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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赘婿》作者:愤怒的香蕉 (连载中)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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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春光里
  下午时间其实还早,小车还没有推回来,大抵是胡桃与二牛在那边守着,聂云竹先回来了,找了些樟木在家里烧成灰,能见到宁毅过来,委实是感到意外的。
  松花蛋的腌制需要二十天以上的时间,以前预备做这个生意的时候,其实提前准备了好一批。当然,由于聂云竹心中没底,大部分的数量还是宁毅要求下加上去的,但现在看来,实际上还是少了。
  松花蛋可能供不应求的事情她有跟宁毅说了个大概,宁毅也发表了些许看法,无非是开源节流,没什么出奇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本身就没什么出奇的,节流方面,给每个店铺限定一下送去的数目,当然也得跟各方面协调好,说些好话。开源则没得偷懒,速度做而已。这几天聂云竹都出奇的忙,当然这些忙碌她在早上的时候也不可能跟宁毅多说,只是喜滋滋地报告成绩而已。
  宁毅之前让她腌皮蛋用的是樟木灰,这时候也是每天弄些樟木回来烧,今天这些木柴比较湿,一不小心弄得满厨房都是烟。随后宁毅与她一同进去处理,弄了好一阵才将这烟雾驱散,炉灶里的湿柴抽出来一部分,燃起小火慢慢烧。宁毅坐在炉灶前看着火的时候,聂云竹在旁边洗了脸和手,随后拿了湿巾给宁毅让他擦脸,毛巾递过去时,脸颊微烫,手腕都微微有些发抖,不过除了她自己,旁人怕是看不出来。
  家中久不待客,毛巾也就只有她与胡桃的,不好拿胡桃的给宁毅用,此时也只好拿自己的了。这个举动似乎过分暧昧了一点,心中像是揣了只小耗子,看着宁毅随意地擦擦,再伸手接过来。口中说些无聊的话:「立恒……刚才自哪里过来呢?」
  「刚从秦老那边过来。」宁毅扔进去一根柴,「本来就是跟康贤打的赌,刚才炫耀一下,嗯,很有面子。」
  「那便好了。」宁毅说起这个,聂云竹心中也微微有些喜悦,她原本便担心这赌约达不到,让对方丢了面子,倒是想不到达成的速度会这么快,「今天上午,又有一家店要送松花蛋过去,这样就有六家了……」
  「这么快……」宁毅想了想,「不过那条街附近,能卖 得起的应该也就这几家了吧,以后能维持这个局面,应该也差不多了……」
  如果不考虑扩大规模,纯粹是按照玩的心思来的话,能够维持这几家酒楼的供应,应该已经是聂云竹与胡桃的极限了。至于扩不扩大那是她的事情,宁毅不想在这上面插嘴。聂云竹想了想,在旁边蹲下来,笑道:
  「太快了,云竹一下子都反应不过来,老实说,几天前,一直担心会误了立恒的赌约。」
  「呵,赌约其实是小事,开玩笑一样的,不过……能赢当然是最好,哈哈。」
  「那个老爷子是驸马爷呢,上个月去送松花蛋之时,宅院好大,公主府。其实年前立恒介绍时我便在想是不是那人,想不到是真的。立恒也真厉害,竟能与这等人谈笑风生,还能打赌玩笑。」
  这话并非奉承什么的。不管怎么说,康贤这等地位的人,都该是立恒的长辈才对。她以前也见过不少,这等年龄差距,彼此相见,必是执子侄弟子之礼,就算长者亲切,那也是对后辈的亲切而已。可是似立恒这般似乎对谁都轻松以对的,实在是未曾见过。其实这样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
  「下棋认识的,大概没有太多功利之心吧。」宁毅拨弄一下火苗,「也都是明事理的老人家,敬他学问、观点,也就够了……呃,你之前便听说过他是谁?」
  「自然是听过的,立恒介绍之前,怕是见过一次、两次……说不定是两次。有一年白鹭洲头表演,明公当是过去了,只是有许多人,妾身也记不得所有……」她回忆着那些事情,随后轻声笑起来,「而且当时众多年轻才子在场,胡桃啊、其他认识的姐妹啊,都只顾着看那些才子,主宾席上的大官也有人议论的,不过明公虽然有学问,可他是驸马啊,而且又已老了,便也记不住这些了,想来明公也是记不住云竹的……」
  「喔喔。」宁毅狭促一笑,「就顾着记那些才子了……」
  若被旁人调侃这事,聂云竹或许会觉得不舒服,但这时并没有类似的心情,只是微笑着:「是呢,女子当时献艺,自是顾着记些才子。嘻,云竹当时爱记些有钱的,当然,若诗文学问能入眼倒也更好了,着紧巴结着,每日里算着赎身的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随后道:「立恒认识李频李德新吧?」
  「认识,之前说过吧,现在在一个书院的。」
  「曹冠呢?」
  「听说过。」
  「那……顾鸿顾燕桢?」
  她说出这个名字,注意望着宁毅的表情,宁毅想了想:「这个倒是没听说过……谁啊。」
  「没,也是才子。」她低头笑笑,「不相干的人。」
  有些事情,聂云竹没跟宁毅说,事实上,在她来说也不适合跟宁毅说。
  顾燕桢近几日都去小摊那找她,说些话,人是诚恳的,但对她来说,却委实有些困扰。特别是一些小问题也衍生而至,顾燕桢大概自胡桃那儿得知了自己还未嫁人的事情,这几天以来,竟也帮自己拉起松花蛋的生意。今天上午的那家,并非是如立恒说的那样在附近的街区,而是更远一点的地方,顾燕桢用了影响力叫朋友帮忙关照的。
  这些事情她自然不好说出来,生意做开了,好意不知道怎么推。顾燕桢那边只认为「你想要卖 松花蛋,我就帮你」,却不知道她其实快忙不过来了,回想立恒这边,则只说「有这几家就够了」,让她觉得有些暖心,可也没办法问他该怎样将这局势控制下来。她心中本有些猜想,觉得市场的扩大可能跟立恒有关,但现在看来又不是,总不好跟他说如今另外有个男子在帮忙,这男子是她以前在青楼认识的……
  有些在乎立恒的想法,终还是不说的好,反正……做生意能做大总是好事了,如今忙碌一些,接下来大概要请人,或许就让二牛的家里人帮帮忙也好……唉,原本没想过能到这一步的,她原来向往的,或许只是那种每日守在小车边赚赚生活的充实日子而已……
  她不说,宁毅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在他看来,松花蛋这生意对于聂云竹来说,已经趋于饱和了,也跟李频说过,让他的那些朋友不用再做下去。李频前两天问过他一句:「立恒跟那松花蛋的摊贩是何关系。」宁毅也只答是个朋友,对方便不曾再问,他也察觉不到多少不妥来。
  另一方面,前两天顾燕桢则找李频问过这事。那时顾燕桢心如乱麻,气势汹汹,李频大概知道松花蛋小摊的主人便是顾燕桢以往喜欢的女子之后,并未将宁毅的名字说出来。他是心思缜密之人,宁毅本为苏府赘婿,他不可能与那云竹姑娘有什么暧昧--当然不管有没有,让人知道这事总是不好,无论是实情还是谣言,都是大忌。于是只说是一朋友游戏之举,并且提醒顾燕桢那云竹姑娘可能并未嫁人,顾燕桢后来向胡桃确定这点,也就不再深究了。
  其实对于宁毅来说,聂云竹这边的松花蛋只是些小事,每天早上跑步时聊聊天,占用的时间也不多。这些并非是他生活的重心。
  上午的时间给孩子们上课,下午时分,他则在豫山书院附近租了个房子,如果不去秦老与聂云竹那边--实际上去的也少--他便在这里开始一些化工研究,他如今拥有的是一些古文版的化工书,这些化工书对于许多现象有着记载,虽与现代化工体系的理论无涉,但至少可以给最初的研究指明方向。
  除了类似《梦溪笔谈》一类的书,他做了一些基本的铁架子,用作试管的陶瓷瓶,加热装置则用油灯,另外还有各种金属的、木制的、陶制的瓶瓶罐罐,然后采购了各种能找到的化工原料。老实说如今武朝也有一些大小作坊的生意涉及化工反应,不过他目前的状态看起来,或许更像是炼丹,而并非那些作坊技术的研究。
  前世的化学课程早已还给老师了,由于那时涉猎的产业较多,有的反应关系还能记得,但都已经不成系统,像是玩游戏时支离破碎的科技树。古文书上的一些化工记载可以唤起一部分的记忆,聊胜于无而已。他要有个简单开端,目前只能是随意的组合看反应,譬如将锈铁放入镪水之中加热,去除了铁锈,就将这现象在小本子上记下来。然后大概记起一些琐碎的理论,譬如铁生锈是容易被氧化,这个是知道的,至于逆转这个过程算是什么,那就全忘了,化学式也不记得,他如今只能记起一个化学概念就往小本子上记一个,然后慢慢配。
  化学线,首先是往硫酸、硝酸这些强酸类物质的方向走,因为反应强烈,也容易被观测,当然最重要的是小心,免得出问题把自己给搭进去。超前的技术他其实也掌握了几个的,目前如果需要,火药能配出来,工业酒精或者高度酒也能制,蒸馏法毕竟是简单的,过段时间要把酒精灯弄出来,虽然酒精灯为什么比油灯好的理由他也不清楚了,大概是无烟……许多大型化工产业的轮廓也不是不明白,但配套技术跟不上,当然也有不怎么讲究的,土法炼钢就比较简单,放在现代是胡来,这里就没问题,他大概记起来,以后有必要时再说。
  最初摸索这些化学反应总是比较无聊的,多数时候,自己也不知道烧出来的是什么。小婵常常跟着他,他在房间里做试验,小婵便在屋檐下无聊地走来走去,偶尔也跟宁毅说:「姑爷难道是要炼丹药么?」小丫头有时候幻想着姑爷会忽然飞走了,托着下巴坐在屋檐下的时候,摇晃着裙摆坐在栏杆上的时候,如此想着,听姑爷在里面随口说些叫做《西游记》或者《封神演义》的故事,便有些担心,又有些憧憬。
  当然,姑爷大部分时间给她的感觉,还是可靠与踏实的,但对于小姑娘来说,浪漫嘛,便是这样的东西。因此便在闲暇之时,听着姑爷的声音,心中小小的幻想一番,要是姑爷突然飞走了,自己一定要哭啊哭啊哭的哭很久,可要是姑爷肯带自己走呢……心中微微地开心。又想,那姑爷也得带小姐走才行……她坐在那儿偶尔惆怅偶尔笑笑,偷偷瞄一眼那房门,告诉自己不能再想这些事情,随后悄悄地走进去,可爱地出现在姑爷面前:「姑爷,有小婵可以做的事情吗?」
  「出去。」男子戴着口罩,称量古怪的粉尘。
  「哦……」
  小婵灰溜溜地出去了。春光明媚,莺飞草长,小丫鬟抱着双膝倚在屋檐边,仰着头想自己的小心事,庭院盛开的稀疏野花之中,说不出的孤寂落寞。
  房间里,宁毅看看旁边的窗户,微微皱眉,早就让她小心了,如今化工体系虽然不纯,但房间里腐蚀或微毒的物质还是有的,虽说小丫头平时办事伶俐,但这些事情,还是不能让她来碰。随后开口继续说些自己记得起来的神话,不一会儿,小丫头也就高兴起来:「姑爷姑爷,小婵昨天跟小姐在酒楼也听了个故事呢……」
  然后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起来。不久之后宁毅从房间里出来,小婵心情也就更加高兴起来,两人聊着天,如平日一般沿着道路朝回家的方向走去。姑爷也仅仅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是显得有些疏离的,偶尔想起来,在夕阳余晖中回头冲那讨厌的房子做个鬼脸。
  除了小婵,大部分的时间,宁毅的社交生活,还是在与苏檀儿之间展开,在目前的这个年代背景下,两人的相处模式,其实有些古怪……
更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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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暗战之池
第五十章 奇怪的相处
  自从年关过后,宁毅与苏檀儿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经变得越来越自然。当然,这里自然的并非是这个年代「夫妻」这样的模式,而仅仅是「两个怪人」的相处模式而已。
  年前的摊牌之后,苏檀儿第一次为自己的位置找到了平衡,心里踏实之后,许许多多的事情也就轻松起来。以往总想费心费力地维持「家」的模式,如今不用这么刻意了;以往总要在饭桌上主动寻找话题,权衡哪些是可以说的,哪些会是对方感兴趣的,哪些又需要避讳免得引起对方的不快,谈生意的感觉也似,如今自然也无需这样,但话题倒反而多了起来,根本无需刻意去找,随便说些什么,也是觉得有趣。
  虽然宁毅每天早晨都会出去跑步,但夫妻两人往往还是会在家中吃过早餐才出门,方向并不一样,苏檀儿坐马车,宁毅则是轻装步行。小婵在这时通常面临两个选择,跟小姐还是跟姑爷,当然她也可以留在家中,但其余两个选择显然更有用,跟着姑爷过去,没什么事做,但可以听姑爷讲课,听些故事,每次听姑爷随意地说来说去,引人入胜,她就会想着姑爷真是好渊博……
  当然,最近一段时间,苏檀儿是比较忙的,开春的时候都是这样,于是小婵还是跟选择跟着小姐去,前面说过,她虽然待宁毅和苏檀儿纯真质朴,但办起事情来却是相当可靠,她每天负责的也并不只是贴心地服侍一下人就好了,有一次宁毅就曾见过她气呼呼地训人的样子,皱着眉头非常认真,简直凶悍,一边训还一边指出其中几个人勾心斗角互拉后腿的事情来:「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弥补的方法安排好,又说了几句,手中挥舞着一把短尺点点点点的简直要打人,然后才看着那短尺愣了愣,抓抓头发「遭了,小姐要的尺子……」一扭头,「还不快去!」打发众人之后,转身噗噗噗的赶紧跑,宁毅在后面笑个不停。她是被当成管理人员来培养的,当然,这两者也并不冲突,俱是她性子中的一部分。
  宁毅会在中午或者下午回到家,有时与小婵一起,因为小婵会在中午下课之前跑去找他,若小婵没过去,自是他一个人。苏檀儿过了中午则多半已经回来了,有时在房间,有时在客厅,也有的时候坐在院子中的凉亭里。娟儿与杏儿有时跟着,有时也会不见,她们也得去处理一些大房之中下人们的琐事。
  苏檀儿在想事情的时候喜欢咬自己的手,有时候咬拳头,有时候轻轻的咬手指,多是无人之时才会露出的神态。有一天傍晚宁毅回来,夕阳余晖,苏檀儿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坐在凉亭里看一个本子,白皙的贝齿轻轻啃噬着拇指的指尖,偶尔翻过一页。宁毅走过去,站了一会儿正想打招呼,苏檀儿忽然回过头来了,依旧是咬着指尖,大大的眼睛与宁毅对望了片刻,有些懵懂无辜的感觉,随后又转了回去,安安静静地继续看账本。
  宁毅见她不搭理自己,耸耸肩有些无趣地走开,心想这女人真淡定,走出不远,苏檀儿在背后喊起来:「相公!你吓死我了!」回过头时,苏檀儿正气鼓鼓的模样望过来,用手轻拍着心口。片刻之后,宁毅无言地摊了摊手,苏檀儿也没好气地笑出来。
  从回到家,到吃完饭,晚间的消遣,到最后就寝,大家都是聚在一起,说话聊天,谈这谈那。有时候,宁毅会觉得苏檀儿与以前的自己有些类似,当然面临的具体问题会不一样,心情、迷惘也不一样。有时候他想,苏檀儿面临的问题或许比自己更严苛,她是个女人,如果苏家有一个男子更聪明更有能力一点,事情会很简单,如果她笨一点,事情也会很简答,偏偏她处于这个夹缝间,于是就只能向前,还得不时面对因为自己女性身份而面临的问题。
