行呐。我想死的话去死有什么不对呢……”

  “你在说什么呢?”

  “因为……”

  “想死的话去死不就好了!”

  我已经受不了了。

  突然想到。我对塚本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小姑娘盯着我。

  “很好……”

  “不管我的事,跟我没关系啊……”

  “你不问问什么想死吗……”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理由吧……”

  “什么意思……”

  “死不需要什么理由。就跟活着不需要理由一样。所以只是稍微考虑一下也该明白没用吧……”

  “考虑?”

  “不考虑明白不了吧。说什么活着真辛苦,这不是废话吗,活着能不辛苦吗!?”

  “但实在——受不了呐……”

  所以。

  “所以我说让你去死啦……”

  “但即使是想死……”

  “这个女的真烦人诶。我没拦着你吧。从社会脱离或者和亲人断绝,这些我跟你一样。不明白活着的意义或者是没有活着的价值这类,是你太笨了哟。这种小学生作文一样的理由,我不想听。活着是没有意义的。不死就活着而已。活不了的话……”

  就去死。

  “这种事情——没听人说过诶……”

  “谁会专门说这个啊。理由什么意义什么,都没有关系。为了生为了死这种堂而皇之的理由不需要。满足死的理由就可以去死了吗?这种事情谁都不会说吧。那么理由什么的无所谓了……”

  “不需要啊。理由……”

  “你想死不就够了!”

  “你真过分呐……”

  “没错,这就是我……”

  因为是非人。

  小姑娘——

  要哭的样子。

  “怎么了。那幅脸……”

  “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怎么回事啊。是在撒谎吗。说想死只是个姿态吗?我就说嘛,只是为了引起别人注意才这么说的吧真可笑……”

  “不……”

  歪斜的表情。

  “不是什么姿态啦……”

  小姑娘突然激动起来,两手一起朝向我。

  无数的伤痕。割腕的伤痕吧。

  这是。

  “这是什么?”

  “这……”

  “全都失败了不是吗。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骄傲的。反正都不是真的想那么做吧。还落得一身痛苦……”

  你这是比谁更能忍吗我说道。

  “烦——人——呐。是真的想死啊混蛋。只是没有死成而已……”

  “怎么回事。被拦住了吗?你技术真差啊……”

  “是的哦。那些混蛋父母,混蛋老师,混蛋医生,混蛋警察。还有朋友……”

  “你是白痴吗?”

  “什么啊?”

  “你都是挑的家里学校这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地方自杀的不是吗,这样当然会被人拦住的啊。每次都有人来拦你不是挺好的吗。这样被人注目高兴了吧。世界大抵都是无聊,但没见过你这么无聊的……”

  “闭嘴……”

  “这样当然会让别人以为是想引起注意的了。这样的也就管用一次。第二次谁都不会把你当回事了。所以真的想死的话一个人去死。这样周围没人拦着你。山里的话上吊自杀也好啊……”

  “我说了闭嘴……”

  “还是说你觉得手上那些伤痕很帅气的样子。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帅气不帅气。死的话什么都结束了。之后的事情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烦……”

  烦人呐小姑娘叫道。

  “你懂什么?!”

  “我不懂,也不想懂。你自顾自的说而已。去找别的小孩做对手吧。也许还能好好交流……”

  “我是——”

  “你不是怪物。不过是个小屁孩。我不是。但是不会对你亲切,没有同情。没有笑没有生气,跟你这样的小孩交流让我很困扰。很讨厌……”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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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

  终于相信了。

  是——我就是非人。

  “没错。所以,想死就早点去死。这里是山里没人会拦着你的。我不会,那些和尚也不会吧。还是说你就是为了死来山里的,自杀的时候被那些和尚救了?这里的和尚都是鬼畜,应该不会这么做才对……”

  不是的啦小姑娘说。

  “被混蛋爸妈带来的……”

  “父母带你来的?”

  刚才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为什么……”

  “不知道。所以你也是……”

  “我——”

  我也算是被人带来的。

  暂且说是误入其中。

  “跟我——不一样啊……”

  “当然了。够了吧。不说了……”

  我看向窗户。

  窗外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好像颜色稍微有些改变。

  与其听这个小姑娘的戏言。还不如听听山音。

  地板坚硬。

  这个房间让人心底舒适。

  没有荻野公寓一样豪华的大床,电视和浴室。什么都没有。

  和我——很适合。

  好像是没有声音,但仿佛又能听到山的声音。

  竖起耳朵。

  没有意义的声音沁人心脾。音源不止一个。无数。但不是数量多,而是不可数。山的声音浑然一体不可分。

  没有任何瑕疵。

  小姑娘还在看着我吗。

  应该没心思了吧。

  突然,好像一阵强风吹过。骚动的声音。

  啊啊,小姑娘叫道。

  看过去。

  小姑娘正起身。

  比起坐的时候,看起来更加奢华。说是瘦弱,不如说是纤细。

  小姑娘伸出左手。

  手上拿着什么。我凝神看去。

  好像是小刀一样的东西。

  “喂,你干什么,是要杀我吗……”

  刀尖在震动。

  “怕了吧……”

  “那倒没有……”

  “逞什么强啊?你让别人去死,自己怎么样呢。还不是怕死!”

  “是不想死。但是啊……”

  死也没什么。

  “诶?”

  “我啊,怎样都无所谓。都已经这样了,你觉得我还在乎命吗。我可是非人。死的话——就是结束,这还一了百了了。刚才也说了,我只是因为没死所以才活着的。既不想活着也不想死去。要杀我的话……”

  就随便杀吧。

  “骗人……”

  “不是骗人哦。我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什么东西好舍弃。所以没有迷恋也没有执着。有的只是命,这个还不容易让它消失所以只好活着了。你要这条命,就给你好了……”

  “骗人——不要说了……”

  “不相信的话也无所谓。反正我是什么样的人也跟你没关系。想杀就杀好了。多简单的事。照脖子这来一刀就行。只是我不想疼个半死不活的,要杀就给个痛快……”

  我把头伸了出去。

  “来杀吧……”

  “不是的……”

  “什么啊……”

  “是我想死……”

  小姑娘这么说着,刀子贴上自己的右臂,划开。

  青白色,宛若蜡烛一样的手臂上多了红色的印迹,鲜血分三路流出。小姑娘发出吐息的声音。

  “我想死……”

  “喂说谎的人是你吧……”

  我变换姿势,慢慢站了起来。

  “这样怎么会死。只是表面一点而已啊。听好了,只是让手臂受伤死不了的。要切动脉,让血流出来,失血过多才能死哦。你只不过是给自己添伤疤而已。根本就没想死吧……”

  “我要死……”

  小姑娘再划一道。

  “我要死……”

  啊啊真麻烦。

  “那快去死吧!!”

  我大声叫道。

  小姑娘细如蚊子一样的声音发出长长的悲鸣。

  “就这么想死吗?”

  我用左手抓住满是血的小姑娘的手臂。

  “放开我!”

  小姑娘挥舞着小刀。

  无力的挥舞下,只是压住肩膀两三次凶器就掉落地下。

  地板上红点啪啪。

  “干什么啊。拦我干什么啊,你不是非人吗?”

  “我不是拦你……”

  我强行拉住胳膊。

  小姑娘说着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你想死是吧……”

  “烦人烦人烦人烦人……”

  我给了小姑娘一耳光。

  打别人脸还是第一次。

  “好痛。讨厌讨厌……”

  “听着……”

  再打她一耳光。只是没控制好,还把自己的手打疼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我要死……”

  我要死我要死小姑娘如谵言般反复吟唱。

  大大的眼睛中泪珠颗颗落下。

  脸色已经不是青白几近透明。

  说是悲壮,又感觉是冲昏了头脑,我要死这样本应该沉重的语言也变得轻飘飘的。

  “我要死……”

  “那——我就让你死……”

  我更加用力拉她的手臂,枯枝一般纤细,而且满是血迹粘滑的手臂,手还没拉住就保持拉的姿势滑出来了。我把小刀先捡起来,然后两只手抓住她肩膀强行把她拽起来,把她推到门口。

  “干什么啊……”

  “让你死啊还不感谢我。真是多事啊你……”

  我打开门。

  走廊里鹤正还是刚才那副姿势。没有慌张的样子。怎么想都不是平常的情况,但好像不甚在意的样子。

  里面的说话声也应该有听到才对。

  “喂叫你呢……”

  “客人有什么吩咐吗?”

  “鹤宥说有什么就找你是吧。那你知道他们在哪里挖洞吗……”

  知道鹤正这样答道。

  “那——带我去……”

  “明白,请这边走……”

  鹤正无声的走了出去。

  我抓着小姑娘的肩膀跟在后面。

  走廊上转弯时轻轻回头,锃亮的地板上是点点赤黑的液体。

  来到走廊上的小姑娘变得温顺,不再反抗,然而就像脚底站不稳,濡湿的小动物一样战栗起来。说是震动,更类似于痉挛。不是寒冷恐怖,兴奋一类,更接近于机械一样的摆动。

  通过横穿中庭还是里庭的走廊,回行面向庭园的走廊,穿过微暗的走廊。

  庭园看不见之后小姑娘用几不可闻的小声嘀咕着什么。声音渐行增大,又发现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大大的眼睛如死鱼眼一样,不仅焦点对不上瞳孔似乎张开一样。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不仅如此,好像也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所谓的人事不省吧。

  但没关系。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确认多次。真的——。

  想死吗这样问她。

  是想死的吧。

  来到玄关。制止了要给我拿鞋的鹤正,我抓住小姑娘的肩膀胡乱穿上摆放着的拖鞋。

  拽起小姑娘就要走。

  不知道在看哪里的恍惚小姑娘身体右半满是鲜血还说着不知所谓的话语,但仍然是不愿光脚着地一样摇着头。

  这个时候还讨厌光脚吗。

  有什么所谓啊。都是要死的人了。脚弄脏,哪儿受伤又有什么问题。强行要把她拽下地面时,小姑娘好像醒过来一样,

  “要干什么啊?”

  这么问道。

  “不是说了让你死吗……”

  我用满是鲜血的手抓住小姑娘的左手。

  拽过来。

  小姑娘剧烈的摇晃,然后想甩开我的手但是未能如愿,就以这前倾的奇妙姿势穿上随便摆放在那里的凉鞋。摇摇晃晃。

  就像是商场前摇摆的充气人偶。

  鹤正漠然的看着这边的情况。

  站直身体,一副冷静的样子。年轻的僧人面对错乱的少女和抓住她不放的非人,只是静静的在一旁看着。

  我的眼里鹤正是异常的,直面这样的状况一点想法都没有吗,还是说受过不显现感情的训练呢。

  即使说什么都没感觉到,即使说受过隐藏感情的训练,也不寻常吧。

  说起来那个老爷子说过在进行非人的修炼之类的话。

  鹤正轻轻转向,说声请这边走就一个人先行走了出去。我拉着小姑娘的手跟了上去。

  是埋在山里的哪个地方了吧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准确的地方虽然不清楚,这座庙是在山里的很深处。不是一般游客会来的地方。寺庙之外没有人工造物。苍翠绵密,好像有熊出没的深山。周围只有树木。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到处都是。

  然而,这样的先入观完全落空了。

  洞,就挖在寺院的境内。

  说起来哪里是境内哪里是境外,我根本就不知道。

  只是那是在门内,而且是空地上的缘故,我才会这样认为而已。

  这是在人工用地之内吧。

  生出青苔的石佛一样的东西,破损的石塔一样的东西,纯粹的石块,这些东西到处都是,看起来像是古墓地,大概不是吧。地面被浅草,苔藓,菌类覆盖着。

  腐朽的柱子上只搭载屋顶的简易雨棚中,总算看清楚有三尊石佛。

  是不是地藏就不清楚了。

  里面,是巨大的土堆。

  土堆旁边是满身是泥的塚本,拿着铁锹的荻野站在一旁。没有看见锅谷。

  荻野的脚边是毛毯包裹的江木的尸体。

  从土堆的大小来看,正在挖一个相当大的洞。

  荻野擦擦汗,随后僵住了,注意到我来了。

  “慎吾。你——”

  “你们辛苦了啊……”

  “你怎么回事,那个女的是谁?”

  塚本转过身。

  “喂。怎么回事。慎吾你受伤了吗?怎么有血——”

  “别说话,荻野(伪)……”

  “什么别说话,我问你那个女的是谁呢?”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所以也没办法介绍。

  白痴吗你荻野说道。

  “说什么不知道,胡闹也有个度好吗。我们现在在干什么,你也知道吧……”

  “就是专门来的啊……”

  你没病吧,荻野把铁锹立在地上。

  “总之你给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没办法啊……”

  我也不明白。

  “先不说这个,那个洞,再给我挖深点……”

  “啊?”

  “小屁孩在哪?”

  被塚本更脏的光头从洞中探头出来。挖的洞深跟锅谷个子差不多是吗。

  那么足够了。

  我一把拽过小姑娘。

  小姑娘直喊痛,哦现在知道痛了,割手腕的时候怎么不叫。

  “喂喂。喂。慎吾……”

  架开想要劝阻的荻野走到洞穴边。

  不止深度宽度也够了。

  锅谷抬头看着。

  我把小姑娘推了进去说是推,其实更应该说是扔的感觉。没有叫喊小姑娘滚了下去。因为都不是专业的,挖出的坑壁不是垂直向下,像是坡道的感觉。

  “做——你在做什么啊尾田桑……”

  “喂锅谷……”

  “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

  “你去……”

  把她杀了我这样说道。

  “啊?”

  “电视剧里不是常有吗?一个人也是杀两个人也是杀——所以杀了她……”

  锅谷蹙眉瞪眼,一副丈二摸不着和尚的语气开口道。

  “喂你这家伙……”

  混合着泥,血,土俯身的小姑娘以爬行动物一样的姿势抬起头,洁白的肌肤被污染,让那份白色更加显眼。

  “这个小孩啊,是杀人凶手哦。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把自己的师傅杀死了。就在昨天……”

  小姑娘蹲着,视线移向锅谷。

  “没骗你哦。尸体就在这……”

  我用脚尖踹一下江木的尸体。

  “要看吗?”

  荻野抓住我的肩膀。

  “住手喂,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怎么回事,一定要说的话……”

  是那个混蛋老爷子的原因吧。

  “问那个混蛋老爷子去!”

  “祖父?”

  我甩开荻野的手。

  怎么样要看尸体吗我大声的问。

  “来看吧,你就是一直想成这个样子不是吗……”

  我把小姑娘的小刀从兜里掏出来,划开捆着尸体的绳子,剥开毛毯,露出卷在床单里已成青黑色凝固的江木滑稽的脸。

  难闻的味道。

  尸体是这么臭的吗。还是已经开始腐烂了。这就叫做尸臭吗。

  “喂慎吾……”

  “别说话……”

  我推开挡在前方的荻野,踢上江木的尸体。当然不会动。于是拿着毛毯一边拖向洞边,再踢一脚,尸体滚进洞中。

  滑进一样。

  毛毯中途就散开,包裹着床单,尸体稍许扭曲的停在锅谷旁边。

  小屁孩惊恐的声音。

  看到脸了。

  自己所杀的,恩人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

  锅谷想要逃出来吧。想要爬上穴壁的时候太过着急上身前倾摔在地上,看上去就像一头扎进土里。手碰到了尸体。

  “唔啊啊啊啊……”

  锅谷不安分的举动下本来就不稳的尸体又转了个个。

  尸体中的什么顺势滑落出来。

  夺去江木性命的——那把刀子。

  是我放在死尸身上的。想起来并没有放上去的记忆,也没有扔掉或者藏起来的记忆。一起捆包了吧。

  锅谷兴奋之下发出无意义的举动和言语。满是泥土的脸在恐怖下僵硬。

  “真烦诶小屁孩。人不是你杀的吗。然后你刚才不是在处理吗。现在又在这叫叫叫什么!”

  “啊啊啊啊……”

  “还叫你小屁孩1好好看着,这就是你杀的江木。江木的尸体……”

  满身是泥的锅谷无神的看着江木的死尸,萎靡到了极致。

  “喂,还有你。你不是想这样吗。快看啊,很脏吧。也许已经腐烂了,很臭吧。怎么样。还想这样的话,就快点……”

  锅谷!我大声喊道。

  “捡起那把刀。你不是你的东西吗。然后把这个女的杀了……”

  “为,为什么?”

  “没有理由。你杀江木的时候有想什么吗?是想了一番道理之后再杀的吗?没有好好叫你名字才杀的吗?还是因为一直打你才杀的?这根本就不是理由。你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想杀所以就杀了。没有其他理由。那现在也一样……”

  现在哪一样了锅谷顶嘴道。

  “不,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真的不知道说的什么意思诶慎吾荻野这样说道。

  “我不是说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意思吗。还要我说几次啊。喂,快点啊,都中午了,一起卖的话能快不少吧。快快快我还要吃午饭呢……”

  “你,你啊,尾田桑……”

  “我说了无数次我是非人了。快点干!”

  “喂,别对我下命令诶……”

  “别说话!”

  你个小屁孩还不听管教了。

  “杀人了还在那顶什么嘴啊。你说说你能干什么啊。逃又逃不走,自首又不敢。给你擦屁股的都是我们吧。全都是别人叫你这么做的。没人不跟你这么说你就什么都干不了哦小屁孩。现在还跟我说什么命令。那家伙活着的时候你不是什么都听他的吗……”

  “哦,我……”

  “我什么啊,根本就没“我”的主动性好吗。所以别人才不好好叫你名字啊。你这样的小孩,没人给你下命令就什么也做不成。所以给你命令是对你亲切还不领情。听好了,你以自己的意志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杀人……”

  好好看看尸体那不就是你杀的吗。

  杀了她我厉声道。

  锅谷双手擦脸。

  越抹越脏。

  接着——

  小屁孩捡起刀子。

  “喂,现在就让你的愿望实现。这里没有你父母老师朋友还有警察,没有人……”

  这次一定让你死个痛快

  “这个光头小子你不要觉得不够格杀你,这是寺庙,到时候会给你供养的,不不,不掏钱的话也没人会给你供养,但没关系。说了好几次了。死了的话这都是无所谓的事了。死的话结果就是腐烂……”

  “别说了慎吾,锅谷你也给我住手……”

  我拦住要进入洞里的荻野。

  “不用你管……”

  “什么叫不用我管。你怎么回事啊慎吾!”

  “我没怎么回事!”

  我一直就是。

  非人啊。

  锅谷踉踉跄跄的靠近小姑娘。

  “喂锅谷!”

