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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名门之再嫁》作者:闲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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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费心

周老爷奔进正院后,周府就又是一片鸡飞狗跳,清江侯姚家按理说爵位也比他们周家高不了多少,可姚家门风好、家底厚、人口简单不说,如今姚家两兄弟都是嫡出,老大早就立了世子,如今领着兵部侍郎的职,老小也是个极聪明又长袖善舞的,虽说早些年也是因为赶巧才荫了官,可几任外职做下来,竟是年年卓异,如今已经是一方大员、举足轻重的人物了,这个叫姚忠宣的姚三少爷,是姚家二房嫡次子,也是邹夫人心心念念想过不知道多少趟的好女婿人选,明知道攀不上,也就是想想,连口也不敢开,如今竟有了这样的机会!

邹夫人坐在周娘子屋里扶手椅上,看着郑大奶奶从堆了满榻的衣服里拎一件出来,举到周娘子身上比划下,见邹夫人摇头,忙扔给小丫头,再换一件比划。直挑得柜子全空,满屋堆的全是衣服首饰,才算选定了一件淡粉绿绣翠绿兰草百褶裙,一件素白宽袖修身夹衣,仔细绾了个百合髻,发髻两边各扣了串碧玉珠,戴了对珍珠耳钉,邹夫人退后几步,仔仔细细审视了,吩咐将自己那对翡翠镯拿来,取了翡多的那只,给女儿戴在腕上,再退后几步,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女儿清新的如同一枝刚出水的新荷,才满意的松了口气,和郑大奶奶赶回去,急急忙忙的梳洗打扮了,紧赶着出门往玉琬楼去了。

她们的车子和姚家的车子几乎同时停在玉琬楼前,和姚家二房顾二奶奶前后脚下了车,郑大奶奶暗暗念了句佛,菩萨保佑,竟赶的这样巧,若是早了一步半步,她们是女家,这到的竟比男家早,岂不成了大笑话了?就算这门亲事能成,往后大娘子进了门,这也是件能让人说道好多年的事,看来今天这门亲事,十有八九能成,这一通忙乱,歪打正着,还真是忙对了!

几个人你谦我让着往楼上上去,周娘子紧张的不敢抬头,亦步亦趋的跟在母亲身后,郑大奶奶既不看也不管别人,只全神贯注在周大娘子身上,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有失当之处,无论如何也要把这门亲事说成了!




少年清俊的姚忠宣鼻子尖上渗着汗,跟在母亲身后,时不时的偷偷扫一眼如新荷般嫩绿清新的周大娘子,长这么大,除了自家姐妹,这还是头一回和青春少艾这样面对面,这样面对面的相亲!少年慕艾,这样的相亲,除非是李二奶奶那样的杰出不群者,只要姑娘过得去,这样盛装打扮而来,不成的,还真是少有,何况,周大娘子还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喝到第二杯茶,顾二奶奶就在儿子满脸通红的默许下,将一枝赤金钗插到了周大娘子发髻间,这场相亲,皆大欢喜,邵老爷子牵了线,却说什么也不肯做媒人,一定要找个更合适媒人,亲自跑了一趟福宁王府,请爱好做媒的福宁王妃给做了大媒,两家更是求之不得,隔天就赶着补上了草帖子、细帖子,批了八字,约好了下定礼的时候。

邵源泊连考了三天,蓬头垢面的出来,一头倒在车上,连句也没来得说一句,就呼呼睡着了。

等邵源泊一觉睡醒,沐浴洗漱干净,邵老爷子早就笑哈哈的守在外间,爱不释眼的看着整整瘦了一圈的孙子,连声说道:“好好歇歇,好好歇几天,等放榜了再准备殿试也不迟,先歇歇,这几天就不要往外头去了,一来干着禁律,这放榜前,可不能结交会友,就在家里歇着,啊?”

邵源泊伸着懒腰,看着邵老爷子,认真的说道:“你可记好了,我若是中了举,这亲事,可就是我自己定了,你可不能多话!”

邵老爷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爽气异常的点着头:“老子一言九鼎!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不过,可不是中了举,是授了五品官!你领了差使,想娶谁就娶谁去!随你,都随你!老子才不管呢!”邵老爷子痛快的哈哈大笑起来,还管什么管?!今天人家定礼都下好了,你想娶?晚了!


邵源泊眯着眼睛看着邵老爷子,目光扫过老老实实垂手侍立在旁边的山青和水秀,又转头斜睇了邵老爷子片刻,伸着懒腰,继续转回屋里补觉去了。

邵老爷子眯眯笑着离开院子,水秀守着门,山青急忙进屋,低声禀报道:“爷,周家大娘子,和清江侯姚家三少爷姚忠宣说好了亲,听说就是今天下大定礼。”

邵源泊睁大眼睛,半晌才慢慢吐了口气,心有余悸的闭了闭眼睛,暗暗念了句佛,亏得周家有个年纪合适的小娘子,若不是这样,这老爷子顺藤摸来瓜来,那后果可就不堪了!

“爷,您可千万当着不知道这事,老太爷可发过话,谁敢传外头诸如这样乱七八糟的事扰了您读书,立时打死!”山青缩着脖子,低低的补了一句,邵源泊高挑着眉梢,‘哈’了两声,指着山青吩咐道:“叫水秀进来,爷也有话交待。”

山青出去叫了水秀进来,邵源泊盯着两人,郑重的交待道:“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抱朴庵,所有跟抱朴庵有关的事儿,统统一个字不准提,跟谁都不准提,什么时候都不准提!若是出了岔子,再生出周娘子这样的事来,你们两个,可别怪我不讲这十几年的情面!”

山青和水秀急忙认真郑重的表着态,爷是他们头上的天,别的都能先放一边,自己头上这块天,可万万得罪不得!

邵源泊果真门也不出,歇了几天,就到了放榜日子,邵老爷子压着满腹的焦躁不安,面上却是悠然笃定,眼睛紧盯着院门口,直到听到了喜报声,才浑不在意的挥着手说道:“这考试,小六还不是轻而易举?我早就知道他能考上,他还能考不上?没什么好喜庆的,哪有什么好喜庆的?等殿试放了榜再说吧,不过看个名次,哈哈。”

山青看了榜,回来细细的禀报给邵源泊:“李爷落第了,周三爷在榜,胡七公子也落了第,云鹤社中,落第的占了六七成,就是这样,这考中的人数,也算是极多的了,要知道,这年年省试,考中者百不及一,云鹤社十成中了三四成,这就是托了太后和福宁亲王的福了。


李谦既落了榜,也就没了忌讳,下午就过来邵府找邵源泊说话,邵源泊拉着他,关着门嘀咕了大半天,将他送出了府门。

邵老爷子精神异常的天天泡在邵源泊的院子里,督促着邵源泊再念几天书,这殿试,要是落进三甲,闹个同进士出身,就太委屈他这个才华出众、什么都好的孙子了,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好歹也得进去二甲,得个进士出身,这往后的官途可就顺当了,若是能考进一甲,进士及第;算了,这个还是别想了。?

李谦回去,和妻子于氏关着门,嘀咕了大半天,于氏出来,找了借口,往福宁王府给福宁王妃请安去了。

周府,周大娘子攀了门好亲,又是福宁王妃做的大媒,周守礼中了举,喜事一件连着一件,锦上添着红花,把二爷周守信娶了李二奶奶这事带来的不快,冲了个一干二净,再说,李二奶奶也不是一无是处,那出身在那里不是。满府喜庆忙碌都和二爷周守信无关,他只端坐玉枕阁,认真读他的书,也不知道如烟病好了没有!

邵源泊果真大门不出,连院门也不出,每天只静心读书,邵老爷子喜不自胜,小六是个倔脾气,周大娘子的亲事,他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娘的!比嫁自己的女儿还用心,给她千挑万选找了姚家,门第差不多,她嫁过去不至于被轻看,人口简单,她嫁的又是二房次子,识不识大体什么的,也无关大局,公公做着外任,姚三少爷亲事一毕,婆婆就要跟去公公任上,家里没有正经公婆,她这日子就好过,那个姚三少爷是个没本事没脾气的,也不至于挑剔看不上她,他事事为这个周大娘子着想,就是要她出嫁后日子过的好,往后小六也不至于看到周大娘子受苦怪他。

万事俱全,他就担心着小六知道这事,犯了倔脾气,不肯参加殿试,那他就亏大了,幸好幸好,看来山青水秀两个小厮还算懂事,小六还不知道这事,等放了黄榜,他就万事不怕了,小六就是闹,那就随他闹去!

宫里,福宁亲王妃正和李太后说着些关于做诗写文、修心养性积福报的闲话,皇上下了朝,内侍托着几份卷宗,进了慈瑞宫,福宁亲王妃虽说也是长辈,可到底年纪青,不敢多停留,忙起身告退,出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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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探花郎

皇上从内侍手里接过卷宗,递给李太后:“母亲看看这几份卷子,礼部挑了十份呈进来,母亲看看,里头竟然有云鹤社邵源泊的卷子,赵尚书还说他有状元之才。”皇上一边说一边笑起来。

李太后忙接过卷子,不管别人,先翻到邵源泊那份,皇上坐到太后身边,指点着卷子,和母亲评论着:“母亲看,还真是写的不错,这想头很好,很务实,倒不是一味的书生空谈,不过说有状元之才,也不至于,到底这起承转合之间差了一线,我还是看着那两份倒更好些,不过如今的宗室子弟里头,肯这样好学上进的,能把学问做到这样了,已经极是难得了!”

李太后眉开眼笑的翻看着邵源泊的卷子,转头看着皇上,高兴的说道:“我听说云鹤社这一科中了不少?可见真用起功来,咱们的子弟也不比别人差!这些孩子,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就得有人狠拘着,你看,这一管,还真出了不少有用的不是?!也让那些一味只知胡闹玩乐的孩子看看。”

皇上看着欢喜异常的李太后,也跟着心绪舒畅起来,笑着凑趣道:“这都是母亲教导的好,要不母亲整天盯着他们念书做文章,哪能学到如今这样?!”

李太后哈哈笑着,转头看着皇上说道:“就算哪儿都不差,做状元也不好,这份卷子,你看能排第几?你实说。”




“母亲看呢?”皇上不愿意太拂了母亲的意,试探着问道。

“可别让我看!我跟你说,我眼里就只这张好!到底是我看着学出来的,这可算不得!”李太后举着邵源泊的卷子,倒是极实诚的笑着说道,皇上也跟着笑了起来:“我看着虽说不算最好,也能排在前头,也就是格式严谨上差了一点点,倒不是大毛病,这篇文章,胜在有想法,务实不空谈。”

“既然皇上这么说,若是他这殿试考得也这么好,不如就让他当个探花郎吧,皇上也见过他,生得玉树临风,这探花郎他当了,可是名符其实!”李太后举着卷子又看了看,转头看着皇上商量道,皇上连连点着头:“我也是这个意思,点了状元不大合适,一来他毕竟差了一线,二来,这状元总是来自民间更好些,那就让他做个英俊潇洒探花郎吧,也让天下人看看咱们宗室子弟也是人才辈出,就象母亲说的,也给那些不长进的闲散子弟做个样子!”