  有时候他们会在二楼的那根柱子边「巧遇」一次。大概每隔几天的时间,一块看看整个苏家大宅的风景。苏檀儿会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些是不能在旁人面前说的,就算在婵儿、娟儿她们面前说了也不好,主要是没有意义,或者是她在生意上的一些打算,一些得意的小算计,也有家长里短,有个堂哥刚在她这里讹了几百两银子,说看见一样好瓷器,买了价格肯定有涨,苏檀儿笑瞇瞇的给钱,转头上来跟宁毅说那家伙在外面养了女人,咬着手指说:「以后可以威胁他,要不然就告诉嫂嫂,让嫂嫂去闹……」
  苏檀儿很聪明,在经商上也很有天赋,但毕竟只是十九岁的年纪,面临的压力,许多时候无处去诉,宁毅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够给她以减压空间的对象。在她看来自己说的东西,这个相公懂一部分,但未必全能搞明白,宁毅有时候也说几句她不懂的东西,她就那样听着,这样的时刻,就算宁毅说话用词再古怪,说的东西再不可理解,她也不会感到稀奇。
  有件事情是比较奇特的,或许是第一次在一起聊天时给她一颗松花蛋,第二次聊完,苏檀儿有些欲言又止,随后问道:「相公没带吃的吗?」然后说,「下次带点吃的吧。」
  此后给她揣点吃的,一小包糖、花生、蜜枣之类的,苏家不差钱,提供这些东西没什么压力,也有这个季节已经很难吃到的梨。有一次宁毅顺手拿了一张大饼,冬末春初,天气冷,冻得跟牛肉干一样。苏檀儿也不介意,拿了在嘴边慢慢撕,吃完了心满意足。然后才说:「相公故意的吧。」
  到得二月,话题就更加随意了,他们看起来像是这个时代很奇怪的朋友,一个经商,一个弄点离经叛道的小发明。有一次苏檀儿问宁毅:「相公为何从来不去那些青楼之地,赴赴那些才子的邀约呢?」
  宁毅耸耸肩:「就会两首词,泡不到妞啊……」
  苏檀儿在那儿想了好久才大概理解这句话,笑了出来:「用钱砸她们嘛,那些堂弟表弟啊,每次从檀儿这里讹上几十两,光顾的也尽是些有名气的。相公拿上几百两,再加上才名,什么绮兰啊、陆采采她们啊,见上几面想是无甚问题的……对了,元夕之后,倒听人说那绮兰姑娘对相公颇为倾心呢,有几日晚上,夜夜吟唱相公的青玉案,琴声婉转凄绝什么的,说不定啊,相公还能跟她成什么佳话……」
  她转着眼睛瞥瞥宁毅,宁毅想了想,点点头:「有这种事?那我明晚去一趟好了……人家毕竟也不容易……」
  苏檀儿这晚吃的是蚕豆,目光冷冷地瞥他,随后嘎吱嘎吱地咬半天,随后哼的一笑:「那相公便带上小婵一块去吧。」
  宁毅身边不缺钱,主要因为一直可以跟小婵要,他用的不多,苏檀儿也未在这些事情上有什么意见。不过就算小婵乖巧,若宁毅真跑去招妓,小婵会站在哪一边可想而知,就算表面上什么都不说,肯定也会使阴招下绊子。这时叹一口气:「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这女人口蜜腹剑,一点都不实诚。蚕豆还我,不许吃了!」
  苏檀儿拿了小袋子突的退开一步,笑得像只狐狸:「檀儿经商好几年了,从未听过商人真有实诚的,相公便担待吧。」
  二月就在这种对宁毅而言平平无奇的日子里过去了,学生、聂云竹、小婵、苏檀儿、化工、有时也跟秦老、康老碰个面,几句闲谈,有时从其它途径了解一下宋宪、武烈军的情况。他回忆那女子的武功,不过那女刺客也已在元夕之后,消失渺然。
  三月初,苏家生意也忙,不过苏檀儿还是空出了一天,与宁毅、三个丫鬟一块去江宁城外郊游。这天下午回来,去茶楼喝茶,无意间却听得隔壁有几个学子打扮的人在谈论松花蛋,说是如今经营那松花蛋的女子是才艺双绝的佳人,不过只愿双手养活自己,研究出了松花蛋的制法,一位才子仰慕其心性,本已追求数年,此时略施小计,不到半月便为那新奇事物打开销路云云。
  事实上如今聂云竹虽然也忙,但要说松花蛋的名气传出很远那也不可能。这时的几人谈论那「略施小计」,正是自己让李频帮忙找人当托的事情。心中好笑,不知道李频怎么为这件事跟聂云竹扯上关系了,还追求数年什么的,行事太不小心,这下李频可是惹火烧身了。不过再听片刻,才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这顾鸿顾燕桢几年前便已名扬江宁,此次自东京归来,便是为这女子,他如今已有功名在身,对其仍一往情深,实是难得……」
  「手法用的也巧妙,不过数日时间,便以将问题解决……才子佳人,假以时日,必成佳话。」
  「在下却觉得不然,那女子抛头露面,操持这等生意,实非良配……」
  听得一阵,才发觉这些人讨论的尽是那名叫顾鸿顾燕桢的男子,回想起聂云竹前些天似乎有些涵义的问题,倒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不由得摇头笑笑。
  第二天天未亮,到那小楼之前时,聂云竹正如往常一般坐在那台阶上等他,见到他过来,露出一个与平日里无异的笑容,宁毅看了她一会儿,微微揉揉额头:「最近很累?」
  「呃?」聂云竹愣了愣,随后,有些迷惑地摇了摇头。
  宁毅在旁边坐下,斟酌着词语:「为什么……没跟那个顾燕桢明说一下,让他……把事情停下来?」
  黑暗中的晨风带着寒意,小楼前陷入一片沉默当中。片刻后,聂云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立恒……怎么会……立恒……为什么……问这个……」
  「呃,我就是听说了……那个顾燕桢……」宁毅摊摊手,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我、我跟那顾燕桢没关系……他们瞎说的……立恒……呃……我……」
  聂云竹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宁毅扭头望过去,黑暗中只有一侧房屋中传来的光芒,光芒之中女子的表情似乎有些愤懑,想要强调些什么却又有些抓不住重点的样子。宁毅看了半晌,觉得难以理解,缓缓地说道:「嗯,我知道了……」
  聂云竹望了他一眼,皱着眉头简直是要哭出来的样子,但随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认真地望向了宁毅,开口强调,一字一顿。
  「我跟那个顾燕桢,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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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萌芽
  「我跟那个顾燕桢,没有关系。」
  黑暗中只有一侧房屋中传来的光芒,秦淮河水流声随着风声传过来,夜雾如山。宁毅看着她那表情,这次才朗然点头。
  「嗯,知道了。」过得片刻,又想了想,「那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啊?」
  聂云竹原本表情还带着认真,听了这句话,脸上表情复杂,似乎是挣扎着想要将认真的强调表情持续下去,就那样绷了几秒钟,终于忍不住噗的笑出来。
  「以前在金风楼认识的人。」
  她看看宁毅,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宁毅问起顾燕桢,她心中陡然有些紧张。不知道对方听到了什么话,心中是如何想的,努力去想怎样坦白才最好。这时候却也因为对方的这句,她再说出来时,心中竟已是一点波澜都不带了,云淡风轻的如同之前大家在楼前聊天时一样。宁毅顿了顿:「前几天听你说起,是很有名的才子吧?」
  「立恒没听过,我才觉得奇怪呢。」
  「忘了。」宁毅摇了摇头,「那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已经想让二牛那边的几个亲戚来帮忙了,但暂时还没有想好。」聂云竹托着下巴,也有些苦恼,「原本呢,会做的事情也不多。想要弄辆小车,卖 点煎饼,证明自己不是完全无用也就罢了,对那松花蛋原也是这样想的,也以为要卖 上很久才会有人喜欢,谁知就是这么几天,竟然卖 出这么多去,做也做不过来了,太快了……嗯,我是很高兴啦,可以后应该怎么办,之前真是没想过。立恒你说呢?」
  「松花蛋……你想继续做下去吗?」
  「原本便不会做生意啊,所以只打算摆个小摊的……」人贵自知,聂云竹在金风楼那么多年,真正成功的商人也见过不少。做生意,卖 东西,有利润就有风险,有些事情不是她的心性可以轻易弄得清楚的,不过:「突然生意这么好,摆在眼前做不了……又觉得怪可惜的……」
  「接下来事情会变得有些麻烦。」
  「嗯?」
  「松花蛋会卖 得更多,你会请一些人,最初的一两个月,销量会扩大,特别是……在康贤也在家中宴席上宣传一番之后,翡翠蛋、富贵蛋……供不应求,你会继续扩大规模,新东西都是这样……」
  宁毅拿了根树枝,一边随意说着,一边在地上画来画去:「这个时候你会发现自己缺乏管理经验,本来是用一些稍微熟一点的人,譬如二牛的亲戚、朋友弄成的小作坊,各种磕磕碰碰会开始出现了。然后另一边,松花蛋开始有人仿制,三个月,差不多就可以出来了,或许还稍微早一点,如果保密严格,也拖不到四个月之后……」
  「松花蛋的流程本身技术含量不高,你每天拖干柴回来烧,买石灰粉,这些事情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到。现在出了点名,又是供不应求的状态,几个酒楼的范围内开始传开,说不定就已经有人盯上来了,你卖 松花蛋,上面有没洗干净的泥粉痕迹,对方用做咸鸭蛋的方法做实验,问题不大。而如果扩大规模弄个小作坊,暴露做法,也是更加简单的事情。」
  「然后就简单了,价格战,会做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还会弄出一些新吃法来,二十文卖 不上去,你只能降价,他们也降价,更多的人会做,到了最后,卖 松花蛋也就跟卖 烧饼差不多了……呃……」
  宁毅说着,扭头望过去,聂云竹也正托着下巴扭头望过来,眼中似是有些笑意。宁毅撇了撇嘴,拿树枝指她一下:「到时候,你会受到打击。」
  聂云竹想到的是其它的事情:「其实立恒在这些事上很厉害,是吧?」
  「嗯?哪些事?」
  「做生意。」
  宁毅沉默片刻,随后道:「我是很会做生意的老妖怪转生的,难道也要告诉你吗?」
  聂云竹抿嘴轻笑,随后抚了抚耳畔的发丝:「其实我一直想问,松花蛋忽然能卖 出去这么多,跟立恒有关系吗?」
  「打了赌,总得做些事的,不好等着输吧。」宁毅笑了起来,「最初确实是我的想法,现在看来出了点意外,弄巧成拙了,倒给你增加了负担。早知道只是请些闲人,点到即止就好,其实因为估计到你做不了这么多,我还特意让康老别在驸马府上乱做宣扬……」
  「原来真是这样啊。」她喃喃说这,嘴角泌出一丝笑意,「立恒找了托?」
  宁毅点点头。
  「可立恒……不是不认识顾燕桢吗?」
  「那天早上遇上李频,随口提了这事,他说有几个朋友横竖无聊,可以帮忙,想来是些才子之类。我不认识,那顾燕桢或许就在其中吧,跟康老打赌之时约定过,不以名声为这松花蛋做宣传……呃,记得你第二天跟我说松花蛋卖 出了六只吗?呵,有四只都是我买的。」
  聂云竹瞇了瞇眼睛,一脸恍然:「啊……我还奇怪呢,为什么酒楼小二会忽然来买四只松花蛋,立恒把推车弄好,才第一天呢,原来……呵……」
  黎明前的夜色,天空中还有星星,聂云竹抬头笑了起来,许多事情,在心中豁然明朗了。
  「立恒觉得该怎么办呢?」
  「觉得有意思就做大,没意思就停下来。看你觉得是不是有意思了。」
  「其实也蛮有成就感的,觉得自己很厉害。可我也知道自己是不会的,立恒……会教我吗?」
  微微的沉默,宁毅看她一眼:「……好。」
  武朝景翰八年三月的清晨,这一句淡淡的嗓音,响起在秦淮河畔黎明前的雾气中。随后只是一些琐琐碎碎的小事,餐饮、连锁、高度酒、产业链之类的乱七八糟,小楼台阶前的两人如平常般的说着话,至于说什么,反倒不重要了。后方小楼的房间里,名叫胡桃的侍女趴在窗户上叹了口气,心中兀自为自家小姐担忧着。
  白雾流动、散开,阳光升起来,江宁城中人群活动。我们加快它的速度,拨快太阳的轨迹,当时间接近中午时分,才放开手指。聂云竹此时正拿着个小包裹,漫无目的地走在城市中商铺云集的街道上,因为胡桃跟二牛目前正在守着铺子。
  若以前几日的习惯,她这时候会连忙赶回去想着怎么增加松花蛋的产量,下午该到哪里去买木柴,权衡哪儿的价格更便宜。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从早晨开始,她就被一种心绪紧紧裹胁着,心中思绪翻腾,到得此时,也未有丝毫平息。
  自前些日子胡桃对她说出「小姐你嫁不了他的」以来--或许还更早,从她察觉到自己的某些心情以来--到这几日顾燕桢的纠缠,陡然拓开的松花蛋生意与加重的负担一同袭来,她的心绪,其实一直有些恍惚不定。但今天不是这样,一整个上午她都很高兴,心情开朗,各种阴霾一扫而空。
  远远的她看见一个苏记布行的旗子,这样的布招牌常常看见,江宁有好几家苏记的分铺,以往由于宁毅的关系她都不怎么多看,但这一次她站在路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店铺中客来客往,生意繁忙。
  脑中不时响起今天宁毅说的那些话,点头说的那句「好」以及后来的一些。
  「……不过,只有一点你要记住,我要你记得现在到底是为什么而决定进一步的,就算现在钱不多,你也过得很开心,你只是想有个煎饼摊,证明自己可以做成很多事情,这才是我认识的云竹姑娘。如果将来有一天,走的太快,你要记得你现在的心情,该停就停,该退就退,不要勉强,免得到最后反倒舍本逐末,忘了自己要什么。握不住的沙,随手扬了它。即便回到现在这里,你也没有失去什么……」
  点头之后,立恒说的一些东西都很随意,他拿着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并不在意或者是驾轻就熟的样子,「或者」做这个,「或者」做那个。唯有这段话,他说的郑重,随后似乎也是自嘲地笑笑,不知道是想到些什么东西。这话聂云竹记住了,不过她当时的心情,却与宁毅说的不太一样。
  有些事情、有些心情,在悄然间发生,宁毅也并不知道。事实上,昨天上午宁毅与苏檀儿她们去郊外踏青,吃些东西,婵儿娟儿她们放放风筝。郊游的人多,宁毅并不知道,聂云竹与胡桃远远地看到过他们。
  那时聂云竹与胡桃联系到了二牛一个同乡,然后去乡下买鸭蛋,回来的时候,看见宁毅与苏檀儿在那边。这是聂云竹第一次见到苏檀儿,远远望过去,两人在草地上说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早晨她与宁毅见面时心情就被低落的情绪包围着,随后宁毅又忽然问起顾燕桢的事情,那一瞬间她真觉得忽然被什么东西绞住一样。
  好在随后这种心情便被释放掉了,但她看见宁毅,一直想起昨天郊外的草地,想起衣着华贵又年轻美丽的苏檀儿,不过,渐渐的另外一些情绪又涌了上来,特别是在宁毅点头说出自己是松花蛋的幕后推手之后,这想法已经有了很久,此时才陡然变得明晰。如同外界都在说的那样,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去入赘呢?
