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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名门之再嫁》作者:闲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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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更乱了

常嬷嬷怜惜悲伤的看着李燕语和她手里托着的和离文书,她住的地方在别院最后头,等她跟着小羽赶到时,周守信已经走了,李燕语已经拿到了这份和离文书。
  
  
  李燕语垂着眼帘,想将文书放到几上去,手却重的抬不起来,又实在懒得开口叫人,这会儿,她连眼皮都不想抬,只想就这么倒头睡去,什么也不想的睡过去,不醒过来最好!
  
  
  “二奶奶有什么打算?”常嬷嬷温和的问道,李燕语依旧一动不动的垂着眼帘坐着,打算?能有什么打算,她现在无家无亲,无牵无挂,无依无靠,她甚至不是这个世间的人,打算什么?明天不搬,后天一定得搬家了,搬到哪里去?
  
  
  常嬷嬷等了半晌,见李燕语仍是一动不动,又惊又疼的往前挪了挪,伸手将李燕语手里的和离文书放到几上,伸手搂了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姑娘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嬷嬷疼你,你还有嬷嬷疼你,可怜的孩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李燕语靠在常嬷嬷怀里,眼窝酸涩的生痛,却流不出眼泪来,她没什么好哭的,她就是觉得冷,寒森森透骨的冷。
  
  
  周守信赶回府里,已经是未末时分,在二门里下了车,林姨娘心腹婆子黄嬷嬷急忙迎上来,满脸笑容的曲膝见着礼:“二爷回来了,姨娘担心二爷,吩咐我在这里等着二爷。”
  
  
  周守信脸色青灰,看也不看黄嬷嬷,跛着脚一路往正院跛去,黄嬷嬷扎着手呆在二门里,一时不知是好是坏,这大半年,二爷这脾气越来越古怪,也就对着林姨娘的时候还算好一点,唉!
  
  
  周守信越走越慢,临近正院时,却又转了头,进了后面花园,随意进了间空亭子,在冷风里呆坐着小半个时辰,浑身都快冻透了,才缓缓站起来,垂着头往正院跛去,这事,没法拖,不能不说,再晚一会儿,大哥就回来了。
  
  
  周守礼一点点往外蹭着,蹭到正屋门口,掀起帘子,利落的闪了出去,往旁边紧走了几步,轻轻吁了口气,这会儿还是赶紧躲出去的好,正好找李谦和子岗吃酒听曲去,这个二哥,真是失心疯了,这样的事也能做得出来,家声门风,统统不管,大哥那一脚还是踹的轻,打的他起不得床才好!真是失心疯了!二嫂哪里不好?品貌才情,样样不缺!真是失心疯了!?
  
  
  周守礼满肚子愤怒伤感郁闷的出了门,上车往仙语楼寻李谦和邵源泊去了。
  
  
  邵源泊懒散异常的歪在榻上,已经喝得半醉,正半闭着眼睛,入神的听着小曲儿,李谦皱着眉头,心不在焉的品着他的羹,忧虑的看着颓唐懒散的邵源泊,从和邵老爷子一场痛醉后,邵源泊倒是肯见人了,看着也和往常一样到处寻欢找乐,可这精气神却没了,站着、坐着、躺着,都是一幅颓唐相。
  
  
  周守礼推门进来,拱手见了礼,邵源泊仿佛没看到也没听到有人进来,半闭着眼睛理也不理,李谦随意的挥挥手,示意周守礼自便,周守礼放轻脚步,坐到李谦旁边,接过小厮奉上的茶喝了一口,把茶递给小厮,示意换酒,小厮换了酒上来,周守礼喝了一口,冲着邵源泊努了努嘴,关切道:“还那样?”
  
  
  “嗯。”
  
  
  李谦扫了他一眼,实在不愿意和他多提邵源泊,周守礼闷闷的喝了几杯酒,想想家里那份乱,闷闷的长叹了口气,也颓唐的萎下了身子,李谦转过头,看着他,哭笑不得的问道:“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了?你叹的是哪门子气?”
  
  
  “唉!”周守礼没答上话来,郁闷却涌上来,又重重长长的叹了口气,再叹了一口气,接二连三的叹了好几口气,才伤感万分的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那个二哥,又犯浑了,今天居然跑到别院,要休了我二嫂!你说,我二嫂那么好的人,要什么有什么,我二哥,这是犯的哪门子浑,真是撞了鬼了!”



  
  李谦眼睛睁得眼珠几乎掉下来,抬手点着周守礼,又从周守礼身上,转着圈点到了眼睛瞪得比他还大的邵源泊身上,点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邵源泊已经光着脚跳下了榻,挥着手:“别唱了,下去下去!”说话间,已经跳到周守礼身边,顺着周守礼愕然的目光看着自己脚上的袜子,打着哈哈笑道:“我在家就这样,习惯了习惯了,不信你问李兄,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哈。”
  
  
  邵源泊笑着拉着周守礼坐到榻上,一迭连声的要着酒,要那中春堂、蓝桥明月,吩咐小厮要这仙语楼最好的酒来。
  
  
  李谦眨着眼睛,看着仿佛一下子鲜活过来的邵源泊,又转头看着莫名其妙的周守礼,暗暗叹了口气,站起来一起挤到榻上,看着周守礼,皱着眉头问道:“你倒是细说说,这休妻可是大事,你二嫂出了什么事了?”
  
  
  “我二嫂好好儿的,哪有什么事?”周守礼的郁闷又涌上来,把那些莫名其妙压了下去,伸手接过邵源泊递过的酒,一口饮进,又重重叹了口气,看着李谦,欲言双止,邵源泊伸手敲了敲周守礼的头,亲热的说道:“你看看你,跟我们还见外不成?难不成你的烦心事,我们还听不得?”
  
  
  “不是,我跟子岗,跟李兄,有什么不能说的?就是这事,实在让人恼怒,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周守礼急忙陪笑解释道,和邵源泊碰了杯子又满饮了一杯酒,李谦给他斟满酒,两人也饮了一杯,周守礼连喝了四五杯,酒意就有些涌上来,连酒气带怨气,又叹了口气,愤愤的说道:“我二嫂,哪有什么不好?她身子不好,这大半年一直住在别院里,就是过年都没有回来,在庵里给家里抄经祈福,你说说,这哪有什么不好处?我二嫂,你们也知道,是个有才情气度的,又不是那种俗人,哪有什么不好?”
  
  
  李谦咽了口口水,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好打断周守礼的话问道:“那你二哥为什么要休了她?”
  
  
  “我二哥!是个混帐货!真是混帐,我二哥原和林家姑娘,就是现在的林姨娘有婚约,他两个,倒也情投意合,后来
  
  
  “后来我们都知道,你说现在。”邵源泊不耐烦的打断了周守礼的长篇大论,顺手又灌了周守礼一杯,周守礼喝了酒,接着说道:“现在林家大赦回来了,我二哥又动了心思,想休了我二嫂,然后再娶一遍林姨娘,把林姨娘再娶成林二奶奶!”
  
  
  李谦又一次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着邵源泊,半晌才闷出句话来:“这京师里,最近失心疯的真是不少!”
  
  
  邵源泊恼怒的‘哼’了李谦一声,转头看着周守礼接着问道:“你父母,还有你大哥,也肯了?”
  
  
  “就是不肯才闹的!我大哥怎么会肯?我二嫂人品才学,连王爷王妃都赞赏的,我大哥怎么会肯?就是我母亲也不肯,我二哥这是先斩后奏的,今天一大早,先跑到别院休我二嫂去了,不过我听二哥的小厮说。”周守礼醉熏熏的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八卦笑容:“我二嫂把我二哥骂了,说他和林姨娘是一对混帐货,这话一点也不错,就是一对混帐货!还说我二哥不配休她,她要休我二哥,不过没这规矩,然后就让我二哥写了和离文书。”
  
  
  “你二哥写了?”
  
  
  邵源泊屏着气,急急的追问道,周守礼连连点着头:“对啊,就是写了,如今我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我大哥一脚把我二哥连人带椅子踹倒,我二哥头也磕破了,我母亲••••••哭的••••••厉害,我大哥立逼着我二哥去给我二嫂陪礼道歉,接她回府,还要休林姨娘出门,说她是个祸胎,我二哥也是个倔头,就是不肯,我出来前,两个人都快打起来了。”
  
  
  李谦摇着折扇,紧盯着邵源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悄悄吩咐小厮取了百日香,渗在蓝桥明月中,只两杯,就把周守礼灌得醉倒在榻上。
  
  
  邵源泊呼了口气,转头看着正看着他的李谦,正要说话,李谦挥手屏退了屋里侍候的小厮,忧虑重重的坐到邵源泊身边,低低的说道:“子岗,你要做什么?你想干什么?这事?”
  
  
  
  
  
  邵源泊抬手揉着眉头,目光里带着茫然,看着李谦,坦诚而苦恼的说道:“我也不知道,原来是一想着她竟已经嫁了人,心里就不舒服,也就是不舒服,真没想过别的,如今,我也不知道,先不说这些,周守信这个混帐跛子,他不配!他配不上李家十二娘,和离就和离!”
  
  
  李谦被邵源泊的话噎得差点上不来气:“你是李家什么人?你也混帐!她一个弱女子,若是和离了,往后这日子怎么过?你娶她?你也娶不了啊!你我这样的,这亲事,哪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她跟你,差了几万里呢!你醒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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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推波助澜

 邵源泊垂着眼皮,慢慢转着手里的酒杯,雅间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周守礼突然一个酒嗝打破了静寂,邵源泊看了眼周守礼,转头看着李谦,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郑重的说道:“咱们从小一处长大,你最知道我,这李家十二娘,长的不用说了,就照着我心里的模样生出来的,这才情上也不用说,那诗,那份意境让人心折不说,就文字上头,也干净的让人舒服,真写到我心里去了,除了这个,最让我心仪的,她还个心思缜密的,你想想,她这诗,不早不晚,正赶着林家大赦回来这个结骨眼上传出来,还直接传到了福宁王妃耳朵里,周家如今的风光,全系在福宁亲王处
  
  
  邵源泊轻轻笑了几声,摇了摇头:“要不她得了福宁王妃的青眼,这会儿周家还会闹这一出?那个周守哲,个极势利的,周家一门子势利眼,那周守信虽说跛了,也不至于要娶平江侯这种人家的庶女吧?李远明连这个庶妹嫁了谁都不知道,周家给周守信娶她,必定为了那个林姨娘,拿她当个摆设罢了,话又说回来,那么一门势利人,肯如此对待那个林姨娘,倒真让人意外。
  
  
  “这有什么意外的?那周守信个跛子,本也攀不到什么好亲,周家又不什么了不得的好人家,嫡出的跛子配庶出的姑娘,不正正好?”李谦不以为然的驳着邵源泊的话。
  
  
  邵源泊不耐烦的拧着眉头,挥了挥手:“你别扯远了,咱们只说眼前,这么个弱女子,这样的艰难处境,一个人常年住在别院,青灯古佛相伴,还能把自己照顾的那样好,能有那样的心境,又能赶着这样的结骨眼,得了王妃的青眼,这份心思气度都不简单,这样的女子,可遇不可求。
  
  
  李谦呆怔怔的听着邵源泊的话,一口气叹出来,肩膀耷拉着,无奈的看着邵源泊,不知道劝好,还不劝好,连叹了好几口气才低声说道:“子岗,我知道你这亲事一直拖到现在,就想娶个心仪的妻子,可这个,实在不合适,再说,你也娶不了她,你家那老爷子,虽说极疼你,可真到大事上,从不糊涂,他那一关你必定过不了!算了,你就想开些吧,算了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这事,得帮她一把,和离就和离吧。”邵源泊垂着眼皮断然说道,李谦呼着粗气,点着邵源泊:“你你你!你帮她就帮她和离?”
  
