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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名门之再嫁》作者:闲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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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准备

 李燕语和常嬷嬷几个还没商量停当,邵源泊就垂头丧气的回到院子里,常嬷嬷忙带着小翎等人退了下去,李燕语迎了邵源泊进来,歪头看着他问道:“祖父生气了?”
  
  
  “也算不上生气,他说他早想到了,就是••••••就是,”邵源泊口吃着‘就是’了好几声,一脸苦楚的看着李燕语,吱吱唔唔的说道:“祖父说,我既已成了家,又领了差使,照着府里的规矩,就••••••就得••••••唉!”
  
  
  “就要自立门户,不能再跟家里要银子了?”李燕语极其明了的接道,邵源泊一口气松下来,连连点着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祖父还说什么了?你这是贬斥,一个七品县令,那点俸禄,连饭也吃不饱,更别说往后人情往来,官场交际了,祖父还说什么了?若是想要家里资助的话,怎么说?还说什么了?”李燕语紧盯着邵源泊问道,老太爷这样雪上加霜,趁火打劫,总有要劫想劫处,邵源泊眨着眼睛看着李燕语,干脆的摊着手:“让我休了你,就这个,我没答应他,别理他,总有法子。”
  
  
  “你存了多少银子?”李燕语上下打量着邵源泊,挑着眉梢问道,邵源泊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没存多少,我月钱少,用钱的地方又多,大概,好象,我也不知道,都在屋里那个花梨木匣子里。”
  
  
  “那个刻着梅兰竹的匣子?”
  
  
  “嗯。”
  
  
  “一共一百四十三两五钱,真正存了不少。”李燕语看着邵源泊,认真的说道,邵源泊手指从鼻尖移到额头,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连声咳嗽着,李燕语坐直身子,看着他诚恳的劝道:“你还是听祖父话的好,祖父疼你,这都是替你打算,只是如今若是大张旗鼓的休我,与你名声有碍,倒不必,这样,你去赴任,我回去别院住着,过个一年两年,我搬到江南去隐居,对外面就说我病死了,这样,等你三年任期满了回来,正好再娶个门当户对的,你也就是辛苦这三年,事情也就过去了。”
  
  
  邵源泊手指滑落下来,盯着李燕语呆了半晌,才说出话来:“你不用探我,我既娶了你,这辈子生死与共,白头亦不相离,银子少,咱们就辛苦些,只要你不嫌弃,总有法子。”
  
  
  李燕语歪头看着他,邵源泊直视着她:“燕语,我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你放心!”李燕语呼了口气,好吧,他既然这样,就陪他走这一趟,他没银子,可她有啊,平江府给的嫁妆••••••顾夫人骂她搬空了李府,好象没骂错。
  
  
  “那这银子的事,咱们启程,依府里的规矩,能拿多少盘缠银子?”
  
  
  “没有,府里几十年没人做外任了,就祖父年青时往北疆打仗时算是外任,之后,府里也没人有过差使出过仕,没有规矩,看样子,咱们从公中一两银子也拿不到。”邵源泊泄气的说道,李燕语睁大了眼睛,一分钱也没有!
  
  
  “那一百多两银子,连车钱都不够,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李谦,找他借点银子,多少银子够?你看五百两够不够?”邵源泊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李燕语无语的看着他,这些富贵人家的子弟,一到现实生活中的柴米油盐,个个都这么白痴么?!
  
  
  “李谦哪来的银子?他自己有产业?还是有生意?”李燕语苦笑着问道,邵源泊怔了怔,呆站了片刻,低头说道:“那我去福宁王府,找王爷借点银子。”
  
  
  李燕语被他气的笑起来,伸手拉着他坐到榻上:“你以往从来没操心过银子上的事?就没想过,要是家里不给银子用怎么办?”



 
  
  “家里怎么会不给••••••”邵源泊猛然顿回了后面的话,看着李燕语,满脸的尴尬:“没多想过。”
  
  
  “算了,你也别外头去借了,就跟我借吧,我嫁妆里还有几两银子,先用着吧,等往后你有了银子,再还给我吧。”李燕语看着邵源泊,一边笑一边说道,邵源泊脸色通红:“用你的嫁妆银子••••••这种事
  
  
  “那也比你到外头四处求人借银子好吧?你也别拘泥这个,我都舍得了,你还有什么不舍得的,正好,干脆咱们把嫁妆都带上,到了地方,那些大家俱啊什么的,也都不用再置办了,倒省了银子。”李燕语一边说,一边仔细看着邵源泊,邵源泊连连点着头:“还是你想的周到,这样最好,咱们把东西全带上,也能节省些。”
  
  
  李燕语眼睛一点点睁大,笑倒在榻上,这个邵源泊,真是个养尊处优、不知柴米油盐、深宅大院高贵的主儿,那些大而极重的家俱,一路运到极北的呼和县,光这路费,就不得了!
  
  
  新科探花邵源泊被委到呼和县做了县令的信儿,转眼间就传遍了京师,自从邵源泊中了探花那天起,就牢牢占住了八卦榜第一的位置,先是中探花,然后紧接着就是赐婚,要娶的竟然是个庶出二婚女!刚成了亲,竟然被委到了极北的呼和县,做了个县令!
  
  
  邵源泊的委任是圣旨拟下来的,周守哲知道的也不比别人早,得了信儿,急忙遣小厮飞奔回去警告周守礼,在府里老老实实呆着,哪也不准去!周家这一阵子因了邵源泊赐婚的事,也在风口浪尖上坐着,周守哲心惊不已,早就禁止周守信外出,如今,连周守礼也最好在家老实呆着,看来,皇上恼邵源泊,必是因为亲事的事,若是看到老三,再勾起这事,算了算季,还是给老三求个外放的好,可不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呆着!
  
  
  顾夫人得了信儿,拍手笑了一阵子,又无限心疼起那些嫁妆来,越想越气,越气越想,起身直奔园子,找在花园里赏景听曲儿的李侯爷发泄怒火去了。
  
  
  李侯爷正一肚皮的恼怒、生气,顾夫人刚说了几句话,还没来得及讥讽,就被李侯爷跳起来甩了一巴掌吼道:“你个**,给我滚!滚出李家,滚出去!老子的女儿交给你,你是怎么教养的?你个蛇蝎妇人,老子今天非休了你不可!”
  
  
  顾夫人被李侯爷一巴掌打的扑倒在柱子上,直立起身子,头发散乱,也不说话,神情凄厉可怖的冲着李侯爷就扑了过去,撕着李侯爷的衣服,张嘴就咬!她嫁了他这么个无耻混帐货,这辈子生不如死,就是死,也要死个痛快!
  
  
  平江侯李府一片混乱,鲁国公邵府里却安静的出奇,曹大奶奶紧盯着邵老爷子的院子看态度,这可是限期启程,怎么还不发话这准备行装的事?曹大奶奶等了一天,实在忍不住,和大爷嘀咕了,怂恿着大爷去请老太爷示下,这六少爷的行装怎么个准备法,要点哪些人跟着赴任,六少奶奶还要不要跟去。
  
  
  老太爷就甩了三个字:“照规矩。”
  
  
  大爷听完就晕了,忙回来和曹大奶奶直翻了大半夜的陈年旧帐,就老太爷年青时候出过几趟兵,帐上什么也没有,这规矩在哪里?没有规矩怎么个照法?两个人又嘀咕了半夜,这个关键时候,可不能办错了事,惹老太爷不高兴,还是问清楚的好,大爷只好又蹭去老太爷院子里,吭吭哧哧说了这没规矩的事,老太爷果然大怒:“笨货!有规矩照规矩,没规矩那就是没规矩!这还要问!”
  
  
  大爷又是一头雾水出来,两人又是一通商量,没规矩那就是没规矩,那这行装,要准备,还是不用准备?两人大眼对小眼,束手无措间,李燕语却是忙碌万分,幸好绝大部分嫁妆还没来得及拆箱,正好,再装上车就行了,邵源泊又领了十几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进来,苦笑着和李燕语解释道:“这是祖父给的,说是他出兵时带过的,给我当个打手。”
  
  
  李燕语惊讶的打量着稳稳的站在院子里的十几个壮汉,想了想,曲了曲膝,郑重的谢道:“几位都是跟着老太爷出生入死过的长辈,往后就拜托了。”
  
  
  十几个人惊讶中带着意外和感动,忙抱拳半跪在地,重重应诺了,李燕语侧过身子受了半礼,极客气的一一问了姓名,又细细和众人说了启程的时候,才将这十几个人送了出去。
  
  
  邵源泊看着李燕语,一边笑一边低声说道:“祖父不知道你的好处,往后等他知道了,必定喜欢你。”
  
  
  李燕语眼睛却还在看着门口,邵源泊拉了拉她,李燕语才恍过神来,忙笑着说道:“咱们从明天就开始往后搬行李,可以搬了。”
  
  
  “明天?”
  
  
  “嗯,大行李先走,明天就开始搬,咱们随身带着路上用的东西和细软就成,嗯,我在城里有处五进的小院子,让陪房大刘一家看着,你明天过去看看,还有,看看能不能托付给谁照应些,咱们这一走可就是三四年。”李燕语看着邵源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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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启程了

“托付给胡七就成,正好刚才他让小厮送信儿过来,晚上要给我和李谦饯行,我跟他说一声,明天再带他过去看看,你那个陪房,也让他见见。”

“他给你和李谦饯行?”李燕语看着邵源泊,邵源泊伸手揽了她,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说道:“胡七虽说平时胡闹的很,人品倒不差,这京城繁华,可真正能交的人不多,他算一个,你放心,我心里明白的很。”

李燕语舒了口气,他虽说不通市情经济,这人情上倒还明白。

曹大奶奶还没弄清楚这行装的理法,常嬷嬷已经开始带着人,一车车往外拉起东西来,曹大奶奶忙让人过去打听了,说是要把六少奶奶的嫁妆都带到任上去,连大家俱什么的也一件不留,曹大奶奶愕然之余,又愤然不已,在屋里转了几个圈,想想自己过去说话到底不合适,叫了个心腹婆子进来,吩咐她把这信儿赶紧递给王二奶奶去。

王二奶奶得了信儿,又遣婆子过去打听实了,想冲过去质问,心里又着实悚着李燕语,转了一会儿心思,转身去外面书房寻二爷去了,二爷听了王二奶奶的话,觉得正是这个理儿,忙理了理衣服,和王二奶奶一起去了邵源泊的院子。

邵源泊正好在,王二奶奶目光炯炯,恨不能用眼神翻开院子里那一堆堆的箱子仔细看看清楚,李燕语的嫁妆册子曹大奶奶硬压着没给她看,但成亲那天,那一抬抬流水般流个没完的嫁妆她可是看到清清楚楚,光银子就好几大箱!

