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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赘婿》作者:愤怒的香蕉 (连载中)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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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伽蓝雨(下)
  「……你若来我这边,立刻便是苏府一地的大掌柜,苏家三房一切资源任你调配,你要有多少要求,只要我们能做到的,自然也一并答应你,你若能将这些资源经营好,二姐毕竟只是一个女人,将来她接手大房不成,你若要得到她,自然也有诸多办法……我爹说你是聪明人,谁都知道你是聪明人,我们这边有诚意,多余的话没必要说,你自己想想便是……」
  风雪之中响着那苏文季的声音,事实上早就已经准备好要向他说出来的了。在苏家大房的几名掌柜中,席君煜精明强干,一向是其中最为耀眼的一人,虽说如今在资历上还比不过几个老人,但他在将来能撑起苏家半边天的事实却没有多少人怀疑,甚至多数人都说,这席君煜本是读书考状元的料,乌家花了重金请他过去他也未曾答应,他会留在苏家,其实只是为了这二小姐苏檀儿而已。
  也是因此,自从苏檀儿成亲,苏云方与苏文季便一直试图接近对方,释出好意。苏文季这人自知本事是不行的,但一向自诩苏无忌,礼贤下士,对有能力的人极其厚待,讲究的就是「我或许无甚能力,我只要把事情放给有能力的人去做就行了」,这样的态度也曾得到过外界不少的赞许。
  不过,此时席君煜听完他的说话,就那样看了他一会儿,片刻之后,手掌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下去,在苏文季的疑惑当中,仍旧是摇头冷笑:「七少,别天真了……」
  「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你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摸不清对方的想法,苏文季也被对方的态度弄得胡涂,席君煜拍在他肩膀上的手掌用力颇重,他也只好重复着这些话,片刻之后,但见席君煜叹了口气。
  「呵,七少,礼贤下士,宽以用人,是好事。我知道这是三老爷教你的,没办法管理,就不用指手画脚,本也是个取巧的法子,可你不明白,真正能用人的人,也一定要压得住人才行,若有一日你手下两人意见相左,你却连个都决断的能力和威望都没有,你怎么用人!」
  看着眼前的男子,席君煜兀自觉得好笑。苏文季想了半晌:「至少……这对你岂不反而是一件好事吗!」
  席君煜摇了摇头:「我席君煜,不会跟注定失败的人站在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眼见那身影大步远去,苏文季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一点:「你生气了!你生气了!」
  「这句话倒还算有些进步。」席君煜淡然说着,随后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雪花像是在空中陡然炸开一般,「醒醒吧,七少,你们斗不过苏檀儿,她从一开始,就没把你们放在眼里!」
  风雪卷舞,苏文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袭墨衫的身影大步离开,片刻后,方才猛皱眉头,按捺怒气,虽然心中想着这么多次接触这似乎是第一次让席君煜变得失控、生气,该是有了转机,但因为席君煜那几句话,不爽的心情还是压不下去,随后,顺手一拳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他本身力气不大,平日里这样打上一拳,只是会痛而已,这时候已经做好了痛的准备,咬着牙关手在空中晃动几下,呼的一下,整个脖子都是冰凉冰凉的,肩膀上也满是积雪。愤怒地抬头往上一看,眼神随即变得错愕,嘴巴一张,惊恐的神色眼看便要泛起……
  远远看去,树下的人影将那树打了一拳,那棵树悠悠地摇了几下,然后……轰--哗--
  白绿相间的颜色将人影淹没下去,两只手与一只脚在雪堆上摇晃挣扎着。
  片刻后,那里传来丫鬟的呼声:「来人啊--来人啊--七少爷被雪埋住啦--」
  ********************
  「……听青春,迎来笑声,羡煞许多人,
  那史册,温柔不肯,下笔都太狠。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而你在问,我是否还认真……
  千年后,累世情深,还有谁在等,
  而青史,岂能不真,魏书洛阳城。
  如你在跟,前世过门,
  染着红尘,跟随我,浪迹一生……」
  琴弦轻响,一声一声的犹如水流婉转,女子的嗓音浅浅的,唱腔之中,有摸索,有沉思,有疑惑,她在唱法中结合了平素唱词唱曲时的一些单音唱法,又将宁毅方才教她时的那些转折保存了下来,曲调不高,绵软悠长如醇酒一般。
  男子便在这样的歌声中细细碎碎地剥掉了鸭蛋的蛋壳,琥珀般的颜色随着蛋壳落下而逐渐出现在空气之中,在这个与宋朝类似的年代里,松花蛋在乐声之中第一次出现在了人的眼前,随后被放在前方的瓷碗当中,琥珀色的蛋清当中花纹宛然。宁毅听着聂云竹唱出的那与原版颇有不同的《伽蓝雨》,隐约间能感到一丝古韵。
  即便身处于这个时代,许多时候所见所闻的依然是简单的生活,简单而枯燥,平日里走在秦淮河边,那些楼船建筑并不如电视里拍得那样好看,道路上各种脏乱。古韵这种东西,自是一种特定的心境,如同他每晚看看苏家院子里的灯火,如同那日教小婵唱的明月几时有,如同大雨瓢泼间小楼内外的安逸,能让他联想到许多年后的时候,古韵也才会自心中出来。他毕竟是个现代人,这样的心境,才最是沉淀了时光的气息,如诗如酒。
  静静地听完这曲子,聂云竹也有些欲言又止。她从未曾听过这样的民谣俚曲,可是那些能登大雅之堂的乐曲之中,也未有如此奇怪的唱法。千年以降,乐曲一道走的都是单声音乐的道路,即便千年以后,每一支地方戏曲追求的唱法其实都是从气势气韵上下功夫,要说变化,远不如结合了各种风格的现代音乐来得繁复,这一曲唱完,以聂云竹的功力自然便能清楚感受到歌曲中追求的繁复变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简单肤浅在另一方面却又追求技巧变化复杂到极点的乐曲几近邪道,但对她来说,确实也有着诸多的震撼和启发。
  另一方面,歌词却有些过于浅白,有些地方似有拼凑嫌疑……她看看宁毅。或许是随意,倒像是随意说了句话,毫不经意地追求着有趣的唱词方法,最后便拼出了这样一首歌似的。只是即便这样,也实在是太令人惊异了,那散碎浅白的词句实际上也有着一些若有若无的意境,信手拈来若一个玩世不恭的游戏。在这之前,聂云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这样的一首乐曲弄得有些无措,乱了心绪。
  「公子这唱法,可是平日里随意拼凑起来的吗?」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想来也只能是这样了,若真是熟悉音律的,怕是编首民歌小调也绝不会变成这样。
  「能听吗?」
  「奇怪,但是有趣。」聂云竹想了想,谨慎择词,随后笑道,「只不过……怕是只能平日消遣,或二三好友聚会时随意唱唱,呃……怕是……」
  她有些不太好说,宁毅笑起来:「等不得大雅之堂,呵呵。」略顿了一顿,「不过本来也只是我喜欢而已,自己听听,觉得有趣。」
  宁毅行事一向随和率意,聂云竹早已习惯了一些,这时候见他态度,心中的那些疑惑与纷乱也已经去了,不过是首古怪些的歌曲而已,只要能唱来听的,大抵也都是让人心情愉悦而已。她本对音律之道钻研极深,也有了一些需要捍卫的规则底线。但此时却对眼前的事情不感到奇怪了,只觉得对方本该如此才是。
  「其实是好听的。」她笑着点了点头,「只是……以往没有听过这样的词曲,要全用新的曲谱,倒是得研究几日……」
  宁毅笑着点头:「呵,当然,我又不赶时间,其实能听上一遍就觉得很好了,刚才就很好听。」
  「公子过奖了,其实很多地方唱功发挥不出来……」聂云竹说着,随后望向碗里的鸭蛋,「这咸鸭蛋,为何成了这样?」
  「这叫松花蛋,你起个名字叫翡翠蛋玛瑙蛋富贵蛋什么的也行……这一坛给你尝尝,这一坛我拿走了,以后卖 贵一点,应该有生意,全天下应该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才对……」
  宁毅笑着将松花蛋介绍一番,他原本拜托聂云竹腌制了两坛一共五十个,这时候倒只打算拿一坛走。反正他弄这个也只是想吃,给谁卖 都一样,聂云竹懂乐曲,以后还得拜托她谱曲呢,当是投资了。
  小小地推拒一番,随后聂云竹还是只得收下,又闲聊了一阵,聂云竹从厨房找了几根稻草绳将那小坛子绑上,宁毅提起瓦坛告辞离开,聂云竹送他到门外,不久之后方才折回房间。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轻声揣摩、哼着那乐曲,聂云竹走到桌边,看着那写了歌词的纸稿,随后拿起碗中的松花蛋,贝齿轻启,咬了一口,细细咀嚼间,口中还在一字一句地哼唱着那歌词。
  从未听过古怪词曲,从未吃过的鸭蛋味道,这些东西涌入心中。方才宁毅在时,心倒是安静的,此时却不知为何变得有些乱了。
  「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石板上回荡的是再等……」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城郊牧笛声,落在那座野村,缘分落地生根……」
  「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染着红尘,跟随我,浪迹一生……」
  轻柔的嗓音只是淡淡地哼,脑中却想起许多事情,想起方才两人一同推车回来时的情景,她放下手中的松花蛋,走到门边,轻轻开了门,风雪自外面鼓舞进来,她站在那儿朝远方的路上望过去,那道青衣长袍的身影撑着油纸伞,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已然只剩下一个最后的模糊影像了。
  「染着红尘……」
  心中砰砰作响,觉得自己像是站在红尘的门口了,胸口微微起伏着,思绪如潮,时而觉得那曲词中意境难言,时而觉得又有别的一些什么,咚咚咚,咚咚咚,在心口拚命敲打,随后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宁公子是正人君子,当只是随意写下的词句……聂云竹……」
  「聂云竹聂云竹聂云竹……」
  远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雪中了,她将那房门关上,抿了抿嘴,走回了圆桌旁坐下,确实是自己想太多了。她将手撑在脸上,侧着头看那歌词,口中轻声唱几句,随后又趴了下来,下巴搁在了交迭的双手之上,平望过去,那咬了一口的松花蛋就放在不远处,门外透进来的一束微光照射而来,正在那琥珀般的颜色上,漾起晶莹的霞彩。
  她就那样趴在那儿,怔怔地望了那晶莹的颜色好一会儿,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小女孩儿也似……
  ***************
  PS:貌似有些人总以为古代人就有多么古风盎然,他们似乎举手投足之间都洋溢着文言文的风采,所以现代歌曲是无论如何不会受待见而且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被当成异端的。这里说一下,古人,在先秦时期,他们平日里交谈的,都是文言文的格式,但是到唐朝开始,基本就变成白话了,文言文只是一种书写形式。这些白话其实与我们现在相差不多,水浒传之类的白话本就能代表一些,但不管是不是白话本,既然成了书,这些白话本的说话方式其实对比当时真实的说话多半还是得文邹邹几分的。宋元明清,特别是到了明朝,官府的告示什么的都要求用白话,清朝光绪给官员的朱批中曾有「你们做督抚的」应当如何如何的说法。
  所以不要真以为古文就一定跟我们相差多少多少,现代歌曲放到古代当然等不了大雅之堂,你要说我这就是雅,不可能,然而两三人之间私人娱乐一下,那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现代歌曲的词曲唱法跟古代不一样,你对比京剧越剧各种剧目,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同,古代的唱法走的方向不一样,所以,更复杂更古怪的唱歌方法,或许他们不适应,但是私下里觉得有趣有新意,这个应该没什么难以理解的。更何况……人家MM有好感在先呢……