  
  “你怎么不想想,这周守信和那个林姨娘既然生了这样的心思,今天和离不成,明天必定要生出旁的主意来!那李十二娘单凭一点才名和王妃的那一点青眼,能撑多久?只怕过不了几个月,就一病死了!”邵源泊说到这里,机灵灵打了个寒噤,直直的看着李谦,苦涩的低语道:“这样的事,哪家没有?你四姑母,真病死的?”
  
  
  李谦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邵源泊满脸讥笑:“若真病死的,登基那天,裘家怎么死了那么多人?!”
  
  
  李谦长叹了一口气,伤感的点了点头:“咱们不说这个,照你这么说,这和离也真算帮了她一把,至少帮她逃出条命来,好吧,往后的事咱们往后再说,先帮她过了这一关,你有什么打算?”
  
  
  邵源泊皱了皱眉头,瞄了眼烂醉如泥的周守礼,低声说道:“这事,先得做实了,和离光凭着周跛子一封文书可不行,作不得数,先得让周家认可,然后才能到府衙去备下底案,听他的话,这和离如今还周跛子一个人的主意,得把他这个主意办实了,让周家不答应也得答应,嗯,最好心甘情愿的答应。”
  
  
  李谦一边听一边思量着,赞同的点着头:“这话都对,怎么做实了?你有主意了?”
  
  
  邵源泊嘿嘿笑着,推着李谦下了榻,冲着周守礼抬了抬下巴:“把他说的,都放出去!就说周家二爷和李家十二姑娘已经和离了,今晚上就把这话传遍京师去。”
  
  
  李谦同情的看着周守礼叹了口气:“这一场事后,只怕这傻小子得好好的跪跪祠堂。”


 
  
  “好了,你就别这么悲风伤月的小家子气!还有你的事呢,你想想法子,把周跛子想另娶,和李十二娘已经和离这事,今晚上一定得传到王爷王妃耳朵里去!最好求王爷一句话,让周家别太亏待了李十二娘,她一个弱女子,生活不易。”邵源泊一边思量一边说着。
  
  
  李谦立即答应下来:“这事不难,也不用别人,等会儿我就去福宁亲王府,找小姑说这事去,小姑青睐李家十二娘,我既然听到这样的大事儿,过去和她说一声,也常理。”
  
  
  邵源泊舒了口气,抖开折扇摇来摇去想了一会儿,眉头一点点舒展开,用折扇拍着手心,绽放出满脸笑容,拉过李谦,往边上站了站,俯到他耳边,低低的说道:“我有个好主意,肯定能让那个周家心甘情愿的答应这和离的事,说不定还能心甘情愿的安顿好李十二娘,得给周家找点甜头,给那个周跛子找个好下家,就你那个堂姐,那个好姐姐!”
  
  
  李谦眼睛又睁得溜圆,抬手指着邵源泊的鼻子:“你?你!亏你想得出来!给那跛子提这门亲,那个母老虎?你也太。。。”
  
  
  “正好一对!天作之合!再合适没有了!也省得他屋里老姨娘作耗,哈,这门亲事若能成,那真好的不能再好了!再说,咱们不过提一提,娶不娶他周家的事,你不过回去提一句罢了,说不定还真良缘呢,这姻缘的事,谁能说得准?一物降一物也说不定呢。”邵源泊打断了李谦的话,笑的眉飞色舞。
  
  
  李谦眨着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邵源泊接着交待道:“你听着,话千万别说错了,别耽误了这良缘,你家那位贤惠好姐姐,外头知道的可不多,这以高就低,又女家上门提亲,话一定要说好,那跛子,王爷说了,是个才子,这慕才而嫁,倒也过得去。”
  
  
  邵源泊边说边笑,喜不自胜,李谦斜瞥着他,半晌才闷闷的吐了口气出来,勉强点头答应了,偏过头,看了眼摊手摊脚睡死在榻上的周守礼,用扇子冲着周守礼点了点感慨道:“他往后想说门好亲,可就难了。”
  
  
  “有什么难的?你我给他留心着就,到时候看好了,请王妃出个面,王妃不最喜欢给人牵红线么?!肯定亏待不了他!行了行了,今晚时辰紧,眼前这事最要紧,得赶紧着,就这么定了,你赶紧去王府,把晚橙他们借给我用用,光山青水秀他们几个不行,人太少,我跟你说,最好明天一早就让你那个堂婶上门提亲去,迟了可就没了!你别多想,也不算委屈那跛子,人家嫁妆可丰厚着呢!”邵源泊说着,也不等李谦答话,一边推着李谦出去,一边扬声叫了自己和李谦的小厮进来,招着手让几个小厮聚拢过来,低低的吩咐了几句,忙忙的挥着手示意几人快去。
  
  
  李谦临出门前,又怜悯的看了眼只顾呼呼大睡的周守礼,他这算自己卖了自己,倒也怪不得自己和源泊。
  
  
  邵源泊看着李谦下了楼,叫了掌柜进来吩咐了,片刻功夫,掌柜下去叫了两个孔武有力的伙计进来,小心的抬起周守礼,穿堂过室,出了大门,将周守礼放到车上,一路送回周府去了。
  
  
  周守哲直气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黑着眼圈先赶到吏部交待了几件紧急要办的差事,和上官告了半天假,准备回来押着周守信赶去别院,可还没等他走出吏部大门,福宁亲王府的小厮就进了吏部大门,寻了他,说王爷让捎句话来:“周二爷既然已经和离,准备再娶,这周府家事,王爷也不好多话,只说弱女子生活不易,请周大爷妥当安置,毋使无辜弱女生活无着。”
  
  
  不等目瞪口呆的周守哲反应过来,小厮已经告退出去了,周守哲只觉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只觉得身上一边熊熊燃烧的怒火,一边却冷嗖嗖如立冰上,这昨晚的事,怎么王爷就已经知道了?这谁传过去的?守信?林家?这要害死周家吗?!
  
  
  周守哲仿佛能听到自己额角突突的血脉跳动声,扶着栏杆,强压住心神,吩咐长随套了车,急急的往府里赶回去,守信,真要弄垮了周家才算罢休?
  
  
  周守哲拉开车窗帘子,双手紧紧按着额头,吹了半天冷风,才算觉得头脑清醒些了,车子急急的冲进周府大门,周守哲一边跳下车,一边一迭连声的吩咐道:“让二爷过来见我!立时过来!还有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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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守哲刚进内书房,没等来周守信,正院邹身边的婆子却急急的寻了进来,说有急事请他过去说话,周守哲只得耐住性子,跟着婆子进了正院。
正屋里,郑大奶奶面无表情的垂手侍立在榻前,邹脸上带着片喜气洋洋,见周守哲进来,忙直起上身,笑着说道:“快坐下,有好事儿要和你商量。” 周守哲嘴唇抖动着,到底压着性子没先开口,阴沉着脸,一声不吭的坐到榻前的扶手椅上,接过郑大奶奶奉上的茶,低头喝着茶,等着听母亲说话,邹笑盈盈怜爱的看着浑身透着阴沉的大儿子,温言软语的劝解道:“好了,你也别生那个气,我就说,也不一定坏事,你看,如今应了我的话吧,还真不坏事,今天一大早,这好事就自己找到咱们门上了!”



周守哲竖着眉毛,恼怒的错着牙,正要开口,郑大奶奶看着他,突然低声说道:“你先听母亲说完。” “哼!”周守哲压着怒气,端起杯子继续喝茶,等着邹往下说,邹往前挪了挪,笑着说道:“你看看你,到底年青沉不住气,守信这事,离了就离了,不坏事,回头咱们不过多搭几两银子进去,别亏待了她就,反正她也个修佛的人,离不离也没什么打紧。我跟你说,今天一大早,我刚刚吃了燕窝粥,李家四房刘三奶奶就上门找咱们说亲来了!就李太后的娘家,宁远开国公李家!还四房嫡出的姑娘,哪儿都好,就年纪大了点,这也常理,咱们这样的人家,都极疼孩子的,这女儿家挑女婿,那可都千挑万选,你也知道,前几年,那李家也不过就那样,比咱们家也不强什么!这京师,哪里轮得着她们挑拣?”
“母亲别扯远了!”周守哲不耐烦的打断了邹越扯越远的话题,邹笑了起来:“你看看我,这年纪大了,话越来越多!这刘三奶奶说了,原来也有不少好亲,可总怕委屈了自己姑娘,这也担心那也害怕,谁知道这一耽误,就耽误到现在,二十好几了,这就又难了,可都挑到现在了,如今又这样的身份地步儿,哪里肯轻许?这不,就拖下来了,昨晚上在福宁王府听说了咱们家的事,她听王爷夸咱们守信个才子,听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也知道咱们家守信脾气好,人生得好,这才气又高,就腿上不大便利,可咱们这样的人家,这也没什么要紧处,这不一大早,她就上门探我的话了。”



周守哲惊愕的连怒气也没有了,看看邹,又转头看着郑大奶奶,郑大奶奶面无表情的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眼皮也不动。周守哲拧着眉头,迟疑的说道:“二十好几了?到底多大?守信这过了年才二十二,不大了?”
“不大,这大什么大?说二十三,才大了一岁,女大一好!这也不算大!”邹断然说道,周守哲一脸怪相,这事转得太快,他有点反应不过来,这门亲事,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周守哲转头看着郑大奶奶问道:“李家四房这位姑娘?你见过没有?” “你看看你!糊涂了不!这见没见过的有什么要紧?李家的姑娘,在这京师哪个不说好?先李太后,还有李王妃,哪个不个顶个的人尖子?这样人家出来的姑娘,你说能差哪儿去?”邹拧着眉头训斥道。 “母亲说的极。”郑大奶奶垂着眼皮,恭谨的奉承道,邹悠悠然的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这大家出来的姑娘,都差不多,我看那刘三奶奶人生得极好,说话行事也极妥当,这生的女儿自然也好的,这事,就这样吧,我看门好的不能再好的亲事,就这样吧,四角俱全,既遂了守信的意,也全了外头的名声,既然现在这个二奶奶他不喜欢,离了就离了吧,咱们府上也算又结了门好亲,到底李太后的娘家,就守信不入仕,你和守礼还要奔前程不,就这样吧,我已经应下了。”
周守哲眨着眼睛,一时头晕目眩,这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简直反应不过来,不过,能和如今炙手可热的李府嫡支结亲,他自然千肯万肯,结下了这门亲,福宁亲王那头也就不用愁了,福宁亲王妃就李家姑娘!看这样子,这个刘三奶奶也在福宁王府常来常往的,往后,说不定带着家里的女眷,也能到王妃面前时常走动走动,说不定,还能走动到太后那儿去!