  理由且不去管它,但聂云竹忽然想。立恒他有诗才、有商才,他过着如今每天悠闲的淡泊日子,真的每天都开心吗?她以前对苏府了解不多,赎身之后更是没了消息来源,只知道苏府很有钱,跟如今她这样的普通百姓真是天上地下。后来宁毅因为两首词出了名,她却多少听到了一些消息,说立恒并无商才,而苏家小姐经商很厉害,将来甚至会接管苏家。可立恒有商才啊,他这样的才能,却是入赘身份,只能一直在那苏檀儿后方藏拙的话,他会怎么想呢?
  立恒随意地解决了松花蛋的事情,会不会也有不甘寂寞的意思,他不能在家中出手,于是在外面,顺手为之。
  于是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能做些什么。
  也许能成为他的工具,让立恒在自己身上证明他比那苏檀儿更厉害,如果能到那一步……
  她在本质上还是心性娴静的女子。有些事情不好去想,她将小包裹抱在怀里,轻轻咬了咬下唇,从苏记布行的门口走过去了,过去的时候,还偏头朝里面看了看。然后抿了抿嘴,有些孩子气地想着:将来她的铺子,要比这个大很多很多……
更新不定!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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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伊始
    春去夏至,四月天气进一步转暖的时候,江宁城外进入农忙的时节。若是身处其间,整片天地给人的感觉都是盎然的活力,对于这个年岁的人来说,夏秋两季大概是最好过的日子,没有春日的绵软,没有冬日的寒冷,阳光正盛,白云如絮,一切都明媚得让人心旷神怡。
    苏家也忙,第一批春蚕丝到现在也已经出了,这蚕丝是一年中份量最重的一批,苏家分布于各地的小作坊也已经紧锣密鼓地运作起来,虽说普通百姓没什么讲究,但新货上架,旧货分流之类的事情还是要做的。苏檀儿继续着开春以来的忙碌,夜间时常忙到很晚,每隔几晚,感觉空闲一点了,看见宁毅在对面二楼楼上,她便悄悄地过去,聊天,吃点水果零食——她平时是不吃这些的——有时候她想要说些话,宁毅却不在那儿,心中便隐隐有些失落。
    年关过来,她也注意到一些事情。有时候根据各地传来的消息苦思下一步的想法,或是整理一些账目,给一些地方传来的问题做处理,会忙到很晚,杏儿会进来给她添一杯茶,婵儿娟儿在外面下下五子棋,有时候也打个盹。但即便很晚了,她这边卧室与客厅亮着灯,对面的小楼中,有一扇窗户,灯也始终亮着,立恒会在那边看看书,写写字。若是她这边散了,小婵也过去睡觉时,那灯光才会在悄然无声中熄灭掉。
    最初以为是巧合,后来她特意留了留神,才能将事情确定,有几天她做完了事情,故意待到很晚,然后再将灯盏吹熄,不久之后,那边的人影也印在了窗前,吹灭油灯。
    这发现她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去思考对方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有些事情本就无需去说去问,此后每次准备睡时,她都习惯看看对面,黑暗中,看见对面那灯光也灭下来之后,方才上床休息。觉得温暖。
    对于宁毅来说或许也只是随意而为的事情,他如今已经不打算接触诸多麻烦事,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当然,除了成为武林第一高手这样的——但以他的性子,大家既然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让他看着一个多少有自己以前影子的女孩子每晚忙碌到深夜,而自己随意安睡,终究还是觉得有些无奈的,看着对面灯光灭掉之后自己才睡下,也仅仅是针对自己的随意作为,至于苏檀儿那边如何,那是她的事了,他也没打算劝阻什么。
    夏日既临,秦老那边也已经开始将棋摊摆出来,时而跟这样那样的人下棋,年纪都比这副身体今年二十一的宁毅要大,有些名气的人有好几位,当然没有名气普通爱棋人的更多,宁毅去年也已经认识好几位了,今年过来问他是否那位写水调歌头与青玉案的才子,宁毅也只笑着点头。
    跟李频之间关系算是拉近了不少,中午下课,偶尔会与他去酒楼吃些东西。最主要是因为毕竟在松花蛋的事情上还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尽管后来有顾燕桢的事,但毕竟也不是他的错。
    李频这人极懂分寸,几个月来,宁毅大抵也算是了解了这人的性格和经历。他在早几年也曾上京赶考,中了进士,但因为策论过于激进,得罪一位吏部大员,补不了实缺,于是就回江宁了。虽然外表谦和,但若放到千年后大概还是愤青的类型,闲聊时不说,但若论起学问来,有些想法还是掩盖不住,一目了然。
    简单来说,这家伙家境殷实,精通儒学、算学,于射御之道也有些精通,君子六艺皆识,在这年代已经非常不错了,待人接物、应对进退得体。但因为想得多,基本上讨厌腐儒,喜欢实干但又不离大道的人,想要为天地立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一时断了门路,一般的儒生得罪了大官,不得升迁恐怕要一生郁郁,他也曾苦闷过一段时间,如今便振作起来,思考儒学思考武朝,思考前面的道路,算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毕竟,还年轻。
    若再过上几十年,说不定他会变得像另一个秦嗣源,宁毅欣赏聪明人,不喜欢跟其它的一帮文人才子瞎混,但跟李频还是能聊得一些话。当然,交友之道切忌交浅言深,李频也有分寸,如今两个人在书院中算是关系比较不错的同僚,要说是好朋友或者知己什么的,那也还早。
    当然,其实如今豫山书院中稍微年轻一点的老师也就他们两个,而由于李频跑来这里,虽然没有经过多少宣传,但今年上半年书院中竟也多收了十几名的学生……这是题外话了。
    时间渐渐过去,宁毅到达江宁的日子,也已经满了一年。若然想想,这一年里倒也没有经历过太多事,小小的抄了两首词,出了些名气,认识一些人,混熟起来,算是多少适应了这个时代,如今的日子仍旧一派悠闲。偶尔听见北方金辽两国摩擦的议论,偶尔也听一些商户镖师说起外地道路不宁,处处匪寇占山为王,有几拨比较大的如今朝廷正在围剿之类的消息,造反这种事传得并不广,在如今富庶的江宁听起来,也稍稍有些没有实感。
    到得四月底,秧苗插完,喜庆的气氛便也在江宁内外悄然升了起来,这倒不像是过年,主要是因为端午将至。除了五月初五那天秦淮龙舟赛,另外也有一场延续六日的盛会将乘着端午举行。江宁一带的青楼将会趁着这段时间举行一场活动,决高下,选花魁。
    ********************
    如果说江宁每年的节日诗会,中秋上元大抵是属于才子们的狂欢,五月初的这场花魁决选,则该是属于佳人们的盛会。当然,多数的大家闺秀,或是已经嫁人的真正「佳人」们在这几天往往不是很高兴,或许是件值得深思的事情。但也无需批判,这个年代,风尚便是如此,有涉风尘的故事,更多的还是只会被人认为风雅,而并非下流肮脏。
    作为每年当中最为风雅的几件事之一,一如中秋上元的狂欢,背后其实都会有着官府的支持。诗才无分高下,才子们之间的硝烟气不算浓,更多是文无第一的自由心证,因此官府方面只需要维持基本秩序就行,但这次算是有着真正比赛意义的,决出四大行首,再从中决出花魁,却需要一个尽量公正的评判人,这个立场相对公正的评判,其实便是由官府来担当,以杜绝作弊和诸多扯皮。
    整个比赛的规矩说起来其实倒也简单,花魁嘛,终究也是出来赚钱的,能拉人砸钱支持便行。而若细说起来则也有复杂的一面,六天的时间,江宁的青楼几乎是放开了迎客,取消掉诸多酒水费,或是在准备好的露台上,让自己院中的姑娘进行演出,若是喜欢的,便买花送过去,这些花,便是人气的左证了。这期间,其实也有诸多炒作的手法,如何调动座下看客的情绪,如何衬托出选花魁的热烈气氛,如何在其中加上文雅的成分,提高姑娘们的身价,譬如让相好的才子写诗夸赞之类……总之,全看各个青楼的手段。
    江宁十里秦淮,城内大大小小的青楼大概有六十到七十家左右,最初的三天其实只是开头,将气氛炒热。这时候各个青楼都会很有默契的不断宣传,但演出台上最卖 力的其实是那些平日里名气不算大的女子。她们有的只是卖 艺,有的卖 艺也卖 身,有没有基础,靠着这几天的表演总能拉上不少的人气。
    这几日支持过她的客人她也会记住,光顾的人自觉没多少文采或是没多少钱,不可能得到那些有名气的女子亲睐的,自然也会选择这些女子,譬如说苏家的那帮堂兄弟,虽然整日里认为自己文采风流,口中多半念着想着陆采采元锦儿这些人,但其实在青楼中的相好,自然都是名气稍低的女子,他们这几日往苏檀儿那边讹钱讹得比较勤快,大抵也是为这几天能来捧捧场,为喜欢的女子露脸。
    然后到得后三日才会是重头戏,白日里虽然与前三天无异,但晚上会在白鹭洲附近举行大型的聚会,知府大人以及诸多社会名流也会到场,共参此风雅盛事,按照前三天的成绩,基本每个青楼会有一到两个名额,初三那晚一共百余名女子在此表演,选出其中十六位,初四晚上,则由十六位中选出四名行首,初五晚,才是花魁诞生的日子,这三晚能来参与盛会的大抵也是些有钱人,花魁自然也是在他们的支持下产生的。
    「……选花魁这事,每年由江宁官府操办,那些花束,也皆是官府准备,所谓送花不过是赚个吆喝,前几年甚至有人一送万朵的,呵,哪有万朵花束给他送……不过这些事情做得也漂亮,仅凭青楼,她们干不来这个,通过官府才能热闹起来,买花的银子,官府征其两成,每月利税仍是照算,这两成便是凭空得来,每年这笔银子,便是不少……」
    秦淮河畔,中午时分,宁毅与李频正从酒楼上下来,李频也在笑着跟宁毅说说近日炒得沸沸扬扬的选花魁之事。今天是四月三十,花魁赛的第一天也已经开始了,江宁城中诸多青楼都弄得很隆重,远远的丝竹之声传来,一艘画舫正在河面上缓缓而行,彩绸招展,一艘小船沿着秦淮河岸撑着,小船上除了艄公,竟有一位打扮漂亮的女子,忽然朝这边招手出声:「李公子、李公子……」却是认出了李频。
    「晌午天热,两位公子若是无事,可愿去舫上喝杯茶,歇息一阵吗?」
    宁毅有些奇怪地望望李频,李频看他表情,却是笑了笑,朝小船上的姑娘拱手拒绝,那姑娘说得几句,终于也不再勉强。待到走远一点,宁毅笑道:「哈哈,李兄交游广阔嘛。」
    「之前去过,她便记下了。」李频笑得也有些得意,「若方才立恒有意,我们上去坐坐,对方也得恭恭敬敬迎着,钱是不用花的,若能写首诗赞赞某个姑娘,那边甚至还有润笔相赠,名气大些的才子,对方自荐枕席也是心甘情愿……」
    「以李兄才名,想必自荐之人不少吧?」
    「确是有过。不过立恒若愿说出姓名,登堂入室,想是简简单单,呵呵,怕是没多少女子能推拒得了的。自元夕以来,在下也与那绮兰姑娘有过几次见面,她对立恒可是牵挂得紧,我看若立恒愿为她赋诗一首,便是一亲香泽,也不无可能啊,哈哈。」
    以往李频与宁毅倒是不常说这些,但此时开了头,也就谈笑下去。才子的诗词因佳人而扬名,佳人也离不开才子的陪衬,每年的花魁大会,自然也少不了诸多诗词映衬,以李频这样的身份,若是为某个女子写首赞美的诗词,立刻便能提高对方的身价。去年的四大行首分别是绮兰、陆采采、元锦儿以及成了花魁的冯小静,据说李频就是站在冯小静那边,为其吶喊助威的才子一员。
    「说起来,其实也是意气之争。」李频摇头笑笑,「前年元夕、去年上元,止水诗会与丽川诗会难分高下,双方弄出些火气来,当时曹冠大出风头,成为止水诸才子之首,他为元锦儿写了两首词,止水其余人也站在元锦儿那边,于是……呵呵,丽川这边一帮人便选了冯小静。当时乌家支持的绮兰姑娘其实才是实力最强的,但乌家是商人,想要低调,因此不曾拿钱乱砸,最后竟让小静得了上风,这也真是奇怪了……今年倒不会这样,主要是立恒凭空杀出,如今大家心头空落落的,怕是没什么意气之争。不过这也难说,若是立恒也有心仪之人,哈哈,说不定大家便要群起而攻之……」
    宁毅平日里不逛青楼,应酬都不多,李频也是清清楚楚,说完这个笑了笑:「立恒这几日可有打算么?」
    「初三晚上去白鹭洲看看表演。」
    「弟妹许你去?那可得好好筹划一番……」李频狭促地说道。其实他如今在豫山书院授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可以算是苏府的客卿身份,苏家也请他去吃了几次饭,与苏老太公、苏檀儿都有见过,苏檀儿偶尔也去书院一趟,他倒也清楚苏檀儿并非什么恶妇。只是有些时候,女人终究是女人,此时他说的筹划,却是在表演过后参加哪位佳人的宴席,通常来说,你帮了哪位女子,当晚自然也有一场庆祝宴会,对方出来感谢、额外表演,这边诸多才子满足之下又有诗作出来,为其扬名,也为自己扬名。
    听李频说完这些,宁毅倒是笑着摇了摇头:「与檀儿一块去的。」
    李频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倒也是,那几天的表演,大家自是拿出浑身解数来,便只是看看,也是相当不错的。」
    这次可以算是江宁水平最高的演出欣赏,早几日宁毅与苏檀儿在二楼栏杆边聊天时,苏檀儿便说了要空出时间与宁毅去看看,其实她也知道,宁毅对这种热闹,也是喜欢凑的。李频倒是有些可惜,他家中有妻妾,却也不打算带着她们去,主要是之后的宴会,倒并不只是接近佳人而已,结交一些人,扩大交游扬扬名气,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两人走了一阵,在路口去往不同的方向。宁毅没什么事情,一路回家,苏檀儿与几个丫鬟也已经回来了,婵儿娟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路上看见的表演以及听说的事情,憧憬一番初三初四初五几天的表演盛况。不过,到得傍晚的时候,却有一封信被送进来,随后有两名掌柜急匆匆的进府,在隔壁的院子与苏檀儿商量了许久,到得晚餐之时,苏檀儿才有些抱歉地说出看表演去不了的事情。