  荻野伸出手。

  半蹲的小姑娘,真的像爬虫一样逃了起来。东虽然深但很狭窄,根本爬不到哪儿去。小姑娘还是不停的爬,仿若挖土一样的动作。

  锅谷一个箭步她在她旁边。

  小姑娘咕的一声,然后宛若被针固定的昆虫一样,慌乱的摆动着手脚。

  看不出人类的样子。

  “快点,看的难受……”

  锅谷举起刀子。

  小姑娘野兽一样呜呜叫着,试图去推锅谷的脚,自己的身子却转了过来。啊啊,啊啊。的叫唤。

  瘦弱的小姑娘仰面倒在斜面上。锅谷一个急形,跨在其上。

  两手挥舞刀子。

  小姑娘两手抓住锅谷过大的衬衫,发出难解的语言。

  就这样。

  两个人都不动了。

  只有刀子尖端还在微微震动。

  沾染着泥土和血液的小姑娘的脸上,两只如世界境目一样的眼睛大大睁开。

  看到什么了呢。

  脑子不太好的小屁孩的肮脏的脸吗。

  锅谷现在,摆出的什么样的表情呢,我想象着。

  “怎么了锅谷。那个姑娘可是一直想死一直死不了的人馁。刚才还割腕来着。一直叫着想死想死烦死了。你赶紧把她杀了……”

  把她杀了我说道。

  锅谷咻的一声深吸一口气,两手的手指间用劲。手臂上青筋暴起。

  然而锅谷身体向后扬起的结果,只是把气吐了出来,举起的刀子,剧烈的震动后,还是没有落下。

  “怎么了!”

  犹豫吗。

  “你这家伙,恩人你能刺那么多刀,根本不认识的人你下不了手了是不,你是有多没骨气啊!”

  举着刀子的锅谷扭过身来。

  哭泣着。

  “好好看看你旁边,那就是多照看有加的大哥江木,也是烂成这个样子,被你一刀一刀杀掉的江木,你忘记了吗,这都是你干的。这么残酷的事情,都是你做的啊……”

  锅子——我大声怒鸣道。

  锅谷凝视我的眼睛,随即像是决意一样哭着面向小姑娘。

  “啊,啊啊啊啊……”

  “不要……”

  小姑娘叫道。

  “不要。不要不要……”

  “什么不要啊。你不是想死啊,高兴才是啊……”

  “不不要……”

  “为什么?亲人是混蛋,老师是白痴,朋友全都是损友不是吗?你不是不想活吗?一次再一次割腕不是吗?那就去死吧。你这种人去死吧。死了的话不是还轻松一点吗?大人的话不是不明白吗,说教也不明白吗。这都没问题。你这种麻烦的家伙死了最好。大家都是这样想的。被你叫混蛋的父母,被你叫白痴的老师,虽然嘴里对你说不要死啊加油啊之类,心里可是想这个白目女早点死去吧。这不正好,你自己有想死,周围人也想让你死。真是两全其美啊。正好这又有个杀人犯,简直是天衣无缝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要……”

  不要什么啊。

  “有什么不要的。没有什么理由就想死的家伙去死吧。你说想死都说多少遍了你说说……”

  小姑娘的脸庞微微颤抖。

  “不要……”

  “我问你为什么……”

  “死……”

  不想死小姑娘说。

  “告诉你已经晚了。简单就反悔的不会说想死的。而且还不止一两回。手上的伤口的数量就比你嘴上说的多几倍了。这么想死的话,神仙也会满足你的……”

  “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不要啊,小姑娘带着哭腔。

  “很辛苦,很辛苦啊……”

  “那正好帮你终结……”

  “因为辛苦不想活着。虽然不想活着……”

  也不想死。

  “这样啊……”

  那就跟我一样喽。

  “但真的已经晚了。既然这么说不正好吗。你白痴吗。白痴也有个程度吧。你以为我在跟你小孩玩过家家呢。不不。正因为你是小孩,我要告诉你,有些事情是做了就反悔不了的……”

  是。

  时间回不去了。

  锅谷的手臂在震颤。

  拿着刀子,空中来回反复。

  然后。

  刀子落下。

  “杀……”

  杀不了这么说着,小屁孩垂首在小姑娘上。

  荻野膝盖着地无力的坐在洞口。

  真是没办法。

  真是——

  “无药可救的渣滓啊……”

  我下到洞里。

  抓锅谷起来。

  比杀江木的时候还要没用的样子。

  强行把他身体转过来。

  一脸肮脏。

  “看着我小屁孩……”

  锅谷的眼睛看向别处。

  “我让你看着我!”

  两耳光下去。

  锅谷终于看了过来。

  “只会杀人的渣滓,现在连人都杀不了了是吧?”

  “我……”

  “你不是渣滓吗。杀江木的不就是你吗。够渣了吧……”

  “大哥……”

  锅谷看向江木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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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好了。我是非人。但你是渣滓。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把锅谷推向江木尸体的方向,抓住颤抖小姑娘的手臂。

  “起来小孩!”

  “不要杀我……”

  “我才没空。想死就想好了不要把别人卷进来,有空说想死的话就赶紧去死。一个人去死。一个人死不了的话就给我忍着。语言是对别人说的明白吗?”

  小姑娘沉默着,无力的坐下。

  是失神了吗。

  没办法啊抱起来,我叫住鹤正。

  “这家伙给她处理一下,应该是你们的客人吧……”

  很轻。

  不像是人。

  “明白……”

  鹤正把小姑娘从洞里拉上来,抱着朝寺的方向走去。

  “别给我一直哭哭啼啼的,你也是小孩吗。快点埋了!”

  小屁孩坐在江木前哭泣。

  现在后悔晚了。

  “快埋了!”

  我再说一次后,锅谷抱起扭曲江木的尸体,好好地方在洞穴正中,然后抽出身上的床单,铺在上面。

  “快埋了!”

  我这么说着抬头看去。

  荻野还是一副失神的样子。

  “喂荻野(伪)。你那样子怎么回事,来拉我上去!”

  拽住我伸出的手不是荻野(伪)而是塚本。

  “你不行,等会把你也拉下去了。喂荻野(伪)!”

  “啊啊……”

  荻野如梦初醒的样子摇了几下头,把我拽了上来。

  “那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啊?”

  “别老问我啊,问你爷爷去。哎呀不说这赶紧把人埋了。要不干脆把那小屁孩一起埋了得了……”

  “慎吾。你这家伙……”

  “这里没有澡堂吗?”

  我没有帮忙的义务。

  转身向寺里走去。

  鹤宥在玄关。

  好像从来就没动的样子。

  “那个小孩是什么来历?”

  估计不会回答我吧。

  “是……”

  “有什么隐情?”

  “恕我不能回答……”

  “我猜你要这么说……”

  鹤宥的嘴型一字禁言。

  刚刚染血的门棱和走廊,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你们是怎么回事?”

  “都搞得一身脏……”

  “终于出来啊老爷子……”

  湛宥站在屏风之后。

  “是老爷子说到此为止吧。和尚,主持什么的你们有自己的方法……”

  原来你还不是混蛋老爷子啊我这么说。

  “我一不在这你又给自己找麻烦我是吩咐了几句……”

  “这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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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说明事情有些麻烦了吧,至少我已经感觉到有点不寻常了,不是开玩笑……”

  “还不是你惹的祸……”

  老人皱起眉头笑着说。

  “平常不会这样的,那孩子确实麻烦,但还不会在第一次见面的人前自伤。是那种你跟她搭话也不怎么回应的孩子……”

  “跟我说这些干嘛……”

  “不要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啊尾田……”

  “我才没有。都说了要不是你……”

  “我什么都没做哦。只是让你去那个房间而已。我只想说等饭好了再叫你……”

  “别找借口。明明怕我逃跑还招人监视不是吗?”

  不是这样哦老人皱眉越发严重。

  “那是客间来着……”

  “我看是仓库吧……”

  “这里不是旅馆啊,是寺庙……”

  没办法做到给人用老人厉声道。

  “不是给人难道是非人专用啊?”

  “就是的。而且这里除了我只有四个僧人。哪能做到每个客人跟你一个僧人哟。一个人呢做饭,一个人帮着挖洞,鹤宥有其它事要做。根本不可能嘛……”

  “那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所以是客人了……”

  “说详细点老爷子!”

  金主哟老人答道。

  “金主?”

  “资金管道啊资金管道。你昨天晚上不也说了,光靠化缘和种菜是活不了的……”

  果然。

  你们是要干什么坏事啊这么说道老人回答道怎么可能。

  “那是神奈川实业家的金枝,前天说先麻烦我们先照管一下……”

  “照管?你们这是托儿所啊!”

  “嘛……”

  “还是说是宠物旅馆?”

  “说起来还真有点像。嘛——那个小姑娘十七岁。初二开始就不去上学开始自伤。这种姑娘……”

  “很常见嘛……”

  “是这么说,当事者来看可是相当深刻的问题。但拿她没法……”

  “怎么会?”

  “每家情况不一样嘛。反正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清就是了。但是说是没法,也不可能放着不管。但某种程度上也只能放着,毕竟不会伤人和做坏事什么的。不能让她进完全放着不管的疗养院。当然也不能完全呆在家里关起来什么的。有病或者障碍的话不是这样就能治好的……”

  “所以就推给别人吗?你们这儿是问题儿童收容所吗?”

  “不止儿童哦……”

  “把问题人物都聚在这是要隔离吗。还是说抛弃?”

  “怎么可能。而且之后要回去的……”

  “让他们悔心革面吗?”

  “没有,不过有劝他们出家哦……”

  “你们怎么收费?”

  不一样湛宥说道。

  “布施没有定额的。一块和一亿在僧人看来都是一样感激的……”

  “布施吗?”

  “因为是檀家嘛……”

  荻野湛宥这么说道,指着我的衬衫让我先去洗个澡。

  衬衫上染满小姑娘的血。

  第08话 疮

  怎么又是一副非人的嘴脸荻野说道。

  看起来心情不错。

  心情的好坏——这么说是因为我把他当成一个人看。

  我,没有这种东西。

  只是一时消沉了。

  失去所有的那天,怎么样呢。雀跃是不可能的。家庭,工作,财产,回忆全部都消失还高兴起来的,已经是大疯特疯了。

  要真的这样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

  我那时怎么样呢。

  记不得。确实是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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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和塚本见面的事情。

  但。没有心酸的记忆。没可能失落。

  和曾经的妻子协议各种事情的时期,好像是挺辛苦的,每天有失落的自觉。

  那个人一言一句刺穿着胸部,晚上也睡不着。

  请不要消失。

  一觉醒来一切如初。

  时间可以回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后悔还是自虐,无法排遣的负面感情在心中涡旋。

  但,那天是怎样的呢。

  消沉吗。

  意外的平静。

  没有自暴自弃的理由啊。现在也是这样。虽然觉得无所谓,也没打算破罐子破摔。即使说心如止水,类似于喜怒哀乐的东西还是有的。

  从来都只有,类似的东西。

  然而这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

  没有高扬没有沮丧。

  非人似乎是没有心情的好坏。

  荻野这几天一直外出。和塚本一起似乎到街道去了。我没有兴趣详情也不知道。

  就算跟我说,根本不想听听了也记不住吧。

  “在听吗慎吾?”

  “没有……”

  好好听我说哦荻野笑着说道。

  “好事情哦。重整旗鼓再出发喽……”

  “再出发?”

  说什么傻话。

  “我哪也不去,什么也不想做……”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

  荻野耸耸肩。

  “再说一遍,我不欠钱了!”

  “塚本的钱还不算是她借给你的。说什么不欠钱……”

  “但至少没人追债了。塚本也没把这当做借钱,新事业的先期投资哦先期投资……”

  是给你擦屁股吧。

  “有多么多钱我那点借款还真的是屁大点事的东西。你是没看到那上面的余额……”

  “不明白……”

  塚本是这几天完成了继承的所有手续吗,还是说之前就完成了,完全不记得荻野怎么说的,说起来这样逃亡的状态下能够完成这种手续吗。

  低地租住公寓住民票迁移过去了荻野这么说。

  “我,还有她。当然是分开来的。嘛,虽然没有想住,这样确实方便一些。你也……”

  “我就不用了……”

  就那一瞬间,税金,国民退休金,国民健康保险,这类东西的缴费单就会迎面而来吧——这样的印象掠过脑内,但意识到多想也没用一气赶出意识之外。

  这些手续都是曾经的妻子在帮忙打理的。我既没有所得申告,也没有交过保险费的记忆。

  因为不知道,并不是考虑一下就能明白的事情。

  而现在,我更是财产收入什么都没有,根本不是能接受社会保障的立场,失业保险如果申请一下或许可以拿到,怎么申请我也不知道。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想要。

  毕竟是非人。

  我就不用了我重复道。

  “什么不用啊。这样的机会也是你带来的诶。不跟你见面就没有现在的状况。我在那个公寓里饿死,跳楼,要不被那些黑道暴打——嘛,反正都是活不久了……”

  我不认为荻野会有自杀的念头。被杀也不会吧。只是陷入困境是真的了。

  但都不是生死的状况。

  陷入困境,感到厌恶而已。

  这么说着荻野说起来也是这样回答道。

  “但是啊慎吾。我是没有路走了。要说的话也只有死路了……”

  “江木不是代你去死路了嘛。杀人藏尸,还有什么所谓的好机会和重整旗鼓吗……”

  “杀人的虽然是锅谷……”

  大家可都是共犯呐……

  我也是。

  也是啊荻野仍旧波澜不惊的样子。

  “什么也是啊。你还在那给我装什么没事人。杀人的他不也在这吗。这里可是你爷爷的寺喂。我是没多大关系了,你可不一样了……”

  “会被抓起来吗……”

  “当然了。一起搬运尸体一起埋,还和那个犯人在一起。明显的藏匿罪犯。怎么逃得掉……”

  “我没准备辩解。但事情还不至于演变到必须要去辩解的地步……”

  荻野的口吻愈发愉快。

  “之前不是说过日本警察很优秀,杀人事件的检举率很高的哦。听说是八成还是九成。所以我也不准备逃跑,更别提藏匿或者作伪证什么的……”

  “不会成为杀人事件的……”

  “这不是杀人事件吗?”

  “我不是说过了嘛,是杀了人,但不是事件……”

  荻野把罐装啤酒饮尽再对着我。

  “我说啊慎吾。杀人是个体的事象没错,事件可是社会的事象哟。没有尸体就构不成事件的开端。江木埋在这里,只有我们知道。那家伙只不过被定性为失踪。之前也说过,天灾之后只要没发现尸体全被都被归为失踪者。即使再怎么觉得希望渺茫,只要没发现尸体就是失踪……”

  “那有怎么样,还不是一样的……”

  “可不一样哦。杀人事件的搜查和失踪者的搜查完全不同。所以,“失踪”的江木也被作为不是事件的失踪案来处理。之前也说了他那一伙人也没理由提出搜索请求的……”

  “还有家里人呢……”

  不会的不会的荻野斩钉截铁。

  “现在和他老婆分居在……”

  “你怎么知道?”

  打过电话了荻野说道。

  “电话?”

  “啊啊。汇钱之后,顺便就给那家伙的事务所去了个电话。虽然对江木桑很担心,但能够按约定还钱也是多亏了江木桑,想表示一下谢意,然后对方说不用了,那至少请把他家里电话告诉我这么说,对方说打过去也没人接的。江木桑也有很多事情缠身的这么说……”

  “你还真亲切啊……”

  “东西还了就是客人,贵客哦。我现在已经是虎落平阳,以后在哪都不知道呢,于是就千叮咛万嘱咐他们方便的话给我带话说声感谢……”

  “方便吗?”

  “当然不了。这份传言不会出传达的。黑历史众多的那群人即使少个得力的成员也不会报告警察的。他老婆会以为是失踪什么的。即使觉得有什么不对想到去报告警察,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吧……”

  “都腐烂了……”

  轮不到你来说荻野喝斥道。

  “而且,那栋公寓……”

  “杀人现场呐……”

  “哦。那栋公寓啊……”

  “所以了,那么粗略的打扫很容易就败露了,简直是证据如山……”

  一眼看上去好像复原的挺好,毕竟是外行。地毯还没清理,血迹毛发到处都是。

  “不,那也没事……”

  “什么没事啊……”

  “说没事就没事。谁都不知道江木什么时候消失的,甚至没人能证明他那个时候在那儿。而且那里,已经卖了……”

  “卖了……”

  “啊啊……”

  “有那么简单就能卖掉?”

  “没那么简单哟。那里可是很贵的。抵当也不好办,低价委托给专业的人了。还包括家产的处分。能卖的就卖,脏东西就扔了。为了能卖出去还要重新装修。明天还要去商量确认下周开始能够开始装修……”

  “要回去吗?”

  我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哦荻野一副恬不知耻的样子。

  “准确说,已经回去过了哟。去过区政府了。塚本也回家了一趟,拿了一些必要的东西。图章啊衣服什么的。和你不一样,人可是有各种各样附属物的。而且车也是需要的……”

  “车?”

  你不会想一直坐江木的车吧荻野说道。

  “总会有不便的。塚本说过有一台小轿车就让她开过来了。江木的车不要用了……”

  “这是要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租车的话总会引起怀疑的吧。然后牌照知道了马上就知道车主。如果被知道是江木的车,才是真的麻烦呢。但也不能简单的就扔到什么地方,嘛,就停在庙的后边让它生锈好了……”

  不用面面俱到一般标准就好了荻野厉声道。

  “请人清洁,装修之后应该是没有什么破绽了。这个寺庙更不会走漏风声。江木还真是和这个地方结缘了……”

  没有证据没有尸体没有诉讼就没有事件了荻野说道。

  这么简单吗。

  杀个人。

  也许就是这么简单。

  不,应该说就是这么简单。

  真简单啊这么说道。

  “不不,不简单。一般来说不会这样的,慎吾。这都是依靠塚本的财力才得以完成。没钱就没办法的。还要花功夫。而且啊,我和塚本,还有锅谷根本就没有接点。这样的队伍本来就不可能存在,我和塚本包庇锅谷的理由,完全没有啊……”

  确实没有。

  而且也不算包庇吧。

  “我和塚本是经由你才认识的,而你和塚本本来也互相是路人。这座寺庙和锅谷也没关系。我们四个人,在社会关系上可谓四分五裂。所以真不是想聚在一起就能聚的起来的。即使有人看到你搬运尸体,也不会和江木的失踪联系到一起吧。你和塚本是真的和江木一点关系没有。让你们去搬,也是为了降低风险啊……”

  “这就是——你安心的理由?”

  因为这种理由心情好起来,我心里还真是不舒服。再听到再出发什么的估计要惊呆了。

  你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哦荻野道。

  “慎吾,我不是说了吗,你不告密的话就没有问题,虽然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想的——没有力气去向警察告密吧,你本身也不是这种充满正义的人吧……”

  毕竟是非人。

  说的没错。只是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正义什么叫不正义。没有想告密也没有想隐藏。

  而比什么都,说到这,荻野俯下身子。

  “杀人的是名字都不清楚的哪里的小屁孩,被杀的是和我人生无关,被认为是社会上螨虫的混蛋男人,这点是决定性的……”

  “决定性的?”

  “因此,我根本没有罪恶感。也不是说完全没有,但那是隐藏犯罪的背德感,不是杀人后良心的苛责,这是决定性的……”

  “罪恶感吗——”

  根本没有什么决不决定。全看这家伙自己怎么想。荻野只是沉溺于那些逃避责任的理由中去而已。闭上眼睛装着不知道,只是有这样的理由让他觉得可以这样罢了。虽然实际上根本没有。

  自欺欺人。

  “锅谷……”

  锅谷更是连自欺欺人都不会。

  “那家伙不一样。所以要是走漏了风声第一个怀疑的就应该是他。只是,应该不会吧……”

  “怎么说?”

