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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随风而逝:艺术与爱情,理想与梦想,该如何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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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而逝》 作者:时雨斋(完结)

来源:榕树下小说网授权本站发布



文案简介         


为了艺术和爱情,葛力敏一直在苦苦找寻,静静守候。在他心中,无论爱情还是理想,都仿佛那颗他为虞一清选定的幸运星,闪亮在高而远的天边,永远是虔诚守望的对象。当她真切呈现眼前,化身为真实的幸福时,他却怅然若失。当爱固化为爱人,当美与现实消弭了距离,内心的期待便落空了;靠得太近,心就有了距离。为了艺术,可以放弃庸常的幸福,那么,为了守护爱情,是否该放手身边的人?他逡巡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迷惘困顿。最终,一切随风而逝……

作品标签: 寻找 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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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路飞路飞路飞 于 2017-3-23 09:18 编辑

第一卷

葛力敏来到虞一清家,揭开了重新交往的序幕,谨慎地把握情感的尺度。郑思齐与宋惠莲隐隐约约感受彼此的靠近……

一(1)

从研究所出来,葛力敏徒步走到了附近的花鸟城。最近所里事务忙,快有一个月没来这里看看了,鱼缸里的水草需要更换,顺便也想再添一对神仙鱼。

走到老徐的摊位前,他发现店里只有那个年轻小伙在招呼顾客,就独自在一排水族箱前转悠。一会儿,小伙上前搭讪:“怎么样?想买鱼还是添水草?”细一看,认出是熟客,便笑道:“哦,你呀,好长时间没过来了。随便看。” 葛力敏眼睛还是盯着缸里的几条小丑鱼,一边接腔:“嗯,老徐又出去了?”小伙拉过一把藤椅给他,答道:“这几天老板忙着给一家酒店布置水族箱,每天关门前才来店里转转。差不多该过来了吧。你先坐着,我给倒杯茶吧。” 葛力敏一边道谢,一边拉过椅子坐下,说:“不用了,你忙吧。我等他半小时。”说完,就仔细看起鱼来。他选鱼一向非常细致,几乎到挑剔的地步,按老徐的说法,一百条神仙鱼里他最多选中一对。

这时,左侧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有些耳熟。回头一看,正是财务科的李小娟。他笑着起身招呼:“哟嗬,你怎么也会来这地方?”她笑笑,反问道:“不行啊?就许你玩闲情逸致?” 葛力敏在所里算是出了名的玩家,兰花、观赏鱼、文物古玩,都沾染一些,多少还有点讲究,加上酷爱旅游、摄影,偶尔写点文章,在所里被戏称为雅士。

“家里也养鱼吗?想买点什么呢?”他优雅地作手势请她进到里面,并朝小伙打招呼,显示他跟店家的熟络。小娟便打趣道:“不会是你开的吧?”她这个时候的笑容就非常可爱,葛力敏感觉心里暖暖的,以大哥的心态爱怜地看看她,回道:“跟老板挺熟的。这样吧,你喜欢什么鱼,选好了我送你。”在可爱的女性面前,他向来不乏绅士风度,而且是一种真诚坦荡的气度,优雅,不带丝毫轻薄,这让他很受**女士的欢迎。

小娟一听,更是巧笑嫣然,但随即又以一种怪怪的语调说道:“我呀,就受不起你的殷勤了。你要送呢,就送虞一清吧,我本来就是买了送她的,要不就由你直接送她得了。”说罢,斜着眼坏坏地看他。

“这样啊。”他故作镇静,但多少有些不自然,“她那儿献殷勤的人多了去,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真的?”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伸出左手食指摸摸自己的耳朵,“那上次的耳环算怎么回事呢?” 小姑娘就是得理不饶人。

葛力敏一听,仿佛自己耳朵被她捏着了,隐隐有些发热,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小娟跟虞一清亲近得很,有什么事自然瞒不过她。见他尴尬无语的样子,小娟似乎有些心疼了,轻轻拍拍他的肩,嗔笑道:“你呀,开玩笑啦!放心,我是搞财务的,知道哪些事该保密。”说罢,扮一鬼脸,又得意地笑了。

“古灵精怪。”他也拍一下小娟脑袋,顺势化解了尴尬。她穿一件绿色吊带衫,双肩都露着,他不好意思拍她肩头。“说吧,究竟想买啥?”

“说了是帮一清买的。她新装修了房子,客厅里添了个水族箱,前两天说死了几条鱼,我答应帮她补上。今天我去她那里吃晚饭,顺便买了鱼带去。她没跟你说起?”

“没。这段时间我和她很少有联系,你应该知道的。”

“怎么,闹矛盾了?”

“哪儿的话?谈不上闹矛盾,本来就是普通朋友而已。”

“哟——哟——,跟我就说这话!当我谁呀?你和她那点破事儿,我还不清楚?”小娟急了,话语就粗。

葛力敏不得不笑着转了语气:“呵呵,瞧你这样儿,一点儿也不含蓄温柔。”

这话可真把小娟给惹了,她杏眼一白,冷冷道:“含蓄温柔?你找虞一清去。”

葛力敏得罪了人家,只得连陪不是:“真的,小娟,我和她早没事儿了,你该知道咱们所里那些人闲得慌,没事儿瞎传,别理他们。”

“那好,今天陪我上她家去。”她利索地抛出一句,听那语气不容回绝。

“你当我是她什么人?就这么冒失地上她家去?”

“同事啊!再说了,又不是你一个人去,还有我呢,她原本就请我到家里吃饭嘛,你就替我拎袋子吧。”

“哦,这个——今天真不行。晚上还有事。”他含糊地说道,极力推脱。

“得了,你一个单身贵族,能有啥事?再说你刚忙完那个计划,也该趁机放松一把。一清姐厨艺可好了,我就说咱俩在这儿偶遇的,是我硬拉你提行李的,行不?”

葛力敏还想找借口推脱,正巧老徐过来了,一边递烟一边打趣道:“哟嗬,小葛,难怪好久不过来看我,原来——”

葛力敏忙接口道:“所里同事,正巧碰上的。”

小娟大大咧咧说道:“老板,买几对好鱼,拣漂亮的挑,他买单。”

葛力敏忙不迭地笑道:“没问题,没问题,我负责挑,负责买,负责送货上门,**满意否?”小娟这才噗哧笑出声来。

店小伙将葛力敏选中的一对七彩神仙、三条红白剑鱼、两对丽丽鱼交给小娟过目。葛力敏刚掏出钱包,老徐拍拍他手道:“行了,这么点小意思,算我送给小娟姑娘的。”还没等葛力敏开口,小娟已巧笑嫣然:“啊,好漂亮!多谢徐老板。”

车行约四十分钟,来到玉皇山路一个环境清幽的住区。小娟在副驾驶座上跟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打过招呼,车直接沿山道驶进深处。葛力敏将他的小车停在离虞一清家十来米远的花坛边,两人走到楼下。这是一栋四层的楼房,有些年份了,青色外砖略显破旧,单元门口和楼道内灯光也不够明亮,好在楼道尚宽。葛力敏跟随小娟走到三楼,在左边门口停下,小娟按了门铃。

门很快打开。还没等保姆开言,小娟就朝屋里嚷着:“一清姐,快,我给你买鱼儿来啦。”虞一清忙从里面迎出来,穿一件白色T恤,下面配一条深蓝色短裙,手上还是湿漉漉的,显然刚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一见小娟身后站着的葛力敏,不由一怔,但立刻就笑着说:“啊,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稀客登门了。小娟,你可真有魅力啊,把我们的才子都引来了。快,进来坐。”

葛力敏刚想解释几句,小娟早抢先开口了:“一清姐,是我在花鸟市场偶遇这位大才子的,他一听我是为你买鱼,就热情地帮我挑选,还替我买单,呵呵。我说你好事做到底,干脆送货上门吧,就代你邀请了,该不会怪我吧?” 葛力敏一听她这么说,急了,怕虞一清误会,正想解释,虞一清已先接口道:“我说小娟,你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你想请人家就请呗,说什么代我邀请了,好在他是明白事理的,对吧,力敏?”她本想称呼“葛力敏”的,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想收回也来不及。

这回倒是葛力敏精明,呵呵一笑道:“谁请还不一样?美女相邀,又有美食,这等美事岂肯错过,这就来了。打扰打扰。”小娟笑道:“算你明白。快把鱼放进水族箱吧,在那边呢。”虞一清也忙称谢,笑道:“那这边辛苦你了,我和小娟忙厨房的事,半小时后就可用餐。”说着又回头交代保姆:“沈阿姨,快帮忙招待一下葛先生。看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没有。” 葛力敏原以为总是小娟跟自己一块儿处理鱼缸的活儿,该叫保姆进厨房才对,不知虞一清怎么考虑的,就说:“行,你们忙,这边我来解决。别搞太多菜。”

他将手中的大号塑料袋放到水族箱边,掀开盖子,将装了鱼的两个尼龙袋浸到水里,观察片刻后,坐在了右边的一个单人沙发上,打量起室内的布置。很宽敞的客厅兼起居室,少说有四十平米吧,装修非常清新雅致,浅浅的牛奶调在咖啡里的色调,纯白色的窗帘,米色的亚麻布艺沙发,西窗前盆栽的一丛青翠,呼应着休闲区水族箱湛蓝的清水,感觉宁静中充满生趣。

沈阿姨端上一杯绿茶,顺口说道:“天热,要不要先来杯饮料?刚才一清说了你爱喝绿茶。” 葛力敏听了,心里拂过一丝清凉,忙接过杯子,朝厨房间望去,却见虞一清推开门,径直向他走来,神色有些诡异地低声道:“嘘,有位客人马上就到,是鑫业装饰的设计师。我原本请了他和小娟吃饭,刚才看到他的车了,应该到门口了。你坐着吧。”刚说完,就听门铃响起。

葛力敏听到一个爽朗的笑声:“一点小小心意,虞**不要见笑。”只见一位年约三十的高个子男士走进来,将手中一个纸袋递给虞一清,迎面看到刚起身的葛力敏,微微一怔。虞一清马上介绍:“我们所里的同事,葛力敏;这位是鑫业装饰公司的资深设计师,杜嘉林。今天巧了,两位才子帅哥凑一块了,我真该多请几个美女同事过来。”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的笑真是很有感染力,清纯中带一丝妩媚,曾深深打动不少男士的心,对此她自己似乎不很清楚,或者虽然清楚但并不放在心上。

葛力敏优雅地欠身,点点头打招呼,没说什么。杜嘉林一边附和着女主人的话,一边伸过手来,跟葛力敏轻轻握一下,随后笑着问道:“不是还有位佳人吗?”话音刚落,小娟已在厨房叫道:“佳人在此!”说着便跑出来露了个招牌笑容,一脸娇俏模样。

虞一清笑骂道:“哪有佳人到处乱跑乱叫的?快做你的菜去。”又回头对葛力敏道:“你陪杜先生再坐会儿,我们过二十分钟吃饭。”

两位陌生的男士,一时找不出共同话题,只干坐着喝茶。杜嘉林先开口:“咱不能大老爷们似的干坐着等开饭,要不我去看看有啥能帮忙的?”葛力敏道:“也好。我先把鱼放进水族箱。”说着走到鱼缸旁,小心地解开两个尼龙袋的绳子,将适应了水温的鱼儿倒入缸中。添了九条新鱼,水族箱内顿时生动起来,色彩更其鲜艳亮丽了。

葛力敏俯下身子细细瞧着,感觉水体、砂石、鱼儿、水草搭配还是挺协调的,满意地点点头。刚起身,却见虞一清已从厨房间出来,正微笑着站在他身后。

“哦,我把鱼儿放进去了。你看看,还可以吧?”

虞一清笑道:“你说好那就错不了。”说着也弯下腰去,仔细观赏起来,随即开心地叫道:“啊,真漂亮!好喜欢哦!你看这条,多美啊!竟有这么鲜艳的色彩!”看得出她是真喜欢,急切赞美的语气竟不像平日般淑雅了,脸上的神情异常明媚动人。葛力敏在一旁痴痴地多看了两眼,幸福而满足地笑了。他也不清楚该如何把握这份感觉。

虞一清瞪着眼细细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意识到什么,才抬起头来,略带羞涩地朝他笑道:“真漂亮,我可买不到这么好的鱼。谢谢你!”抬头又见到葛力敏那样温柔地望着她的眼神,心头不禁忽地一阵急跳,忙移开视线,故意压低声音说:“嘘,让他们两人单独谈一会儿。”便和葛力敏走到西窗沙发前坐下,问道:“这段时间忙些什么呢?” 葛力敏微微耸耸肩,答道:“我能忙些什么?上班下班,看点闲书,买几张碟,打发时光。偶尔逛逛文物市场,只是看看而已。”

“哦,对了,我这儿倒是有几件小玩意,你帮着瞧瞧,还入眼吗?”虞一清说着,起身带他走进书房,打开一个柚木书橱,指着几件器皿略作介绍:“这件青铜器是家父珍藏,据说是早些年从山东老家的乡下觅得。那两个青磁盘子是朋友送的,你看质地如何?”

葛力敏双手捧起那尊青铜材质的酒器,移到落地灯旁,凑近了细看它的锈色与饰纹,又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叩击。虞一清见他如此严肃专注,不由笑出声来,轻声道:“我好紧张,毕竟不是真文物,怕是经不起你如此研究啊。” 葛力敏还是极认真地看着,一边答道:“真器当然不可能。上古的青铜真器存世本已不多,散落民间的更是少之又少,宋元时期的伪作就已价值不菲。你看这锈色虽呈青绿,但不够莹润、自然,饰纹也还欠点朴拙意味。但我看至少不会是近代的赝品,你瞧这‘太和’二字的铭文,匀实规整,颇具笔力,确实古雅得很。”接着,又以食指轻扣,“你再听这敲击声,微细而轻脆,声音绵延而不浑浊,是较好的材质。恐怕是清初时期的制品。”

虞一清听他这一段高论,不由得微微点头,甚是钦佩地叹道:“真是服了你!曾听父亲说起过,一位文物鉴定专家也给过相同的结论,认为是乾隆嘉庆间的制品。力敏,你已不是一般的玩家。我爸若今天在家,一定跟你聊得投机。”

谁知话音刚落,小娟已在门口嗔道:“你们两个什么意思嘛?把客人晾在一边,自己倒躲在这儿卖弄风雅。”还学着虞一清的语气朝葛力敏叹道:“力敏,你已不是一般的玩家!”把二人逗得颇为尴尬。杜嘉林脸上的神情就更复杂些,有一丝揶揄,一丝妒意,夹杂些许失落。虞一清毕竟机灵,忙陪不是打圆场:“李大**辛苦了,待会儿我们多敬你一杯。”小娟却是不依不饶:“这话怎么讲?该你罚酒才对,不关力敏的事啊,他不过是客人罢了。”葛力敏接过虞一清话头道:“呵呵,我也该敬你一杯的。今天可辛苦小娟了,跑市场买鱼儿,又帮着做饭菜。怎么样,可以品尝你的手艺了吧?”这下小娟更不乐意了:“少来!鱼是你买的,饭菜是一清做的,你要嫌我不会做干脆直说,是不是想变着法子讨好女主人?我说葛力敏,你这立场可转得够迅速,看来刚才你们二人聊得很投机啊!”虞一清听了,笑骂道:“这丫头,你别得理不饶人啦,知道你厉害!行了行了,大**,快落座吧。”一边招呼杜嘉林,一边顺手从柜子里取下一瓶葡萄酒交给葛力敏。

一(2)

四人一同走出书房。虞一清才发现餐具酒菜都已布置停当,只好歉意地笑着朝小娟望一眼,葛力敏也将手中酒瓶顺手放在餐边柜上,一同落座。

白色亚麻桌布在橘黄灯光的映射下有了温馨朦胧的感觉,中间是一只浅绿色砂锅,小娟掀开盖子,顿时香味四溢,她介绍说是一清的拿手菜——香菇全鸡,周围一圈有六七道菜:松子鲈鱼,梭子蟹,青椒牛柳,荷兰豆,本芹三丝,虾皮炖白菜,再加一盘黄瓜。葛力敏不禁连声赞道:“哇,色彩搭配真是漂亮,美食果然诱人!”小娟得意之极,又恢复了甜美的笑容,不无骄傲地夸口半数的菜是她做的——实则是两个蔬菜加一道冷盘。虞一清笑道:“是啊,小娟真是才貌双全,谁娶了你可是有福享受呢。”说着瞥一眼杜嘉林,见他正笑咪咪地望着小娟,便端起酒杯道:“嘉林,这杯酒先敬你。这屋子虽旧,但进来看过的人都夸装修得好,不愧是品牌公司的资深设计师。谢谢你!”

杜嘉林坐在虞一清对面,潇洒地站起身,轻轻碰了杯,一饮而尽,笑道:“虞**客气了,你满意就好。”落座后,环顾四周,不无得意地道:“说真的,虞**,这所房子的装修,我确是花了心思的,知道你眼界高,品味不俗,跟普通的公寓楼不一样。葛先生看看,给点儿意见。”

葛力敏忙笑道:“很好,我非常喜欢这风格,跟这屋子蛮协调的,也配得上女主人。关键是一清喜欢就好。”说罢,眼光转向虞一清。

她柔柔地笑道:“我也很喜欢。真的,我原本就喜欢待在家里,现在更不想出门了。家父一开始还反对二次装修,嫌麻烦;直到完工后才过来看,也是不住地称赞,说是换了天地了。下个月他也搬回来住,这三个多月,一直住在平海路的小房子里。”

杜嘉林接过话:“难为虞先生了,都是我们这些做晚辈的爱折腾。我有个小礼物带来,麻烦你转交给令尊。”

“这怎么好意思,该谢谢你才对。”

“哪里,只是一点小小心意。对虞先生的学问和人格风范,我是景仰已久。可以的话,往后还想多上门向令尊请教。”

虞一清笑着表示欢迎,转身又对葛力敏说:“对了,力敏,听说你也打算买房,下次装修的事就麻烦嘉林了。”

还没等葛力敏开口,杜嘉林接过话语:“没问题。早听说葛先生有名士气,品味不俗,我很愿意接受这个挑战,到时可得关照这个生意哦。”

小娟忙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力敏,你就快买房吧,真想看看你们二位的合作,一定搞得很有情调。早点请我们去品鉴哦。”

葛力敏淡然一笑,道:“多谢杜兄美意。八字还没一撇呢,杭州房价那么高,我哪儿买得起中意的房子;即便做了房奴,也已倾家荡产,哪还有余钱玩装修?只怕杜兄英雄无用武之地。”

杜嘉林听他说得诚恳,也摇头叹道:“是啊,这房价还真是不可理喻,我是幸亏前两年买了房,要挨到如今,还真不敢妄谈买房的事。”

虞一清接过他的话道:“嘉林,怎么说你也在这圈内混得熟了,听说跟几家房产商都有交往,力敏真要买房,你可得多帮点忙哦。”小娟也随声附和。

杜嘉林听着,慢悠悠呷了口酒,极诚恳地答道:“葛兄真有需要,只管吩咐。不瞒你说,兄弟在这圈内也混了多年,房产商也好,中介公司也好,都还有些熟人,投资客也认得一些。葛兄想买房,我倒真可以帮点儿小忙。不说大话,优惠它八九万的,应该没问题。” 近段时间杭州房价节节攀升,各售楼处人满为患,几乎没有还价的余地,葛力敏深知能优惠八九万已经很不错了。他略一犹豫,道:“前几天倒是看了城东一个楼盘,小区环境还中意,地段也不错,还是绿城的项目,但开发商说一二两期已售罄,要买只能等第三期,预计要明年开盘,交房总须三年以后吧。”

杜嘉林一听,试探着问:“是不是米兰雅苑?”

葛力敏点头笑道:“杜兄果然是圈内人,正是米兰雅苑,这半个多月来就为它魂牵梦萦呢,呵呵。”

杜嘉林洒脱一笑,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擦嘴角,郑重说道:“葛兄果然好眼光,这个楼盘口碑确实不错。你若真看中那房子,我倒是可以帮你想想办法,我跟他们销售经理还算熟悉。上半年,我还接了米兰雅苑二期的三套样品房装修业务。其中一套,我们公司已决定作为今年‘康城杯’全国家装设计大赛的参赛作品。具体也是我在负责。”

没等葛力敏开口,小娟已先接过话语道:“哇,听起来好棒哦!嘉林,什么时候能带我们去参观一下你的杰作吗?或许我们可以给你提点儿建议呢!对吧,力敏?”