再说,王爷捎话,让他别薄待了那个前二奶奶,可没说别的,说不定这门亲事他早就知道了,捎话来不过不想落人把柄罢了,这事容易,不过就多破费些银子,母亲说的对,她反正修佛的人,离不离的,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多给几两银子,安置好她往后的生活罢了,这银子能解决的事,不大事。
“!除了静心院那些不值钱的家俱,也就一二百两现银,听说她让陪房大刘拿这个钱买了间针线铺子,也不知道生意好不好。”郑大奶奶垂着眼皮,沉声答道,邹怜悯的摇着头,双手合什念了句佛,周守哲也跟着怜惜的呼了口气,看着邹说道:“光一处院子当不得饭吃,总不能让她往后衣食无着,我看,把离别院不远的那处小庄子给她吧,一百多亩地,一年的进项虽少,也够她日常吃穿用度了。”
“那处庄子••••••算了,给就给吧,照理说,也该守信拿出来才。”邹眼角微微抽动了下,叹着气说道,郑大奶奶嘴角挑了挑,挪了挪脚步,继续低眉顺目的听着话,那处庄子前几年邹用自己的嫁妆银子置下的,从置下来就没入过公帐,也没入在邹的嫁妆帐上,一直放在二爷周守信的私帐上。
周守哲仿佛没听到邹的话,接着说道:“再从公中拿三千两银子出来给李十二娘,这些,都在和离文书里写明了,这么着,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邹心疼的叹了口气,挥着手说道:“就依你,能有什么法子?!唉,家里一向用度紧,这一阵子事又多,这一头和离分出去,守信紧接着又要娶亲,这一回,可马糊不得,这银子真跟流水一样就这么出去了,还有守礼,也没成亲,你如今领着差使,这用度也不比从前,唉!”


周守哲也不理会她,不等她说完就站了起来:“事不宜迟,这事父亲和母亲不好出面,我和郑氏这就过去一趟别院,让郑氏好好劝劝李十二娘,回来还要到府衙那边走一趟,结清了这事,守信那头才好换庚帖说亲,还有李家,总得过去一趟,好歹说句话。” “去吧去吧,唉!也个可怜孩子,你跟清慎师太说一声,多照应照应她,往后好好修行吧。”邹挥着手,慈祥的吩咐道,周守哲答应着,郑大奶奶曲膝告了退,跟在周守哲身后出去了。 两个人回去换了衣服,在二门里上了车,往别院赶去。 李燕语苦恼了一夜,也就想开了,如今手头也存了几百两银子,先搬到铺子后头住一阵子,再让大刘仔细打听着买处小院子,让大刘一家也搬过来一起住,安安生生过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等过一阵子,两家都忘了自己,这日子说不定比现在倒好过了呢,那个时候,自己就无拘无束,天大地大,先想法子赚点钱,然后出去游历游历这天下,有什么奇遇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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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仰慕

李燕语低垂着头,扭着手里的帕子,跟在郑大奶奶身后,将她送到二门里上了车,低着头瞄着车轮出了二门,猛的转过身,用帕子掩着脸,肩膀抖动不停,常嬷嬷吓了一跳,忙上前搂着她,急急的宽慰道:“二奶奶,姑娘,可别这样!不是大事,天还没塌呢!”李燕语用帕子紧紧捂着脸,也不说话,只是不停的摇着头,用力挣脱常嬷嬷,一路奔回了云起院,再不赶紧跑开,她就得笑出声了。
李燕语关着门,一个人在屋里笑够了,才开门放了担忧不已的常嬷嬷和小翎、小羽等人进来,常嬷嬷怜悯的看着李燕语,想开口安慰,又怕一开口再招出她的眼泪来,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小翎和小羽对视了一眼,狐疑的盯着李燕语,她家姑娘这样子,怎么看也不象是难过的,倒象是笑岔了气的模样。


李燕语耷拉着眼皮,也不抬头,冲着常嬷嬷曲膝谢道:“多谢嬷嬷这样怜惜燕语,燕语是个畸零人,无以为报,往后便视嬷嬷如自家长辈亲人一般。”
常嬷嬷急忙上前扶起李燕语,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又象是安慰又象是感慨:“姑娘可别这么说,这是咱们娘俩的缘分,姑娘是个畸零人,嬷嬷也是个畸零人,往后,嬷嬷侍候着你,这日子也不见得就不好,不过看咱们的心境罢了,姑娘可要想开些。”
“嗯。”李燕语垂头答应了,又曲了曲膝,低声说道:“嬷嬷,这和离上的事,我也不懂,那些事,就烦请嬷嬷多费心,这几天,我也不想见人,就想安安静静的念几天心经,就烦劳嬷嬷了。


“姑娘放心,放心就是!”常嬷嬷急忙答应着,扶着李燕语坐到窗下榻上,李燕语接过小翎奉上的茶,低垂着头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接着吩咐道:“嬷嬷去问问这院子里侍候的婆子仆夫,若愿意留在这里跟着我,就过了籍留下来,若不想跟着我吃这份清苦,要回周府的,嬷嬷就打发她们回去就是,大奶奶刚也说了,这人手上只听我的意思,我只听她们自己的意思。”
常嬷嬷伤感的叹了口气,点头答应着:“姑娘说的在理,这留不留的,随她们的意才好,省得往后生出什么事来倒不犯着,若人手不够,大不了咱们再买回来几个自己调/教就是。”
常嬷嬷又陪着李燕语说东说西说了一会儿话,才站起来,带着小翎和文杏告退出去忙了,这院子里还有个小库房,各色家俱、古玩、摆设都不少,都得清点好,造成册,过上好几遍手,再到官府里备了案才行,还有那个庄子,还有三千面银,都要点了、收了、造册、入库,还有那些个文书,也不能让姑娘为这个操心,看了得多难过!
屋里只留了李燕语和小羽,小羽歪着头,疑惑的看着摊开手脚倒在榻上的李燕语,李燕语转头看着她,眯眯笑着,慢吞吞的说道:“看什么看,你家姑娘我好好儿的,这样的好事,求还求不得呢!”
常嬷嬷带着人忙了两天,别院、庄子里的东西清点造册过户,庄头也过来给李燕语磕了头,官府里的文书一应妥当了,李燕语暗暗屏着的这口气才算真正松下来,这两天,她夜里做梦都梦见这事是她又做梦了!



李燕语和常嬷嬷对着册子,细细盘算了一个半天,决定还是要在城里买个小院,两头住着才最妥当,又叫了大刘和大刘婶子过来,一来说了这和离的事,二来,让大刘再留心找两间合适的铺子买下来,这银子死放着,可生不出小银子来。
李燕语的小日子舒心的不能再舒心了,京师城里,周家也是一片喜庆,从府衙拿了和离文书回来隔天,周李两家就换了庚帖,各自去批八字了,这八字自然无处不好,合适的不能再合适了,邹夫人容光焕发的亲自张罗着,起了草帖子,再序三代名讳,起了细帖子,直到抬着酒坛,大花八朵、银胜八枚,送了缴檐红,周守信才知道家里已经给自己又定下了一门亲,一门真正的好亲!
邵源泊强耐着性子,等着周李两家插好钗子下了大定,隔天一大早,和李谦两人骑着马,带着小厮随从,往抱朴庵上香随喜去了。
两人将马放到抱朴寺,沿着山路往抱朴庵上去,邵源泊没进庵堂,却沿着山后小路,直奔后山的那处草亭,李谦气喘吁吁的紧跟其后,草堂里自然是空空荡荡,这么大冬天,谁跑到那么个地方吹冷风的?
邵源泊悻悻的下来返到庵中,清慎师太莫名其妙的接了两人进去,邵源泊倒是诚心诚意的在观音像前上了柱香,李谦摇着折扇,眉头拧成一团看着上香的邵源泊,他冒冒然跑来做什么?无媒私通?总不至于混帐至此吧?!
清慎师太让着两人进到客堂,李谦一言不发,也没心思去品味那槐花茶、绿豆糕,继续拧着眉头死盯着邵源泊,邵源泊客套完这山中美景,又客套一通这尼 庵清幽,再奉承着师太的佛法高深,渐渐就转到了离庵堂不远的那位极有慧根的女居士身上。


“••••••在下看了这诗,仰慕之极,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样出尘脱俗的女子,才能写出这样干净通透的字句来,原想着此种人物只应天上有,断不至于流落人间!”邵源泊极力夸赞着,李谦抬手揉开紧拧的眉头,看看还是莫名其妙的清慎师太,暗暗叹了口气,只好搭着话和邵源泊唱和起来:“王爷也是赞赏不已,特特抄了这诗传过来,说是让我们也跟着长长见识,听说这写诗的,是诚意伯周家的大奶奶还是二奶奶?”
不等清慎师太答话,邵源泊收了折扇拍着李谦的肩膀说道:“必是你听错了,周家只有兄弟三人,最小的三爷周守礼,还没说亲呢,大爷周守哲,娶的是礼部侍郎郑大人嫡长女,郑大奶奶如今在府里主持中馈,前儿不还到你们府上听戏?可不象写这诗的人,二爷周守信?不可能!这二爷不是刚定下你们府上四房二姑娘?昨天刚下的大定礼,这二奶奶可还没二上呢。”
“许是我听错了,师太必是知道,究意是哪家的女眷?”李谦抬手拍着自己的额头,笑着问着清慎师太,清慎师太苦笑着解释道:“就是周家二爷周守信的发妻,不过前几天刚刚和离了,没想到,周家这么快就攀了门••••••倒是好亲!”
清慎师太含糊了最后几个字,转了话题:“两位爷去过山下寺里没有?那尊观音刚镀好金,真是宝像庄严,倒该随喜一二。”
“那么好的佛像,镀了金倒是可惜了,师太说的是真的?这周守信就为了攀李家这门好亲,才和原来这个二奶奶和离的?”邵源泊又把话题扯了回来,清慎师太看着李谦,尴尬的笑着,这让她如何说才好?李谦摇着折扇否认道:“断不是!三婶子是听说周二爷和离后才托人说的亲,师太,这位二奶奶,听说也姓李?这位李娘子,如今还住在别院?”
“嗯,周家把这别院给了李十二娘,总不能让个无辜弱女居无所居。”清慎师太皱着眉头,这些事,一来她不愿意提,二来,跟他们两个说这些,也实在不合适。
“听说李十二娘是修佛的,平时这庵里也是常来常往的,今天可来过了?”李谦看着皱着眉头,已经流露出不悦的清慎师太,扫了眼邵源泊,干脆直截了当的问道,清慎师太怔了怔,盯着李谦,又转头盯了眼紧盯着她的邵源泊,重重的‘哼’了一声责备道:“李十二娘就算和离了,也是名门大家出身,又是个极有学问见地的,可不是能让人打什么轻狂主意的!二位爷赶紧回去吧,这做人做学问,两位爷是该好好念念十二娘的诗句,好好清清心。”
清慎师太说着,冷着脸站起来,邵源泊和李谦被清慎师太这么干脆直接的教训直说的脸上通红一片,李谦抖开折扇,掩着脸咳了起来,邵源泊站起来,长揖到底谢道:“师太••••••误会了,这事跟李兄无关,都是在下,是在下仰慕十二娘人品高洁、才气出众,这才过来,也就是,其实,在下真是仰慕,极是仰慕。”
邵源泊的话竟然越说越乱,李谦被他说的也不咳了,眨着眼睛无语的看着他,清慎师太倒被邵源泊说笑了:“邵六爷也是大家读过书的公子,就是仰慕,这大礼上也不能错了,那是闺阁女子,这仰慕的话就不要说了,更不好这么冒冒失失的跑来,若是传出去,岂不是伤了李十二娘的名声?那可就是害了她,六爷还请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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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满城烦恼