  有你在啊荻野说。

  “什么意思啊……”

  “他要是告密了你就麻烦了……”

  “我才会不麻烦……”

  “关键是他这么想。这么认识的。反正他现在对你很信赖。塚本也一样。那两个人走到现在都是为了你。一起来一起挖洞都是这样。病态的信赖。特别是塚本,主动投身跟自己根本无关的犯罪里去,还牵扯进了大笔金钱,真是重症啊。对我来说,嘛,是渔翁之利了……”

  “现在觉得麻烦了吧……”

  “那倒没有,一切都还在预计之中……”

  什么意思。

  我瞪着旧友。

  “你没看到脸上的恐惧吗,所以我说不用担心了,锅谷也明白,暴露的话处境最糟的就是自己了。所以考虑你之前他自己就已经怕的不行了,他没有那么强的良心足以引起苛责,也没有告密的胆子那……那家伙……”

  就是个笨蛋荻野说道,从手提式保温盒里拿出一罐啤酒。

  “我知道这是在寺庙,可也没想到连冰箱都没有。嘛,至少有通电这点还算说得过去了。冰箱下星期会运过来一台,温啤酒可算是受够了……”

  “生活这么高调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我说了几次了有杀人但是不成事件。买个冰箱也一样。慎吾,杀人事件的检举率的确很高。但是啊……”

  荻野向我凑过来。

  “不成事件的杀人,大概大部分都逃离了制裁……”

  “是吗……”

  没有吃惊。

  也许就是这样。

  “本来啊……”

  荻野脸稍稍向下,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我不太想提的……”

  “什么啊……”

  “你的……”

  你的女儿。

  “那是事故吗?”

  “说什么……”

  说什么呢这个男人。

  没有动摇。

  只是,心里某处柔软的东西好像崩溃了的感觉。

  “就眼睛稍微离开了一会儿是吧。详细情况不知道,新闻看到了。最开始没说是事故吧。发现过早吧后面也没消息了,确实是在相当远的地方……”

  “别说了……”

  那是事故。

  事故——警察的结论是这样的。

  没有怀疑的理由。

  “事故的根据有向你说明吗?”

  “记不得了……”

  好像是诱拐。

  只是五岁的孩子。

  眼睛离开的时间,还不到一分钟。不,还不到半分钟。

  手已经松开,只是捡起被风吹飞的帽子。

  回身要给孩子带上的时候。

  已经不在。

  平常的喧杂。没有摩肩接踵。也没有稀松涣散。只能认为是消失了。

  五岁的孩子,按理说应该也跑不远。再怎么走也不可能走到哪去。藏起来,或者是四处逃窜。即使这样也不应该消失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不应该。

  但。

  不在。

  哪里都不在。

  如果不是像烟雾一样消失,只能认为被人拐走。

  马上报告警察。

  然后——

  “很快就发现了。那个时候还有气。不,应该说虽然没有气……”

  尸体上看不出来。

  “没有关系吧,这……”

  “四个小时左右……”

  松开手。

  搜寻。

  找到为止。

  “所以说不是事故了。四个小时够了……”

  “什么够了……”

  荻野再次看着我。

  “你还是不是非人啊。拐走杀害抛尸的话时间够了……”

  “抛尸吗?”

  扔垃圾一样。

  被抛弃了吗,那个孩子。

  “没有被侵犯的痕迹。也没有外伤。溺死的。也没有东西被偷走。所以……”

  “所以他们说是事故你就欣然接受了?”

  什么都没反驳。

  “你要明白,世界上变态到处都是。要说起来谁又何尝不是变态呢。儿童色情,也是因为有需要才存在的。恋童癖的人难以胜数。虽然我不能理解,但这些人确实存在。当然,不是说他们全都是犯罪者。一部分和社会达成了一个折中点,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但那也只是一部分那……”

  “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不是说着玩的。现在提到萝莉控大家已经没什么反应。这种性方面的嗜好多种多样,本身没错,只是和这不一样的社会病态者和精神病态者也是存在的。反社会的人格是不能以常理来推测的。那不是通过说教或是拷问就能治好的。所以了……”

  这样的人是存在的啊,荻野的声音不稳。

  “没有罪恶感。没有,没有伦理。对于上海和杀害别人,无法理解这是一件违背伦理的事情。这种人当中,当然也有以儿童作为性对象的……”

  “你说的没错,但是……”

  “也不一定是性侵犯。用刀捅,用枪射击来作为性的代偿行为也是有的。还有些更变态的。所以不管是窒息还是上吊都够了那……”

  “我明白,感谢你长篇大论,但就算这样……”

  也没办法。

  也许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

  不。

  我只能想象。

  即使说对女儿的爱有再深,女儿还是女儿,我还是我。

  恐怖,痛苦,悲伤,辛苦不仅这种简单的感情容易想象,更加残酷的也没问题,但那终究不过是想象。

  我的想象既不能让女儿复生,也不能丝毫缓和女儿曾经的感情。

  只是觉得可怜。

  不不。

  即使没被杀,也是一样的。疑似同样的恐怖,痛苦,悲伤,辛苦。

  因为死了。

  那个时候考虑了很多。

  只是想就让心痛。

  是这样吗。

  因为我是非人,最后也无法和死去的女儿体验相同的感情。

  因为死的不是我。只能想象。通过想象而来的状态,终究只不过是我自己的独善。并没有真正的共享感情。曾经的妻子就是这一点看不过我。

  应该感到悲伤。

  然而这不过是一种自我的意识植入。

  女儿被发现像垃圾一样被丢在路旁的水沟。于我而言。

  怎么会有这种事。

  是我当时的想法。所以。

  警察说的事故符合我当时心境的走向。不是说没有怀疑的理由。只是不怀疑比较轻松。

  果然。

  我没有为人的资格啊。

  只是因为自己会比较轻松的理由就把女儿的死物化。

  “只是啊,荻野。确实没有事故的证据,但也没有杀人的证据……”

  “不……”

  你不知道吗荻野说。

  “网上可是热议啊。我——因为你女儿的事,也关心了一阵子。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孩子都死了我还有心情上网!”

  “没看吗?”

  当然也不是说平时就每天都上网怎样。

  我一没有只能手机和平板电脑,工作之外也不用电脑。没有上网的习惯。即使有,也不会去检索自己死去的孩子,没有意义。

  “真的不知道吗?”

  “什么啊?”

  “相似的事情可在发生哦……”

  “喂。儿童溺水的事情,每年都有很多吧……”

  不是这样啦荻野说道。

  “这是-连续杀人事件……”

  “喂……”

  荻野的表情没有在胡闹的感觉。不,应该说荻野再混蛋,也没混蛋到把朋友死去的女儿拿来开玩笑的程度。

  是认真的吗。

  “你这家伙,是认真的吗?那就不要说蠢话。我再反应慢——也是知道的。我还是有看报纸的……”

  “但是没有意识到……”

  “谁?”

  “大家,警察也没有……”

  “这么说就太,警察没那么无能啦……”

  “发生的地方相隔太远了……”

  “啊?”

  “发生的省不一样。间隔基本是半年。你女儿出事半年前在滋贺,一年前在福岛,一年半前是长野,都是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同样的地方不见,然后溺水的尸体被发现。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或者说我记得的就这么多……”

  “有联系吗?”

  “不能说绝对没有吧。嘛,形成事件的只有长野那件。长野是有目击证人。所以是诱拐杀人事件。犯人还没抓到。之后全部是当成事故处理。不说是连续杀人事件,连杀人事件都不算。到你这也是一样。你女儿之后——说实话我当然不希望还有,但很可能就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发生了……”

  “是吗?”

  想不出来其它的话语。

  即使是这样——

  也没什么。

  无所谓了。

  你怎么一点反应没有荻野说。

  “要是真的话,这就是所谓的连环杀人犯。当然也可能是偶然。但如果不是的话,如果网民不负责任没有节操的意见是正确的话,这家伙最少已经杀了四个人了……”

  还在逃中——荻野说。

  “听好了,那家伙已经杀了四个孩子,还没被抓住。而且,未来可能继续犯罪……”

  “感觉不像——”

  现实中会发生的事啊我这么说。

  “怎么会。我给你分析分析,如果真的有犯人的话——不是策划已久之后实行诱拐的,一是地方离得太远,再就是全是在闹市,这应该不是计划犯罪,更像是临时冲动起意的感觉。只是也不是完全没有秩序的感觉,从间隔一定来看,有感觉不像是冲动之下的行事……”

  “你自己也觉得矛盾吧……”

  就如荻野所说,在众人视线下的诱拐只能认为是来自于冲动的行为,但是半年的间隔又似乎是有规律的。是说每隔一段时间发生冲动吗。

  “那家伙应该有其理由。虽然我没法想象,会觉得矛盾是因为理由不是连续的吧。而且连环凶手会把战利品带走还有署名的特征,这里也没有……”

  “所以就更不是了不是吗?”

  “现在说的就是建立在是的前提下啊。嘛,也许是忽略了什么东西……”

  把它理解为事故就不用想这么多了吧。理解为单独的事件的话就不会去找共通点了。

  “而且啊,儿童诱拐犯的典型行为,长时间外出巡回,带回来**,性暴行,现在也没有,一下子诱拐过来马上进行杀害的。所以——很难被发现。不像是有什么外部因素影响,导致杀人,或者是为了封口而杀人,最开始杀人就是目的的感觉……”

  “杀孩子很有趣吗?”

  “有不有趣我不知道,是不杀就受不了吧。嘛,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得到满足感和充实感,结果却造成了死的事实。那这样说的话……”

  和为了杀害而诱拐是一样的。

  “嘛,如果这种混蛋真的存在的话,没有FBI的日本不好办了啊。也许只能放任。省级警察联合搜捕的证据不足,难以形成事件。指纹和体液能够有就好了,但因为被作为事故判断也就只能到此为止……”

  怎么样荻野说。

  “什么怎么样?”

  “没有被抓到的杀人犯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不,应该说没有成为事件的杀人……”

  “所以说了这么一大堆你也——不,我们还是有被抓住的可能……”

  我这么说着站了起来。

  然后扔下一句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就走出屋外。

  和荻野——人一起心里总是毛毛的。

  和尚们在哪呢。

  锅谷和塚本在哪呢。

  连自己在哪都无法确认。现在还没很好弄清寺里的构造。也没有努力去弄清。

  走出几步来到本堂。从本堂到玄关的路总算还记得。

  阴云密布,心照所然。

  有些寒冷。

  是因为山里吗。

  那个孩子的。

  女儿的死相浮现在眼中,久久无法消散。

  那个时候。

  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非人。所以对于如何悲伤才好,人类在这个时候悲伤的形态如何,认真的做过思考。

  孩子死去,像垃圾一样死去的事实该如何接受才好,当时的我不明白。

  ——不对。

  这种事情,根本不用想。

  感悲即伤,就够了。

  ——所以我。

  并不是考虑悲伤的方法。

  而是考虑怎样把自己的悲伤传达给别人的方法吧。我,不善于作出悲伤的姿态。不,不止悲伤,所有感情都是这样。连曾经的妻子也不曾感到我真实的感情。

  为什么会这么笨拙。

  现在想起来,是谎言吧。

  我其实并不悲伤吧。

  不这样的话就不会陷入那样的思虑。

  只是哭了而已。

  而且无所谓接受不接受。女儿死去是事实。只有所谓的不愿意接受和逃避而已。

  装出悲伤的样子,忽略重要的地方。

  非人。

  如此小小的,纯洁的孩子,被当成垃圾一样抛弃。

  也许——是被杀的?

  那么就应该更愤怒才对吧。不,应该愤怒吗。不是吗,眼前空白程度的愤怒不是吗。

  我没有怒意也没有悲意。只有些微的疑惑以及那天那个孩子那只手的感触,在记忆中苏醒。

  钝行。

  走进埋江木尸体的地方不知何处山鸟的叫声如期而至,我就此停下脚步,返回了玄关。

  向山门走去。

  门中长长的阶段延伸向下。

  没有见过的红色小轿车。是塚本的吧。

  没看到江木的车。取而代之的是全身涂黑的一见给人高级感的车。没理由是荻野买的。那应该是客人的车吧。

  来客人了吗。不,是正要回去吧。三名僧人站齐对着车后排行礼。

  长长阶段下的僧人难以辨识。光头,同样的僧服。体格上来看,一个人好像是鹤宥,说起来我也就认识这一个。

  什么都不想想,仰头望向阴郁的天空。

  “怎么了尾田?”

  湛宥的声音。

  “没怎么……”

  “嘛你是这样了……”

  倾身的恶人嘴脸,手里拿着扫把,却没有在扫地的样子。

  湛宥站在旁边,看着下方。

  “客人相当感谢啊……”

  老僧似乎面露喜色。

  “感谢?”

  车辆发动。送行的僧人们再次敬礼。老僧的视线追及到车的消失。道旁的苍郁下,很快就不见踪影。

  那是哪个小姑娘的父母湛宥说道。

  “哪个小姑娘?”

  “就你把别人扔进墓穴那个……”

  “啊啊……”

  高滨——是这个名字吧。

  “还活着吗?”

  “何止活着……”

  湛宥夸张的伸开双臂。

  “简直是温顺。饭也吃了。本来之前是只喝水的。跟她说话也有反应了。不说想死了……”

  “呼恩……”

  “她父亲很是吃惊。和女儿进行对话已经是多少年之前了。而且那个姑娘,还道歉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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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

  湛宥笑了。

  “虽然只有一句爸爸对不起这么说的……”

  爸爸对不起——吗。

  被黑色包围的,宛如世界境界的眼睛浮现在我脑海。

  只能想起那双眼睛。

  还有雪白染血的手臂。

  粘稠血液的感触,和死去女儿温热掌温的记忆重合。

  “为什么要道歉……”

  “不知道啊……”

  “不是说父母是粪吗……”

  现在不这么看了吧湛宥说道。

  “屎不拉就会死,但谁都不愿意去沾这种秽物。在孩子们眼中,父母就大抵是这种东西。但作为必须要处理粪便的父母感到的是棘手。所以了对一个人来说,学会干净而洁净的擦掉屁股上的屎是重要的事情。对于能好好擦掉屁股上的屎的人,无论这个人怎样,首先就是感激。而那些擦也不擦,屎尿就沾在屁股上的孩子可谓是最让人闹心的……”

  “好脏的比喻……”

  “先说屎的是你哦尾田。那位高滨先生,为了那不成器女儿的事情可谓费劲了心力。母亲好像也因为心病住院了。尽心尽力,处处说好话,最后还被叫粪,无怪乎父母会生出心病来。当然这不是一句抱歉就能解决的事情,特别是经历了现场的你看来,这无异于梦话,痴话。但在父亲看来,一句对不起就足以感激涕零……”

  “不是说吗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有用的。社会面可能还无法解决。但心情是不一样的。把外界的价值标准应用到内心是会产生龃龉的。【就这点你大爷可不甘心啊】这不过是无赖偏执的歪理,实际上心已经甘了啊……”

  “是这样吗?”

  “因为啊……”

  根本就无所谓嘛老僧说道。

  “本来就没有心,怎么想全凭个人……”

  “也是啊……”

  “喜怒哀乐这些全是难以定性的东西。外在表现出来的和真实想法不尽相同。即使自己也不明白吧。无法数量化。这种东西作为基准是无法量测世界的。自己的感觉无法影响三千世界。但感知世界的方法会决定人眼中看到的世界。是地狱还是极乐全凭个人观感。重要的是自己怎么想无所谓,不要因为自己觉得是地狱也就强迫别人……“

  “强迫?”

  “比如【明明我是地狱你却是极乐太不公平了,你也给我下地狱吧】这么说的人,所以被称为无赖啊。你是地狱全是你自己的责任。这么讨厌的话从地狱出来就好了,多简单的事情……”

  “简单吗?”

  “不是吗。那个父亲,也只是女儿一句话就从地狱出来了哟。嘛,也许只是父亲的一厢情愿……”

  但这样又何尝不好呢湛宥说。

  这时送人的僧人已经沿着台阶走了上来。果然鹤宥在里面。师父湛宥不成个样子,弟子个个倒规规矩矩,礼数周全的样子。

  三个僧人行至湛宥面前,恭恭敬敬的一礼。

  “弟子已回来……”

  “说了什么?”

  “感激涕零,说是他夫人也会很高兴的……”

  “是吗?”

  三个弟子再次行礼,走向寺庙。

  后面是我的视线。

  “那个小姑娘——回去了吗?”

  “怎么可能。现在回去不是前功尽弃了……”

  “不是已经好了吗。还是你们故意说没好想继续敲钱?”

  没好哦老人嗤笑道。

  “哪有那么容易就变的。本性这种东西可是跟着你一生的。和粪不一样你是看不到它的首尾的,狗一定有尾巴,本性你就是想拿掉也不知道从何下手啊……”

  “不会变的吗?”

  “不会变的哟……”

  老人的视线朝向早已不见的车辆这样断言道。

  “即使学习和修行,人也是不会变的。反省会让失败减少。学习会让成功增加。经验的积累会让效率提高。然而本性还是一样的。你可以修剪枝叶却对根干无能为力。即使明白也做不了什么。正因为如此才有了后悔之类的语言……”

  就算明白也没办法停下来啊,如咏诗一般的节奏说出这句话后湛宥再次笑了。

  年龄大了就是死脑筋啊。

  “而且处理的很糟……”

  “没办法老朽了。”说起来老朽能做的就是劝其不要这样了。嘛,那位父亲说是在地狱,小姑娘可是在更深的地狱。只是无论再怎么深,只要一瞬间就可以离开地狱。但是啊,马上又会掉进去吧……

  “是这样吗?”

  “可不是。嘛,这次因为你的恶劣行径,暂时觉得离开地狱而已……”

  恶劣——吗。

  “只是她一直说想死想死很烦我就让她去死而已……”

  想来我好像对所有才见面的人都说过这句话。

  对塚本说过,对锅谷说过。

  荻野,也说过类似的话。

  好像不只是说吧湛宥道。

  “把别人扔进洞里想要杀了别人。真是个恶劣的男人啊……”

  “那还不是因为她说想死……”

  “但普通人不会像你那样做啊。扔进洞里和杀人犯的小孩一起?那家伙还和自己杀的尸体在一起……”

  “那是偶然了……”

  “这是我从精神科医生朋友那儿听来的。即使是患有重度精神疾患的人,在生死攸关的场面下,在那个瞬间就会突然痊愈。生存本能之类的作用下,错节的位置被连接了起来……”

  “说的像是不出信号的老电视拍一拍就好了的样子……”

  “一样的。再怎么精神异常,还是活着在。也就是可以呼吸,吃饭,排泄。反过来说无法做到这些就无法生存。也就是说这些人的动物面功能是完好无缺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部分出现问题而已。而在生死关头之前,就会和这些正常的部分相连接起来……”

  “想死的人也是这样吗?”

  “所谓的想死和去死是不一样的。希望啊希望。而且想死的人也是各种各样……”

  “你是说理由吗?”