殿试隔天,放了黄榜,邵源泊名列一甲最末,不过一甲就三个人,状元、榜眼,最末那个,就是探花郎。

邵老爷子高兴的手舞足蹈,打心眼里感谢周家大娘子,要不是她,孙子必定不肯去考那个他最厌恶的八股文,若不是为了求个自娶,他鲁国公府哪能出了个探花郎!邵老爷子兴奋之余,吩咐大管家照着最重的斤两打了套赤金头面送给周大娘子添妆去!

邵家二爷邵德融又是郁闷又是高兴,他自小就觉得自己文才出众,这科举的路子走了几十年,科科不第,考到今年,和儿子同科,儿子成了探花郎,自己又悄无声息的落了第,幸好老爷子嫌他年年落第年年考太丢人,他只好悄悄入场,这落第也就落得悄无声息,不然,让外头那些好事者一对比••••••唉!




这会儿想想,还真是让人意气全消,算了算了,这把年纪了,安富尊荣,就做做探花郎他爹吧,有空再教导教导小儿子,看来他自己没有中举的命,养的儿子倒有这个命!这个小儿子教导好了,说不定以后能考个状元出来,他若是做了探花郎和状元郎他爹,那也是件极风光的事!

邵源泊殿试点了探花,就被繁杂异常的礼仪弄得晕头转向,被礼部的人引着,入状元侍班处换了碧绿丝袍,三魁进诗谢了恩,然后是赐宴、又领了皇上赐的诗,又被引着游街示了众,他才知道还有往三魁身上扔花的规矩,三魁里就数他被砸得最惨,谁叫状元、榜眼都三十几岁了呢。游了街,三魁又当众一板一眼的叙了同年,进国子监祭了先师先贤,然后又是闻喜宴,又是鹿鸣宴,又是题名刻石,直忙了个人仰马翻。

好不容易礼节完了,回到府里,一进门,上上下下又是一涌而上,道喜讨赏沾福气,邵源泊杀出重围回到院里,关了院门,一头倒在榻上喘着粗气,山青和水秀汗透衣背的跟进来,互相看了看,笑嘻嘻的开口恭喜道:“恭喜爷高中探花郎,心想事成!”

邵源泊有气无力的扭头看着两人:“自己拿赏钱去,一人十两,这心想事成说的好,爷重赏!”

山青和水秀喜笑颜开,雀跃着正要奔进去自己取赏钱去,“等等!”邵源泊突然叫住了两人问道:“老爷子赏过了没有?”

“这个,赏••••••过了,老太爷是老太爷,爷是爷!这两回事。”山青嘻笑着说道,

“老太爷赏了多少?”

“府里一人五两。”水秀含糊的答道,

“你们两个呢?”
“一人五十两。”山青一边咳一边笑一边答着话,邵源泊一下子坐了起来,点着两人:“一人拿了五十两了,还敢找爷讨赏?”

“爷是爷,老太爷是老太爷,两回事么。”

“去去去!一个五两!算了,十两就十两,拿了银子,水秀去,悄悄去请了李爷过府说话,如今爷是没法出门了!”邵源泊郁闷的吩咐道,他这会儿走到哪儿都得被人群堵在哪儿,他可比那个三十几岁的状元受欢迎多了。

李谦进了院子,邵源泊已经沐浴洗漱干净,换了舒服的家常衣服,悠然躺在榻上,见李谦进来,忙坐起来让着坐下,山青水秀上了茶,悄悄退出去守在了院门口。

邵源泊不等李谦说话,抢着说道:“别说什么恭喜不恭喜的话,你知道我这都是为了什么,我问你,王妃那边怎么样?你呢?探到话没有?”

“嗯,王妃那边顺利得很,一提起李十二娘,王妃又是怜惜又是喜欢,说是极爱她的心境才华,于氏又去了趟抱朴庵,讨了几本李十二娘抄的经书,王妃喜欢的很,给太后也送了两本进去,都好,就是这探话,探是探了,王爷说8226;我可是照着你教的话,一字没差,打了比方说给王爷听的,王爷说,这不合适,再怎么着,也得讲究个门第规矩,这一边是嫡支宗室子弟,一边虽说也算是公侯之家,可到底是庶出,又是再嫁女,这不合规矩,宗室子弟娶妻那可是极慎重的事。”

邵源泊脸色阴沉下来,他就怕这个,老爷子就算不能明着管,可暗地里,法子多得很,只要到福宁王府递个话,福宁亲王管着宗正寺,没出五服的宗室子弟娶妇嫁人,都得他点了头才行,他一个‘不’字就足够了。

李谦摇着折扇,同情的看着邵源泊,他们两个从小一处长大,彼此自然知之甚深,这子岗,能头悬梁锥刺骨,硬生生考了个探花郎出来,这是动了真心了,可这事,没那么容易,他如今中了探花郎,这身份更加尊贵了,要想娶个再嫁的庶出女进门,这中间的烦难,简直数之不尽,中间挡着不知道多少座山呢!

“如今外头想把女儿嫁给你的,可多了去了,只怕整个京师有女儿的人家,家家都想着呢!可别怪我没告诉你,我们家,大伯可找我打听过了,你当心,要是大伯找到太后保了媒,你就算推脱了,想要再娶李十二娘,那就跟做梦一样了。”李谦看着邵源泊,慢吞吞的提醒道,邵源泊一下子从榻上跳了起来,气的挥着胳膊叫道:“你说说,皇上这是&#哪阵风吹的?我那八股文,也就学了两个月,就能好到进三甲?一个二甲出身都是多给我的,这探花郎,这是;这不是害我么?”





李谦噗的笑出了声,邵源泊恨恨的点着李谦:“你笑,你还笑!我如今被这探花郎害的,出个门,被人当猴儿看,想娶个媳妇,一堆的烦难,赶明儿还得当官,还得去当官!天天起得比鸡都早!日日公文劳形!我!”邵源泊悲愤的说不下去了,李谦忙站起来,拉着他坐到榻上,用扇子拍着他:“你这话,也就跟我说说,我知道这是你实心话,要是外人听了,指定骂你是个虚伪矫情之徒,你如今这样,那可是天下读书人做梦都梦不到的事!,算了算了,别发牢骚了,你还是赶紧想想法子,这事得赶紧,手快有,手慢无,这事啊,稍慢一慢,一个不巧,可就什么都没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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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各有想法

城外抱朴庵,一片浓绿繁花,清慎师太端坐在静室,正翻看着一份新科进士名录,邵源泊高居第三,这位显贵探花郎,难道真上了心不成?前些日子,李于氏过来找她讨要李十二娘手抄经书,那话里满满的可都是话••••••

外面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清慎师太的思绪,是李十二娘来了。

李燕语掀帘进来,回身接过小翎手里两只小琉璃瓶,小翎退下,李燕语笑吟吟的坐到榻上,将瓶子递给清慎师太:“师太闻闻这个味儿!看看好不好?”

清慎师太接过琉璃瓶,打开一只,用手扇着风闻了闻,笑着点头称赞道:“这味儿好,纯正的很,什么东西经你手做出来,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这两瓶就给师太留着礼佛吧,师太看的什么?”李燕语探头看着几上问道,清慎师太心里微微一动,将新科进士名录推到李燕语面前:“今年新科进士名录,你看看,这位探花郎,邵源泊,是位宗室子弟,十二娘听说过没有?”

李燕语心里格楞了下,上次别院旁窜出来的那个男子,好象就说他姓邵名源泊,李燕语伸手拿起名录扫了几眼,又放了回去,摇头答道:“没听说过。”

“这位探花郎是鲁国公府六少爷,谦和有才情,人也生得玉树临风,还没说亲,说起来••••••”清慎师太仔细看着李燕语,声音拖着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这位邵六爷对十二娘极是仰慕,还到庵里寻过我,专程来问十二娘的信儿。”

李燕语渐渐敛了笑容,看着清慎师太,蹙着眉头问道:“师太想说什么?”

“十二娘是个极聪明的,邵六爷高中前,来寻过我,说要三媒六聘,过府来求娶十二娘,让十二娘且等着他。”清慎师太慢慢说道,李燕语呆怔怔的眨了一会儿眼睛,以手抚额,一声接一声叹了半天气,又是气又是笑:“师太也真是••••••你经过见过的,比我听过的还多,你说说,他一个宗室子弟,新科探花郎,未婚未娶,人品出众,才华出众,处处出众,怎么能娶我这个没人要没人管的庶出再嫁女?这不是笑话么?师太也真是的。”

“姻缘只看缘分,我看你和他倒有这缘分。”清慎师太迟疑而不确定的低声说道,李燕语瞄着她,站起来给师太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一边慢慢喝着,一边懒洋洋的说道:“师太别自欺欺人做白日梦了,就算他说过这话,也不过是少年心性,见


“姻缘只看缘分,我看你和他倒有这缘分。”清慎师太迟疑而不确定的低声说道,李燕语瞄着她,站起来给师太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一边慢慢喝着,一边懒洋洋的说道:“师太别自欺欺人做白日梦了,就算他说过这话,也不过是少年心性,见了略清秀点的女子,就想凑上去说说话,能占便宜就占,占了便宜就让人家等着,占不成便宜也让人家等着,话说完,也就真完了,你还真信了这样的话啊?”

师太喝了口茶,想了想,倒也真不敢多说什么,李十二娘的话,虽说刻薄,可不就是这样?李燕语吐了口气,看着师太,接着说道:“再说,退一万步,他就算要来娶我,我为什么要嫁给他?嫁给他有什么好?这京师大家,哪家不是三妻四妾,嫡出庶出,乱糟糟提不起说不得?我趟这趟混水做什么?他邵六,在家里上不上,下不下的,他的媳妇得应付多少乱七八糟的人事关系?我听说他一家四代同居一宅,他还是个后娘!他那家里,从老姨娘,庶叔,嫡兄、庶弟、异母弟,得乱成什么样?!再说,他是才子,自然风流倜傥,往后莺莺燕燕必定弄进来无数,师太你说说,嫁给他有什么好?”




清慎师太不停的眨着眼睛,半晌才失声笑出了声,点着李燕语:“你这想头,还真是••••••不过没人敢这么说罢了,倒也是,让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事一点意思也没有,算了,咱们不说这个,你真打算在那庄子里种花种草,做这香露卖了?”

“嗯,也不是全部种,原来的地还种原来的东西,就是田边地头,各家院里,还有我那个别院,先试试看看,还想麻烦师太,回头我做些出来放到师太这里,若有人喜欢,你就帮我送出去,先做出点名气再说。”一提这个,李燕语眉宇飞扬,清慎师太拿起瓶子,对着光影仔细看了看,笑着点了点头。

邵源泊愁闷的趴在床上,盘算着每一条能走的路,想来想去竟没一条合适的法子,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邵源泊还没起床,山青急奔进来,推着他叫道:“爷快起来,快起来!宫里来人了,让你进宫,说是赐宴,快!”

邵源泊跳下床:“人谁陪着呢?”