  我不追求什么纯粹的古韵,譬如说,你既然写古代文,就一定要按照古代的方法来,给人以古代的感觉,甚至于有人说不要发明这样不要发明那样,要保持原汁原味的古代--我不追求这些。我要写的故事也不是什么套路式的「古代官场文」、「古代争霸文」、「古代种田文」、「古代武侠文」,我不追求套路式的东西。如果你要说定义一下这篇文章,那么很简单: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只要是可能发生的,觉得有趣的,我都不会避讳,你若回到古代,你难道不怀念电视机?你不怀念歌曲?你不怀念味精?他首先必须是个现代人,我绝不会为了什么古韵让主角变成个古代文,那样就不合理了,我的古韵,从其它方面去展现,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这就是戏剧冲突,现代人与古代同样都是重要的。
  我仅仅追求人性的合理,给他一个环境,可能发生的我才让他发生,就好像上面说的,我让歌曲出现,是基于这样的一系列考虑,我有想过这些,我知道古代人说话用白话,所以这就够了。
  当然,至于压根不愿意相信这个,不知道什么叫打油诗不知道什么叫民谣把古代人当成外星人去想的,那我也没办法。
  嗯,我相信到现在,在古韵上,我是塑造好了的。
  这里是武朝。
  嗯,就这样,照例求点击、收藏、推荐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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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江宁晨风
第三十章 谈笑
  马车离开了苏府,宋茂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风雪,随后扭头向宋开确认了一遍准备好的礼品。
  「上次买到的那颗人参……然后是求林甫同林大家写的字……嗯,人参放中间,不起眼一点,秦师最喜欢的是字画,这幅字他当是喜欢的……」
  宋开跟在宋茂身边已经好些年了,为人谨慎可靠,这些早已交待的事情不可能出错,宋茂之所以确认一次,也仅是无事可做而已。对于方才与苏文兴的那番对话,他实在是有些感慨的,这外甥能力不够、眼界不广的事情着实令他叹息,不过,目前也实在是无法可想。
  当然,要从亲情上说起来,宋茂与苏家虽然走得近,但若真要说与这妹妹外甥之间有什么骨肉相连般的亲情,还是不可能的。本身在老家他与作为苏府二夫人的堂妹也没有太多来往,后来稍稍发迹,苏家花了大笔钱财投资到他身上,雪中送炭他记在心里,不过,这基本也是对于苏太公以及苏家而言了。
  时间流逝,如今他已经位居知州,以往苏府算是他背后的一大助力,现在却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苏家二房将来若能掌控整个苏家,对他来说,自然有些好处,但关系其实是不大的。苏文兴与他毕竟是更近一些的亲戚,若他能掌控苏家,大家的利益牵扯也就近一些,但是以这外甥的资质,能不能管好苏家,实际上也是在两可之间,日后说不定反倒牵累了自己。
  而如果是那苏檀儿掌控苏家,那女娃儿是有能力的,更能审时度势,自己的知州身份,对方一定会巴结上来,实际上这一股助力也不会改变。而因为自己的存在,妹妹与外甥这一支就算拿不到苏家的管事权,但实际上也仍然会保留苏家人的身份,有些小权力,衣食无虞,这样一来,既能成为自己与苏家的纽带,或许对能力不够的文兴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脑中在犹豫着要不要做这样的选择,当然,如今苏太公还健在,他自然也是顾及亲族关系,对妹妹外甥更亲近一些。那水调歌头的名声他之前也听过,当然,最近打听一番,得到的消息却有些蹊跷,若真是沽名钓誉之徒,看在外甥的请求上,自己也是会顺手将之揭穿的。这是晚上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他看看礼品,摇摇头,抛诸脑后。
  这时候见他表情,管家宋开在那边将礼品单递过来,随后笑了笑:「老爷,秦公辞官已有数年,但近日听闻北地局势复杂,金辽纷争频繁,朝堂之中又有让秦公复起之声,老爷觉得,秦公可会复出吗?」
  宋茂摇了摇头,停了片刻方才说话:「怕是很难,秦师当日离去,其中情况复杂。黑水之盟,秦师一肩承下所有罪责,其实是为其他人背下黑锅的,若是一般的事情倒还好说,不过,以最近几年的形势来说,怕是复起困难了……」
  武朝近百年来国力积弱,辽人一直犯边,武朝先后两次求和,签订的条约都是为人所诟病的,六十五年前的檀渊之盟丧权辱国,几乎划断了武朝收回幽云十六州的意志和可能,到六年前黑水之盟中,需要被缴纳的岁币几乎被提高了近一倍有余,更是在众多爱国人士的心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当时辽军南下,本任吏部尚书的秦嗣源是力主抵抗的,甚至亲赴前线督战,但后来前线几战失利,主和派占了上风,决定议和之后,据说有些心灰意冷的秦嗣源又自前线星夜兼程的赶回来,接下了议和的使命。
  据说当日他走上金銮殿时身上战袍未脱,须发皆乱,衣甲破了几处,烟熏火燎的,手上也受了伤,看来极其悲壮,众人还以为他要以死相谏,当时才继位一年的官家连忙叫人拉住他,谁知他并不是要反对,竟是要一肩担下议和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当时朝堂之上自然也有各种反对之声,说他在前线督战不利,如何还能承担议和之责,分明是想从中作梗,破坏和议。不过稍懂一些的大抵也明白那几场失利并非是这位一直为文官的尚书之责,这事情商议了两天之后,上面竟真将议和的责任交给了他。
  随后黑水之盟,零零总总的加起来,岁币几乎翻倍,不过考虑到武朝的状况,辽人答应了金钱布帛不足之处,可以陶瓷、珍玩等各种物品相抵。这时候檀渊之盟已经过了一个甲子,辽国发达,对这些物品的需求也已经多了起来。和谈达成之后,虽然当时官家并没有处置他的意思,但秦嗣源心灰意冷,一力抗下了战事失利以及议和的多项罪责,天牢关了一月之后虽被放出,但还是黯然挂冠而去,后来他连老家都未回,只称:「此为千古骂名,无颜见家乡父老。」便在江宁隐居。直到如今,也未被复起。
  「……怕是就算上面真让秦师复出,以秦师心境,这几年内……也是不会再出山了。」宋茂想着,如此摇了摇头,车内安静片刻,那边的宋开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
  「老爷,听说秦公当年办事能力极强,许多事情上看来不拘小节,却从来无人敢以此事非议于他。近几年金辽纷争不歇,小人也听到一些说法,说当年黑水之盟,便是考虑着当年金国日盛,多次向辽国请求贸易权未果,于是设计以大量奢侈品为饵,挑动两国纷争。黑水之盟前面几年,武金之间便有黑市贸易流通,六年前黑水之盟签订后,朝廷不止向辽国纳贡,甚至偷偷运出大量瓷器珍玩,乃至于胭脂水粉流入金国,也有说法,官家将宫廷中的对象都选了一批送出。而第二年,半之……」
  宋茂皱了皱眉:「此事听何人所说?」
  「家中四少爷曾与人议论此事,似是四少爷本人的推测……」
  「老四。」宋茂叹了口气,「以一国之力为筹码挑拨,此等想法实在太过异想天开,阿回不务正业,整日里只会瞎想……但无论是真是假,勿要与他人说起。」
  「小人明白。」
  说话之间,马车也已抵达了目的地。要说起来宋茂与秦嗣源并非是真正的师徒身份,只是秦嗣源当年管吏部,宋茂后来搭上一些关系,对方离任之后,虽然因为黑水之盟的原因有许多人不再与秦嗣源有联系,但只要来江宁,一向面面俱到的宋茂都会执弟子之礼过来一趟。
  在他的人生格言中,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秦嗣源的两个儿子如今也在官场,虽然如今还在四品以下,但秦嗣源当初替一大批人背了黑锅,有他的背景在这,异日很有可能被官家大用。特别是看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况,秦嗣源过几年被复起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隐居江宁之后,秦嗣源居住的地方并不奢华,一个简简单单的书香院落而已,宋茂执弟子之礼送上名帖,不一会儿便被邀请了进去。随后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了另一名客人,这衣着华丽的老者宋茂之前未有见过,但想来身份不凡,之后秦老一番介绍,宋茂才明白对方身份。
  成国公主驸马康贤康明允,这位老人虽不涉朝堂,但他是当今圣上的姑父,在文坛声誉极盛,能够与他结识,对于当官的自己,自然也是一大帮助,连忙以弟子之礼参拜。
  秦老与这个弟子平日是没有多少关系的,不过这几年他每年都来,这时候当然也表现得亲切,他本与康贤在赏些字画,这时候便拉了适逢其会的宋茂一块过来,宋茂一时间也是受宠若惊,不过他虽有才华,与这两人比起来却是差了许多,不敢乱插嘴,只是恭谨地侍立一旁,听两人议论交谈,偶尔问及他,他才开口回答,心中想着过几日可以去成国公主府上拜会一趟了。
  也是在这样的气氛当中,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后却是秦公小妾芸娘的声音:「他们便在书房赏画呢,公子进去便是……呃,这是……」秦老与康贤正在研究着一副长卷,只见康贤一边仔细看,一边随口说道:「倒是来了,真不知有何等物件能令老夫吃惊的……」秦老便笑了起来。随后,但见有人推开了虚掩的房门,走了进来。
  这人想来与康、秦两人也很熟了,只见他穿一身青色长袍,手上却是提了一只坛子,令得宋茂吃惊的是,来人竟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那人进来,原本笑着想要说话,看见宋茂,也是微微愣了愣,宋茂心想这大概是康、秦二人的子侄辈,正要自我介绍,秦老已经开了口。
  「哈哈,立恒你可来了,来见见来见见,这位乃是老夫当年弟子,宋茂,宋予繁……」
  那年轻人笑着一拱手:「宋兄,幸会。」
  随后,宋茂听得秦老说道:「予繁,此乃我与明公小友……」他说着,「宁毅,宁立恒。」
  宋茂瞳孔微微一变,随即露出质朴的笑容:「宁公子……莫非便是那明月几时有的宁毅宁立恒?哈哈,久仰。」
  几句寒暄,随后,便见康贤与那宁毅随意地说起话来:「方纔不是说有些好东西拿来,莫非便在这坛子里?」
  「哈哈,自然。」宁毅将那坛子随手放到桌上,「正好宋兄也在,今日便一块尝尝这松花蛋……」
  康贤微微一愣,随后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地摇头:「亏得老夫方纔还想着是何等新奇事物,想不到是些吃食。宁毅小子,此事可并非老夫自夸,当今天下,老夫未曾吃过见过的点心菜肴可真不多,你今日怕是要出点丑了……哦,这看来像是咸鸭蛋,虽然样子不一样,如此腌制出来,也无非是咸鸭蛋,你莫非能腌出一朵花来不成……」
  宁毅笑起来:「便是腌出了一朵花来让你看看……」
  宋茂对于甜蛋咸蛋什么的都没有多大兴趣,他如今位居知州,在这两人面前也是一直拘束。此时看着几人说笑,随后那小妾芸娘从外面端了一盆清水,拿了几副碗筷进来,竟也是与宁毅颇为熟稔的样子,想着今日藏书楼所见,心中震撼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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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复杂
  从下午宋茂离开开始,苏文兴就一直在等待夜晚的到来。
  之所以有着这样迫切的心理,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在这之前,他就已经跟几个兄弟、死党夸了口,言道自己舅舅过来,便一定能将那宁毅沽名钓誉的文士面孔揭穿,这也是为什么当出现了藏书楼宋茂大赞宁毅的情况之后,苏文兴会急匆匆地跑去询问的理由。
  「我看你舅舅不会是不想参合到这些事情里来吧,你看他在藏书楼说的那些话……明显一开始不知道宁毅就是老师嘛,话说出口,说别人有大才什么的,现在收不回来了。老五,你就别唬人了……哼,真不知道那宁毅到底是做了些什么,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说他以前不是什么专业的骗子吧……」
  天已夕暮,几名年轻男子坐在院中的凉亭中聊天,这些大抵都是苏家二房一系的人,说起来,要不是宋茂的到来,苏文兴此时也成不了众人的中心。平日里这几人说是利益结合,说是同盟,实际上不过一道吃喝玩乐的朋友而已,由于有着亲戚关系,自然也就走得更近一些。