  “理由大抵是之后附着的东西,关键就是情绪,只是操纵这样的情绪左右摇摆,就像尾巴一样。尾巴过长太麻烦尾巴太短难以摇动。很多人对自己的尾巴不满意。明明很长却无法收回,明明很短却无法自由的摆动,说着这些无理的妄言的同时从不去剪短或者伸长尾巴……”

  不是这样吗,老人看着我。

  “你知道修验吗?”

  “是说山伏吗?”

  “没错。那些人,在山里修行。苦行哟苦行。凝视那些掉下去绝对会没命的谷底,爬上悬崖之类的。那真的相当恐怖。会吓的屁滚尿流……”

  真是肮脏的老爷子啊这么说道。

  “你也可以试试,真的很恐怖……”

  你们也进行过这样的修行吗这样问道后宗旨不同这样回答道。

  “和教义无关系,只是我们认为身体不是能够锻炼也不是应该劳苦的,但抛却这些,一般人也是也是可以接触到修验的修行的。只是接触到。那就是一种死而重生的感觉。被挂在悬崖绝壁上,腰上系一根绳子,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状况。拿着绳子的人如果放手,绳子上的人就死定了。只有一根绳子哦,一根绳子……”

  真的很恐怖啊老人又是让人厌恶的一笑。

  “在这种状况下,被呵斥改掉本性。不是说不改就让你去死,状况的迫力已经让人无法反抗。会拼命的道歉……”

  “为什么道歉?”

  “任何事情……”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吧老人说道。

  “被拽上来之后,真的感觉重生了一样。清清爽爽,从一开始。就像出生后的婴儿一样纯洁的状态。从地狱中出来了……”

  “还真是简单啊……”

  “就是这么简单。但是尾田啊。这样——是会回去的……”

  “会回去吗……”

  “会回去的哦……”

  老人抬头看着我转身。

  “很快又会变得和之前一样。因为害怕狮子把尾巴藏起来,狮子一旦不在面前就会又伸出来。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了,修验者需要不停的修行。一直持续下去。禅宗的僧人坐禅,悟道。但这不是终点。这种悟是舍弃。悟不是得到什么或者到达什么地方。是一种持续的状态。所以不是这样坐着就会出现什么。所以坐禅,舍弃,再坐禅。没有终点……”

  “那不是没有什么意义?”

  “是没有意义。就是这样的。那个小姑娘也是一样的哦。看到你凶神恶煞想要杀她的样子,因为生理上的恐怖暂时回复正常,很快又会和以前一样了。短则三天,长则一年,又会和以前一样自暴自弃说出想要死的话了。也许会比之前更严重……”

  “那么……”

  那位父亲我说他是空欢喜,但谁说这种欢喜就不珍贵呢老人说道。

  “没有永远持续的欢喜。一直吃好吃的东西也会觉得无味。而且觉得美味就是一瞬。吞下去之后就没感觉了。人生就是空欢喜的堆积啊,那位父亲现在为止的种种苦劳因为一句不相称的话就一笔勾销。苦劳和心酸,在微不足道的几个字上就得到了回报。因为根本没有所谓的心,大小轻重也都说不上了……”

  “没有轻重吗……”

  没有啊老爷子轻轻说道。

  “这种不过是印象植入。所有东西都是印象植入。因为悲伤而哭泣还是因为哭泣而悲伤,谁都不清楚。总之是无所谓的事情……”

  “无所谓吗?”

  “只是这种东西的堆积。所谓的不间断积累的重要性。地狱极乐不过是表里两面,常常转换。聚焦在这上面不过是迷妄。现在好了。没问题了,这么想的时候是最危险的。无所谓好坏,都是一样的东西。所以了,那个小姑娘还不能回去啊……”

  “真无趣啊……”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啊……”

  湛宥把扫把立在门口,像是要进寺里的样子,突然面向我。

  “出了一千万(50万人民币)。”

  “啊?”

  “那位父亲哟。高滨桑。所以我说还在中途呢还给他一半……”

  “还在中途,就是还没结束的意思?”

  “还没结束啊……”

  湛宥打开门走入前院,弯腰坐在门槛上。

  “因为还没结束所以在中途啊。没有骗人哦……?”

  “喂。这笔生意你打算一直做下去吗……”

  “不是在金钱的意义上。之前也说过化缘没有一定要给多少钱。和捐钱一样在乎别人的心意。我说过心是不能数值化的吧……”

  “孙子就算了爷爷也一样过分啊……”

  我坐在湛宥旁边。

  “遗传吗?”

  “你个非人没资格说别人……”

  “这种奇怪的檀家很多吗?”

  “檀家呐……”

  老人皱起眉头,眯起眼睛。

  “嘛捐钱的人是有,但和一般意义上的檀家不太一样,因为我们不做法事,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关联性,有人会来就是了……”

  “骗那些有钱人吗?”

  “和钱没关系。来的人也是形形色色。世界上走投无路的人还是很多的……”

  湛宥转过头来。

  “听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说,尾田,你女儿——”

  “不要说了……”

  已经够了。

  “嘛。听他的意思是,你女儿如果是被人杀的,杀人的就是连环凶手……”

  “你那不正经的孙子是这么想的……”

  真像是天大的妄想啊祖父笑道。

  “真实情况是怎样我不知道,但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人没把杀人当成一回事。有喜欢杀人的人,有忍不住杀人的人。有人把他人囚禁起来,拷问,杀害,也觉得没有什么。没有道理涉及的空间。道德和法律也无能为力。甚至是超乎本人控制之上的。悔过自新,更是无稽之谈……”

  “那怎么办?”

  “没办法……”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一点都没有啊。但是啊尾田。这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东西。妄自尊大说是现代社会的病症之一,但其实每个时代都不少这样的人,对于不是这样的人来说这就是巨大的麻烦。所以才会杀人啊……”

  “你要说什么老爷子?”

  “听好。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如果女儿是被人杀的——你恨那个凶手吗?”

  “恩……”

  不知道。

  不曾想过。

  不会去想。

  如果凶手确有其人,身为非人的我,是没有和普通人一样去憎恶人的资格吧。

  但。

  “你觉得是恶人吗?”

  “当然了,是做了错事吧……”

  是嘛老人说道。

  “那个孩子啊……”

  “锅谷吗?”

  “他也杀人了哦……”

  “啊啊。所以是做得不对吧……”

  “你觉得他是恶人吗?”

  这就不知道了我答道。

  “总之是小屁孩,笨蛋是没错的……”

  “所以觉得他本性是恶的?”

  恶。

  是什么。

  “说了不知道……”

  不耐烦的我。

  这恐怕就是正确答案湛宥说道。

  “你在逗我玩吗,老爷子?”

  “没有啊,不懂装懂,独断专行的人虽说是笨蛋,但你知道他们的本性吗?我也不曾知晓啊……”

  那一开始就不要问。

  “虽然人们常常说恶,恶在这个国家也是形形色色的。善恶,良恶,好恶都不一样。劣质,趋避,严重,恶大致上就是这样的形态。但是所有都不一样。而刚才一般所说的恶,主要是指的绝对恶……”

  “绝对恶?”

  “是的。不是相对的价值判断,说谁恶就是恶的意思。那边——是这么想的……”

  老人不知为何扬起了头。

  我也跟着抬起头来,除了污浊的天井别无他物……

  “那边是什么意思。在上面吗?”

  “耶稣教哦。那边的眼里辉煌而雄伟的神明只有一座。唯一的神,唯一的真实。这是绝对的善者,而对抗其的全部……”

  即为恶,老僧这么说道。

  “我虽然老朽了也感到不对劲,正义的对语什么时候变成恶了?不应该是不义吗?还有标榜什么都是恶。这只是那边的想法……”

  老人再次仰起头。

  “背神者,背神的行为,皆是恶,皆是不应有之物。法律和道德,当然也以此为准绳。人们很容易理解吧……”

  狡黠的嘴脸。

  “我听不出来你是在赞赏啊……”

  “那是你理解的问题。不要片面看问题那。能够理解就很好了,如果人们的价值体系得以建立,什么问题都没有……”

  “但听你说的好像体系建立不起来一样……”

  “就说了是你自己的理解问题。嘛任何事物当然是越简单越好。真理的属性中就有简单,单纯的构造才能让其坚固长久。当然时间太长也是会发生龃龉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之,那边的基本方针就是把恶排除出去。嘛,当然杀人也是恶。在社会共识上也是这样,会被排除出去……”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用说基督教文化圈了。任何国家,任何文化里杀人就是犯罪,犯罪者就要接受处罚吧。

  说的没错老人说道。

  “惩罚在任何社会都有。但是对那些无可救药的人怎么办……”

  “怎么办。还不是一样吗。按罪量刑。规则是一样的,违反者就要被惩罚……”

  “规则啊……”

  又是一副让人厌恶的嘴脸。

  “不过老爷子您这样的应该是不喜欢守规矩吧……”

  你个非人还尽说些大义凛然的话呢。

  “还是先考虑考虑你自己吧尾田……”

  “我不记得有法律是惩罚非人的……”

  “是吗,那这种情况呢,警官毫不犹豫的射杀绑架人质的精神异常者。虽然我没见过,这也是规则吗?”

  我也没见过。

  “电影里面这种场面倒是很多。那是为了尽量保护人质吧……”

  “日本的警察是不会杀人的吧。开枪也只会打手和脚。脑子里就没有杀人的想法。嘛,实际上怎么样呢,这样的电影出现,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文化根底。对那些无可救药的人——就杀掉……”

  “因为是恶吗?”

  “因为是恶吧……”

  “等等老爷子。西方不是也有免除死刑的处置吗。不会那么简单就杀了吧。就算杀也是在紧急事态,正当防卫之类的特殊情况之下……”

  什么状况都一样,杀人就是杀人……

  “是这么说,但没有法律说杀人者就应该被杀吧……”

  “是没有,但恶应该是被消灭的意识是有的。所以那些无可救药的人,要被杀死,即使不这样也要关起来一生不准出去……”

  “这样好吗……”

  又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嘛。不是说不可以。但这边又不一样了……”

  “这边?”

  “佛道啊……”

  是会饶恕的老僧说道。

  “什么意思?”

  “判断的基准不一样……”

  “这就是所说的善人成佛吗?而恶人也是有这样的可能。。。”

  这样宗旨又不同了湛宥说道。

  “我派宗旨相当古老,嘛他宗如何我不知道。但那边是爱吧。而这边是慈。这可不一样。那边也饶恕,但是建立在你必须悔改的前提下。忏悔,告解,然后才会被神原谅。但是,刚才也说了……”

  人是不会变的啊。

  “特别是那些偏离常理之外的人是怎样也没办法啊。不理解别人痛苦的人,怎样都不可能理解。即使试着去理解最后也理解不了。这不是绝对的恶。甚至连恶都算不上。无法理解所以没有办法啊。理解不了为什么不能杀人的人,至死也理解不了啊。这种人要怎么办。是杀掉,还是关起来?”

  “无所谓了……”

  我这么说。

  “正解。只是,把这种家伙放到一旁不管,放进社会中也是不可能。法律上是犯罪者,社会中当然就应该受到惩罚。只是,当越过社会的范畴时——”

  就只能宽恕了湛宥说道。

  “刚才也说了试图去寻找道理上的合致,是社会中的要求。心的领域上不是这样,尾田。这个寺庙是在社会之外。在这里的是和脱离社会的我这样的出家人,或者是不被社会接受——被檀家送来的“异常者”。总之都是和社会断离的人……”

  “我说啊……”

  你想说什么啊我问道。

  老僧,稍稍张开皱纹下的眼睛,然后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尾田啊……”

  “什么啊……”

  “鹤宥啊,虽然还年轻……”

  已经杀了四个人了湛宥说道。

  “啊?”

  湛宥郑重的站起。

  “十四岁杀了妹妹。没有理由。被抓住,进了矫正所,十七岁出来。只是一出来又杀人了。全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连续杀了三个人。理由——没有……”

  蹙眉拧面。

  “当然,马上又被抓住。这次被送进医院接受心理治疗。医院呆了几年,出来之后完全没变,还是觉得想杀人。然后,就被父母送来这里了。已经六年了……”

  “这样——吗?”

  你有什么看法湛宥问道。

  “那是杀人犯。杀人之后根本不会有任何感觉的人啊。看上去和普通人一样,实际上无药可救。那和也许杀了你女儿的人,是同类啊……”

  杀掉女儿。

  我想象着。

  鹤宥把女儿的头按在河中,溺死的场面。

  没有现实感。

  而且我对女儿面貌的细节已经回想不起来了。细部是朦胧的。那的确是我的女儿,然而细部的暧昧,宛若旧电影……

  不是忘记了。

  一定最开始就是这样吧。

  我——

  果然是非人啊。

  那么可爱的孩子,有自己的血脉无比怜惜的孩子,无罪,无垢的存在——我没有正眼看过不是吗。不然也不会记不得吧。

  这样的孩子被杀掉,像垃圾一样被抛弃,本来应该是发疯愤怒哭泣不是吗。而我这样算什么。

  这样的沉默。

  “是吗?”

  这么回答。

  没有别的感想吗湛宥说。

  “没有……”

  “那个和尚和我没关系。我不是能发表评论的立场。但我总算明白了。寺庙里运来尸体埋起来没一个人露出怯态。原来锅谷还是小巫啊。其他人的情况也都差不多嘛?”

  不——湛宥一副失去兴致的样子。

  “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之前也说过,这里不是人格矫正机构。也不是收容所。只是寺庙。是修行的地方。僧人里,有像高滨的女儿一样有个人问题而来的,也有半途出家的。也有和鹤宥完全相反的立场的人。鹤正,就是小时候全家人都死了……”

  “事故吗?”

  “不是……”

  “凶杀案?”

  “不知道啊。从学校回来,外面玩了一会回家的时候,全家都消失了。因为家里有生意,父亲母亲祖父母和弟弟本来都是在家里,就那样全都消失了……”

  “这该是……”

  什么心情啊。

  “相当混乱吧,虽然也有血迹,最后不明不白了结了。只是有些端倪,最后还是以失踪处理。最后,不仅是家族,语言和表情都没了。进入矫正设施,来到这里,三年之后,才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

  “训练的结果吗?”

  “什么都没做。这里也不是康复训练所。我们是和尚,只是让他去放下……”

  “放下谁。犯人吗?”

  “哪来的犯人啊,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犯罪。即使是的话,也不知道犯人是谁。想饶恕也没办法。让他放下的是消失的家族……”

  “这样啊……”

  湛宥进入寺院我也拖鞋跟上。

  “家族很重要……”

  老人径直向前走去说道。

  “一起共有重要的时光,无可取代的存在也是事实。但说起来都是执着。珍重于此,并没有错。但是好好想想。家族和朋友,一旦没有也就止于那里罢了。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就没什么可珍惜的了吧。对象存在的时候自有世间的价值体系在其中。所以对其珍重,是一种社会性的体现。而没有之后,就转为个人性的问题。没有对象的执着,只是妄念。这种执着,当然应该是一扫而光的存在吧。因为——”

  “怎样都无所谓了吗?”

  湛宥突然停步在走廊,面向我,稍稍抬眼,半边脸拉起一样露出笑意。

  “想起来了……”

  “什么啊?”

  “你家族也没了啊……”

  “啊啊……”

  “无所谓吗?”

  “无所谓哦。我——是非人嘛……”

  我这么说。

  来到本堂。

  高滨由里就站在本堂正中。

  还是一副失神的样子,脸色已经比之前好多了。眼睛还是大张着。眼角的化妆已经淡了很多,还是掩不住眼睛的注目。

  视线仿佛被消毒一般,清澈如初。

  手臂上缠着绷带。

  看到我来了一副似笑非哭的尴尬表情。像是有话要说一样,我没有理会,跟在湛宥身后穿过本堂。

  第09话 罚

  真是要感谢你这个非人啊!荻野说。

  别跟我客气哦。又补上一句。

  快活的语调,友人大概心情很好。

  不说搭理你,看都不看你一眼。

  荻野最近一直很忙,频繁的出去。

  没想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没有问过。深山里没有基站,手机信号很差。所以有时晚上也跑下山去。像是在和谁联络一样,既然这样下去了就不要回来了我这样想。

  一度被逼入绝境的友人,外出时整个态度变得轻快。表情也明朗起来,或者该说是,轻薄。

  看不出是埋过尸体的人。

  发生了什么。

  嘛,不是身为非人的我应该关心的就是了。

  这就是所谓的管闲事吧。

  这么想着更是觉得不想掺合。但我不想掺合你那边也别一溜小跑到我跟前啊,看着烦人。一副等着我问问题的表情,实在是烦人。

  什么都不想问。

  想说的话自己说就好了。但不是说说了我就会听。反正你刚才说什么我都没听进去。

  没有一点附和,只是无视。

  “怎么样,慎吾……”

  还要说吗。

  不耐烦的我想要起身被一把抓住胳膊。

  “别逃跑啊……”

  “我有什么好逃跑的?”

  “现实哟……”

  “你是说你自己吧……”

  荻野迟缓的表情一瞬间凝结,旋即恢复。

  “嘛,我是在逃。但是逃跑有错吗?”

  没有啊,我这么说。

  “能跑得掉的话就跑好了……”

  “你觉得我跑不掉吗?”

  我怎么会知道。

  我啊,一定会跑掉的荻野自信满满地说道。

  “是有胜算的。这个时候就是不能回头。就是往前走。一直到你走不动为止……”

  “你之前不也是这样吗?”

  “之前?”

  “之前你投资还是干什么的时候……”

  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语气。

  “你那时觉得自己失败了吗?”

  “不不,那个时候当然不会这么觉得……”

  “客观来说是失败了喽……”

  “是……”

  那不是重蹈覆辙吗我这么说。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这个朋友那时候在想什么。荻野说道这可不是了。

  “慎吾啊,我那个时候真的是很兴奋了,乘波而起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掉下来,也没想到波浪会变小。只是,心里深处——还是会有恐惧……”

  “不怕掉下来还会觉得恐怖?”

  是啊这么说着,荻野的表情变得认真。

  “就说过山车吧。那可以说是安全吧。因为很多安全措施都事先做好了。出一次事故可是会被万人唾弃,别想再做生意了……”

  当然的了。

  “这可是恐怖机器啊。大家不就是为了体验恐怖才来的吗?那就把安全扣松开一点好了。这样才恐怖嘛……”

  “游客都死了还怎么做生意?”

  “哼,不会全部都死的,也就死几个罢了。但那样不是更恐怖吗。从那么高的地方以那么快的速度,有可能被甩下来,甩下来的话就危险了,有可能会受伤,会死掉——正因为如此才会恐怖嘛。但是游客都安全吗安全吗这样问,而游乐园一方说着绝对安全。实际上确实是安全的吧。但大家还是会害怕……”

  “因为就算这样说也不能保证完全没有事故啊……”

  所以不是恐怖的原因了荻野说道。

  “虽然不知道事故发生的具体概率,应该跟走在路上被钢材砸到的概率差不多吧。说起来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还要大一些呢。这么说来走在路上还要恐怖一些呢。但没人这么觉得吧。和安不安全没有太大关系。人一般不会轻装上阵到那么高的地方。上去了也不会那么快的速度下来。中途也不会旋转。这种非常识的状况,是会被预感到的……”

  “预感吗?”