“爷别急,老太爷已经将人打发走了,说是巳初一刻到慈瑞宫就行。”山青忙陪笑解释道,邵源泊一口气松下来,往后退到床上坐下,一边抬脚让山青穿着鞋子,一边伸手敲着他的脑袋骂道:“这才辰初,你看看你刚才这通乱叫!”

邵源泊收拾停当,吃了个七八成饱,在二门里上了车,车子各处帘帷紧垂,出了门,一路往宫里去了。慈瑞宫门前,已经到了不少人,都是云鹤社诸才子,见邵源泊过来,忙一涌而上迎过去,李谦一把拉住他叫着:“总算见到你了,这回你给咱们社挣了这么大个面子,无论如何,我们每人得敬你三杯!”

“要喝死我啊?!”邵源泊笑着叫道,众人围着邵源泊,正嘻嘻哈哈说笑着,内侍声音清亮的宣了众人进去。

李太后满脸笑容的端坐其上,满意的打量着云鹤社众人,看到邵源泊,简直移不开眼睛,皇上陪在左边,看着恭恭敬敬舞拜见着礼的亲贵子弟,满意的点了点头。

众人各归其位,邵源泊自然坐了第一,离皇上和太后最近的位子。宫里的宴席,一举一动,那可都是有规矩的,连敬酒也不是随便敬的,在座的都是亲贵子弟,谁也不是头一回赴宫宴,这规矩自然明白的很,一板一眼的照规矩走着流程。

李太后放下手里的杯子,转头看着皇上,笑着说道:“你看看,把这帮猴儿拘得,一个比一个规矩,我看今天咱们也别讲那些个规矩礼数,就当是家宴,随意些可好?”

“我也正这么想着,这一拘束就没意思了。”皇上笑着赞成道,旁边的内侍宫女相互看了看,迟疑着往后退了半步,李太后挥着手吩咐道:“把酒放到边上,让他们自斟自饮,把这些看菜什么的撤下去,让小厨房用心炒几样拿手菜,要能下酒才好,快去!”

吩咐完了宫女内侍,李太后转头看着众才子,温和的吩咐道:“你们也别讲那些个礼法规矩什么的,就当你们平时会文,斗酒斗诗什么的都行,别放过源泊,让他多喝几杯!”

李谦端着酒杯站起来,冲着太后和皇上拱了拱手,求之不得的说道:“太后真是太体贴我们这些晚辈了,我早就想把子岗灌趴下,太后,皇上,您们不知道啊,我起的比他早,睡得比他晚,字也写得比他多,可偏他做了风流潇洒探花郎,我做了灰头土脸落第郎!”

太后笑的指着李谦说不出话来,皇上点着邵源泊:“你就多喝一杯,替他洗洗灰吧。”

邵源泊站起来,接过李谦手里的杯子,仰头喝了,李谦接过内侍递过的酒壶,又给他满上,邵源泊饮了,李谦恨恨的才算作罢,胡七公子拍好叫好:“李兄说出了我的心里话,皇上,这不第,可不是我们没下功夫,实在是没有邵兄这天份!”

皇上点着胡七公子笑着训斥道:“昨天你父亲还说,你读书最多半个时辰,若肯发愤苦读,没个不中的!可有这事?”

胡七公子缩着脖子嘀咕道:“皇上全知道了!回去就苦读!”

“我听你祖父说,你这几个月日夜苦读,连书房门都不出,是真的?”太后看着邵源泊问道,邵源泊忙恭谨的答道:“是。”

“我就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你们几个灰头土脸的,都活该!”太后指着李谦几个,似真似假的训斥道,胡七公子走到邵源泊面前,长揖求教道:“邵兄见教,如何立这样的大志?我也想立志,可这志就是立不长,请教邵兄,如何立这发愤大志?”

邵源泊看着胡七公子,心里微微动了动,站起来,冲着太后和皇上连揖了两个长揖:“太后,皇上,臣有罪!”

说着,邵源泊拎着长衫,跪在了地上,太后愕然看着邵源泊,皇上慢慢放下手里的杯子,皱着眉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回皇上,臣之所以立志,是因为••••••因为••••••”邵源泊口吃的不敢再往下说,只连连磕着头,李谦半张着嘴,愕然看着邵源泊,他竟敢••••••他真敢••••••就这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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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赐婚

“因为什么,你倒是说啊!”太后和缓的问道,邵源泊又重重磕了几个头,下了决心,仰头看着太后和皇上:“太后、皇上,臣二月里至城外踏青,偶遇一女子,臣避在路边石后,听她边走边和丫头说着学问诗书之道,只听得汗湿后背,汗颜无地,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竟有那样的学问见识,让臣仰而视之,佩服之极,臣实在忍不住,从石后出来,追上请教。”

太后、皇上和满坐的才子们静听邵源泊说奇遇,胡七公子高挑着眉梢,盯着邵源泊,只不敢笑出声来,看来下面就该是遇仙的戏码了,这样的事,那些戏词话本里多的是!这邵六说这个,要讨什么便宜?

李谦听得不停的眨着眼睛,这事,他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偷跑出去偷看人家姑娘去了?!还说了话?

邵源泊停住话,重重的叹了口气,看着太后和皇上,伤感起来:“那小娘子落落大方,却不肯和臣多说一个字,只说是男女之别,虽无人亦不敢苟且分毫。”

太后似有似无的点了点头,邵源泊又叹了口气:“可臣实在慕她这样的学问见识,就多说了几句,她声色俱厉训斥臣下:‘读书乃为修身,你为男子,当修身报国,借着学问纠结不休,实为不齿!’骂的臣惭愧之余,恍然醒悟,臣发愤读书,实源于此女子之骂,请皇上恕罪。”

邵源泊伏身磕头,皇上转头看着太后笑道:“母亲看看,连这都要恕罪,这有什么罪好恕的?”太后笑着点了点头,皇上转头看着邵源泊:“就恕了你,别磕头了,起来吧。”




邵源泊又磕了个头,站起来垂手站着,太后看着他问道:“这小娘子才十五六岁,就有这样的学问见识,真真是难得,是哪家的姑娘?别是你遇仙了吧?”太后说着,哈哈笑起来,邵源泊瞄着李谦一眼,垂手答道:“那天是李谦和臣下一起遇到的这位小娘子,后来见这小娘子进了抱朴庵,李兄就寻抱朴庵清慎师太问了,这小娘子和清慎师太是至交,是平江开国侯李俊卿最小的女儿,行十二,李十二娘。”

李谦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看着邵源泊,又慌乱的扫了眼太后,急忙垂下了头,太后惊讶不已:“还真有这么个小娘子?倒真是难得!这平江开国侯,倒没听说有什么出色之处。”太后边说,边疑惑的看着皇上,皇上摇了摇头,这京师闲散公侯多的是,他也没听说过。

邵源泊垂着头,又跪在了地上,磕头请求道:“太后、皇上,臣于这女子学问才情,仰慕之至,臣自小就立志要娶个才华出众之女,夫唱妇随,不至于对牛弹琴,请太后成全。”

李太后满脸愕然的看向皇上,皇上怔了怔,点着邵源泊:“好个莽撞的探花郎,那小娘子若是说好了人家,你让太后怎么成全你?”

“还没定亲,这事李谦去打听过,最清楚不过,求太后成全。”邵源泊指着李谦急忙解释道,李谦头嗡嗡作响,自己早晚得被这个邵六害死!李谦急忙爬了两步,也不敢抬头,磕了头闷声说道:“这会儿没定亲,之前就不知道了。”

周守礼听到这会儿,总算听明白了,说了半天,这说的不是他前二嫂么?!周守礼听明白,也傻住了。

太后抬手揉着眉间,看着皇上柔声问道:“你帮我拿个主意吧,这帮猴儿,天天给我闹腾事。”

邵源泊忙冲着皇上,不停的磕起头来,皇上也蹙起眉头来:“平江开国侯,门第低了些••••••”




“求皇上成全,但得有情人,白首不相离!”邵源泊忙哀求道,太后呆了下,眼圈微微红了红,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看着皇上说道:“成全他吧,一听这白首不相离,我就想起德珏那时候••••••”

皇上脸色也柔和下来,看着邵源泊笑道:“你倒象是福宁王爷的儿子,你看看,连这话说的都一个样,当年他求娶李氏,也是这么说的,好了,朕就成全了,允了!”

邵源泊大喜过望,连连磕头不已,李谦跟在后面,有气无力的跟着磕着头,这事,闹大了!

周守礼头晕目眩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呆怔怔的恍不过神来,那个李十二娘,是他前二嫂,邵兄难道不知道?不对!他和他说过好几回,大概是没留意,现在要不要说?周守礼迟迟疑疑正要站起来,旁边一个人拉了拉他:“你发什么呆呢?看看邵六这福气,刚大登科,这又要小登科了!这回非好好敲他一顿不可!”

周守礼恍恍惚惚的陪笑应付着,被他这一拉回来,又迟疑不定,说了,这亲事指定就不成了,他那个前二嫂,就被他害惨了,算了算了,不说了,李十二娘也配得上他,李十二娘那品貌,也配得上他,周守礼一直恍惚着聚不起神,直到出了宫门,上车坐定,车子进了府门,才算彻底醒过神来,他前二嫂,被他二哥休••••••不,是和离的李十二娘,被赐婚给新科探花邵源泊了!

周守礼在二门里站了大半天,想了大半天,还是决定闷声不响,这事,他就当不知道,这会儿,他谁也不想去说去,他醉了,回去醉着去,反正到明天,这满京师也就没人不知道了。

出了宫门,李谦立即跳到邵源泊车上,一把揪住他,眼睛瞪得溜圆:“你这个不要命的混帐货!这叫欺君!欺君你知道不知道!要杀头,杀你头,还有我头!”

邵源泊努力从李谦手里挣脱出来:“欺什么君?我又没说她没嫁过人!”

“你说她十五六岁••••••”李谦呼了口气,松开邵源泊:“我可被你害苦了!你当心,这事,指定还得闹腾出事来,没那么便当,一旦闹到皇上和太后那里,知道这个李十二娘,不光门第低,还是个庶出,还是再嫁,你就等着吧!”

“那你说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如今也只好置于死地而后生,大不了,再把我这探花摘去,贬为庶人罢了。”邵源泊摊开手说道,李谦长长的叹了口气,耷拉着头:“我算是被你害惨了!”

两人无言相对,坐了半晌,同时长叹了声,李谦一言不发的下了车,回去自己车上,事已至此,该来的也没法子了,回去等着吧。

第二天一早,两路赐婚的内侍分别进了邵府和李府,邵老爷子目瞪口呆,李府却是一通鸡飞狗跳,李家已经几百年没接过旨了,从内侍进了府就开始混乱,直乱到内侍宣了旨,将明圣旨塞在李俊卿怀里,那香炉里的清香,其实还没点着。

李俊卿抱着圣旨,茫然看着夫人顾氏,他哪有这么个女儿?李十二娘李燕语,他好象是有很多女儿,这个真是他的女儿?那现在在哪里?