  既然同在二房之下捞好处,吃喝玩乐、扮才子狎妓之余当然也会多少忧虑一下二房将来的命运。按照比例说起来,虽然苏檀儿一向胸有成竹的样子,并且依靠银弹攻势也令得苏家年轻一代的许多人保持了中立,但若真要比支持者,大家看好谁,终究因为苏檀儿是女子身份,多数人还是站在了二房或三房的那边。当然这样的站位也不怎么可靠,如今的苏家第三代基本都还没什么地位,一旦到动真格的斗起来,他们的数量也不过是壮壮声势而已。
  当然,在等待成为家中举足轻重的一员之前,多少也能做些事情,打击一下对手的优势和气焰。在这帮平日里没事就喜欢扮成才子上青楼喝花酒的年轻人眼中,对平日里特立独行偏偏又有了他们球也求不到的名声,兼且是苏檀儿夫婿的宁毅,自然怎么看怎么不爽。
  要是我有这个名气,如今秦淮河上那个头牌的房间不能进,但这家伙竟然连青楼都不去,浪费啊,再者他的名声根本是假的……简直不能忍……
  但怨气归怨气,平时遇上翻个白眼没什么,真要对其造成什么打击,很难。宁毅跟苏太公等人说那词不是自己所做时,苏仲堪与苏云方都在,因此他们也听说了,然而苏老太公下了严令事情不许乱传,谁敢明目张胆地跑出去以苏家人的身份证明这事?悄悄的放出流言,可流言太多没人信。在家里也不可能跑过去「揭穿」些什么,人家早承认了!这立场真是够光棍,什么都不怕,偏偏还有许多人认为他是故意低调藏拙。
  他们作为苏家人,是不可能跑到外面去大义灭亲的,家里也不能自己来,这局就设得有些困难。这次宋茂过来,自然是个最好的时机了,堂堂知州,他完全不知道其中内情,只要在某个场合义正辞严地指出宁毅的沽名钓誉,老太公也不能拿不知情的他怎么样。而消息一传开,自己这边就只好「壮士断腕」地与对方划清界限。说不定将来去青楼时还能跟某个美人深沉一番:「我家二姐那个赘婿啊,原本我以为他是真有才学之人,谁知他……」巴拉巴拉巴拉。
  因此宋茂一到,商议过一番的众人立即簇拥着苏文兴去说这事。宋茂以往对苏文兴也是非常宠爱,众人看在眼里的。说完之后苏文兴趾高气昂地出来:「妥了。」不久之后藏书楼里,便看见宋茂大赞宁毅的情景,众人对着苏文兴嗤之以鼻。毕竟宋茂这人向以忠厚刚直著称,在藏书楼赞扬那宁毅时看来也发自肺腑,这想法大概是吹了。
  「你们懂什么,当时那宁毅不在现场,就算要说他又能说些什么,无非是说他教书不行。我舅舅这事借花献佛,先给他点好处,待到他回来,没了警惕,晚宴之上,自然便能考校他一番,他就算想要推辞,也没办法了。」
  随后从舅舅房间里出来,苏文兴回想着宋茂说的话,觉得大有深意,顿时了然于胸。向着众人解释了这些,不过到得这傍晚时分,便又有人怀疑起来,众人此时终究还是相信苏文兴多一点。
  「那是文兴的舅舅,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他不帮文兴帮谁?文田你少担心了。」
  「想要揭穿他,自然得先接近他,夸赞他一番,然后到了晚间宴席上随便问些东西,对方的底便会被揭出来。以往外面那些才子宴请那宁毅也好请教那宁毅也好,他总能随便说点东西就推开,不就是因为彼此并不熟悉么。此时知州大人夸奖于他,他无论如何都得做出些亲近的样子,然后才是出杀手镧的时候。文田,知州大人的考虑,岂会像你一样简单!」说这些话的是苏家男丁中排行老二的苏文圭,样貌稍嫌消瘦,但还算有些本事,话本小说看得多了,自比诸葛亮,遇上大小事情总会有些点子,他的话要比苏文兴的话有说服力得多,此时安静出声,原本有些烦躁的苏文田便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呵呵,我不是因为看见府上在传那宁毅有多少多少才华,觉得看不过去么。」
  「能有什么才华,我们等都去调查过的,书呆子一个。」苏文圭微微皱了皱眉,「照我看来,这宁毅的诸多行为,都是由二妹在背后操纵。今日晚宴大家机灵点,知州大人若是当场发问,说不定二妹便会开口圆场,或是说那宁毅身有微恙,或是搞出些什么小意外来,知州大人不好咄咄逼人,你我便要帮忙推波助澜几句,让那宁毅下不来台,总之这次揭穿他,异日在旁人面前与之划清界限,到时方能名正言顺地将二妹这局棋打下去……」
  众人连忙点头,议论几句,苏文田问道:「文兴,倒不知知州大人下午究竟是去了哪里,若是被人留下用餐,今日怕是要错过了。」
  苏文兴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大概是舅舅的师长之类的人物吧。」
  「那想来是些大人物了……」文田笑道,「文兴,你说若有一日能带着我等一同前去,那该有多好?若能得几句指点……」
  「哼,文田你平日里读书不用功,人家指点你一两句,你就能开窍了?」
  「似豫山书院中的先生皆是庸才,我用功又有何用,那些大人物自不一样。想我苏文田当日一首诗词,可是迎春楼的韶华大家都赞不绝口的。若能得那些大人物指点一二,自然便可登堂入室……」
  这苏文田平日便有些呆,偏偏自以为有资质文采,平日里去的几家妓寨中的女子,若不是因为他大把砸钱,怕是理都不会理他。众人暗骂一句傻气,倒也懒得与之辩论。片刻,一名跟班过来报告,宋茂回来了。
  「……知州大人,似是与那宁毅一同回来的,两人像是已经认识了,相谈甚欢。」
  「如此便是了。」苏文圭站了起来,面色沉静如水,折扇拍在了手上,「知州大人已在铺陈前势。否则以那宁毅的赘婿身份,兼且又是晚辈,就算真有些许才华,知州大人又何须做出此等态度。晚上的事情,想来无误。大家……准备吧。」
  凉亭之中,那身影淡然孤傲,大有运筹帷幄,江山万物尽在算中的感觉,众人为之倾倒,纷纷应诺,斗志昂扬。
  *********************
  从外面回来,宁毅自然不会知道家中正有一群人在暗暗地谋划着针对他的算计。在秦府明白与宋茂之间的亲戚关系时,他是有些吃惊的,但随后自然也能调整过来,只是宋兄要改成宋叔而已。
  宋茂这人看来朴实实则精明,对宁毅来说,跟精明人打交道反而没什么压力,特别是在某些形势明显的情况下。只是回到苏府之后,另外的一些情况,还是令他稍稍觉得有些意外。
  看到他与宋茂一同归来的苏府人应该不多,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两人在府门就分道扬镳,宁毅提着那装松花蛋的坛子一路往后院过来,不多时便见到了正在半途中等他的小婵。小丫头大概已经在附近的院子里晃荡许久,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看见他,便叫了声「姑爷」笑着跑过来,看起来有些兴奋。
  「呵,今天没事了吗?对了,有些东西给你……」
  小婵与他的关系算是苏府中最亲近的一人了,见到她,松花蛋自然得给一个,坛子提起来在空中晃了晃,还没伸手去打开,就被注意力明显不在这个上面的小婵张开手抱在了怀里。她大概以为宁毅让她帮忙拿东西呢。
  「姑爷姑爷,你听我说啊,今天你好出风头呢。」
  「哦。」宁毅心中有数,不怎么惊讶,「我知道,藏书楼的考试吧,黑子他们怎么样?老太公要是奖励了他们一些好东西,小婵你说我这个当老师的,到底是分一半好呢,还是分另一半好呢……」
  「嗯嗯。」小婵用力点头,为宁毅出了风头而高兴,「除了藏书楼那边,还有另外的事情啦,姑爷真厉害,一句话就帮小姐搞定了贺家那边的生意……可惜小婵当时跟着小姐看雪景去了,没有看到姑爷说话时那个贺老爷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啦……今天小姐啊,表小姐啊,席掌柜啊,听到的时候也是吃惊得不得了哦,只有小婵不奇怪哦……不过姑爷也真的是什么都懂呢,太厉害了。你说,要是待会见到小姐……」
  「……」
  犹在飘舞的雪花当中,婵儿如同小母鸡一般抱着那只恐怕她自己都没有注意的坛子,一边走,一边兴奋地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宁毅沉默地听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小婵,到底什么贺家的事情,可以从头到尾地,再说一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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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一步(上)
  喧嚣的人声中,火光将入夜后的苏府点亮了,青瓦飞檐,雕廊画栋,雪花落下,便被空气中的热力推开,或是融化掉了。
  今天的晚宴刚刚开始,自苏府侧面一所偏厅附近延伸开,二十六桌的规模,桌子有圆有方,人数两百出头,这也不过是苏府在这个冬季的一场普通晚宴而已。其它的季节少一点,临近年关,这也的宴会也就变得频繁起来。
  苏府主系的三房,诸多堂亲表戚,为苏家做事的一些元老,加上这次又各地聚集过来的一些掌柜都已经入了席。最中央的圆桌旁自然是苏太公、宋茂,以及与苏太公同辈份的几名老人,加上苏伯庸苏仲堪这些主家,周围几桌的布局基本是有讲究的,真正对于苏家有了贡献的人才能坐进来。譬如豫山书院的山长苏崇华,管理一地业务的大掌柜苏云松,以及其余一些掌柜,哪怕是三房直系,也得是真正管事的,有这等地位的人,才能坐到附近,如果席君煜被邀请过来,大抵也能坐到这里。
  至于苏檀儿,她如今虽然管了大房的许多事情,但毕竟女子之身,如今还没有正名,与宁毅坐得更远了一个桌子。两人之间没有多少对话,但看来神色如常,当然,各自心中倒底在想些什么,那怕是就很难说了。
  从这一桌开始,大家落座的规矩就松了许多,就在稍后一点的一张方桌旁。苏文兴、苏文圭正聚集在一块儿,偶尔心怀鬼胎地朝这边望过来。
  这时候的苏檀儿与宁毅怕是无论如何想不到,这样的一场普通宴席中,会有几个人一直心情忽高忽低地注意着他们两人,并且直到最后,那情绪也无法得到丝毫排解。
  「待会宋知州他们一定会过来,然后会夸奖那个宁毅,一旦宋知州说起来,大家就立刻注意,好戏要开场了。」
  对于这件事,苏文圭自认已经看得通透,特别是在那边最初的几段谈论中,宋茂就提到了宁毅一次,并且指他教学有方之后,这想法就更加笃定了。待到宴席开始后一刻钟左右,各桌之间也已经开始动起来,随后又一刻钟,宋茂方才拿起酒杯与苏仲堪在附近稍微走动一番。
  以宋茂的知州身份,原本坐在主席位上始终不动也是无所谓,不过他一向面面俱到,这走动一番,并非是拿着他知州的架子,而是将自己的身段如以往一般放在了苏家亲朋的位置上。这样子一来,将周围几桌的招呼打完,已经算是非常给面子了,但随后,他果然以随意的姿态朝着苏檀儿与宁毅这边,眼看着便说了几句话:「苏家有檀儿、立恒两人在……」
  「我过去……」苏文兴拿起一只酒杯靠了过去,才刚刚走近,只见宋茂与苏仲堪转身走了,他微微愣了愣,掉头回来。
  「怎么了啊……」
  「不知道啊,舅舅就随便说了几句……」
  「以知州大人身份,本就不该多说,怕是知州大人觉得时机还不够吧。」苏文圭阴沉着脸想了想,「可能是要等着二妹与宁毅过去敬酒时,才好说些话做考校。」
  火光萦绕间,宴会闹哄哄地进行下去,人影走动,小孩打闹,酒桌上觥筹交错,几人心中有事,没什么心情吃喝玩闹,不一会儿,苏檀儿与宁毅起了身,他们便也拿了酒杯起来,混在人群中朝主桌那边过去。苏檀儿与宁毅敬完酒回来了,苏文兴与苏文圭也疑惑地回来,望望宁毅又望望宋茂,眨眨眼睛,随后又商议一番,不久之后,苏檀儿与宁毅这对夫妻又起身,在不远处与宋茂有了交谈,苏文圭推推苏文兴,苏文兴跟过去……又拿着酒杯回来……
  酒席渐散了。
  如果按照严格一点的规矩,老太公离开之后,其余人才能走,不过老太公喜欢在这里跟几个老兄弟说说话,气氛也热闹。看时间差不多,便笑着挥挥手:「有事的,吃饱了喝醉了的,便自散了、散了,呵呵……」
  原本有的孩子闹够了也已经开始打盹,有的人喝吐了,趴在桌子上。老太公这句话出来,气氛就变得更自由了些,部分人离开,也有人过来这一桌与老太公等人问安,聊些有趣的事情。苏文圭等人的脸色阴沉得一塌糊涂,苏文兴因为宋茂要过来已经夸口了好几天了,这时则感到面子掉地上摔八瓣,如今拼也拼不起来。
  「什么嘛,根本没戏……」
  「你舅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考他些什么……」
  「说不动你舅舅帮忙,直说不就成了吗,出来的时候还说什么晚上一定……」
  视野那头,宋茂已经站了起来,似乎在笑着说什么:「不胜酒力……」大概也要告辞,而苏檀儿与宁毅也已经去老太公那边打招呼。当宋茂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檀儿与宁毅也开始转身要走了。脸色漆黑的苏文兴陡然站了起来:「等等!」
  喧闹的声音被这话压下去了一瞬,随后又运转起来,倒也有许多人注意到了他,自然不会觉得那句话是针对自己来的,门口的宋茂朝这边看了一眼,苏檀儿与宁毅疑惑地望过来,然后朝周围看看,转身继续走。老太公偏了偏头,看着苏文兴,眨了几眼:「哦,文兴啊,你们那边说什么呢?有事?」