邵源泊被清慎师太一番话教训的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正呆怔间,李谦上前拖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和清慎师太陪笑解释道:“邵六爷今天撞着邪物了,师太勿怪,师太放心,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一边说着一边硬拖着邵源泊出了客堂,出了尼庵,恼怒万分的推着邵源泊:“回去!先回去!回去再说,我当你有了成算了,原来你竟半点章程也没有,就这么跑来了!”

清慎师太站在尼庵门口,出神的看着渐渐一路急步往山下奔去的邵源泊、李谦等人,嘴角慢慢渗出笑容,笑容越来越浓,看来这仰慕燕语姑娘的,是那个邵源泊,倒没听说他定了哪家,人也不错,只看这造化吧。

插了钗回来,邹夫人就一直郁郁不乐,偏这份郁郁不乐还不好说出来,李家四房那位李二娘,怪不得耽误到二十多岁,生的也实在太••••••太过魁梧了些,别说跟李十二娘,就是跟大媳妇郑氏比,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倒有些委屈了守信,可这亲事,也说不得个‘不’字,算了算了,娶妻娶贤,那相貌上倒是其次。

林姨娘得了结亲的信儿,一口气闷在胸口,就病倒了,周守信守着林姨娘,只一味掉眼泪,父亲母亲大哥都发了狠话,他能有什么法子?!
邹老太太一口气憋在喉咙间,咽不下吐不出,只气个仰倒,想冲到邹夫人那里讨个说法,可又想想林家如今的处境,要仰仗周府之处太多,这口气也只好闷在胸口,只气的连着十来天也不上门去找邹夫人说话,邹夫人一开始是忙,后来是烦心,竟然没觉出邹老太太已经十来天没上门说话了。




林家大奶奶吴氏出了主意,得了这么个结果,自然是一个字不敢多说,大气也不敢出,寻了机会,悄悄出门寻了一个嫁进李家旁支的远房表姐打听了,回来更是半个字不敢再提这事,敢情李家四房这位二娘子有些二五眼不说,那份凶悍,只听得她头皮发麻,她家姑奶奶,竟是送走位菩萨,引来了个恶煞。

李家对这门亲事,远比周府着急的多,李二娘的嫁妆早多少年都准备齐整了,不过没地方送罢了,如今要做的,不过就是看看有没有发霉的东西罢了,郑大奶奶忙得团团转,府里就那么大点地方,挑来挑去,只好挪出林姨娘,将林姨娘先搬去和杜姨娘一处住着,反正越橘姨娘如今在正院住着保胎,她那屋子正好空着。
林姨娘病弱弱的搬过去,周守信虽说还是时时陪着,可这一陪,就陪成三个人了,杜姨娘只要见周守信进来,就片刻不离,只说要侍候林姐姐,把个林姨娘沤得没两天病就又重了好几分。
邵源泊和李谦回到京师,无数烦躁不安,李谦唉声叹气的看着在屋子里不停转着圈子的邵源泊,拱着手求道:“子岗,邵兄,源泊弟,你别转了行不行?先坐下来,先静一静,我这头都被你转晕了。”
邵源泊呼了口气,转身坐到扶手椅上,飞快的摇着折扇,李谦连连叹着气,看着他曲着手指头说道:“咱们先细说说这事,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一,若是不过求个露水之欢,你明天干脆直接找到那别院去,若那李十二娘肯见你,你慢慢下水磨功夫就是了,她一个和离的寡居之人,你情我愿,纵传出来,你也不过是个风流名声,反正你也不在乎这个。”

邵源泊继续飞快的摇着折扇,斜看着李谦一言不发,李谦看着他,曲起了一个手指:“二,你若是想纳了她,这也不难,她情你愿就行,你家老爷子也不会管你这样的事,他当年可比你风流得多了,三,”李谦又曲起了根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叹了口气:“这第三,你若真失心疯要娶她,这可就难了,我也帮不了你,还是算了吧。”
“那一和二,她肯?”邵源泊斜着李谦问道,李谦摊着手:“我哪知道?不是让你去问了么,她肯,就肯,她不肯,你再回来就是了,又不能怎么着你!”


“你!”邵源泊跳起来,伸手点着李谦的鼻子,李谦抬手打飞邵源泊的手:“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在这里转圈有什么用?!这男女这事,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邵源泊重重的吐了口气,又坐了回去,拧着眉头出了半天神,转头看着李谦:“我想娶她,娶她也行,就是想先和她说说话,若她真是我心中想的那样的人,娶就娶了,万一,倒是害了她。”

李谦失声笑了起来,摊着手,也不知道是摇头好,还是点头好:“你这想头••••••真是荒唐!哪有这样的事!照你这么说,这娶亲前,倒是先要把人家姑娘抬到你家,让你仔仔细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看好了,再定这娶还是不娶的?!你要是不娶呢?人家姑娘还活不活了?!”
邵源泊斜着李谦,慢吞吞的说道:“你不也是先相看了嫂子,才娶的她?!先头吴家的姑娘,是谁看完又不要了的?”

“我!”李谦被邵源泊的话窒得胸口闷气,长长的吐了口气:“哼,我那也就是偷偷看看,可没敢让人知道,也没人知道不是,连你嫂子都不知道,照这么说,那李十二娘,你也算相看过了!”

邵源泊转头看着李谦,郑重的说道:“我想再见见她,若和我心中想的不差,我就娶她,你也知道,这中间的烦难,不是容易事,可错不得。”

“你?!算了,子岗,你娶不了她,你家老爷子那一关就过不了,就是王爷,也不能答应,算了吧,别打这主意了,还有,依你家老爷子那性子,若听了你这话,知道你这打算,立时就能把李十二娘找户人家连夜嫁出去!”李谦伸手拍了拍邵源泊的肩膀,诚心实意的劝着他,邵源泊紧紧抿着嘴,盯着李谦看了半晌:“我自然能想出法子来,只要你肯帮着我!”



“我?自然是帮你的,咱们两个,我不帮你还能帮谁,可这事,我帮不了你,这事,没法子!实在没法子!算了算了,我看还是算了吧,走,晚上咱们去锦绣楼,我陪你去,你不是喜欢桃叶姑娘么,去找她乐一乐去。”李谦站起来,拉着邵源泊就要往外走,邵源泊甩脱李谦的手,呼了口气说道:“明天再陪我去一趟城外,我得跟她说说话。”

“你!”李谦抬手指着邵源泊,点了一会儿,叹着气软落下去:“你这个倔脾气,这事,倔不得,这事落在规矩外头,你!好好好!你别跟我板脸,我陪你去,陪你去还不行么!”
隔天一早,两人就出了城,没敢再往抱朴庵去,将马寄在抱朴寺,邵源泊和李谦各带了心腹小厮,沿着山路先绕到抱朴庵,再悄悄绕着抱朴庵去了听松院。
偏这天是个阴天,风又大,李谦陪着邵源泊隐在别院往抱朴庵方向的一处山石后,吹着阴寒的山风,不过一柱香功夫,就浑身凉透了,又不敢弄出大动静,只好裹紧斗篷,在原地不停的抖来抖去的低声抱怨个不停:“我告诉你,要是把我冻出个好歹来!呵,好冷!你们两个也是个没用的,怎么也没想起来给爷拿个手炉?!这把爷冻的!”
邵源泊冻的脸色青白,紧裹着斗篷,转过身狠狠的瞪了李谦一眼:“还没让你去北大营当差呢,到那里你才知道什么叫冷!”

“你这话,怎么跟你家老爷子一个调调!呵,好冷!回去吧,今天肯定不会出来,这天这么冷,要不咱们去别院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再来?带上手炉带来!”李谦不停的哆嗦着建议道,邵源泊紧紧抿着嘴,扭过头不再理会他,只伸长脖子盯着远处听松院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又等了小半了个时辰,院门从里面推开,李燕语裹着件昭君帽葱黄绫绣折枝腊梅银狐里斗篷,带着个眼睛小得只有一条缝的小丫头出了院门,一径往抱朴庵方向过来。
邵源泊紧张的屏住呼吸,屏着屏着,突然咕咚咽了口口水,圆瞪着眼睛,转头看着李谦低声问道:“等会儿我说什么好?”

李谦被邵源泊问的愕然半张着嘴,一时傻住了,邵源泊晃了晃头,转过了头,就是眨眼间,李燕语笑语盈盈的和小丫头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大石头旁。李谦突然用力,猛的把呆怔怔的邵源泊往李燕语推了过去。
李燕语吓了一跳,小羽惊的几乎叫出声来,邵源泊跌出来,连冲了两步才稳住身子,冲着李燕语,慌乱的长揖不停。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又下雨了,又忘了带伞了,阿米豆腐,下班的时候不要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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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探话

  李燕语松了口气,一边拉着小羽往旁边闪让过去,一边安慰着她:“别怕,是人,不是野兽。

  邵源泊恍过神来,也不敢抬头,瞄着李燕语的裙角,紧跨两步,挡在李燕语面前,长揖到底:“十二娘有礼,小生姓邵名源泊,是……”

李燕语眼神骤然变得凌利起来,紧盯着邵源泊冷‘哼’一声,既不理会也不答话,拉了一把小羽,抓紧斗篷,转身急步往听松院奔了回去。

邵源泊话才说到一半,直起上身,只看到李燕语背影如飞,转眼间就奔回到听松院门口闪了进去。召阝源泊呆呆的眨着眼睛,摊着双手傻在了小路中间,李谦跳出来,拉着邵源泊就往山下抱朴寺方向奔去。

两人带着四个小厮,一口气跑到离抱朴寺不远处,李谦才松开邵源泊,一只手扶着路旁的树,额角冷汗渗着热汗,气喘得话也说不出来,只抬手有气无力的点着邵源泊,邵源泊背靠着一棵大树,胸口起伏不停的喘着粗气,过了好大一会儿,两人才勉强匀过口气来,李谦点着邵源泊,点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出话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嗯,我拿定主意了,就她了!这才读过书的大家姑娘。”邵源泊满意的感叹道。

  “你知道就好!嗯 ?就她了?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这话什么意思?”李谦品过味来,一下子跳了起来,邵源泊瞥了他一眼,长长的呼了口气说道。“这才大家姑娘的应对。这娶妻娶贤,要的就这样的贤惠!