顾氏眨了半天眼睛,才迟迟疑疑的说道:“那丫头不是嫁去年就嫁进了周府?不对!好象••••••”




“今年正月里就和离了!周家大爷不是还过来了一趟,大哥不记得了?”二爷李远明满脸不耐烦的说道,大爷李远庆恍然明白,连连点着头:“我说呢,那周守哲兜来兜去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事,那人呢?人去哪儿了?在鲁国公府?”

“听说周家把城外的别院给了她,现住在别院里修佛,周守礼跟我说过两回。”李远明无奈的解释道,李俊卿这回算是彻底明白过来,这旨意没送错,还真是他的女儿,赐婚给了新科探花郎,他和鲁国公府连了姻,还是御赐姻缘!满京师也没有几家!李俊卿脸上发着光,挥着手臂叫道:“都还楞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赶紧去接十二娘回来!快!套车,我亲自去,你也去!”李俊卿点着顾夫人,手指一路划过去,划着大爷李远庆和二爷李远明:“都去!”

邵老爷子举着圣旨,连看几十遍,总算看明白了,他的心尖子小六要娶的,是平江开国侯家十二娘,山青和水秀垂着手,大气不敢出的侍立在旁边,邵老爷子总算看好了圣旨,转头看着两人,冷着脸问道:“说说,你们爷,什么时候,在哪里见的这十二娘!”

“回老太爷,真不知道。”山青老实无比的答道,水秀跟着点着头,邵老爷子紧盯着两人,山青喉结滚动,重重咽了口口水,抬头看了眼邵老爷子,忙又低下头,低声说道:“回老太爷,这李十二娘,小的倒听说过,是开国侯府庶出姑娘,去年八月里,嫁给了诚意开国伯周府二爷周守信••••••”

邵老爷子手里的杯子‘哐啷’掉到了地上,山青急忙接着说道:“老太爷别急,去年八月嫁的,今年正月里就和离了,听说因为年纪小,没圆过房!”

邵老爷子跳起来,转着圈,寻了根棍子,冲往后院寻邵源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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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哪跟哪啊

邵老爷子在后院找了个遍,也没找到邵源泊。

邵源泊接了旨,留下山青水秀应付老太爷,自己要了车先奔去吏部告了假,他要先成了亲,再回来选差使,从吏部出来,真奔李府找到李谦,拖着他一起往城外别院寻李燕语去了,这件事,他最担心的,倒在李燕语这边。

李谦被邵源泊一路拖出来,坐了车往城外疾奔,骑马倒更快些,可邵源泊哪敢骑在马上招摇过市,如果骑马,估计挤到天黑,他也挤不出城门。

抱朴庵外的别院,和平时一样大门紧闭,安静的仿佛没有人居住。

邵源泊腿脚虚软的在别院门前下了车,李谦跟着跳下车,站在邵源泊身后,觉得有点近,又往后退了半步,抖开折扇,看着邵源泊,半分要帮忙的意思也没有。




邵源泊理了理衣衫,咳了两声,正准备上前拍门,远处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邵源泊和李谦急忙转过头,在他们车子后面,四五辆车,几十个长随小厮骑着马,冲着这边疾奔而来。最前面装饰讲究的青油大车上,平江开国侯府徽印迎着朝阳闪着光。

邵源泊和李谦面面相觑,他们两个竟然把这个平江开国侯府忘的一干二净!

怔神间,四五辆车已经冲到邵源泊和李谦面前,平江侯李俊卿扶着小厮的手下了车,一眼看到呆怔在路边的邵源泊和李谦,满脸惊喜,逼着双手迎上来:“唉哟,原来是••••••”李俊卿舌头打着结,一时不知道称呼什么才最合适,邵源泊忙长揖到底:“小婿有礼了。”

李谦也忙跟在后面长揖见礼:“世叔安好。”

李侯爷愉快的哈哈大笑,殷勤的扶起邵源泊,又忙着扶起李谦,看着李谦,正迟疑间,二爷李远明忙上前两步介绍道:“父亲,这是宁远开国公府李谦李公子。”

李侯爷睁大眼睛,下意识的抱拳竟要长揖下去,揖到一半,觉得不对来,忙又直起身,邵源泊干脆不看他也不理他,只客气的和紧跟上来的李远山和李远明拱手见着礼。

一群人拱着手见来见去,谁也没打算上去扣门,顾夫人在车里坐得不耐烦了,打发婆子过来提醒李侯爷:“老爷,夫人说,还是进去说话吧。”

李侯爷冷着脸斜了婆子一眼,回身让着邵源泊:“邵公子,请,请!”





邵源泊不停的拱手打着呵呵,请他做什么?这会儿无论如何也轮不着他上去敲门不是!李远明咽了口口水,示意着大爷李远山,李远山皱了皱眉头,推了推李远明:“你去!”

李远明呼了口气,抖了抖长衫,急步上前,重重的扣着黄铜门环。

门缓慢的从里面开了条缝,守门的老仆探出头,愕然看着李远明和他身后成群的人和车,李远明不耐烦的吩咐道:“快开门,老爷、夫人来了,还有••••••开开门!”

老仆瞪着李远明,头缩回去,‘呯’的关上了门,李远明被重重的关门声惊得往后连退了几步,眨着眼睛,慢慢转身看着两样楞神的众人。

李远山竖着眉梢,挽着袖子就要冲上去砸门,李谦一把拉住他,苦笑着劝道:“远山兄且慢,那老仆只怕不认识远明兄,毕竟••••••啊,哈,哈哈,啊,是吧?”

李远明看着打着呵呵的李谦,尴尬不已,他明白他的意思,这个妹妹,只怕面对面站着,他和兄长也不认识,这别院仆从不认识他,也是常理。

几个人正面面相觑间,大门‘吱’的一声又开了,常嬷嬷手里捻着串念珠,提着裙子从门口出来,看着门口堵的满满的人车马,也吓了一跳,转着头打量了一圈,稍曲了曲膝,客气的问道:“不知几位是哪家府上?到我们这里何事?别是寻错人家了。”

李侯爷阴着脸盯着婆子,这婆子他也不认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府上陪嫁过去的,这会儿,倒不敢随便训斥,李远明拉了拉李远山,上前半步,摇着折扇,笑着说道:“赶紧让十二妹出来迎着,父亲和母亲过来看她了。”

常嬷嬷看着李远明,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事,实在太过诡异,远超过她的想象力,李远明咽了口口水,只好尴尬的解释道:“是平江侯李侯爷和夫人过来看望十二娘。”
常嬷嬷总算神魂归位,手忙脚乱的让着众人进了院子,吩咐两个婆子引着众人去半闲堂坐着,自己飞快的往云起堂奔去,这会儿,也许姑娘还没起来呢!

李燕语满头雾水的带着小翎小羽进了半闲堂后堂,前面一群男人正喝着茶说话,后堂,顾夫人端坐在榻上,正阴着脸喝着杯茶。

见李燕语进来,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重重的放下杯子讥笑道:“果然女儿随娘,我倒小瞧了你,你竟有这样的手段!”

李燕语后背僵直,抬着下巴,冷冷的说道:“你是小瞧了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宅院,我能赶你出去么?”说着,转身吩咐道:“来人,赶她出去!”说完,头也不回的下了台阶,转身就走。

顾夫人脸色雪白,傻在了榻上,邵源泊虽说人在前厅,全幅心神却都集中在后堂听着动静,只听得跳了起来,指着李远山急道:“这是皇上的旨意,由不得你李府过来指手划脚,这旨意就不该你李家来接!回头我找礼部说话!”

李远山没注意后堂动静,顺着邵源泊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茫然应道:“我没指啊!”

李远明却是跳起来就往后堂奔,也不理会傻在榻上的顾夫人,拎着长衫直奔过去追上李燕语,长揖长底谢着罪:“十二妹,母亲老糊涂了,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邵公子也来了,就在前厅,这婚事上诸事,还是妹妹拿个主意好!”

李远明认不清楚李燕语,李燕语却认得他,被他的话吓得几乎跳起来:“你说什么?什么婚事?我是寡居之人,什么婚事?!”

李远明艰难的转过头,看了看前厅屏风两旁探头探脑的众人,再转回头,看着李燕语苦笑道:“皇上赐婚,把你许给新科探花、鲁国公府六少爷邵源泊,这事,你••••••不知道?”

李燕语眼睛睁得溜圆,直着脖子傻在了那里。常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双手合什先念了句佛,上前拉着李燕语就往后堂过去:“夫人年纪大了,姑娘别跟她计较,婚事要紧,大事要紧!唉哟,恭喜姑娘!”




李燕语一口气吐出来,总算把这口气缓过来了,李远明急忙越过李燕语和常嬷嬷,先奔进后堂,靠到顾夫人耳边,气急败坏的交待道:“母亲平时那么明白的人,怎么这会犯起糊涂了?!十二妹今非昔比,您就别说话了!”

顾夫人手指颤抖着用帕子按着鼻翼,想说话,却抖的说不出话来,长这么大,这么些年,一个奴婢一样的人,竟要••••••赶她出去!

邵源泊也顾不得其它,两步窜进后堂,胡乱长揖道:“远明兄,夫人,在下,在下想和十二娘说两句话,就说两句话!”

李远明点了点头,上前半扶半拖着顾夫人,干脆把她送回了车上。

李燕语直直的盯着邵源泊,邵源泊垂着头,也不敢看李燕语,长揖到底,再长揖到底,期期艾艾的说道:“在下,在下邵源泊,仰慕姑娘,实在是仰慕姑娘。”

“皇上的赐婚是你求的?”

“是。”

“旨意已经下了?怎么说的?”

“兹有平江开国侯李俊卿之女李燕语娴雅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与宗子李源泊年貌相当,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李燕语许配宗子邵源泊为妻。”邵源泊背的顺溜之极。

李燕语闭了闭眼睛,呼了口气,站起来,看着邵源泊淡然说道:“邵公子心意燕语感激不尽,只是燕语没有这个福份,燕语已舍身佛门,明天一早,就落发为尼了,公子请回吧。”

说完转身就走,常嬷嬷这一早上被这一连串的事弄的不知道晕了多少回了,这回倒是反应的极快,极利落的上前一步,拉了拉邵源泊,低声说道:“姑爷别急,且等等,我去劝劝姑娘,别急!”

说着,不急邵源泊答话,提着裙子就去追李燕语,套在手里的佛珠串滑落到地上,也顾不得拣了,邵源泊忙上前几步,弯腰拣起佛珠串,双手合什虔诚的念了几句佛。

李燕语小跑一般走的飞快,常嬷嬷健步如飞,也是连转了两三个弯,才追上李燕语,气喘吁吁的拉住李燕语的衣袖:“姑娘••••••姑娘,等等••••••累死嬷嬷了,等等。”

小翎小羽晕头晕脑的几步跟上来,扶着路边的假山石呼呼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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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真好

常嬷嬷呼呼喘着气,紧紧拉住李燕语的衣袖,上气不接下气的劝道:“姑娘,听我••••••说,嬷嬷知道这事,是那个••••••邵公子唐突,姑娘,先消消气,听嬷嬷说。

李燕语气的头晕,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事天上降,这算什么事儿?!

