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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比黄花瘦:可怜天下父母亲,爱恨两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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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比黄花瘦》作者:樱花田(完结)
来源:榕树下小说网授权本站发布

文案简介:
又过了一日,萧楠告诉父亲:“以前,总拿气话气他们,‘就当没有我、死了、再也不回来了…’,一番又一番,这些锋利如刀的话,深深地扎在父母心头,密密麻麻,心却不是盲的,谎言多了,也就成了现实,可惜这样的情,浪费在一个无情的人身上,老僧人说有来世,亦真亦假,如果纠缠起来,生生世世,看不到尽头,不在一个屋檐下,那情,又该如何偿还?思来想去,若有来世,我做牛马,父母做主人…”父亲看着日记,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母亲呆呆地望着地上.....

作品标签: 校园 青春 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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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记忆比黄花瘦
  记忆比黄花瘦
  初见
  卷首语: 萧萧季节,楠木为棺。
  一种华贵的死亡。
  未了湖畔,翠影竹旁
  回忆从未打烊。
  盛夏的记忆,好似穿着棉袄坐在火炉旁。
  萧楠翻开记忆的画册,一杯淡淡的清茶,撒落几枚带露的丁香,奢侈而高雅的享受,老屋泛黄的纸上,回忆涓涓流淌,偶尔一阵嬉笑,竟也沾雨带露,顽固地挣脱时光的锁,穿过遥远的时空,款款立于眼前。
  笔下的弯弯折折,像老银幕里泛着白点的放映,牢骚满腹的下笔人,没有柔肠寸断,缓缓道来的恋情,色泽发青,好似三月的青梅,莹莹着陆了一地。
  时间的摆,悠悠荡着秋千,好似童年的陀螺,甩出一串欢声笑语,案头的书架,让时光摞满,萧楠用思维的毫,将素未谋面的校园描摹一次又一次,这样的重复,成了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可惜结果并没有遂了人愿。
  “思来想去,脑子里,骨头上,恐怕成了壁画!”闲暇下来了,萧楠这样提醒自己。
  后来的远行,如同史诗一般,壁画成了涂鸦,丢在昏暗的角落,时间的尘忙忙碌碌,铺了厚厚一层,书上得来的地大物博,成了没日没夜的颠簸,身体上的折磨不说,精神上也几近崩溃,萧楠心里塞了一个高昂埋怨的声音——造物主为何不把自己做成一只雄鹰?
  俗人生气的脸,造物主自是不屑搭理,列车冒出一团团白气,像叹息似的,撒了旷野里长长一路,疲倦浸泡中的人们,像腌制过似的,倒在桌上,瘫在座位里,晾在扶手下,眼皮成了两道活动的铁片,有气无力地睁开,合上。
  漆黑的夜,抛在了群山峻岭之间,太阳蹦出地平线,像清洗过似的,穿过指缝的阳光,好似一大簇丝线,纷纷滑落下来,如三月的杨花,原野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成了一幅图锦,正美丽打紧,风景那样匆匆,仿佛受了时光的诅咒,一不留神,这一幅原野风光图就成了又破又旧的残卷,微风吹来,碎屑一地。
  萧楠脑子里,装着这样一个思想——脚踩在地上!一个既傻又可笑的念头,眼睛很快合上了,疲倦如洪水一下子漫了过来,南柯太守的国度里,悠悠一梦便是长长一生,可惜萧楠没有那样的好运气。
  打梦中醒来,萧楠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挂在一张惨白的脸上,仿佛初学绘画的人粗心勾勒的几笔,站台的广播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小站的地名,听惯了母亲的唠叨,声音竟如此亲切,萧楠好似呆了一样,一下子兴奋起来,整个夏天都惦记着的小城,正优雅地曳在山坡下。
  奇怪的梦想实现了,做梦的人却高兴不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深深地陷进地里,拽不动拔不出,更严重的,仿佛有万千只蚂蚁在往上爬,面对这样的窘态,萧楠束手无策,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在心里尖叫着——莫非这方风土的问候是麻木?
  萧楠找来一辆出租车,咿咿呀呀地与司机讨价还价,费了一大堆口舌,座位上的人却听不懂一个字,萧楠的脸一下子红了,身在一个国度,竟似两个不相干的种族,好在文字不是玛雅符号,萧楠指着通知书上的地址,司机才会意地转过头,顾不上疲倦,萧楠心里一下子沸腾起来,自吹自擂的普通话,到了用时才知道是一个笑话。
  到了学校,萧楠已经疲惫不堪,倒在草地上,身体软软的,像一团海绵,不愿动弹,疲倦好似一场倾盆大雨,淋透了萧楠的身子骨,每一个毛孔都在喊困,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挣扎着爬起来,佝偻着身子,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站在几个闪闪发光的字体前面,满脸失落的样子,好似少小离家老大回,脑子里残留的画面好好的,却成了一面布景,戏落幕了,风景成了记忆。
  初见
  校园初落,仿佛年底孩子身上的新衣,这样一个地方,踩上一个脚印,愚昧的人也会自惭形秽,可惜看不见雪人,听不见追逐打闹的声音。
  泥土剥开的伤,摊在阳光下,一眼望不到头的褐红色,触目惊心,像会流淌开似的,几处空地里,新植的小树木星散一地,阳光下,无精打采的耷拉着,散乱的灰白建筑物,好似克律萨俄耳的玩具撒了一地。
  几天前,萧楠脑子里,还残留着明媚的风景,古色古香的长木椅,洁白的高楼,弯弯的小河上,架着康桥一样的石拱,揉一下眼睛,总是极清晰的,而眼下的光景,却被现实拆得七零八落,野蛮得好似忽必烈时代的蒙古人。
  萧楠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这片神秘而陌生的土地上漫无目的的走着,走了一段路,心开始往下沉,好似突然失去了家园的孩子,不愿把自己交给这个广袤的新“家”,脑子里的壁画搬走了,剩一个凹陷的大洞,好似一个自欺欺人的玩笑,心却不甘,疲倦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大大的雄心壮志。
  萧楠靠在护栏上,脑子里满是塔里木河畔的胡杨,那些存活了几百年的精灵,记忆却没有老去。
  远处的高墙下,几个同学活蹦乱跳,正东奔西跑踢着足球,欢快的声音飘得很远,高高的铁丝网,将整个足球场圈起来,像一块禁地,洒水的喷头摇晃着脑袋,拨浪鼓似的甩出一大串珍珠,绿油油的草皮好似一块绒毯,滑落的水滴如同祖母绿,轻快的坠落下来,那声音里,梦一定也是绿的。
  瞌睡人的眼,给万千条丝线缝合着,拼命地睁开,隐隐生疼,脑子里是清醒的,只是这样一缕思绪,弱不禁风,病歪歪的模样,好似葬花的林妹妹,萧楠感无奈的是,无法旁若无人地倒下,变作规规矩矩的“一”。
  穿过高声说话的人群,走过一片安静的草地,取款机前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太阳挂在头顶,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天空中没有一丝云,仿佛一口热烘烘的大锅倒扣在大地上,这样的天气,好似有万千双手,把人们像衣服似的拧干,走在水泥路上,总听见“哧哧”的声音,鞋正慢慢融化了,挤进人群,扎进人堆,这样一丝可怖的念头,往日里,萧楠总远远躲着,眼下却实际行动来,而前去的路只是一射之地。
  萧楠摇了摇头,无奈地转过身,钻进身子里的疲倦,好似抖落了一地,倘若是一粒粒沙子该有多好,挑一挑,拣一拣,就可以精神起来。
  远处的一座石桥,洁白无瑕,静静地横在小河上,好似一弯月牙,十分好看,某个初春的夜晚,羞答答地冒出地平线来,桥上走来一个男生,黑黝黝的脸上,挂着一副圆框眼镜,那样子,一定经历了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一个又破又旧的书包,欢快地在腰间蹦跶着,绣在上面的五角星红艳艳的,极为耀眼,叫人迷惑的是,此人还活在人世,而不是躺厚重的棺木里,放任各种冰凉的仪器比比划划。
  “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男生走上前问。
  “请问新生接待处在哪?”
  “对不起!你刚才的话,我没听清,请重复一遍。”萧楠声音大概也是疲惫的,飘到半路便懒着不动了。
  “新生接待处。”又重复了一遍。
  “我带你去!来,我帮你拿行李!只有你一个人,没有人送吗?”男生朝萧楠身后望了一下,一下子夺走了行李。
  连日来,疲倦好似一大群虫子,啃噬着萧楠的身子骨,思想大概也朽了,让萧楠忘了尘世的模样,人情的冷漠也让一颗幼稚的心,早早地成熟起来。
  男生的“蛮横”不容争辩,像秋日里的一抹阳光,温暖却又透明,斜斜地照进心里,让萧楠看见了一丝愧色,人,不总是一样的,萧楠的脸上尴尬起来。
  “谢谢,我自己拿,不沉。”萧楠面带愧色。
  “一个人出行不方便,有人陪着,会有个照应!”男生说完,还是抢走了行李。
  “坐车很累,回寝室了,休息一下。”男生回过头来,比划着睡觉的姿势,在他眼里,萧楠已累到不能说话了。
  “一个人,自在,无拘无束,可好多人没有那样的勇气,对陌生总不适应,我就是。”说到最后,男生有些难为情。
  这样的对话,旁人听来,一定会乐了个满怀,萧楠心里,并没在意,客套的话,说的人无心,听的人无意,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男生眼里,却是十分诚挚的。
  杂志上、报刊里、电视上,油头粉面的人比比皆是,穿五颜六色的衣服,讲奇怪而难懂的话,芸芸大众便疯狂起来,这方面,萧楠不是他们中的一份子,即使有人说——萧楠,我崇拜你!相比普通人,萧楠是一个“邋遢”的人,走在人群里,无法一眼就看出来。
  “我喜欢一个人,没什么特别。”强调了自己的性格,萧楠又补充了一句。
  “看起来,有。”男生指着行色匆匆的人。
  几个成年人兴高采烈地走来,扛着箱子、拿着拖把、抱着棉被,脸上喜滋滋的,像搬新家似的,倘若是女人脸上的粉,一定能刮下一堆来,又像咂了一堆奶酪的孩子,脸上的喜悦看得极分明,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大摇大摆,一副包身工的派头。
  “你,很坚强。”男生沉默了一下,肯定地说。
  “其实,我比他们脆弱,你不了解!”
  “那,他们就是女生。”男生又说。
  萧楠岔开话,一面向他打听学校的情况,一面讲路上的事,穿过厚厚的玻璃门,大厅的地板,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一丛丛倒影,鬼魅似的在另一个世界里穿梭,巨大的石柱泛着微微白光,一条笔直的长廊通向深处,尽头处,一定富丽堂皇,一定住着茜茜公主,一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这样的好奇,却成了遗憾。
  穿过大厅,月牙形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像一群忙碌的蚂蚁,阵阵喧哗声,好似潮水一般涌来,几栋灰白的建筑物,静静矗立在四周,不慌不忙的样子,像另一个世界的怪兽俯瞰着人们,我为刀俎,人为鱼肉,该小心的,是这一群“蚂蚁”。
  男生回过头,朝萧楠招了招手,就钻进了人群里,萧楠跟在后面,身子几乎被挤成了一块肉饼,人挨着人,肩并着肩,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挤尽了似的,呼吸也变得困难了,一张张湿漉漉的脸,甩一下头,就能下起一场雨,男生不停擦着额头,黑黝黝的脸,泛起一层光。
  “你们,怎么接待新生的?”到了一张桌子前,男生凶巴巴地问。
  几张破旧的桌子,几把矮小的木凳,就构成了简易的新生接待处,暗红的漆卷起来,打着皱,像干裂开的地,一个男生正撕扯着,手里抓着一大把,看见一张凶巴巴的脸,一名女生好似弹簧一样蹦了起来,黑白分明的瞳孔仿佛上过油的玻璃珠,叫人担心的是,一不留神就滑落下来了,而眼下,却是心头的慌张溜到了脸上,红红的,像一片晚霞。
  “学长!对不起,校车停在学校大门,我们在那里接待!”女生的脸涨得通红。
  “进了学校,你们就不管不问?”这样的回答,男生十分不满。
  “带他去寝室,安顿好!”沉默了一会儿,男生又朝几名呆若木鸡的人厉声吩咐着,对女生大吼大叫,毕竟有失礼貌,萧楠转过身,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这样一番“争吵”,萧楠已司空见惯,心却不是麻木的,自责、羞涩、内疚、惭愧,交织成一片,几次三番,好似要冲到脸上,又被疲惫死死地困在身子里,向男生道谢的声音也哽在了喉咙,像一根鱼刺,男生再一次钻进了人群里,背影晃动几下,就什么也没剩下了。
  “同学,你的通知书?”女生面带微笑。
  “别急,慢慢找!”又安慰说。
  萧楠木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丢下包,快快地去找通知书,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好似挂了一片瀑布,身子里的疲惫、自责、羞愧、给冲刷得干干净净,里里外外,焕然一新,女生张大了眼注视着萧楠,萧楠乖乖地低下头,手心冒起了汗,微微发抖,像两只爪子似的,去抓那只受到惊吓的如脱兔般的通知书。
  几个男生七嘴八舌,仿佛是一场辩论,插不上手,只好帮忙提醒,萧楠回想起出租车里的窘境,这才很快打住。
  “只有一个人?家里人不送你?”女生好奇地问。
  “嗯,一个人能应付!”萧楠点了点头。
  “其他人可不这样想。”女生朝几个男生看了一下。
  “当初,你也一样。”一名男生爽快地搭话。
  “我是女生!”女生理直气壮。
  “别在意,我想让他们知道,有多孩子气。”女生笑了笑,向萧楠解释。
  萧楠没有说话,轻轻撇了一下嘴,脸上浮起一丝干涩的笑,出租车上的司机,呆望着萧楠的眼神,好似一枚铁钉楔在记忆里,在他看来,萧楠的额头上,一定烙了“亡国奴”三个触目惊心的字。
  女生的眼睛好似一泓秋水,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蓝天白云来,微风轻轻吹过,荡起一层涟漪,对一个远道而来的独行客,在她狭小而脆弱的敏感世界里,好似麦哲伦渡海一般不可思议,而几个男生木然的脸,仿佛给一把毛茸茸的刷子清理过。
  挂在头顶的太阳,好似一个大大的火球,行人的脸给烤得通红,走在水泥路上,鞋底像烧焦了似的,刺鼻的气味钻进鼻子,胃里一阵阵翻腾,萧楠的行李被“洗劫一空”,远处一面水泥墙下,几个成年人围着一个小孩,这个夏天一直忙碌,停歇了,免不了千叮咛万嘱咐。
  这样的“坚强”不是天赋,也不是学来的,男生提及时,总带着几分羡慕,萧楠心里也曾有一丝羞耻之心,面对一路交换的热情,像勺子似的,一勺一勺舀走心头的失落,身子骨里的疲惫,又像个没事人一样。
  阳光下,一幢建筑物挡住了去路,几处裂开的墙体,砖石裸露出来,一个棱角分明的大块头,成了一只病歪歪的猫,太阳愈加肆无忌惮,恨不能把这堆骨头点燃。
  寝室里,几个男生高声交谈着,心是陌生的,人却熟悉起来,倒是推门的人不识趣,古怪的“吱呀”的声音,好似撒了一张大网,把欢声笑语捞得干干净净,所有人的脸上,一下子安静了,呆呆地望着门外的长廊上,那里,一个人,一群人,一堆行李。
  小床上面,一下子乱的不行,被子占了一大半,几个男生开始忙碌起来,打水、擦桌子、收拾行李、铺床单,望着堆成小山也似的小床一点一点被打理干净,萧楠心里暖烘烘的,突然又不安起来,假如外婆帮忙整理,一定安心许多,一个奇怪的想法,一丝羞耻的心理,剪不断理还乱。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紧紧盯着眼前这一群忙碌的人,一张张呆了的脸上,眼神却是各式各样——羡慕、疑惑、好奇、又或者说不上来是什么,学长临别前向这一群一直呆望着的人叮嘱说——你们照顾好他,这让一张张扑朔迷离的脸清晰起来,或许,大概又只剩下嫉妒了,心里在想——此人是谁?竟有如此大的本领,使唤接待处的人。
  一名高个子男生来回走动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脸上却没有一丝严肃,一张捉摸不透的脸,脚下磕着地板的声响,十分清脆明朗,配上音乐,一定是很好看的舞蹈。
  “你好!我叫杨帆!”突然,男生停在萧楠跟前,伸出手来。
  “我叫萧楠!你好!”萧楠站起身。
  男生转过身,向萧楠逐一介绍,好似与他们是朋友,这样一个自告奋勇的人,一群听话的人,奇怪的是,萧楠并不反感。
  与陌生人交谈,总是一件力不从心的事,问题是,要面对一群陌生人。
  萧楠想起《American Gangster》中Roberts讲过的话——人类最大的恐惧不是来自死亡,而是公共场合演讲。旁人的眼里,萧楠大概是乡下来的孩子,习惯拿胆怯的目光,望着衣着光鲜的城里人。
  这是一群善良的人,没有住在下水管道里,也不屑残食同类,往后的时光,也许会如同手足一般,相互照顾,相互帮忙,萧楠一咬牙,拉直了舌头与他们一字一句交谈起来,笨嘴笨舌的模样,像牙牙学语的孩子,家长里短,逸闻趣事,吵吵闹闹的样子,仿佛会打起来,偶尔也让大家面面相觑,阳台外,一名瘦削的男生一直心领神会,每遇见“晦涩难懂”的地方,总准确地翻译给大家。
  忙碌了一天,太阳也疲惫不堪,有气无力地挂在天边,像熟透了的柿子。
  去教室的路上,身旁的男生对萧楠说——你说的话,不难懂!男生一脸高兴的样子,好似听了一句赞美的话,而不是说给旁人听,后来有一天,萧楠向他求证,男生的脸好似一面铜墙铁壁,敲上去,或许能发出声音,原来,仁兄是属变色龙的。
  教室里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看见有人进来,目光好似一簇簇利箭,扎在萧楠身上一阵哆嗦,目光是有重量的,一两道,无足轻重,万千道,重若泰山。
  从广袤的天地走来,才知道人间拥挤不堪,甚而装不下一颗俗人的心,又仿佛一只蚂蚁丢进了巢穴中,快乐与否?无从知晓,知道的是,小不点一直忙忙碌碌,而人们也知道踩了脚挤了肩。
  讲台上,一名男生胀红着脸,像呆了似的望着大家,透过镜片的目光,一度那样专注,黑色圆框眼镜,灰白的立领,整齐的头发像修剪过的草坪,一根根笔直地竖立起来,这样一个不苟言笑的“大人”和一群吵吵嚷嚷的孩子,像尼勒克的风光四季分明,在小孩子眼里,男生大概成了“叔叔”,虽没有糖果分给他们,却也十分高兴。
  男生拍了拍手,很快就给吵闹声淹没了,只好硬着头皮讲话——我是高年级学生,如果需要帮助,请来找我!脸红红的,像两只熟透的苹果,声音一下子被吞没了,耳朵里塞满了嗡嗡的声响,脸上的一大片红云滑到了脖子处,眼镜也害羞似的慢慢滑落下来,奇怪的是,一个稚气的人,生了一张大人的脸。
  门外,一个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显得十分庄重而严肃,眼神里透着一丝霸气跟威严,让人不敢直视,走起路来,一副大人物的派头,后面紧随着一名男生,蓬乱的头发好似一撮枯草紧贴在前额,眼眶映照下的脸,白得吓人,这样一位奇怪的“老人”,大概习惯了埋在小丘也似的书堆里,拿怯生生的目光盯着前来打扰的人。
  这个男子走到讲台上,高声说:“我是这里的辅导员,以后大家归我管。”说到最后,语气加重了几分。
  萧楠对这位陌生男人的了解,是在初夏的一次交谈中,老师说:“二十多岁,没结婚,脑子里装着许多奇怪的想法。”说这话时,老师摆弄着手上的戒指,好似在炫耀的样子,萧楠心里一下子狭隘起来,因为交谈中的人,活得并不自在。
  遇见老师之前,萧楠心里,这一职业就已经有了固定的样式,有板有眼地说话,紧蹙的眉头下,凶巴巴的目光让人胆战心惊,衣服十分呆板,即使算上季节,颜色、样式、总也能数过来,时尚与这群人没有半点儿关系,他们是神秘、无趣、却又十分可怖的。
  路郤说,辅导员的眼镜是向博物馆借的,大概冗务缠身忘了还,路郤开玩笑的话,萧楠自然不当一回事,说话的人笑得合不拢嘴,听的人沉默,这样的对话让快乐的人起了疑,“你跟他是一伙的?他派你来监视我们…”一大堆无中生有的问题等着澄清,虽然不是故意刁难,敌我却分得清楚,其实,萧楠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一定有什么人或者事影响了他,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萧楠看着路郤,却没有说话,因为猜想无法说服对方。
  对两位男生的模糊印象,算起来与陌生人没有分别,“我不是高傲的人”,向路郤提起这件事时,萧楠强调了一句。
  “他们介绍了自己。”路郤提醒萧楠。
  萧楠点了点头,像啃了讹兽的肉似的,回答说:“介绍过的,叫…,叫什么来着?”萧楠看着一张呆了的脸,一副“诚恳”的样子。
  就这几句对话,一件彻底忘记了的事,又完整地捡了回来。
  后来一周,萧楠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有时也像老朋友一样笑着打招呼,这是一件破天荒的事,一大堆生僻字,记在心里不易,写下来更难,看着每天碰面的人准确地叫出名字,几乎不可思议。
  晟霂霏是一个开朗的人,好似多年前搬走的邻居,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再次重逢一样,高声说话,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酒窝,照一照镜子,量一下深度,一根当作尺子的手指成了此人的标志,面对一群傻望着的人,浓眉下的脸始终镇定自若,这样一个宝贝,陌生人一定是极少的。
  禤逯的家离“小镇”不远,是一个注重“安全”的人,走起路来小心翼翼,好似地上泼了油撒了水,每次走进教室,一群女生总笑得前仰后翻,可笑归笑,一路走来的人,心里没有乱了方寸,脸上满满的自信,一副窘态的样子在此人身上一点儿也看不出。
  路郤和逄洮一直早起晚睡,这样有规律的生活大概受了中学的影响,苦日子熬到头,并没有“得意忘形”,一点一滴的享受生活,才能天长地久,与其他人贪图安逸相比,两人最懂得生活的乐趣。
  “假如有来世,我愿做一个女人。”望着一群如痴如醉的女生,骆蔃重复着这样一句话,讲了几次?眼前的人换了几拨?大概自己也记不清了,后来的女友怒气冲冲地对他说:“如果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我们一定不会在一起。”一句生气的话,两人分开了,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始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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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衣草香露