  「我……我……唔……没没事……」
  他将这句话说完,悻悻地坐下。
  片刻之后,他再度站起身来,往宋茂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
  自酒宴上离开,回到房间,宋茂喝了一口宋开早已准备好的醒酒茶,随后洗了把脸。
  喝的酒并不多,对他来说,不过是漱漱口的程度。此时的脑袋依旧是清醒的,他在桌边坐下,拿出一本帖子放在一边,随后磨了磨墨,又抽出几张宣纸来摆好,备好毛笔,手上摆出写字的姿势,心中斟酌着。
  今日收获颇丰。
  原本对秦师只是例行拜访,预期的收获不多。似他这等为官之道,原本就是重要人物都得多拜访,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挥具体的作用,平日的打好关系总是没错。对于与秦嗣源之间的师徒之情,他本未抱什么大的期待,这事情无非就是摆在这里的一个筹码,日后秦嗣源复起,自然记得自己一些,若他没了复起的机会,自己总也能与他的两个儿子有些联系。这个来往的程度不算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会或多或少地进一步。
  今日在秦府之中,那宁立恒与两位老人表现出来的随意的确是吓了他一跳的,看起来自然而然,又并非子侄辈之间的来往,难怪秦师介绍的时候说的是他与明公小友。心中震撼归震撼,事情不坏,当他坦白出与苏家,与对方的亲戚关系之后,秦师对他的态度,就明显变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纯粹的普通弟子与师长之间的客套,关系有这种加深,他就很满足了。
  而另一方面,他还认识了康贤康明允。
  宋茂想着这些,在宣纸上首先写下几个字:康公明允赐鉴。随后又停了下来。过几日要去拜会明公,他在斟酌着帖子的用词,随后在「赐鉴」的「赐」字下划了一笔,在旁边写个道字。道鉴,这是适合对道德正人,望重学者的用法。
  这些用词是小节,不过他此时想的也的确是这些事。至于试探宁毅是否沽名钓誉的事情,从在秦府与宁毅打过招呼之后他就打消得一乾二净了。平心而论,以他目前的地位,不至于怕秦嗣源,也不至于怕康明允,至于仅仅以布衣身份与这两人相交的宁毅,他就更谈不上怕或畏什么的,如果真要做什么,宁毅对他来说也只是个小人物。
  但何必呢。
  反正二房接苏家也好,那个叫苏檀儿的小姑娘接苏家也好,自己能得到的都没什么差别,何必呢。从那个时候起,可以做的决定就已经一清二楚,宁毅这人到底是不是沽名钓誉都好,反正自己没必要去揭穿他,那么当然也没必要去试探什么了。
  至于那个一心想要让对方丢脸的外甥……这只是小事而已,决定既然做下,他就不再放在心上了。
  片刻之后,宋开进来报告:「文兴少爷求见。」他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目光仍专注地停留在眼前的宣纸上,动笔写起随后的文字来……
  *******************
  雪风拂过,雪景下的夜色,有着几分孤寂与寥落,远远的,有寺庙的钟声传过来。
  远处的宴会基本也已经散了,自二楼围栏边朝那边望过去,火光似也显得残褪了许多,宁毅趴在那儿随意地望着这灯影摇曳的苏家大院,雪幕之中,一个个房间、阁楼中的灯光漾得极有意境。
  脚步声自楼梯那边传来,不用去望,他也知道那是谁,这脚步声与平素爱上来拉他下去的小婵并不一样,小婵的脚步活泼许多,这脚步娴雅而安静--或许说从容和安静会显得更加贴切一些。
  偏了偏头,那抹银白色的身影正从视野那头过来。他只看见了狐裘的一角,因为身边是一根柱子,那身影走到了柱子的那边,便也停了下来,同样趴在栏杆上往院落间望出去。
  两人沉默着一同望了一会儿,若是偏头去看,可以看见女子那美丽又犹带青涩的侧脸。不久之后,苏檀儿才终于开了口:「相公很喜欢在这里看景色呢。」
  「很漂亮不是吗?」
  宁毅笑了笑。知道对于两人来说,摊牌的时候到了。
  ……
  「相公是个怪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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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一步(下)
  「相公是个怪人。」
  「嗯?」
  雪花在落,名为夫妻的两人站在那柱子两边,看着四周延绵的院落。偏过头去,苏檀儿微微低了低头,嘴角溢出一抹微笑来。
  「其实……倒也并非是相公怪了,小时候檀儿也喜欢站在这楼上看。相公发现了没,这边的视线是最好的。」她伸手朝远处指出去,「吶,哪里是爹和娘住的院子……二姨娘的……爷爷的稍微被挡了些……三叔在那边……那个灯笼,应该是文英那帮人在走……」
  夜色下的苏府,一个个的区域在苏檀儿的指点下划分得明确,也有提着灯笼走动在院落间的各个人影,苏檀儿驾轻就熟地一一指了出来,片刻之后,稍稍想了想。
  「小时候妾身不住在这里的,但也常常喜欢到这里来玩,坐在这楼上看来看去,奶娘找不见我,就知道要过来这里寻了。我在上面看见奶娘过来,就常常到里面躲起来,嘻,每次都躲一个地方,奶娘笨笨的,我有一次换了个地方藏,她就找不见了,在外面唤了好久……」
  「奶娘每次找过来的时候,都说上面风大,或者说要吃饭了。相公或许想不到,妾身小时候身子很好,吹吹风,根本就不会生病,喜欢像男孩子一样跑来跑去,追追打打,但是他们后来都不跟妾身玩了。至于吃饭,为什么要吃饭呢,有时候好像感觉不到饿,问奶娘,奶娘也不知道的。呵,娘亲生我的时候,爹爹说想要个男孩子继承家业,可是生下来的是个女娃,爹爹说也好,有个大家闺秀。其实妾身也不像是个大家闺秀……」
  她仰了仰下巴笑起来,但那笑容之中没有什么阴影,此时的她纵然没有多深的学问,但无论容貌行止,至少在「看起来像大家闺秀」这一项上,是毫无问题的。
  「所以后来……嗯,后来妾身可以自己选个院子的时候,就跟小婵她们搬到这里来了,相公可能不知道,敢搬进来那会儿,妾身是住在这边的房间里的,因为这边的视线要好些。不过……后来便搬到那边去了,相公可知道是为什么吗?」
  「看不到别人,别人也看不到你吧?」
  宁毅随口答了一句,苏檀儿沉默半晌:「相公以前……可有什么理想抱负么?」
  「我啊……」宁毅想了想许久以前的事情,「想砌房子。」
  「呃?」这个答案显然令苏檀儿有些意外,片刻之后才道,「砌房子?类似……泥瓦匠么?」
  「哈哈。」宁毅抬头笑了起来,「没错,泥瓦匠,泥木匠之类的……嗯,差不多。」
  「这倒是未曾想过了……」苏檀儿低喃一声,宁毅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几下,随后拿出一只洗了的松花蛋来,隔着木柱递了过去:「对了,给你尝尝。」
  「鸭蛋么。」
  下着雪,这一处回廊上从下方照射上来的光芒还是挺足的,但要分辨出鸭蛋蛋壳上些许不同的斑纹却是不行了,苏檀儿倒也不怎么介意,拿了那鸭蛋,轻轻在栏杆上敲打几下,伸手慢慢地剥壳,剥了几片又停下来。
  「我……妾身小时候,其实想要当个变戏法的戏子……呵,当然是这样想而已,家里年年请戏班过来表演,小时候看着好神奇呵,老想着学会了也许会飞天遁地成了神仙,后来便也学到了一些,如同那日你教小婵的一般,相公你看……」
  她在那边伸出左手来,雪花中皓腕晶莹,彷佛要发出光来,纤巧细长的手指上捏着她方才剥下来的几片蛋壳,随后手指轻轻摩挲着,散着荧光的尘埃自她的指尖如细线般往下散落,神奇而瑰丽。这大概是跟哪些戏子学到的秘方,表演完毕,她轻声笑了出来,有些开心。
  「不过当然,爹爹和娘亲都不会允我去当什么戏子的。太小的时候,有些东西感觉不出来,渐渐的大了,妾身才发现爹娘都有些不开心。爹爹想要个男丁,但后来就算娶了两个姨娘,还是没能给我生出一个弟弟妹妹。有的时候,爹爹当然会……当然会觉得……」
  可能因为这话有些不好说,苏檀儿在那边停顿了许久,方才深吸了一口气:「反正……从那时开始,妾身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继承家业呢,他们明明什么都做得没我好,就算跑去学堂学诗文算数,妾身也扮成男孩子的打扮去了……当然会被看穿,但不管怎么样都不出去,打也不出去骂也不出去,就一定要坐在那儿把课听完,好在是家里自己开的学堂,后来爷爷也发了话……所以现在小七那些丫头能去学堂听课,也是妾身这样犟出来的……」
  一边说话,她一边缓缓剥着那蛋壳,这时候微微笑了笑,随即才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咦」了一声,她举起那剥了一半的松花蛋,琥珀色的蛋清与其中的花纹映着下方的灯光透出光芒来。
  宁毅转了个身,靠在栏杆上:「松花蛋,可以吃。」
  「嗯?」
  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形象的鸭蛋,苏檀儿想了想,随后才将那松花蛋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随后回到正题上。
  「妾身知道,这些话相公或许不爱听的,男人都不爱听妇道人家说这些东西。妾身也从来不跟别人说,但是觉得……这些一定要说给相公听听,哪怕相公不喜欢……檀儿也想说,檀儿并非是独断专横,跋扈霸蛮的女人。与相公相处半年,我觉得相公的性子也许能听得下这些古古怪怪的心思,檀儿将来确实想要……想要管好苏家,但也只是这样的心情而已。檀儿与相公是夫妻,是有白首之约的,檀儿不希望相公也跟他们一样,对妾身有太多芥蒂……若是……若是……」
  她努力斟酌着词语,宁毅笑了笑:「如果我真跑去当个泥瓦匠呢。」
  苏檀儿想了想,笑道:「妾身也想当个耍杂耍的呢。」
  「呵,其实……」宁毅从怀中拿出一张折了的宣纸,在空中挥了几下打开,递给了苏檀儿,「看看这个。」
  光线不足,那宣纸上以毛笔画了些古怪的图画,然后又有这样那样的图案,模模糊糊的一片,苏檀儿微感疑惑地望了宁毅一样,随后拿起那图纸,就着微光仔细看了起来……
  这宣纸之上各种对象的样子都有些古怪,许多地方更是有些完全看不懂的线条文字,倒是与西来的波斯文、胡文有几分类似,如此看了好一会儿,苏檀儿才承认自己看不懂,抬起头来:「相公这是……格物?」她或许看不懂图纸,却多少能猜出来这该属于什么范畴,家中是丝织起价的,众多织布机之类的图纸她自然看过,若说起来,倒是难以分清楚谁更复杂。
  这年月儒学重人文轻格物,苏檀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平日里淡泊,诸多行为令人难解的相公居然在认真研究这些东西。事实上苏家也有专门研究织布机改良的人才在,但基本是当成维修工来用的,匠人手艺人,在这社会的确地位低下,即便夸大一点加上格物这样的名字,旁人也不会理解。虽然到了许多年后,所谓格物致知被理解中儒学中蕴含的侧重物理学的一面,但这个时代上,真正所谓格物,的确是与这些关系不大的,他们探讨事物内在的规律,是当成人生哲学的方向来探讨的,若是往物理发展,那便是奇巧淫技,为人不齿。
  不过,作为一个商人,又能理解匠人价值,苏檀儿对于此事显然并无成见。宁毅笑了笑:「无聊的时候做做,不知道两三年会不会有成果……」
  苏檀儿道:「其实,家中也有几个老师傅,对这些事情有些心得的,不过……」她不歧视这些,但毕竟匠人地位低下,若是这个相公整天跑去跟对方聊这些,就算那几位老人家在苏家比较受尊敬,宁毅显然也会受到非议,此时欲言又止,好在宁毅也摇了摇头。
  「并不迫切,只是自己没事时喜欢想想。」
  「倒是不知道,相公画的这些,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宁毅顿了顿:「吃的,现在不好说。」
  他望了望苏檀儿手中的对象,苏檀儿随后也注意到,这才反应过来,看着那只剩下一小半的皮蛋:「莫非……这个也是相公……」
  「嗯,基本上是。」
  苏檀儿愣了半晌,随后才将那剩下的小半颗皮蛋放进嘴里,缓缓咀嚼着,咽了下去。宁毅将目光望向远处的院子,苏檀儿双手撑在栏杆上,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得许久,才见她悄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似是有些恍然,又似是觉得自己做了些多余的事情。
  「其实,相公早就知道檀儿过来要说些什么,是吧?」
  片刻,宁毅点了点头:「大概总能猜到一些。」
  「相公不是书呆子。」
  「呵……」
  「相公在学堂讲故事是有深意的。」
  「那个倒的确是随口说的。」
  苏檀儿不理他,望着远方,继续说道:「水调歌头也不是道士说的。」
  「……」
  「相公是有才学的人呢。」
  「咳,这个真没有……」
  苏檀儿心中认定了一些东西,此时已经自说自话了,过了一阵才偏头望过来,这一次大概是提问:「不过,相公那天在贺府,莫非真是看穿了贺家的心思,也猜到了薛家的事情?」