“姑娘,这事可任性不得,圣旨都下了,任性不得,别说姑娘还没落发,就是落了发,也得还俗去接这个圣旨!寺院也在红尘中,那也是归皇上管的,就是出家,也得到官府领了度谍才行呢,再说,姑娘可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们呢,这满院子的人,还有城里的大刘一家,姑娘违了旨,掉的可不是一个脑袋,是一堆呢!”

小翎小羽急忙跟着不停的点着头:“嬷嬷说的对!姑娘,还有我们呢!”

李燕语闭了闭眼睛,恨恨的正要说话,小羽拉了拉常嬷嬷,看着李燕语低声说道:“姑娘不愿意那些妾啊通房啊什么的,就跟那邵公子明说清楚,是他求着要娶咱们姑娘的,让他发个毒誓,以后只守着咱们姑娘,不准纳妾也不准收通房!不就行了。”





“对对对!小羽说的对,让他发个毒誓!往后要一心一意对待姑娘!”常嬷嬷急忙拍手接道,李燕语无语的看着三人,这发毒誓要是有用,天下早太平了!

“姑娘,这不是任性的时候,姑娘年纪还小呢,总不能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好好,不说这个,”常嬷嬷见李燕语眉梢竖起来就要反驳,忙摆着手转了口风:“姑娘想想,这会儿,圣旨已经下了,说什么也没用了不是?姑娘反过来想想,也是好事儿,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没个依持,这才••••••唉,和离了不是,如今这是御赐的姻缘,除非那鲁国公府上上下下不想活了,不然谁也不敢把姑娘怎么着,这是一。”

常嬷嬷喘了口气,拉着李燕语在旁边石凳上坐下,接着说道:“那圣旨也说了,是因为姑娘好,才指给邵公子的,往后嫁进去,谁敢说姑娘不好,那岂不是说皇上当初说错了?嬷嬷跟你说,那些大家,聪明着呢,只要姑娘不捅破天,谁也不会说姑娘个‘不’字,姑娘这日子,就能顺着心过,姑娘也不是真的软弱性子,那府里再怎么着,谁能欺负了姑娘去?姑娘,这事啊,往这边想想,可没那么坏!这今天碰到的是位有情有义的探花郎,是姑娘的福气,若是姑娘命不济,碰到个混帐行子,真动手把姑娘抢了,谁能替姑娘说半句话?姑娘,算了,嫁进邵家,往后咱们至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连大门都不敢开了!”

李燕语伤感万分的长叹了一口气,真想放声大哭一场,她前世虽说打拼的如牛如马,活活累死到了这里,可到底那日子是由着自己心意过的,这算什么事儿?!一直做别人手里的棋子儿!

“别人也就算了,姑娘总要替小翎小羽想想,这两个丫头从小跟着你,总不能让她们两个落个没下场,嬷嬷老了,跟着姑娘,也不图什么,可这俩丫头还小呢,姑娘,别任性,啊?”常嬷嬷温言软语的继续劝着李燕语,李燕语耷拉着肩膀站起来,常嬷嬷急忙跟起来,紧张万分的看着李燕语:“姑娘?”

“走吧,回去,让他发毒誓去!”李燕语垂头丧气的说道,常嬷嬷眨着眼睛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扶着李燕语,满脸笑容的夸奖道:“我就说,姑娘是个明理的,凡事看的明白的很呢!”




邵源泊站在后堂台阶上,伸长脖子看着李燕语消失的方向。 前厅,李俊卿黑着脸,一肚皮的火气都在顾夫人身上,要不是她,哪会生出这样的事?哼!这个帐,回去再算!李远山还是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莫名其妙的看着心神不宁的众人,李远明将顾夫人送到车上,打发长随仆妇先侍候着回去城里,看着车子走了,才回到半闲堂,垂头坐着专心喝茶,李谦心急如焚,想过去后堂看看,再一想,无论如何不合适,只好耐着性子,支着耳朵听着后堂动静。

李燕语走了几步,停住步子,转头看着常嬷嬷低声说道:“别过去了,不是说都来了么,那么多人••••••请他到这里来。”

常嬷嬷笑得眼睛只有一条线,连连点着头,李燕语转头看着小羽吩咐道:“小羽去带他过来!”

小羽清脆的答应着,拎着裙子往半闲堂奔去。

邵源泊跟着小羽过来,李燕语说一句他跟着答应一句,没什么不能答应的,他有了她,原本眼睛里也看不进别人了,这些都是小事。

邵源泊神清气爽出了别院,李谦彻底松了口气,也不愿意多和李俊卿等人多说话,这样的父亲,竟能养出那样的女儿,也真是红尘世间无奇不有。

李俊卿自然没能接回李燕语,不过这也无损于他的兴奋和得意,不管哪能,这是他的女儿,这和鲁国公家、和新科探花郎结亲的,是他平江侯府,这接了赐婚圣旨的,是他李俊卿,如今在这京师里无限风光,在风口浪尖上坐着的,也是他李俊卿,这就够了,旁的,旁的哪有什么要紧事?

李俊卿回到府里,也不理会还是一脸怒气的顾夫人,叫了大爷李远山和二爷李远明,以及府里大大小小的管事婆子过来,郑重宣布:如今府里的头等大事,就是十二姑娘出嫁这事,诸礼要行,嫁妆要备,邵公子说过了,越快越好,那他是在家等着邵府上门呢,还是主动去趟邵府商量商量这过礼的事呢?真让人伤脑筋。

邵老爷子提着棍子,围着府里转了几个圈,出了一身汗,气倒消了大半,叫了大爷邵德庆和大奶奶曹氏过来,吩咐邵小六这亲事,就交给两人张罗了,大爷和曹大奶奶暗暗舒了口长气,从接了圣旨,两人就伸长脖子等着老太爷的吩咐了。

曹大奶奶得了指婚的信儿不过半个时辰,就把这个李十二娘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比李燕语自己知道的还多,对这门亲事,她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这府里,嫡出的除了大爷,就是二爷邵德融,偏她自己生的三个儿子,没一个能让老爷子看上眼的,庶子••••••庶子就不用提了,老爷子一向嫡庶分明,二爷邵德融自己是没出息,可偏偏这个小六,自小就是老爷子的心尖子,在府里事事都是头一份,如今又中了探花,从听到小六中了探花那会儿起,她这心就揪成一团没放开过,老爷子一直拖着不立世子,万一,真让二爷承了爵,或是干脆越过大爷、二爷,让小六承了爵••••••这事,京师也不是没有过,也不只一家!不止一回!

如今她这颗心算是放了一半回去,这小六,竟然娶了这么个庶出的再嫁女,依老爷子的脾气,必定不肯让个庶出再嫁女做了这鲁国公夫人!这门亲事,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听说这个李十二娘,极是懦弱好脾气,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儿,这亲事,真是合适到不能再合适了!说什么也得办得体体面面、怎么喜庆怎么办!





这亲事,除了声称病了,不肯见邵源泊的邵老爷子,旁的人,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都热烈的期盼着婚礼的举行,越快越好!

邵家主事的邵大爷和曹大奶奶,陪着邵二爷和王二奶奶,热情亲切的登门会了亲家,一会儿功夫就商量好下小定、大定等各种日子,送走了亲家,李俊卿热情更加高涨,立时命人开了库房,他要亲自给宝贝女儿挑选嫁妆,可不能失了脸面体统!顾夫人得了信儿,奔进库房,和李俊卿大吵,那是个再嫁女,断没有娘家陪送两趟嫁妆的理儿!

李俊卿荒唐了大半辈子,就没讲过什么理儿,哪里理会顾夫人的吵闹,挥着手吩咐婆子:“拖她回去,失心疯了!再跟爷胡搅蛮缠,就给爷跪祠堂去!”

顾夫人气的回去就病倒了,大奶奶和二奶奶心疼万分的听婆子禀报着挑了哪些东西,又挑了哪些东西,她们说不上话,只好各自回去跟大爷和二爷嘀咕了又嘀咕,抱怨老爷的发疯和败家,可李远山也罢,李远明也好,两人谁也不敢劝父亲半句,他们的父亲,四六不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根本劝不得。

李燕语背着人大哭了一场,哭完了,也只好把这事全往好处想,那邵源泊,除开那个乱的提不起的家,说起来也算是哪儿都好,英俊才子,少年得志,也不算委屈了自己,掉到这么个混帐地方,还能怎么着,就这样吧,日子总要过下去,往后,慢慢培养培养感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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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婚礼

李燕语也实在没功夫再多想别的事了,常嬷嬷回了趟城,第二天一早赶回来,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纸塞给李燕语:“姑娘,好好看看这个,鲁亲王起,邵家亲戚都在里头了,好好看看!”李燕语无语的看着手里一本书那么厚的人物关系说明,觉得一场没哭够,还想再哭几场。

可她也没功夫静心看那个说明书了,没过多大会儿,外头婆子禀报,周府郑大奶奶来了,李燕语急忙迎出去,不管起意如何,郑大奶奶对她,只有好,没有不好处。

郑大奶奶春风满面的进来,先拉了李燕语悄悄道了喜,再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低声说道:“这里头是五千两见票即兑的银票子,是家里给你的添箱礼,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到礼单里好,外头,咱们照常例,就一套金头面,免的让人说道。”

李燕语忙推辞道:“嫂子太客气,这用不着••••••”

“你看你,又傻了不是!哪能叫我嫂子,往后你若不嫌弃,就给我做个妹妹吧,说实话,头一眼看到你,我就拿你当妹妹一样疼呢。”郑大奶奶亲亲热热的责备着李燕语,这话李燕语倒不好推辞了,忙曲了曲膝:“姐姐,用不着这些,已经够了。”

“嫁妆没有嫌多的,越多越好!好了,我得赶回去,你这里如今也是人来人往的,这会儿让人看到我来不便当,正是风头上,我走了,你成亲那天,我就不去了,反正咱们姐妹往后说话的时候长着呢。”郑大奶奶替李燕语想的极是周到,边说边站了起来,李燕语只好收了荷包,送郑大奶奶出门上了车,看着车子出了大门才转回来。

刚刚坐下,婆子又来禀报,李家二房张大奶奶过来看望姑娘,李燕语满脸茫然,这李家二房,平江侯府的亲戚,她可是一个也不认识!

这一天,直到天色近晚,那些添箱贺喜的才都走了,李燕语仰面倒在榻上,累的连发脾气的力气也没有了,小翎、小羽和文杏三个兴奋无比的一件件翻看着那些添箱物,依着常嬷嬷的教导登记造册,放入库房。

常嬷嬷坐到榻上,推了推李燕语商量道:“姑娘,咱们人手不够,你看看,姑娘通共就四个丫头,小芳不去说她,不中用,小羽她们三个可忙不过来,现在姑娘怎么将就都行,可成了亲,连当值都排不过来!”