“你?你不一定要和她说说话?要看看她不你想的那个,你这话……哪里说上了?你这到底哪跟哪 ?你给我说清楚!”李谦指着邵源泊叫道,邵源泊喘匀了气,站直身子,抖了抖斗篷,理了理头上的软角幞头,抬手示意着李谦:“走吧,回去再说,看未十二娘个贤惠刚烈的女子,这才为妻之贤。”

李谦抬手扶了扶歪到一边的吠头,看着邵源泊 ,晒笑着问道:“若她跟你说了话呢?就没有为妻之贤,那不就算了?”

“她要说话必有说话的道理,凡事不可臆断。”邵源泊抖开折扇,慢条斯理的答道,李谦被他说的瞪着眼睛,呼着气,气的半响才说出话来:“既然她不说话贤,说话也贤,那你还来这一趟做什么?真失心疯了.“竟把大事忘了!”邵源泊猛然顿住脚步,重重的拍着手里折扇说道:“赶紧回去,去抱朴庵,得寻清慎师太说几句话去。

“你去.我不去,我这一冻一吓,病了,得赶紧回去喝口热洒去!”李谦断然拒绝道,邵源泊伸手拉住李谦:“你不去哪里成,不过一会儿功夫,回去咱们一处喝酒,快走!

说着,也不等李谦答应,拖着他掉转头,一路往抱朴庵奔去。

清慎师太没等来李燕语,倒等来了邵原泊和李谦,诧异的让了两人进到客堂,邵源泊看着知客尼奉好茶退了出去,挥手屏退了山青水秀等心腹小厮,站起来,冲着清慎师太长揖到底,郑重的说道:“师太,小生有个不情之请,还到师太成全,日后必当重谢。”

李谦跷腿坐着。端着杯子.只管专心的品着槐花茶,仿佛没看到邵源泊的长揖请求,清慎师太忙扶起邵源泊,笑着说道:“贫尼乃方外之人.能成全六少爷什么事的,六少爷只管说就。”

“师太,小生对李十二娘仰慕之至,仰慕之至。”邵源泊舌头打着结,转头看着李谦,李谦依旧专心致至的喝着茶,邵源泊只好回过头,看着清滇师太,又长揖下去,期期艾艾的正要往下说,清滇师太抬手止住了他,温和的说道:“六少爷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六少爷不必再多说,十二娘个宁折勿弯的性子,六少爷若有心,就当大礼相求,六少爷这样的人品学问,满京师也极难得的,若再有心,十二娘那里……倒也投什么好多挑剔的,只,六少爷要有心才。”

邵源泊大喜过望,忙长揖到底谢道:“师太放心,真用了心的,请师太成全,只等小生过府来求。 ”



“十二娘修佛的人,她那样的心竟,古井无波,六少爷放心。”清慎师太话里带着笑,缓声说道,邵源泊舒了口气,直起身子.又长揖了一礼,才拉着还在品着茶的李谦告辞出去了。

两个人骑马进了城门,邵源泊哪有心思陪李谦喝什么酒,心不在焉的拱了拱手,带着小厮、长随,打马如飞,径直回府去了,得赶紧想法子过了邵老爷子这一关,这才头等大事。

邵源泊在自己院子里转了无数个圈子,想了无数个没用的主意,眼看着天色傍晚。干脆吩咐山青抱出自己私存的那坛子好酒,一路往养心院寻邵子喝酒去了,有了酒才好探话,探了话才能找到法子不。

邵老爷子见宝贝孙子难得如此孝敬,喜不自胜,爷俩个坐在东厢榻上,对酌闲聊,其乐融融。“……老子如今也不想别的,一窝子子孙,就你还算有点出息,偏跟老子一样个荒唐疏懒性子,算了算了,老子眼一闭,也管不了那许多,就一样,小六啊,你得赶紧成亲,再生个儿子,我总得看着你娶妻生子,才能闭得上这眼睛下!”邵老爷子酒一多,话就更多了。

邵源泊给邵老爷子倒了大半杯酒,浑不在意的答道:“这事先不提,要娶就得娶个让我中意的回来。

“中意?怎么个中意法?你说说,我给你照你的一二三挑去,这京师别的没有,两条腿的姑娘还能少了?说吧,要个什么样的?”邵老爷子挥着手,豪气的说道,邵源泊嘿嘿笑着问道:“那你先说说,我这媳妇,你要什么样的,说个一二三?若我自己挑一个回来呢?你肯还不肯?”

“你自己挑?啊?哈哈哈!”邵老爷子点着邵源泊,大笑起来,笑过一阵子,醉眼朦胧的看看邵源泊:”小六六,那大家姑娘,你倒想挑,也得能见得着啊!你挑……从哪里挑?勾栏里头?啊?你说说,你这挑,怎么个挑法?”

  “不见面就不能挑了?这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凭着名声怎么不能挑了?”邵源泊直盯着邵老爷子问道,邵老爷子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挥着手:“名声这东西,老子告诉你,最他娘信不得!你若凭了名声,别怪老子没教你,还算了!算了。”

  “我倒觉得,还我自己挑好些,你挑?还不如名声信得过!”邵源泊盯着邵子的话紧跟了一句,邵老爷子笑着摆着手:“小六啊,这两年,我给你挑了多少名门闺秀,你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若不由着你的性子,能让你这么挑挑拣拣?这娶妻大事.老子不想委屈了你,你自己挑也成,就一样,你挑中了,也得入了我的眼才行。”

  “我娶媳妇,又不是你娶媳妇:我看中就行了,入不入你的眼有什么要紧?!”邵源泊不满的抱怨道,邵老爷子重重拍着邵源泊的肩膀:“小子,你还年纪轻了点,你看你的人,老子给你看的你老丈人这一家子的前程,这娶妻联姻,连的两家,连着你的前程呢!”邵老爷子打了个酒嗝,继续拍着邵源泊的肩肪,继续说道:“咱们鲁国公府,老子就指着你了。你大伯,你爹都没用的笨货!没用的榆木疙瘩老实货!老子一死,这鲁国公府立时就得成开国公府、开国郡公府!一落千丈!”

邵老爷子长长重重的叹了口气,一口闷气涌上来,满脸的黯然颓倒:“小子,这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咱家,到你,可就五代了,太祖定的规矩,就五代!等你生了儿子,就降同庶民,庶民了!你知道什么叫庶民?”

邵源泊皱着眉头,无奈的看着邵老爷子,这哪句话投说好.竟然勾出了老爷子这最大的心病,庶民就庶民,老爷子也真操心的长远!

“小六啊,你得奔个前程出来!挣个封妻荫子!给咱们这一支、这一门奔出点前程来!这家里,就数你个出息的!你这岳家。这支撑,可少不得!”邵子不停的拍着邵源泊的肩膀,语重心长的交待着,邵源泊不耐烦的皱起眉头:“我的前程不用岳家支撑,没有岳家支撑,我一样奔出好前程来!”

“啊?哈哈,那好啊 ,你去给老子奔出来个看看!你要能奔出前程来.老子这一关就算过了,随你寻个什么样的媳妇回来!厄!”邵子舌头打了个结,急忙紧跟了一句:“只一样,得良家女子,那风尘贱籍,无论如何也不能进老子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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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立字为据

“那是自然!这你放心!就这么说定了,我若奔出前程来,这亲事就由我自己定,您这一关可就免了!”邵源泊满脸不服气的叫道,邵老爷子一边大笑一边挥着手:“行!老子说话算数!你先去奔前程去!老子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不过!”
  
  
  “不过!”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邵老爷子大度的挥手让着邵源泊:“你先说你先说!”
  
  
  “还是您先说,您先说吧!”邵源泊眯眼笑着让着邵老爷子,邵老爷子抿了口酒,看着邵源泊,嘿嘿笑着说道:“你可是老大不小了,若是三年五年还没奔出个前程来,老子可等不得!一年为限!就一年!好了,说你的!”
  
  
  邵源泊呼了口气,看着邵老爷子:“一年就一年,只一样,这前程,怎么才算有了前程?别我说奔出了前程,你硬说不算,不认帐,这事,得先说定了!”
  
  
  “你个混小子!老子还能跟你混赖?”邵老爷子瞪着眼睛叫道,邵源泊晒笑了几声:“老爷子,您混赖的时候还少了?!不行,这事跟您那句一年为限一样,也得先说定了!”
  
  
  邵老爷子眯着眼睛看着邵源泊,这小子,怎么弄得跟真的一样,难不成真看中哪家姑娘了?先哄着他上进些再说:“好!老子就给你定个章程!你若能混个五品官当当,就算你有前程了!”
  
  
  “五品?!”邵源泊一脸怪相的舞着胳膊大叫起来:“你是成心赖帐是吧?一年,五品!你当我生着三头六臂呢?这不行!”
  
  
  “就五品!没什么好讲的!有什么不行的,你只要中个两榜进士,出来就是五品官,容易的很!”邵老爷子抿着酒,高挑着眉梢,毫无回旋的余地,邵源泊气的‘哼’了好几声:“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还只要中个?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今年就是大比之年,是今年!四月份大考,这都几月了?还有几个月?还有几天?不到两个月啊!老爷子,您得讲点理啊!再说,我连乡试都没考过,凭什么考?想考也考不成不是,七品吧?就七品,两年后再五品?啊?”
  
  
  “别跟老子打马虎眼!你小子头上顶着监生的衔,要什么乡试?凭什么,就凭这个!你当老子真喝多?能哄哄了?哼!五品!一年!你不愿意就拉倒!”邵老爷子极其坚定的说道,邵源泊盯着老爷子看了半晌,错着牙跳了起来:“好!算你狠!五品就五品,先说好,就是个五品,只要是个五品就成,旁的你什么也不能挑!不行!光说不行!”
  
  
  邵源泊穿着袜子在地上转了几个圈,扬声叫着山青:“给爷拿纸笔来!”吩咐完了,转头看着邵老爷子:“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邵老爷子气得连声‘哼哼’着,几乎也要跳起来:“你个王八犊子,还要跟老子写字据!敢跟老子写字据?!老子飞个唾沫星能砸穿石头!还要字据?!”
  
  
  山青飞快的取了笔墨纸砚进来,水秀研墨,山青铺纸,邵源泊也不理会气得呼呼喘粗气的邵老爷子,提起笔,飞快的写下了文书,拿着文书放到邵老爷子面前,将手里的笔塞到邵老爷子手里:“来,画个押!”
  