杜嘉林只是含蓄地一笑,带着歉意说:“因为要参加全国大赛,所以公司规定那套样板房的装修是不对外公开的,等参赛过后恭请大家莅临指点。”接着又道:“不过力敏,开发商手中还有几套二期的房源,位置、户型都不错,你真有意向,我可以出面帮你订一套。”

虞一清忙道:“力敏,这倒是个好机会。我虽不懂房地产,但这个楼盘我也听说了,各方面都很不错的。”

葛力敏似乎也有些动心,便道:“去看过几次,还真喜欢那楼盘。杜兄若能帮忙买到第一二期的房子,那真是太感激不过。”说罢,端起酒杯,起身敬了半杯红酒。

杜嘉林也爽快地干了,放下酒杯,正经道:“后天晚上我和他们销售经理约好了在味庄吃饭,顺便我就帮你问问,让他放一套出来,估计没什么大问题。你就等着付首期吧,呵呵。来,为美好生活干杯!”

葛力敏、虞一清随声附和:“为美好生活干杯。”小娟更是像自己促成一桩好事似的,得意地嚷着:“哈哈,力敏,恭喜你,早日买到新房!来,为房奴干杯!”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四人喝完两瓶红酒、四五罐饮料,已是九点光景。沈阿姨端来水果,四人离席,又到客厅坐谈了好一会儿,听杜嘉林讲些家居装饰方面的趣闻。葛力敏正琢磨着该由谁先道别,杜嘉林先提出了,说是还需准备明天的晨会。虞一清便随口道:“你可真够忙的,本来还想麻烦你送小娟呢。”小娟笑道:“杜先生那么忙,哪敢耽误人家工作啊。我就打车回去吧,不远的。”葛力敏刚想接口说由他来送,却发觉两人神情似乎有些异样,恍然明白了什么,便不再发话,只待虞一清安排。

杜嘉林听了,忙换了语气,笑道:“哪有那么忙的,再说现在还早,送李**一趟费不了多少时间,哪能让你一个人夜里打车回去的,我们这两个大男人还不至于这么没风度,对吧力敏?” 葛力敏连连称是,作一丝歉意道:“那就有劳杜兄了。”

三人一同下楼。

葛力敏回到住处已近十点。工作两年后他就从家里搬出,租了这间一室一厅的小居室。这是离研究所不远的一幢普通公寓楼,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旧建筑,小区虽只有四幢7层楼房,但有独立的院子,地段又好,离西湖不过两公里。买车前的几年,葛力敏骑自行车上班也只需二十分钟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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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路飞路飞路飞 于 2017-3-22 21:59 编辑

他刚在电脑前坐下,想上网再看看米兰雅苑的相关资料,手机响了,是郑思齐打来的。他是年初新进研究所的同事,从衢州调过来的,酷爱文史,两人挺谈得拢。所里年龄相仿的男同事本就不多,性情相投的更少。听他语气,心情似乎很糟糕,问葛力敏是否方便,想过来坐坐。若是换了别人,葛力敏一准推脱了,但对这位郑兄却是例外。

不过十五分钟,郑思齐已坐在了葛力敏对面。他就住在研究所附近,每天步行上班。

没等葛力敏打开空调,郑思齐先制止了,掏出一包大红鹰烟,递一支给葛力敏,说到:“通通风吧,陪我抽根烟。”

“这么晚了,郑兄不会只是起了雅兴过来抽烟喝茶吧?什么事儿让老兄心烦了?说来听听。”

“不提也罢。你我俗人,还能没个烦恼事儿?”

葛力敏笑道:“你我皆非俗人,但不妨说说雅人的俗事。”

郑思齐接过茶杯,叹口气道:“感觉还是不能适应这儿的工作方式和环境,做着累啊。”

“不会吧,你那个部门还叫累?所里谁不羡慕你们中心那几口人,清闲,待遇却不低。我们办公室里那几位女士**,这两天还说起宋惠莲呢,上个月又换了辆新车。”

“哪能跟她比?人家是阔太太,换车也不指着这点薪水。”郑思齐边说着,边拨弄手中的打火机,忽然问道:“葛兄,你说就这百十号人的单位,人事关系咋就那么复杂?”

“呵呵,如今哪家单位关系不复杂?我想郑兄的职场经历也算比较丰富了,许多事想明白了,其实也简单,犯不着跟现实过不去。谁都有自己的信仰和方式,对吧?”

“问题是有人不允许他人有异己的信仰和方式啊。我算是谨小慎微不招惹是非了吧,偏还遭猜疑算计。少得些好处也没啥,受不了的却是流言和冷眼。”

“别太在意,像我们这种单位,公司不像公司,学院不像学院,部门编制和职员成分更复杂,从属关系也很难理顺。你初来乍到,难免有不适应的地方,但或许别人也同样困惑呢。你我就别为这些事劳心伤神了。” 葛力敏虽一向清高,置俗务于不顾,但毕竟在所里待了五六年,经历见闻多了,还看得透彻,就推心置腹地劝导这位比自己年长三岁的挚友。

“话虽这么说,碰到有些事儿还真教人郁闷。我们那位江主任,前段时间还挺热心,几次过问我爱人调动的事儿,不管是真关心还是表面客套,总还让人觉着亲切;这几天却是不冷不热,见面打招呼都表情怪怪的,今天还通知我从宋惠莲负责的一个课题项目中退出,说是安排我参加一个新项目的推广。那个课题我从试用期满后一直做到现在,正上手,眼看快出成效了,这时却让我退出。我估摸着是否因为前段时间我跟宋惠莲走得近,让他觉着不舒心了。”

“有这可能。像他这般角色,原本就看重这些人事瓜葛,善于笼络人心,拉帮结派,又多猜疑,何况那位美女副主任神通广大,上下通达,你跟她走得近,他便对你有了戒心,由亲到疏,你的猜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其实对这位美女主任,我早看得分明,一向敬而远之,不敢招惹是非,工作上更是规规矩矩,绝无私心杂念,更无意拉帮结派。而且话说回来,虽然宋惠莲的生活方式和工作态度我不敢恭维,但为人却还坦率热情,并不虚伪世故,似乎不屑于那种欺上瞒下的勾当。因为在同一间办公室,她待人又热情坦诚,可能聊得比较投缘,就让人家猜忌了。想想真是可笑。”

“飞短流长的事哪儿都有,人家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前段时间不也有人传言我跟虞一清的事儿吗?总有些无聊的人啊,老拿别人隐私说事儿,多半是自个儿空虚平庸,或是心有所欲而不可得,眼看着别人活得充实滋润,就心生忌恨。阴暗!”

“正是。你我跟此等小人真非同类。” 郑思齐掐灭了烟,痛快地应道,又转过身问:“对了,虞一清那边究竟怎么样?你跟她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但从没想着过问。相信葛兄眼光不俗,我看她确是很有品位的女人,跟你挺般配呀。”

“你可别听他们胡说,好多事儿到这些人嘴里就都走了味。要真有啥事儿,在你面前我还不想隐瞒。我倒无所谓,却不想连累了她,人家一个单身女子,不容易。”

“能对我讲讲她的故事?”

“真有兴趣听?不是又想写小说吧?”葛力敏读过他不久前发表在《小说月报》上的一个中篇,知道他以前在衢州就是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

“早没那念头了,放心,只管讲来,只当弟兄间互相倾诉而已,我守口如瓶。”

“瞧你说得这般正经。我倒还真想有点什么吸引人的东西讲给郑兄听呢,可惜真没啥,你一定失望的。”

“那你就当作是让我多了解几名同事吧,我对所里的人事还真不熟悉,有时还闹笑话呢。这位虞美人给我感觉优雅神秘,据说门第高贵,人生阅历又丰富坎坷,对吧?无怪乎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气质。”

葛力敏笑道:“兄果然一文人雅士,看佳人自是不同。但‘虞美人’一说,乃庸俗人所称,你若这般称呼,她八成是不会理睬的。”郑思齐这才明白有一次见面就这么跟她打招呼,她何以爱理不理,且略带鄙夷的神情。

“她父亲原是浙大知名教授,后长期担任市政协副主席,一位老派开明人士。母亲是师范学院的钢琴教师,据说是满清贵族的后裔。而且她自身条件又那么优秀,几乎人人称羡。但你知道,天公往往不会过于垂青一人,她后来的人生经历却是颇多周折,特别是情感和婚姻,更是她不愿触及的伤痛。”葛力敏不紧不慢地述说,似乎在回忆自己很久以前的某段经历。

“你是说她曾结过婚?”

“是的,一次失败的婚姻。” 葛力敏平静地吐出这句,目光迟滞地看着指间上升的烟,才觉着心头隐隐作痛。“那位先生是当年省青联出了名的才俊,苦追她多年,终于从他的情敌——她母亲的一位得意门生那儿赢得美人归。谁知婚后刚满一年,这位兄台竟独自去了美国,再没回来,据说是奔一位大学女友而去。大约两年前才回国一趟,办了离婚手续。”

“哦。”郑思齐长叹一声,“你说,这人是不是很奇怪,所求就是没个满足,得到了,又想着追求别的。人啊,究竟要什么呢……那她有孩子吗?”

“没。”

“哦,优雅的单身女贵族。以她的条件,应该有很多男士热追吧?没听说有什么绯闻嘛。”

“是的,曾经沧海呀,所以才有你所说的‘云淡风轻’的气质。人家洁身自好。”

“听葛兄语气,不无怜惜之意,确乎动过心的,你别否认啊。”

“即便真动了心又如何?心动,不过是自己的一份感觉而已。” 葛力敏淡淡一笑。此刻,他清楚地记起当初虞一清对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我懂得。唉,问世间情为何物,大抵只是自己情意有所寄托而已。”

“妙哉高论,郑兄果然达人。”葛力敏忽起雅兴,便道:“好,你我且抛了这些烦恼闲愁,咱们坐外面去,陪我喝一杯。”

郑思齐一看表,略一迟疑道:“改天吧,都快十一点了。明天还上班呢。”

“没事,住得离单位近就这点方便,上班用不了几分钟。你看今晚月色,难得,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啊。”葛力敏颇有兴致,搬出一张可折叠的小方桌,从冰箱里取了四五罐啤酒,两包老爸豆腐干,郑思齐搬了两把椅子,就摆在屋外小院中。老公寓的一楼,就有这个好处,走出门来就像私家庭院。面积虽不大,但被葛力敏整治得别有情趣。原本就有一株海棠,他又添置了几个盆景,一只石凳,西南角还放了一个藤制的架子,每有春花秋月,便可在此品茶,可谓赏心悦目。

两人在海棠树下坐定,月已中天。借着阳台顶上的灯光,郑思齐饶有兴致地欣赏了小园中的景物,极羡慕地赞道:“别有洞天啊,果然雅士所居,自有不俗趣味。这旧公寓能摆弄出这番情调,葛兄真好雅兴。独坐海棠树下,看书喝茶,哪儿都懒得去了。”

“这屋子我还真喜欢,所以就一直赖着不想搬,郑兄得空不妨多来坐坐。”

“呵呵,只怕往后你不让我来倒难了。”

两罐啤酒喝完,葛力敏兴致更高,指着海棠树下的东南角,不无得意地比划:“我还打算在那儿挖个小池,养两对锦鲤,都说这鱼通灵性。我认识一位上海网友,他养锦鲤是远近闻名的,我也曾去观赏,品相确实好。”

郑思齐听了频频点头,似乎也受了感染,也筹划起来:“我也常作白日梦,寻思着哪天能有一所自己的宅子,最好有三四间平房,朝南一间书斋,窗外一定种上芭蕉,烦躁时可听听冷雨打在蕉叶上的声音。还需石椅石桌,当此清风明月,邀三两知己,品茶清谈,方称你我心意。”

“郑兄面前,我就是俗人一个了。芭蕉确是风雅之物,《**芳谱》中也称‘书斋左右,不可无此君’。前些天我正翻阅《幽梦影》,清初名士张潮也有相似的评论。但今非昔比,郑兄该生于两宋或明代才好,骨子里整一个文人雅士。”

“什么文人雅士,如今是斯文扫地。现实点吧,别说刚才这样不着边际的梦想,就是普通的公寓房,都买不起呀。以前在衢州或许还勉强凑合,可如今在杭州,要买套像样点的房子,几乎是个梦想了。”

“那倒不至于吧。像我辈,虽不能自视过高,却也没落到斯文扫地。凭良心说,这研究所的待遇不算低了,杭州这城市,消费水平并不高,你设法将嫂夫人工作调过来,以两人的收入,供一套百来平米的房子应该很宽松,也能维持较为体面的生活。”

“难啊。不瞒葛兄,我也托人在办,可一时也找不到恰当的单位。她是中学教师,杭城的学校教师编制太紧,关系转不过来。而且她听说这边要求高,压力大,薪水却高不了多少,她心里也不是很愿意。”

“但夫妻长期两地分居,总不是个办法。况且从长远计,总还是来杭州发展好些。”葛力敏推心置腹地劝道。

“我何尝不这么想。但人事调动这事儿真够麻烦,我这人呢,最讨厌托关系找门路这档子事,况且也没什么熟人可托的。几个月前找了市建设局的一位副局长,也算是衢州老乡,但一直没有回音。”

葛力敏点点头,说:“跨地市调动是很麻烦的,你得再三拜托,多走动走动,少不了上下打点,要花费些的。”

“这我有数。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说这些烦人事儿吧,别坏了你我兴致。喝酒。”郑思齐打开最后一罐啤酒,碰一下杯,猛灌了两口。葛力敏也豪爽地笑道:“郑兄觉得好就行,况且嫂夫人也没意见。如今正流行这样的生活方式呢,周末夫妻更恩爱,感情更稳固,是这样吧?”

五听啤酒喝完,郑思齐起身告辞。葛力敏也不收拾,任杯盘狼藉,明早再整理无妨。

又一个周末来临。尽管这一周都很空闲,但一到周末,更有轻松愉快的心情。

郑思齐拨通了妻子的电话,约定下午回衢州。同室的小伙子高弘毅听了,叫道:“哎,你不参加我们的活动吗?” 郑思齐不解地问:“什么活动?没人说起呀。”“怪了,宋主任不会没跟你讲吧?今晚她请我们去‘火知了’酒吧。”“哦,她没邀我啊。你们去吧。” 郑思齐淡淡一笑,“我也不习惯泡吧,再说几个礼拜没回老家了。”他对泡吧兴趣不大,何况最近跟两位主任关系微妙,他不愿再牵扯是非。

话音刚落,宋惠莲推门而入,胸前抱一个白色文件夹,飘逸的长发不羁地舞动。她轻盈地从两位男士身旁穿过,径直走到里头的小间,放下文件夹,用她极富魅力的银铃般嗓音笑道:“大功告成,该犒劳一下自己了。大家快将手头的活儿清理一下,下午咱们早点出发。”说着,回过头对郑思齐道:“噢,对了,郑,昨天下午没碰到你,忘了跟你讲,今天我请大家去酒吧坐坐,没问题吧?”她习惯了只称呼他一个姓。

郑思齐还在琢磨如何谢绝,高弘毅怪声怪气说了:“人家刚跟爱妻在电话里卿卿我我,约好了回老家共度周末呢。” 郑思齐听他这番语气,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小伙子向来一副娘娘腔,便接过话道:“真不好意思,几个礼拜没回去了,刚跟她说好今天下午回衢州。”

“哦,不要嘛,人家难得邀请你的啦,别扫大家兴致哦。我来向嫂子请假。” 宋惠莲声音嗲嗲的,一边向郑思齐走来,一边掏出手机,问他号码。

若在一周前,郑思齐或许就答应了,宋惠莲温柔可人的魅力还是很能打动男同事的心。但今天他却拒绝得干脆,更不想让妻子接听这位美女上司娇媚的话语。

宋惠莲也真善解人意,笑道:“哦,我明白,你不想让一位女士代你向夫人请假。对老婆可真是体贴入微呀。”说着便回头交代高弘毅:“这样吧,小高,你帮我给他爱人打个电话,就说所里同事临时请他聚餐,他顾及老婆,不肯参加,你代他请假。”

郑思齐还想推脱,宋惠莲工作台上的电话响了。只听她称呼了一声“老江”,接下来便是沉默,渐渐的,脸上显露出厌烦失望的神色。搁下电话,她一脸无奈地说:“主任紧急通知,原定下周一举行的科学发展观报告会,临时调整到今天下午举行,省委党校的那位专家下周将赴北京参加会议。真不好意思,今天的活动只能延期了,报告会结束后我还要参加所里的一个工作会议。”她一脸郁闷地坐下,又转过身朝郑思齐道:“你呀,今天又不能跟娇妻共度周末喽!很失落吧?”

郑思齐随口应道:“什么娇妻,可不像你这么浪漫多情的。”这话倒让宋惠莲开心起来,笑道:“啊,可别让嫂夫人听见哦,她会吃醋的。”郑思齐见她妩媚娇俏的模样,心头却也一荡,自己本无心表达什么意思的,她却误会了。这女人就是万般风情。

高弘毅在一旁暧昧地笑笑,用他细软的嗓音说:“哟,要不你俩就共度周末吧?”

宋惠莲笑道:“我无所谓,就怕郑先生不乐意,人家心里只有一个娇妻呢。”

郑思齐尴尬一笑,说:“我们都很想陪你共度周末,只是宋主任应酬多,事务忙,我们哪儿够得上份。弘毅你说是吧?”

宋惠莲苦笑一声,习惯性地一甩头发,道:“谁说我应酬多?平时都是我在家管儿子的,我家那位才在外应酬多呢,经常要到十点后回家。你们却老以为我爱玩。唉,做女人就是难啊。”

高弘毅听了,不禁笑道:“呵呵,像宋主任这样做女人还叫难啊,又漂亮又能干,工作又好,家庭更幸福,不说别的女人了,我都羡慕着呢!”

坐在右侧的另一位女同事,忍不住开口道:“哟,高弘毅,看不出啊,溜须拍马的功夫大有长进嘛。要我说,下辈子你也做女人得了。”

郑思齐对这老女人一直敬而远之,因其为人冷漠,话语刻薄,幸亏她快退休了。正如高弘毅所说,跟这样的老女人共事,还同处一室,真可算是职场的一大不幸。

在食堂用完中餐后,郑思齐像往常那样,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喝茶看书,电脑里播放着前天买的一张碟,是一位女歌手新近录制的民歌,他喜欢那明亮清纯的嗓音。这时,宋惠莲进来了,午休时间她很少待在办公室的。

“不影响你吧。”她在自己桌前坐下,轻声问道,语气一反常态。

“哪儿的话,但愿我不会影响你。如果你想休息,我可以去二楼。”郑思齐略显惊讶地回答。

“没事,你好好享受午后悠闲时光吧。” 宋惠莲柔柔地道。“午后悠闲时光”是杭州电台一档音乐娱乐栏目,很受那些在写字楼内打发午间时光的年轻白领的喜爱。

“哦,你是说电台那档音乐节目吧?但说实在的,我不喜欢主持人选播的那些曲子,一味迎合小年轻的流行口味,又时不时地表露一份感情的沧桑,偶尔玩几句深沉,很矫情的。”郑思齐似乎感受到她刻意的亲切,想起前几天江主任对他的态度,就有意表明自己跟她兴趣、品味上的距离,不想让她误会两人很投缘。

他的意思显然准确地传达给宋惠莲了,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并无不悦和责怪之意。这是她性格上的优点。她很少生气,总是开开心心的,总是带着阳光明媚的笑意,虽不优雅高贵,但让周围的人感觉温暖亲切,这是郑思齐很欣赏的女性品质。他厌恶那种精明势利的女人,也不喜欢冷漠的、缺乏温情的**太太,对某些气质高贵而不苟言笑的品位女士也敬而远之。

宋惠莲给自己沏了一杯花茶,打开电脑,取出记事本,似乎要处理一些工作。郑思齐正为刚才的话语过意不去,连忙起身关闭音乐。宋惠莲笑笑说:“没关系的,放着吧,这歌挺好的。我只是浏览一些文件,挺无趣的,来点音乐正好解闷。” 郑思齐听她说得诚恳,便又按了播放键,略微调低了音量,又坐回原位去看书。

就这样,两人在音乐声中沉默无语,各自做事。郑思齐偶尔抬起头,不经意地望着她的侧影,难得见她如此恬静,双眼注视着屏幕,神情从容安闲。虽然有微卷的长发遮挡了视线,但当她低头翻阅记事簿时,他还是能看到她的眼睛,很明亮的大眼睛,平时他不敢正视,他觉得这眼睛会说话,眼神很勾人。他不清楚她自己是否意识到这一点。就像此刻,他不清楚她是否感觉到他在看她,或许她已习惯了男士的注目。不管怎么说,他知道宋惠莲确是所里出名的美女,虽然已年过三十,是一个五岁男孩的妈妈。

这么偷偷地打量着她,郑思齐感觉像是欣赏一幅画,心里涌起一丝甜蜜的满足感。他起身倒茶,经过她桌前时,不知怎么一转念,就端起她的杯子,先为她添了水,再轻轻递过去,做得那么自然,几乎顺理成章。她转过身笑着道谢,那一种温柔甜蜜的笑,让他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暖意,几乎有心神荡漾的感觉。

她停下手头的工作,举起右手握成拳,敲敲自己的肩颈,白皙的皮肤在午后阳光的映射下,更显姣美。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问道:“听说江主任让你参与一个新项目的推广?”