    「忽然有急事,怕是不能陪相公一道去了,相公与小婵一块去吧。」不久之后,又像是在楼上一般小声笑着:「文定文方他们也有几十两上百两,妾身把私房钱给小婵,相公若见到哪个姑娘表演得好的,尽管买了花送上去便是,送多些晚上还有谢礼的宴席可吃……相公得了姑娘家的亲睐之后,可不许说妾身小气哦……」
    「奸商……」察觉出对方的某些小算计,宁毅叹了口气,笑出来。
    苏檀儿笑着皱了皱鼻子:「哼!」
    在宁毅面前表现得自信满满,不过有一些事情,也不由得不去考虑。四月最后的这个晚上,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苏檀儿其实有些许惆怅,她望着对面那亮着灯的房间,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依旧是少女身段、少女面容的她在平日里思考时有着一份特有的成熟,眉头微微蹙起之时也往往有着好几年以来培养出的一股气势与稳重。但此时不同,虽然在想着、思考着,她的表情却没有多少那样的沉重在内,只如同少女一般,思考着属于少女的心事,有时候坐在桌边托着下巴,伸手无聊地翻翻书页,油灯的光芒中,那也只是属于少女的烦恼而已。
    随后她将小婵叫了进来,如往常一般的笑着告诉了她初三看表演的事情,也拿出些银票来放在了外面,对于娟儿杏儿不能去看表演,小丫头显得有些沮丧,当然自己能看也是高兴的,挣扎许久方才说道:「小姐,让我……换娟儿陪姑爷去吧,我和杏儿姐陪小姐你去处理作坊的事……娟儿她想看很久了呢……」
    「初四把事情处理完,初五咱们就可以一块去看了。」苏檀儿笑了笑,随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婵儿的脸颊,看看小丫头姣好的面容,又回过了头,望向院子那边的窗户,再想了一阵,方才深吸一口气,做了某个决定。
    「小婵,其实你喜欢姑爷吧?」
    那边没有回答,小婵的身体陡然定在了那儿,随后,眼睛慌乱又可爱地转着,整张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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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暗战之池 第五十三章 喜庆
    五月初三是个大晴天。
    对于宁毅来说倒并非是多么特殊的日子,照常跑步,照常吃饭,照常上课,当然江宁城中这几天倒也的确是非常热闹,在街上走走逛逛,偶然间总能看到一些青楼表演,人们津津乐道于这样的事情,也常常说起某某姑娘得了许多的花,或是哪两人为争风吃醋打起来。哪怕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到了茶馆酒楼说起来也总能加上不少的弯弯道道,颇有戏剧性。
    这两三天的时间里,苏檀儿的确也是有些忙,早出晚归的,她做的事情有些保密,不过宁毅倒是隐约知道一个轮廓,大抵是跟「宫引」什么的有关。苏檀儿最近做的许多事都是不动声色,但暗地里确实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她想当皇商,与汴梁那边拉上关系,并且……估计也已经找到了方向。
    这年头的皇商也有两种,檀渊、黑水两次求和以来,赔偿北方的布帛需求很大,皇家不会给高价,但等于是薄利多销,与皇家拉上关系之后,那边总也有些好处补偿。另一方面,如今武朝朝廷到处收集好东西,真正的好丝绸若能卖 去宫里,这条线走通之后更是有诸多好处。苏檀儿并非只是妄想,一边找到关系,另一方面改良技术,寻找突破口,这次有事情的恐怕便是她暗中弄出来的那个技术小组些关键的技术方面,商家也是保密异常,一旦有事,除了苏檀儿、苏伯庸,恐怕负责的掌柜也不太好拍板。但真说忙倒是不忙的,倒也是无法放松罢了。
    宁毅目前也不明白苏檀儿的全盘打算到底是什么,毕竟只是闲聊时的一些片段推测。但自己这个年仅十九,平日里温和有礼的妻子在这方面胃口大那倒是令人欣赏的。世上从无奇谋,胃口大、胃口更大的区别而已,这件事情一旦妥当办成,苏檀儿掌苏家就再无悬念,其余两房恐怕还是在一些基本的捣乱、下绊子上费工夫。眼界的不一样。
    而尽管没什么人能反应过来,苏檀儿也并非在走什么快捷方式,她终究是从技术的改良上花功夫,然后再争取机会。这事情扎扎实实,虽然或许也有运气的成分在其中,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毅也只得认为这个时代的某些女人一旦做起事来,恐怕比眼下的许多男人都要务实得多。苏檀儿今年十九岁,也不知她是从多久开始就在计划这些的。
    对这些事,宁毅心中欣赏一番,自是不用过多理会,初一初二的白天小婵还是陪着小姐出门的,到得初三这天,便仔细打扮了一番随宁毅过来学堂这边了。老实说,这两天以来宁毅觉得小丫头有点奇怪,好像有心事一般,昨天晚上走路的时候晃晃悠悠的,撞到树上才清醒过来。今天偶尔也有些失神,当然,也只是少数时间如此,大部分情况下还是与平时无异,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说话,中午放学与宁毅在外面吃些东西,揣一小包糖果在怀里,但是不吃,宁毅偶尔看她,她就露出很正经的表情。
    「家里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呀?」
    「你这两天,有点不对劲……如果家里人有事,能帮的终究还是要帮一下,告诉我也没关系……」
    宁毅如此说着,小丫头先是有点脸红,然后才拚命摇头。
    「没、没什么啊,小婵家里人没事……真的没事……」如此强调过之后才心虚地看看宁毅,「呃,那个……就是高兴的,今天晚上很热闹地,前几年小姐带着去看过一次,那时小姐和我们都扮成男孩子,小姐扮得可好看了,我和娟儿就扮不好,嘻嘻……」
    宁毅撇了撇嘴,应该没什么事,小婵不说,他自然没必要追问:「那今天小婵不扮成男装再去吗?」
    「啊……」小婵今天打扮得漂亮,一身白色缀碎花的夏日衣裙,窈窕乖巧的样子,这时候低头有些为难,「也不是一定要换装啦,小婵早上打扮了好久呢……」
    「那就不换了。」
    宁毅挥挥婵那紧张的表情便放下来了,伸手拉住宁毅的衣角跟在后面小跑几步,皓腕白皙:「姑爷真好……英明神武……」
    「不学无术……」宁毅笑起来。
    时间还早,今天晚上江宁城城门是不闭的。去往白鹭洲那边看表演的大部队一般是在集合傍晚,那时,画舫、花车便会一起开动,一路游行汇集。当然,下午虽然也有人去往那边郊游,各种摊贩、杂耍此时也会过去,晚上即便许多人进不了主会场,也会在周围看些表演,待到会场里的表演结束,才与画舫花车一道回来,一路上也能欣赏到不少佳人的歌舞。
    宁毅此时倒还没打算去白鹭洲,他也没什么要支持的美女,与小婵一路往秦老摆摊的那边过去,秦嗣源今天晚上不会去凑热闹,但据说康贤还是会去。
    下午的河岸边清风吹过,杨柳微摆,水花一浪一浪地扑打着河岸。宁毅与秦老一边下棋一边聊天,小婵则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裙摆下小腿踢啊踢的,绣鞋轻轻摇动着,一面看风景,一面点头唱歌,唱的是宁毅教给她的《明月几时有》,轻松惬意的感觉,她今天没有束那包包头,发丝随风轻抚,青涩纯真,但隐隐也有些长大了的感觉。
    歌声浸在下午河畔的风里,与风啊水啊的旋律无比契合,秦老笑道:「调子虽有些怪,但小婵姑娘唱得可真是好听。」小婵便高兴起来,她可是为这首歌练习好久了呢。
    时间再过去一点,接近傍晚的时候,金风楼后方的小院子里,元锦儿正卸了妆,享受只有一点点的轻松时光。虽说今天晚上才轮到她的正式表演,但这几天需要的应酬也是颇多,从早上开始,应付一位位才子、金主的拜访,周旋于各个因彼此争风吃醋而看对方不顺眼的雄性之间,稳住局势,控制气氛,尽量不让任何一个人真的生气,让他们互相之间有血气,暗暗比斗又不至于真撕破脸,对于她来说,也是很耗心力的事情。
    其实赛花会的隐形比斗从半月前就已经开始了,这些天基本都是这样的事。今天下午才稍稍得闲,只应付了诸如曹冠这样比较重要客人的问候。方才在外面的舞台上弹了一曲琴,听大家的赞誉声,然后从容答谢,随后回来卸妆,这段时间曹冠等人又过来看她一次,然后才稍稍得闲。接下来一直到傍晚花车开动的这段时间都是属于她的,而她作为四大行首,金风楼的招牌,倒也不用在花车上献艺,只要养精蓄锐,准备晚上的表演便好了。
    「今天晚上没事的,只要保证前十六就好啦……这几天忙来忙去,肚子饿,吃不下多少东西,妈妈还让我少吃点,根本是想要饿死我……」
    短衣短裤--实际上也就是穿了两件内衣--卸妆之后也没怎么补妆,此时头发也是乱的,元锦儿此时就慵懒地靠在凉床之上,白皙的粉嫩的肩颈、裸足皓腕全无防备地袒露在外面,一面说话,一面在胸前抱着一盘宴客的果子蜜饯往嘴里塞。随后,那果盘便被房间里另外一人给抢去了。
    「妈妈让你少吃些,是怕你表演之时腹胀,你要吃便吃些汤饭。这时拚命吃果子,晚上又不吃饭,表演时胀了气怎么办,嘴里的也吐出来,你都不怕噎着……」
    元锦儿原本还想去抢果盘,然而那只手得寸进尺往她嘴巴掏过来了,她便「唔」的闭了嘴,鼓着腮帮怎么也不张开,然后挣扎一番。那只手没好气地拍拍她的脸,她爬到凉床里面咕嘟咕嘟把东西全嚼了吃下去,随后咳咳咳的咳了好久,捂着喉咙:「呃……我把果核吞下去了,咳咳……」
    那只手倒了小半杯水过来:「只许喝一口,待会吃饭。」
    「知道了,云竹姐……啊不,云竹哥哥。」
    房间里的另外一人正是聂云竹,今天的她一身黑色长袍的男装打扮,长发束起来,戴了学士巾,若是拿把扇子,怕也真有几分羽扇纶巾的潇洒风范。当然,乍看之下一些人或许会将她当成男子,但真要认,还是容易的。女扮男装这种事不仅要化妆,要善于表演,更得有天分,聂云竹或许化妆表演都不错,可惜缺乏天分。
    若在以往,聂云竹是不会轻易靠近金风楼这边的了,但如今开始有些不太一样,这两个月来,松花蛋的生意在静静地发展着。她在宁毅的指点下雇了一些人,后来要雇一两名厨子的时候,也通过了元锦儿这边,毕竟如今她能找到的一些关系也就是这边了,现在她渐渐将自己当成一名商人--虽然平时完全不像,也没有很复杂的跟人谈生意。
    两个月的时间,有关松花蛋虽然已经如同宁毅预测的一般打开了名气,但生意做起来却是沉默而低调,一些在酝酿的东西则还未有出来。聂云竹倒是与元锦儿恢复了偶尔的来往,最主要的是元锦儿要在这次花魁赛上出些风头,金风楼的妈妈则与她约定,若云竹能稍稍帮忙,以后她想要做些什么事情,这边也会尽量帮忙。
    「其实说起来,曹冠这次倒真是热心了,比之去年,不知道要卖 力多少倍,锦儿你看这些诗词,真是用心……」
    聂云竹笑着整理桌上的一些诗稿,那边锦儿笑着在凉床上站了起来,仅仅穿着亵衣的她抚了抚发丝,平日里以活泼出名的她此时看来有些妩媚的感觉:「他啊,就是想要为去年的事情找回场子罢了。」说着话,少女的身体在床上轻轻舒展着,随着预定的舞步缓缓摆动,纤秀的赤足随意踢踏,在凉床上踏出轻快的足音,一个摇摆在,柔软的身体随着摆手而后仰,眼看要坠下去,却又是飞快地一个转身,发丝舞动成圆,朝前方踏出一步,定格在那儿,然后再自然地盈盈拜倒,谢礼。
    「其实锦儿才不在乎成不成花魁呢,四大行首倒好,成了花魁,不知道得变成什么样子。冯小静成花魁之后,据说有一日被指挥使程大人逼迫,差点跳楼,若非有人居中说了些话,怕是让那程勇程大人给拔刀杀了。我啊,若成了花魁,怕是得立即找个人嫁了……」
    「那时要赎身,身价可就更高了。」
    「总有愿娶的吧,花魁呢,娶回去吹牛也好啊……」
    「锦儿莫非还未找到愿心甘情愿嫁掉之人么?」
    云竹笑着问道。元锦儿皱了皱眉,随后将嘴巴差点拧成猪嘴,走到桌边气呼呼地坐下,伸手要去抓果盘,又被云竹伸手打开。
    「云竹姐就喜欢说这些让人气馁的话,男人……哼,反正云竹姐总有好男人喜欢。对了,前些天我还听说了,三月时那顾燕桢回来了,追求云竹姐还帮云竹姐卖 松花蛋来着,可是被云竹姐当街打了一耳光,颜面尽失……顾燕桢呢,高中了,有了官职,衣锦还乡,还有钱,锦儿可想嫁这种男人了,云竹姐身在福中不知福。」
    云竹笑起来:「锦儿你也说了,男人……这样一来我不是也一样,找不到心甘情愿嫁掉之人么,锦儿若真愿嫁,似顾燕桢一般的男子莫非真找不到?」
    「可是我不喜欢啊,说不定顾燕桢是个好男人……」元锦儿本是玩笑,这时小小的耸了耸肩,在桌角发现一颗瓜子,偷偷地剥掉扔嘴里,「那……云竹姐的立恒大才子呢,莫非也不愿意嫁吗?」
    云竹拿了一件外衣扔她脸上,笑道:「这事可不许乱说,我或可不要这名节,立恒乃有家室之人,莫要污人清白。」
    「知道了,知道云竹姐你回护他。」元锦儿将衣服从脸上扒下来,嘟囔着:「今天晚上云竹姐你不是说他也会去么,待引荐了,锦儿便去勾引他他到底是何等人物。哼哼,待到他那妻子知道了,尽管叫人来金风楼将我乱棒打死好了,锦儿跟她拼了,倒看谁打得过谁……说不定云竹姐以后便能跟他远走高飞、双宿双栖了……」
    「满嘴瞎掰……」
    「嘻嘻。」元锦儿笑着,「话说回来,当日云竹姐为何要打那顾燕桢啊,锦儿只是听说了有这事,可不知道具体如何发生的。」