  教室里,稀疏的人影散在座椅间,好似一块奶酪镶嵌了几粒芝麻,这样一块糕点,却是十分可怖的。

  看见萧楠走来,几个女生快快地聚在一起,好似在商量着什么,目光不停地投向萧楠,偶尔一阵哈哈大笑,高兴的样子好似笑翻了去,女人聚在一起,大概总会说一说衣服、聊一聊化妆、东家长西家短。

  冷清的教室里,给一阵阵笑声弄得活泼起来。

  萧楠敏感的心里,谨慎地告诉自己——这样放肆的笑,一定不怀好意!可提醒归提醒,尴尬的脸上,依旧热烘烘的,像燃了一堆篝火,逃跑的念头装在脑子里,随时都会行动起来,矛盾的是,一个懦夫的思想,一个勇者的行为,竟完整地凑在一起,过了很久,好似赫拉克勒斯伸来一双大手,一下子把萧楠拖到了门边。

  随着“砰”一声巨响,门重重带上了,萧楠心里竟好似熬了一锅汤,一下子炸开锅,吵得不可开交。

  长廊上的橱窗,飘散着柔和而昏暗的光,萧楠来去了几次?总也数不清了,细想一下,竟没拿正眼看过一次,层层叠叠的“通知”粘了厚厚一层,黄的打紧,像寒风中的秋叶,背景墙一片死寂的白,与四周的空白相比,好似板块分离前的陆地,这样的好处是,哥伦布大概不用漂洋过海,对一个喜爱新鲜事物如萧楠的人,心里生不起一丝兴趣,这样的冷漠近乎无情,心却不是死的。

  萧楠注视着这一片莽莽小世界,一个身影缓缓走来,算不上陌生,却也称不上朋友,只叫得出名字,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走在人群里,最多看几眼,一张脸生得十分漂亮,总让单身的男人蠢蠢欲动,实在无趣的很。

  溪陌的脚步声,在冬日里一定十分有趣,总让萧楠想起鸡鸭过霜桥,雪地里撒了一路梅花竹叶,皑皑冬日,推开小窗,一定惊心动魄,淡淡的香气弥散着,那是一束薰衣草,一双小手擎着一大束紫色的精灵,极小心地望着漆黑的背影,一抹孤单、一缕香气、一丝盼望,萧楠极快地回过头,竟似嗅到了呼吸的气息。

  流言总围绕着安静的人,内向的见心理医生,极少说话的练习交流,不去球场的,四体不勤…,溪陌很幸运,分在最后一类,手里抓着一串钥匙,轻轻晃一下,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十分刺耳,萧楠最严重,一切都要学习,在人们眼里,生活一直是喧嚣的。

  “我的钥匙…怎么在你手里?”萧楠奇怪地问。

  “你的意思…,是我拿了你的钥匙?”

  “没…,你误会了,我…,只是很奇怪,没…,没别的意思,你…多虑了。”萧楠干涩地回答。

  “你见过的小偷,都很善良?偷来的东西,再还给别人。”溪陌不依不饶。

  “我在教室发现了一串钥匙,听说你的钥匙不见了,我想应该是你的。”沉默了一下,又向萧楠解释。

  “我翻遍了寝室,以为丢了,没想到忘在教室了。”萧楠不敢看溪陌,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谢谢…”

  “为什么谢我?我是小偷。”

  “对不起…”萧楠不停地道歉。

  “开玩笑的,不用紧张!”溪陌捂着嘴笑。

  广场上,一群人穿红着绿,正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这是一片热闹的花花世界,高昂的音乐穿过人群,直达天际,夜空仿佛也被唤醒了,口哨声此起彼伏,鼓掌的声音好似海浪,几个身穿节日盛装的“小人”,戴着尖尖的帽子,一面蹲着马步四处奔跑,一面拍着手,好似百老汇的小丑,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璀璨的星空,露出一片冷艳艳的光,罩在人们头顶,夜空也是寂寞的,一样睽视着人间的欢乐。

  “你谢我,就一句话?”溪陌说。

  “不如去跳舞吧,算你谢我。”溪陌朝远处看了一下,回头望着萧楠。

  “不会…。”萧楠窘地说出话。

  “我教你,马上就会了。”溪陌坚持。

  坦白需要勇气,萧楠是一个“安分”的人,跳舞是一群“疯子”的爱好,混在一起不伦不类,说开了,倒挣脱了,却遭“抛弃”了,像木头人似的站在一群人外。

  萧楠的死脑子里,装了一大堆愚昧的理由——跳舞是无聊人干的事、男女有别、女人才想着跳舞…,眳濠一直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有多少守旧的思想?在明眼人看来,谎话说了一大摞,脸不红,心不跳,竟也没重复,理直气壮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快。

  “还是…你去吧,我等你。”萧楠羞愧地低下了头。

  “怕我走丢了?需要照看。”又看了一眼萧楠,溪陌一脸失望。

  “你希望我出丑?还是不打算原谅我?”萧楠思考了一番,竟讲了一句脑子发热的话。

  “跳舞难吗?我是小女子,不是小人,大丈夫!”一开始,溪陌气得无话,背对着萧楠,沉默了一下,又心有不甘地说。

  “对不起…。”

  “是我自讨没趣,都说你很难接近,也不交异性朋友,他们说的,原来是真的。”溪陌头也不回。

  “我自己去!”丢下萧楠,溪陌朝人群里奔去。

  喧闹的人群,谁也没在意闯进了一个安静的身影,这是一群聪明而可爱的人,快乐装进心里,孤单就无法闯进去,高亢的欢呼声,好似滔天巨浪,拍打着人群外,惴惴不安的萧楠,脑袋垂下来,像耷拉着的南瓜。

  木站了一会儿,萧楠钻进了人群里,推来攘去,如同波浪中的一片树叶,一群人围着一片空地,伸长了脖子,眼睛定定的,望着手舞足蹈的男男女女,鼓着气的脸,圆嘟嘟的,像一个个皮球,口哨声一浪接一浪,突然一阵山呼海啸,又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红红的手掌上下飞舞,好似深秋的红叶飘在风中。

  溪陌朝人群里东张西望,说是等自己,却连人影也看不见,客气的话大概说一下总不费力气,又一阵掌声,像流水似的哗啦啦淌着,呆站着的人给“冲”走了,又想回到“岸”上,才发现站在世界的边沿,守着一片安静的天地。

  音乐停了下来,一群人像疯了似的,不约而同的,整齐地鼓掌,如海浪一般,拍打着寂静的夜空,漆黑的浓墨震了下来,脑子里像挂了一片晴朗夏日的长空,如此震撼的声音,深深吸引了萧楠,这样一个夜晚,好似掀开春帷大幕的一角,春光明媚,阳光普照,一片生机盎然的世界。

  “我们走。”突然,萧楠被一双手抓着往外走。

  “刚才不算,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怎样谢我?”走过一片草地,溪陌转过身。

  “还有,你冤枉我。”生气的脸上,又欢快了几分。

  溪陌自然地笑了一下,好似一个可怜的小人,捏在自己手心里,摆弄别人的喜怒哀乐总是快乐的,微微上扬的嘴角,十分工整,好似一弯月牙垂在天幕下,煞是好看。

  给记忆上色,应该是青色的,萧楠的回忆中,只剩零星半点,仿佛残垣断壁的墙,垒垒砌砌,总也堆不出当初的式样来,摆在桌子下的书只言片语,好似一片雪花撒在脑子里,却捏不出人的模样,老师举起教鞭,却不忍心落下,书给一双大手收走了,故事没了下文,仿佛一个生命戛然止步了,只怪自己时运不济。

  命运如攥紧的手,萧楠想挣脱,溪陌却不松手,这样的心理,让男儿身成了小姑娘,手心冒着汗,脸颊绯红,一直找一个地缝藏起来。

  春天的校园十分好看,五颜六色的花卉不说,单是草地也赏心悦目,铺在高大的建筑物间整整齐齐,好似巨大的地毯,踩上去,绿油油地漫过脚背,提起脚又缓缓变浅,大概能渗出水来,老天如此贴心,担心夜空的星星坠落下来,在人间铺了一块绒毯,头顶的一片星空,才变得那样明亮。

  “我去买奶茶。”看见前方有一家商店,萧楠对溪陌说。

  “不算谢我,你知道我喜欢奶茶?”溪陌命令着,一下子松开手。

  “不知道。”萧楠摇着头。

  “猜的?那说说看,我喜欢什么奶茶?”溪陌来了兴趣,人总是好奇的,没有老幼肤色的区分。

  “草莓汁三盎司,三勺奶精,睡觉前,多加一勺,三百毫升水,不要珍珠,两滴薰衣草香露,最后撒半盎司茶汁。”这是一本杂志上的文字,萧楠默记在心里。

  奇怪的是,杂志丢了,这一行文字砌在记忆里,好似一段长城,成了历史的伤疤,楼兰没了,新娘立在沙地里,望着过客,盼着归人。

  “你怎么知道?”溪陌像呆了似的,定定地望着萧楠。

  “算答谢?”萧楠趁机提出条件。

  “不算,早说了,我说了才算。”溪陌回过神,干脆地回答。

  地平线上的灯火,像瞌睡人的眼睛,偶尔忽闪几下,驱赶着夜的侵袭,路灯下,溪陌捧着奶茶,娴静得好似一束山茶花,朦胧的灯光投下一片不真实的世界,黄黄的,看不出清晰的轮廓,又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好似翻着老旧的照片,萧楠的心跑得远远的,没着没落,却又那样安心。

  列车的轰鸣声,唤醒了置身另一个世界的萧楠,揉一下眼,心里竟七上八下,溪陌举起奶茶,又缓缓放下,好似心头的犹豫尘埃落定。

  “萧楠,我想去看火车,能陪我吗?”溪陌低着头,满脸含羞的样子。

  “没见过火车?”

  “没有。”溪陌摇头。

  去郊外的路上,溪陌一直低着头,好似胸口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犯人”,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仿佛一块石头压在萧楠的胸口,心也放到了跷跷板上,七上八下,颠一颠大概能跑到嗓子眼儿里来。

  萧楠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晚餐吃了什么?习不习惯这里的生活?需不需要帮助?想一想,又十分可笑,这些大人说的话,竟也学得有模有样,听的人大概乐了,只有“唔”“嗯”回应着,言语好似绑成了一团。

  天边的月,像一轮银盘似的高挂着,仿佛一伸手就摘了下来,这样一个儿时的梦,遥远得像一个童话。

  铁轨笔直地伸向远方,旷野里十分安静,仿佛能听见人的心跳,这一片茫茫世界,看不见尽头,也没有来路,萧楠脑子里好似有一匹骏马,疯狂地驰骋在一望无垠的戈壁下,恨不能伸长了手臂抱个满怀,再站在高高的山顶,歇斯底里地大喊,让掠过头顶的秋雁也听见。

  地平线上,一道亮光穿破漆黑的旷野,投下万千道影,轰隆隆的声响穿透了夜空,好似薛西斯领着千军万马,气势磅礴地奔来,溪陌一下子丢开手上的奶茶,欢快地蹦了起来,一面挥舞着手,一面绕着圈奔跑,像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子,突然又停了下来,一只手高高举起望着远处,好似自由女神像,轰隆隆的巨响越来越近,又开始四下里逃窜,慌慌张张的样子像网里的鱼。

  列车的灯光照在草地上,白茫茫一片,车轮撞击着铁轨,发出很有节奏的声响,像卖艺的老人敲打着木琴,溪陌追着灯光东奔西跑,好似穿了新衣的孩子,灯光暗下来,又气喘吁吁地往回走,这样来回几次,才安静地倒在了萧楠身后,夜漫了过来,一弯月牙挂上树梢,这样一个小女孩,嫦娥大概也是欢喜的,所以面带微笑,露出一弯洁白的牙。

  “别怕,有我。”萧楠安慰着躲在身后的溪陌。

  溪陌没有说话,拽着萧楠的衣服,很害怕的样子,有趣的是,说的人想着安慰,听的人当成了耳边风,一双手微微发抖。

  “走,我们回去!”萧楠说。

  溪陌摇了摇头,抓着衣服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沉默了很久,才小声地说:“萧楠,我喜欢你。”

  萧楠像呆了似的,惊得说不出话,砰砰的心跳,好似一把锤子砸着胸口,害怕的人,没有担惊受怕,一旁安慰的人,却紧张得无话。

  “我…,一直单身,怕…,怕照顾不好…”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不要照顾,我照顾你。”

  “我…,还是…习惯一个人。”

  “两个人,一同走路,一起吃饭,不好吗?”