“是的。”他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你怎么想?”她望着郑思齐,认真问道,“我们的研究课题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下个月就出报告,你现在退出,我该怎么造表呢?”

郑思齐听她语气甚为恳切,也不想虚言以对,便推心置腹地说:“老江似乎对我有所成见,我也不想多做解释,就随他安排吧。”

“他是对我有所戒备,不想看到下属倾向我这边。他这人,我清楚得很,最会猜忌,其实怪他心虚没自信,我哪里觊觎他主任位置了?”

郑思齐只是苦笑一下,不便多说什么。

“他想笼络人心,倒也没什么;我就看不惯他那小鸡肚肠,老是猜忌别人,忌能妒贤,为了一己私利,根本不顾下属的利益和感受。我要真希罕当个主任什么的,以他的德能,或许早就告退了。”宋惠莲快人快语,说到这,看看郑思齐神色,似乎感觉自己语气有些霸道,又笑笑说:“哦,你一定不喜欢听这样的话语,但我可没有官僚气,对吧?”

“呵呵,是的,我也一直没把你当主任看。”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妥,忙解释道:“我是说你不像他们,你性情好,很有人缘,我们都很喜欢你。”

宋惠莲听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才想到自己表达有误,窘得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装作没领会。

“你呀,亏我们还称你作家,真不擅言辞。”她笑着打趣,却是一脸的欢喜。

“说正经的,我们的项目应该没问题了,上周三我去文化厅咨询过领导和专家的意见,就等我们送调研报告和研究成果了。快的话,后期经费下个月就能到位,投入市场后就按利润提成。你那份不会少的。”

郑思齐听了,心中很是感激,尽管他也认为自己该得到一部分,但负责人明确的答复却难得有这么爽快的。早在加入该研究课题时,宋惠莲就对他提起会有较丰厚的回报,那时他还不清楚所里的很多情况,只以为是负责人的鼓励甚至利诱,也没多算计,中途才得知这样的研究项目利益可观。他自调入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明白,研究所待遇似乎并不怎么优厚,但多数同事的生活水准却很高,消费水平简直让他诧异。渐渐地,他才明白,每月的薪水只是一小部分,科员更多的收入来源于各自从事的研发项目、举办的各种活动及各类补贴、奖金。前两季的奖金加上各类补贴,就大致抵得上他去年的总收入。

他真诚地向她道谢,宋惠莲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那你要请客的哦,领到钱后马上请我吃哈根达斯。”

“一定一定,我是该做一回东了,好多次都是你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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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惠莲见他那认真样儿,又扑哧一声笑了:“你呀,还真可爱,难怪我们科里几个小姑娘都喜欢你呢。”

郑思齐越是惶恐地辩解,她笑得越是开心,追问得更紧:“上次小顾她们还约你看电影的,对吧?可瞒不过我。”

“哦,那次啊,这两位**,看了我发表在晚报上的影评,硬拉我和她们一块儿看电影,还在场内边看边跟我交流,真是尴尬。”

“尴尬?呵呵,恐怕是得意吧?”她还是打趣道。

两人正说着,忽然高弘毅推门进来,见办公室里就他俩坐在一起开心地聊天,便扮个鬼脸道:“哦,抱歉,我来得不是时候,马上就走,马上就走。”说着,匆匆拿了个杯子,转身想离开。

宋惠莲笑道:“快走!别忘了把门带上。”

郑思齐忙起身道:“一块儿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也正想出发呢。”说着,走到自己工作台前,取了笔记本,跟高弘毅一道,先去小礼堂了。

两点过后,全所百来号人陆陆续续进入会场。

在大门口,葛力敏碰到小娟跟虞一清走在前头,便快走两步追上,打了招呼,一块儿进场,找了较后面的位置坐下。

廖所长亲自主持。他用娴熟的官腔热情而得体地介绍了今天的主讲人——省委党校的陆教授。小娟知道他正是虞一清以前那位先生的父亲,她悄悄打量坐在身边的虞一清,发现她神情自若,才安心问道:“没事吧?”

虞一清低声答:“傻丫头,你看我还会难过吗?” 她朝葛力敏瞥一眼,示意回避这话题。葛力敏只当没注意。

聆听这种报告实在折磨人,扫视会场,已有多人呈昏昏欲睡状。葛力敏正百无聊赖之际,手机震动了,一看来电显示,是杜嘉林,忙起身到外面接听。杜嘉林告诉他,已经跟米兰雅苑的开发商谈妥,初步定下了二期的一套房子,随时可以看房。葛力敏忙不迭地道谢,约定周六下午请杜嘉林带去现场。他一回到座位,小娟便急着发问:“瞧你兴奋的样子,有什么喜事?说来听听。”

葛力敏故作深沉:“我看你才兴奋呢,没事,专心听报告。”

虞一清笑道:“你呀,都掩饰不住那份得意了,快说吧,什么好事让你摊上了?说来听听,也让我们分享嘛,正无聊呢。”

“是这样……”葛力敏收起伪装的正经模样,笑着对二人轻声诉说。不想小娟却板着脸道:“别打扰我听报告,要说待会儿两人悄悄说去。”

“**,是你让我汇报的呀。” 葛力敏一脸无辜。

“得了吧,别尽拣好听的说。我想听,你爱理不理;她想听,你就乖乖地开讲。你可真有风度啊。”她许是真生气了,也顾不得怎么用词。

“哈哈,这下你惨了,把李**得罪了,看你怎么收拾。”此刻,虞一清也只能如此打趣他。

葛力敏细一思量,怪自己一时得意,对她有所冒犯,便作低声下气状求饶:“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这样吧,小娟,下班后我请你们喝咖啡,有好消息告诉你。”

“好啊,小娟,你就赏个脸吧,让我也蹭一杯咖啡。”虞一清帮着说情。

小娟这才放下脸来,不无得意地笑道:“好,看你态度诚恳,就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但我要去凯悦。”

虞一清笑道:“你呀,没听说吗,不懂情调的人,才请朋友去五星级酒店喝咖啡呢。改个地方吧。”

“哎,力敏是邀请我的,对吧?我就这品位,今天就去凯悦!”

“行,就依你的,只要你喜欢。”葛力敏忙接过话语。

虞一清笑着说道:“好吧,你们两个都结成联盟了,我是蹭饭吃的,还能说什么呢?”

小娟满面春风地朝她笑道:“下次你再请我们吧,地点就由你定。我知道你喜欢去蓝山咖啡。”

报告会到四点半就结束了,比预计的要早些,或许是主讲者感觉到听众的不欢迎吧。

葛力敏和虞一清、李小娟一道走出门口。小娟边走边提议,她先去虞一清办公室坐坐,然后两人在附近简单吃个饭,再等葛力敏来接。葛力敏想干脆请她们一起吃饭,但看两人似有体己话语要说,也就作罢,便回到了自己办公室。几位同事都各自度周末去了,偌大一间办公室空空荡荡,很是寂静。他想整理些物品带回宿舍。这时,郑思齐敲门进来。

“哟,郑兄,怎么这会儿有空?”

“本打算今天回衢州的,突然冒出来要听报告,只得取消。这不,又落单了。”

“正巧,今晚我请了两位**喝咖啡,捎上你啊。”

郑思齐一听,便笑道:“你要真请我,兄弟自然领情;冒出来两位**,这算哪门子事啊?”

“我请客,你还不放心吗?是虞一清和李小娟,她们帮我联系了买房的事,得谢谢两位。刚才小娟说了,要去凯悦酒店喝咖啡。今天晚上你该没什么安排吧,赏个脸哦。”

郑思齐略一思索,便答应下来。他也想了解一下虞一清。

两人坐着喝了会儿茶,谈了约摸半个小时,郑思齐提议去宝俶路一家衢州小餐馆吃晚饭,说那儿的家乡菜还算地道。

两人来到宝俶路上的这家小餐馆。虽然门面不大,地段也偏僻了些,但门口却已停满了车子,郑思齐说店里生意一向很好。他跟店老板很熟,打过招呼后,让葛力敏将车停在右边一条小弄里。郑思齐刚要下车,葛力敏忽然叫住他。只见前面停着的一辆丰田车旁,一位中年男子四下张望了片刻,轻轻拍拍后座车门,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才慢慢打开门,走下车来,立刻就紧紧依偎在男子肩头,一道走进餐馆。郑思齐问:“怎么,认识他?”

葛力敏回道:“是的,宋惠莲的先生,大洋集团的副总。这世界可真小。”

郑思齐望着两人的背影,不禁摇头叹道:“唉,真搞不懂这是对婚姻的不忠还是对真爱的渴求。偷情也不跑远一些,要让宋惠莲撞上,看他好戏如何收场。”转头问葛力敏:“怎么样,还进去不?”

“干嘛不?还让我们躲他不成?”

两人悄悄走上楼,见他们进了包厢,就选了较远的一张方桌坐下。郑思齐点了四五道衢州特色菜,要了两瓶啤酒。

“一向以为宋惠莲挺招惹人的,或许会让老公戴帽子,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她倒也值得同情。难怪人家说了,有钱的男人没几个好的。”

葛力敏低声道:“没准她也清楚自己老公的底细呢,所以才不愿恪守妇道,喜欢在男士面前施展自己的魅力,或许是寻找安慰和补偿吧。也好,互不干涉,时髦的现代婚姻啊。”

郑思齐问:“你这样看宋惠莲?”

葛力敏反问:“你看呢?”

“说不好。只觉得这女人很复杂,性格气质很特别。”

“呵呵,如今哪个女人不复杂?待会儿你面对的两位也不简单哦。”

时针指向七点,郑思齐招呼伙计买单。这时,那间包厢门打开了,宋惠莲的先生手牵着那女子走出来。葛力敏示意他再等一会儿,郑思齐却说:“时光不早了,不是还要去接小娟她们吗?顺便也瞧瞧这两位的好事。”说着,将两张百元钞递给伙计,远远地跟着两人下了楼。

天色已晚,小弄里更是昏暗。宋惠莲的先生领着那女子坐进车内,却迟迟不启动。葛力敏无奈,只得轻轻走过去,快速离开。郑思齐隐约望见车后座两个人影搂成一团。他忽然有种冲动,想给宋惠莲打个电话,不是让她过来看看,只想对她说两句安慰的话。

七点半,四人走进凯悦酒店一楼。虞一清选了靠北侧角落的四人座,这边相对清静些;西侧临窗的位置早已坐满,那儿正对西湖,月光下湖水满盈盈的,格外清幽,柳枝在灯光辉映下姿态婆娑地摇曳着,显出万种风情。如此美景,自然被早到的一对对情侣抢先占了去,但是看这些看景的人,有时比单纯看景还有意思,这是郑思齐当晚的名言。

虞一清和小娟坐在靠墙的里侧,郑思齐和葛力敏分坐对面。侍应生送来单子,葛力敏接过,交给小娟。小娟开心地笑,靠着虞一清的肩,两人一道点了特级哥伦比亚、卡布其诺两款咖啡,又要了三份凯悦特制的冰激淋,一盘水果。趁等候的间隙,郑思齐借着柔和的灯光悄悄打量面前的虞一清。他几乎没有正视过她,只感觉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邻座有两位穿着很时尚的**正轻声谈笑,她们显然意识到周围男士和女伴的注目。但相形之下,郑思齐更确认了虞一清与众不同的美,正如他先前所说的那种云淡风清的气质。她脸上似笑非笑的优雅神情,于端庄闲逸中又给人亲切温暖之感。她的目光绝不游移,似乎毫不关注周围,只在意身边的人,甚或只是单纯地享受自己的清静安逸。

侍应生端来盘子,按小娟示意,将杯碟都放在条桌中间。小娟将它们围成一个圆,取一小匙置于碟上,放在圆中,让每人拨动小匙,匙柄指向哪件,就取用那件;若指着空处,就只能干坐着看别人享用。第一轮下来,只有虞一清和郑思齐各取到一杯咖啡和一碟冰激淋,郑思齐笑着将冰激淋让给小娟,可她却很顶真,和葛力敏呆坐着,一边看两人食用,一边笑话郑思齐不会吃冰激淋。郑思齐皱着眉头道:“我是不喜欢这洋玩意儿,味道怪怪的,还卖那么贵,只是骗骗小姑娘家的。让给你,又不领情。”小娟笑道:“哈哈,碰巧我不喜欢你这杯的口味。看我的。”说罢,用右手食指轻轻一拨小匙,转了数圈停下,果然指着一杯紫色冰激淋,她乐得欢叫起来,一把抢过,得意地看看葛力敏,用力舀了一匙,塞进嘴里,直呼“好吃好吃”。葛力敏看她吃得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蛮喜欢,笑道:“慢慢吃,没人跟你抢的,可别嘴馋哦,当心发胖。”小娟一伸舌头,朝他扮个鬼脸,舌头上满是紫色的奶油。

虞一清笑道:“啊,听你语气,倒真像一位温柔体贴的长兄。”郑思齐也随声附和,小娟便嗔道:“干嘛?不行啊!”说着,趁势又向葛力敏撒娇:“我还想要一份甜点,行吗?” 虞一清敲一下她肩膀,装做教训道:“你呀,少敲他竹杠了,小心发胖,他可不喜欢胖嘟嘟的小妹。”

葛力敏只是优雅地笑笑:“好啊,你点吧,你喜欢就行。”

小娟嗔道:“哟,我说大才子,今天怎么啦,脾气好得不得了。若早发扬这般绅士风度,怕你女朋友都要列队喽。”

葛力敏还是微微一笑,颇为洒脱地说:“你怎知我女朋友不多呢?没列队让你检阅而已。”

小娟正吃惊地想要责问,葛力敏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杜嘉林打来的,说明天下午要出席重要活动,陪他看房的事改到上午,或者让他直接找现场的销售经理。葛力敏道谢后问明了一些具体事项,说第二天自己去现场,不劳烦他了。小娟却忽然接过手机,用极温柔的语气跟杜嘉林通话,说很想请他过来一道喝杯咖啡。虞一清也在一旁帮腔,并接过手机说:“没事的话就过来坐坐吧,葛力敏请我们在凯悦喝咖啡呢,难得一块儿聚聚。他正想当面谢谢你,另外只有他的一位好友在。” 葛力敏忙取回手机,诚恳邀请。

约二十分钟后,杜嘉林打来电话,说已到门口。葛力敏报了位置。不一会儿,杜嘉林便穿过大堂,径直走到小娟身旁,将一个挎包放在边柜上,优雅落座。他穿一件浅红色鳄鱼恤,一条淡蓝色休闲裤,意气风发,举止颇为潇洒。小娟连连夸他今天着装很有品位,并猜他最近一定有什么好事,要他说来让大家分享。杜嘉林更显踌躇满志了,淡淡一笑,又不无得意地说:“能有啥好事。这几天累得够呛,一直在忙‘康城杯’家装设计大赛的事,下月初就是终审,组委会将派专家组来现场检验、评审。前几天公司好不容易邀请到两名专家,明天来杭观光度假,我要全程陪同。”

小娟听了,很替他高兴,拍着手道:“以你的品味和努力,加上公司又那么重视,这次一定能拿大奖了。到时别忘了请客哦。”葛力敏也表示祝贺。虞一清注意到他脸上神情不是很自然,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叫来侍应生,让杜嘉林点杯咖啡。杜嘉林推谢了,说是刚从公司出来,跟总经理谈了好久,已喝过两杯咖啡,就随便要了一份甜点,一杯矿泉水。

或许是因座位的关系,多了一人后,谈话似乎不像刚才四个人那样自然顺畅。杜嘉林独坐北侧,小娟、虞一清并坐着,跟他聊得多些,基本朝向他的座位;这边的两位男士就略显沉默。虞一清似乎觉察了,便向杜嘉林介绍道:“这位郑思齐,也是我们研究所的才子,经常发表小说、影评,很有才华,今年初从衢州过来,你或许在钱江晚报上读过郑先生的文章呢。你们应该谈得来的。”

杜嘉林忙起身握手,连称“久仰”。在女士跟前,他一向不会失了风度。郑思齐淡然一笑,以他一贯的谦和态度礼节性地握手。杜嘉林似极为欣赏地夸道:“不愧是文人雅士,郑兄身上有宠辱不惊的气度,佩服佩服。” 郑思齐本不善言辞,一时找不到恰当的客套话,只是淡淡一笑道:“哪里,杜兄过奖了。”

聊了片刻,杜嘉林便诚恳地向他请教自己最近在读的《西方艺术思想史》中的几个问题,郑思齐谦称自己对这方面没有研究,杜嘉林便自己阐发了一段议论,倒是有不少独到的见解,小娟和虞一清听得认真,都只有佩服的份,只有葛力敏和他对话几句,互有应答和补充。

又聊了会儿,郑思齐望望对面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半,便提出先行告退,说第二天还要赶回衢州。葛力敏想送他一程,郑思齐谢辞了,并诚恳地请求四位原谅他先行告退,愿他们能开心度过周末的夜晚。

一出酒店门口,郑思齐便打车回住处。转念一想,反正时间还早,白天看了一半的那册《欧洲文明的进程》还在办公室,就干脆直接去了研究所,想取了书再回寓所。

刚走上三楼,就发现办公室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宋惠莲正在打电话,听语气像是跟老公通话。等她盖上手机,他问道:“这么晚还在办公室?”

宋惠莲苦笑一声,说:“是啊,刚开完会,有两份计划要做,下周一就得交给方所长,本来想今晚干脆加班的,打电话给老公,才晓得他今天临时有事,下午就出差去无锡了,只能早点回家管儿子喽。嗨,做女人不容易吧?你们男人说走就走,抛得下。”

郑思齐听了,差点脱口而出,告诉她傍晚遇见她先生的事,转念一想,觉得不妥,又找不出什么话应对,只是陪着笑道:“是啊,你们双方都忙于事业,就更累了。”说完,便看着她一边整理笔记本和一些资料,一边从桌面上一个打开的盒子中取几块巧克力吃,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怜惜,又问道:“晚饭一定没好好吃吧?”

宋惠莲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嘴一撇,说:“根本就没吃,没时间,也没心情。”说着,拿起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又将盒子递给郑思齐。郑思齐笑道:“你呀,自己多吃点吧,我就不跟你争食了。”不知怎么,他感觉心底涌起一丝关切。宋惠莲似乎觉察到了,笑着说:“要不你请我吃宵夜?”

出乎她意料,郑思齐略一迟疑,竟爽快地答应了:“好啊,我也正想吃点东西呢,明天可以睡个懒觉。我们就到附近宝俶路上一家衢州餐馆吧,那家店我熟,店虽小,味道却好,我请你吃地道的衢州小菜。不过味道偏辣,没问题吧?”