李燕语满心的烦躁不耐,闭着眼睛只不说话,常嬷嬷也不管她听没听,只管接着说道:“邵家,真象姑娘说的,乱的提不起来,咱们自己院子里,一定得用自己的人手,下午姑娘忙着的时候,平江侯府管事就过来过了,说是给姑娘挑了十个陪嫁丫头,想让姑娘看看,我就替姑娘回了,姑娘那个娘家,更靠不住,这人过去,只有添乱的,我跟管事说,陪嫁丫头还有陪房什么的,姑娘自己已经备好了,明天得叫个牙婆子来,赶紧买几个丫头,还得调/教,迟了可真要误事了。”

李燕语听的满心悲摧,也不睁眼,挥着手答道:“明天让人去叫就是,买几个丫头就行了,别的就不用了,还有,跟牙行说,不要好看的,懂事本份就行。”

常嬷嬷伸手拍了拍李燕语:“姑娘也高兴些,这是好事,人家求还求不得呢!昨天我回去城里,满城的人谁不羡慕姑娘命好!好了,一堆的事呢,姑娘也得打点起精神,明天十五,我陪姑娘去庵里上香去,都是佛祖保佑!”

别院里买人、清点准备东西、接待络绎不绝的添箱道贺者,忙的脚不连地,李府在李侯爷的指挥下,团团转着准备着丰盛的嫁妆,鲁国公府更是忙成一团,除了那多如牛毛、你来我往的礼数,还要收拾新房院子。

曹大奶奶心情极好,看来看去嫌邵源泊现在住的院子不够宽敞,‘有损咱们探花郎的体面’,可府里人满为患,邵源泊的院子,已经是府里难得的大院子了,现起屋子就算是辰光上来得及,府里也没地方了,曹大奶奶干脆把邵源泊现住的院墙打断一半,把院子后面的园子圈了将近两三亩进去,满府的少爷、少奶奶、姑娘、姨娘眼睛都红了,园子本来就小,人那么多,平时逛个园子都磕头碰脑的,如今竟又被小六圈了那么大块进去,他两口子倒好,自己院里就能逛园子了!就连二奶奶王氏,也憋了一肚子气,源勤都十一了,还没自己的院呢!

李燕语人没进门,怨气先招下了一堆。




忙碌的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婚礼前一天,李燕语再怎么说也是李府姑娘,这出门也得从李府出来才行,头一天,一大早,李远明就带着车子到了别院来接李燕语,李燕语磨蹭到下午,眼看着该搬的都搬好了,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才伤感的上了车,回去李府再次备嫁去了。

顾夫人本想继续病着,她看到那摆了满院的嫁妆就心口痛,可又不敢再病着,李侯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跟了他一辈子,再清楚不过,她实在不敢真惹恼了他。

李燕语的小院早就重新收拾了,住进了新的姨娘,反正也只有一晚,忙乱中也就过去了,华灯初上,顾夫人死拉了李燕语,一定要她看着那一抬抬的黄花梨、紫檀家俱抬出了府门,一定要她看着,她搬空了李府!

李燕语懒的理会她,她让她看,她就干脆一件件仔细看过,算是验了货。

第二天,常嬷嬷带着文杏,紧守着李燕语,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李府的婆子、喜娘照着规矩沐浴、开脸、梳头,这中间可不能让人有机会使坏!小翎和小羽一回李府,见到顾夫人,还是打心眼里害怕,这会儿派不上用场了。

忙碌的如坐针毡中,总算迎来了花轿进门,李燕语暗暗舒了口气,就这一会儿,她急切的盼着赶紧上花轿,赶紧出嫁!

这蘸女礼,她还真是初蘸,上回出嫁,没人理会她,自然也没有人给她行蘸礼,李俊卿似模似样的端坐其上,得意的受着邵源泊的磕拜礼,满京师最风光的探花郎,是他的爱婿啊!

李燕语上回出嫁,是八月里,被胡乱裹成只通红的棕子抬了出去,差点没把她热死过去,这回,五月底,她被细细裹成只通红的棕子,被人摆布着到处行礼,还没上轿子,汗已湿透内衣,丝绸内衣缠在腿上,难受的她只好祈祷着、热烈的期盼着赶紧进洞房。


轿子很颠簸,为什么会这样?颠的她简直要晕过去了,只好两只手紧抓住轿杆,好让自己不至于跌出轿子,耳边锣鼓喧天,这要吵死人的!

总算停了,左右各一只手扶她出来,刚一探头,就被不知什么东西砸了满头满身,一片小孩子的笑声叫声,有一个还扑到了她腿上,这是什么规矩?

脚下踩的怎么不是红毡,是青色的,上回••••••算了,不想上回了,上回那不叫出嫁。

跨马鞍,这是祈平安,李燕语心里嘀咕道,这回不能晕,她得清醒些,既来了这里,既然嫁了,无论如何,都要想法子活下去,想法子让自己活的好一些,能活多好就活多好!

这是什么草?这是秤,什么意思?怎么进屋了?不拜堂么?好吧,让坐就坐,李燕语顺着喜娘的示意,端坐到榻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这婚礼,不就是摆布新郎新娘的么!头上的绸布被人掀到后面,李燕语转眼去看,是喜娘,怎么这个时候掀了?算了算了,不想这个,人家是喜娘,自然不会错。

这几乎是一间空屋子,四周结了红绸,只正中放了自己坐的这张榻,榻上挂着红艳艳绣着百子图的纱帐,端坐了半刻钟,门外边一阵喧哗,确切的说,是本来的喧哗又往上沸扬上去,另一只通红的棕子邵源泊额头上挂着块红绸布,被人推着,满脸傻笑的出现在门口,旁边几个人伸手抹去他额头上的红绸布,推着他进到屋里。

邵源泊倒不用人让,自己走到榻前,长揖到底,常嬷嬷立即笑容满面的上前将一根红绸塞在邵源泊手里,邵源泊身边的一个老嬷嬷也拿着一根红绸塞给了李燕语,两人牵着另一头,一起动作夸张的将两根红绸绾成了一个同心结,两个喜娘一左一右扶着李燕语,邵源泊倒退着,用两根红绸牵着李燕语,出了屋,在众人哄笑声中,沿着游廊,一个倒行,一个跟着,一路往正堂过去。





正堂里条案上摆放着一排祖宗牌位,气氛极是肃穆,两人并排跪在地上,随着司礼的声音,行了三磕九拜大礼,站起来,重新接过红绸,这回成了李燕语倒行,牵着邵源泊,一路往新房进去。

李燕语走了一刻多钟,还没进到新房,又是恼怒又是哀怨,只要对上他,自己就得倒霉,他就倒着走了一会儿,换了自己,怎么就走不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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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爪牙

李燕语总算熬完了繁杂的礼节,挪进净房,泡在温水里,由着小翎给她洗头发,她头发不长,当然是在这个时代不长,腰上一寸多,洗起来也便当,她小心的保留着很多小习惯,比如天天洗澡洗头发,不用桂花油,比如喝茶是泡茶,而不是研成茶粉再调茶汤,比如••••••这么多的比如,在这么个乱七八糟的大家里,唉!

小翎冲干净头发,用一根长簪子绾起来,伸手摸了摸水:“水凉了,姑娘洗好了没有?”

李燕语打了个寒噤,忙摇着头:“没有!再加点热水,多加点。”能多洗一会就多洗一会吧,洗好了就得出去,一出去就得面对另一个重大问题,一个重大到她根本不愿意想的问题,一连加了三四回水,浴桶里的水满得扑了一地,李燕语只好不情不愿的出了浴桶,慢慢腾腾的擦干净身子,慢慢腾腾的穿了衣服,慢慢腾腾的绞干了头发,慢慢腾腾的蹭出了净房。

红艳艳的新房里,两枝半人高的喜烛照的屋里亮的刺目,这是什么破规矩!点着这么亮的两只蜡烛,怎么睡得着?

屋里静悄悄,床前帷幔、纱帘都已经垂下,李燕语垂头站在纱帘前,好吧,这一关,躲是躲不过的。

一层层的帘幔拦住了红艳的烛光,昏暗的床上,邵源泊面朝里,仿佛已经睡着了,李燕语高吊着的一颗心落下来,暗暗松了口气,掂起被角,小心的上了床。

邵源泊翻了个身,目光炯炯的看着李燕语,李燕语回瞪着他,浑身僵直,邵源泊挪了挪,贴着李燕语,伸手揽在她腰间,笑意流溢,低头在她耳边呢喃道:“燕语,咱们,是夫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燕语就被人叫了起来,寅末她得赶到正堂,新妇拜堂去。

常嬷嬷和小羽带着几个小丫头,七手八脚的侍候着李燕语穿了件大红底花开富贵暗纹宽袖短衣,一条榴绽百子大红石榴裙,发髻上插了枝赤金层叠榴花簪,红艳艳的出了门,邵源泊已经出了门,不知道他要行的是什么礼节。

正堂正中放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镜台,镜台上架着面镜子,喜娘引着李燕语走到桌前,跪在垫子上,三磕九拜,这拜镜子是什么讲究?难不成是要告诉新妇,要有自知之明?

李燕语拜好起来,几个婆子抬了镜台桌子,轻快的撤下,邵源泊已经等在李燕语身后,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下,示意她跟着自己。

李燕语稍稍低着头,将裙子提起一点,落后半步跟在邵源泊身后,上了十几级台阶,进了正堂。

正堂满满的都是人,最前面坐了一圈,后面还站了无数,齐齐盯着李燕语,对于这个庶出再嫁女,邵府上下,各怀心思,可好奇却是一致无二。

李燕语也不理会满堂目光,反正她也理会不了,跟着邵源泊径直走到冷着脸、端坐在上首的邵老爷子面前,行了磕拜礼,转身从常嬷嬷手里接过双古铜底用同色线满绣双福双寿的鞋子,举过头顶,捧到了邵老爷子面前,邵老爷子阴沉的盯着李燕语,果然是个祸水,怪不得勾得小六做下这样的混帐事!

李燕语捧得手酸,邵老爷子才抬了抬下巴,旁边侍立的姨娘急忙上前接过鞋子,递了匹红绸给李燕语,李燕语接过红绸转递给常嬷嬷,磕头谢了,邵源泊紧盯着祖爷,却也无可奈何,昨天大礼,邵老爷子都‘病’着没出来,今天若不是想看新妇,只怕还‘病’着呢。

曹大奶奶暗暗舒了口长气,果然,老太爷不待见这个新妇,一匹红绸,府里娶了这么多媳妇,老太爷这回出手最寒酸!

李燕语跟着邵源泊先转到二爷邵德融和二奶奶王氏面前,王二奶奶眼睛还盯着已经转到小羽怀里的那匹红绸上,见两人转过来,收回目光,眯缝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李燕语,咯咯笑了几声说道:“昨天周家竟然没人过来喝杯喜酒!”