    聂云竹想了想,深吸一口气:「他原本确也是谦和君子,只是那时太过孟浪,我才打了他……他不是什么坏人,这事,大概也难分对错,莫再说了。」
    回想起来,三月做了决定那天,再见到顾燕桢的时候便跟他摊了牌,自然没说宁毅什么的,然而这次拒绝得确实非常彻底。顾燕桢大概也有些慌神,说了好些露骨的话,也问她是否有相好的什么,到最后竟过来抓她的手,她当时下意识地扇了一耳光,后来洗了好多次手,感觉还是有些厌恶。
    当时正处街头,行人不少,顾燕桢也有个朋友在,这一巴掌不算重,但也将他打懵了,此后未再过来纠缠。只是之前顾燕桢的宣传太高调,后来这一巴掌的事情便也在一定范围内传开,想不到连锦儿也知道了,这种事情,是聂云竹不愿意看到的,她虽然有些恼那孟浪的一拉,但君子绝交,不出恶语,她此时自然也不愿看这传言加深,污了对方声名。
    元锦儿大概明白她这想法,此时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今天晚上那顾公子也会去,云竹姐……不,云竹哥哥要是被他看见了怎么办啊?」
    云竹笑了笑:「我一身全黑,到时只躲在暗处,谁又能真认出我来,这次去只为锦儿你助威,其他人等,皆不欲接触。」
    「呃?那宁公子呢?」
    微微的沉默,片刻之后……
    「锦儿错了云竹姐饶命啊--」
    求饶声自院子里隐隐传出来,夹杂着银铃般的笑声,夕阳的黄色渐渐自西方泛起。
    另一边,秦淮河畔,秦老收起了棋摊,在宁毅与小婵的帮忙下,没人摆件东西往回家的方向走去。秦老邀了宁毅在家吃饭,大家反正也熟了,无需推辞太多。待到晚餐吃完,秦老与他家中两位夫人、宁毅与小婵五人一同散步往大道那边过去,夕阳的颜色壮丽,宁毅与秦老在前面交谈,后方看来却像是一家三代的三名女子,小婵年纪还小,那以前作为名ji出身的二夫人芸娘说些话逗弄她,弄得小丫头面红耳赤的,秦家大夫人则慈祥地在一边看着。
    锣鼓与乐声其实已经在街上响起来,街上不时有些队伍经过。秦老笑着跟宁毅说话:「若见到明允,且跟他问声好。」他今日虽不去,到得初五的龙舟赛,花魁决选,大抵还是会带着家人去凑凑热闹,随后路上有一支队伍过来,众人站在路边,那是知府大人的依仗,一大批军士随行着,浩浩荡荡,当先的江宁知府骑在马上,从这边过去时大概是看见了秦老,竟还朝这边行了一礼,秦老此时算是庶民身份,也以礼相答,随后倒是向宁毅偏了偏头,笑着示意:
    「前些日子,你问那都尉宋宪,此时那武烈军指挥使程勇,都尉宋宪,便都在这了,喏。」
    队伍之中,骑马行走在知府后方的两人,无意间似乎也在朝这边望来,程勇身材微胖,看着道路两旁的群众,面带笑容。那宋宪则是目光冷峻严肃,颇有气势。宁毅笑了笑,其实前段时间打听一番,这宋宪早已与他在街头「遇见」过几次,于他来说,早已认识了。不过元夕已过,再认识他长什么样子,也没什么用了。
    一行人在前方道口分开,秦老回家,宁毅则与小婵在漫天壮丽的夕阳中朝城外走去。此时江宁城中丝竹之声、锣鼓鞭炮之声已经响起来,秦淮河上画舫上彩绸招展,排成长列,城中道路上一辆辆花车在众人和锣鼓的簇拥下前行,随着火把与灯盏在城市间浩浩荡荡地汇集,朝着这边蔓延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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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震慑(上)
    砰的一声,烟花亮起在白鹭洲附近的天空中。汇集在下方的人流里,小婵一边牵着宁毅的衣角往前走一边抬头看,偶尔脚下被石子绊一下,脑袋便撞在宁毅的后背上。
    花魁大赛的会场说是在白鹭洲,其实是在白鹭洲与江宁之间的一处驿站附近,这一处地方背山靠水,绿地广阔,巨大的集会场早已被围了起来,附近的河面上楼船画舫连成一片。随着花车的陆续抵达,外面的绿地上此时也已是人群汇集,各种小吃杂耍在草地间摆开,火光延绵间敲敲打打的非常热闹。
    想要进去会场中看表演其实也简单,费用就是一朵花,进去后看见喜欢的姑娘,就能往上献,而一朵花是一两银子,记一千文。尽管武朝江宁一带富庶,对于普通人家也已经是一笔不菲的款项。这次过来的人数近万,能进去的大概是三千人左右,其余人大概会在会场外娱乐一番,等待比试结束,或者中途便回家睡觉。
    如果按照宁毅的眼光来解构一番,这是一个贫富差距相当大的社会,比之千年后其实要大得多。不过尽管也有人抱怨不满,大家却也已经习惯了太多的事情,思想中,这样的情况才是理所当然的,有拖家带口的,在外面热闹的草地、河滩上与家人一同乘凉休闲,画上几十文上百文算是奢侈一番,也有没钱的,单纯过来看看杂耍表演,听着会场里传出来的乐声,某个姑娘得了花魁之后,也一同的欢天喜地。
    进去的三千人,大半也都不是有钱人,穷一点的才子们想要附庸一下风雅,认识一些人,也有许多咬牙掏钱不想错过这类事情的。真正的有钱人大抵是最顶端的数百人,估计到不了一天,他们会贡献这场盛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收入,从几十两、数百两、上千两不等,甚至也有破万的,每每让人津津乐道好一阵子。而在扬州、东京两地,每回花魁比赛之时,据说盛况更是空前,还要超过江宁。
    抵达之时花车都已经进去,门口那边凭票据入场,人群熙攘,堵得厉害。宁毅与小婵便跑去了旁边草地之上,找个稍微空闲点的小摊吃碗豆花,看着那边的盛况。拥挤的人群之中熟人挥手打招呼的声音不时响起,偶尔也有偷偷想要进去的人被赶出来的,双方骂骂桑桑,想要进去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小婵坐在那小桌子旁边买了豆花却不吃,从怀里拿几颗梅子之类的果脯放在豆花碗里做点缀。宁毅看得无奈。
    「这样能吃么?」
    「好看嘛。」小婵说着拿勺子挖一勺带着梅粒的豆腐脑放进嘴里,含着慢慢回味许久,有些陶醉。宁毅对她这种一勺豆腐脑能吃出这么久的功夫感到钦佩,无意中倒也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曾经有过一朵棉花糖能舔出一小时的岁月。不由得看着小婵那表情笑了笑,放下调羹,看着周围悠闲等待着。
    对于他来说,悠闲在大部分的情况下其实是一种耐心。来到武朝之后多数情况也是如此,更多的是因耐心而养成的习惯,多年培养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一种定力。不过在此时喧嚣的人群中,他与小婵坐在这儿,所感受到的或许是真正的悠闲了。片刻之后,小婵指着人群那边:「咦,姑爷,文定少爷和文方少爷他们。」
    那边人群里的果然是苏家的苏文定苏文方等人,同行的还有他们的几个朋友,宁毅以前也听过,大抵是有些小名气的才子之类。这边望过去时,那边也已经看了过来,望见宁毅与小婵,却是微微有些尴尬。
    这些人平日里与宁毅没什么话题,偶尔在苏家寒暄几句,他们最近每回到苏檀儿面前讹钱时宁毅倒是在的,用的理由是做各种生意,各种各样奋发向上的理由,苏檀儿每回都唠唠叨叨许久,还指点一番有关做生意的诀窍和意见。尽管他们或许也明白这个堂姊妹对他们做的事情都是心知肚明,但此时遇上宁毅,终究有些尴尬。
    在苏文定苏文方等人来说,一方面宁毅是入赘的,另一方面他真有才华,在苏家已经传开了,没人敢真的小觑他。而就算没这事,他们也得给苏檀儿面子,这时候大概犹豫一阵,考虑该不该过来打招呼,宁毅只是冲他们点头笑笑,算是替他们解了烦恼,不再过来。
    随后又看见了康贤家的仪仗,又过一阵,门口那边终于有了余裕,人流稍减,宁毅和慢吞吞的小婵也已经吃完豆花,往那边过去。随后,倒是遇上了李频,与李频同行的还有两名才子,双方互相介绍一番,小婵也乖巧地冲他们见了礼之后,方才一同进去。
    初三这天的会场其实比较宽,毕竟一百多位姑娘的献艺,若是在一个舞台上轮流来,要表演完都快到明天天亮了。
    参与者自围好的门口进来,首先望见的会是修饰一新的驿店、酒楼等物,多数建筑是原本就有的。这里面也提供酒水茶饭,各种休憩的场所,附近山石、水滩、圆形舞台等各处布置都有不同,简直像是一个主题公园。
    舞台一同设了五处,楼船水榭、茶楼舞场、河湾小楼、靠山的小栈、中央的圆形大鼓,哪位姑娘大概什么时候会在哪边表演也都有安排。通常顺序是抓阄的,但也有刻意的一些调整,譬如四大行首或是公认比较红的一些姑娘,表演时间都会错开,尽量避免出现同一时间四大行首在各处表演,让人不知道去看谁的情况。
    楼船画舫上下自然是姑娘们休憩的场所,场地周围也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棚子,同样也是各个青楼的地盘,得到邀请才能进去与表演者见见面。周围几个酒楼大抵文墨飘香,比较好的诗词会挂出来,为某某姑娘助威造势。要往台上献花也并非是当场往上扔,旁边自然有人做登记。
    「此次能得顾兄青睐,四大行首,渺渺姑娘想是得进无疑了。前次顾兄为渺渺姑娘所做怜幽一诗,便如佳肴珍馐,读过之后,留香数日,顾兄诗才令人钦佩,来,敬顾兄一杯。」
    天已入夜,烟花放过了,各个舞台之上的表演其实已经开始,场地之中人群聚散,去往中意的舞台看表演。而在旁边的文墨楼上,顾燕桢正与几人暂作休憩。这几人中,以顾燕桢为首,主要是喜爱一位名叫骆渺渺的姑娘,这位姑娘出道不久,但名声已经很高,追求之人众多,这次比试中,前十六想无悬念,是争夺四大行首的热门人选,顾燕桢前几日为其作了几首诗词,助其声势。
    这时候几人互相吹捧几句,过得片刻,也有一位美丽女子过来打个招呼。顾燕桢先前也曾为她写诗,她表演已完,这时候过来答谢一番,又陪了两杯酒。她显然对顾燕桢也有些意思,但也知道对方如今追求骆渺渺,过得片刻自感没什么希望,又有其它事情要做,告辞去了。
    这文墨楼上偶尔便有妈妈桑陪着姑娘上来答谢的,也算得上热闹,第一波的热络过后,好友沈邈倒了酒过来:「让人羡慕啊,雁桢在那儿都有佳人青睐。」
    顾燕桢笑起来:「佳人青睐又如何,我青睐的佳人,可不曾青睐于我。」
    旁边的人还以为他说的是骆渺渺,感兴趣地问起来,顾燕桢也是豁达,说起前些时日追求一女子,欲纳其为妾,同去乐平,倒还被其扇了一耳光。他这事说得自然,旁人纷纷钦佩,赞其拿得起放得下。沈邈倒是知他性格,片刻后笑着过来:「你心中可不是如此说的。」
    「不如此又能如何?」顾燕桢淡然地与他碰了碰杯,一口喝完。
    「那聂姑娘喜欢的到底是何人可是知道了么?」
    「大抵是查不出来什么。」
    「说不定聂姑娘真是心性淡泊,不欲嫁人呢?」
    「哪有这等可能?」顾燕桢微微皱眉,压低声音,语速转块,「那松花蛋之时,背后必定有人操纵可恨……可惜当日我追问德新,德新回护那人,口风一丝不漏。哼,我也是想知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而已,若真是惊才绝艳,我顾燕桢自然也是心服口服……」
    「其他人那便问不出来?」
    「你们所知,只是那人与朋友开个玩笑,打了个赌因此通过德新找人当托,还要求不能利用名声相助,此人或也是有名的才子……唉,以云竹心性,喜欢的自然也是此类人物。当日云竹的婢女胡桃曾暗示我追求她家小姐,隐隐透露她家小姐似有心仪之人,但此时纠缠还不深,而且对方于她家小姐也绝不适合。后来出了那件事,她知道我与她家小姐恐已无希望,自是回护小姐,不再透露对方身份……」顾燕桢摇摇头,「若在我想来,怕是云竹喜欢上了什么七老八十的老者名宿,爱慕其才华见识,倒被其冲昏了头脑……云竹不是势利之人,以她那淡泊心性,却不是没有此等可能。」
    江宁一带,名人众多,若聂云竹真喜欢上什么有名的老头,便算他顾燕桢有钱如今又有了官,恐怕也是毫无办法。这类老头多半交游广阔,若云竹真心许之,绝不是他这样一个年轻才子可以对付得了的。此时两人议论一番,隐隐的,酒楼另一侧传来喧闹声,似是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从这边看过去,却是两拨才子在互相嘲笑争吵的摸样,一个上楼来答谢的姑娘此时也有些忙乱,想要居中劝说没有什么效果,其中一名年轻人似是已经被嘲弄得面红耳赤,颇为难堪。
    随后自己这边也有人笑着过来,手上拿了一张纸,说明原委:「哈哈,那姑娘乃是柳叶楼的唐静,歌舞已毕,得到的声名也不错。这边这位公子出了百朵鲜花,她便上来答谢,后来赋诗一首,倒是出了丑了,呵呵,大家且看这诗算是什么?」
    与顾燕桢在一起的多是有名的才子,学问非一般人可比,这时候将那诗作拿过来,随后便笑了出来,那诗作果真不行,仅仅应了平仄而已,斧凿痕迹过重,但若再差点,怕是要成打油诗了,亏这人做得出来,还想充才子。顾燕桢看了笑笑:「这等诗词……呵,此人怕是出身商贾之家吧。」
    其实这年头写诗差却附庸风雅的人很多,只是得看对地方,一些商贾写些打油诗,固定场合也有人吹捧,但你若没有自知之明,去到耆老名宿云集的地方乱作,那就怪不得被笑了。这时候那人便被笑得够呛。顾燕桢这边一人也笑道:「雁桢果然慧眼,此人家中经营布行,叫苏文定,才学是没有什么的,对方的人当中怕是与他有宿怨,此时便让他下不来台了。」
    「呵,文定,难。」顾燕桢摇摇头,笑着看戏,「不用理会,由他们去吧。」
    那边被人嘲弄的正是苏文方苏文定等人,苏文方如今喜爱的姑娘便是那唐静,这次攒了钱过来支持唐静,再写了首诗,也算是发自内心,可惜文采确实不够,这时候被人揪住笑不停,不过他这边也有才学稍高于他的,当即出来说着:「你们又能写出什么歪诗来。」
    那边笑着:「自比你作得好。」