这回却是宋惠莲有些犹豫了。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本只是一句玩笑,没想到郑思齐真会诚恳地请她吃宵夜。若在平时,她或许就轻松答应了,可想到今天毕竟晚了,家里又有小孩要照顾,犹豫片刻,还是婉转谢绝了,但她那感激而略带欣喜的神情却让郑思齐心里暖暖的。有时,改变对一个人的成见,几乎就在一瞬间。

“那好吧,下次有机会一定请你尝尝我们的家乡菜。”郑思齐很认真地说,像许下一个承诺似的。宋惠莲笑着道谢,整理好物品,两人一道离开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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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1)

周六的早晨总是让人感觉轻松愉悦。虞一清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七点半就起床了。昨天她接父亲过来,想让他适应一下新装修的居室。他已用完早餐,跟女儿问过早安,跟沈阿姨去长桥公园晨练了。沈阿姨是本地人,早年在一家国营丝织厂上班,下岗后就到虞一清家做保姆,已有十二三年。这么多年来,尤其在一清的母亲过世后,都是她在照顾虞先生,已经形同一家人,难怪有不太熟悉的客人误以为她是虞先生的续弦。也有好事者猜忌,背后说些含沙射影的话,好在一家人都不甚在意。

洗漱完,吃了两片面包,打理了阳台上几盆花草,她换上一套米色长裙,坐在水族箱对面的藤椅上,一边看书,一边等小娟的电话。昨晚葛力敏约请她俩陪他去看房。

八点半,小娟打电话上来,说已经在楼下等了。虞一清匆匆下楼,发现郑思齐坐在副驾驶室。

车行半小时,来到米兰雅苑。四人走进售楼处,里面人头攒动,几位售楼**正忙得不可开交。葛力敏走到一位领班模样的小伙子跟前,报了姓名,说是跟肖经理约好的。那人便领他们上二楼,带到一间办公室内。一位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起身相迎,自我介绍是负责营销的经理,递过名片后,让人泡茶。葛力敏辞谢了,说不想多打扰他。肖经理便拨了电话,安排人取了钥匙陪同看房。

不多时,四人跟随一位笑容可掬的售楼**,来到小区中心花园东侧一幢二十多层的高楼前。**边走边热情地跟他们交谈,说这幢楼是整个小区位置最好的,只剩下开发商保留的三套房源了,到昨天为止,两套已被预定,葛力敏预约的那套在十六层,西边套。说着,她伸手指指一个阳台。葛力敏抬头看,只见一排宽大的落地窗在阳光映照下呈现富丽色泽,感觉好高,不禁掠过一丝奇怪的心理,想像不出自己住进这间新房子里会是什么感受。

单元门厅做了精装修,铺着白色人造大理石,黑色的边柜上,置一个半米高的瓷瓶,上方还挂着一面很精致的花镜,两边各放置了一对单人沙发,格调确实高雅。小娟兴奋地叫道:“好气派啊,力敏,买下吧,这房子真不错!”郑思齐打趣道:“呵呵,小娟,你干脆做了力敏的女友吧,他听你的。”小娟嗔道:“呵,看不出啊,老郑先生也会挖苦人家。”

从电梯出来,右手拐弯,是一个宽敞的过道,售楼**熟练地打开右侧那间的大门,五人鱼贯而入。里面虽是毛坯,但四壁和顶棚刷得白净平整,加上采光好,显得极为敞亮。穿过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厅,走到西面窗前,客厅正对中心花园,草木扶疏,又有小桥流水,视野非常宽阔。南面是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另一间在西北角。在高层住宅中,格局还算不错。售楼**边引领着看房,边仔细介绍着,还热心地帮助设计房子的装修。

小娟兴奋地比划着,极力鼓动葛力敏买房,说这儿一定会成为他的幸运居所。虞一清里里外外走了两遭,在厨房间停留了好久,提了几个细节问题,也满意地点头。郑思齐在朝北的那间仔细打量,说:“这间适合做书房,安静。书桌就放这个位置,别正对房门。”葛力敏微笑着听众人议论,问售楼**确切面积和价格。她回说:“建筑面积是137.6平方。价格嘛,肖经理说就按照去年二期开盘时的价格,比时下要便宜一千两百多。具体回办公室跟他谈。”

回到现场办公室,肖经理笑着问道:“怎么样,葛先生,房子还满意吧?这可是小区最好的房源了,公司为尊贵客户预留的。一期早就售完,二期就留了三套,目前就只剩这间和十八楼的东边套了,那个是大户型的,可能不合你的需要。”

葛力敏感激地点点头,笑道:“房子是不错,只是比我预想的楼层高了点。”

肖经理忙说:“呵呵,楼层当然是高的好,三套里面这套算低了。高层住宅嘛,采光、通风很重要的,买房那是一辈子的事啊,后悔可就麻烦了。”

葛力敏点头称是,问道:“那价格怎么样?”

“这个你放心,嘉林跟我是好兄弟,跟我们老总关系也很熟,他再三关照了,说是最好的朋友托他的。这样,就按去年二期开盘时的价格吧,15600元,前不久二期最后的房源卖到16800,还没这套房的位置好。”

葛力敏再三道谢,说回去跟父母商量后,明天就回话。肖经理停顿片刻,说:“应该的,买房这样的大事嘛。不过明天务必给个音信,决定买的话需尽早签合同,另外还有客户看中这套房的。”

正当他们打算告辞的时候,肖经理接到电话,是杜嘉林打来过问看房情况。肖热情地答复着,随后将电话交给葛力敏。杜嘉林了解到看房基本满意,就劝他早点定下,说这价格已经很实惠了,外面房价都在涨,最好付了定金,明天就把合同签了,免得节外生枝。虞一清接过电话,跟杜嘉林交流了几句,挂上电话后,也对葛力敏说:“我看这房子确实不错的,肖经理也诚恳,就定下吧。”

最后,葛力敏刷卡付了三万定金,约好明天下午过来签合同。

走出小区大门,已过十一点半。葛力敏说:“今天真不好意思,让你们陪了一个上午,帮我完成一桩大事。这样吧,找个地方一起吃个饭。”虞一清笑道:“你呀,就省点钱等着买房吧,明天就得交首付款了。”

郑思齐也说:“是啊,力敏,你就别破费了。等搬进新房,你好好请我们一顿就对了。”

葛力敏笑笑说:“买房啊,也不差这一顿饭钱,现在定下了,心里反而轻松。再说都快12点了,难不成让你们各自回家?几位就赏个脸吧,我不会请你们去凯悦大酒店的。”

说着,他回头对郑思齐道:“要不我们就去上次保俶路那家衢州餐馆?那盘水煮鱼味道真是鲜美。”

小娟听了便拍手称好,又怪道:“好啊,原来你二人还挺会享受,偷偷上馆子尝鲜,以后记得叫上我们哦。”

中午时分,路上倒不拥堵,驱车二十分钟,四人来到这家餐馆。郑思齐径直走到柜台前,跟老板打了招呼,要了二楼里头的一个小包厢。

服务员将菜单递上,小娟接过,正想点菜,郑思齐说道:“不必看单子的,跟我去厨房,直接交代厨子最好。”小娟听了很感兴趣,连忙起身和郑思齐跟着服务员走下楼去。

进了厨房,小娟受不了里头的闷热和腥臊,匆匆看了几眼,便催郑思齐快到外头点菜。

主打菜还是家乡鸡和水煮鱼。郑思齐问小娟想不想看看池子里养着的清水鱼。小娟一听,忙不迭地点头,便跟着他穿过后门来到屋后一个小院,只见围墙边一道搭建的栅栏里,圈养着十多只大大小小的土鸡,正蹦蹦跳跳地抢食。郑思齐说是店主每隔两天从衢州乡下运来的。又叫小娟过去看院角一个狭长的水池,里面水很深,上面盖了草席,几十条颜色青黑的草鱼、鳊鱼在池子里悠闲地游动。他蹲下身去,试了试水温,让小娟也摸摸这清水。小娟只是觉得水清,这并不稀奇,可手一探进水里,才叫道:“啊,好凉快啊,这水怎么这么冷?”郑思齐哈哈笑道:“告诉你吧,这是正宗的清水鱼,几天前它们还生活在山区的水塘里呢,它们生长可慢了,别看个头不大,少说也有两三岁了吧。这池子里的水,也是店家特别调配的哦。这鱼不吃人工饲料,就喂麦芽等新鲜植物。”小娟好奇地瞪大了眼,嘴巴也张成一个圆圈,仔细看了一会儿,捋起袖子想抓一条试试。郑思齐忙笑着劝阻:“哈哈,就你这样还想抓鱼?算了吧,当心掉进池里去。”

小娟不服气地嚷道:“你别小瞧人哦,我在千岛湖抓过比这更大的鱼呢!”说着,伸手去摸一条大鱼。那鱼起先似乎并没察觉,也不闪避,眼看就要被摸到,不料它却猛一甩尾,溅起的水花打到她身上脸上,把头发衣服都沾湿了。小娟尖叫一声,闭着眼疾步往后退去,不巧正撞在一旁的栅栏上,里头的鸡惊跳起来,她又慌得转身想跑,只听“嗤”的一声,裙子被撕裂了长长一道。她一手扯住挂下的裙片,一手擦拭脸上的脏水,狼狈不堪。郑思齐强忍着不笑出声来,一边安慰她,一边朝里间喊来伙计,让人送来了毛巾。

五(2)

两人匆匆上楼。虞一清见了,笑得站不起身来,好一阵子才缓过气,走过去扶小娟坐下。葛力敏惊讶地问:“怎么回事?搞得这么狼狈!”小娟气鼓鼓地往里一坐,嗔怒道:“都怪郑思齐,带我看什么清水鱼,哪是什么鱼啊,简直是兴风作浪的鲤鱼精!”

葛力敏笑道:“呵呵,鲤鱼精也不至于把你搞得这么惨吧?”

“你还笑!就会幸灾乐祸!人家又撞到鸡窝了嘛。”说到这句,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虞一清越发笑得止不住。小娟便嚷着:“你再笑,看我不把你裙子脱下来换上!”

虞一清装着惊慌地求饶:“别,别,大不了待会儿我陪你去买衣服。”

“这还差不多。”小娟拿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忽地一甩头,朝葛力敏道:“问你们两个报销。”

虞一清也帮着搭腔:“对,问他俩报销,哈哈——”

葛力敏装出无辜的样子:“为什么呀?我说大**,你也太会敲竹杠了吧?”郑思齐却是呵呵一笑,道:“行,没问题,礼拜一凭**报销。”

不想虞一清却接过话道:“不成,你们男人的承诺,隔天就失效。今天下午就陪我们去买。”小娟一听,直叫好,“有道理,有道理!要不,你把信用卡拿来,密码写上。呵呵,放心,我郑重承诺:一定不超过999元。”

郑思齐乐呵呵地笑起来,打开包想掏皮夹,葛力敏忙说:“喂,你还当真啊,这小丫头,诈你呢。待会儿去街头买条女孩子穿的连衣裙,哄哄她就行。”

小娟笑骂道:“好啊葛力敏,你竟也这般精明!还没付房款呢,就变得这么吝啬,想不出以后会变成啥德性哦。”

虞一清也笑着说:“就是,趁今儿个我们多点几道好菜,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再让他请客。”

葛力敏举起双手,一脸无奈地说:“好吧好吧,二位姑奶奶,别再损我了。吃好饭,陪你们去逛商场,行了吧?”

小娟和一清几乎同时说道:“这还差不多。”说完,两人又同时拍着手笑了起来。

不多时,伙计将一大盆端上,往桌中间一放。小娟好奇地掀开,里面只有一整只土鸡,便皱起眉头问:“啊,还真不加料啊?”郑思齐笑笑,说:“就是要这鸡的味道,啥都不用添加,可鲜啦!不信你尝尝。”小娟听了,也不迟疑,拿起汤匙舀了半勺,一尝,就叫起来:“哇,好鲜,味道真好!我再来一点。”说罢,举起筷子往鸡身上戳去。葛力敏大喝一声:“且慢,我看还是请伙计将它分好,一人一份,免得抢食。”那小伙子在一旁应声答道:“好的,我一定分均匀。”说着,还真伸手要来端盆子。郑思齐忙起身劝阻。四人忍不住一齐大笑起来。

葛力敏让伙计打开一瓶红酒,给四人都倒上了半杯。刚才在车里就已约定,四人平分一瓶酒。

郑思齐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葛力敏。葛力敏朝她俩望一眼,问:“可以吗?”小娟板着脸道:“不行,开着空调呢。”虞一清接过话说道:“行啦,不让他们抽烟,待会儿可没精神陪你逛店。”郑思齐便笑道:“你看,还是虞**体贴人。”说着,取出打火机点上烟,惬意地深吸一口。

小娟长叹一口气,道:“嗨,现在的男人,真没绅士风度,只想着要女人温柔体贴,却忘了要照顾女士。”又望望虞一清,“也罢,反正我是永远没法像一清这样温柔和顺、惹人怜爱的了。”

虞一清笑道:“你呀,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瞧所里的男同事多宠你啊,都像对小妹妹似的哄着你,还不知足?哪像我们,只能脾气好点,才不讨他们嫌。”

小娟一听,嚷道:“呵,再也不叫你一清姐了,还真摆出年长的架势来,是不是要他俩夸你依然年轻貌美呀。再说了,如今就是熟女更让男人倾心,不信你问他们两个。”说着,朝葛力敏瞪一眼,“你别说违心话哦。”

葛力敏苦笑一声,说道:“**,那你要我说什么嘛?”

“要你承认你们男人的缺陷。尤其像你们这样的文人型男人,还自诩多才多情,哼!”

郑思齐插嘴道:“呵呵,你别一棍子打倒一大片嘛,这罪名我可不敢承认。”

“是的,你或许不会承认,可潜意识里就是这样。”小娟颇为得意地分析,“前几天看劳伦斯妻子回忆劳伦斯的那本《不是我,是风》——多好的书名啊!里面也写到劳伦斯结识并迷恋她时,她已31岁,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可劳伦斯才26岁。你瞧这位大作家,他在那些天才作品中对性的激情描写准是出于跟这个非凡女性的经验吧。”

虞一清笑着骂她一声:“鬼丫头,才喝了两口酒呢,早知你口无遮拦,以后再不借你书看。对了,上次那本你还没还我呢,可别忘了哦。”

“知道啦。你呀,就爱这些禁书,是吧?哈哈,今天我可要揭发你了,当着两位才子的面!不许你狡辩!”说着,回头对着葛力敏和郑思齐,“她呀,你们别看她整日一副淑女的样子,那都是装的,别的不说,她看的那些书啊、影片啊,嗨,可真是……就说那本《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吧,不删节的,全译本。不过真是好书,精彩,我还想再读一遍。”

虞一清朝葛力敏望一眼,狠狠敲了一下小娟的肩,“好啊,待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郑思齐见她脸上自然流露一种动人的羞涩,但又不显慌乱和矫情,只在柔柔的娇嗔中透出一份从容和淡定,心中暗想:怪不得所里同事都说她最有女人味,也难怪葛力敏也曾对她动心,她确有与众不同的风情。想着,便对虞一清道:“我也曾听葛兄提起,虞**藏书颇丰,令尊还收藏了不少文物古玩,什么时候方便,能否到府上开开眼界?”

虞一清忙笑道:“你听他胡说,我哪有什么藏书可言,郑先生博览**书,别见笑就是,你有空尽管过来;至于文物古玩什么的,更谈不上了,只是家父喜欢收藏些破旧玩意而已。”

郑思齐听罢,不禁暗自点头,对她更是刮目相看,并为自己刚才只认她有风情而惭愧,如常人那样看她实在过于浅薄。

说笑间,已是下午两点光景。虞一清从洗手间回来,走过葛力敏身边,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单子我已买了。”葛力敏一听,忙连声责怪:“这怎么行?说好是我请大家的。”她笑着道:“行了。昨天你刚请我们几个喝过咖啡呢。”小娟在一旁起哄:“好的好的,就算一清姐请客吧,她可不差这点钱!”郑思齐又应声道:“怎么能让你请客,不行不行。我去找老板,这顿我请了。”虞一清边劝阻他,边说:“我们去杭州大厦吧,别忘了你们两个还要为小娟买裙子的哦。我也正想买双凉鞋呢。”说完,便拉了小娟起身拿包。葛力敏他们也就只能听从了。

四人坐车来到杭州大厦购物中心。葛力敏将车子停妥,刚要下车,小娟却哭丧着脸说:“就这样子,我怎么去逛商场啊?不被人笑死才怪。”葛力敏往后座一看,只见她裙子前面一块已碎,撕裂的一片挂下来,颇不雅观,加之脸色因喝酒略呈酡红,走进商场确实会贻笑大方。他便朝虞一清看看。虞一清便道:“看我干嘛?我是早想提醒她的,这丫头肯听吗?”

小娟一听,就撒娇地骂起来:“该死的一清姐,你是不是存心报复?”

虞一清装出一丝冷笑道:“哼,现在知道了?谁让你刚才栽赃说我坏话?你呀,就坐在车里等我吧。哈哈。”

“不行不行!”小娟急了,一把拉住想要下车的虞一清,“有了!哼,瞧我的。”说着,她抓住裙子挂下来的一端,用力一扯。只听一声脆响,裙子被整片撕碎了,一双修长的腿裸露在眼前。

虞一清笑得喘不过气来,顺手把包扔在她腿上。小娟连忙抓起碎裙盖住自己的腿,又羞又急地说:“我是想干脆把裙片撕短了弄整齐些,那样就变成别有风味的短裙,效果应该不错的。”话没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虞一清笑着骂她:“你是笨呢,还是疯啦?瞧瞧你这样子,衣衫不整,面带酒色,人家还以为你是什么风尘女子呢。行了,你就坐这儿休息吧,我替你买来。”

小娟这才开心地叫道:“爱死你了,我的好一清姐!”

虞一清无奈地摇摇头,对葛力敏说:“要不,你们在车里陪她?还是跟我去商场?说好了是你们替她买的噢。”

小娟在车里道:“一个留下陪我,一个跟你逛店。”

“你还瞎起哄!好不知趣。干脆由你差遣得了。”

郑思齐便笑笑说:“还是葛兄陪吧,你跟小娟总熟悉些。况且小娟是跟着我才将裙子弄坏的,该我来买。”

小娟正色道:“还是老郑有绅士风度。一清姐,裙子就拜托你啦,我相信你的眼光。”说着,抓过自己的包,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一清。

郑思齐却随手接过,认真道:“这次真不行,说好我买。怎么也得给咱男士一点面子吧。”葛力敏也在车里大声叫好。郑思齐将卡塞到小娟手里,跟虞一清一道下了车。

虞一清顺手关了车门,笑着对葛力敏说:“我看你就坐在前排得了,小心她勾引你。”

小娟板起脸道:“哼,你要那么不放心,干脆就留下监督算了。你当我是宋惠莲啊,我可不想做狐狸精。”

“你呀,嘴上积点德,别太损了。”葛力敏还是像大哥般劝道。

郑思齐很少陪女士逛店的,只是跟在虞一清身后,也不知该怎么跟从才恰到好处,她在哪儿停步,他也就在她身边一米左右停下,看她仔细挑选。在他看来,那些裙子似乎没多大区别,随便挑一件都挺漂亮的。可虞一清却是看了又看,挑了又挑,试穿了好几件,还没买下。有几次还征求他意见,郑思齐不会说奉承话,都照直说出自己的看法,虞一清倒觉得他说得挺在理,不住地夸他“有欣赏美的眼睛。”

郑思齐犹豫片刻,试探地问道:“怎么,你们都觉得宋惠莲像狐狸精?”

虞一清怔了一下,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哦,是不是因为小娟刚才的话?别理这丫头,她说话总是口无遮拦。”

“那倒不是。我也曾听所里几个同事谈论起宋惠莲,好像对她有些成见。”

“呵呵,怎么说呢,对一个女人的评价应该多听你们男士的意见,对吧?”虞一清看着他一副认真样儿,只觉得很有意思,“你跟她同一间办公室,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呀。我看她挺能干的,人长得漂亮,又善于跟各色人等打交道,据说家庭条件很优越,这样的女人自然会骄傲一些,可她似乎也没什么盛气凌人的样子。”

“哦,你对她评价够高的了。她若知道一定很开心。”

“没有啊,我只是随便说说自己的印象而已。不过有一点,我相信她应该是很讨异性欢喜的。或许这就是小娟那样说她的缘故吧。”虞一清边听他说,边看他认真总结的样子,几乎要笑出声来。

突然,虞一清朝他轻声“嘘”了一下,又迅速转过脸去。郑思齐顺着她眼神望去,竟然是宋惠莲,正在右前方挑选鞋子呢。他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尴尬和惊慌,不知她有没有看到自己和虞一清,她会怎么想?但他又强作镇定,不想让虞一清看出他局促不安的神情。可虞一清明显感觉到了,只是笑笑,说:“你不想让她发现你陪女同事逛店吧?可惜,我猜她是已经看到了。这不是你希望留给她的印象,对吗?”她意味深长地望他一眼,脸上难得闪过狡黠的神色。

“不是啦,我只是在考虑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好啊。这么近地遇见了,不打招呼才怪怪的。”虞一清说着,放下手中的鞋子,先走了过去。

宋惠莲许是早看见他俩了,一见两人走近,很自然大方地打了招呼,笑道:“啊,这么巧,你们也在这儿?”