常嬷嬷扫着死盯着院子里箱子的王二奶奶,不屑的撇了撇嘴,李燕语和邵源泊恭敬的让着二爷和王二奶奶进了屋,奉了茶,二爷爱怜的看着儿子交待道:“这差使虽说苦些,可若从长远想,踏踏实实从下面做起,倒是好事,你可别怀了怨愤,这就失了做臣子的本份了,到了地方••••••”

王二奶奶不耐烦的捅了捅他,二爷忙打住长篇大论,陪着笑看了眼王二奶奶,转头看着邵源泊说道:“我看你把这些大家俱也要带上?这可不便当,往呼和县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的,好东西也颠簸坏了,你们没出过门,不懂这里面的关窍,还是到地方再置办的好,东西就放家里,有我、有你母亲替你们看管着,倒不必多担心。”

李燕语满脸笑容的看着王二奶奶,就是有你,才不放心的呢。邵源泊皱着眉头,不耐烦的扫了王二奶奶一眼,冲着李燕语抬了抬下巴说道:“那是燕语在收拾嫁妆,那是她的东西,她想带就带!”

“唉哟,不是我说你们,年纪青没出过门,不知道这里头的事,你们这是去赴任,到了地方,自然一色都是全的,哪要带那许多东西?”王二奶奶忍不住接过了话头,李燕语笑眯眯的瞄着她,慢吞吞的问道:“听二奶奶这意思,二奶奶出过门?赴过任?不知道去的哪里?是南边还是北边?赴的是什么任?一定是二奶奶小时候跟过双亲走南闯北过吧?”

王二奶奶脸色紫涨,死盯着李燕语,半晌才说出话来:“这没经过,总听过••••••”

“原来二奶奶也就是听人家说的啊!我还以为••••••”李燕语打断王二奶奶的话,拖着声音说道,邵源泊看着父亲,干脆的说道:“父亲就别操这个心了,这搬也罢不搬也好,都是燕语的嫁妆,她理她的东西,我可说不上话,咱们家从来没有谁敢盯上媳妇嫁妆的,父亲今天这话若是传出去,让有心人听了,再往深里多想想,咱们府上这名声可就坏了,往后源勤要是说亲,这一条最招人忌讳!”

李燕语似笑非笑的看着王二奶奶,王二奶奶脸色由紫转白,强打着精神说道:“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不识好人心!”李燕语眼神阴阴的盯着她,突然掉转目光,看着二爷恭敬的说道:“父亲,源泊这一趟上任,盘缠上极限难,源泊正要过去跟您商量这盘缠的事,我和源泊算了算,至少也得个三五千两银子,父亲看?”


王二奶奶脸色大变,不等二爷开口,急忙接上了话:“跟你父亲有什么好商量的?他能有什么法子?你去找老太爷去!”

说着,站起来拉着二爷就往外走,李燕语笑容灿烂的跟在后面,直送到院门口才转回来,邵源泊高挑着眉梢,一边叹气一边摇着头。

王二奶奶折了羽,曹大奶奶又怂恿着大爷去了趟养心院,吞吞吐吐的说了李燕语搬嫁妆的事,老太爷冷冷的盯着大爷,手里的酒杯奔着大爷的面门就砸了过去,大爷一句话没得,领了一酒杯,淋了一脸酒出来,曹大奶奶只好闷声不吭,心疼的看着常嬷嬷带着人,连搬了几天,将堆了满院的嫁妆搬了个干干净净。

李燕语忙的脚不连地,叫了大刘、大刘婶子、别院管事、几个庄头进来,细细交待了,吩咐他们有什么事到胡丞相府找胡七公子去,别来这邵府,也不能去平江侯李府,又点了随行的人,她陪嫁的人本来就不多,常嬷嬷执意要跟着她赴任,理由很充分:“我年青的时候就想着出门走走,这回可算有机会了,少奶奶无论如何得带上我!”

小羽、小翎、文杏和新买的四个丫头都得带上,邵源泊的两个小厮山青水秀,四个跟着出门的长随,小厨房的两个婆子,一个粗使丫头,还有那十七个打手,一行三十多人,李燕语和邵源泊一辆车,丫头婆子两人一辆车,加上放路上随手用的东西的车子,又是七八辆车,小厮、长随和打手们骑马,后面四五辆太平车,拉着真正要带到呼和县任上的衣服行李,这一行,十几辆车,几十匹马,这么浩浩荡荡,还号称着轻车简从。

择了吉日,天刚蒙蒙亮,浩浩荡荡的轻车简从出了府门,沿着已经热闹起来的街道,缓缓往北门行去。

李燕语掀着车帘,兴奋的看着街道两边早起忙碌的人们,邵源泊躺在车上,舒服的叹了口气夸奖道:“燕语,这车真是舒服,后天李谦就知道这好处了,回来一定让他好好谢我!”

李燕语放下帘子,心情极好的伸手敲着邵源泊的额头:“还谢你呢,要不是你,他何至于要去那样的穷山恶水处!”

邵源泊嘿嘿笑着,伸手从旁边几上摸过张图问道:“咱们晚上歇在哪里?中午在哪儿吃饭?”

“这里,中午没什么好吃的,晚上歇在这里,远明驿,就在远明镇边上,常嬷嬷说,这一带有一种沙杏,味道极好,又甜又糯,这会儿正是旺季,咱们多买些,杏虽说多吃伤人,不过做成杏脯可好得很!明天路上让小羽她们做杏脯!”李燕语流着口水说道,邵源泊仔细看着纸上画着的几个黄点,恍然大悟道:“原来这画的是杏!看着倒象枇杷,那这里,画的象是一只羊?”

“对啊,这是口外了,听说口外的羊最好吃,咱们到时一定要去尝尝,若是好吃,就买几只带着。”

“那这里呢?这是什么?”

“山啊,这里有座山,地理志上说,是仙人居处,景致美不胜收,咱们总得去逛逛不是!这里,那个随园杂记上说,有一片前朝的碑林,说是铁勾银划,如何如何好,咱们也去看看到底好不好,若是真好,让人拓下来,回头咱们写游记用得着,还有这里••••••”

邵源泊听的目瞪口呆,坐直身子看着李燕语,半晌才说出话来:“能把这贬斥之路走成这样的,你是头一个!”

“贬不贬斥的,看你心境罢了,若你不是这样出身高贵,自小顺风顺水,高高在上,又中了什么探花郎••••••你这样想想,若你一生下来就没了爹,娘日日忙到半夜,才不过供你个暖饱,你靠着邻居可怜,才跟着人家的子弟蹭个书读,人家十五六岁进学,你识字晚,快二十才进学,好不容易凑够赶考的钱,母亲却病重了,等你办完了母亲的丧事,守了三年孝,再凑够钱进京赶考,又过了考期,好不容易三十几快四十岁中了举,总算成了亲,点了呼和县县令,携妻赴任,这会儿,你心情好还是不好?”李燕语看着邵源泊,又是笑又是心酸的打着比方。

当年她就是这样,过了十岁才读上书,考上大学那年母亲病重,她休了两年学,等给母亲送了葬,再回去吃着咸菜读书毕业,人家二十几岁,她已经三十大几了,好不容易找到份工作,帮人家拉广告,最结实的球鞋,一个星期穿烂一双,总算打拼出来,买了房买了车,刚想松口气找个人嫁了,结果一头倒下去就没了气,落了个过劳死,也不知道她那房子她那车,最后便宜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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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衙门

邵源泊眼睛一点点睁大,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话极有道理!受教受教!”

两人说笑间,车子又转过一条街,前面就是北门了。离北门不远的和然居里,邵老太爷背着手站在二楼窗前,紧盯着中间那辆宽大的车子,他最疼爱的孙子,最有出息的孙子,就在那车里,就要去极北的呼和县,做他的县令去了。

一任三年,这一走,再见到孙子,就是四年后了,自己这个年纪,过日子都是按天算的,四年!邵老爷子闭了闭眼睛,心里的酸楚冲上来,眼泪糊了视线,那车子,缓慢却又极快的进了城门洞,转眼就看不到了。

老管事垂手站在邵老爷子身后,看着邵源泊的车队一辆辆出了城,暗暗叹了口气,六少爷赴任走了,往后老太爷再发了脾气、生了气,府里连个能说句话的人也没有了,唉!


车子刚出了城门,就被人拦下来,不等车子停稳,李谦就掀起车帘探进头来:“邵六,出来!爷给你饯行祭路神来了!”

李燕语微微颌首,微笑着和李谦见了礼,邵源泊跳下车子,旁边,胡七、周守礼和其它几个平时投契的云鹤社友人摇着扇子站在路边,见邵源泊下车,都上来见礼的见礼,说笑的说笑。

打手头儿,也是这一行的总管大人栾大指挥着众人,将车马停在路边等着。

邵源泊饮了饯行酒,心情愉快的挥手和大家告着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回倒是偏我和李兄了,回头给你们看游记吧,就此别过!”

邵源泊上了车,掀着帘子和大家挥手告了别,李谦和胡七等人伤感的看着邵源泊的车队奔着远方,越来越远,越走越小,才叹着气返回了京城。

头天歇的早,常嬷嬷兴致勃勃的带人买了几十斤上好的白杏回来,吃了饭,小羽就和几个婆子忙着熏硫,煮糖水煮杏泡杏,李燕语拉着邵源泊,兴致十足的跟在后面一边指挥一边看热闹,两人看了一会儿,又出去驿站转了半圈观风赏景,这行程头一天,极轻松而适意。

一连走了几天,都是天气晴好,风和日丽,这天走到半路,却下起雨来,栾大忙带着人将车子的宽檐装上,给马披上油衣,自己和众人也穿了斗笠油衣,一行人继续往前赶路,雨越下越大,没走多远,竟是电闪雷鸣,白日如同黑夜,栾大等人和脚夫都是长出门惯了的,倒也没觉得什么,寻了间破庙躲进去,众人躲在破庙殿内,李燕语也不下车,透过车窗,饶有兴致的看着车外瓢泼般的大雨,邵源泊也跟着看了一会儿外面,担忧的抬头四下看着车子:“会不会漏雨?”

“不知道,正好趁这场大雨看看,若是漏雨,得赶紧让人回京跟掌柜说一声,倒是我忘了,车子出车行前,应该让他们浸水试试再出货。”李燕语仰头仔细看着车顶,伸手摸着车顶木板之间的缝隙,有些懊悔的说道,邵源泊失笑出声:“你竟是担心这个!我是说这车子若漏水,咱们这路上可就难熬了。”

“也没什么,若是漏雨,到了下一个镇子停一天,让人上几层桐油,再加个毡顶就成。”李燕语一边细细查看着每一条缝隙,一边并不在意的说道,邵源泊想了想,也就释然了,她事事安排的妥当,倒不他多操心,好在车子做的极好,一丝水也没渗进来,李燕语满意异常。

雨一直下到半夜才放晴,这一晴竟晴了个彻底,天上一丝云也没有,满天星辰闪烁,旷野外的星空,美得让人透不过气。

李燕语站在车前,仰头看着满天繁星,半晌才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星空最让人心生敬畏!”邵源泊紧挨着她站着,慢慢伸手揽在她腰间,同她一起仰望着星空,半晌才笑着说道:“说来也怪,从前我怎么就没看到过这么多的景致?这星空我看了二十年,今天才觉得美的让人心生敬畏!”