  “记住了,害怕的不是死,受伤了只会痛而已。害怕的是在这之前啊……”

  好像是这样。

  突然刀子朝你刺来,根本没时间去考虑恐怖。突然被人殴打,感到恐怖的也只是想到接下来可能还会被揍。预想之外的突发事情是不会让人感到恐怖的吧。发生之后的再发,结束之后的反复,也许会死亡的之后预测才是恐怖之源。

  “恐怖是想象。不是道理。如果是处于容易激发想象的环境里,没有道理的恐怖也是当然的了……”

  即使明白是安全的也一样荻野说道。

  “而想象啊慎吾。不是头脑里面进行的。要说起来,重要的是这里啊……”

  友人拍打着胸膛。

  “什么意思?”

  “心。感情。不,是更原始的东西……”

  “感情——吗?”

  不由想起了死去的女儿。

  “这种东西,是能冲破理性涌上来的……”

  “冲破理性啊……”

  也许是这样。

  不管是他杀还是遭遇事故,女儿都是突然死去的。没有发现外伤,也许就没有感到恐惧。

  如果是溺死的。那水充盈肺部的之前,应该是痛苦的吧。

  但那种痛苦是否和死直接相关无法确定。痛苦不用说当然令人厌恶,但幼小的女儿是否在那时预测到了自己的死呢。

  不太可能。

  没有已死亡者来现身说法。所以死亡总是有一种疏远感。看到周围有人死去,只能去想象。那么尚不知死亡诸事的幼子,一定,连想象都做不到吧。

  这么说。

  就没有恐惧吧。

  “恐惧不是来自理性。而理性是抑制恐惧的,唯一良药。像是每天从早到晚做过山车的人,不会觉得害怕吧。事故发生的概率明明是一样的……”

  “习惯了而已吧……”

  “所谓的习惯就是学习吧。虽然常常说是身体熟稔了,实际上熟稔的是这里只是没有被意识到而已……”

  荻野指着自己的头。

  “即使不是书面文化道理就是道理。虽说没有测速计,高度计人就没法精确测量数值,但是大概多少时间,多少程度,什么时候大概怎样落下来,乘坐多次后就能大致判断出来。也就是说能几乎正确的预估到之后的状况,做出预测,预测和实际吻合。所以不会恐怖。恐怖的是去预感无法预测的事情。预感预感,预先的感知。这和基于理性的事先预测是不一样的……”

  这是感觉哦荻野说道。

  “即使明白安全,处于和平时不一样的环境里就会觉得恐怖……”

  “原来如此……”

  “我那个时候可是一帆风顺。钱就是滚滚而来。大家都说信用不是金钱能买来的,确实买不来,但金钱超过一定程度后和信用是同义的。信用会生出更多金钱,地位和名誉也随之而来。只是用金钱买到的信用和名誉,会在金钱没了之后一并消失。总之那个时候的我,是名副其实的如日中天。所以了……”

  会觉得恐怖荻野说道。

  “真的想要逃的话,其实那个时候就可以的。只是无视心底涌上的恐怖,安慰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满以为自己已经看到前面的情况,其实只是一种逃避吧……”

  “预测落空了吗?”

  哪有什么预测啊荻野自嘲的说。

  “装出来的样子而已。那个时候,我也是第一次做过山车啊……”

  怎么会知道之后怎么样。

  “没有学习也没有经验。也就没有能够制服它的知识。所以不说危机管理更遑论安全管理了。砰的一下重重摔在地上。预测虽然完全落空——预感却是吻合了……”

  “这次不会这样吗……”

  我这么说。

  我不是想泼冷水。只是本身就没有所谓乐观的精神。悲观乐观,于我身上都不存在。

  这次不会的荻野说。

  “为什么?”

  “有你啊……”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这就是关系。只是你自己不觉得而已,慎吾。刚才也说了,我有胜算。所谓的胜算不是不是对胜利的估计。而是输的时候怎么去对应。想定会输的情况,对每种情况可以对应到什么程度作出预判……”

  “输的原因太多了……”

  “总是有一定模式的……”

  “但也总有你想不到的吧……”

  “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啊,所以之前我预感到了却没预测到。这次要进行预测,这是消解恐怖最有效的手段……”

  “你药用太多了吧……”

  大概。

  归根结底还是心情的问题吧。

  你终于开窍一点了啊荻野高兴的说道。

  然后呢我这样问道所以了友人凑到我脸前。

  说道。

  “你,是非人吧……”

  “恩,怎么了……”

  “就是感情坏死的意思不是吗?”

  “这”

  不对。

  我一直就在怀疑自己最初就没有这种东西,后来这种怀疑也得到了证实,我。

  “不,还没有意识到吗慎吾,根本就没有感情这种东西啊……”

  “没有?”

  “只是觉得有而已。所谓的心是没有的。你感觉到的,恐怖,安心等等等等大致都是没有的。最多也就只有积极和消极的情感。这两种情感融合各种理由才形成了各种情感……”

  “是这样吗?”

  “没错,而这么做的正是社会。和恋人分别就说是好难过好悲伤是吧。但是不管分不分别,根本就没两样嘛。物理上的远近没有区别。心本来就是分离的。所谓心和家族的羁绊,不过就是语言游戏罢了。没有生物学和物理学上的意义,只是在社会中通行的约定俗成一样的东西……”

  “社会吗?”

  “也可以说是世间。自己和自己以外的状况,就是所谓的社会或者世间。为了圆滑四方而将积极和消极的情感巧立名目,将其装扮成很复杂很了不起一样的东西——这就是感情的来历啊……”

  是了。

  而我,最小单位的社会——家庭中,都无法圆滑四方。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而无法做到的原因正是因为无法正确的传达感情。自己的悲喜,悔恨,心酸,一点也无法传达给曾经的妻子。

  正因为如此,那个人才——

  非人。

  这样叫我吧。

  我本来对此已经理解。无法表现是因为没有感情,最开始就没有人类一样的感情导致的吧,我这样结论道。

  然而,好像不是这样。

  不是因为没有感情所以无法表现,而是表现本身就是感情。不是因为悲伤而哭泣,也不是因为哭泣而悲伤。哭泣就是悲伤。

  是你,先把社会抛弃了啊荻野说道。

  “抛弃社会和抛弃感情即是同义啊……”

  可能吧。我当然也有快和不快感。但也仅此而已。

  之后就——

  释然了。

  “这样的你被人叫做非人,可谓是名副其实。只是好好想想。你的这种思想形态又是极为质朴。没有束缚没有粉饰,没有浮夸也没有谦逊……”

  “哪有你说的那么……”

  这不跟动物一样了。

  不是,荻野这么说道。

  “野兽,是更加胆小。全部的目的就是活着,所以会尽全力规避死亡。努力去生。但你没有想去生吧。比动物可聪明多了……”

  “听这话我一点也没觉得高兴……”

  “别这么想哦。你没有恐惧是吧。被那个姑娘拿刀指着,也没有感到恐惧是吧……”

  “算是吧……”

  “换做一般人,再怎么也会有一点恐惧的。被捅到了会疼痛,甚至死的可能也有。不想被捅到,不想死的想法只要有那么一丝,恐怖就有诞生的余地。唯一能够应对这种局面的就是对此习以为常的人,他们当然不会恐怖了,因为能够预测到接下来发生什么。但你不是这样吧。小姑娘拿刀指着你你已经习以为常了吗?”

  “和一般人打交道我都还没习惯呢……”

  “但你不觉得恐怖是吧。因为质朴啊。一般人,不管再怎么有可能也不会去想死的情况。主观上不想这么做。因为拒绝恐怖所以闭上眼睛。选择那之外的行动。通过这样的手段使得可以预测的输的情况数大大减少。因此所能采取的行动也大大受到限制。胜算倏然下落。所以不出手采取回避的态度。就是这么回事。但对你来说受伤和死亡都是在选择范围之内。所以……”

  胜算提升了。

  “你这是诡辩……”

  “不是诡辩哦。面对复杂无法收束的感情,想要达成妥协是不需要多余的手续的,义理,人情,爱情什么的这些都是碍事的。应该说这才是社会性。因为真真切切的想到他人的事情。你是不是想即使自己吃点亏也要先让场面收束下来……”

  “我可没想什么吃亏不吃亏的……”

  “好好理解我说的话。正因为你没有去想得失,所以才说你预测正确了啊……”

  “预测正确?”

  我从来不记得自己做过预测。

  从来就不会去想之后的事情。再怎么想也不会明白,明白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即使预见到事情朝不好的方向发展也不会想到去未雨绸缪。没有意思。

  无论怎么样于我都无所谓,所以想也白想。

  我这么说。

  “不不不,你当然有考虑。你这不是没死好好活着吗。活着就必然在考虑,只不过你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即使排除掉感情,大义这些多余的东西还是有在判断。把那个小姑娘扔进洞里,不就是判断的结果吗……”

  “那是因为觉得麻烦……”

  “这就是判断啊。结果是,那个姑娘现在好转了。成了塚本的小秘书……”

  这也总觉得。

  心里不舒服。

  湛宥什么都没说。那个破戒僧,对别人寄管过来的女儿,而且还是问题儿童不管不问。那个姑娘——高滨由里,不知道怎么的就跟塚本亲近起来,经常见她们在一起做事。

  不仅仅只是同性,那两个人可以说在发生一种同步的变化。

  虽然跟我没什么关系,塚本是为眼前这个混蛋友人帮忙,而现在又加上了高滨。

  比锅谷管用多了荻野说道。

  “你还真使唤别人啊……”

  “我没有强迫哦。说起来塚本也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提钱的事,只是说了计划而已。然后她表示赞同……”

  “所以了……”

  那个——

  “你说计划是把,虽然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也不想知道,只是我没看到切实可行的路线,也许跟之前一样失败也说不定……”

  失败也没什么啊荻野说。

  “没什么嘛?”

  “就是没什么,反正塚本有的是钱,不会让你们破产的……”

  “你所谓的胜算就是这个?”

  “我说了吧。对于不利的处境能够提前想到多少,由此又能想到多少对应的办法是最重要的,我这可是跟你学的。一般是不会想失败,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意去想。失败了就是赔钱。谁都不想钱全部打水漂。这时候给自己想定一个可以接受的止损线,亏钱到止损线的区域中,就有了赌博和风险存在的空间……”

  “这你不说我也知道……”

  “但如果这样呢,以失败也可以,失败为前提,而仍然不会亏钱的计划的话,资本的杠杆作用非常明显,而最坏情况已经想定的情况下,又不存在风险了……”

  “怎么会不亏钱……”

  “这不算亏钱哦。这么说吧,现在你面前有个抽奖活动,彩票十元,中奖的话二十块钱。你现在只有十块钱,中奖就翻倍二十,不中就一块钱也没有。这时候你会买彩票吗?”

  “肯定不买啊。本来就只有十块钱再没了怎么办……”

  “但实际上确实有人会买的。买的人脑子想的只有中奖。当然是抱着一定能中奖的心态才去买的。但说起来中不中的概率各占一半。这就叫做赌博啊……”

  “听起来真是把钱不当钱使……”

  “没错。所有的赌博就是把钱不当钱花的行为。回本只是存在于可能性上。所以只是亏多亏少的问题,所谓十赌九输啊。有人说是买了个念想,这种东西还用买啊,专门花钱去买这种东西的人真是挥金如土啊。但我现在再问你,如果你不是有十块钱而是一万的话,你会怎么办?”

  “怎么办——”

  “十块钱的彩票能买一千张哦……”

  “怎么可能全部买,哪有买了就中那么好的事情……”

  “没错。绝对不可能全部都中的。即使中了五百张,也只是不亏不赚而已。但理论上的五成概率,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么公平的赌博。十分之一概率的话也就是两千,这样就是赔了八千。乍看之下感觉没人会干这种蠢事——实际上这种人多得是。大概比起这种白痴都懂得的道理,心中涌出那种类似快感的情绪难以抑制。这么看来还真像他们说的什么花钱买梦想,反正就是不把钱当钱……”

  “真的搞不懂,到底是为什么……”

  “把仅有的一万块钱全部投进去就会做出这种看起来很蠢的事了。但只买一张的话,中了就是一万零十元,不中也就是九千九百九十……”

  “没什么区别呢……”

  “是了,如果说是这个倍率变成一亿倍呢,中的话就是十亿喽……”

  “没中不就是亏了十亿?”

  “现在说的是有多少钱的问题。现在是有人跟我说你亏十亿也没关系,说是这么说,当然不会随便乱花的……”

  荻野的表情越来越轻薄。

  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还不都是因为塚本……”

  “不不……”

  都是托你的福哦荻野说道。

  居然笑了。

  “所以我现在要叫你慎吾大人了……”

  “怎么说……”

  “塚本不是为了我才帮忙,是为了你顺便帮我的。那个小姑娘的心态现在也和塚本一样了……”

  “别说了……”

  跟我没关系。

  不想跟我有关系。

  “别说了……”

  跟我没关系。

  不想跟我有关系。

  “所以这个时候不要再说自己愿不愿意了。不管你怎么想事实就是如此不承认也得承认。锅谷也是这样。给和尚打下手对他来说也是生平第一次。现在不也认认真真的擦地和做饭吗。大概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吧……”

  “不要被骗了。只是环境变了而已。你家老爷子也说了,这种本性其实没有变的……”

  “如果回到原来的环境生活的话,是吗……”

  “喂,你什么意思……”

  是不准备回去吗。

  “至少锅谷是不会回去了。那家伙虽然是个孩子脑袋不太灵光,没有什么欲望。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擦地板然后被表扬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嘛……

  这样说确实也不错。

  锅谷是杀人犯,本来是必须偿还这笔罪过的身份。只是赎罪的最后等来的也是难免的牢狱之刑吧。

  而一辈子都在这件寺庙里擦地和这些牢狱之刑又有什么区别呢。

  世人的眼光里,这种生活方式已经算是一种惩罚了,莫如说是和社会隔离被监禁起来。只是没有明文的法律判罚。

  另一方面,即使服刑马上也会出狱。离开监狱——只是回到原来住的地方。走在社会边缘,没有学历的小混混能去的地方不多。自谋生计固然不错,只是回到原来的环境。难保不发生以前一样的罪行。

  不不,应该说可能性相当高。

  既然那家伙选择了在这里。

  那应该是已经想明白了吧。

  应该不会再犯罪了。

  只是。

  “别光说别人啊,你呢,不会也想在这擦地吧……”

  “我才不想。出家于我太远了。我的欲望可比一般人还要强,社会抛弃我我也不会抛弃社会的……”

  “那你还呆在这干嘛,还不快去有社会的地方……”

  “就说了。你现在对我来说是重要的物品,因为塚本可是跟着你走的……”

  “真麻烦……”

  对你来说无所谓吧荻野说。

  “那不就完事了吗。我不记得有对你们指手画脚的命令过,只是怕你们再惹出什么篓子来所以带到这里,你讨厌吗……”

  没有讨厌。

  只是,也没有想呆在这里。

  这不就是无所谓的态度吗荻野说。

  “无所谓的话就一直呆在这里,拜托了……”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啊……”

  “也没理由不听吧……”

  “其实……”

  无所谓了。

  “慎吾,我要说一句。无所谓的态度是最强的防护,同时也会是最弱的漏洞。既然无所谓吗,那干什么都无所谓了不是吗……”

  不想回答。

  “你这点让人生气,但又何尝不是你还为人的证据呢……”

  “人——吗……”

  确实,像我这样的根本没有必要认真对待,只是那点还让人认为我是人的残渣,才让我始终没有越过人和非人那道境界线吧。

  “你就给我一直呆在这听到没……”

  轻薄的表情收敛起来,荻野盯着我的眼睛。

  “我说啊……”

  “我家的老爷子看上你了。虽然我也不差,但他已经看准让你继承家业了……”

  “说什么?”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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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疯话呢。

  “孙子可是你啊。而且你父亲还在不是吗?”

  “这里可不是世袭。要说起来寺庙世袭也只是最近的风潮。明治时寺庙的土地权被国家回收,剩下的寺庙变成和尚个人所有物之后才这样不是吗?这已经脱离信仰而变成继承的问题了。当然不是希望你单纯的接下这个庙。住持通常都是最有能的和尚来担当的吧。能吸引多少新弟子,是不是从本山寺庙来的。现在那些不属于个人所有的大寺不就是这样吗……”

  “我可没有什么能耐,也不是和尚……”

  “不不,已经是很了不得的出家人了,比这些叫做和尚的要更像和尚多了……”

  “闭嘴……”

  “你呀,就是教主。之前也说了,我想成立一个宗教团体。就以这座庙为基础……”

  “够了吧……”

  我站了起来。

  “你去哪啊,我还没说完呢……”

  “我不想听……”

  荻野还在碎碎念个不停,我快步走出房间。

  再怎么说半个月的时间大致的方位还是清楚的。

  不是每个房间都去过不可能每个角落都把握到,至少哪里拐弯通向哪里是记得的。要说起来,一直是浴室,便所,卧室三点一线的生活,这三个地方再记不住实在说不过去。

  另外有经过本堂和厨房,但只是经过而已。没有想到去帮忙。有人喊我帮忙的话我会去,但没有主动想过。

  但没人叫我卷铺盖走人。

  既然没人说我就厚脸皮赖这儿吧,倒也没觉得良心不安。

  因为我是非人嘛。

  当然有人说的话我马上就滚了。

  没有任何迷恋。也不觉得空虚寂寞冷。而且就像刚才说的我也没觉得有任何亏欠别人的地方。让我在这吃饭确实很感激,但除此以外的谄媚之意没有。

  你们怎么想我无所谓。

  这种人哪里像个正经的和尚了。我只能认为荻野你是不是脑袋暂时转坏了。再说这种话我只能走了。

  一边这么想着。

  再转一个弯,好像就是连着本堂的走廊。

  横穿本堂就能走出去了,这样想着。

  转角后,是高滨由里。

  心里想着麻烦了,这时候又不好退回去干脆就无视算了。

  “那个……”

  果然叫了我。

  “现在——有人来……”

  “人?客人吗?”

  “是,是我的……”

  “混蛋父母吗?”

  故意这么说,本来就是这个姑娘自己这么说的。

  是父母高滨小声回答。

  “不说混蛋了吗?”

  姑娘脸朝向旁边。

  眼缘的黑线淡薄了许多。

  本已剃光的眉毛也稍稍长出来一些,这么一看,就是个有些瘦弱的普通孩子。

  “你能这样真是太好了呢,不回去吗?”

  不回去,小姑娘说。

  “就呆在这里……”

  “讨厌父母吗?”

  “就是为了他们才呆在这的……”

  “唔嗯……”

  不管怎么说能进行对话了总是好的。

  至少没锅谷那么不知所谓。

  “还有什么纠纷吗……”

  “不是。父母——带了人来……”

  “还有别人吗……”

  新的客人——是檀家吗。

  湛宥应该不会为寺里做宣传,也没有这样的经费,那么就是通过这样的口口相传吗。

  “这臭和尚,还想赚钱吗。你父母带来的,是有钱人吗?”