  宁毅与她对望几秒钟:「若我说是,你信吗?」
  「那相公便是生而知之,檀儿这些年的经验就全然无用了……」
  苏檀儿皱了皱鼻子,明艳地笑起来。显然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在这一点上,她其实还是很自信的,这种自信其实也有其根据。事实上在宁毅来说,也并非真是猜对了,他只是碰巧因为一些残缺的信息片段而与贺家人的想法撞在了一起而已。苏檀儿能这样想,宁毅自然也没必要解释什么。
  「相公是个怪人呢。」她如此总结着。
  「娘子也是吧。」
  「嘻。」苏檀儿开心地笑起来,「檀儿放心了。」
  雪落无声,绵延了整座江宁城,在这万千扰攘的人世间,这位于笑语之声像是在某个角落中悄然推开的馨黄窗口,被这片天地温柔地拢在其中。
  武朝景翰七年冬季,岁月彷佛一幅隽永的画卷,大雪之中,馨宁一片。
  *******************
  宋茂所在的院落。
  房间里的灯火晃了晃,光影微微摇动在窗棂上,年轻的男子已经进来请了安。房屋一侧,样貌敦厚刚直的中年男子坐在桌边,一边写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对方说着些闲话,至于说的是什么,怕是一个字都没有进到他心中去。
  质问自己这个舅舅的事情苏文兴是不敢做的,此时也只得随着说些话,只希望舅舅什么时候能给句解答。
  不知过了过久,外面远远的传来一声钟声。宋茂放下了毛笔,抬起头来,将宣纸压好。
  「这帖子还未写完,便回来之后再写吧。」他笑着站起来,转身望向了心不在焉的外甥,随后走过去,沉默了好一阵子:「文兴,你觉得,要打败你檀儿妹子,执掌苏家,有多难?」
  苏文兴心中存的本是宁毅的事情,但听到这个问题,还是严肃地想了想:「不敢欺瞒舅舅,檀儿妹子她……的确能力出众,若她真的执掌大房,外甥……一点信心都没有……」
  这话说出来有些艰难,但在舅舅面前显然坦白才最重要,苏文兴说完,宋茂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肩膀:「你想得太多了,有一件事你永远不要忘记,你檀儿妹子,她只是个妇道人家。」
  「我……我明白,但是她做的事情,确实……」
  「你们啊,为何总想要去打败她?」宋茂笑了笑,「苏家如今总是老太公当家,即便老太公过了身,也有老太公的兄弟,纵是旁支,也有话语之权。你要想想,苏檀儿若真的执掌苏家,真正独当一面的时候,她因为女子身份在外界受到的压力才是最大的。老太公给她机会,如今让她管理事情,但毕竟还是在你大伯的羽翼之下。你觉得,她在苏家受到的压力,比之她将来执掌苏家,在外界受到的压力,孰大孰小?」
  苏文兴一阵迷惑:「舅舅是说……」
  「你们啊,能力不需要超过她,也不需要在商场上打败她。只要她无法平平安安地接手苏家,吞掉你二房三房,或是直接压过你二房三房。这,便是破局。归根结底,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她的能力要高出你几十倍,才能做到你们能做到的事情,而你们只需要维持原状便够了。文兴,你们二房三房,会安安分分地让她吞掉吗?」
  苏文兴已然明白过来,此时有些兴奋:「怎、怎么可能,我等岂会坐以待毙!」这简直是坐着就能赢的仗。
  「这道理你父亲明白,你三叔也明白,但他们不会与你们明说,怕的是你们这些孩子失了斗志。你如今既已知晓其中道理,也勿要乱传。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全力以赴地去做,明白了吗?」宋茂拍拍他的肩,「走吧,陪舅舅去与你父亲母亲叙叙旧。」
  「嗯。」苏文兴点头,正要跟上,随后想起来,「但是舅舅,那宁毅呢……他是檀儿妹子的夫婿,要给她捣乱的话,这岂不是最好不过的机会么?」
  「这件事……」宋茂走到旁边拿起已经凉了的醒酒茶喝了一口,在脑海中斟酌词汇,能与秦嗣源、康贤这等人谈笑风生的人,管他有无才学,又岂是你这等小毛头可以易与?多年官场的经验让他自动过滤掉一些东西,从不想说重话,但回头看看这外甥的样子,想起这些年毕竟是有些真感情,他还是叹了口气。
  「这件事……旁人如何去做都好,我要文兴你置身事外,无论那宁毅有否才学,你都要切记此事。」他顿了顿,说出这个晚上最不想说的一句话,「……免得自取其辱。」
  (第一集*江宁晨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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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暗战之池
第三十四章 年节琐事
  爆竹声声辞旧岁,总把新桃换旧符。
  气氛热烈,扰扰攘攘的年关,之后一直到出宵,都有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即便是以赘婿的身份,这些事情也不可能避过,年前苏檀儿要求宁毅陪同的各种拜访便是为这一阵子做准备,大房二房,里亲外戚,合作的商户,各家各户的串门互访少不了。若是家中亲戚,苏檀儿与宁毅一同前去便是,若是出门,则大都是跟随着苏伯庸,毕竟苏檀儿此时还未正式接手苏家大房,年前只是谈谈生意,年后这类有象征意味的镇场子的初仿,还是得由苏伯庸带队的。
  年关以前,来回拜访了许多人的知州宋茂便自江宁离开。而由于宋茂的几句美言,宁毅此时在苏府的地位更受重视了一些。下人方面,以前自然不会有什么仆大欺主的事情发生,但要跟他打交道的人不多,其余的自然冷漠,这时候热络的仆人便多了不少,不过这事情对于宁毅来说倒原是可有可无的。
  而在主人方面,什么三少四少五少六少的对于宁毅就明显没什么好眼色了--以往都只是冷漠以待的,现在不得不警惕起来。当然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事情,因为老太公对宁毅明显更重视了一些。有了藏书楼的那次考试,宁毅的份量明显重了太多,苏家人都是知道老太公的心结的,他一直希望苏家能多少出些文人,稍稍脱去这商人身份。
  商人再有钱又如何,一旦出点事情,保不住自己,只是任那些当官的搓扁捏圆。文人就不同,只要有了功名,哪怕再寒酸总会有为自己说话的能力。武朝以武为名,原本也是以武立国的,然而开国之初出了几次大的动乱,上面吸取了教训,便以士大夫治天下了,如今也如同宁毅所知的宋朝一般,待士大夫极厚,重文轻武。
  宁毅既然让老太公看到了这点希望,自然便被更加重视起来。特别是在拜年时,老太公与宁毅之间的交谈明显比旁人久了许多,旁人也都看在眼中。主要是老人家想要跟宁毅聊聊读书啊、学堂啊之类的事情,宁毅也就随口说些寓教于乐的道理,老太公不懂这些,他更容易接受棍棒出孝子严师出高徒这些,但他当惯当家人的也有个好处,对于专业人士,绝不指手画脚,乐呵呵地听完,也只说:「若有不听话的,尽管管教,怎样管教都行。」
  随后又感叹:「子安兄有个好孙子啊……」这里说的是宁毅的爷爷了。
  老太公如今身体不差,精神也矍铄,如今虽然对孙子孙女们管束不多,看来慈祥安逸、和光同尘,但对于这个家的掌握绝不含糊。如今的苏家,没人敢在这样的事情上随意触他老人家霉头,大年初一的这次谈话之后,对于宁毅的白眼、闲话自是少不了,甚至多了许多。但想要动他,给苏檀儿添麻烦,拆老爷子台的这种心思,怕是少之又少了。
  不过,虽然如今学堂已经休了学,偶尔遇上苏崇华的时候,倒也能感受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警惕,让宁毅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只是感受到的些许变化而已,对宁毅来说,有没有这些变化,他都未有太多的在意,层次低的人翻不起滔天巨浪来,自会翻白眼的人就算绞尽脑汁做些事情,怕也只能让人也翻翻白眼罢了。白日里大抵跑这跑那,偶尔在一些与苏府有合作关系的商人家中,多少知道宁毅名气的也会叫些读书的孩子来与宁毅「亲近亲近」,这也是善意的,当然对方也只是读过几本诗文而已,小打小闹一番。
  从中秋传出一首水调歌头之后,宁毅便基本未曾出现在江宁主流的话题圈中,如今水调歌头每日仍在唱,对他的议论,基本已是失去热度了。若真说起来,这家伙今年二十岁,苏府赘婿,在那毫不起眼的豫山书院教教书,据说还弄了个什么古怪的黑板,几乎不与文人才子往来,这种隐士般的生活虽然奇怪,但也顶多说他是个性格古怪的人罢了。
  长袖善舞的文人才子或许成名较快,完全不擅此道的宅男型文人也是有很多的,只是类似对方这样一词惊艳的情况比较罕见而已。
  自从那天晚上的一席交谈之后,与苏檀儿的关系倒是拉近了许多。以往的苏檀儿是以对待书呆子的方式来对待宁毅的,总是试图主导局面。初步「理解」宁毅这人之后,她便放松了许多,两个人都是「怪人」,这样的认知让她觉得很满意,主要因为宁毅并不介意她抛头露面做生意,偶尔跟宁毅谈起一些商户时也更加随意了一些,有时提起一些难题,随后跟宁毅说起她的解决方法,并且问:「相公觉得如何?」当然,更多的只是满足她心中的交流欲表达欲。能够理解和接受她的人终究是太少了,即便偶尔也能跟小婵等人说说,但那与自言自语无异,能够与宁毅这种跟生意无涉的人说说生意,对她来说,自然是一种不错的放松。
  宁毅自然附和地调侃几句,或者露出几分赞叹的表情来。苏檀儿便觉得心满意足。这种表达欲与能力的高低无关,能力再高的人,偶尔也会觉得憋闷,希望心中所想至少能有个人知道,而这个人,最好还是毫不相干的。这与在郊外挖个洞,把心中秘密说完再把洞埋起来的减压方式是一样的。
  当然,大部分的交流还是些完全不相干的闲话,晚上回去,吃饭、讲故事、下五子棋,原本觉得宁毅那些故事未免有些儿戏的苏檀儿这时候也纯粹以放松的心情听起来,偶尔让宁毅多说一段,或是下起五子棋来得意地炫耀几句,其实下五子棋反倒是小婵最有天赋,赢得最多。而宁毅最难缠,他若认真起来,绝不忙着赢棋,对方只要有两颗棋子摆在一起,他便立刻去堵住,一直堵一直堵,堵到对方心中觉得憋屈,棋盘上摆了一大片之后,才趁着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展开反攻。
  他这种下棋风格最是让三个小丫头受不了,夜晚暖洋洋的房间里,偶尔便传出婵儿或是娟儿、杏儿的抗议声:「姑爷太赖皮了。」苏檀儿学习能力最强,同样也不缺乏耐心,她抿着嘴与宁毅枯燥地堵来堵去,看谁熬得最久。有一次两人把整个围棋盘摆满了,打了个和局,三个小丫头在旁边窃窃私语,说姑爷小姐是妖怪变的。这情况过得两天之后,宁毅无奈地笑:「你我何苦这样自相残杀……」一脸严肃堵棋子的苏檀儿终于忍不住抿嘴笑出来,随后又是一脸笑意地将宁毅棋子堵住。
  此后两人才多少养成些默契,彼此下棋不再用这种纯考验耐心的下法了。
  苏檀儿偶尔问起宁毅要做的东西,宁毅也往往比划一番:「吶,这里要用铁皮弄个圆筒,竖着放起来……到这边可以倒水冷却一下……不过要求抗强酸,我还得把硫酸,呃,也就是镪水的浓度提高,问题是没有抗强酸的容器我就很难提高它,而浓度不能提高的话,我也很难制造出抗强酸的容器来,这就变成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不过要制造玻璃也实在不容易……呃,你听懂了吗?」
  她既然要问,宁毅无所谓,随口就说。苏檀儿也只是随口问问,这时候一愣一愣的:「呃……相公……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啊。」
  「哦,吃的东西,你如果要具体想的话……大概就跟盐差不多。嗯,海带汤,海带汤的味道很好是吧,我们把一百斤海带熬成汤,过滤,把水晒干,大概可以得到很少一点点的跟盐一样的东西,不过纯度也不高,但是放到菜里面去的话味道会很好……嗯,就是这个。」
  「呃……海带汤……用一百斤的海带的精华来做菜……那能做多少菜啊?」
  「一碗菜应该没问题。」宁毅眨眨眼,「所以说消耗太大了,我想另外用一种办法造出来。」
  「……哦。」苏檀儿点点头,一只手拖着侧脸,看起来蛋疼--不,牙疼的模样。如果随便造点东西出来可以等同于一百斤海带的精华,听起来是很厉害啦,不过……海带汤也不见得有多好吃啊……
  「相公是怪人……」最终,她还是诚实地说出了感想。
  宁毅想要做的,便是味精。
  他以前有过这方面的经验,至少对于味精生产的现代化工业流程是明白的,但老实说,这流程毫无意义。抗强酸的容器,发酵酶,什么育菌啊,育晶啊,冷冻啊,温度控制啊……这些东西在千年后很简单,在武朝,纯属痴人说梦,偏偏他除了知道最现代化的生产流程之外,就只知道味精从海带汤中提纯的历史,这中间的跨度,最初的简单工业制法完全不明白。如果要按部就班地造出谷氨酸钠来,他首先得引导半个工业革命。