“等会儿你回去车上写游记,别忘了把这个感悟写上!”李燕语笑语盈盈,出了京,邵源泊倒勤勉起来,几乎天天写几句,隔个十天八天的,凑成一篇,就让她帮他抄了,寄给胡七公子,作为他这个云鹤社社员的课业,远离京师,可不能真的远离了京师,老爷子态度不有,他可不敢多指望,还是靠自己妥当些,李燕语见他这般行事,心中大定,看来他不过是五谷不分,不知柴米油盐,这人情世故上倒是透彻明白的很。

赴任之旅是痛并快乐的前行,走了四个来月,夏去秋来,又是往北,车子已经生起了炭炉,虽说照规矩不过了十月不好生炭炉,可如今出门在外,又是一路往北,这死搬规矩只怕要冻死人,常嬷嬷从善如流,李燕语吩咐了,她就让人生起了炭炉。

又往北走了十来天,就漫天下起雪来,好在北方天冷,这雪落下来并不化开,路上虽不泥泞,却滑溜异常,离呼和县还有小二十天的路程,李燕语干脆停了一天,和栾大仔细商量了,那几辆太平车上坡难下坡滑,决定换上北地的雪橇拉行李,栾大带着人出去,贴了些银子,用几辆太平车换了雪橇,重新装了行李,才又启程赶往呼和县。路途难行,一行人足足又走了将近一个月,总算进了呼和县境内。

离呼和县县城还有十来里路,县丞、县尉、主薄一行十几人,一个个裹得皮球一般,已经迎了过来,邵源泊忙跳下暖暖和和的车子,在寒风嗖嗖的雪地里见了礼,李燕语忙吩咐栾大让人腾了几辆车出来,招呼着县丞等人上了车。

到了呼和县城门不远,李燕语将车帘掀起条缝,仔细看着这个既然居住三年的地方,这城还真是小,小虽小,城墙却极厚,李燕语稍稍一想,倒也释然了,北地房屋墙壁都极厚,这城墙自然也薄不了。


进了城门,就是条看起来很是宽敞的街道,李燕语仔细打量着街道两边,铺子门脸都极小,关着门,或是挂着厚重的帘子,不象南边那样,大开着铺门做生意,街上显得有些冷清,偶尔看到的几个人,也都是裹得只剩双眼睛,看到这浩浩荡荡的车队,急忙躲到街边屋檐下敬畏而好奇的打量着。

一条街走到底,就是县衙了,县衙,和所有的县衙一样,坐北朝南,门前是八字墙,八字墙上一面帖着几张告示,一面写着几行字,也看不清楚写的什么,正中衙门大门洞开,只是这门,好象也比南边各处的衙门小了不少,看来也入乡随俗了。

县丞等人下了车,在前面引着,车队转过大门,往后院上房大门绕过去,早有衙役守在门前,见车子来了,忙卸了门槛,车过影壁,这个二门竟然宽敞之极,李燕语透过车帘缝隙,惊讶的打量着这个大的出奇的院子,也是,北地地广人稀,没别的好处,就是院子大。

这个倒好了,连装行李的大车也直接拉进了院子里,邵源泊下了车,眼看着已经午正过后,干脆和县丞商量着诸般礼仪,明天再说,今天还是先安顿下来的好,反正上一任知县一个月前,赶在下雪前已经离开呼和县,走了!县丞等人哪有不答应的,立时应了,眼看着邵源泊小厮长随、丫头婆子成堆,知道也用不着别人帮忙,也不多话,径自告退出了院门。

李燕语扶着小羽下了车,和邵源泊一起进了二门,里面一样是个大院子,院子里雪扫得干干净净,左右各两间厢房,五间正屋,用游廊连着,中间一间做了穿堂,穿过穿堂,又是同样的一进院子,再进去,这个应该是正院了,五间正屋连着两间耳屋,左右各三间厢房,院子也大了许多,一样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两个穿过正屋旁边的角门,后面又是一进院子,再往后,又是一个院子,房屋却稍矮了些,该是下人们的居处了,再后面,一个极大的园子,这会儿白茫茫一片,只有几棵枯树兀然直立着。

两人转回来,李燕语三言两语吩咐了常嬷嬷,栾大等人住前面两个院子里,自己和邵源泊住正中的院子,其余的人,住在后面的院子里,常嬷嬷和栾大忙着指挥着众人卸行李,厨房的两个婆子忙着寻到厨房,厨房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水柴色色都是全的,两人忙着升火做饭。

院子各处都很干净,里面两层窗户都是新糊的雪白的棉纸,门已经重新油漆过了,还散发着股极淡的油漆味儿,各屋里的炕看样子已经烧了好几天了,一进屋暖气扑面,极是舒适,李燕语打量着五间全通、除了几根大红柱子外,没有一丝隔断的正屋,惊讶的笑起来,这样的格局可不多见,建这房子的人倒是个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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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新家

不大会儿,厨房送了饭过来,常嬷嬷已经指挥着小羽山青等人,先把正屋东边整整一面墙的大炕擦洗收拾了出来,放上炕几、坐垫等物,做了起居之处,李燕语和邵源泊在炕上吃了饭,两人在屋子里也碍事,干脆穿了翻毛皮靴,银狐斗篷,戴了风帽,去看外面的衙门等处去了。 两人沿着游廊,过了间垂花门,进了前面的衙门院子,若从前面算,这是衙门最后一进院子,两人正站在院子里左右看着,右边厢房门帘掀起,四五个穿着半旧长棉袍、年纪不一、文书模样的人奔出来,拱手长揖冲两人恭敬的见着礼,邵源泊忙拱手还了礼,笑着示意众人:“我和内子随便看看,没事没事,诸位且忙自己的事。” 四五个人陪着满脸笑容,稍稍哈着腰,犹豫的看着这个年青富贵的县太爷,新任县太爷脾气未知,是听话回去,还是继续陪着?邵源泊笑了起来,抬手让着站在最前面,看着象是个小头儿模样的五十来岁的文书说道:“就烦请这位带我们瞧瞧这院子各处,其余几位赶紧请回,外头冷。” 几个人松了口气,站在最后面的年青文书急奔进去,取了棉帽棉斗篷出来帮着老年文书穿上,李燕语仔细看着两人,看面相倒有五六分象,看样子是父子两个,这子承父业,倒也是人之常情。 邵源泊拱了拱手:“先生贵姓?” “不敢当不敢当,实在当不起,鄙姓张,弓长张,大家伙儿都叫我老张,前任县令裘府尊叫我老张头,邵府尊叫什么都成,都成!”老张话还真不少。


李燕语笑的转过了头,老张上前引着两人:“大人这边走,这正屋s 大人的签押房,邵源泊伸手牵住李燕语,进了签押房,屋里很宽敞,正面挂着幅山高月小的竖幅,下面一个高几,左右各一把扶手椅子,前面左右两排各有四把椅子,东边一道屏风,屏风后临窗放着张巨大的老榆木桌子,桌子干净的发亮,上面文房四宝整整齐齐,西边盘着盘大炕,炕上放着炕桌等物,家俱齐全,只需挂上帘帷,放了坐垫也就齐备了。
东厢两间屋里,门虚掩着没有人,老张一边殷勤的说着话,一边就要推门:“这间s县丞吴大人。”邵源泊忙抬手止住他:“吴大人不在,就不进去了,那间?”
“那是典史宋大人的办公处,咱们县小,户不满千,没有主薄。”老张拢着手,满脸笑容的解释道,邵源泊笑着点了点头,客气的谢道:“老张费心了,我年纪轻经事少,往后还得承大家伙儿多关照。”
“哪里哪里!大人真太客气了,这是哪里的话!”老张受宠若惊,不停的哈着腰,笑容满面,
“你去忙吧,我和内子到外面随便看看。”邵源泊笑着示意着老张,老张连声答应着,往后退了两步,坚持让着邵源泊和李燕语,直看着两人穿过穿堂,进了前面的院子,才赞赏的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六房忙去了,看来这新来的知县是个知礼的,到底是大家公子出身,明天点帐点册,可别出了差错才好。
前面就是三楹开间的大堂,正中六扇中门虚掩着,邵源泊牵着李燕语,轻轻拉开门,门内的堂帐自门枋及地,束成人字形,前面一把黑漆铮亮的扶手椅和一张巨大的长方形公案,案子上整齐的码放着印包、签筒、笔架、砚台、醒木,李燕语随着邵源泊走到桌子前,倒吓了一跳,这桌子椅子所在的,竟是个半人高的台子,坐在椅子上,真正的俯视百姓。
李燕语笑的靠在邵源泊身上:“你看看你,这高高在上的县太爷可是名符其实!”
“那是,百里侯么!”邵源泊揽着李燕语,笑着应道,李燕语的视线越过公案,青砖漫地的大堂正中,一块黑漆漆显得极威严的戒石立在大堂正中,对着公案的一面上刻着十六个鲜红的大字:‘尔傣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李燕语心中微凛,指着戒石示意着邵源泊:“看到没有?那块戒石!”
邵源泊扫了眼戒石,一边探头找着台阶,笑着应道:“那是太祖写的,百里侯么,要祸害百姓最便当,自然要时时警醒才行。”边说边牵着李燕语下了高台,
大堂左右各放着一列红漆架子,上面架着‘回避’‘肃静’等字样的虎头牌,大堂靠门右边高高架着面大鼓,邵源泊指着高架鼓,挑着眉梢笑着说道:“那个叫堂鼓,不是极其紧要的事敲不得,几年前,有一回我和李谦、胡七几个人喝醉了,和人打架,胡七被人家一拳打肿了眼,人家跑的快,没能打回来,我们几个就跑到府衙大堂敲这个鼓,结果把鼓皮都敲破了也没人出来!”
“人家一看是你们几个祸害,谁肯出来?!”李燕语斜睇着邵源泊调笑道,邵源泊哈哈笑着:“我可不算祸害,当年大皇子那才叫祸害呢,算了算了,又说远了,不提这个,咱们索性到大门口看看去。”说着,拉着李燕语穿过大堂,出了衙门。
大门正前方,是一座两层的鼓楼,紧挨着大堂侧门的,是总铺房、旁边是阴阳训术屋,对面是医官室,沿街再下去,有一家酒肆,茶坊,药铺,再远一点,是一家脚店,衙门自古好风景,这里倒还真是热闹。
茶坊和酒肆门帘抖动,大概后面有人在偷眼看,李燕语悄悄示意了邵源泊,邵源泊拉了拉她,低声说道:“无妨,来前我去问过在这里做过一任知县的钱大人,他说的仔细,这里民风淳厚,绝少规矩!说让我多加教化,至少这男女之别上头要多加教化,说是到了春夏,男男女女同进同出,实在有违礼仪,有伤风化。”
李燕语睁大眼睛,呆了片刻,长长松了口气,笑出声来:“算了,这是一地民风,教化这个做什么?你想教化,还是教化教化那些学子们好了,好好盯着他们读书写字倒是正事,你这接任,明天一天能忙得完吗?”李燕语边说边转了话题。