  
  邵老爷子气呼呼的画了押,丢了笔,冲着邵源泊,一巴掌就打了过来,邵源泊利落的闪身躲开,小心翼翼的掂起纸,尖着嘴吹了吹,看着干了,才仔细的折好塞到怀里,转头看着邵老爷子拱了拱手:“您老自己喝吧,我得回去好好想想这五品的事了,别让人扰了我!”
  
  
  说完,也不等邵老爷子答应,拎着长衫奔了出去。邵老爷子放下手里的杯子,挪到窗户下,推开窗户,看着一路疾奔出去的邵源泊,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直看着邵源泊奔出了垂花门,才放下窗户,出了一会儿神,扬声叫了小厮进来吩咐道:“晚上,等六少爷歇下了,把山青和水秀给我悄悄带过来!”
  
  
  这事,必有蹊跷,那小子,看样子是动了真格了,许是真看上了哪家姑娘,这家人家,必是有不合适处!明知道他必定不肯,过来算计他的话了!


  
  邵源泊出了养心院,一径出了府门,往李府寻李谦去了。
  
  
  “一年求个五品?!”李谦没听完就叫了起来,邵源泊抬手止住他的怪叫:“我打算参加今年的省试,试试看看吧。”
  
  
  “子岗,你不是说笑吧?咱们虽说也念书做学问,咳,就算是做学问吧,做的可不是八股应试的学问,那起承破转,谁做过那个?不是那么好做的!还是算了,要不想想恩荫的法子?可恩荫断没有立时就能给个五品的例,再说,咱们这身份地步儿,差得远呢,要不你回去跟老爷子再商量商量,三年!三年指定行,先恩荫个八品九品的官儿,这几年里头,咱们想想法子,许是能成。”
  
  
  “字据都立下了,断没有再更改的理儿,就这样,先试试,若不成,再想旁的法子。”邵源泊呼了口气说道,李谦苦恼的看着邵源泊,摇着折扇闷想了一会儿,面容一点点放松下来,笑着说道:“是我着相了,也是,什么大事,一年求不到,那就求不到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求不到倒还好了,什么大事?!”
  
  
  邵源泊斜了他一眼,李谦忙摆着手说道:“你要考就考,可不能打旁的主意,可别怪我没告诉你,今年皇上可是下了狠心的,发过狠话,谁要是敢把手伸到这考场里头,杀无赦!今年沾这事,必定没好下场,太后已经打发人回来警告过家里了,你可别打歪主意,划不着!”
  
  
  “你想哪儿去了,我犯得着打这样的主意?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比那些穷书生已经不知道强了多少去了,再想这种歪主意,就是伤阴鹫。”邵源泊懒懒的说道,两人沉默了片刻,邵源泊站起来,转头看着李谦,郑重的交待道:“这事,你知我知,任谁也不能提半个字,我家老爷子可是个极精明的,见我上了心,必要探个究竟,若是让他知道了,你也说过,他能连夜把李十二娘嫁出去!”
  
  
  “你放心,我知道轻重。”李谦忙答应道,跟着站起来,一路将邵源泊送到大门外,看着他上马走了,才重重的叹了口气,晃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山青和水秀跟着邵老爷子的小厮双寿,小心翼翼的进了养心院,邵老爷子坐在榻上,握着只紫砂小茶壶,阴着脸,盯着山青和水秀磕头见了礼,抬了抬小手指头,山青和水秀忙站起来,垂手站在榻前,等着回话。
  
  
  邵老爷子却不说话,只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喝了半晌,才淡淡的吩咐道:“说说,你们爷最近都跟谁在一处,做了什么,去了哪里?细细说,别漏了。”
  
  
  山青和水秀对视了一眼,山青咽了口口水,抬头飞快的看了眼邵老爷子,忙又垂下头,恭谨的答道:“回老太爷,爷最近除了李爷,就是跟诚意开国伯府三爷周守礼一处,也没做什么,就是唱酒、听曲、会文,对,还去抱朴寺烧过两回香,爷说抱朴寺新请的千手观音是什么名家做的,别的,就是去仙语楼,去过几趟李府,旁的,倒没去过哪里。”
  
  
  “诚意伯周家?”邵老爷子直起上身,眼睛眯着想了半天,看着山青问道:“周家,那个周守哲家?”
  
  
  “回老太爷,就是他家,周守哲是周家大爷。”山青忙回道,邵老爷子拧着眉想了半天,周家他一向没有来往,倒还真是知道的不多:“周家都有些什么人,说给老子听听!”邵老爷子吩咐着山青。
  
  
  山青紧忙答道:“回老太爷,有诚意伯周老爷,夫人邹氏,三位爷,大爷周守哲,现做着吏部员外郎,大奶奶郑氏,二爷周守信是个跛子,极少出来,三爷周守礼,也是云鹤社的,还有位姑娘,听说是最小的。”
  
  
  邵老爷子长舒了一口气,眉头耸动着笑了起来,这事,只怕就应在这位周娘子身上,怪不得,嗯,诚意伯府虽说门第低是低了些,不过这低头娶媳妇,低就低吧,那周守哲听说也是个聪明灵动的,和福宁亲王又走动的近,虽说这家境上是差了些,可只要姑娘好,小六喜欢,倒也算是勉强,嗯,得想法子把这周娘子请过来看看,这娶妻可是大事,小六的媳妇,可得娶好,这家里,也就小六是个出息的,往后家门昌盛,都指着他了,他这媳妇,可大意不得。
  
  
  邵老爷子想得忘了喝茶,半晌才恍过神来,笑眯眯的挥了挥手:“好了,下去吧,好好侍候你们爷,去吧去吧。”
  
  
  山青和水秀退出来,回到院子里,嘀咕了一会儿,到底不敢瞒着邵源泊,第二天一早,找了机会,将邵老爷子召见这事,一五一十细细禀报了邵源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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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再娶

第二天邵源泊去了趟福宁王府,和福宁亲王说了今年想下场应试的打算,福宁亲王大是赞赏,隔天进宫特意绕过去和太后说了这事,这可是云鹤社里宗室子弟好学上进的典范,太后自然也是赞赏不已,还没赞赏完,突然灵机一动,兴致大发,打发人去请了皇上,要打发云鹤社诸子都下场去考一考去,也算是检验一下太后老师和亲王助教的教学成果。

皇上叫了丞相和礼部尚书进来商量了,倒也觉得可行,只要严加盯着就是,真这么明晃晃一起下场应试,这营私做弊的事,反倒好防了。

福宁亲王亲自兴致勃勃的向众人传达了太后的意思,一群人苦恼着脸从福宁亲王府出来,旁人还好,李谦气的仰倒,冲上去揪住邵源泊不依不饶,邵源泊摊着手,这事,他也不想啊,也怪不得他不是,众人起着哄,勒索了邵源泊一顿戏酒才算罢休。

还没等戏酒结束,得了信儿的各家长辈就打发人来催着回去了,这是大事,太后亲自点名让众人下场应试,皇上是个人尽皆知的孝子,这不管谁做主考官,有点脑子,也不敢让这帮太后亲点的学子们全部落了榜,不但不能全落,只怕这上榜的人还不能少了,总得照拂好老太后的面子不是,何况这中间还夹着福宁亲王,这次应试,其实不必比那些有真本事的举子高明,只要比社里其它纨绔高明就成了,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万载不遇!

各家卯着劲,延师寻文,拼命要让自家子弟比别家那个纨绔能高出一线来,一时间,京师名师难寻,好文飞涨。

诚意伯周府大爷周守哲和大奶奶郑氏更是忙得脚不连地,又要忙着二爷的亲事,亲家可姓李,半分马虎不得,又得忙着三爷读书的事,这关着三爷,也关着全家的前程,更是半分马虎不得,偏偏林姨娘这病,病起来没个完,她自己倒不说什么,二爷周守信却阴个脸,今天要请太医,明天去找偏方,后天又折腾谁的属相犯了她,折腾的郑大奶奶怒火上冲,借着二爷周守信闹着说有人魔魇林姨娘,干脆带着人抄了林姨娘和周守信的院子,从紧锁的厢房里搬出一堆古玩玉器,对着库房册子,一件件给邹夫人又搬回了库房。

林姨娘哭到正院,却被丫头婆子挡了回来,夫人正在礼佛,打扰不得,林姨娘站在院子里哀哀痛哭了没多大会儿,周守信跛进院子,一言不发,拉着她就往外走。

林姨娘回去哭了半夜,张罗着要回去娘家,使人叫了周守信三五趟,周守信一趟也没过来,林姨娘只好打发人回去和母亲说了想回去的事,却被母亲遣婆子说了一通,回家的事半字不提,只责备她没有侍候好二爷和夫人,林姨娘差点哭死过去,第二天一早,周守信过来,垂着头在她屋里坐了半晌,一言不发,站起来就出去了。




两月里下了聘礼,这聘礼比当年周家大爷的还要丰盛,听说新娘子嫁妆极是丰盛,郑大奶奶也只好咬着牙往三金上又添了销金大袖、珠翠彩帛等物,二三月里要讲究的节又多,隔个两天三天的,郑大奶奶就得打发人往李家送礼问候,只送得恨不能当天就把这个李二奶奶娶进家门。

三月初,请了期,郑大奶奶更是忙得片刻不闲,林姨娘骨瘦形销的旁观着周守信这第二场婚礼的繁华讲究,不敢再生出半点事来,大奶奶忙得脾气不好,连夫人都让她三分,如今这家里,一言九鼎的,是大爷,最耽误打扰不得,是一个月后要下场应试的三爷,最得罪不得的,是大奶奶,二爷沉寂无声的准备第二次当新郎倌。

催妆礼送过去后,周府上下忙得几乎彻底不眠,除了三爷读书的后园还安静些,旁的地方,一色灯火通明,红彤彤一片热闹喜庆。

铺妆前一天,李府来了几个衣饰讲究的婆子,将新房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寻了邹夫人,客气的嫌弃新房里的家俱不是一水的黄花梨,“我们家姑娘只爱黄花梨,旁的只怕用不惯。”

没等邹夫人脸上的难堪铺展开,婆子紧接着说道:“我们家姑娘是个挑剔的,我们老爷和夫人也知道她这脾气,这家俱早就备下了,只备着万一不合适,也不至于委屈了我们姑娘,夫人看,要不,这铺妆,就从今天晚上铺起,夫人只管让人腾个空屋子出来就是。”

邹夫人眨着眼睛,倒还真挑不出什么来,只好干笑着答应下来,郑大奶奶急忙指挥着众人将屋里的家俱全部挪了出来。

天刚落黑,李娘子的陪嫁家俱,就一抬抬出了李府,流水般铺进了新房院子里,直忙到后半夜。等天一亮,各色被褥、古玩摆设、帘幔靠垫、文房四宝又一抬抬出了李家,往周府流进来,满府惊叹着新二奶奶嫁妆的丰厚,没等惊叹完,后面房屋院舍、田地庄子,用瓦片和土坯代表着,又进了好几抬,再往后的金银器具,压箱金银、彩缎毛皮、首饰衣服,更是多不胜数,惹得满京师哄动着看热闹,郑大奶奶看到一半,就打心底叹服了,当年她出嫁,也是以嫁妆丰厚著称过的,跟如今这新二奶奶比,连一半都不及!