  “不习惯!”

  “等习惯了,告诉我,那是我的位置,不许别人抢。”溪陌开着玩笑,一脸轻松的样子像与朋友说笑。

  萧楠轻轻点了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木站了一会儿,竟不知如何是好。

  列车驶来,又一闪而过,朝着各自的方向奔去,好似两条巨龙,仰天长啸,大地也颤抖起来,灯光照得极远,仿佛黑暗中的宝石,散着夺目的光,这样两个庞然大物是十分可怖的,却为分离哀哀鸣叫,像与母亲分离的孩子,一次邂逅,一次回忆,总不如挥一挥手风轻云淡。

  溪陌呆站着,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又好似野地里的小花,璀璨的夜空如梦如幻,如支在辛巴头顶的一片星空,可惜无人来问——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

  回到学校,溪陌说:“爱一个人,是幸福的事,想一个人,是痛苦的事。”

  萧楠低着头,像听了一句责备的话,讲话的人一脸傻笑,听的人心里不是滋味,一直挂在嘴边的“对不起”,竟无法吐露出来,安慰这样一个宝贝,不是拣好听的话说。

  沉默了一会儿,溪陌捂着脸,消失在夜色中。

  寝室里,闲聊的人来了兴致,好似一群麻雀吵个不休,为旁人的事七嘴八舌,生活也是多姿多彩的,被围住的萧楠脱不开身,只好疲于应付,心不在焉的声音东拉西扯,如一只蚂蚁掉进了蜂桶里。

  “几点了,才回来?”骆蔃“凶巴巴”地问。

  “跟谁在一起?”路郤开始“审问”。

  “叫什么名字?”逄洮得意地笑。

  “别吵了,除了打听别人的事,还知道什么?我想…,他们是关心你。”眳濠静静地注视着萧楠,又一脸和蔼的样子,最后一句话总算把大家逗乐了,一阵哈哈大笑。

  这样一群寂寞的人,生活大概是一杯白开水,聪明的,自找着乐趣,愚笨的,听疯子讲着故事,挤在一起,总算添了几分热闹。

  电话响了,逄洮没有接,在他看来,伸一伸手是困难的事,脸上却笑得张扬,又过了一会儿,才收住笑,圆圆的脑袋旁边,笔直地挂了一个电话,一个低低的声音嘀咕着——足球长了拉手,怎么踢?寝室里,又一阵大笑。

  “找你。”逄洮看一下萧楠,丢下电话,去寻冒犯他的人。

  电话的一端,传来哽咽的呼吸声,萧楠沉重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说不出话,安慰也变得小心翼翼。

  “我想…听你说,不喜欢我。”萧楠抓着话筒,呆了的脑子里,出现一张稚气的脸,紧蹙的眉,淡淡的薰衣草,清澈的眼睛里,分明淌着泪。

  “我无法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如果手牵着手叫喜欢的话,我想我是喜欢的,心连着心叫喜欢,不是我说了算。”这一句张幼仪讲过的话,在萧楠说来,像是一句大道理。

  雨下了一整夜,狂风拍打着窗,到了清晨,阳光掠过屋顶,玻璃上,几道灰白的痕滑落下来,好似哭了一宿的小姑娘又安静地睡去,五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哭泣时,泪流满面,看见糖果又扮起了笑脸,孩子大概总是不记仇的。

  简单的生活开始了,大街小巷,小镇村庄,一片袅袅炊烟,公主住在城堡里,王子骑着白马,合上了书,又得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却比童话来得复杂。

  骆蔃喜欢在清晨散步,这样老气横秋的习惯,大概中学就养成了,年轻人正蒙头大睡,骆蔃说——对身体好,萧楠不以为然,反驳说——生病了,一样去看医生,同样吃药!心却不是盲的,明知道强词夺理了,只是不肯承认,后来也学他的样子,凌晨三四点,就摇着床架,嚷着骆蔃起床,酣睡的人不理不睬,一个人散步胳膊不用碰着谁,萧楠这样安慰着自己,也就安下了心。

  阳光落在远处一片琉璃瓦上,泛起一层金灿灿的光,好似一堆金银器,那是一处寺庙,凡夫俗子心灵的归宿,弥漫的袅袅青烟中,一遍又一遍的祷告声里,心愿千千万万,心里的丑与恶,美与善,大概早洗得发白了。

  这个僻静的地方,成了佛的居所,是沐浴过恒河水的沙弥最大的心愿,所以,安详的晨钟暮鼓,朗朗的诵经声音,仿佛听了老人讲一段古老的故事。

  蒲团上,萧楠问一旁的老僧人:“佛也有爱情?”

  老僧人拈着香,不慌不忙地说:“佛曾以七茎莲花供佛,五茎为自己,两茎为其妻,以结生死之缘。”

  萧楠又问:“石桥禅说,佛总是阻挠他们?”