“一天?十天也忙不完!接印、拜衙神和各处神,这个倒快,行公座礼也快,可后头要拜庙,这呼和县什么孔庙、关帝庙、城隍庙都得一一拜到,然后要清仓盘库,阅城巡乡,清厘监狱,对薄点卯,传童生考、悬牌放告,缙绅拜会再回拜,你看看,我看哪,没一个月都结不了,事情多的很呢,虽说小小一个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唉!”
邵源泊重重长长叹了口气,李燕语推着他:“那个清仓盘库,我倒能帮帮你,别的,只好你自己去做,也不是坏事啊,不是都说,丞相都自州县出嘛,往后你前程大着呢。”
“你想让我做丞相么?”邵源泊揽着李燕语,一边绕过八字墙,往后院回去,一边低头看着李燕语问道,李燕语仰头看着他:“男人不都是这么想的么?都要往上爬,再往上爬,做皇上是不行了,那是要杀头的,所以个个都想着做丞相,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也这么想?你也想让我做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邵源泊追问道,李燕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你若是想,我就想,你若是不想,我也不想。”
“那你的本心呢?若是你,若你是男儿,你想不想?做不做?”邵源泊不依不饶的追问道,李燕语顿住脚步,眼神清亮透彻的仿佛一泓清泉水,仰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说道:“我不想,也不做,我这辈子就想着好好享受享受,能享受多少就享受多少,什么美食华服、湖光山色、诗书小曲,件件种种都要享受到才好呢,唉,实在没辰光再做别的。”
邵源泊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揽紧李燕语叫道:“与我心有戚戚焉!”
“可如今被你累的享受不了了!”李燕语叹息道,邵源泊一边笑一边摇着头:“哪里享受不了了?咱们这一路过来,赏了风景名胜,品了美食,风土人情也看了,这不是享受?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往后咱们两个一道享受这人世间大好日子,这才是正理。”
两人回到正院,常嬷嬷迎上来,曲膝福了福:“少奶奶,这西厢倒比东厢暖和,您看,要不把西厢收拾出来做爷的书房,东厢住人?”
“不必,还是东厢做书房,若是冷,再生个炭盆就是,这北地严寒,住人的屋子一定要暖和才行。”李燕语也不问邵源泊,笑着应道,邵源泊也不听这些事,男主外女主内,这内院的事,什么房子炕的,他也懒得管。
常嬷嬷笑着答应了,忙着指挥着栾大等人抬了一箱箱的书进来,李燕语叫住常嬷嬷吩咐道:“书取出来堆在一处就成,回头我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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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漫漫长冬

第二天,邵源泊忙着接印上任,李燕语则忙着内宅各式各样想到想不到的事。

院子大屋子大,李燕语他们带来的家俱摆在屋子里,显得空空荡荡的,常嬷嬷皱着眉头打量着四周,和李燕语商量着:“少奶奶,得找个人问问,这县里有没有好点的木作行,买点家生回来,这也太空了。”

“不用,要用的东西都有了,这屋子院子这么大,要是用家俱填满那得多少?不用这个,等会儿让栾大问问门房老孙头,去买几十个粗陶花盆什么的回来,咱们不是带的有种子么,我早就想在这北地屋里种花试试了。”李燕语笑着应道,常嬷嬷笑出了声:“少奶奶可真能省!我看干脆省到底,也别种花了,种菜吧,这北地,肉便宜,那菜可贵的出奇!要是真能种出菜来,少奶奶可真省的多了。”

“嬷嬷说的极是,咱们就种菜,回头看看都是什么种子,去问问栾大,他们几个谁懂种菜,咱们好象没人懂这个。”李燕语立即赞同道,常嬷嬷被李燕语说的眨着眼睛,哭笑不得:“少奶奶真打算种菜?这怎么个种法?”


“试一试,这儿长冬短夏,一个冬天吃不上青菜,若是能试成了,那多好。”李燕语笑着答道,两个人一边说笑着,一边穿了衣服,往厨房去了,厨房只有两个婆子和一个粗使丫头,原来只侍候邵源泊一个人吃饭还好,如今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三个人就有些顾不过来,昨天常嬷嬷和李燕语商量着,要在这县里再寻两三个帮工到厨房帮厨,寻了人放了话,今天一早,就来了七八个人,常嬷嬷没让她们进正院,只吩咐在厨房等着,她陪着少奶奶过来挑人。

常嬷嬷陪着李燕语转过正院角门,就进了厨房院子,院子也不小,三间正屋,左右各三间厢房,常嬷嬷指着介绍道:“都砌的火夹墙,这东边三间做了饭厅,给前院栾大爷他们吃饭用,这西厢做库房,火墙没烧上。”

两人进了三间正屋,屋里洁净异常,靠东边支着个三间大灶,占了半间屋子,西边围了两口井,两个婆子和粗使丫头垂手立在东边,西边挤挤挨挨的站了七八个看着都很壮的青年和中年妇人,李燕语站着一一叫过来问了,挑了三个二三十岁的妇人出来,常嬷嬷说了工钱规矩,让她们明天就过来干活。

李燕语和常嬷嬷回到正院,李燕语去了东厢书房,坐在暖暖和和的炕上,一本本翻着书,让小丫头姚黄放到她指定的地方去。

一家人忙了十来天,才算是真正安置好了,已经进了腊月,常嬷嬷虽说忙,心情却极好,禀了李燕语,又找了四五个婆子过来帮着,一半照着京师的规矩,一半似是而非的照着呼和县的规矩,怎么热闹怎么来,反正不缺银子,再说,除了青菜,呼和县其它的东西都便宜的让常嬷嬷大喜过望。

这个年,过的清松而适意,邵源泊一直忙到祭灶,本以为可以歇一歇了,谁知当夜下起了暴雪,邵源泊只好和县丞吴大人和典史宋大人分头下乡查看暴雪压倒了多少房屋,赶着安置到避雪的祠堂、学堂等处,呼和县地广人稀,雪深难走,等一圈查看完回来,已经是年三十晚上了。

邵源泊累的摊倒在炕上,李燕语帮他揉着冻的满是硬块的脚,揉得通红热了,再让人端着热水来泡上,反复几次,眼看着好多了,才给他穿上袜子,邵源泊舒服的叹了口气,感慨万分,用力拍打着炕几伤感叹息不已:“这哪是百里侯,分明是百里脚夫,救火夫,苦力!照理说,我是从明年正月才接任的!这才年三十!不干了,明年再说!”

李燕语洗了手,泡了茶给他端过来,笑着说道:“官身苦也不是白说的,这有苦有也乐,若有人来告状,你高坐那台上,醒木一拍,满堂皆惊,想打谁板子就有人替你打,想判谁有理就判谁有理,威风凛凛,赫赫扬扬,多好!”

邵源泊被李燕语说的笑不可支,郁闷之气倒散去不少,两个人说说笑笑,认认真真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受了仆妇仆夫的礼,散了红包,吃了饺子,正打算着出去逛逛,常嬷嬷急急的奔进来,一边笑一边禀报道:“少爷少奶奶,赶紧到衙门口看看去吧,唉哟,赶情这北边是这么拜年的,可真是热闹!都怪我,没打听清楚,唉哟,也不知道准备的荷包够不够!”

常嬷嬷一边笑一边说一边又着起急来,李燕语和邵源泊忙穿了衣服,急往衙门前看到底是怎么拜年的。


还没到衙门口,就听到锣鼓喧天,衙门前,又是狮子又是旱船,周围跟着穿红着绿看热闹的闲人,舞狮子的看不见人,舞旱船的腰间架着纸扎的船,手里拿着桨,一个个厚厚的棉衣外套着大红大绿的粗糙绸布,脸上画的全是一个样,两颊红通通一片,鼻子额头下巴雪白掉粉,嘴唇描得滚圆鲜红,一个脸上,不是通红就是雪白,看装束,有的是扮成女子,有的扮成了渔夫,一看到邵源泊和李燕语出来,立即沸腾着热闹不堪的卖力舞起来,吴大人和宋大人都是本地人,急忙挤过去介绍着规矩:“这是王小格乡狮子队,半夜里就往城里赶了,县里十六个乡,十七支舞狮队,咱县里也有一支,给大人拜了年,就去文庙前斗狮子争绣球,那才叫热闹!”

“赏钱?”李燕语这会儿最关心这个,轻轻拉了拉邵源泊,示意他问一问,宋大人听到李燕语的话,不等邵源泊转话,满脸笑容的看着李燕语答道:“大人和夫人若喜欢,赏也好,最好,是大人和夫人的意思,大人和夫人的心意,没有也行,前头的黄大人,嫌吵,黄大人嫌吵的很,别说赏,连看都不看的,黄大人是杭州府人,是杭州人。”

常嬷嬷已经带着小丫头魏紫和豆绿抱着装满了荷包的细竹篓子,气喘吁吁的奔出来,站在李燕语身后,李燕语看着宋大人客气的谢道:“多谢宋大人指点,这样半夜就过来舞狮拜年,也是大家一片心意,一杯茶钱总要给的,宋大人看看,这么多人,怎么赏才合适?”

“夫人真是爱民如子,这舞狮队都有队头,给他们就行,他们回去分,有几个钱就行,不过是大人和夫人的一份心意!”宋大人忙答道,李燕语心里有了计量,转身从魏紫怀里的细竹篓里挑了只装了二两一只小银锞子的荷包出来,递给了邵源泊。

宋大人急忙转过身,声音高亢的叫着舞狮队的队头过来谢赏,队头急奔过来,单膝跪地,双手捧过邵源泊递给的荷包,宋大人却伸手拿过荷包,解开,抖出荷包里的小银锞子,高举起来四下示意给众人看,舞狮队和周围的人群暴发出一阵欢呼,队头站起来,挥着手示意着众人,锣鼓紧敲,狮子和船舞的花团锦簇。

吴大人靠到邵源泊身边,低声说道:“直接赏银子的,大人还是头一个,呼和县穷,乡下人几十个大钱就能娶房媳妇,见过银子的都不多。”

后面的舞狮队一个个紧跟着,几乎差不多时候到了县衙门口,欢呼着领了赏银,今年文庙前的赛狮会热闹的前所未有。

呼和县过年的热闹,也就是这舞狮子舞旱船,邵源泊看了一回,就没兴致看第二回了,和京师的花灯、舞狮相比,这里的狮舞花灯,看第一眼,也就是看个新鲜稀奇,第二眼就看不进去了。

县衙一直歇到出了十五,正月十六,李燕语和常嬷嬷商量着让厨房准备了几桌酒菜,邵源泊依规矩请县衙当差的众人吃了开衙饭,这新的一年就算是正式开工了。

北地漫长的冬日大雪封路,内外不通,孤岛一般,县衙其实也没什么事好做,一直到二月底,邵源泊除了接了两张状纸,旁的竟是一点事也没有,两张状纸,一张是告欠钱不还的,一张被告喝醉酒打伤了老婆,被丈人告到了县衙。