林姨娘看的心如死灰,就阵势,就是她们林家最风光的时候,也备不出这份嫁妆的十之一来。

第二天的亲迎,邹夫人急着又现换了一千两散碎银子,预备着打赏,这样的嫁妆在前,周家这亲迎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塌了台面去。

周守礼也被叫了出来,这陪着亲迎的人,还得加几个才好,周守礼着急之下,只好奔去找邵源泊求援去了,邵源泊倒是热心的不行,放下手里的书,又带着他去请了胡七公子出来,胡七公子是个极好热闹的,偏又知道这李家的事,一听请他帮着迎亲,自然是求之不得,立即答应下来,周守礼大喜,这趟差使办得圆满光鲜。

胡七公子拉着邵源泊站在最前头,吸着冷气看着裹得如同一只通红的巨大爆竹一般的新娘子,压抑着笑声嘀咕道:“这身段,可够周二消受的!必定••••••消魂!”

两人闷闷的坏笑着,认认真真的跟着迎了亲回来,跟在新郎后面冲进新房,挑盖头这一节,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周守信挑开盖头,呆怔怔的看着他这位出身高贵、嫁妆丰厚的新娘子,胖就不说了,其实倒不是胖,是黑壮,这新娘子如果换上男装,就是一个猛张飞,上嘴唇那一抹小胡子,更是霸气十足。

新房一片静寂,胡七公子率先笑出了声,新娘子双眼圆瞪,突然跳起来,‘啪’一声拍到床边的高几上,顺手又抓了只杯子砸向胡七公子,跟着一声暴喝:“看什么看!笑什么笑!”

新房里又是一片静寂,邵源泊一腔笑意真憋得胸口痛,急忙推着胡七公子:“赶紧赶紧,出去,出去笑!”

胡七公子抖着长衫上的茶叶、茶水,指着周守信:“你媳妇••••••”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邵源泊硬推了出去。

闹新房的人跟着潮水般涌出去,片刻间,屋里就只剩了新娘和新郎,还有几个喜娘、丫头、婆子。

周守信气得脸色青白,呼着粗气,抬脚就往后走,新娘子一把拉回了他,轻轻一甩,就把他扔到了床上:“你往哪儿去?”

周守信狼狈的坐起来,指着新娘子:“你你你!你••••••”

没等他‘你’完,旁边的陪嫁婆子推着呆傻的喜娘,陪着满脸笑容上前打着圆场:“唉哟,二爷可得赶紧坐好了,这酒还没喝,帐还没撒,这没过的礼数还多着呢!”

喜娘被推得踉跄了几步,不停的点着头:“可不是可不是。”

郑大奶奶面色沉静的听着婆子的描述,嘴角往上挑着,似有似无的冷笑了一声,这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家世尊贵、嫁妆丰厚,什么都好的姑娘家肯这么下嫁,嫁的还是个跛子?倒也登对。

邹夫人脸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娶妻娶贤,长相上她不挑剔,可这脾气,这还是新娘子,就能当众拍桌子,还拿杯子砸了人!这是哪家的理儿?这••••••这是什么脾气!?

新房院子里,倒没再有别的动静,就是有,渗在周府喧嚣沸腾的宴席吵闹中,也就没了动静。

周守信面色灰白、耷拉着肩膀跟在神采飞扬的新二奶奶身后,仿佛他才是刚进门的那个小媳妇,一起到了正厅,一家人早就端坐等候着了,这场亲认的静寂而迅速,只听到似有似无的茶碗碰撞声,周娘子周清馨胆怯慌乱的从这位新嫂子手里接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过来,瞄着二哥,心里替他哀叹不已。

认完亲,李二奶奶昂首阔步,大步在前,引着周守信走到院子门口,转头吩咐着同样粗壮的贴身丫头:“去,把那几个狐狸精都给我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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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真读书了

不大会儿,三位姨娘来了两个,抱橘却没过来,邹身边得脸的陪嫁嬷嬷舒嬷嬷过来,陪着笑解释道:“抱橘姨娘怀了身子,今天早上又闪了一下,这肚子就有点不大妥当,说了,就让她迟一天过来奉茶。”
“你真老糊涂了!竟说出这样的混帐话!那我要今天早上也闪着了,这媳妇茶就不用敬了?!你们府上就这规矩?”李二奶奶竖眉瞪眼,手指直点到舒嬷嬷鼻尖上,厉声呵斥道,舒嬷嬷目瞪口呆,被李二奶奶点的头晕脑涨,眨着眼睛看着李二奶奶,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答话才好,她跟着邹嫁进周家这几十年,头一回被人这么点到鼻子上骂,她可替来传话的!这到底骂她,还骂?
李二奶奶旁边的陪嫁嬷嬷轻轻拉了拉她,低声劝道:“二奶奶,晚一天就晚一天吧,这的话,您就听一回,不过晚一天。”
“哼!那好,明天一早,我睁开眼睛,就得看到人!”李二奶奶斜着舒嬷嬷,强横的吩咐道,舒嬷嬷满嘴苦水,不敢不答应,可答应了又不知道怎么给转这个话。

林姨娘半张着嘴,愕然看着眼前这个气势宏大无比的新二奶奶,半晌才慢慢转过目光,看向气得手指颤抖,却一个字不敢多说的周守信,心底突然涌起股浓烈的悲伤和绝望,郑大奶奶说姨母疼她太过了,她一直想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这会儿,突然如醍醐灌顶,瞬间全明白了,先前那个二奶奶,原来真专程给她娶回来的。

杜姨娘敛容垂首,大气不敢出,李二奶奶端坐在上,挑剔异常的看着垂手侍立的两位姨娘,一个个从脚看到头,目光停在林姨娘发间的金钗上,突然‘啪’的一声,重重的拍在几上,指着林姨娘一声暴喝:“你什么东西?也敢戴金钗!柳翠给我掌嘴!狠狠的打!”

威风凛凛侍立在旁边的贴身丫头柳翠看来干惯了这活,两步上前,熟门熟路的一只手揪起林姨娘的发髻,另一只手扬起来,没等林姨娘和周守信反应过来,已经打了两巴掌下去。

林姨娘连声尖叫,周守信跳起来,冲过来推搡着柳翠:“你敢?你竟敢••••••”

李二奶奶站起来,一把揪回周守信,把他按回到椅子上,柳翠训练有素,根本不受影响,只管挥手甩下去,一巴掌比一巴掌打得重,只打得林姨娘头发散乱,脸上紫涨一片,血顺着嘴角流个不住,李二奶奶双手抱在胸前,鄙夷的看着被打得已经神志不清的林姨娘,重重的啐了一口:“呸!最恨的就你这种狐狸精!呸!你什么东西,别当我没听说过!哼!”

杜姨娘浑身抖如筛糠,见李二奶奶往她这边转过来,腿软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着头:“求二奶奶••••••开恩,奴婢二奶奶的,二奶奶的奴婢,不敢••••••”

李二奶奶冲着她抬了抬下巴吩咐道:“看你个懂事的,就打十巴掌吧,进我这门,这十巴掌最少的!”

柳翠松开林姨娘,左右开弓,利落的打了杜姨娘十巴掌,只打得杜姨娘晕头转向,李二奶奶的话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从今晚起,让这两个贱婢到我屋里轮流值夜,给我看好了,要敢打瞌睡,给我掌嘴!打烂这两个贱婢的嘴!”

林姨娘这回真病了,周守信偷偷让人请了大夫过来,却被李二奶奶一巴掌打出了门,病没病得她说了算,人还能喘气,就没病,周守信求到郑大奶奶那里,郑大奶奶过来劝了一回,被李二奶奶几句话顶得气个仰倒,转身出门,发誓再也不管这二房的烂事了。

周守信只好求到邹处,邹夫人一半为了面子,一半为了抱橘肚子里的孩子,一直护着抱橘,就没让她去挨李二奶奶那顿最少十个的巴掌,李二奶奶已经过来撕着她闹了好几回了,本不想再多说话,可林姨娘病成那样,再不管真要死人了,不得不亲自跑了趟李二奶奶的院子,想接了林姨娘送出去养病去,却被李二奶奶跳脚骂了出去:“这就你们周家的规矩?当娘的还管着儿子房里的事?谁说我不给姨娘治病了?这谁说的?!你们敢这样坏我的名声?想照着前头二奶奶那样欺负我?告诉你,你休想!我呸!敢欺负我,咱们就闹个家破人亡!你死我活!”

邹夫人气的手脚冰凉,没接出林姨娘,自己倒气病了。

林姨娘心死如灰,在李二奶奶房门前跪了一夜,苦求允她出家修行,为二爷二奶奶祈福,李二奶奶打发陪嫁嬷嬷去问了抱朴庵、清心庵、静月庵等几家庵堂,只静月庵肯拿了她的银子,答应替她看住林姨娘,陪嫁嬷嬷引了静月庵月明师太过来,李二奶奶眼看着林姨娘落了发,换了衣服,才打发她跟着月明出了门。

这一场事,直吓得抱橘如惊弓之鸟,干脆自己剪了头发,后来生完孩子就自求出府,去清心庵静修去了。杜管家花了几百两银子,直求到李二奶奶心腹陪嫁嬷嬷处,陪尽小心,总算求着李二奶奶放了杜姨娘出来,把她配给了一个庄头。
周守信大病了一场,病好后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年,开始每日到玉枕阁端坐读书,这回,真读书去了。
真心读书的,除了周守信,还有邵源泊,邵子看了将近一个月,总算确定这小六真上了心了,他这头,也跟着用心上了,曲里拐弯、不动声色的转了七八十来个弯,总算找了个理由,名正言顺的请了诚意伯府邹、大奶奶郑氏、二奶奶李氏和大娘子周清馨来参加邵府一年一度的赏花会。

老爷子要相看周家大娘子,长媳曹氏领了重任,只不知道这相看好了,要说给哪一个,要给小七,她可一万个不愿意,这周家,门第太低了,她家小七,到底大房嫡出,生得又好,脾气又好,她可一心盘算着要给小七攀门好亲的,往后在小七的前程上也能多照应些,周家可配不上,她们府上和周府又没有来往,这子,怎么知道的这周大娘子?

心思再多,曹氏也不敢马虎了子的交待,这府里,人多嘴杂,勾心斗角,没事都能生出事来,虽说她当家当了十几年了,可还有不少人天天盯着她,寻着机会想拉她下来,惹子不高兴这种事,打死她也不敢做,再说••••••唉,这子都这把年纪了,这世子,到现在也不上折子求立,他到底什么意思?!