  “因为有人可以少等一千年。”老僧人双手合十,转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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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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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乡的重阳节
  草地上,三五成群的人像几个小岛,漂在一片灰色的湖里,阳光下十分热闹,周末便是邀几个熟悉的人围坐一起,念叨着几个倒背如流的故事,几张木讷的脸,却也像第一次听闻一样开怀大笑。
  儿时的梦,给实实在在的日子一点一滴地纠正过来,仿佛搭好的积木又重头再来,时光忙忙碌碌,始终没有歇脚,长大了才知道,城堡不是积木搭建的,生活等不及长吁短叹,就掀开了新的一页,记忆里剩下一片空白,快乐的脸、紧蹙的眉、王子、普通人、阴云的雨天、晴朗的长空——这一切并不是孤单的!甚而比阳光下的争吵热闹。
  “谢谢,让我在异乡,也有重阳节,其实我知道,有人一直在等你们…”萧楠环顾一下四周,万分感动地说。
  “请等一下,虽然我们住在一间寝室,但不一定就要陪你过节,你刚刚也说过,有人在等我们,其实…我们是代别人来的。”骆蔃笑了一下,打断了话。
  “欠你们情,不好吗?”萧楠问。
  “萧楠,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禤逯故意卖起了关子。
  “想啊,可问了也是浪费口舌,你们一定不告诉我。”对这一群“趾高气扬”的人,萧楠作起了心理分析。
  “什么时候变聪明了?”眳濠心有不甘,好似萧楠以前很笨。
  “可以告诉你,但以后的水,全归你打。”逄洮看一眼其他人,狡猾的脑子里,塞满了夏洛克的思想。
  “不想知道。”萧楠生气地说。
  骆蔃“自以为是”的提醒,其实很笨,萧楠敏感的心里,总也受不住那针也似的目光,有趣的是,萧楠并不聪明,只是这一群人太笨,好奇的人不一定要探个究竟,答案有时也会自动送**来,像找了很久的一本日记,这样的道理,他们一定不懂。
  草地上,人渐渐散去,太阳像断了线的风筝,在云里躲一阵,又露出半个脸,最后才急急地落向西山,好似邻居家顽皮的小女孩,萧楠的记忆里,那是一张稚气的脸,两条粗大的麻花辫,自打开始梳妆,就牢牢地长在脑袋旁边。
  萧楠呆坐在草地上,记忆却摊开在脑子里,好似儿时坐在父亲肩头,心里总责怪着头顶不够平展,画册晃来晃去,让人眼花缭乱,短短的几行字,读起来十分艰难,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却不是一群人的孤单——这是很久以前,萧楠听来的一首歌里面的词,以为自己是石头做的,家人的冷暖,陌生的笑脸,总不会在心里留下一丝眷念的影,却不曾想过,竟会像小女人似的,念叨起外婆跟父母,当初挎上包,头也不回,在萧楠心里,一个人远行是微不足道的事,大人心里,却成了湿漉漉的愧疚。
  “萧楠…”
  被这声音惊醒,萧楠回头望去,一个腼腆的身影静静地站在跟前,脸很干净,好似一块羊脂玉,偶尔忽闪的睫毛下,水汪汪的眼缓缓一轮,便好似摄了魂魄一般的不真实,微微上扬的嘴角褶起几道笑纹,一块细腻的羊脂玉,又裂出几道纹。
  “你是…”萧楠在回忆里打转。
  “我们见过面,想不起名字了,你是…”萧楠像呆了似的张望着,一下子恍然大悟,一下子为叫不出名发窘。
  “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没有告诉过你。”女生朝萧楠看了一眼。
  “我叫林晓惠,开学时见过面,记得吗?”
  “哦…”
  “一个人?没跟朋友在一起?”
  “你是指…男朋友?”晓惠犹豫了一下。
  “不知去哪了,节日对他来说,也许是一个累赘。”晓惠气愤地说,又用力扯着衣服,好似掐住了谁的脖子。
  眼前这张俊俏的脸,又成了一面死寂的墙,萧楠心里,一丝愧疚横冲直撞,像儿时弄脏了人家的墙,却不敢面对大人。
  “你也一个人?”晓惠眼里,萧楠应该是一双。
  “刚才还有很多人!”萧楠脸上,浮起一丝干涩的笑。
  “一直跟他们在一起?”晓惠不放心地问,好似萧楠在说谎。
  “有一阵子,一个人,现在,还有你。”萧楠笑着回答。
  晓惠捂着嘴,一脸高兴的样子,好似听了一句很好笑的话,萧楠不擅长讲笑话,禤逯说萧楠是木头人,所有人都表示同意,寝室里一阵哈哈大笑,萧楠木讷的脸,像一张扑克牌,一动不动,可心里清楚,一个字,一句话,牢牢装在心底,好似外婆讲的故事。
  “没女朋友?”脸上的笑收住了,晓惠突然问。
  “没有。”很干脆地回答。
  “没女朋友,是不是很丢人?”萧楠如此认真地望着对方,像对待一件很严肃的事。
  “只是…很可惜…”晓惠低着头,没有说下去。
  “只要不丢人,有什么可惜的?”萧楠如释重负。
  “你怕丢人?”晓惠仰起头。
  “我怕…心理有问题。”犹豫了一下,萧楠小声地回答,心里竟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作了木头,与一根木头讲心里话,倒也无拘无束。
  “越担心的事,就会成为现实。”晓惠讲了一句有智慧的话。
  “好事担心,坏事不担心,就万事大吉了!”萧楠说。
  晓惠的脸上,浮起一丝羞涩的笑,太阳躲到了云后面,好似一张娇羞的脸,见了自己喜欢的人,天空一下子变得美丽起来,仿佛一块巨大的帷幔铺在天边,闪着如金子一般的光,晚风轻轻吹拂着,轻柔地滑过肌肤般。
  公路两旁,路灯笔直地延伸出去,拖着视线跑到极远的地方,黄色的光,像一面细纱垂下来,满地落叶蜷着身子,皱皱巴巴,像儿时的书。
  “谢谢,这个重阳节我没有一个人过。”昏暗的灯光下,晓惠回过头,一脸认真地说,在她心里,这个节日成了一件严肃的事。
  “下次见面,你记得我的名字吗?”走了一段路,晓惠突然回过头大声问,好似放不下心头的牵挂。
  萧楠呆望了一下,才重重地点头,担心晓惠看不明白,又做了一个“OK”的手势,徐徐晚风中,落叶飞向空中,清澈的天空一下子浑浊了,灯火阑珊处,忽明忽暗,稚气的脸浮起一丝安静的笑,无声胜有声,夜空如此怡人,花花绿绿的叶子,时左时右,遮了离人的眼,雪花似的洒落下来,笼罩着漆黑的大地。
  萧楠没有回寝室,踱着步子,在一片寂静的草地上,如老人一般悠闲地散步,心里却是快乐的,恨不能像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这样的开心简简单单,却漫无目的,好似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不知下一步去向何方?
  父母来信说,一切安好,除了外婆念叨起萧楠,心里总无法平静,可怜的父母,从不提对孩子的想念,厚厚一沓书信,几次电话中,一字不提,淡漠的好似不知人情冷暖,对想念这样费脑筋的事,萧楠也是陌生的,解释不清,笔下写来也冷冷清清,一笔一划生硬地凑一起,歪歪倒倒,如不修边幅的脸,每到过年的时候,站在雪地里,伸着一双冻红的小手,讨要奶糖的小姑娘,萧楠却十分怀念,大概是总会甜甜地叫一声哥哥的缘故,眼睛却一直痴痴地望着几颗糖果。
  思念是一种罪责,拖着孤独的心寻死觅活,看惯了人世的生生死死,却也像一个感情的动物活着,竟也十分难得。
  “重阳节…为什么?”草地里,一个躺着的人,正胡乱地说着话。
  “咦,怎么是你?”萧楠走近后,仔细看了看那张脸,奇怪地问。
  “你是谁…”醉酒的人实在可爱,分明认识的,又成了陌生人。
  “走!我扶你回去。”萧楠抓禤逯的胳膊,准备去扶他。
  “不…回去,我要…坐一会儿?”禤逯一身酒气,嘴里胡言乱语。
  “怎么喝这么多酒?”萧楠坐了下来,无奈地问他。
  “萧…楠?”禤逯凑近看了一眼,快快地回过头,好似不认识的样子
  “你…一个人?为什么…不…找个人…陪你一起…过…过节?我…我是说…女朋友。”沉默了一会儿,禤逯回过头,语无伦次地说。
  萧楠看着他,认真地说:“去商店买东西,可以挑挑拣拣,人是不同的,没有谁贵,也没有谁贱。”
  “怎么没跟他们在一起?”萧楠又问。
  “萧楠!等你发现…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在一起,不要喝酒,尤其…是节日。” 禤逯眼里,萧楠这个大活人成了空气,只顾着说话。
  萧楠一边点头,一边对他说:“不喝,也不喜欢那样的人,我喜欢…,大概不会犯错。”心里竟有一丝犹豫。
  “我应该…听你的。”禤逯仰起头,满身酒气,眼睛里竟是湿的。
  月光如银,洒满了小小阳台,地板闪闪发亮,像童话一般不真实,踩上去,如同置身于广寒宫,高处俯瞰人间,一片璀璨的灯火,豁达的心好似能容下整个人间。
  萧楠靠着栏杆,脑子里装满了天马行空的思想,正常人见了,以为得了幻想症,呆呆的目光,痴痴的眼神,像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假如看得见自己的窘样,萧楠一定无地自容,熟睡的人,鼾声四起,脑子出了“问题”的人,一个人望着一片偌大的夜空,思来想去,结果却不了了之,心是自由的,好似一个疯疯癫癫的野丫头跑到了天边,兴高采烈地溜达了一圈又回到家里,除了笑声带着男人的浑厚,一切都不算很糟。
  那是一个安静的夜,偶尔一阵微风,仿佛外婆来到床边,轻轻放下生日礼物,再蹑手蹑脚离开,回忆起来,好似小时候抓着围裙,去擦嘴边的蛋糕,脸上干干净净,却不记得是一双粗糙的大手,还是一双脏兮兮的小手?那个如梦如幻又如现实生活般的夜晚,如何回的寝室?禤逯醉醺醺的脸,风中讲过的话,这一切,萧楠像失忆了似的,全然不记得。
  球赛
  有一天,寝室空无一人,寂静得好似摆了一出空城计,等着自以为聪明的人闯进去,百无聊赖中,萧楠把一页页碎纸片上的记忆整理成日记,散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经过一番添加删减,就成了一部属于自己的《格萨尔王传》,不同的是,只有一个人的顶礼膜拜,相比千万个人来得简单寂寥,回忆也懒得挪一下身子。
  一番忙碌下来,萧楠瘫坐在沙发上,气喘吁吁,轻轻擦着额头的汗,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乱糟糟的屋子,像遭了贼似的,被子跳到地上,鞋去了阳台外,收拾好的衣服懒洋洋地坐在床上,静静注视着萧楠忙进忙出,不肯讲一句安慰的话,心里大概乐翻了去,一个从早忙到晚的身影,收获却两手空空,放到“挑剔人”眼里,实在无趣,看一看萧楠气喘如牛的模样,“心里”又是十分痛快的。
  问题是,没有装进身子的衣服,无法开口讲话。
  “请问…是萧楠吗?”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萧楠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人,脸上显得十分拘谨,在这个多风沙的地方,年龄成了一个谜,孩子的脸,偏偏磨出个成人的式样来,萧楠只能对每一个人,每一张如谜一般的脸孔,做着冗繁的猜测,假如他们肯听完一串长长的数字,答案一定是对的。
  后来,萧楠灵机一动,就用“男子”统一称呼起来,既不显年轻,也不太老,听的人一定接受。
  “我是,有什么事?”萧楠问他。
  “楼下有人找你,让你去一趟!”
  “谢谢,我马上去。”
  这个男生走后,萧楠冲下楼去,水泥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回走着,心里的焦虑挂上眉头,看见萧楠走来,又露出一丝安静的笑,等候的这一阵子,几乎成了煎熬,萧楠慌慌张张地走上前,心里七上八下,脚下平坦的路变得坑坑洼洼,好似踩着棉花一样不实在,这是一个是非缠身的人,时下流言如同瘟疫,安心做一个“清白”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萧楠,近乎揽“祸”上身。
  “是你!”看见是晓惠,萧楠竟忍不住惊讶起来。
  “记得我的名字吗?”晓惠问。
  “记得,林晓惠!”
  “我有两张票,一起去看球赛吧?”
  “怎么不跟你男朋友一起去?”
  “你怕?他不在这里。”
  “我有事。”萧楠冷冷地说,准备转身走开。
  “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坏女人,所以不愿跟我交往。对吗?”一个平静的声音。
  萧楠迈开的腿,好似一下子给粘住了,这是一个不一样的女人,就这一瞬间,萧楠近乎武断的心里,就坚定地下了定论,学校有一群在私下里讨论别人美丑的宝贝,化妆却十分的愚昧无知,脸上总涂着一层厚厚的粉,白的吓人,张着猩红的嘴唇,像刚刚吸过血似的,这样一张稚气的脸,却不甘心被称作“女人”这一老气的称呼。
  “我们是朋友,不是恋人,很多事情,朋友是无法代替的,请你尊重我。”沉默了一下,萧楠望着晓惠,如此认真地对她说。
  “她们说,你是一个无趣的人,我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刚才…我是骗你的,我没男朋友。”晓惠一脸微笑,好似完成了一件很高兴的事。
  就这样,两人上了公交车,到了周末,车上总是满满的,人仿佛给削成了木头,整齐地堆在一起,密不透风,路边搭车的人从不谦让,好心的司机也会稳稳当当地停下来,嚷着黑压压的人往后挤,晓惠伸长了脖子,像哀哀叫着的小动物,紧蹙的眉头上,挂满了颠簸的痛苦。
  突然一次刹车,黑压压的人整齐地向前方涌去,慌乱中,晓惠一下子抱住萧楠,像洪水中抓着一棵小树,在她心里,一定十分害怕,脸上惨白,双手微微发抖,萧楠回过神,脸上不自然地泛起一层红晕,好似一个腼腆的小姑娘,情急之下,没有朋友跟恋人的区分。
  这一段短短的路程,竟好似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站在宽阔的广场上,望着高大的建筑物,萧楠才由衷地察觉,人是如此的渺小,像一堆巨石中的蚂蚁,淡红的砖石铺成一条笔直的路,从入口一直延伸出来,好似一条巨蟒吐着长长的信子。
  “为什么骗我?”突然,萧楠想起发生的事,问身旁的晓惠。
  “她们说,你不会来看球赛,还跟我打赌,我不信,所以就…”晓惠朝萧楠看了一眼,捂着嘴笑。
  萧楠怔得说不出话,居然给人拿去当赌注,心里浮起一丝悲凉,以为自己像正常人一样活着,无聊时,说着漫不着边的话,算不上疯,也不顾旁人的白眼,竟是可以买卖的奴隶。
  “别生气!我不仅为了打赌,也希望和你…来看球赛。”看见萧楠闷闷不乐,晓惠又急忙解释。
  “其实,我喜欢看球赛。”萧楠心不在焉地说。
  晓惠的话,并没有让萧楠感到一丝安慰,女人的心像针眼儿,不比男人大,只能穿过细小如丝的情感,讲一些安慰的话,已经算委曲求全了。
  “我知道你喜欢,男生都喜欢吧?”晓惠歪着头,向萧楠证实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一个人,不代表所有的男生!”萧楠望着她,冷冷地回答,一不留神,便无法控制心里的情绪。
  晓惠一下子愣住了,迈开的腿也停了下来,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平静得近乎死寂,眼睛望着远处,没有一丝生机的空洞。
  “对不起…”萧楠向晓惠道歉。
  “你会向…别人道歉?”晓惠眼里,显得不可思议。
  “刚才…,嗯…,请原谅。”摸了一下鼻子,萧楠竟有些不安。
  “没关系,看你样子,不原谅也不成了。”晓惠轻松地笑了一下。
  “什么样子?好笑吗?”
  掌声打断了萧楠的话,晓惠没有回答,圆形看台上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仿佛古罗马帝国召开议会,天空中突然飘起一阵雨,溅在脸上酥酥的,好似花针,五颜六色的雨伞像一朵朵鲜花,一下子绽放开,成了满园春色。
  萧楠没有带伞,天气预报说是晴天,这样的错误一直在犯,后来成了习惯,也就不把天气预报当一回事了,大概播报的人老眼昏花,分不清晴天还是雨天,而萧楠心里,手里抓着一把雨伞,总不够自由自在。
  “你来打伞。”晓惠命令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把伞。
  这是一把透明的伞,伞下的空间非常狭小,仿佛能嗅到彼此的呼吸,孤男寡女的两个大活人,既不是恋人,也物亲情关系,空间自然又小了几分,萧楠显得十分拘束,自然地挪了挪身子,希望在两人之间留下一小片空地,衣服却湿了一大片,伞外的世界,雨扯天扯地地下。
  密集的雨点砸在伞上,好似会撕开一个洞来,晓惠抱紧身子,缩成一团,萧楠的心跳像雨滴,“咚咚”拍打着胸,仿佛要蹦出来的样子。
  比赛没有停止,皮球在雨中打着滚,掌声震耳欲聋,一阵接一阵,快要结束时,又一阵山呼海啸,仿佛天空中的雨也震开了,晓惠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干净得好似一面墙,眼睛盯着远处,如一潭死水般平静,比赛大概不够精彩,所以提不起一丝兴趣。
  “空气真好,我们去散步吧?”走出球馆,晓惠向萧楠建议。
  萧楠望了一下伞外说:“不怕被雨淋湿?”
  “我不怕,走吧!”晓惠拉着萧楠,朝雨中奔去。
  石梯上,一群躲雨的人奇怪地望着两个疯子,心里大概在问——咦!这是谁家的两个野孩子?萧楠快步朝前方走去。
  “他们为什么那样看我们?”走远后,萧楠问。
  “嫉妒。”晓惠头也不抬,缓缓迈着步子。
  “我看不像!”萧楠反驳。
  “你去问一下,我等你。”晓惠停了下来。
  “不问了,你说的,也许是对的。”萧楠老老实实地回答。
  晓惠回过头,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一下子笑出了声,很快又收住了笑,一只手紧紧捂着嘴,眼睛里却掩不住高兴。
  “你一直都这样?”过了很久,晓惠奇怪地问。
  “为什么发笑?”萧楠不明白晓惠说的“这样”,究竟是什么样子?
  “高兴,自然就笑。”
  这样的回答,好似没有回答一样,萧楠脑子里,始终一团雾水,沉思了一下,又问:“这些球员中,你喜欢谁?”
  “谁也不喜欢!”晓惠回答得很干脆。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天空一片湛蓝,像洗过似的,几颗星眨着鬼魅的眼,两人静静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萧楠不问,晓惠不说,空气中一片沉寂,好似没了心跳一般,晓惠只顾走着脚下的路,头也懒得动一下,在她心里面,听人说话不用动弹,声音也会钻进耳朵,萧楠朝晓惠看了一眼,又神定气闲地望着前方,一双眼骨碌碌地转,想说什么却无法张口。
  路灯亮了,灰白的马路好似一条银河飘向远方,头顶的高架线在风中吱吱吼着,像谁的尖叫。
  萧楠喜欢下雨,喜欢靠着窗,望着深蓝的长空,幻想着漫不着边的心事,禤逯习惯地叫它抑郁,当事人却称作安静,这样的区分争论不休,却没得出结果,大概话不投机,紧张的气氛一直笼罩着,既不称安静,也不叫抑郁,萧楠的心里,想做一个真正的逃兵。
  回到学校,天边的星沉下去了,一张漆黑的大幕低低笼罩着,被雨水淋湿的头发,拧成粗绳,一绺绺垂下来,仿佛终日拾荒的人,晓惠望着萧楠,“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萧楠的脸胀得通红,急急地问——哪里不对?晓惠捂着嘴,只顾着笑,却不肯说一句话,又过了很久,才收住笑指着萧楠的头发,突然给人作弄,萧楠气得说不出话,这才注意到晓惠的额头上,好似长了一大丛杂草,又一阵大笑。
  被子里,萧楠抱紧身子,蜷成可怜的一团,抖个不停。
  “睡那么久?”一张模糊的脸。
  “现在几点了?”被吵醒后,萧楠揉着眼睛问。
  “十二点!”路郤朝墙上看了一眼。
  “该起床了,上午的课,点名了吗?”萧楠匆忙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拿话问他,脑袋仿佛一块巨石,压着脖子无法动弹。
  “怎么了?萧楠!”看见萧楠倒下,好似一团棉花,路郤急忙问。
  “感冒,没什么大碍。”萧楠望着他,不想说话。
  “我去买药。”路郤朝门外冲去。
  萧楠倒在床上,实在不愿动弹,骨子里好似钻进一丝寒气游来游去,身子也抖动起来,如风中的小树,阳光透过窗,斜斜地洒落一片,没有一粒尘埃,好似一片泉水一样干净,晾在阳台外的衣服,闪闪发亮的水珠,仿佛一粒粒珍珠滑落下来,萧楠静静地望着这一片真实,而又如童话一般的世界,不想睡去。
  门开了,禤逯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条毯子,看见萧楠,脸上显得有些惊讶,很快浮起一丝笑,这样的表情变幻莫测,让人辨不清情绪。
  “好好躺着,昨晚干什么了?”禤逯把毯子盖在萧楠身上。
  “看球赛!”萧楠回答。