外面天寒地冻,出不得门,夜极长,白天短的几乎就是一转眼,邵源泊只好闷在屋里无聊,带来的书都是看过的,县城倒有一家书肆,可书肆里的书还没有邵源泊自己带来的多,县上只有一个秀才家有书,李燕语打发山青过去看了一趟,回来说还不如书肆里的书多,李燕语干脆收拾出藤黄姚紫,怂恿邵源泊画画作诗,邵源泊前几年倒迷过一阵子书画之道,如今无聊之下,重拾画笔,倒也觉得兴致盎然,每天对着李燕语和李燕语种的那些花花草草画画,日子倒也过的悠闲。

无聊长冬一天天也算熬过去了,转眼进了五月,仿佛一夜间,雪融冰化,草木一片繁盛浓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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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怀念从前

雪化路通,驿站邮路也重新开张,直送了几大包书信公文进了县衙,原本人影不见的县丞和典史也随着春暖花开精神忙碌起来,每天早早到县衙,带着众书办,和邵源泊一起拆看那些公文。 连拆了几天,一件件都是繁琐事,县城各处也随着春天回暖而活泼异常,种种件件事也都象小草发芽一般争先恐后的涌出来,直把邵源泊烦的天天都没有好声气。

这天忙到天黑透了才回到正院,李燕语忙迎进去,小羽带着魏紫小心翼翼的侍候着邵源泊洗了手脸,奉了杯茶上来,邵源泊喝了一口,‘噗’的吐了出来:“这是什么东西?!苦成这样!”说着,将杯子重重的扔到几上,小羽吓了一跳,忙抬头看向李燕语,李燕语皱了皱眉头,接过魏紫手里的大棉帕子,示意两人退下,自己上前帮邵源泊拭干净,将杯子收到一边,重又倒了杯茶过来递给邵源泊:“那是我常喝的茶,里面放了根苦丁,你这一阵子忙,本来想让你喝一杯去去火气,嫌苦就算了,你还是喝这世间茶吧。”





邵源泊看着李燕语,接过杯子,一声不响的喝了,李燕语也不叫人进来侍候,和邵源泊一起闷声不响的吃了饭,李燕语下炕让人进来收拾了,屏退众人,重又泡了茶放在邵源泊面前,自己捧着杯苦丁茶侧身坐到炕沿上,看着邵源泊,和缓的问道:“怎么啦?今天又是忙的烦心?”

邵源泊往后倒在炕上,头枕着手臂,郁闷异常的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闭着眼睛,仿佛累的不愿意说话。李燕语慢慢喝着手里的苦丁茶,停了半晌,见邵源泊还是一声不吭,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想京师了?”

“嗯,”邵源泊闭着眼睛,含含糊糊的说道:“这会儿京师正是好风光,花浓树绿,端午刚过,也该开酒了,也不知道今年哪家的酒能夺魁,哪家的小姐能占了花牌头名。”

李燕语一边凝神听着,一边歪着头看着他,想了想,笑盈盈的说道:“要不你弃官吧,这个官做着••••••好象实在也没什么意思?天天都是什么又有狼咬牲口了,谁家娶媳妇唱戏差点挤死人了,没一件上得了台面的大事。

邵源泊直起上身,疑惑的看着李燕语,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弃官是很诱人,可是••••••她到底什么意思?

李燕语看着邵源泊,放下手里的杯子,接着说道:“我也想京师了,唉,这几天,我就想呢,其实吧,当初你就不该生心思娶我••••••”

邵源泊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这是什么话?你别想多了,我就是累了,绝没有生过这样的心思!你这是想哪儿去了?”

李燕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站起来重又倒了杯茶,转回来坐到炕沿上说道:“我这不过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你一提京师,我也想念起来,你想,若不是嫁了你,我这会儿多少逍遥,真是春有花夏有月,秋高气爽冬日暖阳,若觉得京师气闷了,就到苏杭慢慢住上半年一年的,不沾俗务,不理凡尘,交际往来的,都是超凡脱俗的高人雅士,这样的日子,才叫日子呢!”

“你这是怪我?”邵源泊有些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道,李燕语点了点头,想了想,重重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这是我的错,既然嫁了,就得做好,做个好媳妇,管好家,侍候好夫君,再懊悔想从前,那是糊涂人做的糊涂事!”

邵源泊斜斜的瞄着李燕语:“你是说我呢?”

李燕语看着他,长长重重的叹了口气,突然转了话题:“我记得朝廷有规矩,你们这些宗室子弟,泽遗五世而斩,你是第五代,是最后一代一生下来就有钱粮俸禄的,虽说禄米银子是少了些,可你若是不成家,再省着些吃,一辈子的暖饱还是够的。”

邵源泊哭笑不得的眨了几下眼睛:“你这是什么话?不成家?难不成我这辈子就为了那点子禄米生的?那些钱粮俸禄,够什么的?那是能指望的?”



李燕语却仿佛越扯越远:“我就说说,你说,若是你照着老太爷的意思娶个四角俱全的媳妇,老太爷会不会让你承了爵?他那么疼你!”

“不会!祖父最讲长幼尊卑这些规矩。”邵源泊断然挥着手,

“那老太爷百年后,照规矩就得分家,你能分几个庄子?几处宅院?几个铺子?多少银子?”李燕语盘算着问道,邵源泊上下打量着李燕语:“你呀,死了这条心吧,府里虽说不至于揭不开锅,可也差不多了,再说,这规矩是长房占其九,咱们是次房,能分到手的祖产,这个都不用想,原本祖母的嫁妆该是大伯和父亲分的,可惜祖母走的早,那些嫁妆些年早贴补干净了,父亲又那样,母亲的嫁妆倒是有点,不过三哥一家比咱们艰难多了,还是别想了,咱们什么也分不到!不但分不到,只怕还得贴补父亲和三哥他们,唉!”邵源泊郁闷的长叹了一口气。

“若是这样,唉,真可怜了你,那你怎么办才好?你说,若是你听老太爷的话多好,老太爷必定能给你寻个四角俱全的好媳妇,嫁妆丰厚,父兄显赫,还要••••••嗯,也不要别的了,这两样就够了,就是分了家,你靠着媳妇嫁妆,再有岳父内兄照应,日子也一样逍遥,唉,就是,这个逍遥好象有些窝心。”李燕语看着邵源泊,一边说一边认真思索着:“还象往年那样,吃媳妇嫁妆,靠人家照应,这个••••••”

“我岂是那样的人?!你想说什么?”邵源泊恼怒的提高了声音,李燕语歪着头看着他,慢吞吞的说道:“我在替你打算生计啊,你不是那样的人,就得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养活妻儿,你怎么挣钱?做生意?卖字画?做清客相公?”

邵源泊被李燕语说的哭笑不得:“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打算?!什么生意字画的,我做那些做什么?这出仕为官才是正途!”

“唉!”李燕语长叹了口气,上下打量着邵源泊:“我听说京官不如外官好做?”

“嗯,那是自然,京师龙潭虎穴,六部里头勾连牵扯,牵一动百,光这上官同僚下属之间的轻重缓急,亲疏远近,都让人头晕目眩!自然是外官好做。”邵源泊耐心的解释道,

李燕语笑了起来:“就是啊,你如今做这个县太爷,没有上官敢压你刁难你,这么个小县,穷的小的连个厉害点的匪徒都生养不出来,民风淳厚到差不多路不拾遗,哪还有比这更好做的官了?你嫌那些事琐细,可哪些事不琐细?再说了,就是那些琐细事,你不也是不知道那中间关窍,一回回处置失当了么?”

“你!”邵源泊面色通红,指着李燕语却说出话来,李燕语长长的叹了口气:“总是想从前那样公子少爷的逍遥日子,总想着万事不管,只顾自己乐,可你已经成家立业成人了,成人不自在,从前京师那纵马狂乐的日子,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徒想无益!”




邵源泊被李燕语说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恼怒异常的紧抿着嘴,干脆往后倒在榻上,闭上眼睛不理会李燕语了,李燕语叹了口气,站起来下了炕,自顾忙自己的去了,这理儿也说透了,若他能明白,自然最好,若还是这样一味的抱怨生气,唉!还真是件极麻烦的事。

第二天一早,邵源泊起来洗漱换了衣服,不吃早饭,也不跟李燕语说话,径直出了内院,往前面签押房去了。

傍晚,邵源泊回来,一言不发的吃了饭,挥手屏退了丫头婆子,点着李燕语的额头,气恨恨的说道:“你下回劝我,能不能委婉些?劝夫要柔,要以柔克刚!”李燕语眼睛亮亮的盯着邵源泊看了一会儿,笑倒在邵源泊怀里。

邵源泊等她笑够了,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与别人不同,这才能见识不亚于男子,你倒是帮我想想法子,怎么对付这一帮无赖?这两个地头蛇,还有那帮子书办、衙役,胶黏粘牙,你骂他他陪笑脸,你说他他听着,骂完说完,就是不理你,你说你的,他做他的!我又不能事事亲力亲为,这可怎么办?!”

李燕语直起身子,看着邵源泊:“这衙门的曲曲弯弯,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中间门道讲究极多,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太爷不是给你人了么?那个栾大,还有那些打手们,找他们过来问问。”

“他们是打手!”

“对啊,打手!打架不能光凭力气,老太爷给你的人,肯定还能打别的。”李燕语一边笑一边推着邵源泊:“先叫进来问问,老太爷那样的人,给你这么十几个人,只会凭力气打架?那还不如请镖师划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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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燕语一边说一边跳下炕,走到门口叫豆绿进来吩咐了,不大会儿,豆绿引着栾大在门外禀报了进来,邵源泊示意栾大坐到圆凳上,稍稍有些迟疑的问道:“临来前,祖父是怎么交待你的?”