虞一清淡淡一笑,说:“也是凑巧刚碰上。怎么,看中这双了?这鞋不错啊,我也想买一双凉鞋呢。有没有试穿过?”

“正想试试呢。你帮我看看。”宋惠莲说着,便坐下,换上右脚的鞋。

虞一清扶着她手臂,打量了一番,真诚地夸道:“很好看啊!这款式很配你的,你脚型漂亮,选这双鞋没错的。”

宋惠莲开心地笑道:“我们两个都觉得好,那一定错不了,就要这双吧。”回头让营业员开票。

郑思齐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插话道:“这鞋看着挺普通的,但你一穿上还真是漂亮。”逗得宋惠莲笑起来:“哟,看不出,你也这么会夸人。”回头对虞一清道:“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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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了,四点前我得赶回家里。”

宋惠莲走后,虞一清也很快选好了凉鞋,回头又去买刚才看中的那条裙子。郑思齐执意要付款,虞一清说不过,加上时间又紧,便让他去那边开票,自己先去收银台排队。郑思齐拿了销售小票,刚走向收银台前,凑巧,宋惠莲正从他身边经过。他很想跟她解释一番,但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又彼此微笑着打个招呼,然后看着她轻盈地走去。

两人回到车里。虞一清让葛力敏先送她和小娟回自己家,说两人约好了在她家吃饭,晚上去看话剧。葛力敏便先送她俩,又将郑思齐送到宿舍,自己直接回了父母家。明天正式签购房合同,得及时跟父母汇报,他们再三说了要亲自看过房子的。

七(1)

周二下午,办公室里颇为冷清。外面雨很大,天色阴暗。郑思齐独自坐着,看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雨水打得嗒嗒作响。刚看完一本翻译的法国小说,悲情的结局让人心绪很低落。他把电脑关了,无心再听音乐,就呆坐着望窗外,看一辆一辆车子驶出大院,消失在雨雾中。不到四点,整座大院已非常寂静。

一辆别克车驶进来,是葛力敏。闲来无事,不如去他那儿坐坐。隔了几分钟,打电话过去,葛力敏说正想过来聊聊。

“刚从银行回来,把首付款交了。想着走出半天,下班前还是回来转转,看有没有事。”

“能有啥事?你看差不多都走了。”郑思齐笑道,“这回你该轻松了,就等着早日装修新房吧。”

“什么呀,身无分文了。安心做房奴吧。”

“你呀,够让我羡慕的了。年轻的单身贵族,已经拥有那么好的住房,就等着你的那个她了。”

“你就别刺激我了,人都不知哪儿去找呢。”

“那是葛兄你眼界高。以你才情和现实条件,哪至于找不到好女孩,只怕普通女子难让你动心。但,佳人固然难求,寻寻觅觅只讲一个缘字,倒也急不得。”

“郑兄所言甚是。一切随缘吧。你看我像是着急的样子吗?”葛力敏淡淡一笑道。

正说着,办公室电话响了,郑思齐接听,却是虞一清,说她刚想开车走,看到葛力敏和他在办公室,想问问买房的事进展如何。郑思齐将电话交给葛力敏,边悄悄注视一下他的表情。

“前天就签好了购房合同,忙了一天。今天下午把首付款交了,刚回来。”

虞一清在电话里笑着向他道贺,又问:“钥匙拿到没?”

“拿到了,很开心!昨天一个人又去看了,呵呵——”

“听你声音都感觉到你的开心了,真好。”电话里她稍作停顿,依稀可听到外面的雨声。“打算什么时候装修呢?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你尽管说啊。”这语气似乎很熟悉,恍然间有回到三四年前的感觉。葛力敏心头一颤,感觉一丝暖意,又隐隐夹杂一份时空交错的怅惘。

“谢谢。”他望向窗外,“你回家了吧?雨很大,小心开车。”

葛力敏搁下电话,面朝窗口站了片刻。

郑思齐微微一笑道:“听葛兄语气,似有深情在。心中有一份牵挂,言语就不一样。”葛力敏只是笑笑,轻轻摇一摇头,面朝窗外喃喃自语:“只是朋友。”

郑思齐见他心神凝重,似无意多谈,也便沉默无语。

又稍坐了会儿,郑思齐站起来说:“走吧。雨越下越大了。”

葛力敏起身,说:“你等我会儿,我回办公室拿点东西,一块儿走吧,找个地方喝点酒去。”

“好,我也正有此意。要不这样,你还没去过我住的地方呢,今天就到我那儿吧,可以在附近一家餐馆叫几道菜。”

两人离开研究所,来到郑思齐住处。就在大院西门外,步行十余分钟便到。

屋子不大,是结构很紧凑的两室一厅,比较凌乱,郑思齐说平时懒得收拾,等到爱人偶尔来杭州,才会下决心整理一番。他快速清理了客厅,将两个单人沙发上的杂物捧到里间,让葛力敏坐下,自己去厨房沏了茶。葛力敏坐定,抬头看见餐桌右侧墙上挂着一幅字,录的是姜夔词中的名句:“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九个行草错落有致,灵动中略带古拙味,写得颇有神韵。一读落款,竟书“思齐斋”三字,不禁叫道:“这字莫非郑兄手书?”

郑思齐走出来,将茶杯放下,只淡然道:“葛兄见笑了。写着玩的,不入兄法眼。”

葛力敏正经道:“你也太深藏不露了,这回我可真有意见。凭兄这一手行草,上次省厅的才艺展你不该谦虚的,难怪当时我评价老江的书法时,你那副表情。你呀!这年头不能太低调的。”

不想郑思齐呵呵一笑,说:“不是低调,愚兄这正是高调呢,我岂能跟那几位老兄一块儿写字?”五四青年节前,省厅举办了文化系统的青年才艺展,其中书法一项安排在柳浪闻莺公园,当时在场挥毫的,除了七八位稍有书法造诣的青年才俊,还有几位省厅领导和团市委邀请的几名日本书法爱好者。研究所的江主任也前来附庸风雅,写了一首王昌龄的绝句,当时博得满场喝彩,至今他还有意无意地时常提及。但在郑思齐眼里,老江那幅字,实在平庸而毫无趣味。

葛力敏正色道:“好,好。郑兄果然高人。好多人都说我心高气傲,我一向也只道你温文平和,今日算是见了郑兄本色。你我岂能跟附庸风雅之辈计较。”

郑思齐频频点头称许,爽快道:“葛兄所言极是。今天我们痛饮一番,疏狂一醉也无妨。”便打电话叫了几个菜,顺带两瓶水井坊白酒。“平时我常在那家小饭店用餐,有时也让他们送菜来,态度好,口味佳,价钱也公道。我常一边独斟,一边看书,自得其乐。”

“早知兄有如此雅兴,我该多来叨扰才是。”葛力敏说着,跟他走进南面那间屋子,一间狭小的书房。只见一张宽大的旧式写字台,占据了好大一块空间,桌上堆满了书籍、字帖,一方砚台,一个笔架,两枚印张,一尊石像,一只茶杯。靠墙最里侧挂一横幅,上书“思齐斋”三个汉隶,下面摆放着一台手提电脑,旁边还散乱着几个烟盒、打火机、笔记本等物件。一把木质转椅的脚边也堆放了一叠杂志,另一边是一只大号瓷瓶,里面安插了一些书画卷轴。背后靠墙一排书柜,里面横竖杂陈,挤满了高高低低的书籍画册。靠西墙还有两张藤椅,上方挂了一幅设色山水,像是临的古画,笔意疏放,意境阔大。葛力敏在藤椅上坐定,环顾四周,慨然道:“好个思齐斋啊,兄独坐书斋,定是神韵幽远,文思泉涌了。”

“文思泉涌倒不敢当,但独坐品茗、读书,常作出尘之想。能有此一居所,心中颇能宁静,半年来也写了一些东西。”

“是啊,如今你一人独居,少了家务俗事羁绊,是可以静心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真是羡慕得紧。有时亲情也未免不是一种羁绊,少些牵挂,心性方得自由。”

“呵呵,葛兄怎会有如此感慨?你不也是单身贵族吗?”见葛力敏默不作声,郑思齐便笑道:“莫非葛兄心中不能平静?许是为情所困吧?”

“哪儿的话。情尚未起,又怎会为情所困?”

“葛兄还装糊涂。方才我听你跟虞一清通话,语气就颇不寻常,你望窗外的眼神已然泄露心中情思,你就不必自欺欺人了。”

葛力敏听了,也无意辩解,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缓缓道:“好茶呀,就是清得好,淡淡的,留香久,回味长。”说罢,将手中瓷杯高举,对着窗外夕阳的余光,细细地看了会儿,再看了看杯底,说:“下回来,我送你两个茶杯。这余姚的瓷杯,品质低了些,配不上郑兄的。”

“呵呵,葛兄此言我却不敢苟同了。兄是风雅之士,讲究器用之雅致,品位自然不俗。但愚以为,不可一味追求器物之精美,不然,反失其真;况且品茶并不关乎风花雪月,无需过于雅致的,朴素些反倒更合乎茶之本义。兄以为然否?”

“说得好,说得好,还是郑兄所见为高。那我下回就带个旧杯子来,是我收藏了多年的,你一定喜欢。”

郑思齐道:“得空时我过来赏玩便可,不能夺兄所爱。”

“咱们就别说这见外的话了。我也不白送你,下次你写幅字给我就算抵过,如何?”

七(2)

坐谈片刻,店里送酒菜过来。郑思齐拿了两只小碗,打开一瓶水井坊,两人便畅饮起来。恰巧前天葛力敏刚读到三联书店的一册《酒人酒事》,就借用书中丰子恺、金受申诸先生的文章,边喝边聊起酒来。妙在两人酒量相当,也无需劝酒碰杯,只微一举杯,便畅快喝了。不到半小时,一瓶见底,旋即开了第二瓶。

此时窗外余辉尽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谁也没想到开灯。在恰到好处的幽暗中,正可以掩饰微醺的神态和飘忽的思绪,品尝寂寞的滋味。饮到酣处,一些情绪便油然生发出来。

葛力敏抬头念那幅字:“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好句子啊!也是郑兄夫子自道吧?然则,无人信高洁,却又奈何?”

“总有知音。惟知音识之。”郑思齐微笑着,凝望杯中的酒。

“人海茫茫,知音何在?”

“所以找寻。”

“寻之不得,奈何?”

郑思齐端着酒杯,沉吟片刻道:“再寻。且吟且寻,直到觅得知音。”

“呵呵,果真能如此?但觅得又能如何?或许更添烦恼。”

“葛兄如此说,似有感而发。有心事?”

“若说有什么心事,倒也没有;若说没有,心中却总有些郁结。自己也不明白究竟要什么。”

“按说你刚买下称心的住房,该高兴才对。下午你跟虞一清通话时不是很开心吗?”

“是的,当时很开心,但此刻却没有。说实话,对房子,我不是很在意,即便婚后跟父母一道住在老房子里也无妨。还是父母催得紧,首付的100万,也主要是他们给的。如今买下了,按说是该开心,但心里恍恍惚惚的,好像不真实,并没有丝毫成就感。”

“不真实?说得好。不真实。但要怎样才会有内心真实的快乐呢?来,再喝一杯。”郑思齐边说,边拿起酒瓶将两个杯子斟满。

葛力敏浅浅地呷了一口,“说起成就感,我是想问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呢?”

“别提这个了,惭愧。这段时间,浑浑噩噩的,只是看点闲书。”

“对了,上次你说起江主任让你参与一个新项目的推广,进展如何?”

“更别提了,我请示过两次,都说还在作前期调研,两次考察我几乎没实质参与。”

“那你也不必操心。再怎么说,跟自己的顶头上司一块儿做,总错不了,你说是吧?”

郑思齐苦笑一声,叹道:“但愿他是真想让我合作。就怕他只是拉拢我,以牵制宋惠莲这位副主任。搞不好,我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别想那么多,如今你既已加入他的项目,他应该会视作利益共同体。你能做什么,按他意思去做就是,成败他自会负责。”

“说得也是。有时我也想明白了,人在江湖,总得有几分随波逐流方可立足。当初我在衢州,就因为过于较真,做得很不愉快,才下决心离开的。”

“是吗,你好像跟我谈起过。但这半年来,不管跟上司还是同事,你都相处得不错啊。不管你我如何洒脱,总还得生活在现实中,这是谁也不能逃脱的无奈。”

“宿命的悲哀。”

“兄也不必过于悲观。毕竟,现实之外,你我不是还能拥有自己的精神空间吗?况且,所里事务不算繁忙,应付过去后,你大可另有作为。怎么样,这段时间写出什么作品没有?”

“不瞒葛兄,写倒是在写,只是……唉,心绪总是不能安宁,想写个像样点的东西真的很难,以前老写一些零篇碎什的,难成气候,总希望能写个有分量的作品。”

葛力敏频频点头,劝慰道:“兄有此雄心,他日定成气候。”

郑思齐笑着摆手,道:“并无雄心壮志,只是有些思绪,想留下一点记忆罢了,随意为之的。你呢,最近可有什么收获?”

“呵呵,这段时间就忙着买房的事,总算定下了。但忙过之后,却还是感觉空虚。”

“这是你心志高远,我能理解;但是,人得知足啊,现实的幸福最应珍惜。我虚长几岁,这些年一路走来,也多有感受。人生,还是要珍惜眼前实在的满足,一步一步地走下去。”郑思齐放下手中的筷子,又问道,“别怪我多嘴,你和虞一清现在究竟如何?我看你俩确实很般配,你也该考虑自己将来的生活了。”

“我何尝不想?但感情这东西真的很玄,我跟她似乎不可能发展成恋人关系,我们太了解对方了,彼此欣赏,也有默契,可以谈得很投缘,却没有了距离带来的吸引力。爱是需要陌生和新奇的感觉的,我们只能做朋友了。嗨,我也说不清。”

“这是你的感觉,她不一定这么认为。我看她对你的心意还是有别于朋友的。那次在凯悦喝咖啡时,我明显感觉到了。你不会没向她表示过吧?”

“说来话长啊。我跟她相识近五年了,是同一年到研究所的。当时在一个科室,性情相投,彼此很谈得拢,但并没有发展成恋情,更没想到婚姻。第二年她就结婚了,夫婿也很优秀。可叹的是,这时我才发觉对她的依恋,才清醒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很深,只是一年里彼此都不想破坏原先设定的那份纯情。”

“她似乎也感觉到后来我的情感变化,就刻意保持疏远,又很得体地维持知心好友的状态。我也很尊重她,更感激她允许我单纯地倾心、默默地守望。那段时间,我陷入苦恋,感觉沉浸在一种崇高的痛苦中。”

郑思齐静静地听着,时而会意地点头。

“可谁也没想到,婚后才一年,她那位先生竟独自跑去美国,找他的大学女友去了。他们不知怎么在网上取得了联系,女的在那边做文化传播,很成功,又还是单身,几次联系后,就帮助他偷偷出国了。前年才回来,正式办了离婚手续。”葛力敏不再说下去,微闭着眼,仰靠在餐椅上。

郑思齐也沉默了片刻,问道:“那段时间,虞一清表现怎样?我是说她先生走后到离婚的一段时间。应该有一年吧?”

“整整一年。她当然极为痛心,但更痛苦的是,她不想表露出内心的痛与恨,极力想装得淡然些,一副超脱的姿态;但我能看到她内心的伤痛。”葛力敏略略停顿了会儿,“我不知该如何劝慰,只是默默地陪她痛苦。那段时间,我经常目送她下班,看她的车子驶出大门。”或许是因了酒的作用,或许是说到伤情处,他抑制不住泪水,就任它溢出眼眶。

“既情深如许,兄何不坦诚表白?或许是命定的情缘,如今等你来续也未可知。”

葛力敏摇摇头,目光呆滞:“我是曾经表白,可她不再接受,或许是伤得太深吧。我明白她的心思,当初就拒绝了我,后来更不会再接受,她觉得那样对我不公平……”

“咳,情到深处人孤独,浅情人不知啊。”郑思齐慨然叹曰。

两只酒瓶都已空了。

郑思齐起身又去柜中拿了瓶黄酒。葛力敏虽已微醺,却还清醒,伸手阻止他打开,道:“酒饮微醺,此时恰到好处。”

“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已好久没喝到如此尽兴,今天且再痛饮。”说着,郑思齐已将盖子打开。正要倒酒,手机响了,是江主任打来的电话,通知他明天上午一起去宁波,他们的项目在那边有个推广基地,明天要签订一份合作意向书。

葛力敏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半。等郑思齐挂断电话,他便起身告辞,说:“这酒先放着,过两天再来喝。黄酒,不碍事。”郑思齐考虑还需做点准备,也不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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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路飞路飞路飞 于 2017-3-22 22:07 编辑

八(1)

第二天,郑思齐比平常早十多分钟到办公室。整理了一些材料后,宋惠莲进来了,她总是神采奕奕的。走过他身边,轻声说:“你过来一下好吗?”

他走过去。宋惠莲取出一叠资料递给他:“看看,我们的项目很快就能通过了!方所长转来的,说一位知名专家看了,觉得很有价值,要所里赶紧上报省厅,说是这项研究成果出台后,一定会引起广泛关注,或许能推动我省文化产业的升级。哈哈,这下我们搞大了!”