  “我知道那场比赛,门票很难买,什么时候买的?”禤逯来了兴趣。
  “别人代买的!”萧楠吃力地回答。
  “先放过你,好好休息,吃完药,应该就好了,感冒不算什么,有点儿难受。”禤逯望着萧楠,知趣地笑了笑,不说一句话。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悄无声息,两个人你看着我,我望着你,没有言语,目光偶尔碰一起了,又急忙分开。像两个陌生人,气氛十分尴尬,萧楠露出头,开玩笑地说:
  “你把我当女生?”
  “嗯?你这样的,谁敢要?”禤逯回过头,直直地看了一眼萧楠,目光近乎“蔑视”,声音拖地很长。
  “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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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我,你上次醉了,是怎么回事?”萧楠打起精神。
  “为什么告诉你?这是我的隐私!”禤逯争辩着说。
  “心情好了,也许会告诉你,在这之前,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禤逯犹豫了一下,冷冷地冒出一句。
  “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记得。”萧楠歪着头,肯定地回答。
  禤逯轻轻咳嗽了一下,准备发表一番高论,门开了,路郤提着一个口袋,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药,看上去此人打算开一间药店,在路郤心里,萧楠的病大概是十分严重的,而禤逯看来,又“算不了什么”。
  “还有谁病了?”禤逯一脸茫然
  “萧楠!”路郤摸不着头脑。
  “我是问,还有谁?”很无奈的声音。
  “没了。”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让你买感冒药,你把以后生病的药…都买齐了?”禤逯轻声地问,一脸无奈,好似不相信自己耳朵。
  “我没买别的,全是感冒药!”一个委屈的声音。
  “嘘,闭嘴,不吉利!”路郤瞪大了眼,伸手捂住禤逯的嘴。
  路郤自然地闭住了嘴,脸上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被禤逯再一次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两颗铜铃,路郤一下子明白过来,一副傻了似的样子,一边缓缓松手,一边转过身,裹成圆筒的被子,仿佛一根烟囱矗立着,病重的人好端端地坐着,正拿奇怪的目光静静地盯着两人。
  “早知道,不如我去。”禤逯责怪着路郤。
  “谢谢你们,再吵下去,我会不安的。”萧楠看着两人,心里像燃了一片野火。
  寝室里恢复了安静,萧楠却无法平静下来,看着各式各样的药,有冲剂,有胶囊,有口服的药丸,也有小瓶的药剂,几个玻璃瓶上的字样,写着滋补之用,禤逯说的没错,以后生病的药都买齐了,落在心里,好似一颗奶糖缓缓融化开来,却没有一丝古老迷信的担忧。
  服下几包冲剂,萧楠安心地睡了,仿佛昏暗的灯光下,外婆讲了一段睡美人的故事,厚厚的被子下,一张天真的脸,看不见一丝人间烟火。
  叫秋静的老师
  时光走得匆忙了,可怜的人总想拽住它的衣服,好似小孩子嚷着父母买糖吃。
  与晓惠看球赛的一日,萧楠脑子里竟一片空白,回忆起来也十分吃力,仿佛从记忆里剪掉了似的,这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萧楠的生命少了一天,当事人却一笑了之,大概那样的日子不比其它的日日夜夜来得特殊。
  办公室里,生锈的大铁柜静静靠着墙,几扇拉开的门,好似张开的黑洞洞的大嘴,盯着落中央的长木桌,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萧楠心里不安起来,望着桌后的身影,不敢开口讲话,
  “感冒好些了?”这是一个老师,却一副学生的模样。
  “还有点儿…乏力。”犹豫了一下,萧楠一五一十地回答。
  “刚刚好,就是这样,过几天,才完全恢复。”像医生说着话。
  “我叫秋静,是这个学期,你们的新老师!”停了一下,大方地伸出手。
  “萧楠。”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又握了握手。
  “昨天没来上课,叫你来,是给补课的。”老师笑了笑,很随和的样子。
  经过一番对话,萧楠才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陌生人来,整洁的外套,高高的鼻梁,眼睛大大的,仿佛会掉出来的样子,黑白分明,正直直地盯着萧楠看,一双手十分匀称,自然地垂下,放在一本厚厚的书上,乌黑的头发好似一匹黑锦披在肩上,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老师…”萧楠的声音很小。
  “你想说,我像学生?”看见萧楠沉默了一下,老师口直心快地说。
  萧楠机械地点了点头,心里在问——她怎么知道我想什么?突然给人看穿心事,紧张的不得了,脸红红的,眼睛不敢看对方,老师没有说话,静静注视着萧楠,目光一度那样专注,好似在打量一件艺术品,假如手上的书可以活过来,一定笑得前仰后翻,萧楠低着头,心里十分不安,如果头发可以浓密一些,一定能遮住万分羞愧的脸。
  眼前的景象,在老师心里,大概是十分享受的,坐在暖暖的阳光下,看别人发窘,谁说不是?而站在桌子旁边的萧楠,像僵了似的,笔直的身子,一脸尴尬,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无法动弹,好似一下子成了哑巴,也许千百年后,一尊很窘的思考者。
  “你一直怕老师?”突然,老师问,是老师,也有疑问,不矛盾。
  “中学时,老师一直拿我没办法。”萧楠又一脸神气的样子。
  “看你样子,应该是听话的学生!”老师仔细打量着萧楠。
  “我看你,还是学生呢!”萧楠口直心快,发现说漏嘴了,又窘得好似一个小女孩,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老师,就拿我当学生吧!”老师笑了笑。
  “把你…当学生?”萧楠又重复了一遍,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不像吗?”一脸顽皮的笑,老师歪着头,望着萧楠,一副学生的模样。
  “可你…就是老师,给我们讲课,安排活动,我们犯错了,大吼大叫,学生…不会。”萧楠像着了魔似的,口无遮拦得描述着老师跟学生的分别。
  “大吼大叫?是这样吗?以后改过来!”老师紧了一下眉头,这样的评价,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嗯!”萧楠漫应着,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不欢迎新同学?”老师又问。
  “过一阵子,就适应了。”萧楠毫不客气地回答。
  “我是老师,需要了解学生的想法,他们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帮助?这些,是老师的职责。”老师郑重地说,脸上显得十分严肃。
  这样的解释,让萧楠彻底放松下来,一个称职的老师,比说教的先生让人尊敬,在萧楠心里,对这一职业也有了新的认识,脸上不由得添了几分严肃,以后与人谈天说地,可以自豪地告诉他们,自己有一位不一样的同学。
  “想什么?”看见萧楠心事重重的样子,老师突然问。
  “我在做调查,别告诉其他人,明白吗?”老师站起身,低声命令着,像钻进萧楠脑子里溜达了一圈,一心想做学生的人,举手投足间,又完全是老师的派头。
  “请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萧楠向老师保证。
  “记住我的话。”老师又重复了一次,声音十分霸气。
  萧楠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竟没有一丝不快,或许心里住了一个小人,遇见不平的事,不公的人,实在不快,对公正的人,客观的事,又灰溜溜地藏了起来。
  “对不起,我忘了…是学生,刚才的话,请记住,现在开始,我就是学生。”老师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脸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笑,像怕生的小姑娘,萧楠却不敢再次放肆。
  “实在对不起,忘了补课这回事,接下来,我们谈与这本书有关的事。”老师低下头,看见桌子上的书,伸手抓在手里,俨然一位老师。
  一张美丽的脸,又如同谜一般,亦正亦邪,萧楠始终不得要领,心里不由得害怕起来,背脊也冒起了一丝寒气,像光着身子站在雪地里。
  “冷吗?你在发抖!”老师提醒萧楠。
  “不…冷。”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好似抖散的面团。
  “我不是怪物,不用害怕,前面说的话,不算数。”一下子明白了,老师一脸无奈,轻轻叹着气。
  萧楠呆呆地望着老师,心里十分好奇,老师的模样千篇一律,着装十分传统,讲话带着几分严肃,笑起来时,脸上好似一片浮云一样不实在,总让人摸不准心思,眼前的人,又令萧楠眼花缭乱,像看着一个疯疯癫癫的活宝。
  “我叫秋静,这一学期的新老师,你呢?”老师笑着问,伸出一只手来。
  “重新认识啊,刚才不算。”看见萧楠一脸茫然,老师急忙解释。
  “萧楠,你好。”一下子明白了,萧楠又重重地握了握手,像初次见面一样。
  “你好,叫你来,是给你补课的,感冒好些了吗?”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老师心里大概笑翻了去,世上竟有如此可爱的人。
  办公室里,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萧楠的心里,像洗过似的干净,说说笑笑,好似见了朋友一般无拘无束,过了很久,再回想起来,说了什么话?听了什么?没有半分牵肠挂肚,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令萧楠产生了疑问——朋友是排遣寂寞的?还是患难与共的?
  老师的心里,大概乐开了花,一个二十出头的小男孩,害起羞来竟像一个小姑娘,又像小孩子一样容易哄骗,三言两语,紧张的脸上又一阵哈哈大笑,这样的天真十分幼稚,在老师看来,甚至是愚笨。
  体育场外,有一条水泥路,夏天树木掩映,秋天,光秃秃的枝桠直直地刺向天空,到了傍晚,路灯全亮了,黄黄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层朦胧的漆,三五个人拖着悠闲的步子散步,踩着满地的落叶,心如此的宽阔,仿佛一下子把整个世界全搂进了怀里,低头去看一片片落叶,打着卷,干巴巴的,可怜的一小块,摊在路边,参差不齐,生命好似不曾在上面停驻过,这样皱皱巴巴的小东西,整块地铺出去,又成了一片五彩斑斓的世界,这令萧楠想到了一个天真的大道理——改变历史的,不是伟人而是人民。
  一个晴朗的傍晚,天气十分清爽,萧楠又去了那条水泥路。
  望着远处,萧楠惊叹不已,起伏的山峦,升起的炊烟,掌灯的人家,好似一片繁星坠在地上,衬着淡淡的月浮在天边,仿佛一幅巨大的山水图呈现在眼前,看得累了,再低着头一声不响地走着,心里欢喜的不得了,像拣了一件宝贝似的,一双蓝色的鞋静静地走到跟前,像晴朗的夏日,扯下来的一小片湛蓝的天空。
  “你怎么跟同学相处?”老师望着萧楠,奇怪地问。
  “我…一直是一个人。”萧楠回过神,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女朋友?”老师又问。
  “我说的是,为什么没女朋友?”又补充了一句。
  一阵晚风,地上的落叶仿佛又活了过来,哗啦啦响个不停,给过往的路人讲诉着陈年的往事——悲欢离合,恩怨情仇,生命一直没有远走,远走的是匆忙的人。
  “真没女朋友?”老师大概忘了说过的话。
  “没有。”干脆的回答。
  “那好,简单多了,省得向你女朋友解释。”搁在心里的重担放了下来,老师笑了笑,一脸轻松。
  “老师,你真打算做学生?”萧楠很怀疑。
  “叫我名字,难道跟你开玩笑。”老师低声命令着,又朝四周看了一下,怕人听见的样子。
  “怎么不叫?很难吗?”一张严肃的脸。
  “秋…静。”简单的两个字,又给硬生生地劈开来,头尾无法相顾,好似给银河分开的牛郎和织女。
  “以后,只有我和你的时候,就这样叫,否则,我不答应。”老师慢条斯理地说,脸上显得十分高兴。
  一张紧绷的脸,又变得像小孩子一样,萧楠笑得不得了,心里一阵哈哈大笑,脸上却不敢露出一丝高兴的样子,低着头望着地上,对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人,萧楠感到十分恐惧,脸上笑起来,大概也不怀好意,这样防备的心里,像裹了一层茧,让萧楠看不清自己,也分辨不清对方的心思。
  “笑什么?”一个严肃的声音。
  “啊?你笑我。”一下子明白了,气的直跺脚,一张红通通的脸,竟带了几分天真,上帝也不怀疑眼前的人,是一名学生。
  萧楠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翻,突然给人取笑,老师一脸难堪,胀红的脸微微发紫,眼睛不敢看萧楠,东躲西藏,样子十分可爱。
  疯了一阵,高兴的人尽了兴,脸上收住了笑,眼睛又直直地盯着老师看,像打量一件奇怪的东西,一开始,老师以为有什么不对,摸一摸脸上,又看一眼胸前,认真的样子像参加一次盛典,萧楠捂着嘴,在心里笑成了一个泪人。
  “好笑吗?”过了好一会儿,老师笑着问。
  “我们是同学,应该算同桌,一起吃饭,一起上课,还有…,散步的时候我会叫你。”老师又说,对萧楠露在脸上的笑,完全没放在心上。
  萧楠点了点头,竟像傻了似的,以为被取笑的人一定很生气,突然换一张和蔼的脸,笑盈盈地望着自己,萧楠又有些手足无措,心里像锁了一只猫,上蹿下跳,一点儿也不踏实,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这样一张脸,一定藏了什么秘密。
  “记住!”老师叮嘱着说。
  “记住了。”萧楠肯定地回答。
  “刚才…,是吓唬你的,是希望你记住!”老师小声地说,脸上有些不安,仿佛给一个小孩子道歉。
  “会讲故事吗?”沉默了一会儿,老师突然问。
  “会!”萧楠回答,心里十分好奇。
  “给我讲一个故事,跟爱情有关的。”老师看一眼萧楠,一个奇怪的要求。
  “跟爱情有关?”萧楠张大眼睛问她,像听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嗯,不好吗?”老师争辩着说。
  萧楠说不出话,心里像刮了一阵狂风暴雨,顷刻间又云收雨住,一个藏在心底的故事,如雨后彩虹,缓缓架在湛蓝的天空下。
  “很久以前,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住着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女子认得各种药材,经常救济邻里乡亲,不但不收一分钱,还把珍贵药材送给乡亲,拿去换一些生活用品,一次采药途中,女子发现一名受伤的男子,男子奄奄一息,女子将他带回家,一边治病,一边调养,男子很快恢复了健康,为了报答女子,男子决定帮她采药,一起为乡民看病治病,很快两人相爱了。在他们准备成亲的前一个晚上,女子却突然失踪了,男子开始四处寻找,春去秋来,漠北塞外,一个年轻人成了两鬓苍苍的老人,最后男子化作一只小鸟,日夜呼唤着女子的名字,世人看它辛苦,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画眉,那是男子对女子一生的承诺,那些帮着寻找的乡民也逐渐老了,临死前告诉自己的后人,一定要帮助男子完成心愿,月老被男子的执着和乡邻的善良感动,终于答应男子,来世一定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完了?”老师静静地看着萧楠问。
  萧楠轻轻点头,心却一直在故事里打转。分不清来路,也找不到出路,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个问题,女子长什么模样?会不会也化作一只小鸟?两人是不是在一起生活…,这样复杂的问题,不是三两句就能说清的,而说得清道得明的,却不肯说一句话。
  “这样的故事,我听了很多。”过了很久,老师十分肯定地说。
  老师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发现讲话的人正盯着自己看,才轻轻撇了撇嘴,脸上浮起一道淡淡的笑,在老师心里,大概听了一个俗气的故事,小孩子听来泪流满面,一定获得大人一个大大的拥抱,一个与故事打交道的人,掉下几滴同情的泪水,又是十分愚蠢的事,萧楠的心里十分不快。
  “不过,你是讲的最好的。”老师转过头去,望着脚下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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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行小诗
  昏暗的灯光下,骆蔃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好似一只猫,这位口齿伶俐的家伙,数落起萧楠来,总口无遮拦——走路歪歪倒倒、说话声音很尖、跟陌生人讲话脸红、大肚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像倒豆子似的从两片厚厚的嘴唇间蹦出来,这最后一句,实在令萧楠下不了台,好端端一个男人,怎地说变就变,一下子成了大肚婆?为此,萧楠一直耿耿于怀。
  这样一个男人,算不上顶天立地,也是大丈夫,此刻,一双手却牢牢地放在腿上,一动不动,像给胶水粘住了,锋利的爪子乖乖收了起来。
  晓惠低着头,好似一筐的心事倒在了头上,压着瘦削的身子深深陷进沙发里,灯光落在脸上,撩起一丝不安,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仿佛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有趣的是,晓惠是一个开朗的人,跟男生说话从不脸红。
  在朋友方面,骆蔃喜欢跟吵闹的人打成一片,寝室里,球场上,图书馆…,一大群人有说有笑,完全不理会旁人的目光,墙上挂着“安静”的字样,骆蔃说——一个高声说话的人,屋子里一定十分热闹,对这样一份热闹,成了骆蔃心里的快乐,萧楠始终无法坦然接受,屋子里满是喋喋不休的人,安静才是一件可怖的事。
  “为什么不说话?”晓惠轻声问。
  “我要了一杯奶茶。”骆蔃看了一眼,头又低下去了。
  “你知道…我喜欢奶茶?”脸上很犹豫的样子。
  “知道,草莓奶茶。”声音里,满满的自信。
  “萧楠告诉你的?”
  “猜的!”
  “嗯,到底什么事?”沉默了一会儿,晓惠心不在焉地问。
  “告诉你一件事…”一下子没了声音。
  “什么?”一脸不耐。
  “很重要,就是…”焦急的样子。
  “什么?说不说啊?不说走了。”突然,晓惠站起身,凶巴巴地问,好似要走的样子。
  几个低声说话的人,转过身朝这边看,服务生也走了过来,手里托着一个圆木盘,黑色的夹克十分整洁,罩着白色的上衣,这样的黑白分明,却没有一丝生硬,一个红色的领结非常鲜艳,像一只蝴蝶停在胸前,稚气未干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这样一个干净开朗的人,仿佛一缕阳光落了下来,晓惠又坐到了沙发上,一下子哑了似的不说话,目光直直地落在桌上,像两根石柱,即使拖拽也不肯动一下。
  “怕你不高兴,所以…不敢说。”骆蔃小心翼翼地解释。
  晓惠沉默,在她心里,说话的人大概是陌生的,甚至成了一件雕塑。
  “我喜欢你,晓惠,我喜欢你!”骆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十分坚定。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看见晓惠沉默,骆蔃犹豫了一下,小声地问。
  沙发上,晓惠的心里好似一块巨大的石头掉进了湖中,又仿佛给蚂蚁咬了一口,身子轻轻晃了一下,脸上显得十分紧张。
  “听见了。”晓惠头也不抬。