  “不清楚……”

  还真老实。

  老实的我有点后怕。

  “我说啊小姐。你呆在这也没什么用啊。这座寺,连同我在内,没一个好人啊……”

  锅谷是杀人犯。

  鹤宥好像是连续幼女杀人犯。

  “我不觉得哦……”

  “为什么,不记得了吗。推你进去那个坑里的可是我哦。而且杀人犯就在里边……”

  “但我现在不好好活着吗·”

  “你那是运气好。那个小屁孩要是再有些胆量的话,现在的你就已经被埋在土里了。听好了,我不是知道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才做的那些事情,当时是真的想让你去死。不要会错意了……”

  高滨低下头。

  “嘛,你自己的人生随便你怎么活——只是不要随便感恩戴德啊。你还只是个小孩而已。而且不要觉得自己好像幡然醒悟的感觉。割手腕的就是你自己啊,本质上根本没变……”

  “是……”

  怎么回事。

  我是想激怒你,这种顺从是怎么回事——

  心里非常不舒服。

  鹤宥从本堂出现。

  让人感觉不到气息的男人。

  “高滨客人要回去了……”

  “是……”

  高滨由里生硬的行礼后,径直往本堂走去。是去给父母打招呼吧。

  鹤宥注视过来,随即也是一礼消失。

  突然不想穿过本堂了。

  于是看向庭院。

  庭院还真是无趣。

  没有一点起伏。美,丑,也只有这些东西而已。草和灯笼也根本没有什么用。树木丛生花草绽放又怎么样呢。

  没用。

  包裹在自然之中治愈之类的说法,不过是后来的穿凿附会罢了。

  因为没用所以需要。

  因为无所谓所以存在。

  一定是这样没错。

  季节也看不出来。即使看着这些花草,也不知道是夏还是秋。更加没什么用了。

  星光到达地球据说要经历几千几万年。从地上看到的星星,那已经是数千数万年前的光景了。那之间即使星星已经坠灭,也只能等到数千数万年后才能知道,而说不定在那之前自身已经先灭亡了。

  那么,严格说来,眼前所见的景色也不是现在的景色。也许只差了微毫,但那确实是过去的景色。

  眼睛所见皆为虚像。

  有了我,有了我之外的东西,社会在此之上成立,荻野这么说过。但没有我的话也谈不上我之外的东西。正因为划出一条“我”这样无趣的界限,所有事情才会变得奇怪起来。

  世界全都是我,世界中,却没有【我】这样东西。所以。

  我眼前这座庭院。

  也是我。

  想着这样的戏言。

  “尾田……”

  湛宥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老爷子什么事,冤大头回去了吗?”

  “嘴里不说好话的非人呐。还没回去呢。让他们在那等着……”

  “等什么啊,这不是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吗。还在摆什么道道……”

  “是在摆道道哦……”

  湛宥嚯的眯住眼睛。

  “让他们听听你非人的意见……”

  “啊……”

  “这座寺庙,确实是来者不拒啊,即使是像你们这样的犯罪者……”

  “早看出来了……”

  “想和社会断绝关系的人就长居再这里,倒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这里不是复健所也不是收容所……”

  “这种小诡辩听了好多遍了,不过既然老爷子您这么说了就这样吧……”

  “但是啊,这里也不是逃难所……”

  “又要开始讲道理吗……”

  老人的表情实际上有些厌恶。

  “是哦……”

  “饶了我吧……”

  “尾田啊。我没有理由乱来的。这里虽说和俗世隔开,也是有戒律的……”

  “之前不是说都不守戒律的吗?”

  “我只是说不能让人们遵守的戒律都是多余的。说起来,我还在修行当中啊。没有像你那样非人。最多说起来也就是混蛋老爷子而已……”

  “承认了啊。说起来我不太明白逃难所是什么意思,逃哪门子的难……”

  不要闹了老人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

  “本身是个混蛋老爷子话却说得那么不清不楚实在想让人开玩笑嘛……”

  “所以了……”

  湛宥脸色一沉看着庭院。

  “那些犯了案子的人,为了逃避罪责——就来这里了……”

  “这……”

  这不就是我和你孙子吗。

  “锅谷杀了人。你孙子和塚本,还有我作为事后共犯遗弃尸体。这么明显的犯罪。你也算是包庇犯罪了吧……”

  这种事情不重要了老人又是一副传法的语气。

  “现在等在那里的男人。是高滨父亲的老相识——把他儿子带来了。嘛,其实高滨也不太知道详细情况就把别人介绍来了……”

  “来干什么……”

  “束手无策的儿子希望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来的不正是地方吗……”

  和刚才的小姑娘一样。

  “没错。以为和自己姑娘一样呢。嘛,那个姑娘也确实让人束手无策。至少在你把她推下洞前。所以我想这个男孩的事情也应该差不多吧……”

  听起来不太一样基本上差不多湛宥答道。

  “什么叫基本差不多?”

  “倒不是不去上学自残之类的行为……”

  “什么啊,对我也要卖关子吗?”

  “嘛……”

  老僧看着本堂。

  “倒没有慌张和失措,本身也有在修行。儿子是三十多岁的男人。没有孩子也没有学生。但是啊……”

  “说清楚点好吗……”

  就是停不下来杀人的样子啊——老人说道。

  “已经杀了好几个人的样子。昨天还杀了,然后被父母抓住捆起来带到这里来了,就是这么个经过……”

  “这还真是……”

  不一般的事情。

  “为什么不交给警察。面子吗?”

  “太可爱喽,那个儿子……”

  “三十多岁的男人!还有什么可爱的?有问题的是那父母吧……有什么关系啊……”

  “不要说没关系啊。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正如你说的……”

  他父母都已迷失心智了湛宥说道。

  “已经杀了十多个人肯定要判死刑的所以来这了,但来这又有什么用,这里可是寺庙……”

  “又不是人格矫正设施……”

  “是啊,之前也说过,这种是治不好的,这里也不是关禁闭的牢房……”

  “那个姑娘的父亲也知道这些吗?”

  “高滨桑好像不知道,知道的话会报警吧。他不是那种请求别人藏匿杀人犯这种人……”

  “但是老爷子……”

  这实在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嘛?”

  “你看啊。你做的就是这种事啊。再怎么穿凿附会外人眼里看来都是一样的啊,虽然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世间的标准来看你就是包庇犯人的犯罪者。现在再扭扭捏捏的真的不像你……”

  湛宥的表情更加阴沉。

  “怎么了,不喜欢警察来啊。杀了这么多人说不定早就被通缉了,那还不如……”

  报警比较好不是吗,没有电话啊湛宥说道。

  “出家人是不做这种事情的……”

  “那就更没什么好犹豫的了,虽然不知道杀了几个人。但那不是量的问题,本质上和锅谷做的事情一样不是吗。说起来我们也是同罪。没关系。警察来了,也许会把你孙子一起带走,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样会让所有人都得到解脱吧。

  荻野不会想到自己的计划以这样的方式搁浅吧。结局跟之前一样,蝼蚁的展望以失败告终。这是以多少财力都挽回不来的局面啊。

  胜负,盈亏,风险之类的——用这些东西去量度事物时,结局一定会这样吧。荻野所感到的微妙不安,也正是来自于对这一方面的欠考虑吧。

  湛宥稍稍扭转满是皱纹的脖子。

  “干脆点好吗。这种事情当断就断。这可是非人的意见哦,我自己都没想到能提出这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嘛,你孙子可能会指你脊梁骨就是了……”

  “尾田啊……”

  “怎么了……”

  “不要自己擅自下结论啊。不管你们被抓起来,还是那混蛋孙子被判死刑对我来说都无所谓,问题不在这……”

  “那是什么……”

  “那个儿子啊。好像叫日野博。那家伙啊,好像是拐走幼女再把她们杀了……”

  “幼女?”

  “是哦。而且不捉弄或者带着她们到处走,只是……”

  浸到水里杀死她们。

  浸到水里。

  杀死。

  怎么样尾田,湛宥喊我的名字。

  “什么怎样……”

  “嘛,是不是就是那家伙……”

  “这是纯粹的偶然吧……”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吧……”

  “就算是的也……”

  “不不,即使不是。即使那个男人不是犯人。不,即使你女儿不是被杀,是事故死的。那家伙也是把跟你死去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用你女儿死的时候一样手法杀死——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怎么样尾田……”

  我,死去的女儿。

  曾经的妻子甚至名字也不让我叫的,那个女儿。

  向垃圾一样漂在河上的那个——。

  “那又怎么了……”

  我正视着老人。

  “你想说什么?”

  湛宥一言不发。

  “如果——我的女儿是被人杀害的,再万一犯人就是这个叫日野的男人。对这个男人来说,我女儿只是他经手的众多孩子中一个。再说下去的话,只是世界上无数幼女中的一个。他杀的不是我女儿,只是谁都可以,可爱的女孩子而已……”

  “你这样理解?”

  “没有什么理不理解,事实就是如此。我偶然来这,那家伙偶然被带到这里,偶然是杀人犯,我女儿也是被杀死的,即使这样也没有关系,即使说我女儿就是他杀死的,我女儿的死和他的杀人也没关系,那家伙的罪是他自己的。跟我更加没有关系,即使说有关系……”

  那也是。

  “是吗?”

  湛宥看向这边。眼角眯起无数皱纹,露齿而笑。

  “没有关系吗?”

  “是啊。对我来说那家伙,大概就跟这个庭子一样……”

  “庭子吗?”

  没有意义,却存在于此。

  因为无所谓,所以存在。

  这座庭子是我的话。

  那家伙也。

  “他杀了女儿的话,我也一样。”

  “无所谓是吗?”

  老僧笑的更厉害了,来吗问我道。

  “你这是命令吗?”

  “我从来不强制别人……”

  “哼……”

  跟孙子一个德行。

  我跟在老人后面。

  一定——

  都是演戏。疑惑的样子,对我关心的样子,所有的所有,都是这个老人的演戏。

  为了试炼我吧。

  这个混蛋老爷子。

  肯定最开始就打好算盘了。不不,没有什么打不打算盘。这之前的几年,几十年,老人就是这么活过来的。现在不过是之前的延续。

  看我的反应一定是件愉快的事。听到我一早说出他预料中的话,笑成那样。

  真是不爽。最后虽然还是跟他来了,实际上却没有那么强烈的生气感。

  本堂正中,瘦弱的男人一个人孤零零的——胆怯的样子,说是坐着更不如说是一副胆怯。

  面容似鸡的男人。几分薄发垂于后脑,戴着古旧气味的眼镜,不安分的注意着周围。

  六十前后的样子。

  四处不定的视线捕捉到我,男人一阵痉挛。

  “住,住持,这位是?”

  “请放心……”

  还没等湛宥说话我先开口。

  “和你儿子一样也是犯罪者,我是非人……”

  “非……”

  嘛不用担心湛宥这么说道,坐在男人面前。

  “不用担心?”

  “信不过拙僧吗?”

  “不不,不是……”

  男人直接用手擦起汗。但却好像没有流汗的样子。

  “毕竟是这种事情……”

  “那……”

  对先发话的我湛宥是一副微妙的神情,看上去甚至有些高兴的样子。

  “您儿子是要怎样……”

  “能帮我藏起来吗?”

  这不可能湛宥说道。一股威严之意。

  “请您不要误会。这里只是寺庙。只是寄存的话是可以的……”

  “啊,也行。不不。抱歉,多有得罪。那个?”

  “有暴力倾向吗?”

  “啊?”

  是问你儿子现在在哪里,男人指着下面的车。

  “有人跟着吗?”

  “到没有……”

  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不是你把儿子抓起来,带到这里来的吗?”

  “是的,那又怎样?”

  “抓起来,是怎么办到的……”

  “不,就这样……”

  男人两手前伸做出抓什么的动作。是在逗我们玩吗。

  “诶,抱歉,日野先生,请问您几岁?”

  六十一日野答道。

  “六十一的绅士,就这么抓住三十多岁的儿子吗。是在玩捉迷藏吗……”

  “别……”

  请不要开玩笑日野说。

  “没有开玩笑。你的儿子是杀人犯是吧。而且是连续杀人,昨天还杀了个人的样子……”

  “是-的……”

  日野低头。

  “这样的犯人,这样怎么可能抓住……”

  但真的是这样日野说道。

  “那个孩子,真的,很普通很普通……”

  “普通的人不怎么会杀人吧……”

  很乖的孩子真的很乖啊日野不住的重复。

  仿佛是恨败的孩子一样。

  脸更加像鸡了。

  “乖的话就不会杀人了吧……”

  “但真的。一点都不闹。很温顺的孩子……”

  “不会逃走吗,一个人把他放那儿……”

  “为,为什么要逃……”

  “因为是杀人犯啊……”

  “不不,我不懂逃的意思。又没人追他,从我身边逃走又有什么必要呢……”

  “没人追是因为警察还没来……”

  “警,警察什么完全无所谓……”

  “无所谓?”

  说什么呢。

  每句话都听不懂。

  高滨由里还能好好对上话。

  “已经十年以上,没被发现了,这次也没问题的……”

  “没问题——吗?”

  “是的,因为没有事件化……”

  荻野也说过一样的话。

  “不说被怀疑,根本不算事件。事故哟事故。警察什么的,根本不用管……”

  完全不用管啊,日野垂头低吟着。

  “警察什么的,跟我家孩子完全没有关系,我完全不知道你提警察什么意思,是在开玩笑嘛……”

  “没有开玩笑。嘛——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挺好的?”

  低吟的日野抬起头。

  “什么挺好的?”

  “没有成为事件不是挺好的吗?”

  “是这样没错……”

  “比起这个,日野先生。即使世间认为是事故,你还是知道的吧?你儿子杀人的事实……”

  “是啊,毕竟是儿子。做父母的当然知道子女的事情……”

  “知道你还放纵不管?”

  “没,没有放纵不管。我有骂他让他不要这么做了……”

  “只是骂吗?”

  “所以说了不是事件吗,电视上报的都是事故。我还能怎么做……”

  “一般的话会让他去自首,要不然报警……”

  “怎么可能……”

  日野扭头。

  “不可能吗?”

  “又不是杀人事件。本人也有好好反省,说过很多次那孩子很普通。不是坏孩子……”

  “杀人就是坏孩子了吧……”

  “不……”

  不是这样的日野突然激动起来。

  “啊,你们见到就知道了,博真的是很乖的好孩子。不是警察要抓的那种坏人呐。你到底是什么人。犯罪者吗?犯罪了吗?说什么大话……犯罪者不是不应该出现在人前吗。你说自己是非人,不是更恐怖吗?”

  “我没杀人哦……”

  “谁,谁都会犯错。人就是犯错的生物。不行吗。我有骂他,让他住手……”

  “那……“

  杀了几个人我问道,日野又低下头去。

  “我在问你哦……“

  “我也不太清楚,十五六个吧……“

  “这么多?“

  说了我也不清楚了,日野无力的说道。

  “每件事都要问的那么清楚是要干什么啊。事情发生都发生了,还能怎么样啊……”

  没有处置。

  不——该不会这个小心翼翼的大伯,精神上已经有些问题也说不定。这样的考虑是合理的吧。只是做什么工作,家庭如何,完全想象不到。

  肯定——

  是普通的家庭和公司吧。

  儿子也是。

  关键是。

  “所以我说了这样这样挺好的不是吗。我们不会报警的……”

  “报,报警,说什么呢,你……”

  “我是说不会报警……”

  “啊啊……”

  抱歉,日野的嘴抽动了一下。

  “没被警察怀疑,也没有成为事件。你们父子关系看起来也挺好的。你也觉得这样不错。杀了人,杀了没罪的孩子,只要不被发现你也觉得没什么不是吗……”

  “所,所以我有骂他了……”

  “对,一般骂了就能改了……”

  “我骂的方法不对吗?”

  “别问我啊。但是你觉得没问题的话又把他带来这是要干什么呢。也许之后还要杀人——不不,再杀的话,再骂他的话就好了吧。那,跟你那个普通的乖儿子就这样普通幸福的生活不好吗。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对,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对我这样的罪犯没有必要道歉,你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现在想制止他了……”

  “已经晚了吧……”

  “不不。我真的想啊,一直都这么想,只是我不会骂人。可怜啊,那些死去的女孩子……”

  是啊。

  只是你态度变得有点快吧。

  “我也不年轻了,一定要做点什么了。然,然后高滨君……”

  “你找高滨谈话了?”

  “我说在为儿子的事情苦恼。就是改不掉。骂他讲道理都没用。这样下去可能要把警察招来了……”

  没有说谎。

  毋宁说,对于这位精神不太正常的父亲来说,事情的全貌就是如此。

  “万一……”

  日野睁大眼睛,来回看着我和湛宥。

  “万一成了事件的话,会被抓起来吧?”

  “不会被抓起来吗。该说之前一直没被抓还真是奇迹呢……”

  “那孩子很诚实,抓到的话什么都会说的。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孩子。这样的话,肯定会判死刑吧。会吧,死刑啊可是死刑啊……”

  虽然不能马上说,对法律不详细的我也明白这样的罪行死刑无误了。

  可是杀了十五个以上的人。

  而且没有理由。没有反省。

  嘛,如果那个叫博的儿子有精神问题的话那又另说了——但犯这么多罪行而且十几年过着正常的社会生活,这应该不太可能了。

  “国,国家法律什么的我不知道,再怎么样也没有杀人的权利吧。应该没有吧。真是奇怪啊……”

  “你儿子也没有啊……”

  “你是说杀人了就能被杀了吗,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够了……”

  “什么够了。我儿子可是会被判死刑啊。你说这够了吗……”

  “你儿子交给我吧……”

  湛宥开口了。

  “是,是吗。要付多少钱呢?”

  “这里不是旅馆。不要钱……”

  “不不,这怎么好意思……”

  “再说一遍,没有打算藏匿。如果警察来了,会把他交出去的……”

  “不,那倒不会。”

  “不会?”

  “不再杀人的话,警察就不会来。”

  “这里是寺庙,不会让他杀生的。”

  那我就放心了鸡头前后摇晃。

  滑稽。

  “条件是,日野先生,从今以后您和您儿子不能见面。”

  “哈?不能探望吗?”

  不是探望,是不让你们再见面,这也是为了这个伯伯吧。

  “而且您儿子如果说要离开这,我不会阻拦。已经是成年人了,出去后发生的一切事情与本寺无关。这样可以吗?”

  “当、当然,劳烦您说明了。”

  鸡又擦着额头上没有的汗。

  “那、那个,主持,这位说自己是罪犯。”

  “这个男人和贫僧是同道之人,不是罪犯,出家人。”

  “是您弟子吗?”

  什么时候成弟子了,我刚想反驳,湛宥抢先说了不是。

  “吾派的人不多啊。”

  什么宗派都不知道,真是会说啊这个老爷子。

  目光如炬的湛宥站了起来。

  “现在能和您儿子见面吗?”

  “我带过来吗?”