  当然,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味精这东西无论如何是要试试的,这几个月他已经划出基本流程图,无聊时思考一下替代方式,年前他就已经在江宁的各个集市中走动,衡量一下这个世界的发展程度,甚至找到了《梦溪笔谈》这类书籍研究一番。
  当然,一如他与苏檀儿说的那样,这也的确是无事时做着玩玩的概念,几年内他并不期待有成果出现,自然也不会找个团队一定要把什么什么东西弄出来,中间无数衍生产品的出现,意义可大可小,目前做做基础考察就够了。除了这些事,他在这个时代,找不到太多有趣的目标来做而已。
  当然,其它感兴趣的,或者说,比之味精,他甚至更感兴趣的事情,还有一样。
  学武功。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与苏檀儿等人一同出门,他便第一次的见到了传说中真正的武林高手,虽然不像电视电影里那么高,但也的确,相当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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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一夜鱼龙舞(一)
  爆竹连响,灯火如龙。按照武朝惯例,正月十三城中便要上灯,正月十七下,一共燃灯五日,城市舞龙舞狮,夙夜不眠,但自然以十五上元佳节最为热闹,雪仍未化,各个灯会、诗会又已经开始活动起来,比起中秋夜的规模犹有过之。
  这一天晚上的热闹并没有中秋那晚诗会比斗的烟火气,更多的还是自年关以来未完的聚会气息,如果说中秋的那个晚上人们更喜欢欣赏文人才子们的书卷气息,更乐见于诸多偶像比拚的风采。上 元 一 夜,人们则更加侧重于自己与家人、亲朋们的庆祝,吃元宵、猜灯谜、逛夜市,然后,才注意一下那些文人才子们所在的烟雨楼台。
  这种情况出现的理由是复杂的,大雪封路,过往客商行人的减少,部分游学的学子在年前就返回了老家……各种关于诗词的聚会还是有,但不像每年中秋那样泾渭分明了,濮园诗会、止水诗会不在上元正式举行,这一夜通常以丽川书院的学子表演为主,丽川其实也就是江宁的官学,若非中秋有潘府举办止水诗会的影响,他们那边学子的质量该是最高的。
  当然,即便许多正式一点的诗会并不举行,文人才子们还是有大量宴席可以去赴,交流一番年关的佳作,部分丽川的学子也会分散了来参与这些宴会,然后以自己的诗作与同学们抢抢风头,总之,这一晚更多的,还是年关以来的喜庆气息为主。
  入夜之后,一片繁华,亥时(晚上九点)的钟声敲响时,宁毅正与小婵在朱雀大街附近的小吃摊边吃汤圆,周围是有着各种灯谜的花灯,将整个街市照的犹如白昼。
  晚上宁毅与苏檀儿随着苏伯庸去一苏府世交家中赴宴,基本礼数尽到之后,苏檀儿便与宁毅告辞出来,说是小夫妻到朱雀大街这边走走逛逛,实际上自然并非全是为此。
  苏檀儿手下的几名掌柜今天晚上正在这附近的明秀楼谈生意,苏檀儿心系结果,因此在路上稍稍游玩之后便到明秀楼对面的一家小茶楼里找了张桌子坐下,一边听着茶楼里唱戏一边等待结果。宁毅与她听了一会儿戏,待到名叫席君煜的年轻掌柜过来报告初步结果,他便也起身准备到周围走动一阵。
  「逛逛朱雀大街,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每样尝一点。」
  「记得给妾身也稍带些回来。」
  苏檀儿甜甜地笑着,如此对他说,随后小婵便也跟了过来,下楼的时候回头看看,苏檀儿已然转成了云淡风轻的眼神,与那年轻的掌柜说着说。由于过年前后苏檀儿也曾领着他到苏家的各个店铺里转过,这个席掌柜宁毅也见过几面,有野心也有能力,只是锋芒于外,还不够内敛,不过也是相当出色了。这让宁毅想起多年前自己也年轻的时候,同样见过不少这样的年轻人,有朋友有对手,只是到最后,让自己最吃惊的反倒是那个一向优柔寡断,跟在自己身后的唐明远,如此想来,倒是有些讽刺。
  不久之后,他便与小婵在朱雀大街附近,沿着一个个小吃摊的路线尝过去了。道路两旁尚有未融的积雪,秦淮河附近有风吹来,但是不冷,整条大街都是热火朝天的感觉,舞龙舞狮,灯会杂耍,各个摊贩的火炉中升腾起来的热气。小婵吃不了多少东西,买了个小灯笼提在手里,灯笼上一只猫儿的图案,当然,这猫的额头上画了个「王」字,就姑且认为是只老虎了。
  「姑爷姑爷,那个蜜饯黄连的灯谜怎么解?」
  「会不会是同甘共苦?」
  「姑爷姑爷,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是什么?」
  「呵,这个不知道就很难,曹操问杨修的,谜底是绝妙好辞。」
  「姑爷,这里有个好难的,一形一体,四支八头。一八五八,飞泉仰流……这个是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
  「原来姑爷也不知道啊……」
  「前面两个有没有猜对,你去问了吗?」
  「姑爷说了就对了啊。」
  「……过来吃汤圆……吃完汤圆告诉你是个井字。」
  「哦,原来是井字。」
  对于小婵实在发不了什么脾气,吃几颗汤圆又转战下一摊,这一摊的五香豆倒是小婵的最爱,买了半瓷杯慢慢吃,小灯笼晃啊晃的,不一会儿,没头没脑地说道:「小姐其实很累的。」
  「嗯?」
  「刚才啊……刚才小姐在茶楼上,姑爷准备离开,其实很多事情姑爷都知道的,对吧?」
  那张小脸有些认真,宁毅想想,笑着点了点头:「那边谈不妥的话,终究还是得你家小姐拍板,我在那边,其实也没什么用,有时候反而适得其反。」
  「果然姑爷都知道……」小婵点点头,看宁毅几眼,又有点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说道,「姑爷怎么不帮小姐呢?」
  「你家小姐很厉害的,不用操心。」
  小婵想想,随后又笑起来:「最近小姐很开心。」
  「嗯?」
  「因为姑爷啊,以前小姐很少跟人说这么多话……呃,也有说啦,不过不会说生意什么的还说得很开心,还有姑爷讲故事啊,下棋啊……所以小婵想,姑爷要是愿意帮帮小姐,小姐就一定会更开心了。姑爷也知道,小姐她……小姐她毕竟跟小婵一样都是姑娘家,出去做事,总有人说闲话,小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很多心事……」
  小婵是真心为了苏檀儿着想,鼓起很大勇气才说这个,又怕自己未免得寸进尺越过了丫鬟的本分,让宁毅有些不开心,不时为难地瞅瞅宁毅,随后得到的反应,却是整张脸被宁毅伸手「唔」的揪成了大饼。
  「婵儿几岁进苏府的?」
  「世碎。」婵儿迟疑片刻,方才嘟囔着比划了手势,待到宁毅放开她的脸颊转身往前走,她才小跑着追上去,补充一句,「婵儿是四岁被卖 进来的。」
  「四岁,真小……」
  「娟儿也是,杏儿姐比我们大一岁,当时五岁。小姐那时候八岁。」小婵对这个没有避讳,笑得反倒有些甜,「本来那时候真是太小了,人牙子不要的,不过正巧苏府要几个小姑娘,小婵就选上了,家里本来想把哥哥卖 掉的。」
  「平时倒没听你提起家人啊。」
  「小婵被卖 到苏府,就是苏府的人了嘛,哪能整天提他们呢。」小婵低头想了想,「其实小时候的事情小婵也记不起太多了,就是饿。听说本来有个弟弟的,生出来不久就被饿死了,家里那时候本来是想要卖 哥哥的,哥哥总能做点事了,后来卖 了小婵,卖 二十五年,家里得了三十五两银子,其实跟着小姐算是通房丫头,这是有福分的事,多少年才不管呢。现在小婵每年给家里寄十两银子,哥哥去年成亲了,还写了信来给小婵,说娶了邻村最漂亮的姑娘,就是字丑……嗯,小婵前年回去过一趟,今年三月里也能回家看看嫂嫂……」
  许多事情是如今社会上的常态,小婵说起来倒也没有多少伤心的,说到后来便开心起来,随后又有些心虚了抿了抿嘴:「姑爷……」
  宁毅笑道:「所以檀儿就像你姐姐一样,是吧?」
  「嗯。」小姑娘连忙点头,随后又摇头,「小婵只是丫鬟,不敢这样想的。」
  「那她也常常跟你们跟说生意上的事情,也常常跟那些掌柜说,我就算帮她,多我一个为什么就不一样呢?」
  「可是、可是……姑爷就是不同嘛……」
  「呵,别多想了,你家小姐之所以能跟我说那些,也就是那是因为我不懂,我也不做生意。如果我真能帮忙,那就的确要变成在谈生意了。」虽然在自己在苏檀儿面前都是表现单纯,但小婵并不笨,相反非常聪明,对于她为着苏檀儿着想的些许心机,宁毅并不在意,人之常情。此时两人在人群中一路朝前走,宁毅笑着:「你家小姐比你想的厉害得多,如果她没这么厉害,那帮不帮她也没什么用,她趁早收手最好。虽然你当我厉害我也很高兴啦,但是也不要……呃……」
  宁毅的话音止住,后方传来小婵:「姑爷就是很厉害啊。」的声音,明亮的花灯灯光下,宁毅微微皱起了眉头,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拇指外侧一抹嫣红的颜色,黏黏的还未干,这是……血。
  哪里沾上的……
  疑惑间回头看了一眼,街市间灯火辉煌,人群来往,各种喧闹的声音络绎不绝,朱雀大街的那头,一条黄龙随着锣鼓锵锵锵锵的声音飞舞而来,热闹如常的上元景色当中,几名衙役混杂其间,似是正在寻找着什么。
  下一刻,血光突兀地绽放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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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一夜鱼龙舞(二)
  宁毅回头后的片刻,十几米外人群中发生的,是令得所有行人都来不及反应的突兀一幕。
  这时候街道上的行人本就众多,数十米宽的街道虽然还不至于到摩肩接踵的程度,但各种声音确实喧嚣成一片,道路两旁还有些孩子在跑动,偶尔往地方放个爆竹,点了就跑,令得附近的摊贩行人一阵笑骂,远处那条黄龙随着喧天的锣鼓声舞过来。这样的情况下,一般的声音原本很难引人注意,然而忽然响起的这个声音,却并非是喧闹,而是因为太过凄厉了。
  那是「啊--」的一声惨叫,人之将死时的呼喊声撕裂了这一片声浪,由于正好回过了头,宁毅眼中看见的,还有无数花灯间菁然射出的金属冷芒,那速度实在太快,像是电风扇的扇叶一样,在剎那间划出了两圈虚影,血花随着惨叫声高高地飞过行人的头顶,一条断臂冲天而起。
  混乱的声潮,弄得清状况与弄不清状况的人,反应过来的与未曾反应过来的,都混合在这一刻。
  「呀啊--」
  叮叮叮~叮--
  吶喊声,金属交击的声音化为波纹朝四周霎然推开,一道黑色身影呼的旋转在行人的头顶上,另一道身影正吶喊着自下方冲来,失去了控制,摔飞出去,撞爆了另一侧的桌子与长椅,木屑飞舞间,冲向几米之外,轰隆隆隆--
  撞爆的煤炉,飞起的汤锅、开水,燃烧的炭火绽放犹如开屏的孔雀,惊散的食客。黑色身影又落了回去,手中的兵器挥斩,旁边被波及到的两个灯笼破了,火焰的纹路延伸在空中。
  不过是短短瞬间,宁毅或许也属于看到了却反应不过来的人,根本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仅仅十几米外手臂与鲜血飙升,随后有人吶喊着朝出手的人冲过来,出手那人跳起也不过是两米多高,看起来像是体操运动员撑杆跳起后的身影,黑色的衣裙交迭翻飞,下方冲过的人就被她顺手轰出了数米之外,装散无数的东西。
  这时候人群才终于是反应过来了,血光与断臂落下,众人大叫,小婵还在问:「姑爷,怎么了……」被宁毅一把抓住了肩膀拉到了身侧,一名感觉不对的行人朝这边后退过来,被宁毅一把推开。
  呼喊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了,十几米外,兵器交击的声音密集地响起,有人「啊--」的狂呼,气氛炽烈肃杀,犹如战阵上的两军对垒,那边挂着的花灯本就繁密,街道上空像是挂起的蜘蛛网,不时有一盏灯爆开,或是一整条绳索带着花灯掉下来,地面上有人被劈飞出去,一只手已经没了,捂着伤处惨烈嘶喊。
  江宁城中偶尔也会出现打架斗殴,或是两批人在街头血拼的,镖局、帮派、高门大户的护院,打起来的理由各种各样,但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却不一样,方才跃起在空中的仅仅是一名女子,而此时来围攻她的,却尽是三大五粗的男子,如同江湖人的蓝衫短打,身上的满是过着刀口舔血生活的肃杀与血腥气,但尽管如此,这些人遇上那女子,仍然占不了上风去。
  宁毅望着前方那混乱的场景,周围人群逃散的速度开始加快了,小婵双手箍住了宁毅的腰,口中喊着:「姑爷、姑爷,打起来啦……」急得直跳,她是想要拉着宁毅离开的,但此时宁毅只是单手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侧,前方若有人跑过来要撞上,他便顺手推开,人毕竟是多,那边身影的晃动看也看不清楚,好在终究是渐渐地清场了。