  “嗯!”骆蔃胀红着脸。
  “那…你答应吗?”又过了很久,骆蔃才鼓起勇气问。
  “答应什么,你喜欢我?那要问你自己。”晓惠不想回答。
  “做我的女友?”骆蔃说的很直接。
  “不答应。”晓惠连犹豫也不肯。
  两人木坐了一会儿,气氛十分尴尬,桌上的奶茶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草莓的味道,晓惠朝桌上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草莓奶茶成了一杯空气,骆蔃整理了一下外套,又干咳嗽了一下,才静静地问晓惠:
  “为什么不喝?晓惠,这是你喜欢的草莓奶茶。”
  晓惠低着头,对骆蔃的问题,并不理会,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突然问他:“在你眼中,我有多好?”
  “如果说,你什么都好,你一定不信,但我可以包容你的缺点,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答应,这些就是我的想法!”骆蔃说。
  “你错了,我并不好,我的缺点,你包容不下!”晓惠十分肯定。
  “不管怎样,我相信自己,即使错了,也不后悔。”骆蔃向晓惠保证。
  “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会有乐趣吗?”晓惠又问。
  “这…,怎么知道?”骆蔃犹豫了一下,才不置可否地回答。
  “为什么不试一下?”骆蔃建议。
  “什么都可以试一下,除了感情,我怕有一天想再试一下,却什么都没有了!”晓惠静静地看着骆蔃。
  “真不同意?”骆蔃又满怀希望地问。
  晓惠点了点头,担心看不明白,又补充说:“不答应”
  骆蔃笑了笑,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并不轻松,好似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让人喘不过气,焦急的样子,仿佛要掉下泪来。
  “那么,我送你一样的东西,请你一定接受。”沉默了一会儿,骆蔃很有礼地说,又取了一封信递给晓惠。
  “回去后看。”嘱咐了一句,骆蔃站起身,大步走开了。
  午夜的月光,好似一片秋霜洒在地上,望着白茫茫一片,晓惠不禁一阵哆嗦,紧紧抱着身子,仿佛一团皱巴巴的棉花,奇怪的是,分明不喜欢的人,说的话却一直念念不忘,像一颗颗铁钉钉在记忆里。
  晓惠又取来那封信,一字一句看了起来。
  那一世桃花寂寞红
  杨柳岸琵琶横弹
  乌篷轻晃一江离别灯火
  油纸伞仕女图
  桥畔离别成双空阶雨凉
  一滴一滴一如你婉婉的伤
  绣阁窗寂寞半放
  剪不断铜镜锁香囊
  往事落眉上垂千行
  雨打桃花巷一陌潇潇春光
  灞桥柳夜未央
  西窗烛影泣夜长
  烟花锁小巷芍药惹春光
  朱颜叹画笔鬓成霜
  你不后悔愿用今世的美
  约来世的是是非非
  看完信,眼睛里竟涩涩地淌着泪,晓惠一直以为,眼泪是十分神奇的东西,里面藏了人的情感,所以不肯随易给人看,就像琥珀一样,一只可怜的小虫子,一滴象征灾难的松脂油,却成了一件稀罕的宝贝。
  天亮时,晓惠的脸上戴了一副大大的黑眼镜。
  灰色的天空罩在头顶,漫无边际,透不过一丝阳光,像一块巨大的毯子,上帝的心情糟透了,站在苍茫的天穹下,人是如此的渺小,如一粒沙子一般不起眼,高大的建筑物,长在连绵起伏的地平线上,像一粒粒巨石,线条十分生硬,好似由刑天大神劈出来。
  午后,老天又大发慈悲,厚厚的云破开几个洞,几道霞光落了下来,斜斜地照着大地,像倾泻的水柱,又美了许多,令平静的心按捺不住激动。
  这样的心情,大概没有性别的区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诗?”去球场的路上,晓惠问身旁的骆蔃。
  “你叫我来,就是问这个问题?”骆蔃显得十分诧异,又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静静地望着脚下。
  “除此之外,这样的天气也不多见,所以,我想去散步。”晓惠头也不回地说,又理了理头发,径直走了出去。
  “只为了这个问题,有什么不一样吗?”晓惠放慢了脚步,突然问骆蔃。
  “一样,我喜欢诗。”骆蔃肯定地回答。
  “太巧了,我也喜欢。”晓惠看了一眼骆蔃。
  “真的!”骆蔃张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晓惠点点头,脸上很害羞的样子,仿佛乡下的孩子见了陌生人,长长的睫毛下,掩映的一双明亮的眸子十分紧张,好似说了难为情的话,不敢看骆蔃,这样一丝心里,在晓惠看来十分尴尬,骆蔃心里,又欢喜得不得了。
  “那你…,同意做我女朋友?”犹豫了一下,骆蔃才小声地问。
  “这…,跟做你的女朋友有关吗?”一下子回过了神,晓惠十分难堪,脸上又一脸绝然的样子。
  “没关!”骆蔃毫不犹豫地回答,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想…,再问一次…”骆蔃并不死心。
  “那…,我只能再重复一次,以前的话。”犹豫了一会儿,晓惠一脸坚决的样子,好似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在晓惠心里,爱憎是分明的,爱便是爱,没有同情,没有可怜,像晨曦下的露水一样透明可见,容不得一粒尘埃,恨便是恨,伤害比折磨来得干脆。
  “别说了,我不想听。”骆蔃低吼着。
  “你知道答案了,还有问题吗?”走出去很远后,骆蔃又回过头问。
  “没了,对不起…”晓惠摇了摇头,样子十分可怜,眼睛里噙满了泪,又像小孩子受了委屈,赌气似的不肯掉下来。
  “再见!”骆蔃挥了挥手,转身走开了。
  望着远走的背影,晓惠心里十分不安,竟闪过一丝悲凉,像一席秋风卷过平静的心,骆蔃不是纨绔子弟,离了谁,一样活得欢天喜地。
  远处的天空下,一道斜阳落了下来,几只白鸽上下飞舞,一会儿在阳光下穿梭,一会儿钻进雾里,像一匹巨大的锦垂在地上,图案时明时暗,如此千丝万缕的天工,大概是织女一针一线的劳动成果,晓惠望着远处,却无法理清心头的千头万绪。
  伞下·游戏
  教室里,总看得见几张陌生的脸孔,那是前来旁听的学生。
  生活成了一杯白开水,日子还得过下去,闲来无事了,去一间陌生的教室,听一个垂垂老者讲一段古老的历史,故事并不新奇,声音也不动听,对一群厌恶了平淡生活的人,却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几乎麻木的心,也得到一丝慰藉,或喜、或怒、或哀、或愁…,又或者什么也说不上来。
  与萧楠初到学校时相比,生活没有愈加平淡无奇,几张熟悉的脸,遇见了拍一拍肩,像邻居一样打招呼,去了餐厅,没有像无头的苍蝇,也知道挑喜欢的,周末的广场上,看见一群载歌载舞的人,低低的音乐飘地很远,心里又好似关了一只猴子,蹦蹦跳跳,欢喜得不得了,脚下却不敢迈一步。
  人,不比动物贵多少,贱的,四处觅食只为活下去,贵的,一颗脑袋思前想后,又惹了很多烦恼,死亡灾难面前,一样平等,萧楠望着窗外,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雨水打在窗上,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像孩子给掳走了的母亲。
  下课了,教室里一哄而散,剩下几个人围着长长的桌子,高声交谈着,大概忘了带伞,望一望窗外,又回过头议论着什么,突然一阵大笑,高昂的笑声传到了回廊外,一群路过的人十分诧异,张大了眼睛朝里面看。
  萧楠看了看抽屉,里面没有伞,一下子急得不得了,心里十分奇怪,分明带了伞,怎么不见了?悻悻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只盼老天快快放晴,又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地翻了翻日记,时间走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午。
  窗外,雨下地很大,好似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地上密密麻麻,密集的声音十分有力,仿佛千军万马踏了过来,大地也在颤抖,萧楠冲到楼下,望着一片水天泽国,把心一横,卷了卷裤子,准备朝雨中冲去。
  “等一下!”一个声音高声叫着。
  萧楠回头张望着,晓惠轻快地落到了跟前,气喘吁吁的样子,像跑了很远的路,额头微微淌着汗。
  “还在下雨,我送你。”晓惠大口喘着气。
  “我…”萧楠想要争辩,却被拽着冲进了雨中。
  杂乱的声音落在头顶,像顶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雨越下越大,晓惠双手撑着伞,很吃力的样子。
  “我来!”萧楠一把抓过伞。
  “你是男生,当然给你!”晓惠松开手,毫不客气。
  “我有男朋友了。”走了一段路,晓惠突然冒出一句。
  “以前,你骗过我,打算还骗一次?”萧楠很怀疑,笑了笑说。
  “这一次…,是真的。”犹豫了一下,晓惠才一脸郑重地说。
  望着一张严肃的脸,萧楠开始重视起来,心里十分好奇,一个又哭又闹的小女孩,竟学大人的样子谈情说爱?
  “知道他是谁吗?”晓惠卖起了关子。
  “你的同学,猜一下!”看见萧楠沉默,晓惠心有不甘地说。
  “算了,我告诉你,骆蔃!”又过了一会儿,晓惠很干脆地说,脸上十分果断。
  听见骆蔃的名字,萧楠十分惊讶,晓惠却出奇的平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提及此人,与陌生人有什么分别。
  “都是学长,你为什么怕我?他,又完全不放在眼里?”仿佛又忘了此人的名字,晓惠紧蹙着眉头,十分不解。
  萧楠回答不上来,张着无知的眼望着晓惠,一副愚民的呆样,晓惠转过头只管走路,对问题的答案,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我没答应他!”又冷冷地冒出一句,绷紧的脸上,突然开怀大笑。
  “刚才是不是被我吓着了?”晓惠十分得意,笑了一会儿,看见被捉弄的人没反应,又一副关怀的样子。
  “没有!”萧楠不承认。
  “哼!我不信。”晓惠顶了回来。
  “那…,为什么生气?”晓惠说地很直接。
  “我没生气!”
  “承认吧!”
  “不承认!”
  “还是承认吧!”
  “不承认!”
  …
  “好吧,我承认!”萧楠一脸无奈。
  雨不知何时停了,晓惠突然冲到伞外,回头望着萧楠,一阵哈哈大笑,这才明白又给捉弄了,脸一下子红了,窘得不得了。
  这个季节,在这片干旱的地方,降雨十分稀少,灰白的石头,干得像会裂开似的,突然长出一大片青苔,好似烂泥从砖缝间挤出来,萧楠总看不够,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高兴得不得了,以为身在江南,抬眼望去,又如梦初醒。
  萧楠喜欢去阳台外,望着深蓝的长空发呆,在他心里,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上帝没有遗忘每一个角落,一开始,逄洮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后来才知道,这样的快乐只属于一个人,便静静地走开了。
  生活日复一日,还得一天天过下去,拜父母远远地供着,一束普通的花朵,两个辛勤的园丁,挤在人群里,没有天灾人祸,快乐了,笑起来也知道高兴,悲伤时,一个人安静躲着,像没事人一样,大概折腾的心也懒散了。
  午后,微风吹拂着,蔚蓝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像一面镜子照着大地,萧楠穿上外套,准备去散步,这个季节,早晚温差很大,预防感冒是十分必要的。
  阳台外,逄洮静静地望着远处,心不知去了哪?失魂落魄的样子,好似明天就亡了,一双眼,干巴巴的,十分空洞,一张终日微笑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木头似的平静,对这样一个人,萧楠脑子里,塞了一堆奇怪的问题。
  “还在想…”想说的话,萧楠又咽了下去。
  远处的球场,几个男生正在踢球,偶尔一阵大笑,声音十分高昂,像天空下的白鸽欢快地鸣叫着,粉红的塑胶跑道,好似一条围巾垂下来,一片灰白的草地,仿佛凌乱的头发,巨人垂垂老矣,正沉沉睡去,萧楠的脑子里,记忆活得自由自在。
  “没有。”逄洮干脆地回答,头也懒得回一下。
  “老师找你。”说完,转身走开了。
  逄洮冲出寝室,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转过身的一刹那,脸上分明挂满了泪,逄洮是一个坚强的人,面对别人开玩笑的话——脸像皮球、身体又像一面墙、腿承受不住…,心不知碎了几次,望着笑得泪流满面的人,竟捂着胸傻傻地笑,在逄洮心里,一定很苦,一张圆圆的脸,十分憔悴,好似经历了一场生死。
  九月的天空,忙忙碌碌,落叶如杨花飞舞,垒在路旁,一个个坟茔似的小丘,这是春的祭礼,老师站在路边,静若处子,深蓝色的外套仿佛给冻住了,阳光下,显得十分耀眼,萧楠走上前,准备打招呼。
  “现在才来?”像女王一样问。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萧楠尽量说得很客气。
  “只是随便问一下。”脸上又和蔼了许多。
  萧楠被弄得晕头转向了,但心里明白,老师还不适应另一重身份,于是,萧楠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地说:
  “在寝室里,耽搁了一会儿,实在对不起!”
  “还记得怎么称呼吗?”老师又问。
  “秋静!”萧楠回答。
  “知道又怎样?没把我当同学。”老师匆匆瞥了一眼。
  萧楠像傻了似的,静静站着,不知该如何应答,心里十分紧张,老师能够看透人的心,还是安分守己的好。
  “来玩扮新娘吧!像小时候那样!”沉默了一会儿,老师突然建议,眉开眼笑的样子,像个小孩。
  “扮新娘?”萧楠张大了眼睛,几乎怔在那。
  “是啊!有什么问题?”脸上十分不解。
  “没问题!”萧楠呆呆地回答。
  人,大概总有天真的一面,不分男女,不分老幼,如死亡一样公正。
  草地上,两人都争着扮新郎,吵到不可开交时,像会打起来的样子,而可怜的“新娘”丢在一旁,无人理会,老师对萧楠说:“你是男人,应该大度!”老师故意将“男人”两个字说地很重,萧楠窘得说不出话,好似一根木桩插在地里,突然又清了清嗓子,高声叫着“相公”。
  “在小的时候,为什么总盼着长大?”疯了一阵,老师问。
  “想看一下未来的妻子,或者丈夫长什么模样?”萧楠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朝老师看了一眼,才肯定地回答。
  “你是这样想的?”老师十分惊讶。
  “记不清了,猜的!”萧楠说完,羞愧地低下了头。
  “你想过吗?是什么样子?”老师来了兴趣。
  “妻子?还是丈夫?”萧楠仰着脸问。
  “你是男的!当然问妻子!”老师一脸不耐。
  “我扮的新娘啊!”萧楠耍赖。
  “你…”老师说不出话。
  “她叫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老师突然问。
  好似在担心着什么,又很快补充上一句:“我只是好奇,想知道她的名字。”
  “谁?”萧楠摸不着头脑。
  “你的女朋友!”老师提醒说。
  “女朋友?”萧楠望着老师,这实在是冤枉。
  “你说的是林晓惠?”过了好一会儿,萧楠才恍然大悟。
  “我们是朋友,与骆蔃禤逯一样,只不过她是女的,男女也可以做朋友。”萧楠耐心地向她解释。
  老师低着头,不说一句话,脸上却十分平静,看不出一丝紧张,心里大概在想——小孩子懂什么?与各式各样的人打过交道,自然如此镇定。
  一天,萧楠满怀希望地问禤逯:“人,如果不说话,是高兴?还是生气?”
  禤逯好奇地问:“谁?”
  “如果…”声音又给打断了。
  “不知道。”禤逯匆匆丢下一句,走开了。
  草地上,几对情侣低声交谈着,脸上抑不住的笑好似一朵花,开在夕阳下十分鲜艳,欢乐的人,像吃了蜜似的甘甜,而路人的脸,茫然得不知所措,这样一道风景,萧楠却不愿多留片刻,平静的心,仿佛见了迎面而来的陌生人。
  一句话,可以直接讲,也可以婉转地说,比较起来,没有实质的分别——萧楠在心里告诉自己,虔诚的心,像双手合十的祷告。等明白了,又觉得好笑,几个像模像样的傻子,一个有板有眼的人,幸运的是,没有一颗酸溜溜的心。
  《上邪》说——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古人的情怀如此浓厚,好似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在萧楠心里,看久了也会腻,合上眼又怅然若失,轰轰烈烈的情感,不是一介莽夫就能懂得的,人,大概要失去几次,才懂得珍贵。
  与魔鬼共舞
  在这片干旱的地方,下雨是不常见的,抬头望去的天空,总灰蒙蒙一片罩在头顶,太阳躲进云层里,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怕见人,萧楠躲在寝室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似大户人家的小姐,连楼下扯着嗓子的叫喊也不搭理。
  晟霂霏箭也似的冲进寝室,额头的汗,好似一绺门帘垂下来,又像一口气跑回希腊城的斐迪庇第斯。
  “萧楠!知应一声,很难吗?”霂霏喘着粗气,高声地问。
  寝室里,没有人回应,整理好的被子,隆起一个小丘。
  霂霏大步走到床边,掀起被子来看,萧楠抱作一团,几乎笑成了一个泪人,霂霏气得不得了,却也无可奈何,高兴的人似乎意犹未尽,轻轻叹着气问:“什么事?”
  “河边有篝火晚会,你去不去?”一个平静的声音。
  萧楠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你骗我?”
  霂霏气不过,一下子站起身,朝萧楠狠狠瞪了一眼,丢下一句:“不信算了,我自己去!”
  “我信,等我。”一个着急的声音。
  高兴的人又一脸呆样,仿佛一条咸鱼,一下子翻起身,光着脚跑来跑去,焦急的样子好似丢了魂,霂霏一脸不屑,闷闷地问他:“不是不信吗?”
  萧楠呆呆地望着霂霏,低声地回答:“我信了,真的。”
  河边的沙地上,燃起一堆熊熊大火,所有人都围在一起,有人跳舞,有人唱歌,还有人鼓掌,几个人击打着木器,发出简单有节奏的声音,又戴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年迈的、也有年轻的、怒视的男人、微笑的妇女、面目狰狞的、和善友爱的、捉鬼的钟馗、闹天宫的猴子、颜色也是五花八门,没有神鬼的区分,也没有正邪对立,普通人没有逆来顺受,神佛也没高高在上,没了礼仪尊卑,高低贵贱,世界一派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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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楠张大了眼睛,望着这群可爱的人,脚下一动不动,以为在做梦,拧一下胳膊,却没有醒过来。霂霏脸上十分得意,好似做了一件伟大的事,火光一下子冲了天,四周如同白昼,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充满了野性的力量,萧楠仿佛看见了一群纤夫,光着上身,喊着整齐的号子,声音穿透了天,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萧楠,时光仿佛也慢下了脚步,像踏雪访梅的情侣。
  奇怪的是,这条小河一直没有水,一眼望不到头的灰白色,没有一丝生机的死寂,一下子冒出一大群活蹦乱跳的人来,萧楠的心里,好似见了魔法一般不可思议。
  “发什么愣?”霂霏站在远处,回头大声叫着,脸上十分不耐。
  挤进人群,霂霏一下子不见了踪影,仿佛挣脱到水里的鱼,萧楠静静地坐在一旁,望着眼前晃动的人,心里十分好奇,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一定快活的不得了,旁人的目光不会直直地落在脸上。
  远处的一片沙地上,两个身影低声说着话,一个“魔鬼”,一个“天使”,魔鬼没有怕人的身躯,天使长了一个臃肿的身子,避开人世间的热闹,讨论着关乎凡夫俗子的计划,又一阵掌声冲破了黑夜,直达天外。
  “给你!”一张狰狞的面孔,一下子跳到跟前。