  “不用,我们过去。走吧,尾田。”

  我也要跟着去吗。

  湛宥还是一如既往的飒爽快步走在前面。

  鸡在后面摇摇晃晃。

  鹤正站在玄关。

  叮咛的一礼后履物摆放于前。

  外面稍许寒意,跟中庭的气温应该是一样的啊,真奇怪。

  行至山门。

  台阶下,停着红色的车,车种判别不出,应该是高级货吧。和旁边停着的塚本的小轿车比起来,差距明显。

  湛宥没有了刚才的生气。

  下台阶的时候,仿佛没有体重一样前行,让人想到暴露在空气中的铁兰。后面是像啄饵一样摇头的日野。可笑的光景。

  然而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只有人变得那么可悲。

  虽然看不到自己,如果能看到的话,一定是在场最滑稽的吧。

  话说回来。

  那个。

  荻野之前说的,网上流传的幼女杀人犯的事情,和这只鸡儿子的事情还真有点符合。按照荻野——不是网民的推测那一连串的事件是连续杀人犯所为的话,犯人就是日野儿子的概率不是相当高吗。

  如果这样的话。

  应该认为这种不可能发生的偶然发生在现实中了吗。

  不。

  万一就是这样。

  我女儿就是这一连串事件被害者的确证也没有。不仅没有确证,几乎可以说是妄想。没有证据的话,事象再怎么符合,也没有意义。

  这已经连偶然都称不上了。

  无所谓。

  突然想到。

  沿石阶向下。

  这还是来寺庙后第一次。

  人影在红车后座上闪现。

  鸡走了过去。

  叫着博博。

  没有反应。

  鸡一样的父亲,叩打窗户。

  人影缓缓动了起来。

  车窗摇下。

  “喂,博,这边……”

  “完事了吗?”

  慵懒的声音。

  “不,博。那个,在这个寺……”

  “什么?”

  好像戴着耳机。

  “那个啊……”

  “下车吗?我下来了哦……”

  车门打开。

  身材算是高大,格子衬衫牛仔裤。

  长发贴头略微发福。目光无神,毫不显眼的男人。

  “那个啊……”

  “在这里住吗,好像很老的寺庙啊……”

  男人——日野博抬头看着台阶。

  “喂,博。这位是……”

  荻野湛宥老爷子自报名字。

  “您好……”

  日野博微微行礼。

  “有礼貌一点。以后就要拜托这位了。你的事情都跟别人说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是吗?”

  “是哦……”

  “那已经知道了?”

  “是啊,知道了……”

  不舒服的气氛。

  从何而来。

  父母有在为子女考虑。儿子也确如父亲所言,诚实的样子。

  但是。

  “你以后就在这生活了。好像不能探望的样子。博,一个人可以吗?能好好照顾自己吗?已经不是孩子了应该没问题的,只是一个人可能会寂寞……”

  “不会……”

  日野博,向我看来。

  “一般人也有啊,工作之类的,有吗?”

  “没有……”

  湛宥说道。

  “没有吗?”

  “把工作带进来反而是给我们找麻烦……”

  “我现在也没工作,正好……”

  “没有网络哦,手机也不通……”

  自己介绍前,我这么说。

  “这些本来就没兴趣,无所谓了……”

  这样吗,还真是意外。

  还以为这种人都喜欢这些东西,看来是我自己的主观印象。

  “我说起来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憋屈的性格,让我干什么事,力所能及的我都会去干的,做不到的事情不想做……”

  鸡半笑着朝向这边。

  好像在说是吧是说很诚实的孩子吧。

  怎么说呢。

  这个反应,该说是普通吗。

  也许普通,但至少于我感到一阵不舒服。

  这个男人,表情太少了。至少我捕捉不到。

  感情——应该是有的吧。社会性也应该有。但感觉这对亲子欠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说实话,真的感觉不舒服。

  没有其他感想。

  没有表情的日野博,

  “没有小女孩的话……”

  我是不会杀人的。

  第10话 鬼

  那家伙才是非人……锅谷怒声道。

  怎么回事啊,那家伙怎么回事啊,光头发着难以听清的声音嘴角喷射着吐沫星子。

  激动的小屁孩。

  歪斜的表情相当滑稽。眼歪嘴斜,就像是路边摊卖的火男面具一样。还真是滑稽,我这样想着。

  却没什么好笑的。

  “怎么回事啊,那个男人……”

  “不知道,别问我啊……”

  你知道的吧荻野说。

  讨人厌的声音。

  荻野买回来的吹风式暖器的声音。说是实在受不了没有暖器这两三天购置回来的,于我倒是无所谓的事情。

  山里确实很冷。只有发散空间的寺庙更是如此。

  没有气密性。有些地方只能淋雨。

  所以,其实根本没什么用。

  也就站在旁边管点用的程度。塚本有道谢,我却觉得没什么高兴的。吹风式暖器这种古老的东西现在竟然还有卖是我唯一的感想。

  而且,声音烦人。

  扇片的声音在山中显得鹤立。机器中喷涌而出的热空气,不是风。是机械的声音。

  都是用油,暖炉就好多了,我不由这样想。没有特别机械的感觉,芯片裹挟着灯油明灭,金属网炽烈的鲜红,本身就跟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不——。

  暖炉的那个味道,也和这里出格。

  也许,在这样的环境里考虑取暖的前提就错了。冷则盖被。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吧。还冷的话就受着,这才是符合这个地方的御寒之道。

  ——不对。

  这,太狭隘了。

  人虽然把人工和自然分开,人本身不过也是构成自然的部件,由此人的所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吧。试图把人工物和非人工物分开对比,好似人的狂妄。

  要说人工的话这座寺庙也是人工建造。

  山中的寺庙没有感到异物感,只是因为用孤独的伫立掩盖住其人工物的事实吧,毫不掩饰自己是人工物的事实,不若说暖气扇更加诚实吧,光明正大的暴露自己的构造,从这点来说,试图暧昧自身存在的寺庙,果真是卑鄙的。

  人工物,不,人其实是无限的卑微。天然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东西。

  机械的轮转声,听起来和风的声音一样,认为这种杂音有所特别,是基于人和自然对等的傲慢吧。

  不逊。

  ——不。

  这也狭隘了。

  虽然自然自然这么一括而说,所谓的自然是众多动植物交汇的相吧。

  动物和植物,本来都是没有的。生物本来就是偶然形成的吧。所以这也是自然偶然露出的相。

  虫鸣也是,

  风唳也是。

  严密来说是不应有之物。不应有之物,存在了。只能是这颗星球偶然生出的不自然的存在吧。

  我们所谓的自然,实际是不自然的东西。无机的世界才是本来的面貌。

  声音不过是空气的振动,只是被人类认识为声音,空气也只是不自然的相,人和空气同为不自然的产物。

  【我在听】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不逊的吧。

  也就是——。

  这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

  我。

  人。

  自然。

  这些,大概本质上都是无所谓的东西吧。这么一想,暖气扇的声音好像不在意了。

  房间的温度上升多少降低多少真的是无所谓的事情。

  喂,喂的声音。

  明明都无所谓了。

  “慎吾。你无视我是吗?”

  “真烦诶……”

  说什么来着。

  “你和住持一起会谈了吧。事情也全部知道了不是吗?”

  “住持?”

  “我爷爷哦……”

  “啊啊,没有会谈哦。我不是心理辅导师也不是面试官……”

  “别闹……”

  荻野脸色暗淡下来。

  “那家伙什么来历,为什么来寺里,你知道的吧?”

  “无所谓吧……”

  才不是无所谓,这次换荻野生气了。

  顿了一下,小屁孩又叫唤起来。

  “尾田桑,你不要为了这个混蛋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有做这种事吗?”

  没有啊。

  “我说啊,锅谷。这座寺可不是公寓没有隔音的。本来地方就大倒是没关系了,但你这声音也太大了……”

  有什么关系嘛,这么说的锅谷语尾还是软了下来,抱膝微微欠身。

  “我才不怕那个混蛋!”

  “不怕的话那还有什么在乎的……”

  “还不是尾田桑你……”

  “不要叫得那么亲热!”

  小声说着抱歉的锅谷身形更缩小一圈。

  “喂慎吾,这小子是在担心你啊。我也一样,不要不领我们的好心啊……”

  “担心我吗……”

  辛苦你们了。

  “我说啊,荻野。你们个个这么不安分,不是因为对那个日野的本性已经知道了吗?”

  “是知道……”

  “那就别来问我,我不是那个男的监护人,也不是这个寺里的人……”

  “因为你——”

  荻野突然噤声了。

  友人——不是担心我,只是担心我可能从这出去。

  我不在的话,这个男人的绝妙计划就要搁浅。荻野担心的是这个吧。

  不过也许是一样的。

  “你爷爷跟你说的吗?”

  自己说的哦荻野回答道。

  “那家伙还嫌知道自己的人不够多吗!”

  他是白痴嘛锅谷插嘴到。

  原来是自己主动说的吗。

  “我送饭过去的时候自己就说起来了。笑容阴森也不说谢谢,眼神看着不舒服,我还想说这家伙怎么回事呢,还挺爱和人说话的……”

  “这不挺好吗……”

  “好吗?”

  “你想让他说谢谢吗。笑容阴森也没什么嘛,饭也照吃吧……”

  “吃是吃……”

  “那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是满不满意的问题锅谷不服的说道。

  “那家伙一直叫我小和尚小和尚的……”

  “你是光头叫你和尚怎么了……”

  “这就算了……”

  然后呢。

  “那家伙还问我是干什么的,然后说他杀了女孩子,一副兴奋的样子……”

  “然后呢……”

  “什么然后——我就问你,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吧……”

  “这可是……”

  杀人啊锅谷说道。

  “你不也杀人了吗……”

  我是非人。

  “是——这样没错……”

  锅谷低下头不说话了。

  喂慎吾,荻野又开口了。

  “别为难这小子了。他是真的担心你。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不是纯粹担心你,当然也有担心,但同时也担心自己。但这小子是纯粹的。他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你多少也理解一下他的心意,他真的是为你着想……”

  “真麻烦……”

  “喂……”

  “我说啊锅谷。说到底我和你没有关系吧?而且不管你想什么,做什么,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像你这样的小屁孩没有任何影响力。也就是根本帮不上我什么。日野到底对你干什么了,做什么困扰你的事情了吗?”

  “那倒没有……”

  “那就不要纠结了。那个男人不用管他。在不在都没有关系。讨厌的话不给他送饭就好了,没人强迫你吧。你不做还有鹤正他们呢……”

  “我就是生气……”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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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对待这种人?”

  “那家伙拽什么啊。真让人不舒服……”

  “拽?”

  我也听到了哦荻野说道。

  “说杀女孩子是多么愉快的事之类,真是从来没见过这种奇怪的人,还说至今找不到人说话。爸爸一听就生气也说不成……”

  竟然会怕爸爸生气荻野一副惊讶。

  嘛,惊讶是当然的了。

  “那家伙简直不是正常人……”

  “这里的人都不正常吧……”

  “慎吾你别一直抬杠啊。我们的事情又另当别论了……”

  别——。

  别论吗。

  “嘛,算了。那家伙是连续幼女杀人犯。杀人鬼哦。大概就是网上说的那个事件的犯人……”

  “是吗?”

  有证据吗。

  真的绝不会错荻野说。

  “犯罪手法都是一样的,如果本身不是无可救药的撒谎专业户,满口走火车的话,从他说的话来看,他就是犯人了……”

  “也许是从网上看的呢。荻野你不是都知道吗。我还是从你那听来的呢,这么说起来你也可能是犯人喽……”

  那家伙不上网哦荻野说。确实好像有这么说过来着。

  “那家伙就是现在很少见那种所谓【和时代逆行的人】吧。电视也不怎么看的样子。专门就听收音机,兴趣是电车旅行——俗称的铁道爱好者的一种。不仅仅只是了解电车的车辆。拿着父母的钱到处去旅行。顺便就到处去杀人……”

  女孩子,荻野更正道。

  “那家伙一年大半都在外奔波。而且是乘坐慢速交通。害怕做飞机,新干线好像也讨厌。而且,定期的就想杀人……”

  好像说过是半年吧。

  “目的地全凭心血来潮,被害者也全是偶然第一眼见到的孩子,跨省作案也难以被发觉。就是这么简单。网民里有人分析罪犯是有严密的计划,其实根本没有。该说是冲动还是发作,反正就是个人感情的极致。只是发作相隔的时间大致一样罢了……”

  “就这几天你和那个男人说了不少话啊……”

  我不问那个变态自己也滔滔不绝——荻野像是厌恶一样啐了一声站起身,在房间中无意义的走动着。

  “然后又说自己爷爷还是爸爸过去的事情,一副感慨的样子,没人在还自己一个人说个不停,真让人觉得背脊一凉……”

  “那就别靠近。这小子是去送饭,你又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关系!”

  荻野的声音有些不稳。

  跟我想的一样——从锅谷呐听取这番话的友人,感到日野的存在可能会给自己的计划带来威胁,所以才主动接触的吧。

  那个——很碍事。

  这是荻野的判断吧。想要排除掉他吧。不,不仅如此,没有人对日野这样的男人抱有好感吧。

  即使如非人的我也明白这点。

  “听好了。从他的一面之词看来,犯罪的数量比网上相传的还要多。如果那家伙的犯行和网上的事件不重叠的话,那么可以说以同样手法被杀死的幼女就有超过三十个人了。这种事情可能吗……”

  “也是有可能的吧……”

  “怎么可能……”

  “也许是事故……”

  实际上,全部也都是当做事故来处理,即使判断有误,全部都不是事故的证据哪里都没有。

  “我刚才说的话就是建立在有事故的可能上啊,至少那家伙坦白的十几件案子都是杀人事件吧……”

  “那又怎么了,你跟我说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没什么吗……”

  “不知道……”

  “多大的事啊……”

  “那就跟警察说去……”

  说不了吧。

  荻野像是非常不服一样,又坐了下来。

  最近心情不错的友人出现这个表情也是少见。

  荻野回答不上来。

  “我说啊,荻野。那家伙也许真的是连续幼女杀人犯。但就算如此,也轮不到你去管吧。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马上报警吗……”

  “我也想啊……”

  “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有什么不能的,跟平常一样下山,打电话不就好了,多简单。甚至连电话都不用打,直接找路口的警察就好了。有什么做不到的……”

  “我也想啊……”

  想就去作啊。

  “一直在逃避的是你吧荻野,不去做的原因是因为会给你自己带来麻烦吧。还摆出那么多道理来干什么啊,真的想的话早就这么做了……”

  “慎吾,所以了……”

  “什么所以了啊。我说过最开始就什么都没想吧。没听到吗。那你应该也没时间对我诉苦吧。比起社会正义,道德,伦理什么的,自己的利益才更重要,这不是你的主张吗……”

  “你要说什么……”

  “对他那种自我中心的人,你没有说正义,道德,的资格……”

  不是这回事吗。

  荻野皱起眉头。

  “也许是没有资格,但这是两码事……”

  为什么。

  “有什么不一样的?”

  “是吗?嘛确实如你所说,我是没有资格说大义的男人。蝼蛄嘛。我自己很清楚。但就算我是虫,那家伙犯罪的事实还是不变啊。没办法无视啊……”

  “你在纠结什么啊,想管的话就去报警啊。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这有什么难的吗。再说你那【没办法无视】是为什么啊……”

  “那是你——”

  “犯法了是吗?不用说杀人是大罪吧。但是罪的轻重也是由法律来决定的,说犯法的话我们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

  “那小子也杀了一个人。我和你要说起来也是共犯。遗体遗弃也是犯罪。这不是一样吗。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这样的锅谷小声道。

  “不一样……”

  “没有说你和那家伙是一种人。那家伙和你当然不一样吧。只是说在违反法律的意义上是一样的,都是杀人罪。还是你觉得是数量问题,日野杀了十几个人你只杀了一个人。可没有道理说杀少就可以姑息。法律的严酷性不会放过一个人的……”

  “不是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真有够麻烦的。为什么一定对那个男的抱有特别的眼光呢,还是你想说什么,杀的对象不一样?”

  锅谷慢慢抬起头,并没有看着我。

  哀伤的眼神。

  或者说孩子的眼神。

  “喂,锅谷。确实你杀的是社会螨虫一样的中年男人,那家伙杀的都是小女孩。确实不一样。但没有道理说幼女不能杀混蛋就可以杀吧。不管对方是谁,杀人就是杀人了……”

  不要责怪他了荻野说。

  “杀人犯还不能说他了?”

  锅谷脸上一层阴霾。

  还真像非人的话啊荻野说道。

  “这家伙,其实是好人吧……”

  “他爸也说了,自己的儿子实际是很诚实又很温柔的……”

  “啊?”

  “嘛,诚实是诚实,温柔,也许吧。但是杀人犯。那小子本质上也可能是好的,但是杀人犯……”

  “虽然这么说,但是……”

  那家伙可是自己想那么做的荻野高声道。

  “自己的意志下,能动的,而且反复实施的行为。还对此非常愉悦。这和这小子完全不一样吧……”

  “这小子还不是自己想杀的……”

  “我是——”

  锅谷的声音戛然而止。

  “自己也觉得是吧。什么丧失自我,不可抗力什么的根本就不是理由。丧失自我就能随便做任何事了?喂,锅谷,再怎么受到不公正待遇,一般人也不会动刀子。你刺别人了吧?没有被人强制而且还有其他选择,那就是你的意志吧……”

  “你说意志吗?”

  “管你没有意识还是一时失神,反正是你做的吧……”

  “是这样没错……”

  “丧失自我什么的,根本就跟这没有关系,小子,要去考虑这个的不是我也不是你,当然也不是你。是那些上面的人。准确来说是司法。法律。进行裁断的是法官。即使不说这个,你那点自我还有什么好丧失的,本来就是个笨蛋吧……”

  笨蛋哦我又说了一遍。

  “法律的框架中,你的各种情况会被考虑,也就是这个时候你和日野才有了差别。所谓的量刑就是指的这个。但是不在这个框架之内,就是一样的,刑法有酌情减罪之说,但如果无视法律的话就没有这种东西了,处刑免去了,罪的宽恕没人会施与你的……”

  你是选择的后者吧。

  “好好接受刑罚的话你的罪也会被消解。前科我们不叫罪人吧。但是一直避开法律的话犯的罪永远都消解不了。一直就在你的眼前。怎么想都凭你自己。那么锅谷,你现在还有时间管别人怎么样?”

  喂慎吾荻野插嘴道。

  “这个锅谷啊……”

  就是个杀人犯我遮住了荻野的话。

  “而且杀的是恩人,就算再怎么的社会渣滓,江木还是照顾你的人吧?没有什么大理由就把别人捅死了,锅谷,这是你干的吧?”

  是,锅谷的声音几不可闻,头快要垂到地上。

  “那怎么不能说是一样的?如你所说,那个日野精神是有点异常。样子和态度都让人不舒服,做的事情先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让人心里毛毛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大概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爸,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原谅他了吧……”

  你呢荻野问道。

  “慎吾,你会原谅吗?”