郑思齐看她一脸兴奋的样子,不禁也受了些感染,毕竟一起付出了好多心血,也颇有些成就感。当初几个组员到处奔波,有时忙着搞市场调研,有时整天泡在图书馆和艺术院校,有时为一个策划连续忙碌五六个小时不休息,又四处寻访合作伙伴,搞市场推广,经常去上海、江苏等地考察。如今总算快有成就了,不免有些激动。但一转念,却有复杂的滋味。自己已退出这个项目,老江似乎对这个研究小组的成功态度暧昧,这次让自己协助他参与一个新项目的研究推广,明显有拉拢他,让他跟宋惠莲保持距离的意思。该采取怎样的态度呢?迟疑片刻,他还是说起今天要跟老江去宁波的事。

她听了,尴尬地笑笑,没多说什么,但脸上的神采消失不少。“既然是主任的意思,你就跟他好好做吧。我今天也要去外面。祝你顺利。”说着,她收拾了资料,放进包里,先走出去了。

九点,老江从办公室打来电话,到楼下坐他的车,出发去宁波。

除了司机,车里就他俩了。老江坐后排右侧,郑思齐正犹豫着该坐哪里,老江指着身边的位子示意他坐下。车行不多时,老江便取出两份材料,说:“你先熟悉一下,待会儿要跟对方谈合作事宜。今天你第一次去,先少说,多听多看,以后接触机会可能更多,要辛苦你多跑几趟。”

郑思齐仔细翻阅着,那份厚的是项目推广的前期报告,之前已听老江简单介绍过;薄的两份是待签的合作意向书。“小郑啊,这个推广项目,是所里今年一项重要工作,廖所长寄予厚望的,前景很好。他指名由我负责,我向所里推荐了你。希望你抓住机会,好好表现。一些具体工作,到时我会多交给你做。”

约两小时后,车子抵达宁波市郊,来到一家恒源工艺品有限公司大楼下。据闻该公司在省内工艺品制造方面占有很大份额,此前跟研究所洽谈,希望在新产品设计、工艺水平提升等方面得到支持。正巧,江主任负责的文化传播与艺术发展中心正想推出一个新的研究项目——新一代电子工艺礼品。于是双方便很快牵线,联系合作事宜。江主任作为该项目的负责人,先期已到过两次。此次前来,就是签订合作意向。

公司占地不广,但大楼很是气派,装修更显豪华,比起研究所几幢旧大楼,感觉先进多了。但老江私下跟他坦言:“他们很期盼跟我们合作,迫切希望得到研究所的帮助。”

车子绕过一大块草坪,停在行政楼前。一名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亲切地招呼着。旁边一个穿淡绿色裙装的年轻女子,像是秘书身份,引领两人来到会议室。刚坐定,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又进来三人,只见中间一位穿褐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笑着招呼:“江主任,辛苦了,辛苦了,欢迎大驾光临啊!”老江也连忙起身招呼:“万经理客气了,这次要劳烦贵公司了,更要请万经理多多支持。”握手寒暄后,双方座谈片刻,便举行了签字仪式。

仪式过程很简短,气氛融洽欢快,就像是朋友间签名留念。十多分钟后,一行十余人驱车来到东海宾馆,万经理在此设宴款待。郑思齐随老江走进包厢,先在一旁休息区落座。只见中央一张巨型餐桌,围一圈足够容纳十七八人。正中间一盆艳丽的高档花卉,四周已摆放了十多道冷菜。略坐片刻,万经理等候的副区长驾到,大家才一同落座。

万经理给双方作了介绍,郑思齐了解到对方有分管工业的副区长、公司所在地的**。老江又补充介绍了郑思齐,听语气完全视他为心腹,并不无褒奖地称他是研究所的才子,有很深的文学造诣,经常在报上发表散文、影评等,引得众人一片仰慕之声。席间,对方自副区长、万经理起,到各部门经理、中层干部,频频举杯敬酒。郑思齐起初还想推却,怎奈对方劝酒功夫实在高明,很难拒绝。老江也称“盛情难却”,并连连干杯,不多时,脸已红到脖颈。

酒过三巡,万经理对他们副区长提议道:“江主任是很有艺术气息的学者型领导,书法精湛,一手毛笔字在省城文化圈内享有盛名。我想请他为公司留一幅墨宝,你们看如何?”老江稍作推脱,副区长和众人已齐声应和,侍应生早就备好笔墨,上午来迎接的女秘书笑盈盈地过来,扶起老江,走到条桌前。江主任佯装思索片刻,挥毫写下“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书赠恒源工艺品有限公司”几行大字。还没等他搁下笔,众人早在一旁大声叫好。副区长端详一番,又认真读了一遍,连连点头,说:“好字啊,有魄力!万经理,我看江主任的这幅墨宝,你要装裱后挂在会议室里,既是有文化品位的装饰,也是对你们的鞭策呀。”万经理连连称是,让秘书派人立刻照办。

再次落座后,众人兴致更高,酒喝得更畅快了。老江先前的矜持也已轻松抛下,一改平时酒席上的拘束,频频举杯向对方回敬,还多次劝郑思齐“要好好敬一下合作伙伴,日后须仰仗他们大力支持”。郑思齐虽心中极为反感,但碍于情面,也不便抵触,就多喝了几杯。

酒席至下午两点才散。万经理又再三邀请回公司坐坐,顺便参观生产车间。郑思齐已等得颇不耐烦,老江却一口答应了。在经理室旁边的接待室,万经理、负责该项目的一名部门经理,陪同两人坐着喝茶,秘书端来几盆水果。坐不多久,万经理请老江移步到他办公室,那个部门经理也出去了,只留下女秘书陪郑思齐坐着聊天。她显然也喝得多了,一张俏脸呈酒红色,说头晕乎乎的,好想靠在沙发上休息会儿。边说着,边挨到郑思齐身边坐下,先是将头靠在沙发背上,慢慢地,似乎不经意地,就靠在了他肩头,微闭着眼睛,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几缕长发拂到郑思齐脸上。郑思齐只闻得一股女人的芳香,望着她的脸颊和睫毛,下意识地伸过手去抚了抚盖在自己肩头的她的秀发。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站起来,递给他一张名片:蒋玲,公关部副经理。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万经理送老江出来,叫上郑思齐,走下楼来。司机已在一旁等候,那位部门经理将两个袋子放进了轿车后备箱内。

一路上,老江又关照了郑思齐一些具体事宜,并提醒他不必对所里同事多提项目合作的事。回到研究所已经过了五点,院子里早已静悄悄的。郑思齐想先下车告别,江主任叫住他,让司机从后备箱里取出袋子,将其中一个纸袋塞到他手中。郑思齐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回到办公室打开,里面有两条中华烟,两包高档海产品。

八(2)

第二天一早,郑思齐走进办公室,发现宋惠莲已在里间,正专注地整理一些资料。他轻轻说了声“早上好”,她回头应了一句,接着问道:“昨天还顺利吧?”

“还好吧,我也就是跟着去看看而已。”

“哦,顺利就好。”说着,她打开电脑,浏览起几张表格。

“你,不想问我些什么?”不知何故,他略带歉疚地说。

她转过身,淡淡一笑:“有什么好问的?你总该有自己的业务,我不想让你为难。记得仔细点做哦。”

他听了,觉得心中有一丝暖意,一些安慰,便又问道:“昨天你说也出去办事了,怎么样?”

“也还顺利吧,又送了份材料到文化厅。厅里提了一些建议,还需要补做两个市场调查分析,补充一些数据。我会和小顾她们联系的。”

“我还能做点什么吗?需要的话尽管告诉我。”

“谢谢。你有新的项目了,专心做好你的事吧。”她抬头看他一眼,接着说,“别多想,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宋惠莲的电话响了。接听之后,她脸色有些凝重,匆匆关了电脑,拿起手提包,对高弘毅交代了几句,便走出了办公室。

直到下午三点,还不见宋惠莲回办公室,郑思齐想了想,拨通了她的手机,但连拨两次都没有接听。他又打电话给顾海婴,问宋惠莲今天是否联系过她。小顾也说没有。他刚想再拨电话,宋惠莲回电过来了。

“不好意思,刚看到手机上有你的未接来电。有事吗?”

“没有。我看你出去这么长时间没回办公室,又不接电话,想问问你是否有什么麻烦事。”

“谢谢。不过,还真遇到麻烦了。我在儿童医院,儿子得了阑尾炎,动了小手术,一直忙到现在。”

“啊,那情况还好吧?”郑思齐听了,倒是吃了一惊。她儿子才五岁左右吧,竟然要动手术,一定够她担心的了。

“现在情况还好,医生说没什么事了。只是孩子哭得厉害。”电话里,她似乎微微有些哽咽。

他安慰了两句,想了想又问道:“他爸爸在吗?”

“他前天去广州了。我刚打电话告诉他。”

“哦,那这会儿谁照顾你们?要不我过来,看看能帮你点什么?”

“不用了。”她停了片刻,轻声说,“阿姨一直守在旁边,两个亲戚也在。没事的,谢谢你。”

挂断电话,他一看时间,已经四点多了。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医院看看。

他跟高弘毅说了声有事外出,就独自走出研究所,在附近买了点水果,打车来到儿童医院。打听不到病房,只能拨通了宋惠莲的电话:“嗨,是我。我到住院部楼下了,你们在几号病房?”

她显然有些惊讶,忙报了房号。

走进病房,见孩子已经睡着,宋惠莲坐在床头,眼圈还有些红红的。旁边一位阿姨在,几个亲戚朋友刚走。宋惠莲接过水果蓝,示意他坐在一张圈椅上。他让阿姨坐了,轻轻走到床边看看孩子。“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会得阑尾炎,嗨,小家伙吃苦头了。”

“上午幼儿园老师打电话给我,说林林肚子疼得厉害,我也没想到会那么严重。送到医院后,医生诊断说是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动手术,当时我真吓坏了。还好有阿姨在。”

“早晨去幼儿园还好好的,可能是活动得太厉害了。我就说嘛,小孩子吃饱后不能蹦蹦跳跳的,幼儿园的晨间锻炼就是过头了。”阿姨心疼地数落着。

“呵呵,阑尾炎也没什么大碍,小时候吃点苦头,长大后就平平安安了。”郑思齐笑着劝慰,又朝宋惠莲看看,想让她放宽心。

她倒真的笑了,说:“想不到你也会说这样的话,到底是做爸爸的。对了,你孩子多大了?是儿子还是女儿?没听你说起过。”

他略一迟疑,低声答道:“我们还没孩子。”

她顿时觉得有点尴尬,忙歉疚地说:“哦,不好意思。你瞧我,乱得都有些糊涂了。”随即又接口道:“呵呵,你们倒潇洒,先过几年两人世界的逍遥生活。好好享受,等有了孩子,够你辛苦的。”

他只是傻傻地笑笑。

坐着谈了会儿,她对阿姨说:“大姐,你先下去吃个饭吧,我们等你回来后再去吃饭。”边说着,边从包里取出一张百元钞塞到阿姨手里。郑思齐忙起身道:“不用了,我马上走的。”

“哎呀,你就当帮我个忙吧,病房里总不能断人,再说我还有事要拜托你呢。”

阿姨在旁听了,也不多说什么,先出去了。

他将椅子移到床前,说:“累了一天吧,你快坐下歇会儿。”

“你坐吧,我坐他身边就行。”她笑着往里移了点位置。

“很心疼吧?别担心,过一个礼拜就好了。自己身体也该当心着点。你快坐这儿吧。”他说着,将椅子往前推了一点,自己坐到了床头。她说声“谢谢”,坐了下来。几乎一整天了,没好好坐着休息。

孩子睡得很熟,睫毛长长的,偶尔还抖动一下。他仔细看了会儿,脸上浮起笑意,朝她说道:“儿子很像你啊,长大一定很帅气。”

她开心地笑了,感觉心情也稍稍好起来。“你一定很喜欢孩子的,对吧?是不是因为两人工作的关系,暂时不想要?”

“也并非刻意不想要孩子,顺其自然吧。”

“听说你爱人是老师,一定也喜欢孩子的,将来的教育不成问题。”

“可我看她整日忙得不行,如今初中教师的工作压力太大,将来恐怕不太有时间照顾孩子。”

“不会的,等自己有了孩子,一定会照顾好的。做妈妈了,就不一样。”

“呵呵,这个我相信。以前总觉得你很会玩的,几乎不像个母亲……”他感觉自己说错话了,忙打住。她却开心地笑出声来,“是不是觉得我不像一个好母亲的样子?”她正经道,“是的,有时我确实挺爱玩的,可能平时自己也比较注意打扮,就像有些同事说的那样,喜欢追求时尚。他就经常怪我,说我老认不清自己的年龄、身份什么的。可我自认为还是一个称职的好妈妈,该照顾孩子的地方,我没少花心思啊。再说了,我毕竟不是家庭妇女,为什么他就可以只顾事业,整天在外面应酬呢?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呀。”

他饶有兴致地听她讲,微笑着不插一句话。听她说出这些,他感觉自己更能理解她了。跟她合作的几个月时间里,对她的工作能力和为人处世的品质,他都极为赞赏,尤其是她性情的乐观、率真,给他留下深刻而美好的印象。只是她过于追求时尚,在娱乐和消费方面略显挥霍,让他感觉近乎奢靡,似乎只重物质生活品质而缺乏对高雅的精神生活和独立思想的追求,而这几乎是现代都市女性的通病。加之她担任副主任一职,所以他一直对她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今天听她一番坦率的诉说,倒觉得是自己误解了她。

八(3)

不到半小时,阿姨回来了,让两人去吃饭。正要走,孩子却醒过来,郑思齐走过去看他,轻轻地拍拍他小脸,安慰两句,并夸他很乖,很勇敢。林林真的很乖巧,不待妈妈提醒,就轻轻叫了声“叔叔”。阿姨和宋惠莲都开心地笑起来,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他跟林林告别,说过两天再来看他,要他勇敢一点,不哭,听医生的话。也许是病中虚弱,也许是在病房里见了陌生人,孩子乖巧地点头答应着,丝毫不像平时那样顽皮,惹得他妈妈在一旁偷笑,很佩服地望着郑思齐。

走到医院门口,郑思齐想告辞,宋惠莲很诚恳地挽留,说:“一起吃个饭吧,都快7点了,再说你回去也是一个人。我真有事想拜托你。”见他答应了,她高兴地说:“你在门口等一会儿,我去开车。”他忙推辞道:“不用麻烦了,就在附近找家饭店吧,你还要回来照顾林林。”“不麻烦的。我连中饭都没吃呢,总不忍心让我饿肚子吧。我们去玉玲珑餐厅怎么样?不远,那儿我熟。”说着,掏出手机很快拨通了一个号码,订好了餐桌。

十分钟后,两人走进玉玲珑餐厅,侍应生抱歉地对宋惠莲说包厢已经满了,将两人引到二楼靠内墙一张餐桌前。她轻声对侍应生交代了几句,让他叫厨师长快些安排几个菜。郑思齐笑道:“看来你是这儿的常客了?”她笑而不答。

一会儿功夫,陆续上了五六道菜,还有一扎果汁。她边劝他吃菜,边说:“不好意思,让你浪费这么多时间。今天太匆忙了,改天再请你哦。”

他笑道:“你这么客气,我倒不好意思了,何必这么破费。”

“这么简单了,还叫破费?”

“呵呵,我一向很少光顾这样的高档餐厅。你知道,我这人不够时尚。”

“没有啊,时尚是由内而外的,尤其对男士而言,趣味和才情才是更重要的吧?”

“哦,这我可不敢当。别笑我老气横秋就好。”

“哈哈,你还说,瞧你笑得那么得意。”她笑起来真是很娇媚,引得邻座的一对情侣侧身望着他俩。他反而低下头去,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你刚才说有事要托我?”

“是的。就是早上说起的那个项目,需要再做两个市场调研,补充一些数据。我想最好能去义乌跑一趟。林林动了手术,我得照顾他,恐怕没时间去做,而上面的意思最好一周内完成,我怕小顾她们应付不了,想麻烦你帮忙,你看怎么样?”

他略加思索,爽快答应了:“没问题,明天我跟他们具体商谈怎么做。”

“那要辛苦你了。具体情况你也熟悉的,有你帮忙,应该没问题。到时,我一定好好谢你。后期研究经费应该很快就能拨下来,我会照先前的方案分配的。”

“这个你就别多虑了,我不想你为难。”

“这有什么为难?你只是拿你应该得的那份。”

他还是摇摇头:“你真的不必多费心,我已经拿了应该得的那份。我若再从这个项目得到好处,小顾他们会有想法的。”

“你呀,我知道你清高,但没人会说什么的,这个你尽管放心,她们几个都清楚你的为人。”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这次真的只是帮忙,不想再拿一分钱。”他笑笑,“你也知道,我对物质生活要求不高,钱这东西,够用就行。”

“行了行了,清高的才子!那你就帮忙吧,反正到时我看着办。”她无奈地笑道。又为他杯中加了果汁,提醒说:“不过,老江那儿你最好别提起,我怕他误会你。”

“好的。他那边的事我也认真做就是。”

“那可真要辛苦你了。”沉默片刻,她忽然轻声说:“告诉你个事。所里正考虑单独设立文化产业研究发展中心,已经着手申报了。”

“哦,那成立后跟咱们现在的中心是怎样的关系?”

“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并列机构,或许是将职能扩大吧,可能成为有独立法人资格的科研单位。”

“哦,那可要引起较大的人事变动了。难怪这段时间几大科室气氛都不寻常,特别是办公室,好像挺忙的。咱们江主任更是忙活了,这几天几乎神出鬼没的。”

“他呀,自然要未雨绸缪,想觊觎中心主任的位置了。如果所里另有人选,并且现在的研究中心撤销的话,他处境当然尴尬。他这人一向患得患失。”

“难怪,我看他近来很想有所作为,是要向上面表现一下自己的才能吧。”

“是的。不过,很多时候,人是靠机遇的,等你自己刻意要争取了,往往不遂人愿。”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她先生来的电话。

“林林怎么样?”他直接问儿子的情况。

“还好吧。刚才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状态还不错。就不知道夜里会怎样。你什么时候回来?”

“要后天下午到家。明天的会议我不能缺席,而且最快也只能订到后天早上的机票了。”

“哦。”她虽然不满意,但也没办法。

“林林在旁边吗?我跟他说几句话。”

“我刚出来吃饭,跟大姐轮班的,现在她在病房。”

“还在外面吃饭?嗨,你让大姐带个饭上去不就行了嘛,今天就将就一下,多陪在林林身边,万一有哪里不舒服呢?”

“呵,你倒真够体贴的,知道我今天怎么过的吗?早上7点吃了两片面包,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呀,几乎忙乱了一天,还担惊受怕的,你还嫌我照顾得不好?是不是又怪我只顾自己享受?”

“你又来了,我也是担心儿子嘛。好,好,吃完饭早点过去吧,自己也注意身体。快的话,后天中午我就到医院。”

没等他说再见,她先挂断了,将手机随手丢在桌上。当着他的面,她不想过于流露心中的委屈,但是一脸生气的样子却无法掩饰。

“别生气啊,他也许是担心林林,心里一焦急,说话就直了。”

“什么叫说话就直了,还讲不讲理啊?自己在外面不回来,还怪我没照顾好儿子。他自己有没有照顾老婆儿子啊……”说着,她显然有些激动了,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就暗暗转过身去。

他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呆了一会儿,忙抽了纸巾递给她。“对不起,是我说错了。”

“谢谢。”她接过纸巾,擦了擦,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是我情绪不好。”

郑思齐注意到旁边那对情侣用怪异的眼神望着她,忙低声说:“别难过了,开心点好吗?旁边的人在看我们呢。”

她忙拿纸巾拭干眼泪,转过身坐直了,说声“对不起”,露出羞涩的笑容。他看一眼她红红的眼睛,感觉心头一颤,忙转过头去,不想让她看出自己怜惜的眼神。略坐了会儿,他轻声问:“怎么样?我们走吧,晚上你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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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林林。明天你请假了吧?”

“是的,下午我跟老江说了,请三天假。”说着,她朝侍应生招招手。

走出餐厅,他一边告别,一边又劝慰了几句。目送她车子离开,才走到路口打车回去。

回到寓所,他取出“新一代电子工艺礼品”的几份资料看起来,但看不到两页,发觉自己根本没心思考虑。于是,又打开电脑,想再熟悉一下跟宋惠莲合作的那个项目,但还是心神不宁,那些表格只在眼前模糊一片,心里总挂念着她在医院的情况,眼前老是浮现她含泪的眼睛。很想给她拨个电话,但拿起手机,又犹豫了。磨磨蹭蹭,迟疑到十点,终于发了一条短信:“还好吧?”

等了六七分钟,还没回信。会不会已经睡了?这么晚了还发短信,她会怎么想呢?会不会没收到?要不再发一条?他握着手机,迟疑着。

过了片刻,她终于回了短信:“还好。谢谢你。”

“林林怎么样?有没有睡着?”

“还没,睁着眼睛看我呢。下午睡得多了。”

“哦,那你怎么办?今天该早点休息,病房里能过夜吗?”

“是挺累的,但好像还睡不着。没关系,将就着能过夜的,这儿有躺椅。我让阿姨回家了。”

他想了想,又回道:“那你给他讲个故事吧,哄他早点睡着。明天我再来看他,给他带绘本好吗?”

“呵呵,那要你讲给他听的,他还不能坐着看。”

读到这句,他感觉一阵温馨,笑着回道:“没问题,只是你不能在一旁取笑。”

“怎么会呢?那说定了?明晚等你。”

他正想着怎样回复,又收到一条:“对了,明天能否帮我带本书来?”

“好啊,想看哪一类的?”

“都可以,你帮我挑吧。”

“好的。”他很想再多写几句,但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你陪林林吧,早点休息。”

“好的。谢谢你。明天见。”她在短信里加了个笑脸。

“明天见。”

他又将几条短信看了一遍,然后走到书柜前,想寻找两本合适的书。翻找好久,抽出了一本《中国艺术精神》和一册周国平的哲学散文。又一想,觉得她在病房中可能不想读这些,就翻出《余光中经典作品》和《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干脆多带几册,让她自己选读。

九(1)

第二天一早,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郑思齐刚从主任室回来,顾海婴打来电话,说有点问题想过来讨论。办公室只有那个老女人在,见小顾和他坐得近,但谈话很拘谨,也明白是因为她在场,倒也知趣地离开了。反正再过一年多时间就退休了,她懒得理会同事之间的各种关系或纷争——照她的话说,见惯了,看厌了,不想再多管闲事。但正如高弘毅说的,可惜她觉悟得太晚了,所里几乎没一个不嫌恶她。

“宋主任刚打电话给我,让我跟你讨论关于市场调研的问题。她说昨天托你帮忙的,对吧?”