栾大舒了口气,看了眼李燕语,转过来看着邵源泊,带着笑意恭敬的说道:“回爷的话,老太爷吩咐了,让小的们助着爷当个能吏。

邵源泊惊讶的睁大眼睛,呆了片刻笑起来,李燕语站起来,亲自倒了杯茶端给栾大,栾大急忙站起来,双手接过,满脸笑容的陪着罪:“可不敢当!多谢少奶奶,爷娶了少奶奶,是爷的福气。”

“一杯茶就把你收伏了?”邵源泊心情愉快之下,开起玩笑来,栾大侧着半边身子重又坐下,看着邵源泊,认真的解释道:“不是为了这茶,这小半年,小的找少奶奶支银子,不管多少,少奶奶连句多话都没问过,小的是打心眼里敬重少奶奶。”





邵源泊微微有些错愕的看向李燕语,李燕语端着杯茶,带着笑意慢慢抿着,栾大一口喝了杯子里的茶,将杯子放到旁边几上,弯腰从靴子桶里取了几张纸出来,小心的翻开,抬头看着邵源泊,笑着说道:“这上头乱的很,也就小的能看懂,小的说给爷和少奶奶听吧,这呼和县衙门,一共多少人,多少处铺房,爷那里有册子,小的这里,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栾大说了开场白,轻轻咳了一声,接着说道:“这衙门里,除咱们外,都是这呼和县的土著,县丞吴大人的父亲是个举人,曾做过一任杭州知府,后来因为境内出了科举舞弊案,革了职,吴县丞是长子,父亲还在任上时,给他谋了这县丞的位子,说起来,在这县丞位上也坐了几十年了。”

邵源泊听的惊奇不已,放下杯子,凝神听着栾大继续说:“典史宋大人是子承父业,先头的典史,就是现宋典史的父亲,吴县丞两子两女,大女儿嫁给了宋典史的独养儿子,连生了两个女儿,年前又生了一个,还是个姑娘,宋典史烦恼的很,听说正打算给儿子纳房妾。”

“老宋的儿子不就是那个在衙门里做粮书的?”邵源泊惊讶的问道,栾大忙点了点头:“就是他,宋粮书,就是因为两家结了亲,宋粮书才做了宋粮书的,吴县丞的大儿媳妇,是秀才家大女儿,二儿媳妇,是这呼和县首富钱家的姑娘,小女儿如今还待字闺中,听说想和阴阳生老海家结亲,宋典史就这一个独养儿子,连个女儿也没有,有两个弟弟,还有几个姐姐,孩子生的多,这衙门里三班六房中,宋典史家亲戚多的不得了。

邵源泊听的眨起了眼睛,敢情他这衙门,一半姓吴、一半姓宋。

“书史令老张一直管着户房,如今带着儿子,户房里那一套事,只肯交给儿子,小张还没定亲,伍捕头家姑娘多,听说看中小张了,托了吴县丞保媒,现在也不知道说成了没了,伍捕头娶的是吴县丞的堂妹,小张就一个姐姐,嫁进了秀才家,吏房的老孙头只有一个独养女儿,也看中小张了,老孙头倒没托人,自己找老张说话去了,老孙头和宋典史是连襟。”

邵源泊听的头晕脑涨:“这都哪跟哪的事?怎么这一个衙门里,全是亲连亲、亲挨亲的?”

“这不跟京师一个理儿么?京师那些名门望族、高门大家,细算起来,不也是家家有亲,户户有旧。”李燕语笑着说道,邵源泊用手指按着眉间,苦恼的摇了摇头,栾大看着邵源泊,也笑了起来:“爷,这是常理,官要回避,不能知原籍,可吏,那都是地头,盘根错节,代代相传,这呼和县极北之地,又穷又苦,六房三班都不齐,已经算是事少简单的了。”

“唉!”邵源泊长叹了一口气,用手重重的揉着额头:“这府里来了文书,今年要清查户籍田赋,秋末要查完,我这收到文书,就这会儿了,哪里还来得及?还有这春赋秋赋,这事我得写折子递上去,这呼和县这么个极北之处,一年就一季收成,哪来的什么春赋秋赋的?!这也太缘木求鱼了!”

“爷,这是成例,这六房三班,陈规陋习,曲曲弯弯极多,清查户籍田赋的事,爷别急,只管交给户房,让老赵和老吴去盯着就成,老赵看过户房的册子,到底米粒小县,没见大世面。至于这春秋之赋,爷可千万别写那什么折子,这是祖宗成例,这么几百年都是这么征的,这里头有讲究,爷知道,这春秋两赋,都是收齐了一起送进府衙去的,这四成春赋,不过是个样子,若是附郭之县,做的象样些,就找富户借了粮,先入库,等秋粮收上来,连本带利再还了就是,那富户一来收了利息,二来陈粮换了新粮,自然是求之不得,若是咱们这样的小县,不过是粮书和户房帐上过一过,也就算是春赋已完。”栾大细细解释道。

邵源泊惊讶万分:“还能这样?那利息钱谁出?”


“爷,这粮是衙门替百姓借的,这利息自然是加到秋赋里去,至于加多少,这得看衙门里了,爷也知道,这粮赋里出息极大,要不然,宋典史的儿子能去做这个粮书?这中间的事,说起来话长,这事,回头让老顾过来细细说给爷听,老顾在这赋税上极通,爷有事只管问他。”栾大笑着说道:“我们十几个,都是邵家家生子儿,从小被老太爷选出来,读书识字,送出去学那钱粮刑名上的事,老太爷想的长远,府里爷们出仕为官,上头再好,这六房三班里的事若没有可靠的人,也是要吃大亏的,吏滑如油。”

邵源泊听的动容,跳下炕,长揖施了一礼:“往日是我不懂事,慢待你和几位了。”

“唉哟!爷这是••••••这是要折煞小的了,小的们学了大半辈子手艺,早就等着府里有爷们出仕,也好有点用处,不算白学了这几十年,小的们要好好的给爷磕个头才是呢。”栾大扎着手站起来,说着竟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邵源泊忙上前扶起他,扶着他坐下,笑着说道:“今天晚了,明天把老赵几个都请进来,让燕语准备桌酒席,我给几位陪罪!”

栾大又站起来连声的不敢,笑的简直要开出花来,邵源泊亲自送他出了院子才转回来。

李燕语歪在炕上,见邵源泊回来,笑语盈盈的感叹道:“老太爷真是想的长远,这么多能吏,只怕老太爷是盼着子孙多成才,都能出仕为官呢。”

“唉!燕语,我都有点想祖父了,走前去辞行,他也没见我!”邵源泊垂头坐到炕上,又是感慨,又是伤心,李燕语挪过去靠在他肩上,温软的劝道:“三年也快,你好好用心当好这个知县,挣个三年卓异回去,拿着这个回去见老太爷去,老太爷指定高兴,嗯,你好好写封信给老太爷吧。”

“好好写?我那信哪封不是好好写的?”邵源泊奇怪的问道,

“你那不算,就几个字,安好勿念,干巴巴的,连半张纸都没有,你细细写,就象跟我说话这么写,也别那么文邹邹的,跟老太爷说,你今天什么时辰起来的,外头天气好不好啊,吃的什么啊,跟家里比哪能啦,看到什么景致了,碰到什么开心事了,栾大说了什么了,你想祖父了,越细越好!”李燕语摇着邵源泊的胳膊说道。

邵源泊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写信的?写文和说话,岂是一回事,这叫什么?”

“你跟老太爷写信,又不是让你写文,就当这写信是跟老太爷说话,你平时怎么跟老太爷说话的?也之乎者也?”

“那怎么写?那都是大白话!”

“就是写大白话!你是给祖父写信,又不是给皇上上折子,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你写的高兴,老太爷看的高兴,这就行了,自家人写信,哪那些讲究?!你试试,老太爷看这信,不就象你在旁边跟他说话一样么?他肯定高兴。”

邵源泊呆怔怔的眨了半天眼睛,点了点头,勉强答应了:“好吧,我试试。”

李燕语也不叫人,自己跳下去,搬了笔墨纸砚过来,在炕几上铺好,研好墨,坐在旁边探头看邵源泊写信。邵源泊提着笔,怔了半晌,转头看着李燕语问道:“那称呼怎么写?”

“你在家和老太爷喝酒说话,都是怎么叫他的?”

“老头子。”邵源泊低声说道,





“那就这么写啊。”李燕语笑着应道,邵源泊想了想,真就以‘老头子’起了抬头,接着写了‘安否’两字,又卡住了,转对看着李燕语,苦恼的说道:“这写不下去!”

“唉!”李燕语长叹了口气,从邵源泊手里抢过笔说道:“你就当说话,唉呀,这样好了,你闭上眼睛,就当老太爷在你前面,你想跟他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来写,回头你抄一遍。”

邵源泊闭上眼睛,开始还生涩的语不成句,渐渐说的顺了,还真唠叨了不少,李燕语飞快的录下,邵源泊一边笑一边摇头一边誊了,封了漆封,让人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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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中枪

第二天,邵源泊也没去衙门,陪着栾大等人吃了顿酒,又细细商量了一下午,隔天,老赵等几个就被邵源泊打着呵呵放到了各房各处,这不懂业务和精通业务,果然是两样,不过几天功夫,让邵源泊难为心烦了小半年的诸乱七八糟,就被‘打,手’们理的清清爽爽,写了节略出来。
邵源泊心里有了底,让李燕语备了桌酒席,在内宅花厅请了吴县丞等一干县衙骨干地头蛇,有软有硬的放了话,爷邵源泊,堂堂探花郎,有才有钱,咱上头还有人,来这穷乡僻壤,一任三年,别的都不缺,不过求个三年卓异,好升官走人,这三年,好聚好散,谁也不犯着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吴县丞和宋典史都是明白的不能再明白的人,又被‘打手’们清理的正心惊肉跳,听了邵源泊这话,大喜过望,自然是极力奉承应诺,拍着胸脯保证,定给邵大人争个三年卓异回来。这一场酒下来,邵源泊这知县才算真正坐稳了,忙了没几天就安安心心的又闲下来,呼和县小的实在没什么事好忙。

邵源泊闲极生事,和李燕语商量着要巡乡去,年前天寒地冻,这巡乡的事也只好先放着,如今闲极无聊,正好做这巡乡的事,李燕语极力赞成,这样不冷不热的时候,最适合到处游风赏景。
两人准备了一天,坐着李燕语那辆看着朴实,实则舒适奢华的大车子,带着栾大等几人,后面几辆车拉着锅碗铺盖,启程上路了。
呼和县人稀地却广,村与村之间离的极远,旷野中林木稀疏,花草繁盛,两人看着哪儿好,就停下来看个够,李燕语东西带的齐全,吃喝住行都舒适,这一趟‘巡乡’巡得鸟语花香、春光烂漫,逍遥无比。
两人直巡了十几二十天,将呼和县所有的村子,一个不落全走遍了,吴县丞、宋典史极力奉承不已,邵知县之勤政之爱民之守责,乃呼和县有史以来头一位!
李燕语回到府衙后院,就叫了常嬷嬷进来,指着自己带回来的满车的小白菜,矮黄、黄瓜、茄子等等吩咐道:“嬷嬷看,这些菜,这会儿乡下便宜的简直就是白送,我有个法子,趁着现在天气好,把这菜晒成菜干,先试这一车菜,若是晒得好,让人去乡下多多收些来,都晒了,咱们冬天就有菜吃了。”

常嬷嬷连声答应了,李燕语跟着到了厨房大院里,七八个丫头婆子照着李燕语的吩咐,先将菜细细洗干净,又大锅烧了开水,断了火,趁热将菜放热水里烫过,烫到将要变色赶紧捞出来,一根根挂到绳子上晒着。
北地雨水少,晒了两三天,就晒成了黑白分明的菜干,李燕语大喜,让人当天就用菜干炖了锅排骨汤,一家上下都觉得这味道还真是极好,这回也不用李燕语多吩咐,栾大拉上太平车,满乡收各式各样的菜去了。
哂了几天,李燕语翻着晒好的菜干,生了点小主意,叫栾大进来吩咐了,让他照常价略高些收菜,能收多少收多少,反正也值不了多少银子。又让人平了后面那个极大的院子,菜也不种了,常嬷嬷出去寻了十几个帮手过来,天天忙着洗菜,烫菜,晒菜。这一夏天,竟晒了上千斤干菜,堆的那么大的院子没了空屋子。
邵源泊不管这样的事,秋赋过后,邵源泊舀着那份分成,和李燕语商量了,干脆舀着这银子去修了县学,将破败不堪的县学修整一新,各间屋都加砌了火夹墙,吴县丞和宋典史捧场之余,叫了县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竟然凑银子在县学门口立了块碑,说了这邵知县舀私银修县学之义举,