  道路上散开了一个半径十几米的大圈,但混乱比之刚才也未有减弱,兵器、惨叫、火焰随着掉落的花灯燃烧在道路上、孩子在远处大哭、人群中的大喊,寻找着同伴的,也有人被推倒了努力爬起来,前方绑在一棵树下的一匹老马惊了,挣扎狂嘶,空气中响起声音:「武烈军缉拿凶犯,闲人散开--」一个人胸口被那黑衣女子手中长剑刺穿,飞退出十几步轰然躺倒在地。
  尽管说起来被五六人追杀还是游刃有余的状态,但那厮杀的场面也并非像是电视里武侠片一般的优雅,女子手中的剑看来不过是半米多一点的长度,比匕首或是宁毅见过的军用砍刀长,但是比一般的长剑短,看起来剑身宽一点,笨一点,估计也照顾了劈砍的耐久性。女子身形高挑,但显得有些单薄,黑衣黑裙,面上还蒙了面纱,攻击不多,只是叮叮当当的格挡,小范围的奔跑躲避。
  参与攻击她的几个人中有一名身高达两米的大汉,拿着桌子甚至旁边木棚的立柱当武器,这时候她甚至会躲得有些狼狈,但每一次出手几乎都能有成果,她这样长的剑,要刺穿敌人的身体并不容易,但那出剑的力道极大,单薄的身影持着剑,简直像是合身全力地撞过去,一剑就到底,也是因此,方才被刺穿那人也是被撞飞出了十几步才倒下。
  短短的片刻打斗中,女子的黑色衣裙之上就已经满是斑斑点点的血迹,绝大多数都是敌人的,但她之前很可能已经负伤了,否则宁毅的手上也不可能沾上拿点血迹。不过这时候看不出来,视野清晰之后,出现在宁毅眼前的,便是那女子拖着一名受伤敌人的头发不断后退的情景,阵阵喧嚣中,被拖在地上的男子不断吶喊、挥手蹬脚想要抓住女子的手,但这样激烈的情况下抓了几次都没能抓住。
  前方已经有两名同伴冲过来,但是被他挡住了,侧面的大汉抡起一张桌子就砸了过来,女子本就后退迅速,这时候手上猛地用力,双腿一蹬,地上的男子几乎被她拉得凌空飞了起来,女子的身体落地,翻滚,桌子几乎从她的头顶掠了过去,她转了一圈又开始站起来,被拖着的男子身形也落在地下,灰尘四溅,他头发也被揪了一个圈,女子站起来的时候,哗的连头皮都被撕开,鲜血肆流。女子一脚踢在了他的背上。
  前方两人冲来,这同伴却陡然从地上被踢得站了起来,连忙伸手去扶,后方黑衣女子的剑尖刷的透了过去,直刺对方胸膛。
  「啊--」伸手按住同伴肩膀的男子大喊起来,飞快地后退,三个人如同夹心饼干一般推出了十几米,冲散了一团由花灯燃烧而引起的火焰,光芒点点中轰然倒地,女子一个空翻拔出了剑,倒在地上的男子用力推开了上方已经被刺穿的同伴:「杀了她!」他胸口已经被剑尖刺入一点,小腿在方纔的飞退间被几根竹签刺了进去,此时鲜血淋淋,好不狼狈。
  一条梭子镖从不远处射来,刷的在黑衣女子的肩膀上带出一蓬鲜血,随后,一名手持大刀的蓝衫男子也逼近过来,刀光斩舞,逼得女子不断飞退。
  火焰要动,烟尘滚滚,马声长嘶,绑在不远处树下的老马此时也挣脱了绳索,混乱的打斗现场中疯狂地冲了出去,直奔向还在吶喊犹豫,来不及奔走的人群,骚乱已经扩展出去了,眼见那老马奔跑过一半的距离,一道光芒刷的飞了过来,在空中荡出微妙的弧线,噗的刺进了老马的脑袋,是那黑衣女子将手中的剑当暗器射了出来。
  奔行的老马如受雷击,身形在空中「嘤--」的一声,借着惯性仍在朝前冲出几米,随后才轰然巨响,鲜血如泉水般的从它的头上涌出来了。
  那边的打斗未有半点停歇,刀光之中,已经失去了武器的女子不断躲闪。陡然间,那黑色的裙摆如同莲荷般的晃了一圈,持刀挥下的男子踉跄后退,痛苦难言,撩阴腿。而在旁边,另一名手持双刀的蓝衫人也扑了过来,试图将女子逼开,然而下一刻,女子只是前进。
  双刀挥在空处,手持单刀中了一记撩阴腿的男子在明白自己成了目标的瞬间试图挥刀躲避,然而持刀的右手陡然被夹住了,膝盖那里传来「卡」的一声响,小腿被蹬断,完全扭曲了过去,痛楚传入脑海的那一刻,一只白皙的手掌在眼前陡然扩大。
  黑衣女子的衣袖很长,打斗之间,几乎看不见她的手,直到这时,才能看见那白皙的手臂刷的从衣袖里刺了出去,衣袖像是鞭子一样发出震动空气的响声,女子握拳,指节直冲对方的眼睛。
  砰--
  波纹一般的力道随着眼睛直接传了进去,旁边持双刀的男子挥刀斩来,试图救援,然而那一刻,女子出手如电,身形也随之绕去了对方身后。
  啪啪啪啪啪啪--
  眼睛、鼻梁、喉结、太阳穴、脊椎、后脑,当那双刀男斩过来时,女子早已绕去了这持着单刀的男子的身后,手掌挥着衣袖如钢鞭般的自空中砸下,一掌拍对方在百会穴上。
  「呀啊--」
  手持双刀的男子红了眼睛,刀光挥舞如车轮,宁毅远远的看不清楚清醒,然而在他身前,乒乒乓乓乒乒乓乓的无数火花溅出来,几秒钟后,一柄大刀陡然自他的背后刺了出来,当着人身体倒下,身形单薄的黑衣女子站在那儿,手持大刀,鲜血满身地朝这边望过来。
  身高两米的大汉抓起一张桌子就挥了过去,那女子却已经不再躲避,单手在空中一挥,将那力道转了九十度朝旁边砸了出去,拖着大刀就冲了过来,大汉另一张桌子才刚刚挥舞起来,那边已经升起了刀光。
  轰--
  那单刀男的刀本就沉重,看起来几乎是以鬼头刀的重量制,以女子的身形,拖在身边看起来都有些怪异,然而此时的这道刀光,直接劈碎了那张桌子,大汉的整个胸口骨骼都被劈爆,大刀嵌在里面,与他一同轰然飞了出去在,桌子的碎片还在空中飞舞,那女子的满头长发也张扬在空气中,她已经如鬼魅般朝着老马死去的这边冲了过来。
  这时候整个现场就剩下两名蓝衫男子还活着,那边小腿受伤的才刚刚爬起来不敢冲上,这边使梭子镖的也是从头到尾的游走,眼见女子冲来,那梭子镖在空中呼啸着疯狂旋转,然而女子直接与他拉近了距离,空中飞舞的彷佛杂乱的线团,两道身影冲在一道,倒地、翻滚,女子一个转身,跨步站起来,鲜血彷佛围绕她的身体转了一圈,使梭子镖那人喉咙已经被割开,梭子镖的绳索落在了女子的手上,黑色的裙摆动了一下,那长长的飞镖拖着绳子,刷的飞过了十余米的距离,嵌进最后那名小腿受伤的幸存者的脑门里……
  这整个打斗过程维持的时间并不算长,区区三四分钟,周围的人群已经散的更开了,喧闹的声音也已经安静不少,几名衙役捕快拔出了刀远远的不敢过来,女子也不管他们,她此时浑身是血,走到老马的尸体边,浓稠的血液已经流了一地,她伸手拔出自己的剑,拿出一块布来擦了擦,刷的一下,反手收入后背。
  宁毅与小婵也退了不少,但此时就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整个身体都有些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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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一夜鱼龙舞(三)
  花灯点起的火焰在街道之上一簇簇的燃烧,老马的尸体之下,鲜血早已流淌成一个浅浅的池子,地面上鲜血、伏尸,散落的各种杂物狼藉成一片,当那黑衣女子朝着相邻的一条街道奔去之时,几名持刀的衙役捕快根本不敢有丝毫阻拦。
  宁毅举步想要偷偷跟上去,这才发现小婵正死死地抱住了他,其实两人相差也不过是一个头的高度,只是小婵此时蜷着身子躲在他身侧,就显得有些矮。宁毅望过去时,小婵也正皱着小脸望上来,她抱着宁毅叫了好久,拉也拉不动,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与宁毅目光碰在一起时,眼睛和嘴巴才陡然圆了,愣了一秒钟,表情可爱,随即陡然低下头。
  宁毅撇了撇嘴,随后才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哦。」小婵连忙放开了手,宁毅朝那条岔路走过去,小婵跟了几步,清醒过来,摇了摇头:「不对,姑爷你要去哪啊?」
  「看热闹……」
  「不行!」
  小婵陡然跳了起来,揪住了宁毅的衣角:「不要啦,姑爷,那个女贼好厉害,姑爷我们去吃东西啦,小姐还在等我们呢……」
  「没事的,我就远远地看……」
  「不要啦,那个女贼都已经跑掉了……」
  「哪有那么容易……呃,她如果真跑掉了反正我也看不到啊……」
  砰的一下,小婵从背后将宁毅抱住了,两只手箍得紧紧的,手上的五香豆洒了宁毅一身,脑袋在宁毅背后拚命摇:「不行啊,姑爷,不许去……」
  宁毅站在那儿,一时间无语问苍天,随后看看周围:「小婵,你这样抱着我,成何体统。」
  方纔情况混乱,大家都在看打斗,宁毅将她护在身边倒是没多少人注意,这时候听得宁毅说话,小婵反应过来,身子一僵,顿时如同触电般的放了手,但随即还是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衣角,小脸红扑扑的,宁毅笑了起来,伸手往小婵头上揉了揉,顿时将她的头发弄乱,一个包包头的头巾脱落了,半边头发散成了马尾辫,小婵嘴巴一扁,宁毅举步向前走去:「没事的没事的,就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罢了。」
  「姑爷啊……别去啦……」
  此时街道那头又有蓝衫短打的武烈军人赶来,小丫头拉着宁毅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神色焦急想哭,围着包包头的头巾也掉了,伸手拿着,绑不上去,模样煞是可爱。
  那黑衣女子方才打得浑身是血,若是一路奔行,肯定会引起恐慌。不过,稍稍有些混乱的情景仅仅持续了接下来的一条街,当宁毅与小婵过去另一条街道时,行人惊惶的情景已经没有了,显然那女贼要么是进了周围的店铺宅邸,要么是很快地找了个变装的方式。不过,经过某个茶摊时,才听得有人也在议论方才朱雀大街那边的打斗。
  「……听说那女刺客在飞燕阁行刺武烈军的宋宪宋都尉,虽然没成功,但可是杀了十几人才走的,啧啧,血流成河啊……方才在朱雀大街那边打了一场,现在又不见了。这等高来高去的绿林强人,哪是他们留得住的……」
  武烈军卫戍江宁一带,口碑算不上好,那都尉宋宪到底是何许人也普通人自然不清楚,只不过当官的有几个好人,市井间说起来,自是大快人心的感觉。不过真要说高来高去就完全留不住那也不可能。附近的人流当中,偶尔看见那些蓝衫短打的身影,这应该是武烈军中最精锐的一批人了,数量不可能多,但依旧在寻找那女刺客的踪迹,宁毅偶尔观察一下他们寻找的路线,随意跟着。
  小婵这时候已经放下心来,跟在宁毅身旁偶尔小跑几步,一边弄她那散掉的包包头,一边板着脸赌气:「姑爷找不到姑爷找不到姑爷找不到……」
  *****************
  有关飞燕阁的刺杀,朱雀大街的打斗,只是这个夜晚发生的小小插曲,波澜只在一定的范围内掀起,也只在一定层次的人群中传播。即便武烈军再有来头,也不好在正月十五这样的日子封城或封路找人。在这个新闻基本依靠口耳相传的年代,绝大部分的人,依然在继续着他们的活动与庆祝。
  与乌衣巷大概隔了一条街左右的旧雨楼,是由江宁首富濮家所经营的规模最大的酒楼之一,高五层,占地面积广大,虽说是酒楼,但是在这里你想要的娱乐几乎没有找不到的。濮家自从往书香门第方面发展之后,一部分的产业也融入了高雅书香的氛围,这栋楼是经营得最好的一处。
  整栋酒楼呈四方的口字结构,中央的天井宽大,因此并没有照明方面的问题。其间假山亭石,奇木花卉,布置虽小却极是精美。若有需要,这些东西还可以移开,搭建出一个临时的舞台。酒楼外侧也有围墙围起来的一片房屋以及绿化的草木,从上方望下去,令人赏心悦目。酒楼之上各种充盈着书香气息的文字书画、名贵的屏风、用作摆设的瓷器、漆器等等等等。
  濮家在这栋楼上花了大价钱,而为这栋楼打出来的名气也不负所望,有钱、有家世,也觉得自由有文采的人常以过来这边宴请一次宾客为荣,类似知府大人之类的高官若是于府外宴客,也常常会选择过来这里。但自然,有钱才是硬道理,两袖清风的文人便只能是受人邀请时过来。这栋楼已经算得上是金钱与风雅的最好结合了。
  今天濮家便在这里宴请了诸多才子。毕竟此时天气尚未回暖,河面上风大,六船连舫是不太好弄了,这次的聚会其实也类似于另一个濮园诗会。以濮家的濮阳逸为首,按照濮园诗会的规格邀请了许多人过来,不过这次倒没什么人带家眷,位列秦淮四艳的绮兰大家作陪。这两三年来,名妓绮兰也算得上是濮家的招牌了。
  宴会气氛比之中秋的濮园诗会要随意一些,但大家依然诗性颇浓,除了之前就与濮家有关系的几名才子以及薛进之流,今天还有一位名气颇大的人过来,这人在江宁年青一代常与严谨稳重的曹冠齐名,但性格洒脱,诗作也常常天马行空,被人称为有唐时遗风,他便是中秋时参与丽川诗会的才子李频。
  李频这人的名气比之濮家能请到的几人要大,但当然,都是年轻人,差距什么的也很难衡量,旁人说起濮家,顶多因为铜臭气息多扣几分,看起来就比止水诗会、丽川诗会的那些才子低了几个档次。这次他会过来这里赴宴,众人其实都很奇怪,但其实能请到他主要并不是归功于濮家的财力,而是因为这厮年前曾在豫山书院听了宁毅几个故事,苏崇华与他便认识了,但谁也想不到苏崇华的面子竟会大到这种程度,平日里宴请一番不算什么,但上元佳节这样的日子能将李频请来,濮家顿时觉得面上有光。
  其余的那些才子原本觉得李频过来可能抢了自己的风头,但好在李频这人低调,今日也只是随手作诗,虽也是好诗词,但并不会盖了大家的光芒,他说笑间也是进退有礼,不多时便让人觉得自己也成了对方朋友而不是对手,与有荣焉一般。绮兰这人有着专业的交际手腕,自然也不会亲近李频一人,相对于他旁人,反倒对这才子有些疏远,长袖善舞间,也能很好地控制住局势,场面热烈,和乐融融。