“是的。她儿子得了急性阑尾炎,这几天抽不出身了,说让我跟你一起补一些材料。具体怎么安排,以你为主吧,我们商量好了,再向她汇报就是。”

“呵呵,你就别说见外的话了,这个项目你比我熟悉,而且民俗研究和文化遗产产业化方面你比我更有研究。我知道这次是你帮我们项目组了。宋主任交代,让我积极配合你的,若有不方便处,你就只管策划,我负责跑腿。”小顾说得极认真,笑起来更是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郑思齐忙轻松笑道:“你才见外呢,我们原本是同一条战壕的,哈哈。”

说着,两人就讨论了一些具体问题,初步制定好调研计划。小顾决定明天就出发去义乌做市场调研,估计需在那儿待上两天。她立刻向宋惠莲汇报了。

中午时分,雨更大些了,天气愈觉沉闷压抑。郑思齐独坐着,也看不进书,便合上书本,往二楼走去,踱到视觉艺术中心2号办公室。葛力敏在里面,闲着无事,正在整理个人电脑中的照片,见他走进来,忙招呼坐下一道喝茶。

“在忙什么呢?”

“看一些照片。《西湖》月刊前天打来电话,说要用两幅原创水景照,我想从积累的资料里挑选几幅。这些是今年四月份在楠溪江拍的,你帮我看看吧。”

照片真的很美。碧水,绿树,浅滩,草地上的野花,远处隐约可见的古村落屋舍,无论取景还是用光都颇能见出摄影者的艺术修养。尤其是几幅烟雨凄迷中的江湾中景,让人看了不觉怦然心动。郑思齐边欣赏,边不住称赞,细细观览,反复比照,看了近半个小时,选了五帧最中意的,建议他打包发给编辑,供其选用。葛力敏却道:“不必多交,只需选定两幅,能用则用,若不见用则罢。你看这幅如何?”他点中一帧打开,只见一弯江水占了大半幅画面,岸边的树林清晰倒映在水中,六七只鸥鹭翩然其间,辨不清是在空中的身形还是水中的倒影,只是略显朦胧的白色影像,似幻似真,迷离恍惚。更妙的是左上方一角,依稀可见一处古村落,感觉似乎很遥远,但细一看,又像近在咫尺。

“这帧绝妙,简直是一幅水墨山水。就用它无疑了。”

“但总觉得气韵不够生动流转。”葛力敏似犹有缺憾,“若能再去一趟九寨沟、黄龙,或许能拍到几幅满意的。”

“葛兄寄情山水,胸中境界自是非凡。但这次用在《西湖》月刊,我倒觉得还是这两幅妥帖,因其更具江南烟雨独特的神韵,加之照片一角古村落的屋舍农田,于飘逸出尘外,更留一半在人间;而川西的深山丛林中,虽有好水,总觉与人生分,终究隔了。兄以为如何?”

“高见,郑兄果然高见!”葛力敏听罢,频频点头,便不再犹豫,将两幅照片复制打包,迅即发出了。

谈兴正浓,有人敲门进来。一看,却是虞一清,葛力敏忙起身相迎。

“啊,刚听二位正谈得起劲,在研究什么呢?”她颇有兴致地问。

“我刚请郑兄帮助挑选几幅照片,《西湖》月刊下期将刊登。你若早来片刻,就能聆听这位才子的高论了,所见真是不凡啊,我是佩服得紧。”

“葛兄何来见笑?虞**是书香世家,你或许该听听她的意见。”

虞一清笑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位别在我面前相互吹捧了,知道你二人都才情横溢,快让我也欣赏一番。”

葛力敏遂打开两幅照片,将电脑转向虞一清。她一看,也是欣喜不已,睁大了眼睛瞪着屏幕,只是叫着“真美啊!”

郑思齐回过神来,说道:“哦,你们聊吧,我有事先回办公室了。”

虞一清却忙挽留:“还早啊,中午休息时间嘛,难得一块儿坐着聊聊天。不会是嫌我不懂艺术吧?”

“虞**要这么说,可见外了,你如此清贵风雅,不嫌弃我这乡下人就好。”

“怎么轮到你们二位酸溜溜的了?行了,都别再卖弄口才,坐着,我们喝茶。”葛力敏开心地笑道,一边又取了个玻璃杯泡茶,从抽屉内取出一个铁罐,泡了一杯千岛银针。

虞一清接过,说:“我来是想请教养鱼的问题。这几天鱼缸里接连死了两条,不知什么原因。”

“水质怎么样?每天喂食大概多少?”

“每天喂两顿啊,就是上次你说的那种片剂两颗。水质具体我也说不清楚,你什么时候有空能否到我那儿看看?”

“行啊,那要趁早。今晚你有空吗?”

“好。今天下班后我要去一趟儿童医院,宋惠莲的儿子住院了,我和小娟想去看看她,然后就去我家。要不,你们俩一块儿去?”又转身对郑思齐说,“你跟她一个办公室,也正好去看望一下,你说呢?”

郑思齐刚想答应,转念一想,说:“哦,我还有点事要办,你们去吧,我改天再去不迟。”

“唉,郑兄,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一块儿去不正好吗?有什么事明天赶做也不迟,任务紧的话,我可以帮你,你尽管吩咐便是。”

“就是啊,你上次还说想去我那儿看看的,就当我现在诚心邀请啊。”

郑思齐不好再推脱,便道:“我确实有约在先,要不这样,我晚上自己过来如何?你告诉我地址就行,晚上我赶过来喝茶。听葛兄说府上装修很有格调,大客厅里最宜喝茶。我也很想欣赏令尊的收藏。”

“很欢迎,只是你别失望才好。那你早点过来,我们随时恭候。”虞一清说着,随手从桌上取了一张便笺,写了详细地址。

从研究所出来,郑思齐到购书中心转了转,买了两册儿童绘本,自己也选了一本《明代家具图鉴》,就在附近吃了便当,坐公交车回到住所。看了会儿书,才坐车去儿童医院。

宋惠莲正坐在床头喂林林吃药,见他进来,忙起身招呼。她穿一件亚麻色T恤,脸色有些憔悴,但心情依然开朗。

郑思齐一走到床边,林林就问:“叔叔,你给我带书了吗?”

“带了,看看,喜欢吗?”他将绘本递给林林,小家伙接过,一看封面,开心地叫道:“啊,恐龙时代!大剑龙!真棒!谢谢叔叔。”

“林林真乖。”他轻轻摸摸孩子的头,“今天怎么样?肚子还疼吗?有没有吃过饭?”

“还有点疼。”孩子一边翻书,一边答道,“我吃不下,妈妈硬要我吃。”

“哦,不吃饭可不行,那样病就好不了。医生也是这样说的对吧?”

“是的。所以我已经吃了一点。叔叔,你讲给我听好吗?”小家伙说着,便将书塞到他手里。他笑着接过书,匆匆翻阅一下,给他编讲起故事来。

宋惠莲坐在一旁,微笑着,也装作听故事的样子。

旁边一张病床,新住进了一个八九岁的女孩,也靠过来津津有味地听故事。她妈妈刚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情景,又感激又欣慰,说道:“难怪林林这么开心,瞧你爸爸,对你多好啊!”

林林正听得专心,没反应过来,也没答话。郑思齐尴尬地望着宋惠莲笑笑,还是她若若大方地接过话:“哦,是我朋友。他爸爸出差了,要明天赶回来。”说着,朝他眨个眼笑了。

不一会儿功夫,一册绘本便讲完了,但小家伙嚷着还要听,并拿起另一册要他接着讲。他只是笑笑,接过书又准备讲起来。宋惠莲忙伸手接过,将书合上,说:“乖,不能一下子讲那么长时间,叔叔累了。”但孩子偏不听劝,拉着她的手要取回书。郑思齐见她有些恼了,便笑着说道:“哈哈,一定是妈妈怕大恐龙,不敢听下去了。林林乖,下次叔叔再单独讲给你一个人听好吗?”

“好的,下次不让妈妈听到。”

宋惠莲会心地笑起来,“好的好的,下次让叔叔单独讲给你听。现在乖乖地躺下去,该休息了。”

等孩子安静躺下后,他取出一份计划书,递给她,简单说了和小顾讨论的设想。她很快翻了翻,说小顾已经来过病房,说好明天去义乌。按照这样的方案补做两份调研报告,应该没问题了。“这次全赖你帮忙,等报告出来后,我该好好谢谢你。”

“你又客气了。上次我想请你吃衢州菜,还没兑现呢,昨天又让你破费。”

“啊,我记起来了,那下次你一定得补哦。”她认真地说,边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头,似乎提醒两人都记住。“对了,昨天问你借两本书看,带来了吗?”

“哦,带来了。”他从包里取出厚厚一叠书,“不知道你爱看什么,我带了四本,你自己挑吧。”

她见了,不禁又笑起来,“你呀,干嘛带这么多,挺沉的。”边说边接过书,翻阅起来。“都是好书,可我一时哪看得完?”

“不急,你放着慢慢看吧。”

“《中国艺术精神》,听说过这本书,但好像很高深哦,我恐怕看不懂呢,呵呵,你高估我了。”她笑得极开心,望向他的眼光中尽是女生才有的纯真笑意。“这本我喜欢,前两年在网上浏览过,但没仔细读完。这两天正好让我细细看一遍。‘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她慢慢地将书名念了一遍。

快到八点,郑思齐起身告辞,宋惠莲一直送到医院大门外。夜里的风吹来,微微有些凉意,她只穿一件薄薄的T恤,不经意地将双臂拢在胸前。他忙劝她回病房。

“没关系,我送你到车站。外面的风真好。”她温柔地说,也没有看他。风吹乱了她的秀发,她轻轻用手梳理着,脸颊、耳和颈部的线条、肌肤都迷人地呈现在他眼前,她的侧影是那么美,真得让他怦然心动。两人都静默着,慢慢地走,他不时偷偷地望一眼。她知道他在看她。

又走了一段,才停住脚步。“谢谢你。今晚真的很开心。”说完,她伸出手,和他轻轻握了握。他站在路旁,看着她走回去。很想她能转身,想看看她的表情。但她没有回头。

九(2)

踏进小院子,郑思齐立刻被这份清幽吸引了。他几乎没法想像就在喧嚣繁华几里开外,竟藏有这样一处清净之地。小道旁的路灯柱都很低,微弱的灯光掩映着高大的梧桐,草木清香弥漫整座院子。

绕过一个花坛,就见葛力敏在朝他招手。

进了客厅,虞一清起身相迎,在东侧休闲区坐下。虞一清自己上茶。

郑思齐问:“虞先生可在家?”

“家父总要下个月才搬过来。是不是想去书房看看?你尽管自便,不必拘礼的。”

“哦,那不妥,下次有机会再登门求教。对了,你的鱼怎么样?”

“在那边。过来看看吧,力敏刚帮助换了水,忙活了半个小时呢。养鱼也很费功夫的,伺候它不容易,前段时间就陆续死了两条。”

葛力敏也走过来,“可能是新开的水族箱,底部的沙子钙质浓,加上胶水等化学物质,多少有些毒性,所以换水还须勤些,每次换水量也该多些才好。”

郑思齐听了笑道:“呵呵,看来这不只是技术活,还是体力活呢,修身养性最合适不过。往后葛兄得多过来看看才是。”

“他那么忙,哪能随便请到啊。我说还是多传授经验才行。你得把秘诀、注意事项和操作要领悉数传授给我,这才管用。否则,往后一遇到麻烦,又得劳你大驾。”

“能有什么秘诀,只是多花点心思,多观察鱼儿进食、活动情况。”

“你是玩家,说说自然容易,我却总不得要领,一会儿怕喂食少了,一会儿又怕喂太多了;有时担心水质不好,想多换几次,有时又怕水换得过勤,鱼儿不适应。有时候看看鱼缸还提心吊胆的,生怕又有鱼儿得病要死。”

这时,小娟忍不住插话:“我说葛力敏,又不是你的重点科研项目,还玩保密呀!是不是想找借口多上门指导呢?”

“呵呵,正有此意。如此便可多来喝一清煲的汤。”

“嘿!我说葛力敏,你这脸皮可真越来越厚了呢,一清姐凭什么给你煲汤啊?”

“哟,听口气,小娟好像有点醋意哦。”郑思齐打趣道。

“反正你们总是联合起来欺负我!我干脆闭嘴得了。”她嘟囔着,坐回原位去了。

四人又坐下喝茶。小娟果真不再话多,很安静地听他们聊天,还不时起身给几位添茶水。葛力敏欣喜地看看她,静谧的神态迥异于平时,像欢快奔跑后蹲身休憩的小鹿。

“呵,沉默中的李**,真是端庄贤淑,可以入画了。”郑思齐微笑着赞道。

小娟似乎想张口反驳,一转念,却只将嘴一撇,依然端坐着。

虞一清见了,故意叹一口气说:“像郑先生这样的达人,也仍是老派观念,总希望女子端庄贤淑,不喜任由天性烂漫。”

郑思齐听了,忙惶恐道:“虞**何出此言?这罪名可大了,且是我一向来所指斥的,怎么就落到我自个儿头上来了?”

这时,小娟忍不住在一旁冷笑道:“哼,你们男人就这么自私,心里想着要万种风情,一边却又要求女子端庄贤淑,这可难了,除非一妻一妾,或是在贤惠的夫人外另觅一位知心俏佳人。一句话,自私、虚伪!”

“骂得好,骂得好!”葛力敏怂恿道,“真痛快,男人若是这副德性,该骂!”旋即正色道,“所以像我这样良知未泯的男人就自觉抵制婚姻啊。”又朝郑思齐望望,“像郑兄这般已婚男士,不知有何感慨?”

小娟忙抢过话头:“你别卖乖!分明是找不到意中人,却替自己找到借口了。”

葛力敏又笑道:“那依小娟的意思,郑兄是否该另觅一位红颜知己方可称心呢?”

小娟依然摆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气势:“没错。”又转身对郑思齐:“如果你够坦白,那就扪心自问:听到这句,你心中可闪过哪个女子的身影?”

郑思齐听了,不由暗自一惊——自己确实想起了宋惠莲。心想:女孩的心思简直不可思议,对于感情,她们确实细腻敏锐有直觉,难怪歌中唱到“原来每个女孩都不简单”。但“若水三千,我只取一瓢”。不禁又想起昨晚宋惠莲含泪的眼睛,刚才临去时的背影,便陷入沉默,一时间,也无意作答。

“呵呵,敢情是想起了某个倩影吧?”小娟不无得意地揶揄着。

“哪有啊。感情的事,于我已如浮云,虚无飘渺而已。”郑思齐扯开话题,说想看看虞先生的收藏。虞一清便领二人进到书房。

在满架书籍器皿前,郑思齐细细端详,不时摸摸几件青铜、瓷器,连连称许。回头望见墙上一幅字,录了王维的《山居秋瞑》,是沙勐海老人的真迹,更是伫立良久,欣赏玩味,不忍离开。

“这是家父早些年向沙老求得的墨宝。想必郑先生也雅好书法?”

“谈不上,只是喜欢看看而已。”

“郑兄就别过谦了,”葛力敏转身对虞一清介绍,“我看过他几幅字,真是相当了得,我看省青年书法家协会里几位老兄也难能匹敌。”

“葛兄又见笑了,在虞先生府上,我们做晚辈的自不能不谦逊。”

“我一定告知家父,他最喜欢结交郑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等他搬来,再邀请你赏光。或许你们能成忘年交呢。”

书桌上一块镇纸引起了郑思齐的注意,金属质地,暗黄的色泽,前端雕成麒麟的造型。他拿起来一看,又仔细摩挲,惊喜道:“这种动物造型的黄铜镇纸很难得,我在岳王艺术城见过,当然是仿制品,虞先生这件却是古旧的,真是好东西啊!”

虞一清见他爱不释手的样子,不禁笑道:“若不是家父的收藏,我一定赠送了。下次我问他,可还有类似的文玩。”

郑思齐忙惶恐道:“不敢不敢,虞**万万不可如此说,令尊会怎么想我辈?”

“古人云‘宝剑赠名士’,类似的书房清玩,家父还有不少,我想他一定乐意送给真心喜欢的同道中人。”

小娟不知何时也进书房了,见她和郑思齐谈兴愈浓,便埋怨道:“你们啊,别老在我面前卖弄风雅了,让我感觉自己好低俗哦,拜托了行不?”

葛力敏笑道:“行啊,我就陪低俗的李**去外面吃水果吧。”

小娟听了,满意地笑起来,推了他一把,两人回到客厅,坐下吃西瓜。郑思齐他们也便跟将出来。

“以前你也挺迷恋这些古旧玩物的,今天怎么看你兴趣不浓?”小娟坐在葛力敏旁边问道。

“是啊,你以前对陶瓷、青铜、玉石之类很感兴趣的,记得你那时常去文物市场。怎么,现在兴趣转移了?”虞一清也问道。

“是啊,我刚才就在琢磨这个。”葛力敏轻轻抹一下脑后的头发,“前段时间,忽然发觉自己对这些古旧器皿不再热衷,上次去艺术城都记不起是什么时候了,感觉不像从前那般痴迷。”

“哦,这改变有点意思,怎么个想法说来听听?”郑思齐饶有兴致地问道。

葛力敏拿起茶壶,走到饮水机前加水。“怎么说呢,我想古玩虽好,终究只是器物。人还是要追求灵动的生命,寻找自我的当下的真实。”他坐下,望着水族箱,“比如我现在看着那条神仙鱼,就比欣赏一只瓷盘更有兴味,更有生命的真实感。它是鲜活的,更具生命的意义。”

“难道玉石、青瓷就没有生命的意义?虽是器物,却也经历孕育、生长,经历创造和消亡,也具有生命的形态,只不过是创作者思想、意志的转移罢了,或许还是造物的另类生命呢。”

“郑兄所言很有见地,但依我看,说它有生命是在孕育和创造的过程中,一旦完成,搁置博古架上或陈列书柜中,成为把玩之物,已经不再是灵动的生命。”

“我却不这么认为,它的生命还在延续。是受宠还是见弃,掩埋或者出土,也有遇或不遇、全或毁,也将经历生死有无的轮回,与生命别无二致。”

“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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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若如兄所言,万物皆生灵,自是高境界。”

虞一清笑道:“哈哈,那你是被说服了?”

“倒不是这么说。‘君子和而不同’,我承认郑兄所言有理,但依然固守一己之见。郑兄当能领会。”

郑思齐微笑着点头称许。

“对了,你新房买下了,打算何时装修?”

“还没打算呢。等将来再说吧。”

“呵呵,新房装修这档事,该等将来的女主人决定,对吧?”郑思齐笑道。

“那倒未必,只是这段时间还无意考虑装修的事。麻烦,也没钱。”

“说得也对,装修倒不急。有些事可以等等,有些事却不能耽搁哦。”虞一清像是提醒。

葛力敏只是笑笑,“凡事可遇不可求,顺其自然吧。我倒是很想多出去走走,下个双休日咱几个一道自驾游怎么样?”

“好啊,想去哪儿?”

“去三清山如何?”

虞一清欣喜地道:“好啊,我早就想去那个地方,可惜一直未能成行。只是两天时间恐怕匆促了些。”

“没关系,还有年休假呢,动用一天就够了。”

“好的好的,我支持。”小娟在一旁叫道,“所里好久没组织旅游了,我们就自驾游吧,说好了一块儿去哦。”

虞一清又说:“好,我们几个一道出游,一定很开心的。要不这样,小娟,你再约一下杜嘉林,看他是否愿意同往。出远门,还是多几个伴好。”

“有道理。我这就打他电话。”说着,掏出手机拨了杜嘉林的号码。

杜嘉林一听,出乎意料的高兴,满口答应:“我正想给你电话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康城杯家装设计大赛结果出来了,我们的参赛作品获了大赛金奖!浙江参赛的就我们一个金奖,今天上午公司已得到确切消息。”

“真的?哦,太好了!这次你一定要请客哦!”小娟兴奋地叫起来。

“那是当然,只要你肯赏脸。”电话那头,杜嘉林很是得意。“你赶紧挑个喜欢的餐厅,时间地点由你定。”

“嗯,我得好好想想,明天告诉你!”