邵源泊脖子梗直,错着牙瞪着王二奶奶,李燕语从昨天起就憋了一肚子窝囊气,被王二奶奶一句话挑得火冒三丈,脸上笑颜如花,盯着王二奶奶,伸手拉了拉邵源泊,慢声慢语的说道:“源泊,你昨天不是说,若是母亲还在,看到你成亲不知道多高兴呢,我想给母亲磕个头。”

满堂目光从李燕语身上转到了王二奶奶身上,曹大奶奶大睁着眼睛,目光扫过李燕语,转过王二奶奶,紧盯着邵老爷子,心里又是愕然又是想笑,这进门头一天,当着全家人,她就敢打婆婆脸,倒也是,又不是正经婆婆,到底是个填房,只看老太爷是个什么意思。

邵老太爷伸手端起几上的茶杯,慢条斯理的喝起茶来,曹大奶奶心思转的飞快,忙站起来,边笑边说道:“唉哟,是我忙得晕头了,把这事给忘了,宋二奶奶从前在的时候,最疼源泊,源泊娶了媳妇,无论如何也得让她知道知道,受了这媳妇的礼,快去,请出宋二奶奶的神主。”



邵源泊嫡亲兄长,三爷邵源慧眼圈泛红,怔怔的看着李燕语,又慢慢的看向邵源泊,母亲要是在,他和弟弟,何至于心苦至此?竟是弟妹先想到母亲,怪不得源泊看中了她,果然是个有情义的。

王二奶奶脸色由红转青又转灰,这逆子娶逆妇,真是王八看绿豆!邵二爷眨着眼睛,看看邵源泊,看看李燕语,再看看王二奶奶,又转头看向专心喝茶的邵老爷子,一句话的事,怎么又杠上了?

婆子飞快的高捧着宋氏的牌位进来,将牌位恭恭敬敬的放到邵二爷旁边的几上,邵二爷不自在的挪了挪,又挪了挪,仿佛宋氏真从棺材里爬出来,重又坐到了他旁边。

王二奶奶身子微微发着抖,站起来,对着牌位曲了曲膝,往边上挪了挪,邵老爷子手里的杯子‘哐’的一声扔到了几上,王二奶奶打了个寒噤,忙提着裙子跪在地上,冲着牌位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垂手侍立在旁边,她是填房,对原配的牌位,依规矩得执妾礼。

李燕语笑得春花烂漫,看着王二奶奶磕头行了礼,这口恶气出来,心情瞬间轻快了许多。常嬷嬷眼观鼻、鼻观心的侍立在李燕语身后,早就说过,她家六少奶奶不好惹!

李燕语和邵源泊冲着牌位行了礼,奉了双鞋给二爷,常嬷嬷不动声色的挑了只荷包递给李燕语奉到了牌位前,婆子捧着牌位和荷包退了下去,那荷包回去焚化完,宋二奶奶就能收到了。

王二奶奶开了这么个头,后面的认亲顺利之极,对于这位六少奶奶,多少怀了些忌讳,看来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李燕语认了亲,又跟着大少奶奶袁氏认了遍门,听了府里大体的规矩,回到院子里,文杏、小翎正领着满院的丫头婆子,等着给李燕语磕头,这院子里,除了李燕语的陪嫁丫头婆子,还有邵源泊原来的使唤人。

李燕语对着册子一个个盘问了一半,邵源泊神清气爽的进了院子,站在旁边,满脸兴致的看李燕语点人头,李燕语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干脆扔了册子吩咐道:“先到这里吧,明天再说,嬷嬷先带她们理东西去。”

邵源泊和李燕语一起进了屋,刚吃了饭,邵源泊期期艾艾正要说话,外头婆子传话,邵老爷子请六少爷过去,邵源泊忙出了门。

李燕语送走邵源泊,打着呵欠,决定睡上一觉,她的小习惯还包括午睡。

一觉醒来,邵源泊还没有回来,李燕语躺在床上,伸着懒腰,长长的舒了口气,貌似,这再嫁的日子,也不象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么!


晚上到王二奶奶处请了安,王二奶奶脸色阴冷,邵源泊十一岁的异母弟邵源勤满身满脸的不善,冲李燕语撇嘴瞪眼,恨不得眼风杀人,李燕语理也不理两人到底什么个神情态度,只一丝不苟的行了礼,问了安,退后几步,一直退到正屋门口,转身就走了,她是来履行不得不履行的请安之责,不落人口实罢了,邵源泊和这个继母,看来交恶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不是她能弥补的,她也没打算弥补。

文三少奶奶惊愕的看着李燕语仿佛演戏般见礼问安,然后径直走人,真是长了见识。

李燕语吃了晚饭,邵源泊是邵老爷子的心尖子,是邵府第一得势之人,这院子里自然配着小厨房,常嬷嬷一早就接管了小厨房,李燕语吃了舒服,越发觉得其实也没太多不好。

邵源泊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脸色阴沉,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李燕语的心沉甸甸往下落了几分,她一直觉得他娶她不过是一时的冲动,娶回来,发现不过如此,再被狐 朋 狗 友们嘲笑几句,这悔意就会和酒一样涌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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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祸生

邵源泊被李燕语看的浑身不自在的在屋里转了几圈,指着净房:“我去沐浴,去沐浴,出来再和你说话。”说着,奔着净房落荒而进。李燕语坐在榻上,慢慢喝着茶,看着本书,等着他出来说话。

邵源泊沐浴出来,换了身白绫衣裤,侧身坐在榻沿上,伸手翻了翻李燕语手里的话本,小羽捧了杯茶,迟疑不定的站在榻前,常嬷嬷交待过,这茶要给六少奶奶,六少奶奶再捧给爷,可六少奶奶根本没有接茶的意思,李燕语冲着小羽托着茶盘抬了抬下巴,示意邵源泊,邵源泊伸手接了茶,小羽垂手退了出去。

邵源泊心不在焉的瞄着李燕语手里的书,轻轻咳了两声问道:“你跟哪位先生进的学?”

“我没有先生,也没进过学,就是认的几个字,能看看这种话本。”李燕语淡然答道,邵源泊放下杯子,看着李燕语,惊讶万分:“你诗词上功力高深,竟都是自己学的?”





“我没写过诗。”李燕语刚说完,恍然想起去年为了自救••••••是抄了首诗!李燕语含糊着不再往下说,急忙转着话题:“今天出去喝酒了?”

“那首竹密不妨流水过,不是你写的诗?福宁王妃抄回来,说是你写给清慎师太的。”邵源泊却盯着这事追个不停,李燕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个就叫诗么?我看了本书,觉得念着好听,仿的。”

邵源泊睁大眼睛,看着李燕语,脸上表情极是精彩复杂,半晌,才指着李燕语手里的书问道:“你除了这个,这些,还读过什么书?”

李燕语瞄着他,慢吞吞的答道:“就是这个,旁的书不好看,也没有旁的书。”

邵源泊猛然想起那些关于平江侯李府庶女的传说,李府庶女,不习针线不学活,自然也不读书,她能识字已经是造化了,邵源泊半张着嘴,呆傻住了,李燕语歪头看着他,见他傻的如同木头人一般,忍不住用手里的书捅了捅他:“怎么了?总算发现自己做了糊涂混帐事,知道错了?”

“不,不是,不是这个,不是这个!”邵源泊哭丧着脸,看着李燕语,倒干脆起来:“我跟皇上,跟太后说,你是难得的才女,学问见识德行上头远胜男子,才求来的这个赐婚,明天一早,太后要召见你,必要考问你,太后经史上算是通的,这是••••••欺君!”

李燕语被邵源泊说的目瞪口呆,突然扑过去用书猛力拍着着邵源泊怪叫道:“我就知道!我早晚得被你害死!”李燕语拍了几下,光着脚跳下榻,扬声叫着小羽:“快!让人把我的书箱子抬过来,都抬过来!”

喊了两声,猛的转过身,看着邵源泊问道:“都是什么书?她要考什么书?”邵源泊眼睛盯着李燕语的光脚,指着她的脚:“你没穿鞋。”

“我问你书!什么书?”李燕语忙跳过去穿了鞋,气死败坏的叫道,邵源泊眨着眼睛,突然一把拉过李燕语,嘿嘿笑着问道:“你刚才吓我的,你能写出那样品格的诗,这经史都没少读,你刚才吓我的?”

“吓什么吓?!你欺君啊!”李燕语抬手敲着邵源泊的头,恼怒异常,邵源泊跳下榻,一边穿鞋,一边拉着李燕语往后走:“去我书房,走!”




李燕语被他拉着,沿着游廊几步转进东厢,推门进去,三间东厢全部打通,排放着满满的书架,邵源泊拉着李燕语径直走到书桌后的一排书架前,指着架子上的书问道:“你看看,有几本看过的?”

李燕语往前走了几步,仰头看着架子上的书,邵源泊抽了一本出来,递给李燕语:“这本,看过没有?”

李燕语接过翻了翻,点了点头,邵源泊将书扔到旁边几上,又抽了本出来,李燕语接过翻了翻:“都是早些年看的,好多记不清楚了,你把最要紧的挑出来,我再翻一遍。”

李燕语拿着书坐到椅子上,邵源泊手指划过架上的书,飞快的挑着书,不大会儿,挑出来的书就在桌子上堆了高高两堆。

李燕语已经翻完了手里的书,转头看见高高的两堆书,将手里的书重重的拍在桌子上,痛苦的叫道:“这么多!这么没意思的东西!我要被你害死了!”

邵源泊忙接过李燕语手里的书问道:“翻完了?”

李燕语站起来,从书堆最上面取了一本下来,一边跌坐回椅子上,一边点着头,邵源泊大喜,随手将书放回书架上,半弯着腰,从后面探头看着李燕语手里的书,讨好的说道:“都是看过的旧书,翻翻就行,快的很,别急,啊?我去给你泡茶,你想吃什么?让厨房做些点心送过来?灯是不是有点暗?我让人再点枝焟烛来。”

李燕语一边低头看着书,一边推着他:“别扰我!”

邵源泊轻手轻脚出了门,吩咐了茶水点心焟烛等等,回来移了把椅子坐到李燕语旁边,接过她翻完的书,再递一本过去。

李燕语连翻了七八本,转头看着没怎么见少的一堆书,悲从心来,转身将手里的书砸到邵源泊怀里:“我又不考状元,凭什么要看这些无聊书?我过的好好的日子,你••••••”

邵源泊拉过李燕语,一边笑一边安慰着她:“别急,我陪着你呢,为了娶你,这么无聊的书,我整整看了三个月,天天看,你就翻一翻,还有我陪着,我那时候看的时候,只能想着你!”

李燕语一时气结,邵源泊低头看着李燕语,眉飞色舞:“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和我想的一样,就今天一晚,就看这一晚,明天起,我拿好书给你看,真正的好书,咱们一处细细看。”

李燕语长长的吐了口气,推开邵源泊,拿了两本书,走到旁边榻前,甩了鞋子,盘膝靠到靠枕,继续埋头翻书,邵源泊忙移了盏烛灯过去,又忙着将茶、点心等移过去,摸着茶凉了,又走到门口叫人进来换了热茶,拿了几本书,坐到李燕语对面,李燕语埋头翻书,他抱着书看李燕语。

李燕语一直看到亥末,才算翻完了那两堆书,伸着懒腰,困倦不堪、迷迷糊糊的探脚寻着鞋子,邵源泊倒是精神十足,忙扬声叫着人,小羽急忙奔进来,给李燕语穿了鞋子,邵源泊殷勤的扶着李燕语:“你累坏了,我扶你回去。”




第二天一早,寅正刚过,李燕语就被邵源泊叫起来,迷迷糊糊洗漱穿了衣服,喝着碗燕窝粥,天没亮就出了门,上车往宫门行去。

车子出了府门,李燕语掀帘子看着还在沉睡的街道,转头看着邵源泊问道:“这么早?太后起来了?”