邵源泊尴尬不已,栾大等人一边笑一边劝他,说到底,那也爷的私财,这么说也不算过,爷也受得。呼和小县,邵大知县能忙的事不多,空闲下来,就给邵老爷子写那大白话信,这信倒是越写越顺畅,什么巡乡趣事,燕语晒菜干便宜了满县种菜的农人,还让人见样包了些菜干,和信一起送回了京师府里,这信隔个七八天就是一封,反正他就当和老太爷喝酒闲扯了。
下头一场雪的时候,驿站送进来的大包书信里,竟然有一封邵老太爷的亲笔信,邵源泊舀着信,除掉外面的大封套,看着里面小信封上熟悉之极的笔迹写着‘小六启’,还没拆信,竟然捧着信号啕大哭起来,李燕语吓了一跳,想了想,也没劝他,看他哭过了,亲自端了热水帕子过来,拧了块热帕子给他,邵源泊接过帕子擦了脸,却是满脸笑容:“老头子肯给我写信,就是不生气了,这信里指定是骂我的,往常我在家,他一天不骂我就闷气。”
邵源泊一边说,一边拆开了信,拉了李燕语一起看,邵源泊的信是大白话,老太爷的信回的更是白话,连篇的都是混帐货糊涂东西,倒也没什么重要的话,邵源泊连看了七八遍,才满足的叹了口气,将信仔仔细细的折起交给李燕语:“帮我收好。”
李燕语接过信,寻了只黄花梨小匣子放进去收了起来,邵源泊心情愉快的翻着其它的书信,有李谦的,李谦比他还能写信,驿站来一趟,至少带个四五封过来,还有周守礼的,也写的极勤,周守礼点了余杭县通判,也是个清闲的差使,有的是写信的闲情,京师诸人的信就稀少的多了,他们忙着寻花访柳,没空写信。

邵源泊恨的牙根痒,将信投到火里看着焚化了,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七八圈,拎起斗篷胡乱披了,出门寻栾大去了。
两个人细细商量了半天,定了主意,隔天,邵源泊到签押房,叫了吴县丞和宋典史进来,笑呵呵的说道:“这眼看着要入冬了,冬日夜长无事,正是读书用功的好时候,我听说史教谕学问极好,可咱们县里连着十几年连个秀才都没出过了,真是令人惭愧,我看,从今年冬天开始,咱们县,要以教化为重,我想初五召集全县的学子童生,出个题,先考考看看,看看这一年到底学的如何,你们看,合适不合适?”


吴县丞和宋典史莫名其妙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不明白邵源泊这是又生了什么主意,这是夸史教谕,还是说他没做好呢?虽说没想明白,可答的却快:“好主意!正该如此!说起来,我和吴大人早有这个心思,大人可是探花郎,这要是能给咱们县上的学子童生们指点个一句半句的,就够他们终身受用的了,正该如此,早就该叫他们来县里考考了,我和吴大人这就去办!”
邵源泊笑眯眯的送了两人出去,翻着书出了题,只等着考试。
知县大人一声令下,初四日,家远的学子童生提前一天,就到了县里,各自寻处住下,只等着第二天考试。
考试就在新修的县学里,虽说这考试不年不节,也说不上个什么考,可祭圣人拜先贤,敲锣打鼓,该热闹的地方一样不缺,惹得满县的百姓都出来看这个热闹,冬日无趣,县衙里过节,那简直比唱戏都不差什么的事,这热闹,自然是人人来看,一时间,县学门口挤满了人,院外树上,也爬的满是人,邵源泊也不让人驱赶,笑呵呵的准备与民同乐。 作
者有话要说:那个啥,积分涨的真慢。对个手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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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精神与物质

吴县丞和宋典史精神抖擞,跟在县太爷邵源泊身后,恭恭敬敬的给圣人磕了头,三班衙役引着众童生学子,规规矩矩的进了当考场的几间课堂,这几间屋子早就烧得温暖如春,桌子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与往日气象大不相同,童生学子们又是稀奇,又是激动,邵大人一甲出身,果然与众大不同。

考试时候不长,极短,一会儿就收了卷子,邵源泊竟然吩咐史教谕当地批卷,他要当场宣布这次考试的成绩。史教谕满身满心不耐不满,可也不敢当场驳回,只好当场胡乱批了卷子,选点了一二三名,给了邵源泊。

邵源泊似笑非笑的看着史教谕,山青接过卷子放到邵源泊面前的桌子上,邵源泊挥了挥手,水秀奔出去,高声宣布着邵大人的吩咐,叫了正在各课堂内伸头探脑的众童生学子进了县学正堂,正堂不大,人多,只好从堂里排到了院子里,邵源泊干脆站起来,走到正堂台阶上,看着众人,笑眯眯的说道:“往年在下在京读书时,常听太后训导,治学之道,须择良师而从之,史教谕训导本县十数年,这良师必是当得的,在下今天就说一说史教谕这卷子评点,替大家解一解史教谕这评点之妙处何在。”

吴县丞和宋典史面面相觑,两个人这会儿才算明白了,只怕是邵大人要拿这史教谕开刀了,这史教谕哪里得罪他了?史教谕脸色变幻不定,忙转头看向吴县丞,吴县丞扫了他一眼,垂着眼皮,再也不肯抬起来。

堂上堂下众童生学子均新奇不已,这当众点评,还真是头一回见。

邵源泊在山青手里捧着的卷子里翻了一会儿,笑眯眯的抽了一份卷子出来,高高挑着眉梢,哭笑不得的念道:“史教谕这点评,啊,哈哈哈哈。”




邵源泊大笑了一阵子,放下卷子,环顾着莫名其妙的众人,止了笑,转头看着史教谕,脸渐渐冷下来:“我说咱们呼和县这样人杰地灵之处,怎么这十来年,连个秀才也考不出来,原来••••••你误了多少人家的子弟!哼!”

邵源泊转过身,高举着手里的卷子念道:“君子不器,器,具也!这样的破题,真是闻所未闻!原来这君子不器就是君子不是东西!”堂内堂外静寂一片,突然不知道谁‘噗’的一声笑出了声,这笑声瞬间传染到各处,整个县学院子里狂笑成一片,史教谕面色惨白,额角渗出密密的汗珠,他怎么不记得批过这样的卷子?他刚才就扫了一眼,自己是怎么批的?

邵源泊环顾着众人,等到笑声落下来,抬手止住笑声,转头盯着史教谕看了片刻,才举起卷子念道:“史教谕评道:说理尚算透彻,这样的说理,竟然尚算透彻!原来不是君子不是东西,是先生不是东西!看这评点,看来把君子不当东西这事,倒也怪不得这位学生,乃师无知,误人子弟!”

邵源泊语气骤然转厉,回身将卷扔到史教谕身上,点着他骂道:“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堂里堂外站的,这些年青子弟,句句称你先生,你胸无点墨,误人子弟,竟无半分愧疚?!那学子之家之族,殷殷之望,竟被你辜负了这十几年!你还有何颜面腆居于此!”

吴县丞听这话越说越不对,急忙站起来,没等他说话,邵源泊挥了挥手,栾大和山青上前架起史教谕,抽了他屁股下的椅子,架着他拖到了院子里,旁边的童生学子急忙往旁边躲闪开,吴县丞急忙拉住邵源泊,着急万分的劝道:“大人大人,且慢,且慢一慢,听我说,可不能这么急,这得先寻好先生才行,只怕得到外头请先生才行,大人不知道,咱们县上,除了林秀才,这学问上,也就史教谕了,县学,这冬天是念书的时候,县学不能没有先生,大人,这可关着您的那个••••••卓异呢。”

邵源泊伸手拂开吴县丞的手,浑不在意的说道:“这无妨,你和宋典史慢慢寻着,这县学的先生,本县就先兼一兼就是,本县暂给大家做做这先生,各位意下如何?”邵源泊最后两句话转向满院的学子童生问道,满院的学子童生你看看我,我看看我,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敢情这位探花县太爷要亲自给他们当先生,那往后他们岂不就是探花门生了?!满院的学子童生反应过来,哄然应诺,七零八落的又是长揖又是跪倒磕头,一时县学内外,热闹非凡。

吴县丞眨巴着眼睛,转头看着宋典史,又看看呆傻在院子里的史教谕,再扫过跪在人群中磕头的小儿子,又眨巴了几下眼睛,满脸笑容、一脸赞同的不停的点起头来。

出了县学,吴县丞就拉了邵源泊,又是赞赏邵源泊的大公为民,又是抱怨邵源泊的不惜身,含含糊糊的告诉邵源泊,史教谕是两京道海学政的内弟,邵源泊客气亲热的谢了吴县丞的好意。

史教谕晚上回到家就病倒了,隔天就带着家人,只说要诊病,冒雪往两京道学政驻地平安州去了。

邵源泊倒也说到做到,天天到县学讲课,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一天讲一个时辰。李燕语对邵源泊当这先生极力支持,漫漫长冬,正好有点事做,也省得她费尽心思帮他想法子打发时光。

课上了也就十来天,吴县丞提了四色礼,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登上了邵源泊的门,男孩子是吴县丞的外甥,家在隔壁呼盟县,想到呼和县县学附学,跟着邵源泊习学,邵源泊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这么被人当名师敬着,这感觉不是一般的好!