“没问题。”

挂断电话,小娟抑制不住兴奋,忙宣布这个喜讯,并让虞一清也帮助设计如何让杜嘉林请客。

“你呀,也不多想想人家的心意,这次他是要好好请你啊。拉上我们这一大帮子,岂不败坏他的兴致?我才不做这等傻事。”

“说什么嘛?就是大家一起开心而已。”小娟装糊涂,撒起娇来。

“行了,这个我懂,这次你就单独陪陪他,也代我们表示祝贺,下回约上他一道去自驾游就好。”

又坐着聊了会儿,葛力敏见郑思齐有些心不在焉,便示意告辞。小娟说今晚就睡在虞一清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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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1)

天气还是很闷热。

葛力敏坐在办公室里,一整天都没什么正经事可做。从桌上抽出一册《中国国家地理》,随意翻阅起来,对着几幅摄影作品发呆。这是他钟爱的刊物,图文品质上乘,很多照片不是一般业余爱好者所能拍摄。他也曾试着投寄过几帧照片,都未能见用,对此他只遗憾于自己的创作力,并深为自己不能拍出满意的作品而苦闷。但既负重望,代表国内期刊的品质,自然也该保证高水准,接受读者的挑剔在所难免。前些时候,他给《国家地理》编辑部发过一封邮件,对上几期杂志中的两幅照片提了点意见,但一直没得到回音。也难怪,像这样的知名刊物,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读者自然会耍大牌,想必不会搭理的。他只能自我解嘲。

只是,对自己作品的不满却始终折磨着他。自己对美的把握总是游移不定。有较长一段时间,他苦苦思索“真实的虚幻”和“虚幻的真实”,并为之苦恼不已。

办公室的一位同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对他晃一下,问:“有没有去领?”

“没。又发什么钱了?”

“管他呢,有钱就好。这个月好像多些,哈哈,双休日可以出去玩一趟了。”

葛力敏笑笑,想起了自己的出行计划。这时,小娟打来电话,催他去财务科领钱。

是所里统一发放的二季度补贴,领取现金。他在视觉中心的名册里签了字,从小娟手里接过信封,也不点数,塞入牛仔裤后袋。

“喂,这次你拿的可不少,怎么样,是不是又该请客了?”

“没问题。只是你有人请了,还不知足?”

“哈哈,有人请客,自然越多越好。怎么,小气了?是不是计划攒钱装修新房啊?”

“哟,在讨论装修的事了?”虞一清正巧也来财务科,听到这话,很感兴趣地问。

“你听她的,尽瞎猜。昨天就说了,暂不想考虑装修的事。早着呢。”

小娟将报表递给虞一清,笑道:“这次他拿得最多,我正要他请客呢。”

“你呀,就会敲竹杠,这次该让杜嘉林请客才对啊。”

“哟,这么帮他说话?也不知道避嫌?”小娟一撇嘴。

“鬼丫头,我避什么嫌?对了,下周出去自驾游究竟定了没有?若需请年休假,周五前就要登记备案。”

“当然定了,谁都不许反悔哦。”

“四个人一块儿请假,没问题吧?”葛力敏问一清。

“没问题,又不是同一科室的。杜嘉林他确定有空?”

“确定,我跟他说好了,请事假也得去。”

“呵呵,听语气像是他女朋友了,可别太霸道哦。”

“怎么,你以为谁都能像你这么温柔啊。”小娟撅着嘴。“对了,他问车子怎么安排,要不要他也开车?”

“这些就由力敏定吧,他有经验。”

“好的,我会考虑周到,后天我定下详细出行计划,大家再一起看看。”

“郑思齐那边就由你做工作,昨天他好像不是很积极。”

“行,应该没问题。”他代郑思齐签字领了钱,径直去办公室找他。

郑思齐正在电脑前收发邮件,是顾海婴发来的,在义乌做市场调研的事,有些问题向他咨询。

葛力敏掏出信封交给他,“二季度的补贴,我刚去财务科,顺便帮你领了。”

“谢谢。”

“你好像有心事?”

郑思齐微微一愣,抬头笑道:“没有啊,刚有两项工作要处理。”

“那你忙吧,待会儿给我电话。”

“没事,处理好了,坐会儿吧。”郑思齐拉过一把椅子。

“刚才和虞一清她们说起自驾游的事,想定下来,你可得一块儿去啊。”

“好,没问题。是去三清山吧,约了几个人?打算去几天呢?”

“是的,就昨天说起的五个人,可能要三天,请一天年休假,虞一清会统一办理。具体我会定个方案,后天我们再商定。”

“好的,到时通知我就行。”郑思齐边说,边抽出一支烟递给葛力敏。

“不了,你忙吧,我回办公室了,想早点走。”葛力敏站起身,接着说,“今晚有空吗?要不到我那儿喝点酒?”

郑思齐略一迟疑,说:“晚上要赶个材料,下次吧。”

葛力敏回到办公室,上网浏览了美术学院视觉艺术中心的研究动态报道,也没什么新鲜内容。四点一过,就提早下班了,想去爸妈那儿吃晚饭。

车子经过延安南路,望见花鸟城,忽然想起水族箱的鱼食快用完了,而且好久没跟老徐碰面,就驱车来到他的水族店门口。

老徐一身黑色短衫,正坐在竹椅上喝茶。一见他来,高兴地起身招呼:“老弟,今天怎么有空,那么早就下班了?”

“好久没见徐哥,过来看看你。”

“好,快坐,陪我喝茶。”老徐说着,从架子上拿了个瓷杯,取出一个锡罐,“这是千岛湖的野山茶,一个淳安朋友送的,你喝喝,味道不错。”

葛力敏品过后,连连点头称好,“徐哥是老茶客了,才懂得喝茶真趣,不像一般俗客,只会认品牌商标。这茶叶,粗看不起眼,汤水颜色也不见佳,但滋味清爽,回味久远,是好茶。”

“你徐哥喝茶快三十个年头了,从不妄谈品茶,但不谦虚地说,对喝茶还真有点值得说说的门道。一句话,喝茶是自个儿的事,怎样的茶叶好,得自个儿回味,喝着嘴里觉得清爽,心里觉着舒服,就成,甭管人家怎么评价,更无须在意什么品种、价钱的。”

“徐哥说得在理。小弟也是只重茶味,不问品种价钱。”

“对了,刚进了批鱼,品相真好,你来看看,挑几条喜欢的带去。”

葛力敏走到一排鱼缸前,看到几条黒燕,通体乌黑,果真俊俏别致,又见旁边缸中有橄榄绿的菠萝鱼,也是难得一见,自是欢喜,蹲下身子细细观赏起来。看了片刻,从包内掏出相机,选了角度想拍几张照片。

“拍什么呀,喜欢的话,我替你捞几条,带回去好生养着。”

“算了,我那缸水体不够宽阔,别委屈了这好鱼,还是来你这儿看看吧。说实话,我倒是很想在屋子外面弄个水池,养几条锦鲤,上次跟你说起过,你啥时过来帮我看看。”

“我说你呀,别光顾着玩这些啦,可别耽搁了正事。这玩意儿,挺费心思的,我可不想你浪费太多时间。你这年纪,忙你的事业要紧。还有啊,人生大事你可别耽误喽。”

“不会误了正事。我有个熟悉的网友,上海人,养锦鲤小有名气,生意也做得兴旺。”

“人家多大?结婚没有?”

“比我大不了多少。还没孩子。”

“这不?我说你呀,别只想玩这玩那的,也该收收身心了,考虑正事要紧。等事业家庭稳定了,回头再玩这些,也不迟。那样,心才踏实。你就听哥一句。”

“嘿,这话听着倒像是我老爸了,可不像我徐哥。你不能自己多姿多彩了,就劝我安分守己呀。”葛力敏笑着耍起油嘴。

“没错,你徐哥年轻时是闯荡过,但最终一无所有,如今复归平淡。所幸的是,有你大嫂一直跟在身边,风光也好,潦倒也罢,风雨同舟,不离不弃。力敏啊,今天我就说句托老的话,男人不管如何,总得有一个自己喜欢的,也真心爱你的女人,这辈子,生活才会幸福。”

葛力敏听他说得诚恳,神情也凝重,不由得收敛起笑容,点头道:“徐哥过来人的知心话语,我听得懂。”又走回里间,坐下喝茶。“但有些事,可遇不可求啊。说真的,我是很羡慕徐哥,有那么好的嫂子,又漂亮又贤惠,还那么体贴。”

老徐开心地笑起来,“这倒不假。有时我想,婚姻这东西,没准真是命中注定,是你的,就是你的,爱情是这样,生活也如此,恩恩怨怨,是祸是福,全由命运作主。但是,不管顺境逆境,不管你遭遇如何,你都得珍惜身边的人。”

“只是,身边的人,一定就是你想要寻找的那个吗?”

“这话问得好。年轻时,我们总是那样想,总是不停地去寻找,似乎心里想要的总不是身边已经拥有的。其实力敏,上苍早就帮你安排好了,缘分早就注定了,你想要的,你能要的,自会来到你身边,就看你是否发觉,是否珍惜。远在天边的东西,本不属于你,你花再多心思精力也追不到。”

“这话我也明白,很有道理。”葛力敏顺着他的意思。对这位长他十七八岁的忘年交,他是带些敬慕的。徐兄年轻时从部队转业回乡,在萧山一家镇办企业跑业务,后来自己办厂,属于先富裕起来的一批。后来投资失败,严重亏损,潦倒时连房子都卖了,搬回乡下老家住了两年。再后来,承包过花圃、鱼场,最终在花鸟城经营一家水族店,用心经营,生意红火。难得的是人缘好,在圈内小有威望,为人和善随意,懂得生活。葛力敏自结识他后,一直以长兄视之。老徐夫妇对他也极热忱,常有过从,相处很投缘,对他的人品、才气赏识有加,也常劝他关注现实,早些成家。

葛力敏口中应承着,但心里却依然反诘:不寻找,怎么遇见属于自己的呢?正因得不到,所以追求啊。

“哟。力敏在啊,好久没见你过来了,我和你徐哥昨天还说起你呢。”徐嫂进来,一见葛力敏,很亲热地招呼。

“哦,怪不得我昨天耳根发热。这不,我也想着要过来看看嫂子。”徐嫂虽年近四十,但身材相貌依然姣好,神情顾盼间自然流露出成熟女性的风韵,气质也佳,是那种善解风情而不流于轻佻的温存女性。

“嫂子你是越来越漂亮了,我看着都会心动,难怪大哥整日守着你。”

“油嘴。你就别费苦心来安慰嫂子了,快拿这番甜言蜜语对人家小姑娘说去,下次再不带女朋友来,我可就帮你介绍了。”

“好啊,那就有劳嫂子了,就寻像大嫂这样的,让我也跟徐哥一样享享福。”

徐嫂听了,妩媚地笑着,“你呀,就会在嫂子这儿油嘴滑舌,正经见了人家姑娘**,却是笨嘴笨舌的,一副书生气,如今的女孩子家可不欢喜哦。”

老徐在一边却正经说道:“你是该热心着点儿,看看有没有适合力敏的,这老弟不会追女孩子。”

“呵,那你做大哥的该多传授经验啊,你年轻时可是追女孩的高手哦。你呀,还真以为力敏找不着女孩子啊,他是挑剔,选不中如意佳人,对吧?”

“行了行了,别当着小弟的面打情骂俏,存心刺激我是吧?”

徐嫂得意地笑着,“就是要刺激你!我说力敏,你也快三十了吧,是该成家了。赶紧找个喜欢的女孩,熟悉了你就会觉着她的好。”

“力敏,本来今天该请你一块儿吃饭,但我和你嫂子约好了去看电影。你呢,快去见你想见的人。你老实坦白,现在心里想见谁?赶紧约她,好时光可是很快溜走的。”

“好,我想想,能约谁。”葛力敏笑着站起来,“嫂子,记得帮我留意一下哦。祝你们玩得开心。”

“等等。”老徐起身叫住他,“你不是想要鱼食吗?顺便带两条鱼去,这批黒燕不错的,下次想买还不一定有。”说着,替他装了几条,连同三包鱼食、两瓶水质稳定剂和硝化细菌,一起放进袋子里。

十(2)

走出花鸟城,外面一下子热闹起来,暑气还没消退,远处天边燃起大片的红云,像是一幅照片的背景。在穿梭的人**中望着老徐夫妇的背影,葛力敏忽然有一份感动,在心里默念起祝福。他坐进车里,缓缓行驶。音乐电台正播放一首萨克斯《回家》,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和车流,却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舒缓的乐曲在回荡。

忽然想起了虞一清。这时她也应该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吧,会是怎样的心情呢?她也在收听这样的音乐吗?回到家后她会做些什么?是否还有悲伤,抑或处在新的期盼?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很少为她设身处地想过这些细微的事。不禁想起老徐所讲的话,把心放在身边,珍惜你能拥有的。他想起虞一清前段时间对自己的关心,仿佛又听到她在电话里问他的语气,而自己却很少给她电话,他有些自责了。

一辆白色雪弗兰从对面驶来,熟悉的车影,他忽然感觉惊喜和期盼,会是她吗?车子很快擦肩而过,里面陌生的女子没有朝他看一眼。

一阵失落,却更勾起一种思绪。

“走在回家的路上,你是怎样的心情?是否满怀期待?抑或想着去见一个想见的人?而此刻,谁又在为你守候呢?”电台主持人用她煽情的语调,娓娓诉说着都市人的情怀。“下面送出的这首老歌,希望能给你带来美好的回忆,带给你一份美好的心情。”“你是我最想见的人……”他静默地听着歌声,思绪有些迷乱了。

他将车停在路边,想给她打个电话,却是忙音。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她回拨。“刚看到你的车,想给你打个电话,我在你后面呢。”他忙看后视镜,隔了一辆车,就是虞一清的白色雪佛兰。“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正想问你有没有空,给你买了几条鱼,你方便的话想给你送去。”他竟然撒了谎。

“真的?我当然有空啊,那直接去我家吧。你吃饭没有?到我那儿吃吧。”听起来她很开心。

“好啊,那你在前面吧。”

“呵呵,你就在前面吧,我跟着。”

他又给老妈打了电话,说临时有事不回家了。

驶进院子,停好车,虞一清走过来,笑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突然过来送我礼物?为什么不早说?”葛力敏将袋子递给她,“也不是特意。下班后去花鸟城转了一圈,老徐那儿新进了一批热带鱼,品种很好,看着漂亮,就想帮你买几条。”虞一清接过袋子,隔着尼龙袋看里面的鱼,一边开心地道谢。她穿一件黑色的T恤,黑色长发自然垂下,遮住了半张脸。葛力敏突然打趣道:“里面是两条黒燕,神仙鱼的一种;外面也是一条黒燕。”她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回头笑道:“噢,你在说我!”望着她娇俏的笑脸,他感觉心一下子跳得很快,似乎让一种温柔甜蜜紧紧攫住了。

两人并肩走上楼道。葛力敏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若是一对恋人,会怎样?或者是一对小夫妻回家?他朝虞一清望望,她只是微笑着,满怀欣悦。

虞一清开门进去。沈阿姨接到她的电话,加了两个菜,正在厨房忙碌。

“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倒茶,有你爱喝的碧螺春。”

“谢谢。我先把鱼放进缸里,需过半小时后再放出来。”

不多会儿,饭菜准备停当,虞一清叫沈阿姨一块儿吃饭。三人边吃边聊,倒也轻松愉快。饭后,两人坐在客厅里喝茶,沈阿姨收拾了碗筷,照例去外面散步。

屋里就剩下两人时,气氛好像微微有些尴尬。两三年前,他们几乎是无话不谈的知己。等虞一清婚后,两人都自觉保持一种友好的情态,已很少有这样单独谈心的机会,两人都已不习惯。虞一清极力装作淡然,轻松地问他最近忙些什么。

“清闲得很。就是看看电影,翻点闲书,有空去外面拍些照片。对了,上次给《西湖》月刊投寄的照片都用了,样书寄来了,可惜没带身边,下次给你看。”

“哦,还是喜欢摄影?记得上次你说起,不再迷恋古董,喜欢有生命的东西,怎么想的?”

“随便说说而已,不必深究。只是觉得该关注真实的当下,留意自己的生存状态。可贵的是我们的生命意志。”

“好久没听你说这些了。”她若有所思地道,“记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仿佛很遥远了。”

该怎么形容那些回忆?有艺术,有思想;争论,逗趣,郊游,看电影……他端起茶杯,沉默着。

“是不是还在怪我?”她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怪你?怎么会呢?”

“那么是同情?”

“你需要同情吗?”

她笑笑。“我们别谈得这么严肃好吗?能不能告诉我一点你女朋友的消息?”

“女朋友?你真想听?”

“是啊。老实交代,不许撒谎哦。”

“你知道的那位歌舞团的,交往了半年光景,早散了。”

“听说了。”

“还有吗?我想想。对了,前年认识一个开网店的女孩,倒是谈得来,但很少约会。”

“哦,为什么?”

“她腿不好,不喜欢见面。”

“是吗?没听你说起呀。她网上主要卖什么?”

“服装和家居产品。你想添置些什么小物件,可以上去看看。她做得挺不错。”

“很熟了?”

“也谈不上,只是在网上多聊聊而已。她常在我博客上留言。”

“很好啊,有没有打算发展下去?”

“不会。”

“那么肯定?”

“她明确说过,只做朋友。她很介意自己的腿病。你也只让我说说朋友的事,对吧?”

“不对,是说女朋友。”

“不一样吗?”他笑着朝她看一眼,“当初你是不是我女朋友呢?”

她忽然有些脸红,“你认为呢?”

他笑而不答。站起身来,走到鱼缸前。“该把鱼放出来了。”

两条黒燕、两条菠萝,很快游向水底,静静地呆在水草茂盛的角落。

“两天内不要喂食。”

“好的。什么时候要喂食了,换水了,到时你告诉我一声,我照做就行。”

她弯腰仔细搜寻着新来的鱼儿,又问:“你自己的鱼缸怎么样?上次你说起想养锦鲤,有没有实行呢?”

“没。刚才我跟开水族店的朋友说起,他怪我玩物丧志,劝我少玩这些,多考虑人生大事。”

“哦,那是挺知心的朋友了。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你怎么想?”

“很多事,可遇不可求,随缘为好。”他稍一迟疑,又问:“那么你呢?有何打算?总不能老这样过下去吧。”

“就像你说的,随缘吧。只是慢慢知道,有些事,只能静静等待,该来的自然会来。”

“或许你我的想法都太消极了,早已不是听天由命的年代,事在人为还是有道理的,你看如今的女孩子多开放啊,都知道主动追求自己的幸福。”

“是啊,所以像你这样的才子,不愁没有女孩子追哦。”见他只是耸耸肩,她便进一步追问,“怎么样,被我言中了吧?其实,小娟也挺喜欢你的呢,你别说没感觉哦。”

“她呀,小姑娘一个,我们都当她妹妹看吧。”他坦荡荡一笑,“这段时间她跟那位杜先生发展怎么样了?”

“我看他俩挺般配,一个清纯可爱,一个沉稳上进,在一起应该会很幸福。”

“那好,我们就祝愿他们吧。”

虞一清笑着合十,做个祈福的姿势。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很迷人,脸上的笑容淡然恬静,温婉中透出些娇媚,越过沧桑而依然保留一份清纯,像园中静静的丁香,自有独特的气质。葛力敏发觉自己能够大胆地望着她了。看她这么开心,他由衷地高兴。如果能天天看着你这样开心就好了,他默默地想。

“那么你呢,这段时间过得怎样?上次就想问你,将房子重新装修,是不是打算新的开始?”

“说什么呀?”她转过头来笑道,“只是想回来和我爸住一块儿,改变一下居住环境而已,就当换份心情吧。”

她的婚房在文二路一个高端楼盘,他去美国后,她就住到父亲这儿,那所房子空了一年多。去年他回来办离婚手续,说房子归属她,并留下10万美元。她只收下了房子。

“也好。结束一段过去。”他望着她,想劝慰几句。

她只是淡淡一笑。

“可以问问你的近况吗?我是说,一定有很多追求的人吧?”

“你这么认为?”她笑着反问。

“是啊,你各方面条件都如此优越,谁都会这么想。”

“我不知该怎么说。”她伸手轻轻拨弄沙发旁的树叶,“我不想这么快。好像没有了信心。”

“你是说,拒绝了很多人?”

她朝他望一眼,轻轻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了,像是无辜的表情让他隐隐觉得心痛。他找不到安慰的话,便换了轻松的语气似调侃地说道:“再这样等下去,你可要更没信心的,要知道我们已不是二八,都快满二十八了。”才说出口,又有些不忍,怕她听了难过。她却笑起来,“别替我担心了,等待的感觉很自在,留一段清空的岁月也好。或许守望才是最好的选择。你不也一样?”见他没有接话,又笑笑,“对了,你还是在寻觅,永远在追寻,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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