  突然给人吓了一跳,萧楠怕得不得了,看见熟悉的外套,才慢慢静下心来,脸上却不肯说谎,冷冷地问他:
  “走路没声音,你是鬼啊?”
  “你说对了,没看见我的面具吗?”霂霏摘下面具,死皮赖脸地笑。
  “戴上吧,我向他们借的。”脸上的笑收了,做了正常人,又吵嚷起来。
  “不戴!”萧楠头也不抬,心里还在生气。
  霂霏又挤进了人群,去寻找自己的快乐了,萧楠朝地上看了一眼,一张狰狞的“面孔”仰躺着,森森的白牙,浓黑的眉毛,眼睛很大,怒目而视,像两只铜铃,额头隆起一道道粗大的纹,仿佛一位和蔼的老人,抬头望着自己,萧楠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把“老人”额头的纹慢慢抹平,手却揣在兜里不敢动弹。
  一番犹豫,两个签订契约的“神祗”不见了踪影,萧楠四处张望着,像丢了自己,每个人都戴了面具,寻找两个“呆滞”的面孔,一定比登天还难,细想一下,又十分可笑,神怎么肯与普通人见面?况且模样也未看清。
  大概好奇心作祟,萧楠才想着见他们,问题是,这样的面具并无特别之处,初看时,或惊或喜,久了,又会生厌,一脸呆呆的表情,像可怜的小人,这样想着,竟一脸茫然。
  “你在找我?”一个身影来到跟前,“魔鬼”到了人间,没有瘟疫横行。
  “我想…”萧楠说不出话。
  “你想看看我是谁?”萧楠想说的话,又给“魔鬼”补充完整了。
  “我?还是他?只能看一个?”指了指自己,又从身后拽出来一个,好似魔法一样。
  两张呆板的脸,静静地望着萧楠,“天使”住在天堂,“魔鬼”待在地狱,两个水火不容的人,却像恋人一样靠在一起,好似鸟和鱼相恋了,问题是,谁规定了天使不能嫁给魔鬼?
  “想什么?怎么不回答?”魔鬼的声音像天使一样动听。
  “谢谢,我已经…看了。”萧楠低着头,心里天真地想,怎可亵渎神灵?即使魔鬼,也应心存敬畏。
  一旁的“天使”静静站着,不说一句话,又好似一个卑微的仆人,这样的想法,在萧楠心里几乎成了事实。
  “一直在找我们,为什么不看了?”魔鬼好奇地问。
  “我只想…看一下面具。”情急之下,萧楠找来一个天真的借口。
  “无聊。”一直沉默的“天使”,冷冷地冒出两个字,走开了。
  “真不看了?”魔鬼不放心地问。
  萧楠犹豫了一下,才轻轻点头,这样的拖泥带水,“魔鬼”心里一定哈哈大笑,一个口是心非的人,自有一番乐趣。
  “你…一个人吗?”又停顿了一下,才完整地冒出一句话来。
  “不是。”萧楠摇着头。
  “我知道。”人才会猜,“魔鬼”一切都知道。
  “到这里来,怎么会一个人?”又成了人的分析,好似来这里的人,一定成双成对。
  “为什么不跳舞?不会?”一个自言自语的声音。
  “就算会,两个男生一起跳舞,别人也一定以为我们是疯子!”萧楠说。
  “到底会?还是不会?”又重复了一次,声音里有些不耐。
  “不会!”很干脆地回答。
  “魔鬼”一下子笑出声,面具也随着摇晃,仿佛会掉下来,一双手急忙捂住了脸,好似一张面具下,藏了一张丑陋的面孔。
  “魔鬼”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风中的驼铃,这使得萧楠想起一个人,甚至想着,一定认得面具下的脸,这样的想法长在脑子里,没有根深蒂固,摇摇摆摆,像一个不倒翁。
  “怎么了?我教你跳舞。”一双眼睛奇怪地望着萧楠。
  “想起一个人!”萧楠回过神。
  “谁?”萧楠被一双手拖拽着,到了人群里。
  “跟你很像,也许我记错了。”萧楠心不在焉地回答。
  沙滩上,戴着面具的人们围着大火载歌载舞,一派群魔乱舞的景象,十分壮观,谁在意一张真实的脸?火光照着面具,十分清晰,萧楠仔细打量起来,眼睛看得分明,微微一轮,仿佛一颗硕大的水珠滚动着,长长的睫毛,好似一片阴云落在面具上,狰狞的“面孔”一下子变得柔和了,像悲伤的卡西莫多,又生出隐隐之心,总想看个究竟,几次三番,冲动的想伸出手摘下面具。
  萧楠正犹豫不决,脚下踩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去看,发现是对方的脚,一下子窘的不得了,准备道歉,一个奇怪的声音惊讶地问:“为什么一直踩我的右脚?”。
  “魔鬼”的声音,像一片芒刺长在背上,萧楠十分尴尬,一张张呆滞的“脸”,一下子给吸引住了,静静地注视着萧楠,没有一句话,安静的好似一片荒漠,冷嗖嗖的目光,仿佛一大簇箭雨穿过萧楠身体。
  萧楠撇下“魔鬼”,落荒而逃,像一个丢盔弃甲的小兵,一张废弃的面具,又被萧楠拾了起来,稳稳地扣在脸上。
  “你的朋友去哪了?”躲在面具后,萧楠平静了许多,揪着走上前来的“魔鬼”问。
  “晚会散了,自然会出现!”一个淡漠的声音。
  “好玩吗?”萧楠的肩头被重重敲了一下,一张熟悉的脸跳到眼前。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式出现?”萧楠扭过头,问笑得正欢的霂霏。
  “抱歉,没看见有一位女士,不应该打扰你们。”霂霏开着玩笑。
  “女士?不敢当,朋友,还可以,这就是,你说的‘她’了。”“魔鬼”睁大了眼,看了看】、霂霏,又回头看一眼萧楠,大方地说。
  “朋友?来这里,我可不想交朋友,你们说的‘她’是谁?跟我有关吗?”霂霏显得十分坦然,一张面具的遮挡,不用委婉的讲话。
  “我来,也不是交朋友的。”如此镇定的声音,倒令萧楠目瞪口呆。
  两个陌生的人,竟像促膝长谈的朋友,你一言我一语,争辩起来,吵得不可开交,思想统一了,又相视一笑,谁也不计前嫌,萧楠始终沉默,一个大活人,在相谈甚欢的人面前,与一件雕塑实在没有什么分别。
  “看来,你心满意足了,我应该努力。”霂霏回过头,匆匆瞥一眼萧楠,转身走开了。
  霂霏的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个下人,令萧楠极不自在,又好似戴了枷锁的奴隶,给人挑来挑去,脸上火辣辣的,像燃了一堆野火,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可笑的是,这样的想法,实在自欺欺人,萧楠只是望着一张狰狞的面具,幻想着面具后的脸。
  一阵整齐的掌声,十分有力,仿佛穿透了黑夜,人群中分开一片空地,一个戴了老鼠面具的人走到中央,火光照着面具,两颗门牙斜斜地长在嘴边,像两撮白胡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躲闪着窜起的火焰,一只大老鼠活了过来,人群里一阵骚动,“老鼠”大声说:“请大家欢迎我们的朋友!”。
  如此清脆的声音,仿佛听了山涧里的流水,又一阵掌声过后,热闹的沙滩上,一下子静了下来,好似没有一个人影一样安静。
  “来,我教你。”一只手伸到萧楠跟前。
  人群中分开一条路,笔直地通向那片空地。萧楠跟在“魔鬼”身后,心里十分紧张,提起脚来,好似灌了铅一样,“魔鬼”大概施了魔法,才让倔强的人亦步亦趋。火光照在面具上,倒映出熊熊火焰,仿佛面具也燃了起来,萧楠脚下乱作一团,像学走路的孩子,四周的人看得出神,目光如系在两人身上。
  “你的手在抖。”耳边,“魔鬼”低声地提醒。
  “可能…,有点冷。”声音在颤抖,紧张得不得了。
  “旁边有火!”脸上不可思议。
  “这么多人,我也紧张。”又安慰说。
  “看不出来!”萧楠摇了摇头。
  “魔鬼”看着萧楠,又说:“我的方法,是把自己当作一名老师,在一间安静的屋子里,教一个学生跳舞,为了让屋子里看起来像舞厅,四周摆了很多塑像。”
  “雕像不会动!”萧楠反驳说。
  “那就当自己是塑像!”一个严肃的声音。
  萧楠用“魔鬼”教的方法,把自己当作一名老师,正打算“翩翩起舞”,突然又给一阵掌声打断了,一只手被“魔鬼”紧紧拽着,茫然地向四周的人弯下腰去,舞跳完了,跳舞的人像做了一个梦。
  沙滩上,人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将熊熊大火围地严严实实,到了高潮,又一阵齐声呐喊,声音十分整齐,震得火焰也窜了起来,一簇簇光亮,像雨后的落花,透过晃动的缝隙,洒在沙地里。
  “这些人,是笑我们吗?”坐下来后,萧楠问。
  “怎么说?”
  萧楠沉默,与一大群人为敌,是十分危险的事,萧楠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为了证明勇敢,萧楠决定把事情弄清楚。
  “笑,也应该是你,不是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魔鬼”摇了摇头,指着萧楠的鼻子,开玩笑似的说。
  一不小心,萧楠竟成了累赘,连累对方一起受窘,萧楠心里十分不安,张了张嘴,道歉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萧楠难为情的样子,小声地说:“跳舞,我不如你。”
  “魔鬼”注视着萧楠,讲了一句有哲理的话:“向别人学的,生下来什么也不会,只会哭!”
  萧楠张大了眼睛,望着怒目而视的“面孔”,像呆了似的,一时间,竟说不出话,这张面具后面,究竟藏了怎样的一张脸?美丽的、丑陋的、智慧的、愚笨的…,没有明确的答案,心里十分迫切,脑子里又乱作一团。
  霂霏高举着面具,一路蹦蹦跳跳,朝这边走来,脸上高兴的样子,大有过了今晚,世界便亡了,与一张呆滞的“面孔”比较起来,活生生的脸实在了许多,有鼻子有眼睛,讲起话来像放连珠炮似的,总能听得明白。
  霂霏走上前来,张了张嘴准备说什么,却被另一个身影打断了,“天使”突然降临在人们面前,微微上扬的眉头,美丽而不失庄重,一点朱唇上,一张“脸”美得令人窒息,又带了几分纯真,像卓兰画笔下的孩子,圆润的下巴不停起伏,冒出一团团白气,仿佛说话也困难,天神的面孔,凡人的呼吸,这个夜晚,如此的美丽而祥和。
  “魔鬼”说的没错,结束的时候,“天使”就会出现。
  萧楠望着“天使”,羞愧地低下了头,虽然知道,脸不是真实的,也不是第一次看见,心里却啧啧称奇,那美,几乎震慑住了萧楠。
  “天使”对“魔鬼”说:“马上结束了,我们走吧。”
  沙滩上的人纷纷离去,意犹未尽的样子,恨不能一直戴着面具,几只“小鬼”捧起沙,朝大火撒去,微弱的火光偶尔跳动一下,像是在挣扎,大火很快熄灭了。
  “魔鬼”望着“天使”,又朝萧楠看了一眼,坚定地说:“我自己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天使”抛下一句——什么毛病?就转身走开了,世人生气的脸,“天使”一样存在,只不过看不明白。
  望着远走的背影,“魔鬼”轻轻冷笑了一声,淡漠的样子,好似放走了一只小狗,心里大概在想,等下一次遇见了,又会摇着尾巴讨主人的欢喜。
  霂霏紧盯着“魔鬼”,像呆了似的,目光如水滴,看久了,也能在面具上凿开一个洞,霂霏的心里,一定这样想着,“魔鬼”摸了摸面具,又在霂霏面前挥了挥手,才好奇地问:
  “我脸上…,有什么不对?”
  突然,“魔鬼”笑了起来,银铃般的声音回荡在沙滩上,萧楠吓了一跳,安静的夜,这样的声音,实在吓人。
  “我摘了面具让你看吧!”
  霂霏摇了摇头,一脸紧张,快快地说:“没有,他…,是你男朋友?”
  “未婚夫。”干脆地回答。
  霂霏惊地说不出话,呆呆地站着,一脸愚昧的样子,一旁的萧楠,几乎怔在那,像听了天使嫁给魔鬼,要知道,在这片传统的地方,学生与婚姻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除非“魔鬼”的身份…,萧楠不敢想。
  “你…,不是学生?”霂霏问。
  “我说过自己是学生吗?”趾高气扬地回答。
  这样一张面具,害苦了胆小的人,霂霏低着头,正为说过的话后悔,嘴不停地哆嗦,紧张的样子,像小偷见了警察,“魔鬼”的“脸”没有摘下来,而在霂霏与萧楠的心里。凡人的脸却十分清晰,想到此,萧楠的脸上,窘得不得了。
  “该回去了,明天要上课!”霂霏站起身,声音挤成一团,好似橡皮泥。
  见霂霏要走,萧楠拍了拍身上的泥,准备追上去,嘴里嚷着——等等我,背脊竟冒起一丝寒气,“魔鬼”突然笑了笑,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你等一下,我有事。”一只手拽住了萧楠。
  萧楠慢慢地转过身来,像给老鹰捉住的小鸡,眼神里满是哀哀的乞求,道别?祝晚安?奋力抗争?哀求…,脑子里疯了似的旋转,塞了各式各样的想法,“魔鬼”望着萧楠,轻轻叹了一口气,很失望的样子。
  霂霏丢下萧楠,跑得没了踪影,萧楠并不怪他,在这种情况下,人与动物的分别,是人会想到进退,动物只知道莽撞。
  “魔鬼”看一眼萧楠,轻声说:“你在发抖!”
  “真好玩,想不到面具可以让我成为很多人,学生、老师、工人、魔鬼、可惜…。”说到最后,又幽然打住了,好似一片空白。
  “你喜欢…魔鬼!”犹豫了一下,萧楠才说完整。
  见“魔鬼”没有张开血盆大口,吞了自己,萧楠开始放肆起来,“魔鬼”点了点头,轻声笑了笑,一张神秘莫测的脸,实在琢磨不透。又说:
  “我是学生,是吓唬你们的,麻烦你…,送我回去!”
  萧楠没有说话,突然被“魔鬼”拽着,朝干了的河床上走去,短短的几步路,深一脚浅一脚,竟似陷进了淤泥一样狼狈。
  天边,几颗寒星眨着眼,仿佛给谁搅了清梦,路灯低着头,像驼背的老人,打着灯找寻着什么,撒下一片昏暗的光,好似一块毯子,人躺上去,一定做一个又香又甜的梦。“魔鬼”没有摘下面具,一张满是伤痕的“脸”,十分可怖,一抹淡淡的笑,冷冷的,又好似浮在脸上一样真实,萧楠想伸出手去,抚摸着这张脸说:“这里,没有你的敌人!”
  记忆中,沙滩上,火光冲了天,如梦如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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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日
  有一段时间,萧楠总做一个奇怪的梦,醒来后打算记下来,又什么也记不清了,梦大概不能分享,所以做梦的人,心里一定是孤单的。
  一天清晨,萧楠问路郤:“你会做同一个梦吗?”
  一开始,路郤很惊讶,木站了一会儿,又很快转过身去,哼着被打断的快乐小调,漠然的像见了路边的乞丐,一大早,谁愿听无聊的人讲晦气的梦?视而不见,总不能心安理得,于是摇了摇头,冷冷地回应说:
  “不会!”
  路郤的脸色,实在令人不快,萧楠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搁在脑子里的问题,打算一股脑儿倒出来,又只好咽了下去,心里大声说——我一定弄个明白。
  一天,萧楠把这件事讲给眳濠听,眳濠肯定地说:“不是梦,是你想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补充了一句。
  萧楠准备反驳他,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是梦,我敢肯定!”逄洮望着萧楠。
  “我知道你的梦,是什么?”逄洮一边说话,一边朝萧楠走来,脸上似笑非笑,打算要挟的样子。
  “我替你保密,不会告诉别人!”一副奸人的嘴脸。
  “晚上聚会,谁也别缺席,我的生日!”逄洮环顾着四周,又朝萧楠看了一眼,生硬的语气像将军下达命令。
  到了下午,路郤去准备蛋糕,骆蔃清点了一下屋子里的人,兴奋地冲了出去,打算一醉方休。萧楠去商店租来相机,又借了一个广角镜头,面对笑容满面的店主,真想张开手臂,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对即将到来的聚会,萧楠准备完整记录下来。即使一个不起眼的举动,一张丑态的面孔…。
  学习摄影,萧楠只去了几次图书馆,看了几本通俗易懂的杂志,略懂皮毛而已,萧楠所追求的,是自己能看明白。
  在这片狭小的天地里,看不见市井的奔波劳累,生活成了一件简单的事,好似活在伊甸园里一样自由自在,与几个疯子打闹,看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展览,听着巴哈贝尔的钢琴曲,去路灯下发呆,望着灰白的建筑物伸向天空,像盖亚张着坚实有力的臂膀,锋利的棱角织成一张大网,将天空切成许多小片,如黑板上的几何形体,可惜无法拿尺子来量,站在高高的透明长廊里,对着几块干净的玻璃哈气,再将脚下的行人一个个临摹出来,脸上高兴得不得了,心里却是孤单的。
  一天下午,萧楠去了郊外,望着一望无际的枯草,像疯了似的大喊大叫,除了几只受惊的寒鸟,箭也似的冲向天空,无人回应,世界安静得好似一片末日。
  一心一意爱着这个地方,爱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簇花草,笑脸相迎的陌生人,心竟空的能容下整个世界,人之初,性本善,老天把每一副皮囊装了一颗爱的心,又留了生死的烦恼,人生大概如此,不是快乐地活着,才叫人生。
  夜幕笼罩下的大地,安静的像熟睡的婴儿,一个人走在路灯下,像踩着一地油菜花,春天的田野,一大片花的海洋,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头,萧楠像回到了童年,张开手臂在如羊肠一样的小路上奔跑,以为飞上了天,脚下踏着朵朵白云,低头一看,才发现身上沾满了金色的花粉,像一个神气活现的财神。
  这在三月的故乡,一定能够实现,萧楠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到了聚会的地方。
  “对不起,来晚了!”在一名年轻人的引导下,萧楠推开一扇油腻腻的门,向等候已久的人道歉。
  一间狭小的屋子,所有人围在一起,目光整齐地投向萧楠,好似见了陌生人闯进来,晓惠躲在角落里,快快地低下了头,脸上很怕见人的样子,一条乌黑粗大的辫子,斜斜地长在脑袋一边,一个来自小村落里的小姑娘,萧楠惊地说不出话。
  “愣着干嘛?来晚了就要受惩罚,把这喝完!”随着一声命令,逄洮端起一杯酒,重重地放到萧楠跟前。
  “说得对!”有人跟着起哄。
  萧楠木站着,不敢伸手去接,自知理亏,犹豫了一下,又小心地伸出手去。
  在一片注视的目光下,萧楠慢慢端起杯子,仔细地闻了一下,一股刺鼻的气味,呛得连连咳嗽,实在无法咽下去,看看屋子里的人,一脸严肃的样子,最后头一仰,一饮而尽,与其慢慢受罪,不如来个痛快,肚子里却不轻松,像燃烧的油绳一路冲进胃里。
  “这是什么?”萧楠痛苦地问,脸上几乎掉下泪来。
  “酒,谁叫你全喝了!”
  “幸好没有满!”
  “萧楠!还喝不喝?”
  …
  屋子里七嘴八舌,骆蔃转过身,准备去取蛋糕,门外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路郤去开门,“是班长!”有人叫了起来,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门里,浅黑色的上衣,撒满了五颜六色的碎花,衬着灰白的裤子,显得落落大方,见一群醉汉紧盯着自己,迈出去的腿,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来。
  “请坐!”眳濠站起身让座。
  “怎么了?”见班长不肯进来,眳濠又问。
  班长没有说话,径直朝桌子边走去,紧挨着萧楠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向大家解释说:“我才知道,所以…,来晚了!”
  “逄洮没通知你?”霂霏看了看逄洮,回过头问。
  班长胀红着脸,没有回答。霂霏又准备说什么,禤逯拉了拉他的衣服,沉默了。
  “祝你生日快乐!”班长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逄洮窘地说不出话,手停在空中,呆呆的样子,像一个木头人,班长放下杯子,木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了,屋子里的人你看着我,我望着你,好似做了一个梦,在禤逯的提醒下,逄洮才追了出去。骆蔃一直不说话,突然举起杯子,对大家说:
  “这样的日子,恐怕不多了,过一天就少一天!”
  “来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反正大家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干脆喝个痛快!”路郤一脸豪爽。
  听完路郤的建议,眳濠开始叫好,禤逯搬来一箱啤酒,准备不醉不归,萧楠吓得不轻,身子一热,瘫在了椅子上,眼前开始晃动起来,像一条旋转的彩带,身体软软的,仿佛给谁抽去了骨头,又好似一团稀泥,无法动弹,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如此洒脱的活法,在萧楠看来,并不轻松,脑子昏昏沉沉的,好似装了一片沙尘,嗡嗡的声音,塞满了耳朵,桌上的杯子倒满了,萧楠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秋天的夜,月亮下去了,天空挂满了星星,像满天萤火虫。