    双方随即开始斗起诗词来,只是两首过去,苏文方这边立即便捉襟见肘,对方那边,有一人诗才上佳,此时仅写了一首赞美那唐静的,立即便压倒众人。唐静虽有艺业,但平日名声不彰,对这等争风吃醋一时间也有些处理不好。随后也有人过来笑着跟苏文方等人说了顾燕桢这些人的评价,并且朝顾燕桢这边指指点点。
    顾燕桢虽不想参与这事,但这边几人的评价终究还是传过去了,这事倒也平常,便在这边看戏。那边苏文方苏文定等人更是难堪,对方根本是当场以诗词追求唐静,偏偏他们自诩才子还没办法还击。
    那边笑道:「季问兄的诗才,岂是尔等可以企及的,便是拿到止水诗会丽川诗会上,众人也得赞一声好字,尔等方才不说比诗也就罢了,这等诗才也敢献丑,我来教你写诗吧。」
    说着,写下一首,倒也中规中矩,随后又有人写一首,一时间群情踊跃。那陈季问诗才是不错的,顾燕桢大概也听过名字,看着那边热闹,随意猜想着待会会不会打起来,在这里打起来的话多半会被赶出去。随后,将目光转向楼下。
    一名熟人正朝这边酒楼过来。
    那是李频李德新,以往两人熟悉,但挨了聂云竹一个耳光之后,他又去找对方问了聂云竹背后那人的消息。方才虽说得轻描淡写,但李频不愿意说出对方身份,甚至说:「我知你性格,此时勿再多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已经决裂了。
    因此,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与李频一道过来的还有一名从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双方正在交谈着什么,两人身后,一名穿着碎花白裙的清丽丫鬟正跟着,想是与那不认识的男子一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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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震慑(中)
    「……诗词之事,不懂的话就不要在这里装了。这诗词传出去,丢了你的面子不要紧,人家还以为唐姑娘没有眼光……」
    「没错,唐姑娘,这等不学无术之人,最好还是不要再多理会了。在下此言发自肺腑,对唐姑娘,我与庆亭兄等人也是仰慕多时,此时实在看不惯唐姑娘受此侮辱……」
    文墨楼头,吵嚷喧嚣,占上上风的一方以自己的形式奚落着下风的几人。这类争吵从来就不是凭空而来的,事实上苏文方苏文定等人早与对方有怨。只是这样的时候被人抓住把柄就委实尴尬。
    这边话说得看似漂亮,很顾那唐静的面子,实际上唐静何尝不知道对方是随口瞎掰,要拿自己给苏文定等人难堪,只是她如今也没什么名气,对方也有身份背景,她一个小小艺伶,根本惹不起这种人,不可能撕破了脸站在苏文方等人一边。而对方铁了心要给苏文定等人难堪,她想要温和圆场,也没这个身份跟手腕,几句话才出口,就也被对方巧妙地压了回去,一时间毫无办法。
    在场的不止是他们双方,还有周围围观的许多人,这时候谁要是真抓了狂,以后才是真丢面子。因此苏文定本人此时虽然涨红了脸说不出什么话来,同行的倒还有人能强撑着说几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这等诗词,真觉得能高出多少来?」
    「功底高下,一看便知,如今在场这么多位,要不要一个个问过去啊,用不用再重复一下方纔那边沈邈沈兄等人的评价?」
    「林子逸,能说出这等话来,摆明你是语无伦次,强自硬撑了,哈哈,也罢,传出去之后,也正好证明与苏文方苏文定这等俗物混在一起之人到底是怎样的货色」
    「不服气,那就继续比啊,来来来,大家一起写,写了拿出去让人评。苏文定,没话说了,还是在酝酿情绪,有什么佳作要出来?也好也好,季问兄,我们先来,借花献佛,待到写完,我便帮你磨墨,如何?」
    混乱的场面,争吵的双方,看热闹的、议论的、冷眼旁观的、谈笑的,将整个文墨楼二楼点缀得气氛热烈。顾燕桢看着这无聊的一幕,随后望向旁边的楼梯,方才见到的李频与那带着丫鬟的男子此时也自楼梯口走了上来。他在心中想着该如何跟李频打招呼,随后才发现李频与那男子稍稍停留了一阵之后,竟往争吵的那边过去了。
    看起来,那带着丫鬟的男子像是与正被奚落的苏家兄弟认识,这男子看来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举手投足间倒是有些气度,倒不知才学如何,不过这样的年纪,以前自己也从未见过,想来学问也是有限。只是李频在旁边,看来情况便要变得复杂了。
    旁边几人也有认识李频的,已经与周围众人说起来,随后顾燕桢也想起一件事来:「德新如今是在那名不见经传豫山书院,这豫山书院,似乎便是那经营布行的苏家办的?」
    有人想了想,方才点头:「如此说来,德新怕是与那苏氏兄弟也认识,这下,说不定倒是会为两人出头?」
    「这下有好戏看了。」有人笑起来。
    李频的学问与曹冠、顾燕桢齐名,他们都是见识过的,也相当佩服。但那陈季问才名也是不薄,以往比斗诗词,即便与曹冠、顾燕桢这等人也能交锋一二,就算名头上比不过,但若真正在文辞上斗一番,于他来说也只是更添名气。何况此时双方的火气看来都已经点上,怕是谁也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李频若想以柔软手腕化解,怕也是很难,想来一场文墨大战一触即发,众人都是兴奋地准备看戏。
    顾燕桢也是微笑地看着那边,他如今心中对李频已无好感,只觉得李频与那等不学无术之人相交实在自甘堕落。不过对他文才毕竟还是能肯定的,想想待会他与陈季问的比斗大概也没有太大悬念,徒然给双方都涨些名气而已,或许占了更大光的只是那青楼名ji,心下一阵无聊,表面上自然不表现出来,与众人说笑看着。
    不过,就在众人的期待间,在这种双方的火气都涨到了最高点的情况下,随后的事态发展,真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一时间,简直让人无法理解……
    宁毅与小婵在会场之中走来走去,大概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的表演。
    他们本是与李频等人一块进来的,只是进来之后便又分开,各自寻找喜欢的节目。宁毅对这些节目有些兴趣,只是实在没什么选择经验,于是选择权便都落在了小婵的身上,由着小丫头的喜欢带着他转来转去,看了最初的这批表演之后,又遇上单人行动的李频,双方聊了一阵,便决定到文墨楼上休息一阵,喝杯茶水之类的。
    在楼下时便听到了上面的喧嚣,一路上来,本也没料到会遇上文定文方这两人。原本大家在门口就没怎么打招呼,这时候就算碰面了,也可以是点点头便罢。不过这时候不太一样,一上楼,小婵还在左瞧右瞧地寻找空桌子,宁毅则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的苏文定,主要是因为对方也正往这边瞧过来,先是微微有些愕然,愣了半晌之后,目光才有些复杂,似乎是想要打招呼。
    他看看旁边,觉得情况似乎有些奇怪,一眼也看不出多少来,总之与他无关也就是了。对方既然有了这样的表情,隔得又很近,只是点头就走怕也不太好,于是他随意点点头:「文定、文方,你们也在啊。」小婵则在后方有些苦恼地说着:「姑爷,好像没位子了。」
    「呃,堂兄……」苏文方反应过来,在不远处点头道,神情似乎也有些奇怪。他与苏文定年龄比宁毅只稍小一点,因此称宁毅为兄。这时也不可能直接转身下楼,宁毅也只好与李频过去,小婵与他们打招呼:「文方少爷,文定少爷。」宁毅看看几张桌子上的笔墨纸砚,似还有写好的诗词,心想大概在以文会友,又看看旁边站了一名方才看过似是表演的青楼姑娘,一时间自然也只能理解成写诗泡妞之类的,当下笑了笑,随意开口寒暄。
    「方纔在下面转了几圈,有些累了,因此上来坐坐,真巧。哦……」他朝李频示意一下,互相介绍,「或许见过面的,文方、文定……这位李频……呵,不用管我们……」
    一群才子什么的围着一个青楼姑娘,自然是要踊跃表现突出自己,李频此时也能看出局势来,这时也笑道:「不用理会我们,我们自去……」话音未落,另一边有人打起招呼来:「李频。德新兄,在下陈季问,久仰了。」
    李频与那陈季问之前未曾正式见过,但例如中秋诗会之类的场合也有隐形的交锋,互相闻名,笑着拱手:「呵,原来季问兄也在,真巧。」双方之前虽然有些剑拔弩张,但这时候稍稍停下,看起来与苏文定苏文方就像是一道的,与那陈季问一桌的人中有人听了李频的名字,当下也打个招呼,双方便又是一阵寒暄,李频随意说着「诸位雅兴……」之类的话,那陈季问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笑道:「方纔大家正为唐静唐姑娘作诗赋词,李兄既与文方兄、文定兄认识,何不也来凑个热闹?」
    若在旁人听起来,这个已经是主动宣战了,陈季问虽然知道名气比不上李频,但自问才学却没什么低的,这才开了口。李频虽如宁毅一般能觉察出气氛有异,但还不太了解情况,随口推辞,另外一位拿起了毛笔,却因为李频到来而一直未有写诗的男子也已经笑着问了起来:「倒不知这位公子又是谁?苏文定,你也不为我们介绍一下。」既然陈季问已经决定向李频挑战,其余的人自然也不算什么了。
    「他乃是……」苏文定本想直接说名字,随后想着还是要把苏家摆在前面,「他乃是我二堂姐的夫婿……」
    对面笑了笑:「哦……」
    宁毅这时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微微皱眉,扭头望向后方的楼梯,回忆着一些东西。听得人声询问,扭头过来拱了拱手,友善地跟文定、文方的这些朋友打了个招呼:「呵,在下……」
    那边的笑声传过来:「呵,原来是……」
    话没说完,愣住了。
    不久之后,新上来的两男一女就坐在了那对峙局势旁边靠窗户的座位上,带着丫鬟的年轻男子正在朝楼下望去,脸色之间,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而这边,局势似乎恢复了对峙,笔墨纸砚都已经准备好,方才准备以诗词教训苏家兄弟的人也已经提起了毛笔,然而陈季问的笔锋提了好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复杂,落不下去。
    人群中窃窃私语,朝周围蔓延开来,方才都是肆无忌惮地看着热闹,许多人也都明白发生的事,但这时,整个气氛却变得有些诡异,众人彷佛都在说着什么秘密一般。
    顾燕桢望着那边好半天,夹了一口菜在嘴里慢慢咀嚼着,看不懂这眼前的一幕。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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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震慑(下)
    文人墨客,斗诗斗文,争的是一口气,即便输人也不能输阵,不能输了风度。这类事情,诸如顾燕桢等人,其实是见惯了的,基本上看了个开头,多半就能猜测到结果。
    一般情况下大家都说文无第一,诗词稍差些,通常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当然眼下是因为陈季问的在场,在那苏家两兄弟也实在差得过分,因此对方一番奚落之后将笔墨纸砚推过来,苏文定等人也不敢再下笔,免得再成笑柄。若在外面,这情况打起来都有可能,只是眼下围观者众多,若在这聚会场中打架,也少不了被维持秩序的官兵给架出去,一时间涨红了脸话都说不出来。
    当李频上得楼来,又表现出与那苏氏兄弟认识,这样的情况下想要脱身怕是没可能了。随后陈季问摆明了提出挑战,那内容传来这边之后,顾燕桢与沈邈等人便笑了起来,这一番无聊的争吵终究变得有些意思。
    谁知道接下来那边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原本剑拔弩张的双方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那对峙的局势随后依然在持续着,但那锐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间给压了下去,李频不过只打了几个招呼,与同伴去往一边,看来不再插手,原本想要写诗词的几人竟然犹豫着无法落笔,他们的诗才顾燕桢先前也看见过了,特别是陈季问,提着毛笔心中似乎有着什么顾虑一般,似是有了诗句,想要落笔又一直犹豫着,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
    这边听不到那边的谈话,也只能是让一些信息慢慢传过来,诡异的气氛在周围看戏的一众才子间蔓延,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苏氏兄弟放松了情绪,但同样也有写不好决定下一步行动的感觉,在那儿对视着,又往李频那边望过去。
    「德新来了,竟让那陈季问犹豫着不好下笔?何时有这样的事情的?」顾燕桢皱着眉头,不过他毕竟几年未回江宁,心中也是一阵震撼。
    沈邈摇摇头:「方纔还向德新挑衅,此时怎会下不了笔。」
    「莫非是先前觉得有一首好词,此时才发现有一处句子未曾想好?」
    同伴如此猜测着,随后,一个人离开了座位:「我且去看看。」