“你头一趟进宫,得先到内司演学礼仪,然后再去给太后请安。”邵源泊耐心解释道,李燕语点了点头,邵源泊掀起帘子,也探头往外张望了几眼,叹了口气说道:“百官上朝,天天都是这个时辰。”

李燕语吓了一跳,忙追问道:“天天这个时辰?连皇上也是?”

“嗯,皇上勤政,遵祖制,五日一免,每五天才能歇一天,唉!”邵源泊长长叹着气:“以后我也得这样了!”

李燕语看着邵源泊,突然仿佛想起什么,拉了拉邵源泊,低声问道:“你求皇上和太后赐婚,说明白我的身份的?”

“嗯?嗯!”邵源泊含糊着似是而非,李燕语盯着追问道:“太后知道我是庶出?还是再嫁身?你都说清楚过的?”

“说这些做什么?这有什么意思?你人品好,才学好,旁的,管他做什么?!”邵源泊摊着手避重就轻,李燕语愕然看着邵源泊,呆了半晌才说出话来:“你还真是欺君了!你竟敢做出这样的事来!这哪是能瞒得住的事?皇上和太后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事,唉!”李燕语这回真悲伤了:“我早晚得被你害死啊!”

两人进了宫就各奔东西,随着内侍,一个去学演礼,一个去参见皇上。

李燕语一丝不苟的学完了礼,跟着内侍进了慈瑞宫,太后垂着眼皮坐在榻上喝着茶,扫了眼李燕语,似有似无的‘哼’了一声,连句话也没说,就把李燕语打发出来了,李燕语小心翼翼的退出来,暗暗叹了口气,邵源泊欺了君,她是由头,太后这火气大也是情有可原,可怜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

李燕语目不斜视,规矩异常的跟着内侍出了宫门,小羽和文杏忙上前接了她,李燕语扶着文杏的手上了车,长长吐了口闷气,歪在靠枕上等着邵源泊出来。

没等多大会儿,车帘掀起,邵源泊跳上车,面色晦暗,看着李燕语,愧疚的低声说道:“是我害了你,害了你,害了李谦。”

李燕语吓了一跳,忙直起身子,看着邵源泊急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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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外任

“皇上骂我妄为,”邵源泊看着李燕语,耷拉着肩膀,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道:“还有李谦,拟了旨,李谦去西北军中效力一年,我点了呼和县县令,限期启程赴任。”

“呼和县?在哪里?”李燕语惊喜的睁大了眼睛问道,

“极北苦寒之地。”邵源泊困惑的看着满脸惊喜的李燕语,又跟了一句:“一任三年,从京师过去,光路上就得走半年,极北之地,极冷••••••”

“我能跟你一起去赴任不能?”李燕语打断了邵源泊的话,急切的问道,邵源泊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李燕语长长舒了口气:“咱们什么时候启程?既是极北苦寒之地,最好赶在冬天下雪前到,咱们早些启程,越早越好!”李燕语兴奋的盘算起来,邵源泊睁大眼睛看着李燕语,半晌才反应过来:“那种地方,极苦极••••••”

“我知道,我••••••读过地理志,有什么苦的?这种车子不行,这京师哪家车行做的车最好?要不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去,路上要走半年,车子一定要大要舒服才行。”李燕语笑语盈盈的盘算道,没有比这再好的事了,北地,不就是东北么,她去过,没什么不好处!这一路过去••••••反正他有钱,有钱慢走,游山玩水,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一任三年,等这一任满,想法子劝他还做外任,一直做下去!那个乱的提不起的邵府,就跟她没什么大关系了,唉呀呀,岂只四角,简直是八角俱全的好事!





邵源泊被李燕语的兴奋弄的哭笑不得:“看你这样子,倒象是咱们得了极大的彩头!我一个探花郎,宗室子弟,去极北苦寒之地做个县令,这是贬斥!”

“再极北再苦寒,也得有人去不是,你是宗室子弟,更要为君分忧,不管去哪里,官大官小,都是为国效力嘛,这是好事,极好的事!咱们去车行看看去?”李燕语一半认真一半玩笑的说道,邵源泊被李燕语说的哭笑不得:“我果然没看错你,你还真是••••••与常人不同,你当真看事看人,与众不同。”

“咱们去车行看看?现在就去!”李燕语拉了拉邵源泊,热切的再次建议道,前一阵空闲无事时,她也盘算过要出去走走,这个世间,出门能坐个马拉车,就是最奢华舒适的了,要出远门,这车,无论如何要准备好,要足够大,要结实,要密封好,要足够舒适,照她的想法,那车得订做出来才行,皇上要限期启程,这做车的事,势必是越快越好!

“好!”邵源泊心里的阴郁被李燕语的兴奋一点点冲淡,去就去吧,也不是坏事,至少不用每天半夜起床上朝了。

两个人径直去了京师最大的车作店,掌柜的急奔出来接进去,将店里最好的车子拉了几辆过来,李燕语转着细细看过,和邵源泊嘀咕着车子的不合适处:“••••••这车檐子太窄,若是遇到大风大雨,又不得不行路,这雨就得淋进车子里。”

“少奶奶,不能再宽了,再宽行路不便当,那大风大雨的时候毕竟少数,再说,这车宽檐子再宽,那车就太宽了。”掌柜忙笑着解释道,李燕语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这檐子可以做成活的,大风大雨的时候装上去,平时收起来。”说着,不再理会他,拉着邵源泊,接着往下看:“你看,这车这里也不好,这车厢板要再往下放,往上抬也行,总之要深半尺往上,上面多垫被褥,人睡在车上,才不至于颠的骨头疼••••••还有这轮子,也不好••••••”

邵源泊听的眼花缭乱:“这事全听你的,你看着做就是。”说着,招手叫过掌柜,李燕语点着车,和掌柜仔细说了:“••••••回头我让人送张图过来,你看着做两辆出来,只是我要的急,最多十天,这两辆车就得做出来。”

“成!少奶奶放心,少奶奶心思真是巧,色色想的周到,少奶奶,小的做好这两辆车,能不能再多做些?”掌柜说着话,眼睛却看着邵源泊,李燕语眉梢挑起,拉了拉邵源泊,看着掌柜说道:“掌柜想照我这车子做了往外卖是吧?”

掌柜陪着笑,连连点着头,李燕语干脆的说道:“你要卖自然可以,只一样,一辆车,我要抽五十两银子。”

邵源泊眼睛瞪的溜圆,掌柜苦着脸商量道:“少奶奶,五十两实在太多了,能不能••••••”

“不多,你就把这五十两加到车价上去就是,能买得起这种车子的,谁也不在乎这五十两银子,越是好的东西越要卖的贵,越贵越有人买!”李燕语看着掌柜说道,掌柜眨了眨眼睛,倒笑起来:“是我糊涂了,少奶奶说的极是!就是这个理儿,那就这么说了,这银子多长时候关一回帐?”

“年底关帐吧,我有个管事,姓刘,明天我让他过来送车钱,你见见,这几年我不在京里,到年底,你就跟他结帐结银子。”李燕语笑着答道,掌柜笑应了,李燕语拉着还在惊讶之中的邵源泊,一边往外走,一边和掌柜说着话:“那个是你们店里的印记?倒很雅致,你让人刻在车子各处,嗯,回头我在图上标注上,往后就算是有人仿,这正宗不正宗,也能一眼看出来。”

“少奶奶想的真是周到,这样好,这样好!”掌柜是个精明人,一听就明白了李燕语的意思,连连点头答应着,将两人送上了车,看着车子走远了,才急急进了铺子,安排人赶做车子去了。





邵源泊上了车,上上下下打量着李燕语:“你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什么不对么?”李燕语不客气的回问道,邵源泊忙摇着头:“不是,我不是说这个,不是说不对,我是说,你真是,这都能挣到银子?!”

“也挣不了多少银子,这车子贵成这样,一年也卖不了多少辆,不过多少都是银子,蚊子再小也是肉!”李燕语耐心的和邵源泊解释道,“蚊子再小也是肉?!”邵源泊‘噗’的大笑起来,她的好处可比他想到的多!

“别笑了,我订了两辆车子,你也不问问怎么订这么多?”

“两辆也不多,问什么?”邵源泊笑了半晌才答道,李燕语无奈的叹了口气:“你真是富贵脾气,这样的车子,咱们两个人,一辆就足够了,那一辆,是给那个什么李谦订的,你不是说,是你连累了他么,送辆车子,也算是一点心意。”

邵源泊敛了笑容,伸手拉了李燕语的手,低声说道:“能娶到你,贬就贬了,就是在呼和县呆一辈子,我也认了!”

李燕语被他说的心里涌起股暖意,仰头看着他,笑着没再说话。

两人回到院子里,邵源泊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垂头坐在榻上,叹了口气,低落的说道:“这事也瞒不过祖父,祖父对我期许甚高,这事••••••祖父要伤心了。”

李燕语无语的看着邵源泊,知道期许高,知道伤心,还敢忤逆?!还敢欺君?!“唉!”李燕语叹了口气,她不也被他扯进了这摊混水?!

“你自己先高兴些,就跟祖父说,你愿意从这七品做起,十年内,必定做个封疆大吏出来给他看看。”李燕语给邵源泊支着招,邵源泊连连眨着眼睛:“封疆大吏?十年?这可必定不得!”

“祖父今年高寿?”李燕语慢吞吞的问道,邵源泊正要答话,一下子明白过来,指着李燕语,半晌才说出话来:“也是,先哄着他高兴,这也是孝敬!”

邵源泊跳起来:“我去跟祖父说!”

李燕语看着他出了院子,叫了常嬷嬷、小羽、小翎和文杏进来,把这就要启程去呼和县赴任的事说了,常嬷嬷意外之极:“这三甲不都是要入翰林院的?怎么爷倒要去这么个地方当什么县令?”

李燕语含含糊糊的说道:“他求了赐婚,话没说明白,嬷嬷知道,我身份毕竟不一样。”

常嬷嬷是个明白人,立时就明白了李燕语的意思,忙笑着说道:“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可是好事,到底小家过日子和这么大家过日子,那是大不一样!”

“就是这个意思!嬷嬷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嬷嬷,这事咱们仔细盘算盘算,咱们自己的东西,虽说有册子过来,东西都在别院,可李府过来的东西,得想法子搬出去,放在这府里,咱们三年五年的都回不来,我可不放心!”

“六少奶奶说的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常嬷嬷眼睛闪着亮光,忙示意文杏看着门,侧身坐到榻上,和李燕语细细盘算起搬嫁妆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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