曹大奶奶满面春风的招呼着众、奶奶、少奶奶和姑娘们,这里说一句,那里打个招呼,不露声色的将周府女眷引到了李府这边,李二奶奶远远看到母亲,几步就冲了过去,刘三奶奶满脸怜爱的拉过女儿,一边打量着女儿,一边瞄着后面拘束紧张的亲家众女眷,忙示意着女儿,满脸笑容的迎上去,引着邹等人,给她一一介绍着,邹长长的舒了口气,头一回觉得,这个二媳妇,也没有不堪到一无处,到底出身在那里。

几个跟着母亲过来的大小姑娘们三五成群,互相招呼着往旁边水阁那边钓鱼看花玩耍去了,却没有人招呼周大娘子,邹正忙着和几位显赫的寒暄热闹,李二奶奶只跟着母亲一堆说话,郑大奶奶拉了拉满身不自在的周大娘子,低声说道:“咱们头一趟来,人家哪里认识咱们,咱们一处坐着喝茶赏花,听她们说说闲话,不也挺好,下趟就好了,往后来往多了,就都好了。”
周大娘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乖巧的靠着郑大奶奶坐下,乖巧的抿起了茶。

大奶奶和几位、奶奶说笑着,眼角却一直瞄着周大娘子,见她文文静静的坐着喝起了茶,寻了个话空,转头示意着花厅外站着的心腹婆子,婆子垂了垂眼帘,做了手势,示意众丫头婆子开始递送汤水点心,一个面容俊秀机灵的小丫头顺着婆子的视线瞄了瞄周大娘子,托着托盘直奔周大娘子处送了过去。

小丫头带着笑,冲着周大娘子曲了曲膝,将托盘奉到周大娘子面前,恭敬的说道:“周姑娘,请。”

周大娘子迟疑的看着托盘里放着的荔枝汤、香苏汤和一碗桂花汤,正犹豫间,小丫头接着说道:“周姑娘若不爱这些,还有别的,周姑娘爱吃什么汤?”

“杏汤吧,加三匙牛乳。”周大娘子暗暗舒了口气,忙笑着吩咐道,小丫头曲膝答应着,转身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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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考糊了

不大会儿,小丫头托着碗杏汤送上来,周大娘子接了,小丫头却不离开,垂下托盘站在旁边,看着她喝了一口,才笑着问道:“厨房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做甜了,周姑娘吃着可好?”

“嗯,是有点甜了。”周大娘子仔细品了品评判道,小丫头正要说话,后面一个婆子不知怎的突然身子一歪,推着小丫头往周大娘子身上倒去,小丫头手里的托盘正巧撞上周大娘子手里的汤碗,还是满满的一碗杏汤全泼在了周大娘子身上,上身的青底缂丝夹衣和石榴红绫裙污成一片。

周大娘子一下子跳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污的一塌糊涂的衣裙,气的脸色通红,指着小丫头厉声骂道:“你这是怎么当的差?!”

小丫头仿佛吓傻了,呆站了片刻,被周大娘子点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求着饶,满花厅的人都转头看过来,郑大奶奶早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周大娘子,低声劝道:“污了就污了,这是外头!”

周大娘子甩开郑大奶奶,委屈万分的扁着嘴,眼泪汪汪的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污糟的缂丝夹衣,再拎起大红石榴裙看了看,委屈万分:“你说的倒轻巧!这缂丝是今年的新样子,统共就

郑大奶奶用力捏着周大娘子的胳膊,把她的话硬生生的捏了回去,邹夫人几步过来,见女儿没烫着,只是污了衣服,松了口气,正要说话,曹大奶奶又急又忙的总算奔了过来,挥手让小丫头退下,低声威胁了一句:“你等着!”说完,满脸笑容的陪着礼:“都是我的错,这小丫头刚上来当差,手下没个轻重,都是我治家不严,周姑娘赶紧跟我过去换身衣服吧,我家十五娘和姑娘身量差不多,刚好也做了身这样的衣裙,周姑娘跟我过去换一换。”

周大娘子委屈的满眼是泪,转头看着母亲,邹夫人忙笑着推辞道:“哪里好穿十五娘的新衣服,就麻烦大奶奶寻套家常旧衣服给清馨换上就好了,就这样也是太麻烦了。”

邹夫人和曹大奶奶你来我往的推辞了一会儿,曹大奶奶早吩咐婆子过去叫了邵十五娘过来,带着周大娘子和郑大奶奶去她院子里换衣服去了。


周大娘子脱了脏衣服,洗了手脸,重新梳了头,邵十五娘已经让人取了件崭新的缂丝夹衣和一条大红石榴裙出来,笑着让道:“姐姐看看是不是合身,这是今年新贡上的缂丝料子,家里一共只得了四五匹,母亲原本舍不得给我的,是我硬求了来的,姐姐试试,看看合身不?”

郑大奶奶微微怔了怔,忙笑着推辞道:“快拿回去,十五娘让人拿件家常旧衣服就行,这新衣服,十五娘还没上身呢,我们大娘子哪里肯穿?”

“嫂子,回去让人浆洗好再给十五娘送过来好了。”周大娘子爱不释手的拿着缂丝夹衣,一边递给丫头,一边并不在意的说道,郑大奶奶尴尬的呆在那里,半晌才干笑着,却是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了,邵十五娘转头扫了眼一直垂手站在屋角的两个婆子,指着旁边椅子上的脏衣服吩咐道:“把这个送到浆洗房去,跟万嬷嬷说一声,这是周家大娘子的衣服,仔细洗好。”

小丫头答应着,抱着衣服退了出去,邵十五娘转头看着周大娘子,笑着说道:“洗好了我让母亲打发人给你送回去。”




“那倒不用了,缂丝和这红石榴裙最不经染,洗出来也不好了,那衣服我不要了,你留着穿吧。”周大娘子对着镜子,转着身子,欣喜的看着镜子一身新衣的自己,浑然没觉出邵十五娘的恼意,郑大奶奶眼角抽动了两下,干脆转过头,也不看她,仿佛极有兴致的欣赏起了窗外那一根绿树枝。

邵老爷子歪在榻上,半闭着眼睛,听婆子说着这一连串的事,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关于周大娘子的,更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神情如何,一个字也没漏下,邵老爷子越听脸色越阴沉,果然,这最小的幺儿最易惯坏,周家又是就那么一个丫头,看来是由着性子长大的,惯坏了,不聪明更不懂事!

说起来,周家到他们邵府做客,这是名符其实的登高门,别说不是登高门,就是普通人家往来,不是极熟的人家,这汤上来,自然是有什么吃什么就是,这倒好,让她挑她就挑,问她哪儿不好,还真挑出不好来,这说好听了,是实诚太过,说不好听些,就是不知进退!

这实诚也就算了,还能就那么当众发了脾气!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家发脾气都不应该!这样没轻没重的莽撞丫头若是跟了小六,哪天在宫里也这么肆意,杀头的祸都能惹出来!

至于衣服,算了算了,不提了,眼皮浅,不识大体,只顾着自己,邵家可容不得这样的娇娇女!

邵老爷子烦躁的挥手屏退婆子,歪在榻上,出神的望着窗外,不行,得想想法子,赶紧把这个周大娘子定出去!还不能让小六查觉了,这事,得好好盘算盘算。

赏花宴后,邵源泊头悬梁继续读书,邵老爷子每天早出晚归,忙的不行,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很快到了大比之日,邵老爷子亲自送孙子进了场,眼看着邵源泊排在人群中进了龙门,嘴角带着笑,急忙吩咐去醉仙楼,孙子进了场,他就该出手了,等他出来,嘿嘿,诸事皆定!

醉仙楼隔三岔五的就有些爱鸟的人过来斗鸟、赏鸟,那些精明的商人,也借着这斗鸟、赏鸟之际,出手那些名贵的娇娇鸟儿。


诚意伯周老爷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伸长脖子往外面张望着,前一阵子在这里赏鸟,搭上了鲁国公邵老爷子,没想到两人越谈越投机,竟是天天在这里见面说鸟,邵老爷子又给他引见了不少这京城里远比他尊贵得多的老爷子,周老爷活了这些年,临老临老了,倒活的一天比一天气派起来!

周老爷端起杯子,极有气度的抿了口茶,转眼扫见两个小厮手里捧着的鸟笼子,两只俊美异常的画眉儿在笼子里欢快的跳上跳下,这两只鸟儿,足足花了他三四百两银子,要放从前,夫人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花钱买这个,可如今;连守哲都说了,自己和邵老爷子等一众老爷子交好,那是大有益处!




胡思乱想间,正看到邵老爷子在门口跳下车,神采奕奕的往醉仙楼进来,周老爷急忙站起来,执着子侄礼,热情的迎了出去,两个人客气寒暄了几句,周老爷恭敬的让着邵老爷子,进了醉仙楼,茶博士殷勤的奉了邵老爷子爱吃的椒盐擂茶和几样小点心上来,两个人看着鸟儿,刚说了两句闲话,外面一声招呼:“老爷子今天倒是早。”说话间,清江开国侯姚老爷子带着两三个提着鸟笼子的小厮,上了楼。

邵老爷子和周老爷忙站起来,邵老爷子和姚家老太爷执了平礼,周老爷执子侄礼,长揖见了礼,三人重又坐下,邵老爷子转头看着姚老爷子,哈哈笑着,直截了当的说道:“看到你们两位,倒让我想起件天作之合!你第三个孙子,叫忠宣是吧,我见过几回,小家伙生的好,人也好,出息的很,说好了亲没有?我给牵个线可好?”

“可不是还没定,老爷子说的人,必定错不了,哪家姑娘,说出来听听。”姚老太爷忙笑着问道,邵老爷子指着周老爷,笑容满面的说道:“他有个幺姑娘,生得好,人也好,可是门难得的好亲!”

“哪里哪里!”周老爷大喜,连声客气了几句,发觉不对:“小女确实极好。”想想,自己夸自己好象也有点不对,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邵老爷子哈哈笑着,看着姚老太爷说道:“如今周家大爷领了吏部员外郎的差使,听说极是能干,王爷对他欣赏的很,高升指日可待,三爷可是云鹤社出了名的才子,连小六都自认不如呢,今天也下场了,出来可就是一个新晃晃的进士了!这可都是周家教子有方!”

周老爷被邵老爷子夸的眼睛放光,兴奋再颊泛着红晕,姚老太爷哈哈笑着:“你牵的线,必定错不了,哪还用说这许多?!”

“周爷看呢?”邵老爷子满面红光的看着周老爷问道,周老爷哪有不同意的,急忙点了点头,点完了头,又想起他们周家,当家作主的,不是他,忙站起来揖了一揖说道:“我这就回去和夫人说说,和夫人说说,这事,没有不成的。”

“既是如此,咱们都是干脆人,又是彼此知根知底的,这草帖子、细帖子什么的先别管,不如今天就请了小三儿和大娘子出来,喝喝茶,两位觉得可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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