    那人绕过几个坐席,去到窃窃私语的人群中问了问,随后望向窗边李频等人的座位,这才有些恍然,随后一路折回,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并非因为德新,而是因他旁边那人。陈季问他们这次,还真是有些倒霉……」
    「那人年轻,到底是谁?」
    「宁毅。」
    「……苏府宁毅?宁立恒?」沈邈愣了愣,随后哑然失笑,「呵,难怪了……能让陈季问犹豫这许久的,原来是他,这人从不参与应酬,难怪不认识。我若过去写诗词想必也得为难许久,碰巧遇上他,陈季问这次为难了……」
    「是那水调歌头、青玉案的宁立恒?我在东京也常听到这明月几时有的名声,不过要到这种地步……」顾燕桢皱着眉头,先是疑惑,随后却也将话语停了下来,看着对面那情景,心中咀嚼着那两首词作,惊疑不定。
    陈季问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将笔落了下去,与他同来的人如蒙大赦地围过去,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后再将那诗作拿去对方那边,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窗户的方向,先前那般傲气的放言,不断奚落的态度已然一扫而空,此时有的,也不过只剩几句场面话而已,然后,便是稍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那边的反应。
    宁毅坐在窗户边,这时候多少也已经感受到了这边整个对峙的局势,并不像他第一眼看到的那么友好。不过这个与他无关,他这时的心情,也不在这上面。
    上楼的时候,外面光芒闪烁,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东西,随后想想,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似乎只是无意间看到的一个印象,在某个心情落下的间隙,忽然回忆起来的,是元夕那晚在写「蓦然回首」时的惊鸿一瞥。老实说,那时候没能看到女刺客的样子,只是注意到那个眼神,这时候想起来,时间已经过去四个月,方才与李频过来时感受到的那个画面,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法确定。
    方才在会场中转来转去的时候,其实也看到了那都尉宋宪,正带着一些亲卫在与人谈笑风生,也让他回忆起了那个女刺客。今晚与元夕的某些景观也类似,可能是因为这样,产生的多余心情,他在心中做出如此的判断,不过坐下之后,还是有意无意地往下面看着,视野之间人群来往,那印象愈发稀薄下去。
    该是想错了。
    就在他完全未曾在意酒楼间的对峙的片刻间,另一边的陈季问也的确是为着宁立恒这个名字而犹豫着。宁毅不了解对方的名头,对方却不可能没听说过那水调歌头与青玉案,这主要也是因为宁毅的剑走偏锋,对人心和舆论算计到了极点,旁人要成才子之名,几十几百首的诗,每一个聚会间的张扬。但宁毅却只是两首,时机的巧合,中间欲扬先抑的手法,再加上那句「道士吟了两首」的随意与此后性格的低调,旁人顶多只能说他是隐士狂生,性格古怪,却已经完全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而隐士这种东西,由于神秘感的存在,有些时候更让人觉得无法把握。
    陈季问并非没有才学,若准备一番,他确也可以与李频等人争争高下,但在这时想着对方的两首词作,再想想自己方才预备的这首,一时间就只是不断的斟酌。最终咬牙写出来之后,还是无法自信,只能就这样看着对面的反应了。
    窗户边,宁毅没怎么在意这边的行为,李频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的,陈季问写诗之时,他便大概打听了事情的发展,随后回来笑着说了起来。望望陈季问在那边复杂的脸色,这才明白了对方为什么那样说话,不由得哑然失笑。随后看看苏文定苏文方,起身过去。
    这时那边正将陈季问的诗作拿过来,说几句场面话又不想惹人不快,斟酌得甚是痛苦,随后道:「顾燕桢顾公子他们也在那边,哼,不学无术就是不学无术,方纔的评语,可不是我一人说的」
    李频望了望顾燕桢等人所在的地方,苏文定等人则连忙将那诗作交给他品评,李频拿在手中笑了笑:「方纔看来有些乱,还未与唐姑娘问好,失礼了。」这话首先还是对被冷落在旁边的唐静说的。
    苏文定等人这才反应过来,先前被逼得窘迫,竟连这事也给忘掉。唐静之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忽然听见李频这样的名字,甚至宁毅宁立恒,她一时间也瞪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苏文定又不给她介绍,一个年纪也不算大的姑娘家被冷落在一旁,甚是可怜。这时候才终于能跟李频见礼,然后宁毅也已经过来了:「之前未与唐姑娘打招呼,真是失礼。」
    唐静心中欢喜,连忙行礼:「小女子唐静,见过宁公子,宁公子言重了,该是小女子先与宁公子问好才是。」
    「呵,其实说起来,先前唐姑娘是在中央的大鼓上跳舞吧?倒想不到与文方文定认识。」
    「宁公子方才也看见了小女子的表演吗?」那唐静的脸瞬间红了,瞪着眼睛有些紧张。
    「自然看了,跳得很漂亮。」宁毅笑着点点头,「德新方才也在,不是么。」那唐静受宠若惊:「谢谢宁公子、李公子。」随后又看一眼苏文定,这边的气氛几乎就此化解开来,过了好一阵,方才说起以文会友的事情,宁毅看着桌上的诗作,李频也将手中那首递过来:「好诗,立恒看看。」回头朝陈季问拱手行了一礼。
    宁毅笑着看完,点头道:「嗯,好诗。」也是一礼,那边陈季问的神色才放松下来,回了一礼,不说多话。
    「这首倒也是好诗。」不久之后,宁毅将苏文定写的那首拿出来看了看,然后递给唐静,「贵乎一片真心,唐姑娘还是收好它吧。」
    桌上的几首诗词大抵都是咏佳人的,宁毅倒是将这最差的一首递了过去,那唐静连忙点头:「是。」将诗笺收进怀里。
    这几句轻描淡写,旁人即便想要说些什么,一时间竟也找不出什么词汇来了。
    「……贵乎一片真心?」
    顾燕桢这边一直在看着那边的发展,听消息传过来。他先前也曾笑过几句那诗作,但在对方口中,竟一句话说成了好诗,而那唐静也珍重地收进了怀里,一时间觉得这样的事情微微有些荒谬。他也是高傲之人,自恃才华,这一幕落入眼中,委实有些复杂。他回忆那两首词作,本觉得自己也差不了多少,不过仔细想过之后,才发现自己若要下笔,恐怕也得犹豫一番。
    对面已经没什么好戏可看,陈季问一时间已经失了锐气,纵然心头不悦,也没什么好作品可以拿出来证明。沈邈笑道:「德新也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顾燕桢摇了摇头:「不用了,渺渺的表演快开始,我们也先下去吧,招呼回头再打……今日之事,确实有趣。」
    文墨楼上李频与宁毅的出现令得陈季问竟不敢下笔之事到明天会传成怎样怕还难说。于宁毅或许只是件小事,他这时的心情不在这上面。而对于唐静、苏文定等人则是一件大事,特别是唐静,她的名气还没有多少,这次见到李频和宁毅,这两人竟还夸她舞跳得好,心情难言。
    大家在楼上聊了一阵天,小婵要了些点心送过来时,宁毅看见宋宪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带着几个兵丁似乎正在悠闲游荡,随后消失在视野的另一侧。他皱了皱眉,这才站起来。
    「有些事情,先下去一趟,待会上来。」
    「嗯?」小婵正拿了颗小小的水晶包子往嘴里送,这时候抬起头来,拍拍手打算跟上,宁毅倒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一起来了,你先在上面吃些东西,我马上就回来的,待会还要一块去看表演呢。李兄、诸位,若是有事,无需等我。」
    话说完,转身往楼下过去。
    有些事情,总是要确定一下才心安……
    另一方面,文墨楼不远处的一片人群当中,顾燕桢此时脱离了队伍,有些疑惑地跟随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名黑袍公子。那黑袍公子身材颀长单薄,拿着折扇,戴了文士巾,远远看去倒也颇有风度,该是很能引起女子心思的小白脸类型。这时候正一边走,一边左瞧右瞧的,似乎正在留意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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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身后、眼前
    都尉宋宪,并不是一个无能的人。
    自从元夕的那场刺杀之后,宁毅便稍微留意了一下这个人。虽然这样子有些像是守株待兔,难有多少结果,以他目前的身份也得不到太多精细的情报,但一些基本的信息,只要有心,总还是能够得到的。
    一如陆阿贵前次跟他说的那样,这人性格张扬,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但他绝不是个无能庸人。相对于武烈军的指挥使陈勇,曾经混过江湖的宋宪或许才更像一个标准的军人,若非如此,对方也不会将武烈军的亲卫营交予他管。
    当朝重文轻武,武烈军乃是戍卫江宁一带的厢军,屯居富庶之地,整体战斗力并不强,若要说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以亲卫营为核心的几个编队了。宋宪在武烈军中的地位可称得上是一人之下,自从元夕的刺杀发生之后,他也提高了警惕,每次出门都有诸多亲卫跟着。如今在这会场当中,宁毅也只能远远地吊着,注意周围的情况,好在人多,也不可能有人察觉到他在跟踪。
    自己既然能这样跟,别人便也能,假如有人也在打宋宪的主意,说不定此时便也是混迹在人群当中。他暗暗注意着这样的情况,但人也的确多,元夕夜连那刺客的样貌都没看清楚,这时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宋宪带了大概十个人,走走逛逛,对于表演似乎倒不是非常热衷,去到河边的舞台前时,方才分开人群,去到顶前方给达官显贵们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与其中一人交谈着什么,跟随他的亲卫便在周围警戒着。
    宁毅站在人群外围环顾四周,然后开始回忆元夕的那些事情,一些细节,揣摩那女子的行事作风,随后再试图代入进去,开始想着自己如果要干掉宋宪,大概会用些什么办法。这事想到一半,背后忽然有人拿折扇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这位兄台,长得高了不起啊,你此时站在这里,挡住我的视线,你说该怎么办?」
    宁毅此时中等身材,长得其实不算高,背后那声音也古古怪怪的,他听过之后,便反应过来,笑着回头望去。只见那拿着折扇挑衅之人穿一身黑色长袍,比他只矮一个额头,但身体但是单薄许多,仰起来的,正是聂云竹那清丽又故作正经地脸,近处看来,随着了男装,但并没有多少男子的神态,反倒显得憨态可掬。
    「兄台的理由说得这么充分,很显然是我的不对了。看你如此凶悍霸道,用不用交点保护费给你啊?」
    聂云竹努力板着脸,伸出手来:「好说把身上的花全交出来,本大爷便饶你一次,否则当心打得你人头变猪头」
    对方进来常常摆摊,竟在市井间学了些这样的话,此时霸气外露,宁毅叹了口气,拿出进场的那朵花与票据放到对方手上,聂云竹这才扑哧笑出来:「台上那霓裳姑娘唱得很好听么?方才听得如此聚精会神?」
    「霓裳?」宁毅扭头看看,这才明白过来是指台上唱歌的姑娘,「呵,在想些事情,你几时过来的?」
    「逛啊逛的无意中看见你,都在你背后站好久了。」
    两人一道往不远处送花的记录处走去,聂云竹也从怀中取出一朵花,与宁毅那朵一同投入旁边的大箱子,随后将单据递到记录人的前方:「两朵金风楼的元锦儿姑娘。」
    「元锦儿姑娘可还未曾上台哦。」
    「也给。」
    她这样说,对方便给记上了,宁毅笑道:「过来为那锦儿姑娘加油的么?」
    「锦儿妹子以往与我感情不错。」聂云竹低着头,想了想才说道,「其实她这回的歌舞,我之前也有参与帮忙。」
    两人每日清晨见面,无话不聊,但这事之前倒没听她提起,这时宁毅微感疑惑:「不是说不愿再接近那地方了么?」
    「妈妈想要锦儿继续拿到四大行首的位子,跟我说若稍微帮些忙,以后也帮忙我们宣传,我想想也就答应了。如今与妈妈谈的是生意,与之前不同,因此倒也没那么避讳了,妈妈那人在这方面还是不错的。」聂云竹顿了顿,与宁毅走往一边的途中又道,「其实想来倒是不该答应的,锦儿此时也有些名声了,再大下去,这名气是好是坏,倒也难说。锦儿的性格也是……咳,不说这事……」
    她摇摇头,笑道:「对了,立恒待会会去看锦儿的表演吗?」
    「四大行首,你又帮了忙,当然不能错过的。」
    「呵,锦儿其实跟我说她想认识你,毕竟是江宁最神秘的第一才子呢,到时候我便在台下指给她看……对了,不是说有个小丫鬟会跟你一块来吗?我方纔还一直想该是谁呢。」
    「在文墨楼吃东西等着,我是中途下来的。」宁毅想了想,「倒是差不多该过去了。」
    聂云竹笑道:「便一块过去吧,我往锦儿那边,正好也是同路。」