  萧楠醒来后,发现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心里紧张得不得了,又看了看四周,才知道是医院,一下子又踏实了很多,“醉得很严重?”萧楠在心里问。
  灯光下,一个身影背对着萧楠,正埋头写什么,一条粗大的辫子,乖乖地垂落下来,“是晓惠!”萧楠几乎叫出声。晓惠转过身,一脸微笑,看见身后站着一个大活人,又吓了一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按着胸,久久说不出话。
  “是你!以为来小偷了!”晓惠叹了口气,惊魂未定的样子。
  “这是在哪?我醉了?”萧楠问。
  “学校医院。”
  “以前没来过?我在这里实习,不过是临时的!”
  “我醉得很严重?”萧楠看了看被子上的字——校医卫,心里十分害怕,从小到大,萧楠一直害怕去医院。
  “怎么了?”见萧楠突然松开手,像触了电似的,晓惠问。
  “我怕…,死人了!”萧楠紧张地回答。
  晓惠笑了笑,又问:“是怕…,以前躺在这床上的病人…死了?”脸上不可思议的样子。
  萧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是医院,病人康复的地方,不是殡仪馆!”晓惠很有礼地说。
  “进来的病人,如果全死了,这里早关门了!”又耐心地解释。
  “看见病床,我就想到他们…死了。”萧楠小声地反驳。
  听完萧楠的解释,晓惠的脸上,像铺了一层冰霜,泛着冷冷的光,平静得可怕,午夜的医院,与一个大活人谈论死人,不害怕的人,才十分可怖。
  “你在发抖!”萧楠说。
  “都怪你,本来不怕的,以后上班,我怎么办?”晓惠问。
  “饿吗?剩几块蛋糕,我带回来了。”见萧楠没有说话,晓惠指了指窗边的桌子,又说。
  “你一说,我就饿了!”萧楠笑望着晓惠,摸了摸肚子。
  晓惠拉着萧楠,朝桌子边走去,一面走一面问萧楠:“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心情好!”萧楠回答。
  “说‘你饿了’,否则别想吃。”晓惠抓起蛋糕,快快地藏到了身后,对萧楠的回答,十分不满,一脸谨慎的样子,好似眼前的人,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
  “你饿了!”
  “什么?是你饿了,你饿晕了?”脸上气得不轻。
  “是你说的,我跟着说了。”萧楠心里,笑得不得了。
  看见萧楠转过了身,晓惠才明白过来,又中了他的圈套,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伸了伸手,想把蛋糕扣上去,让脸上的笑更甜一些,又顾忌男人的面子。
  “还饿吗?”晓惠尽量平静地问。
  萧楠回过身,点了点头,脸上很得意的样子。
  “忍着吧!”晓惠拿起蛋糕,轻快地晃了一下,打算放到桌子上,萧楠坐下后,又一把抓在手里,藏到了身后。
  就这样,医生没给病人看病,闷坐在沙发上,像受了气的小媳妇,病人张着大嘴,狼吞虎咽,好似一个流浪汉,一副生病的样子,在此人脸上,完全看不出来,医生静坐了一会儿,又像疯了似的,一面穿上白褂,一面高声地对病人说——去查房!谁也不理会玻璃门上写着“安静”的字样。
  “查房?”萧楠仰起头,一脸茫然的呆样。
  “完了!”大肆吞了几口,萧楠丢下盘子,又擦了擦嘴。
  医生扣好扣子,戴上手套,耳边挂了一个口罩,又取来手术刀,翻了翻抽屉,找来一支手电筒,忙碌的样子,眼睛里大概只有自己,看着诡异的身影,萧楠十分害怕,背上冒起了一丝寒气,脑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恐怖的情节。
  “跟我来!”医生命令着。
  “去哪?”病人十分惶恐。
  “去了就知道。”医生头也不回。
  一条幽深的长廊,光线十分昏暗,头顶悬挂的指示牌,闪着绿幽幽的光,好似怪物眨着鬼魅的眼,医生大摇大摆地走着,声音传得很远,萧楠紧跟在后面,不停地回过头张望,在他心里,身后一定跟着什么,在这个收容病人的地方,各种情况都可能出现,萧楠甚至相信,黑暗中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为了不吵醒它,萧楠几乎踮起脚走路,这样的恐惧心里,一直抓着他不放。
  “眼睛闭上!”到了一间病房外,医生回过头命令着。
  “干什么?”萧楠走上前问。
  医生没有回答,转过身,准备去开门,萧楠来不及细想,快快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十分害怕,担心一睁眼,屋子里的人竟盖着冷冷的白布,医生取出钥匙,声音回荡在长廊里,像冬日屋檐下的水,滴在萧楠心里,背脊不禁发麻。
  萧楠被一只手拖拽着,又走了一段路,每迈一步,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砰砰”的心跳好似敲着鼓。萧楠自然地捂了捂胸口,担心跳出来的样子,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吓得像一只老鼠!萧楠清了清嗓子,大步走了出去。
  “好了!睁开眼睛。”医生说。
  萧楠摇着头,像拨浪鼓似的。医生的提醒,心里不免一阵紧张,嘴上却不依不饶,阴沉着脸,面色铁青,眼睛紧紧闭着,呼吸也慢了下来,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又好似一个石像,等着千钧一发的时刻。
  “死人才一直闭着眼睛。”见萧楠闭着眼,医生不屑地说。
  医生的话,吓得萧楠脊柱发凉,忙不迭地睁开眼睛,“大不了晕过去,再活过来,医生就是让人死去活来!”萧楠在心里告诉自己。
  医生不见了,晓惠站在跟前,静静地注视着萧楠,深蓝色的外套,飘着几朵蒲公英,好似晴朗夏日里,湛蓝的天空,一条乌黑的辫子,好好地垂在胸前,脸上洋溢着笑。在她身后,是一片五颜六色的蜡烛,燃烧的火焰,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想伸手触一下,闻一闻手上的香味,又担心蜜蜂,桌上铺着厚厚的草,绿油油的,好似长在上面,紫色的葡萄堆成小山,正缓缓滴着雨水,像夏日的果园。
  “现在…,刚过十二点,是我的生日!”晓惠看了一下表,抬起胳膊,又给萧楠看了看。
  “你的生日?”萧楠惊讶地问。
  “不是逄洮的生日吗?刚才吃了蛋糕,我到了医院!”又呆呆地问。
  “过了十二点,就是新的一天,听清楚了吗?”晓惠又解释了一下。
  “那…,生日快乐,我没礼物!”沉默了一会儿,萧楠小声地说。
  “不要礼物,你不怪我…就好了。”晓惠笑了笑,一脸神秘。
  “怪你什么?”萧楠问。
  “是我叫他们…把你灌醉的。”晓惠捂着嘴,一阵大笑。
  小巷
  这条拥挤的小巷子里,一定发生过很多有趣的事!萧楠心里这样想着。
  与繁华的街道相比,小巷显得十分冷清,却自有它的魅力所在,来来往往的人,忙碌的商贩、手牵着手的情侣、倾心交谈的朋友、也有像萧楠一样闲逛的人,在他们身上,喜悦的、悲伤的、浪漫的…,整理起来,一定是一本厚厚的《伊索寓言》,平凡的生活,多了一件任重而道远的事,问题是,与一群陌生人,如何打成一片?
  有人告诉萧楠,小巷是一把“叉子”,学校是一块“面包”,兴高采烈地爬了几栋高楼,也精心挑选过几个角度,又仔细看了看照片,与“叉子”“面包”比较起来,实在相差甚远,该怎样拍?才是《最后的晚餐》,一个现实而又棘手的问题,萧楠躺在床上,仔细分析起来,脑子里天马行空,时间没有挑好?拍的地方不对?上帝跑了?拍照技术不好?始终没有答案。
  到了傍晚,太阳沉下去了,天气十分寒冷,钻进鼻子里的空气,像冰水流淌着。
  空荡荡的巷子里,偶尔冒出一个人来,萧楠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的地平线,以为遇见了丁香一样的女子,看得出神了,竟又发现是长了胡须的男人,心里不免一阵失落,《雨巷》中的女子,不是普通人就能遇见的。
  谁家的小楼,播放着Richard Marx的音乐,低低的声音飘得很远,声嘶力竭地大喊,竟像酒一样醇厚,散在空气中,夜也醉了,如此沙哑的声音,好似用砂子打磨过,仿佛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谁躺在黄沙下,盼着迟迟未归的人?
  “我喜欢听Richard Marx的声音。”老师一面说,一面抓起萧楠的手。
  “我也喜欢。”萧楠抽出手去。
  第一次去那条巷子是在一个周末,人山人海,十分壮观,人钻进去像鱼进了水里,很快就没了人影,老师站在“岸”边紧蹙着眉头,凶巴巴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在她心里,所有人都不怀好意,“游”了一会儿,萧楠回到“岸”上,望着一声不响的脸不敢说话,心里盼着老师明白过来,拣起学生的身份,如果老师知道,身份有别,安慰也有区分,一定气得不得了。
  老师找到了解决的方法,一只手抓着萧楠左边衣服,另一只手抓着右边,中间不会无缘无故塞了一个陌生人。
  “我讨厌人多!”萧楠像钉子朝人群中砸去。
  “只有我们,太冷清了。”老师并不赞同。
  “人多,我们就不会受冷风吹了!”老师一边走路,一边笑着说,脸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什么?”老师浇了萧楠一头迷雾。
  “现在人少了,没人挡冷风!”老师提醒。
  两人说着话,到了一座庭院外,大门半掩着,有人进出,旁边挂着两盏灯笼,中间是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樱花田,在一片红光的照耀下,显得龙飞凤舞。
  “樱花田!”萧楠大声念着。
  “好听吗?”老师说完,转身朝里面走去。
  “不好听。”萧楠正好奇,老师已不见了人影。
  这是一栋用木头搭建的房子,没有一块砖石,几十根木头撑起整栋屋子,高高地悬在半空中,笔直的长梯垂到地面,像一把打开的折扇,庭院里栽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夜幕笼罩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一面面洁白的墙,成了梦幻般的彩色,四五盏大红的灯笼高挂在四周,好似秦淮河畔的酒家。
  “真的不好听?”老师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萧楠几乎撞了个满怀。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萧楠小声地问。
  “真话!”老师的目光,好似给磁铁吸住了,一动不动。
  萧楠想了一下,准备向老师解释,一个头戴小布帽肩搭一条毛巾的人迎了出来,“我去了古代!”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小二”又领着两人到了一扇窗边坐下,老师张望着窗外的灯笼,看得出神,萧楠张大了眼睛,看着“小二”将圆木桌摆满各种吃的东西,葡萄、荔枝、花生、柿子、菠萝…,也有各种糕点,形状千姿百态,散在一片绿叶间,错落有致,一眼望去,像一个图案,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对不起,我们刚来!”见“小二”要走,萧楠忍不住好奇,急忙向他解释。
  “没错,有位客人为你们预订的。”有礼地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免费的晚餐,不敢吃?”“小二”走后,老师回过头问。
  “我怕付双倍的钱。”在这种充满市侩之气的地方,这样的担心是十分必要的。
  “怎么说?”老师瞪大了眼睛。
  “没有免费的晚餐,换句话,就是敲诈。”萧楠慢条斯理地说。
  “那是午餐,这是晚餐,有分别的。”老师笑出了声。
  “都像你这样,做生意的人全破产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按照你的思想,都成富翁了!”萧楠争辩着说。
  “我只说真话。”似乎不解恨,萧楠又补上一句。
  “我们之间没有分别,精神上不是富人,物质上也不是富人,与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都有爱恨情仇。”又过了一会儿,老师一脸郑重地解释。
  在萧楠心里,老师的样子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讲出这样一番话来,又像经历了半个世纪的老人,萧楠一直管它叫老气横秋,用成年人的语气讲人人都懂的大道理,这种装腔作势的成熟,实在令萧楠不快。
  “这么说,假话跟真话没有区别?”萧楠不以为然地问她。
  “没有!”肯定地回答。
  “樱花田!名字好听吗?”老师又念了一遍,很陶醉的样子。
  “我问过一次,你没有回答,想听一下真话有什么不同。”老师提醒说。
  “真话比假话难听,你会听真话,还是假话?”萧楠突然问。
  “等明白了,都很难听,还是听真话吧!直接一点儿!”老师摊了摊手。
  “好听!”萧楠回答。
  老师笑了笑,一脸高兴的样子,心里有所准备的她,在面对高兴的事,还是自然地露在了脸上,人是感性的,对待喜怒哀乐,心里是热闹的,一片毫不做作的心跳声。
  在萧楠看来,将心头的闷气统统发泄出来,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面对一个传统保守的女子,老师的身份,气势汹汹地讲话,不是失礼这么简单的事,禤逯说:“对这里的人,不能大声讲话,尤其结过婚的女人!”萧楠不了解老师的情况。对这样一片陌生的地方,萧楠是一个呱呱坠地的孩子,把自己丢在世界的边缘,一个完全不了解却又为此痴迷的世界,在不支持萧楠的人看来,不是眼盲了,便是心盲了,幸好父母是开明的人,萧楠也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旅程,那么,萧楠是爱上了这片土地。
  “来猜谜吧!”突然,老师向萧楠建议。
  “猜谜?”萧楠很惊讶。
  “我先说。”
  “一个面具,猜一个字。”
  “这是什么猜谜?”
  “猜一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萧楠仔细打量着老师,仿佛答案写在她脸上,老师摸不着头脑,以为有什么不对,摸一摸脸,理一理头发,又看了看胸前,始终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看见萧楠一脸高兴的样子,才恍然大悟。目光躲躲闪闪,脸胀得红红的,害羞的样子,像见了自己喜欢的人,老师的模样令萧楠十分紧张,心里却没有乱了方寸,决定捉弄她一番。
  “别动!我在猜。”老师晃了晃身子,萧楠低声命令着。
  “身上有答案?”淡淡地说。
  “身上没有,脸上有,一会儿就抓住了。”
  “这是猜谜吗?是心理研究!”老师大声说,用几乎生气的脸色告诉萧楠一个事实——萧楠在取笑她。
  “你别动,我研究一下,这才公平!”老师突然回过头,一把抓住萧楠的脸。
  萧楠来不及躲避,一张惊恐的脸,像一个盘子似的端在了老师手中,老师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突然松开手,慌张的样子,好似见了一个没有身子的头,眼睛盯着地上,仿佛荷叶上的水珠。萧楠拿起一个梨,对老师说:“在这里,梨能分着吃吗?”老师一副无知的呆样,对这样一个天真的问题,实在没有什么建设性可言,紧了紧身子,竟似没有听见。
  “在我的家乡,梨不能分着吃,因为它代表分离!”面对老师漠然的脸,萧楠竟没有一丝抵触,自言自语起来。
  老师白了萧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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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不慌不忙地说:“在这里,也是一样的!”萧楠一下子捂住嘴,窘得不得了,像讲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以为是一个特别的民俗,可以高兴地讲给所有人听,第一次讲给老师,竟呛得萧楠哑口无言。
  “公平吗?”沉默了一会儿,萧楠又像没事人一样问。
  “你笑我!”老师不依不饶。
  “没有,谁也不欠谁的,这样才叫公平。”萧楠气急败坏地回答。
  “算了,老师与学生不会平等的,刚才猜谜,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老师耸耸肩,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对萧楠脸上的生气,视而不见。
  “猜不出来!”萧楠闷闷地回答。
  “想知道答案吗?”一脸天真的样子。
  面对这样一张脸,萧楠竟像着了魔似的痴迷起来,也许自己表达不清,或者压抑着心头的情绪,才让自己平静的脸上,分辨不出生气还是高兴?这令萧楠十分好奇——想要弄明白的对象,居然是自己,而不是老师。
  “不想!”萧楠说。
  “我偏说,是‘恨’!”老师落入了萧楠的圈套。
  “恨?”萧楠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是‘爱’,我骗你的,现在才公平!”老师得意的笑。
  “为什么?”萧楠忍不住问。
  “我知道你设了圈套!”老师一脸神气。
  这样的回答,令萧楠感到十分惊讶,老师长了一双透视人的眼睛,不是魔鬼的替身,就是心理方面的专家,一个腼腆的大姑娘,脸上挂着几分孩子气,讲出盛气凌人的话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萧楠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拿着达芬奇密码筒,实在解不开。
  面对别人的隐秘,萧楠一向不怎么好奇,如果有人拉着他的手,声泪俱下地说:“请告诉我该怎么做?”大概也会理直气壮地回答,这让路郤抓住了把柄,说萧楠是一个虚伪的人,在萧楠心里,做一个虚伪的人并不轻松,心里所想与嘴上所说,总不能完全一致。
  “跟我来,去看一样东西。”老师抓着萧楠的手就往外跑。
  萧楠一面跑,一面回头张望着,心里十分后悔,只顾着与老师说话,忘了填饱空荡荡的肚子,就这样走了,怪可惜的,“我让他们送!”老师看了萧楠一眼,斩钉截铁地说,老师的保证又令萧楠踏实了许多。
  一路奔跑,好似银幕里一对亡命天涯的人,大概跑了两三里地。老师突然停了下来,站在一丛杂草边一动不动,萧楠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走上前去问她:“为什么停了?”老师看了看萧楠,不屑地说:“荒郊野外,怕你丢了!”
  “我们去哪?”老师的脸色,萧楠无心理会,先解决实际的问题。
  “等一会儿就知道了。”老师卖起了关子,转身朝草丛中走去。
  远处的灯光五颜六色,红的像玛瑙,绿的像翡翠,黄的像琥珀,白的像水晶…,照着茫茫夜空,好似一个奇幻的梦,长在漆黑的大地上,仿佛黑暗深处的宝石,闪着璀璨夺目的光,看着这一切,萧楠惊呆了,不由得伸长了手臂,想抓在怀里,面对这样一片宝藏,心竟如此的贪婪,守着内心的一片荒漠,一片无人踏足的土地,上帝没有遗忘他的子民,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夜晚。成了实实在在的回赠。
  “累了!歇一下吧?”老师回过头说。
  “不累!”萧楠盯着远处,看得出神。
  “几盏灯,有什么好看的?”
  沉默了一会儿,萧楠一脸严肃地说:“歇一下,我同意,说话,不同意!”
  说完,萧楠像生气似的,一下子坐了下来,一动不动,眼睛又盯着那片灯光了,老师乖乖地坐到一边,像给大人训斥了的孩子,在她心里,一定受了莫大的委屈,只是不愿发作。“我怕你累了,早上难爬起来!”老师又低声下气地说。
  “刚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希望没有吓到你!”萧楠比了一个手势,一面道歉,一面站起身。
  “去哪?”萧楠又问。
  老师取出随身听,一个耳塞给萧楠戴上,另一个给她自己,指着前方的一片灯光,慢慢打开一张画纸,漆黑的大地上,一把巨大的“叉子”闪闪发亮,连着一大片黄黄的光,“叉子,面包!”在Richard Marx沙哑的声音中,萧楠近乎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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