吴县丞开了头,这后面就一发不可收拾,接二连三的有人托了人要附学进来,邵源泊大手一挥,一概全收,没到一个月,县学就人满为患,连附近的脚店也住的满满的,脚店的老板高兴的合不上嘴,这大冬天的,往年都是关门大吉,今年倒好,间间爆满,呼和县的大小分茶铺子生意也是家家好的不行,那么附学的学子,都得吃饭不是,这几家老板聚在一起一感慨一合计,鼓锣打鼓给邵源泊送了块‘爱民如子’的匾额,笑的李燕语倒在炕上起不来。

县衙里一来本来就没多少事,栾大一帮‘打手’都闲的无聊,何况邵源泊,二来又是冬天,里外封了路,连驿路都不通了,正好,邵源泊的心思就全用到这先生大业上去了,从一天一个时辰的课,上到了一天上午下午各一个时辰,当先生当的那是兴致勃勃。

李燕语这边也忙起来,叫了栾大进来细细商量了,先细细写了十来份干菜菜谱,打发他带着几个人,用雪橇拉了干菜,到附近几个县的大小酒肆推销那上千斤干菜去了。

李燕语那些干菜做的好,那些黄瓜、茄子什么的,用冷水泡透,再炒再炖,竟跟鲜菜也不差什么,上千斤干菜,来回跑了十几趟,就卖了个干净,足足赚了四五百两银子,李燕语心满意足。

这一个冬天过的雪花飘飘、炉暖酒热,邵源泊今天一篇政论、明天一幅对联,看着一帮学子绞尽脑汁的苦思冥想,心满意足,李燕语数着银子,吃着放满豆角、茄子、青菜、黄瓜的鹿肉火锅,也是心满意足。

临近腊月,李燕语茶饭无思,喝水也吐,邵源泊惊的手足无措,脸都变了色,一迭连声叫人请大夫,倒是常嬷嬷经验足,细细查看了,笃定的判断道:“少奶奶这是害喜了。”大夫进来诊了脉,恭喜了李燕语和邵源泊,领了赏钱,被常嬷嬷亲自送了出去。

邵源泊在屋团团转着圈,突然顿住脚步,看着李燕语,紧张的问道:“男的女的?李燕语正喝着红枣汤,一口汤‘噗’出来,连手里的盖碗也叽哩咕噜跌到了炕上,文杏忙上前收拾了,邵源泊坐到炕上,小心翼翼的扶住李燕语,忧虑不已:“燕语,这呼和县,哪有良医?指定也没有好的接生婆子,这可怎么好?明天得让栾大回趟京师,让老头子寻几个老到的接生婆过来,唉!都说女人生孩子是道鬼门关,我母亲就是生我才••••••这可怎么办?!”

邵源泊的忧虑让李燕语心里暖洋洋的又气又笑:“你急什么?这才一个多月,离生还早呢,算着该是明年七八月间,不用急,回头让常嬷嬷打听打听,看这呼和县有没有稳妥的接生婆子,若是有最好,若没有,等开了春,让栾大陪着常嬷嬷去趟平安州,请个稳妥的接生婆子过来就行,倒不用去京师,一来一来一回也赶不及,二来,这两京路那么多人生孩子,没用京师的接生婆子,不都好好儿的?好了,你去上你的课去吧,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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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父母心

邵源泊外头忙着给那些本县外县的学子们上课布置课业,家里忙着给常嬷嬷帮倒忙,里里外外忙的团团转。
呼和县邻近的几个县和两京道平安州,这个冬天也忙而不太平,两京道巡风使孙大人写了折子,又撕了,又写了一个,又撕了,不知道撕了多少道,才算写了份折子,一句说好说不好的话也没敢写,他可不想象海学政那样被骂的狗血淋头,只一是一、二是二的说了两件事,一是邵源泊赶走了呼和县教谕,自任教谕,邻县童生学子趋之就之,以至邻县县学几近关门,二是邵大知县将干菜生意做到了邻县,夺邻县之利,后面附了几份邻县知县的折子,思量了又思量,才驿路送进了京师。




胡丞相看了折子,垂着眼皮想了半晌,转手呈给了皇上。
皇上看了折子,先放到了一边,从勤政殿出来,拿着折子去慈瑞宫寻李太后说话去了。
李太后仔细看了两京道的折子,有些生气的将折子扔到几上,转头看着皇上说道:“这人就是这样的势力眼,巴高踩低,这是看着你贬了源泊,跟着风踩他呢!这两条,有什么不是处?什么叫仗才学欺人?学子择良师而从之,这是人之常情!自己不思量,倒怪别人高明!若这也算欺负人,那欺负就欺负了!让他有本事欺负回来去!这卖干菜怎么啦?!我看着倒好,源泊是呼和县知县,自然只顾着呼和县百姓死活,难不成还要他替别县操心!”
皇上笑起来:“母亲说的是,这里头有些讲究,呼和等三四个县是极北之处,其中还数这呼和县户数最多,这四个县中间,呼和县还算是个富县,这学子就学,又是吃又是住,呼和县这银子就赚的厉害,加上他菜贱时在本县收菜,冬日无菜时却将菜价翻了数倍卖往邻县,这银子又流出不少。”

这是源泊肯用心!他们怎么不知道想想法子,用点心,让本县百姓日子好过些?”李太后气哼哼的说道,皇上忙倒了杯茶递过去,笑着解释道:“母亲别急,我已经遣人启程悄悄赶往呼和县,看看他这官声如何,也打听打听,他在本县收菜晒菜干,这价钱给的可公道。”
“嗯,这是应该。”李太后接过杯子赞同道,皇上拿过折子,看了看,又笑了起来:“母亲看看他这心思,便宜都让他占了,这生意做的里外皆宜,这一任满了,倒有个地方,极合适他去!”
“说到这孩子这心思,我倒有样方小说西给你瞧瞧。”李太后边说,边扬声叫了宫女进来,吩咐将里间的一个小匣子拿来,宫女取了匣子,李太后接过打开,取了几张纸出来递给皇上:“你看看这个,这是他写给他祖父的,你看看信写的,我看的可笑的不行。”
皇上接过纸,扫了两眼,失声笑出来:“这写的什么?‘老头子,我今天早上又起晚了’,这是什么信?!哪有这么写信的?”
“你看看,往下看。”李太后一边笑的肩膀抖动,一边示意着皇上,皇上又看了几行,纵声大笑起来:“‘善了个哉的,这君子不器,竟给大爷我解成了君子不是方小说西!’哈哈哈哈,这信写的极有趣味,这样的信,也就他这样没规矩的才写的出来!真是有趣,君子不器就是君子不是方小说西,哈哈哈哈,明天拿给福宁开开眼!”
“这孩子是个孝顺的,三天两头给他祖父写信,都是这样的大白话,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高兴了生气了,看到什么有趣的事啊人的,都跟他祖父细细说,孩子在外头,这做父母的,哪个不是想知道的越细越好?真恨不得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做了什么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才好,当年你跟着大军出征,我那颗心,天天就是煎在热油里,我知道••••••”
李太后抬手止着皇上的话:“我知道,我也不敢给你写信,咱们是天家,又是那个时候,我知道,可我看了这孩子这做派,打心眼里觉得妥帖,这孩子多好,肯用心,这孝顺上头,这样的小事,也肯用足了心思,那政事上头,必定是更用了心的,是个好孩子了,就是亲事上头荒唐了点,这孩子,从小哪有不荒唐的,你当年••••••”



“母亲!”皇上忙打断了李太后的话,李太后‘噢’了一声,笑着转了个弯:“当年德珏一门心思要娶小妹,谁不说他荒唐!都是一个理儿。”
“母亲说的是,让他去知这个穷县,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个,也是想磨磨他这心志性子,母亲也知道,京师这些子弟,成天只知道玩,说起来是头头道,真到事上,不通世情,不分五谷,大事小事都担不得,要好好历练历练才能成才。” “你看看我,老糊涂了,你听过就听过,政事我不懂,你是个好的,只管凭着自己的心做去,我老了,偶尔唠叨几句,你听过就算,别理会,我是个糊涂的老婆子了!”李太后挥着手,一边笑一边说道。
呼和县县衙里,冬日暖暖,忙忙碌碌又过了一冬,春暖花开,邵源泊打发吴县丞启程去平安州寻个有学问、人书方正的学究回来做教谕,自己这边,先给学子们放了假,苦学了一个冬天,也该回去好好歇一歇,玩一玩,赏景游春去了。
李燕语还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产了,虽说冬天一直窝在屋里,常嬷嬷天天变着花样做吃的,可李燕语倒没怎么胖,若从后面看,倒看不出是怀了孕的人,常嬷嬷天天从背后瞄着李燕语,喜滋滋的断定着:“是个儿子,你看,都在前头,必定是个儿子。”
吴县丞媳妇、吴家老太太早就帮着寻了个积年的稳婆,刚进了六月,常嬷嬷就把稳婆请到了家里,开始准备李燕语生产的方小说西,她虽说劝着别人,自己其实也怕的厉害,这里到底不是京师,少奶奶又是头胎。
一个春夏,邵源泊也无心什么政务,只盯着李燕语,她站着他担心,走路他担心,就是坐着,他还是担心,满怀懊悔,早知道离京前找太医开个方子,这孩子等回到京师再要多好。
进了七月,过了七月中,到了七月底,整个县衙跟着邵源泊和常嬷嬷,紧张的喘不过气来,唯一一个心境安然的,倒是李燕语,她没生过孩子,前一世一直拼命打拼,也没功夫关注这生孩子的事,无知也好,正好无所畏惧,菩萨既然让她来到这个世间,想来也不是为了看她死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头的,该来该去的,都在那里,多虑也无用。
刚进了八月,半夜里,李燕语肚子就一阵阵痛起来,从进了七月中,常嬷嬷就把铺盖搬到了正屋,把邵源泊赶到了外间暖阁里,自己时时守着,唯恐有什么事,耽误了一分半分去。
李燕语只觉得这腹痛的好象吃坏了肚子,只觉得再不赶紧起来,就得便到床上了,李燕语急忙撑着身子坐起来,没等开口,常嬷嬷就利落的一跃而起,紧张的问道:“少奶奶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常嬷嬷话音刚落,邵源泊已经光着脚冲了进来:“出什么事了?”
李燕语忙挥手示意着邵源泊:“你出去,用不着你,我象是吃坏了肚子。”
说话间,小羽、小翎、文杏等几个歇在外间的大丫头,已经涌了进来,常嬷嬷虽急,倒也没失了分寸,急忙一一吩咐道:“爷先回去,这会儿你得回避着,小文杏赶紧请武嬷嬷进来,快!小羽和魏紫,快,叫厨房烧水,赶紧再去看看产房,姚黄快,把大家都叫起来!”
文杏急奔出去,稳婆武嬷嬷就住在隔壁厢房里,听到动静已经穿戴整齐,跟着赶过来,常嬷嬷推着邵源泊出去,武嬷嬷净了几遍手,仔细查了,先安慰着李燕语:“少奶奶别急,不是坏了肚子,是要生了,别急,没事没事,我都看的好好儿的,这胎位正的不能再正了,孩子也不大,没事没事。”
说着,直起身子吩咐道:“赶紧扶少奶奶进产房,烦劳嬷嬷带爷去给送子娘娘上柱香,热水烧上了没有?备的白布?别急,可不能乱了,没事没事。” !
常嬷嬷顾不得其它,先看着几个丫头半扶半抬着李燕语进了产房,才出来拖着没头苍蝇般乱转的邵源泊,奔进早就设好的净室上了香。
李燕语躺在用艾叶熏了无数遍的产房,躺在产床上,开始还能闻到艾草淡淡的清香,那痛还能忍耐,可半个时辰过后,撕裂般的痛楚就如潮水般狂卷涌上来,把她淹没的无影无踪,李燕语疼的无处可躲,痛楚无助中,大哭不已,原来做母亲,是要先受这样地狱般的洗礼。
邵源泊站在院子里,被李燕语哭的也跟着大哭起来,栾大等人无语的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人家生孩子痛得哭,他这是哭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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