  “跟我没关系,那种家伙无所谓了……”

  我是非人。

  和人世没有关系。

  “还谈不上原不原谅。听好了荻野,我还有你对这个小子都无所谓吧。所以我不是在责备锅谷。跟我没有关系嘛……”

  “是——啊……”

  锅谷好像小声说了一句。

  “但不要忘了锅谷,你也一样,选择逃避法律,罪行永远不会被原谅……”

  当然前提是——你想被原谅。

  非人的我,没有想被人原谅,也没有试图去原谅自己。法律,社会,道德,伦理,这些都救不了我,我从来不对这些抱有期待,不曾想过它们会对我有所保护。

  所以跟我没关系。

  “而且啊,荻野,根据你胡诌的理论,不成事件的话不就没事吗?你不是曾经对此长篇大论吗?不被发现的话,就无所谓了之类的……”

  锅谷抬起半边脸,盯着侧边盘坐在地上的荻野。

  说是盯着,明显感到一股恨意,像是在责怪荻野一样。

  荻野感到不舒服了吗,扭头过去。一副自觉理亏的样子。几天前还在我面前滔滔不绝,果真现在在锅谷面前泄气了。

  该说是顾全大局还是顾虑重重呢。

  “慎吾,那是你——”

  荻野没有看着我说话。

  原来如此,这个人——是人啊。即使对方是没有脑子的杀人犯小屁孩,只要不是敌人还是尽力回去构筑友好的关系。

  我就没有这种东西。

  “怎么样荻野?”

  我是非人。

  “发现不了吧,日野也是。那就没什么了不是吗?”

  我这么说着后荻野用拳头数次轻轻敲击地板,然后咬一下下唇,啊啊没错一副自暴自弃的语调。

  “别装好人了……”

  我在心底轻轻嘲笑。

  “放心好了没人会把你当好人的……”

  “不不,只是说那些没资格说的爱和正义什么的好像会招来误解,这之后我改正用适合蝼蛄的说话方式而已……”

  “最好……”

  什么说话方式都是一样的。而且不管怎样我都听不进去的。

  慎吾——即便如此友人还是叫了我。

  “如你所说,杀人不是数量的问题也不是质量的问题对吧。杀人就是杀人。而且我也确实说过不被发现就没问题。不,我是宣言要逃掉。现在还是这个计划,只是如果我这样说呢,藏一件和藏十件概念完全不一样……”

  早说嘛。

  这还像个理由。

  “也就是说,你不是因为同情那些幼女,也不是爆发了什么社会正义感,而是隐藏跟自己相关的犯罪就算了,还要分神去照顾那个混蛋很讨厌?”

  “嘛——讨厌……”

  “说是讨厌只是你怕自己的犯罪被暴露吧?日野的犯罪虽然不会暴露,但他好像对自己所做的的事情的社会意义和中大型都不了解的样子,而且根本没有想隐藏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大白痴,件数又多又恶劣,在你看来,身边有个这么大的爆弹太恐怖了是吧……”

  荻野予以肯定。

  “那个混蛋是我,不我们前方极为不稳定的,简直可以说就是定时**。这种危险的东西不需要……”

  “需不需要不是由你来决定的吧。这个寺不是你的寺哦。是你爷爷的……”

  以后会是我的,荻野这么说的。都到这个时候还在开玩笑嘛。

  “嘛明白了。那你的意思是要怎样慎吾?”

  “真烦啊你。什么都没明白吗你!我不想改变什么,所以什么都不想干……”

  “就这样不管?”

  “不管不管,我可是什么都放弃的非人哦……”

  不放弃不行——应该这么说吧。没有强有力的主观意志。不仅如此,甚至觉得被放弃的是自己。

  连放弃什么都已经变得暧昧。

  因为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啊。何谈放弃。

  生来,我就没有为人所持的东西。正因为明白什么都没有,才理解了自己是非人的事实。

  “我什么都没有。所以对什么都没有责任。再说一遍,什么都不想改变……”

  “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荻野睁大了双眼,装的好像。

  每一句话都给个反应烦不烦啊。

  我扭过头去。

  窗户上是不相称的卷帘。临时赶工的防寒对策全都是破绽。

  “但是,什么都不做的话……”

  “会怎么样?确实如果像你那样考虑的话,风险会增大。除了要隐藏我们的犯罪,还不得不照顾日野的犯罪,这确实有点麻烦。但是……”

  我——。

  没有风险。

  从来都是。什么状况都是。

  “我没有风险……”

  说什么傻话荻野道。

  “那个男的罪行被发现后你有想过会怎样吗?可不是一般的事件啊。可以说是历史上少见的重大案件。决定罪行的也许是法,裁决罪行的可不止有司法,社会也会插进来。而且有时候社会的裁决比司法更重。要是掩藏这种恶人我们也成了历史留名的犯罪集团了。慎吾,你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当然可以……”

  “怎么可能……”

  这家伙说什么呢。

  “你说说怎么就不行了……”

  “当然是被抓起来了。警察要查的话我们这边也不可能不暴露,而且不止是被抓起来,还有社会的制裁……”

  “但我和社会——不是隔开了吗?这也是你承认的啊……”

  “隔开是隔开了。但再怎么隔开,社会是不可能放过你的……”

  “没关系……”

  “啊?”

  荻野张开嘴。

  果然这家伙什么都还没明白。

  “慎吾。你现在可以随心所欲,等事情败露就由不得你,想逃也逃不掉了……”

  “我才不逃呢……”

  “隐居也不可能了哦。警察,媒体,甚至是普通人,这些你最烦的人都会大举押上,甩都甩不掉哦……”

  “按你爷爷的说法,不是社会把我抛弃了,是我把社会抛弃了。也就是关系的决定权在我的手里。扔掉的垃圾再怎么叫唤你会理吗?”

  “不止叫唤,可是会攻击你的哦……”

  “那又怎样…………”

  无所谓。

  “骂我训我,没关系,打我踹我,没关系,逮捕,惩役,甚至是死刑,都没关系……”

  没有想死。

  但也没有对生的迷恋和执着。不仅不想怎样,事情变得怎样都无所谓。荻野就是这一点怎么也理解不了吧。

  “听好了荻野。我什么都不想干。而且不管对我怎样,不管事情变成怎样我都会接受。因为应该这样做。我这边什么都不做,你那边也不要来烦我,哪有这么好的事,这就叫做没有责任。如果主张你什么都不想做的权利,那就应该承认对你想做什么的他人的权利。现在的事实不就是这样吗,我就在好好听你的话啊。实际上我一点都不想听你的抱怨。听了也没什么想法……”

  “那个——”

  荻野的表情歪了。

  “我不是来找你听耳旁风的。你这样让我很困扰。我不想这样,不仅是我,锅谷,塚本也是一样。还有祖父……”

  “你爷爷没意见吧……”

  湛宥没意见,其他僧人也没话说吧。毕竟就是湛宥同意接收日野的。

  “但是……”

  我有意见啊荻野说。

  “谁管你有没有意见……”

  “不。慎吾,我也是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活着的啊。我需要社会,所以也需要你。但不需要那个杀人鬼。那也许是会剥夺我需要所有东西的恶贯满盈的瘟神……”

  瘟神,对于形容日野来说确实是个恰当的比喻。

  但是。

  把住在寺里的瘟神赶出去的办法没有吧。

  招进来的是住持。

  那就去拜托你爷爷啊我这么说。

  “已经拜托了……”

  “怎么样……”

  “根本就不理我,说起来至少你还在听我话……”

  “所以只有报警一条路了。但你也不会走这条路的吧……”

  “是啊……”

  “那就没办法了……”

  “所以啊……”

  荻野欲言又止。

  “什么啊……”

  “至少把他赶出去什么的……”

  “那就赶啊。你爷爷也说了他要是自己想走的话不会留的。既然要赶那还是早点,越拖越对你们不利,他那个大嘴巴要是知道你和锅谷的事情就糟了……”

  确实是这样。

  虽然荻野等事情暴露的同时日野自己的事情也可能暴露,他不是脑筋会动到这里的男人。

  不仅如此,没有父亲的屏障,也许自己就把自己的事抖出来了。

  看荻野没有说话,我又说道赶紧把他赶出去不就好了。

  “我实在不明白你来问我是什么意思,大家都讨厌的话就大家一起把他赶出去……”

  “就是我赶不出去啊……”

  “为什么?”

  “好像没有想出去……”

  “喜欢这里吗?”

  “说是爸爸的命令……”

  这时候听话了啊。

  让你不杀人的时候怎么不听话。

  “那个男的啊……”

  一股厌恶的语气之后,荻野抬起头,露出仿佛鼻子前有厨余一样的不快表情。

  “——只听他爸的话。念念不忘。脱下的鞋要摆整齐这种小学二年级的话,现在还遵守着,小学入学的时候,自己的东西要全部写上名字的命令,现在还是一样,内裤都写上名字。命令下的,而且自己不讨厌的话就会一直遵守。但自己讨厌的话再怎么被说都不会去做。刷牙的时候不要把水龙头开着这样被说过,但就是不想关上。他自己说的,被订正了八十五次都没有改正。然后爸爸也不再说了。爸爸,爸爸,就知道爸爸……”

  真让我恶心荻野说。

  “那家伙的基准,就在于想不想做。即使被爸爸说,想杀人的话也没人阻止的了他。但在这个寺里倒不讨厌。所以就按他爸说的一直在这……”

  两手举起来,我是没辙了这么说。

  “是吗?”

  比想象还要难搞的男人。

  “然后?”

  “所以没辙了……”

  “我知道你没辙了。日野是什么样的男人我也知道了。我问你找我干什么,你没辙了找我有什么用?”

  “你帮我把他赶出去……”

  什么屁道理。

  “为什么找我?”

  “你的话应该办得到吧。锅谷和塚本也都是这么觉得……”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可能的话我也不想做。不不,是想做也不可能……”

  “是吗……”

  荻野和锅谷一起看了我一眼。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情。不要把我神化好不好,我干什么了?不就是想死的人对她说去死吧想杀人的人对他说赶紧杀而已嘛,我……”

  是应该被唾弃的人外啊。

  非人——。

  这些事不就是你做的嘛。荻野说道

  “慎吾。你做的那些事,恰恰是我做不到的。你不想和我,锅谷还有塚本扯上关系,扯上关系也不想改变任何事情,但只要关联上事情就有了变化,就有了结果,不是这样吗?”

  跟我无关。

  “我不想跟这有关……”

  “我拜托也不行吗?”

  “再拜托我也做不到。做得到也不想做。不用再说了……”

  “那……”

  “什么……”

  我盯着荻野。

  “赶不出去是吧?那就只剩下报警或者不管了……”

  “这两个选项,都选不了……”

  “我说啊荻野,本来只有一个报警的选择你说讨厌我给你加一个你又说两个都讨厌是要怎样啊。现在真的没办法了,要说的话……”

  只剩下。

  “——杀了吗?”

  也许只有这样了。

  不赶出去让他消失的办法只有这个了。

  荻野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沉默在那里。

  “杀了的话就不在了吧。比赶出去要好多了吧。说不定是最好的办法……”

  荻野依旧沉默。

  难道已经认真考虑起这件事了?

  “嘛,你杀了日野我也没什么意见。就和江木埋在一起,就如你说的风险确实会大大减少,比赶出去的风险少多了吧。你力主的逃亡说不定就能实现了……”

  嘛荻野小声的说道。

  果然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吗,这家伙。

  “只是——不知道你爷爷会怎么说。他的行动真是难以预测……”

  湛宥即使接收了杀人犯和尸体也断然不会允许寺里的杀人行为吧。虽然可以说是破戒僧也没堕落到那种地步吧。一定会阻止,阻止不了报警的可能性也很高。

  即使说当事人是自己的孙子。

  “你爷爷也许会告密。嘛,即使事情败露,你杀的可是世所罕见的杀人鬼。当然不是说杀人犯就可以被杀了,只是说比起纯粹的杀人你所说的社会还是世间的舆论风向都会是不一样的。尽管去做吧……”

  我正准备站起来荻野的眼神阻止了我。

  “拜托了,你不帮我的话,或许我真的只能杀了那个混蛋……”

  “那就去杀啊。你做不到的话就让这个小屁孩去做。他有经验嘛。而且他和你意见也一样,看不过那个日野是吧?这不正好吗,这次你终于可以发挥作用了,锅谷,好好干啊……”

  锅谷低头瞟我一眼。

  不,其实一直在瞪着我吧。

  “一个人办不到吗。你就是临阵腿软那种类型。那就两个人一起,大不了再叫上塚本总可以了吧……”

  不要说了锅谷突然大叫道。

  “拜托不要说了!”

  “是啊慎吾,不要说了。确实如你所说不能赶出去的话只剩下杀人一条路了。但就是因为不想杀人才请求你帮忙不是吗?”

  “我说了不想牵扯进去……”

  “大家都很困扰!!”

  “大家是谁?是你自己吧。不要拿大家当枪使荻野。困扰的只有你吧?锅谷也许生气我想不到有什么困扰的,塚本也是一样吧。那些僧人更没什么困扰的不是吗?”

  “只是这样就好了。但我们现在可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有什么闪失这小子,塚本,还有僧人都要受到牵连,先不说你的主义云云,我们的……”

  “所以你们赶紧去把事情摆平啊……”

  别把我卷进来。

  事情又回到原点。

  “为什么要找我啊。要说几遍你们才明白啊。没长耳朵吗。而且,我没有什么主义和主张。一切都无所谓我也不想干什么,我一直强调的就是这点而已。还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吗。那个男人在这个寺里,好,你们不爽了,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做什么我也不会有意见。结果就是我是被抓了还是被杀了都无所谓。因为……”

  跟我没关系。

  “再说一次。对我来说,那个叫日野的男人和你们没有什么差别。不不,即使和这地面……”

  我踩踩地板。

  “天井,庭园,然后这边的石头,草木都是一样的。怎样都好的东西。怎样,石子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东西?”

  多一点少一点碎还是整,在还是不在,都没什么关系吧。

  万事皆是如此。

  我来回看着蹙眉的荻野和抱膝的锅谷。

  石子。

  日野也是石子。

  而我也是石子。

  是了,我,我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我】【只有】我之类的想法正是所有苦痛和扭曲的来源。

  没有【我】的话,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因为无法做到。

  人们迷惘戾气争执悲情。

  我,意识到自己是最下等的非人,正因为这份自觉才能抹去【我】吧。我不需要【我】。

  “锅谷,我问你……”

  事情至此已经不太好收拾了吧,我加上了情绪。

  “你,荻野,我,还有那个叫日野的男人哪里有不一样吗?你说说啊?”

  没有吧。

  一样吧。

  “提出问题的话就去解决。解决不了就不要介意。有意见的话不要管这种情绪。这样又何尝不是一种解决呢?”

  “是这样没错……”

  锅谷把头埋入双膝间,说了唯一一句话。

  暖气扇嘶嘶。

  是这样没错,重复着同一句话。

  “还是不一样啊……”

  锅谷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像是凝视地面一样,有气无力的说道。

  “不一样吗?”

  锅谷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还是一副无力的语气,但果然是一副憋不住的样子说了起来。

  “我,脑子不好,不知道自己活着意义的小混混,但也知道自己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所以就像尾田桑所说的,关于杀掉大哥的事情,我没有任何弁言……”

  “喂,锅谷……”

  荻野讶异起来。

  “我不认为反省这种事有多大意义,虽然现在还是这样想,每天都梦到大哥,还是好恐怖。不是说两句再也不这样了,饶了我吧就可以安心的,我,果真是小混混,根本就不懂得长进,但真的很讨厌啊,杀人对我来说,真的是讨厌的事情啊。恐怖。尾田桑让我去杀由里酱的时候,更是切身体会到这种感受……”

  由里酱——是指高滨由里吧,这么称呼的啊。

  “我……”

  锅谷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我,一定是讨厌杀人的吧。因为怎么都对由里酱下不了手啊。她还活着嘛。我是小混混里的渣滓,只知道听大哥的话,不管那是对的还是错的,更不懂法律之类的东西,但这种我真的不想做啊。没有一点好处。只是难受,人被杀了就死了,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以前却没有清晰的意识到。我好怕。只能表面上装的不在意,但内心……”

  好怕——锅谷的真心,向我投射。

  “讨厌,真的讨厌。杀人并不是能做不能做这么简单的事情。只是,我讨厌……”

  闹情绪一样的锅谷,只是低吟着。

  “但是那家伙呢,那家伙是喜欢杀人啊,一点不觉得是不好的事。说什么就是收不住手。他是喜欢啊,所以……”

  这也一样吗尾田桑——锅谷几乎是吼出来。

  “而且,也许本身还没长大吧,我喜欢孩子。我喜欢和小孩一起玩,虽然你可能说是伪善,但我真的觉得孩子很可爱啊……”

  “不用说了,我知道……”

  这家伙虽然是笨蛋,但本质上还是人。如果能注意点,杀人本来是可以避免的,那样的话也许一直像普通人一样幸福的生活也说不定……

  虽然这样的理论适用于任何人。

  “小孩子,怎么说呢,我不太会说话,就是无罪,杀掉这种存在,简直难以置信,再加上愉快的杀掉,更是匪夷所思……”

  “鹤宥好像也有差不多的经历……”

  湛宥说过,鹤宥就是所谓的精神异常者,而且也有杀过好几个小女孩的过去。

  “但是,鹤宥和那个混蛋不一样。从来没有愉快的干这些事。虽然如尾田桑所说,同样都是杀人了,这点上没有任何借口——但果真还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嘛,你是胆小鬼好像确实没错。那个混蛋?日野好像不是胆小鬼,鹤宥也不是。要说不一样的话这点确实不一样……”

  “所以了……”

  “嘛你算是不一样。杀人也是三流。但是鹤宥不一样了。也许不是和日野一样愉快的杀人,但好像同样是无法理解杀人社会意义的人。离开这里或许又会杀人所以呆在这里。这和日野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鹤宥桑能理解自己不理解的事,也明白有些事自己不理解但是必须要去做。所以才在这里。以自己的意志。那个混蛋只是听他爸爸的话……”

  “这也是那家伙的意志吧……”

  没有不同。

  “不是的。那家伙说还想杀更多孩子。把孩子带来的话那家伙会高兴的……”

  会把孩子杀了锅谷吼道。

  也许会杀了。

  “肯定杀了。一边笑着一边杀,那个让人恶心的混蛋。他看到由里酱,还说这个也不错……”

  “高滨?又不是幼女?”

  “也许感觉差不多,反正就是一副恶心的面孔,明明我在旁边,还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

  倒真是有可能。

  在这方面上,那个男人身上看不到所谓良心的东西。

  “这也无所谓吗?说不错了哦。还不错什么意思。幼女的代用,杀掉的前提。难以相信……”

  那家伙怎么回事啊。

  那家伙哪里有问题啊。

  不管怎样——。

  “反正大家都是一样的吧……”

  没有变化。

  只是表面上感觉不一样。

  杂草也有种类。但是草就是草。草和木不同,森是森,山是山。

  如果是脚边的草的话,人可以了解其种类的不同。因为可以判断其形色。但是看着远山的时候,杂草的种类和树木的数量都无法辨认。

  观者——固执的确立在【我】这个观测点的时候,生出了差异。

  卸下的时候没有草野没有山。

  凡为在物,只此而已。

  人也是一样。

  不是这样啊锅谷再次吼道。

  “我知道自己,还有鹤宥是不会被饶恕的,但那家伙,我不会饶他的……”

  “管你饶不饶,反正是一样的吧……”

  “不一样。不一样。我虽然是人渣但和那种人不一样,我……”

  “烦人啊小屁孩……”

  我。

  我我。

  我我我。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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