    一路闲聊,两人穿过人群,朝文墨楼那边折回去,宁毅回头看看宋宪的方向,想着先前那惊鸿一瞥,或许是错觉。
    同一时刻,就在两人都未有在意的不远处一栋小楼的屋檐下,顾燕桢正静静地站在那儿,目送着他们远去。
    从在人群中看见聂云竹起,一路跟过来,花的时间很长,虽然在整个过程中,顾燕桢都疑惑于一向心性淡泊的聂云竹到底是在找谁,但确实没想过会看到后来的一些情景。
    整个时间段他都看见聂云竹是以漫无目的的形式穿行在人群中的,她没有跟人约好,但对于找到对方显然是有着期待的。这样的一个会场,她不看表演,只是在三千多人当中悠闲地找寻着不曾约好的一个人,委实有些奇怪。顾燕桢在以往几年,都未有见过她会有这样的一面。
    那时的云竹与绝大多数的青楼佳人都有不同,她性喜安静,于琴曲舞蹈、诗文唱功上都有非凡造诣,但并不张扬。相对于普通的青楼女子,她身上有一份书卷气,那并非假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书卷气。这是个真正性情闲适的女子,与她在一起时,众人都有几分宁馨的感觉。顾燕桢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感受到这股独特的,但总之,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对方那份与众不同的心思,因为他们两人是相同的人。
    自东京回来之后,他在那个早晨再遇聂云竹,后来得知她为自己赎了身,却不再与之前的人来往,虽然一开始有些失落,但仔细想来,反倒觉得她便该是这样卓尔不群的性子,平和的表象下隐然有着自信与高傲的部分。他喜欢的便是这样的性子,自觉以往两人也算有情,追求一番,直到挨了那个耳光,此后的心情才变了。
    这两个月来他还在寻找着聂云竹背后的那个男人,虽然表面上是轻描淡写的模样,但也因此与李频决裂。因为李频这人也真是不可小觑,能够看出他心中所想,绝不透露口风,怎样说都不行。他也因此微微乱了分寸,说了几句狠话。其实两个月来,偶尔打听一番,却连他自己也还不清楚找出背后那男人后要做些什么。
    后来得出结论,这人或许是个有名望的老头,如果是这样子,那也就没办法了。直到不久前他看到聂云竹的一些表现。
    一路上女扮男装,聂云竹的气质扮得还是很像的,风度翩翩的公子形象。然后她在人群中发现了要找的那人,先是在远处的一侧探头看了好几眼,随后走到那人身后,似乎想要打招呼,但又在犹豫着,等待那人回头发现她。这期间,顾燕桢从侧面看见聂云竹的表情,时而挣扎时而不悦,有时会露出一个笑容,有时举起手要打过去,但又停了下来,皱起眉头为着前方那人的发呆而微微气恼,那表情变幻间,一身男子气质已然去尽,偶尔叹口气,偶尔摊手无奈的小女儿神态……这些神情,他从未见过在对方的身上出现,以往在金风楼弹唱间,看过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蹙眉,看过她矜持中充满书卷气息的宁馨微笑,但眼下的这些表情……
    那男子始终未有回头,没有看见女子在身后的复杂可爱,直到聂云竹终于无奈地举起折扇打在对方肩膀上,换出一副故作正经的笑容,随后两人一路谈笑,去那登记的桌旁献花——那献花竟然只是区区两朵——再直到离开……顾燕桢难以说清楚心中有什么感觉,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切,过了好久,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楼房柱子上。
    然后「哈」的一声,笑出来。
    宁毅与聂云竹走到文墨楼下方才分开,上方的窗户处,小婵正趴在窗台上看着,随后朝他用力挥手。
    「姑爷,跟你走在一起的那位黑衣公子是谁啊?」
    去到楼上时,苏文定等人已经离开了,李频和小婵还在等他,小婵好奇地问道。宁毅笑着:「一个女扮男装的家伙,看她长得漂亮,因此调戏一番。」
    「姑爷真坏」小婵将一个点心放进嘴里,笑得灿烂,对这话明显不信。不久之后,三人走下文墨楼,去往人群中继续看接下来的表演了。
    不时能看见那宋宪、陈勇的身影,跟随着的武烈军亲卫,宁毅留了一份心思,等待着或许有可能出现的变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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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一对姐弟
    第二天早上跑步回来,晴朗的阳光已经自东方照过来,最近几天还不算太热,但都是好天气,感觉还不错。
    昨晚的花魁大赛,宁毅原本料想可能发生的刺杀并没有出现,先前瞥见的那个目光,想来大抵是错觉了。与小婵在各个舞台间辗转看看歌舞,然后便回家,一夜无事。早晨出去跑步时,到听聂云竹说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昨晚与锦儿在舞台后看见立恒了,当时立恒站在靠前面一点的地方,手上拿了只大饼在吃。锦儿笑死了,说这样子不顾形象,哪里像是什么第一才子嘛,她出去跳舞的时候,你还在吃饼子,回来笑着说,若在金风楼中她舞蹈之时有位才子在座位上啃煎饼,一定会很有趣……」
    宁毅这才记起昨晚元锦儿表演排得太晚,他那时候肚子饿了,的确是拿着一只煎饼一边啃一边看完全程的,笑着说了出来。像
    「不过锦儿这丫头古灵精怪,昨日既然认识你了,今晚若再被她看见,说不定出来找你捣乱,立恒你可得忍耐一下……」
    跑完步回家,苏檀儿也已经洗漱完毕,正在等着他吃早餐:「方纔文方文定来了,说是感谢相公昨日帮忙,不过这时有约,便又早早地跑掉了,真是一点诚意也无……」
    苏檀儿一边说一边笑,宁毅摇摇头:「只是遇上,没帮什么。」
    「相公又要谦虚了,方才娟儿杏儿出去时都听见那些仆役们在议论,说相公昨晚不战而屈人之兵,只是往旁边坐一下,那陈季问便不敢下笔写诗词,先前高调,结果弄到气焰全无。嘻,可惜妾身昨晚不在,没能看到……」
    「怎么传这么快……」
    苏檀儿在那边笑着:「还有方才文方文定说,便是相公的一句话,就让那唐姑娘进了花魁赛前十六……」
    后面这个就算是比较神奇的一件事了,宁毅摸摸鼻子:「这可跟我没关系。」
    老实说,真有没有关系那倒也难说。昨晚的花魁赛中,那唐静不是什么热门,她如今名气不算大,也远远比不上绮兰、陆采采这等人的长袖善舞,舞蹈和样貌虽也不错,但依然是带些忐忑青涩的。
    之前可没什么人看好她进入前十六,然而到得后来宣布名次时,她竟然吊车尾地进了前十六,于是一片讶然。随后有关宁毅在文墨楼头震慑陈季问,宁毅、李频两人赞她舞蹈跳得「很漂亮」的事情才被一部分人纷纷议论起来——在这之前就不知道已经传了多广,这时候更是神乎其神。
    说旁的才子写多少多少诗作,这宁毅竟只用五个字「跳得很漂亮」;又传他的一句「贵乎一片真心」就能让旁人再无法批评一首差诗。随后也有人说起,据说就是听了宁毅的这句「跳得很漂亮」,后来濮阳家的少爷濮阳逸竟也顺手给那唐静加了五百朵花,这才将她送入前十六。
    三千人虽然不多,随后宣扬的也是一部分,但总之这位唐静唐姑娘进入前十六的理由,就成了今年花魁赛第一夜中最具故事性的一件事,起承转合一样不差。宁毅一时间也有些无奈。
    白日里依旧是上课,江宁依然喧嚣,到得傍晚再与小婵过去那白鹭洲附近,会场中的布置,却已然改了。
    昨晚舞台一共五个,进去的人看表演其实也走得松散,但今晚已经正式了起来。这时候才能够看出在这里选址的巧妙,一个大舞台布置在江岸附近前方大半都是徐徐往上的山坡,此时已经布置了众多座位,一侧江面的楼船,不远处的小楼,也都是布置好的观看点。舞台后方,一些大大小小的帐篷作为背景分布在空地上,那是属于各楼各人准备的地方。
    一共十六位姑娘,今晚各人会表演两场,而在周围的观看席上,稍前方一点其实也划分出了一个个的区域。观看位置最佳的一艘楼船是专门给达官显贵们的地方,十六个青楼也各自圈了些位置给支持者们,这些位置多半比较好。楼船,另一边的小楼,稍靠舞台前方的空地,有的会准备宴席,就算没有布置桌子,也会安排一些姑娘提着美味点心游走伺候着。
    宁毅与小婵买的只是最普通的一朵花,大概只是坐坐中间或者后边的席位,但问题也不大,反正小婵怀里也揣了不少的点心。不过,当两人找了个视野稍好一点的散座坐下之后,才发现问题没这么简单。
    先是苏文定、苏文方与唐静一群人朝这边过来,唐静向宁毅道了谢,然后那楼中的妈妈才开始邀请宁毅到前方就坐。拒绝之后,一名之前认识的才子也经过这边:「宁兄何不去前排就坐?」不久之后,濮阳逸也过来了,坐在一旁笑着与他交谈一阵,这次倒没有说什么邀请的话,只是确定宁毅想要安心看戏之后便离开了。
    随后李频也发现了他,过来说了些话。
    李频这次是坐过去为陆采采助威的,不过他也知宁毅性格,一旦坐了过去,便是诸多应酬,自也不做规劝。
    总之,前方那些座位间大抵都是有些名气之人,偶尔说说,也能看见伸手指向这边来的人,多是不多,估计又是谈到了昨晚唐静的事情。偶尔有人过来时,小婵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拚命吃零食,像只馋嘴的老鼠,后来才问:「姑爷为什么不去前面呢?」
    「你想去前面?」
    「没有。」她甜甜一笑,「小婵觉得这里就好了。」
    小婵对于这比试比宁毅要清楚,闲暇下来时,跟宁毅说起她之前跟小姐过来玩时的比赛盛况,一些有趣事情,这期间宁毅又看到那元锦儿,她应该是在表演之前出来拜谢那些支持者,就在前方徘徊,然后也朝这边眺望了一下……理论上来说,她与宁毅还没有在正式场合被引荐过,不算「认识」,自然也不会过来,元锦儿回去之后不久,宁毅也望见聂云竹的身影自那边的阴影中探出头来,元锦儿笑着往这边指,然后又笑着将聂云竹拉回去。
    「宁公子。」正式开始比赛前的最后时刻,过来的也是一名熟人,这是跟在康贤身边的陆阿贵,打过招呼之后,指了指某个方向的一艘画舫:「老爷在那边,看见宁公子与小婵姑娘在这里似有些不胜其扰,若没有必要的应酬,倒不妨去那船上观看。那船乃是公主府的产业,二楼之上,皆是些闲散之人,最是随意,位置也不错。」
    宁毅朝那边看看,画舫的位置的确好,二楼上也真是没多少人,看了看小婵,随后笑着点点头。两人随着那陆阿贵一路上到画舫二楼,人果然是不多,聚在这里的也都是些年轻人,一些丫鬟下人在忙碌着。陆阿贵将他与小婵安排在一个窗口前,旁边的茶几上摆着各种果品事物,相对于下方的拥挤,这上面显得有些空旷冷清,陆阿贵笑道:「若有好友,也可邀上来坐坐,地方还大。有何需要,随意吩咐下人便可。对了,老爷在那边。」
    康贤也有应酬,此时人在那达官显贵聚集的主船上,中间隔了一艘画舫,陆阿贵说话时,那边也正望过来,笑着点头示意。
    与宁毅小婵为邻,一侧的窗口坐了两名身份未知的男子,看见宁毅与小婵上来坐下,抱拳拱手朝宁毅笑笑,随后也朝陆阿贵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询问宁毅身份。小婵偶尔看看他们,过得片刻搬着她那张椅子扑扑扑地靠到宁毅身边来,这才安心准备看表演。
    而在宁毅那一侧,相邻的则是一对姐弟,姐姐的年纪应该比小婵还小,估计十三四岁,但脸色却是相当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原本也在扭头打量宁毅这边,宁毅望过去时,她便自然而然地转过了眼神看舞台,不过当宁毅转过眼神时,那目光便又偏了过来,就好像她原本有些好奇地打算看五秒钟的样子,只看了四秒钟,被宁毅发现就转回头,这时候却还得光明正大补足一秒一般。姐弟中的弟弟大概十一二岁,坐在那儿好奇地左瞧瞧右瞧瞧,歌舞开始时,他拖着椅子靠了过来,像是要跟宁毅说秘密。
    「哎,你就是那个宁毅宁立恒吗?写水调歌头和青玉案的宁立恒?我有几个问题要考你哦,如果你答出来了……」
    「不是。」
    「呀?」小男孩微微一愕。
    宁毅神秘地低下头,那手背掩在嘴边小声地告诉他:「我不是宁立恒。」
    「……哦。」
    小男孩愣了半晌,悻悻地拖了椅子回姐姐身边,然后大概是在报告结果,那姐姐低头开口,隐约是说:「他骗你的……」后面的便不知道了。
    一如陆阿贵所说的,这上面没有什么人会来打搅,下方表演热烈,偶尔呼声如雷,宁毅与小婵一边吃些东西一边看。表演之间的空隙便会爆出某某人为某某姑娘献了多少花,也有才子们做了佳作的,经一些名人看过之后,便也被念出来,以壮声势,楼船之上的达官显贵们其实也有支持的女子,偶尔便能看见姑娘表演完了上去答谢的画面,江宁一带的主要官员,包括陈勇宋宪等人也都在上面,不过宁毅此时没了昨晚那样的心思,自是安心看戏。
    几场表演完后,小婵去到旁边拿来一副围棋,与宁毅在那放果品的小桌上摆开了,下方光芒变幻中,在这窗口间与宁毅下着五子棋,气氛安逸闲适,轻松有趣。过得一阵,旁边那小男孩又拖着椅子扑扑扑地过来了,拖着下巴在桌边安静地看棋,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围棋不是这么下的啊……」
    也就是在这样的时间里,一名女子走过这画舫下方的人群,仰起头朝主画舫上遥望了片刻,然后再度消失在人群中。
    夜色下的河畔上,喜庆与祥和的气氛,还在随着夜晚气氛的加深,歌舞的进行,不断攀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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