  丽川诗会以及其它一些聚会中透出的诗作依然会源源不断地汇集过来供大家品评,这边的众人诗兴也浓,虽然诗作及不上丽川,但李频偶尔调侃那些丽川才子几句,旁人也就觉得那边的才子倒也不算什么了。宴会觥筹交错,偶尔行酒令,品诗词,绮兰姑娘弹琴歌舞一曲,时间快到亥时三刻时,濮阳逸过去与李频说话,同时与苏崇华,过来的薛进说笑几句。
  不一会儿,谈起去年中秋的那首水调歌头,随后问起宁毅的事情来。濮阳逸说得随意,但其实他早就想请宁毅过来这诗会上增增声色,苏崇华笑着说起宁毅在苏家的一些事情,又谈起年前宋茂的考校与夸奖,其实对于宁毅,他以前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现在心中警惕起来了,最主要还是怕对方抢了他这个豫山书院山长的名头,毕竟他经营这么多年没有起色的书院,宁毅一来就教了批好学生出来,这对他来说,根本与打脸无异,又看见苏太公对宁毅的器重,心中自然担心。不过表面上,自是做出谈论小辈、与有荣焉的态度。
  「假的吧,我可不信。」薛家跟苏家一向不睦,薛进此时也不再掩饰太多,「我年前可是听说,那水调歌头是他听一道士吟出来的,嘁……他窃为己用而已……」
  「哈哈,薛兄你又拿此事来说。」薛进话音落下,另一个声音自旁边传来,这却是乌家人。江宁布行三家,薛家与苏家一向不爽,但作为行首的乌家与这两家关系都不错,来人是乌家的二少爷乌启豪,与苏檀儿、薛进都认识,过年苏檀儿拜访乌家时,宁毅与他也有过一面之缘,这时候笑着:「道士这说法,说出来可是没多少人会信。」
  旁边濮阳逸笑道:「我也是不信的,不过对这立恒老弟,我倒真是心慕已久,苏山长,下次可得与我引荐。」
  随后话题自宁毅这名字上移开,众人又说笑了一阵,绮兰表演了一曲歌舞,乌启豪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一阵之后,却是笑着转了回来:「濮阳兄,说来真是巧了,你我方纔所说之人,此时似正在楼下盘桓,苏山长、李兄、薛兄,我上次与立恒只有一面之交,也未能确定,你们且来看看……」
  他这话语其实周围小半个厅堂都能听见,顿时便有人感兴趣聚过来:「乌兄如此感兴趣,说的到底是何人?」
  「立恒?此人莫非是……」
  这议论不多时便传遍了整个二楼聚会大堂,内侧的窗户边,乌启豪与几人站在那儿看了几眼,伸手指去:「诸位看看,似乎便是那人,他旁边那丫头,不就是檀儿妹子身边的丫鬟小婵么?」
  楼下天井的假山附近,宁毅与小婵正在有些无聊地闲逛着,一片花灯之中,打量着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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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一夜鱼龙舞(四)
  上元夜,旧雨楼。
  四个月前的中秋夜,水调歌头词作一出,惊艳江宁。甚至有人说,此作一出,接下来几年的江宁诗会,都难有人再做好中秋词。到得如今,这首明月几时有在各个饮宴欢聚的场所中仍是每每被唱起,四个月的时间不足以冲淡这首词带来的震撼,甚至随着时间的过去,只会越传越广,甚至东京、扬州这些地方,这首词作也屡被传唱,名声愈盛。然而当时间过去,最初在江宁范围内有关于词作者的讨论,却渐渐被冲得淡了,太久没有消息传出来,就算是认为对方抄袭之类的猜测或负面评论,说得几次,也已经没什么议论的心情。
  即便是上元夜,方才濮阳逸与苏崇华等人提起宁毅,也只是小范围的讨论。如果要作为一个话题跟所有人说,那是没什么意思的,你要说人家是隐士、是狂生,反正人家整天教书又不鸟你,也是因此,这几人到得窗户边朝外看时,大部分人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那边的绮兰大家方才歌舞了一场,这时候坐在那儿一边休息一边与几名才子言笑晏晏,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小声地与身边人询问起来。
  整个聚会场中皆是这等情况,窃窃私语一阵之后,才有人穿过去:「似是那宁毅宁立恒此时身在楼下。」
  「作那水调歌头的宁立恒么?」
  「濮阳家竟连此人也请了来?」
  「那苏家不过经营布行生意,濮阳家江宁首富,这面子怎能不给,只是……倒听说此人沽名钓誉……」
  「他从不参与这等聚会倒是真的,不过据说谈吐却是很大气……」
  众人小声议论间,绮兰也只是笑着听着。水调歌头这词她也唱了许多次了,不过这等集会,似她自然不可能将心中的好奇什么的表露出来,只是顺着旁边人的话头说上几句,偶尔朝濮阳逸那边看一眼。
  窗户边,苏崇华等人已然认出了下方的宁毅,薛进笑笑:「那不是小婵还是谁,前面就是立恒嘛。」濮阳逸倒是往苏崇华那边看了一眼,苏崇华这才笑起来:「果然是立恒与小婵那丫头。」
  薛进探头看了看:「不知道他们在干嘛,叫他上来嘛。」乌启豪道:「看样子似是有事。」他们这样说着,濮阳逸一时间也在思量,过得片刻,苏崇华倒是笑道:「既然适逢其会,叫他来一趟倒也无妨了,上元夜,能有何时,无非是随处闲逛而已……」
  苏崇华是宁毅的顶头上司,这样一说,濮阳逸才有了决定,看薛进似乎想要直接叫人的样子,连忙说道:「岂能如此,岂能如此,以宁兄弟的才学,自是由我亲自去请,诸位稍待。」一旁的乌启豪道:「我与你同去。」
  当下两人与周围众人告罪一番,推门下楼,厅堂里一时间尽是议论宁毅过来将会如何的窃窃私语声,有关对那宁毅才学的种种猜测,到得此刻,便又再度浮了上来。薛进冷笑一番,与身边几个熟人说几句话,然后微感疑惑地望望苏崇华:这老东西搞什么鬼……苏崇华对他没什么好感,拱手回坐,与微笑旁观的李频交谈起来……
  ********************
  「姑爷跟~丢~了!姑爷没~找~到!」
  楼下的中庭之间,小婵抑扬顿挫犹如唱歌一般的说着话,这声调中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但更多的还是为着宁毅找不着那女贼而放心下来。这一路过来,她的包包头扎不好,干脆连另一边的绸布也扯了下来,散成两条清丽的羊角辫,一边走,那发辫一晃一晃的,依旧是乖巧懂事的丫鬟形象。
  宁毅知她心事,这时笑了笑,一回头,小婵以为姑爷又要伸手弄乱她的头发,双手轻轻扯着自己的两条辫子连忙退后几步,脸上抿着嘴笑得开心:「谁说我跟丢了?」
  「姑爷就是跟丢了。」
  小婵回一句嘴又笑,宁毅翻了个白眼:「我们走着瞧。」目前朝某个方向望过去。
  事实上他还真没跟丢,只是小婵的担心他明白,她既然以为自己跟丢了而开心,那便由得她这样以为最好。此时这座酒楼当中一片热闹的气氛,看来诸人庆祝,和乐融融,但其中的许多细节,逃不开宁毅的观察。
  随着武烈军的一些人追踪过来,按照那女贼可能逃逸的路线以及武烈军军人的分布,自己与小婵应该是一直咬在后面,落得不远。旧楼的后方围墙有一层积雪不正常塌落的情形,正门前方有两名武烈军的军人在与酒楼的护卫交涉,此时才被允许进来,而方才宁毅与小婵绕过半圈,注意到有一件类似杂物室或是休息室的房间似乎是被人强行打开了,宁毅特意找一名小厮说了几句话,让他注意到那边的情况,这时候那小厮似乎也在有些慌张地跟一名主事说话,手上拿了些红色的东西。
  那可能是染血的布片,可能是被换下来的整件血衣,但是遇上这类事件,在稍微弄清楚情况之前,酒楼是不好报官或是做其它方面事情的,最主要是怕大惊小怪搅了今晚的生意。先不说这里人还不清楚朱雀大街或是飞燕阁的事情,哪怕知道是刺客,只要与自己无关,让她自行离开便是,若是衙役、军队被调过来,不光今晚的生意要黄掉,到最后可能还要背上干系被敲一笔。因此暂时酒楼也只能自行调查,提高警惕。
  两名武烈军成员之后,又有两名成员自门口进来。他们在注意着周围的可疑,酒楼的管事也叫了几个人过来,叮嘱一番,随后这几名小厮打扮的人也分散开了,同样是在不动声色地探查着内部的不正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宁毅只要跟在这些人后方看着局势,安安静静地当一只好黄雀就够了。
  自听说气功内功的神奇之后宁毅便一直想要见识一下,半年多了,这才见到一个看起来有真材实料的,他是绝对不肯放过的。接下来能怎么样还很难说,但只要有机会,办法总能想到,随机应变就是了。只是他未曾想到的是,待到从一楼去往二楼的途中,自诩黄雀的他倒是被两名完全不在计算的猎人给堵住了。
  「宁兄,小婵,真是巧遇。」从楼梯上下来,首先在转角处跟两人打招呼的,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乌启豪,随后,另一名年轻男子也是拱手打招呼:「立恒贤弟,久仰,在下濮阳逸。」这人是第一次见,但名字倒是听过了,濮阳家的接班人。
  当下又由乌启豪一番介绍、寒暄,宁毅这才知道上方正有另一场濮园诗会在举行。他自是不打算去的:「抱歉抱歉,在下尚有要事,诗会倒是不便去了,两位盛情……」客套话没说完,乌启豪已经亲热地挽起了他的手,摆出了几分热络且豪迈的态度:「既然来了,怎能不上去坐坐,看贤弟也正要上楼,莫非楼上也有邀约?哈哈,此事倒是不妨的,耽误些许时间,让濮阳兄着人上去知会一声便是,何况此时诗会当中苏山长,李频李德新等人都在,大家仰慕贤弟才学,贤弟若过门不入,可不是交友之道……贤弟且去露露脸便是,若真有急事要先走,大家自会体谅,哈哈,说起来,濮阳兄也是念叨此事好久了呢……」
  乌启豪亲热地拉了宁毅上楼,那濮阳逸则是温文尔雅,说话得体。那诗会便在二楼一侧,宁毅既然上了楼,一时间还真是推不过了,回头看看,小婵也是蹦蹦跳跳的有些高兴,被他目光一扫,顿时抿着嘴让表情变得含蓄了一些,眼睛纯真地眨啊眨的。
  这丫头……
  小婵的心思一看便知。偏过头往往那厅堂内瞧瞧,薛进的那张笑脸赫然在其中,他这半年来与秦老等人来往,自己也看了许多东西,若是小场面倒也无妨了。只是眼下却真不是时候,回头看看几名蓝衫武烈军人的位置,又环顾一下楼中那帮小厮的情况,微微皱了皱眉。
  随后,便又是各种各样的寒暄、打招呼,座中才子数十,有印象的少没印象的多,真认识的也就是李频、薛进、苏崇华等人。待到濮阳逸介绍一番,那久闻其名的名妓绮兰也站起来与他行礼,道「久仰公子大名」之类之类,这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倒是漂亮,宁毅也只是拱手:「幸会。」
  「在下真有要事在身,今日不便久留,诸位……」
  机会稍纵即逝……虽然说这也未必能称得上是机会,但对宁毅来说,跟这样一帮书生聊天论诗甚至还参与这些低段数的勾心斗角哪里比得上武功有趣。宁毅倒也不是什么想要突破人类极限的浪漫主义者,若真是纯粹追求力量什么的,他以前就多少了解过一些军队特种兵的训练方法,要豁出去练出一身硬气功什么的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太多的东西他都已经见识过,这古代有的,千年之后都有,但唯一没见过的,便是这所谓的内功。当下便直接地开口告辞,话没说完,便有人说了起来。
  「宁公子一身才学,当日濮园诗会,一首水调歌头惊艳四座。今日上元佳节,亦是濮阳家举行诗会,宁公子何不再留下一首大作,也让我等日后说起,与有荣焉哪。」
  「没错,宁公子若再留一大作,日后必成佳话。」
  这便算是赤裸裸地挑战了,宁毅微微皱眉:「改日,在下今日确实有事在身。」
  「有什么急事,可以说出来,我等或可帮上宁兄。」
  「没错,君子坦荡荡,宁兄若真有急事,但说无妨。」
  随后便有人小声地说出来:「这人莫非是看不起我等……」
  「太过狂妄……」
  「怕传言是真……」
  语声不高,但恰恰也能传入众人耳中,前方坐席上,绮兰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这一切。她是知道濮阳家求才若渴的心理的,这宁毅的名声从一开始便是模棱两可,但濮阳逸仍然对其抱有希望,毕竟沽名钓誉之徒这帮纨裤子弟中太多了,若对方真是有才,那拉拢过来便是大收获,不过依现在的情形看来,怕是没有这等好事了。看看宁毅的模样,亦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有些叹息。
  宁毅偏过头望了望窗外,两名蓝衫男子正从对面走廊经过,还没转回来,薛进陡然跳出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宁兄,让小弟来说句公道话,这样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薛进笑得开心,「中秋夜那首水调歌头,足以证明宁兄你有大才,今日聚会,大家方才才说起你的名字,都是真心仰慕,赞口不绝。外间也有人说宁兄你沽名钓誉,水调歌头只是剽窃,小弟是从来不信的。今日我等说起你你便到了,这边是上天注定的事情,是缘分!小弟也知好诗词绝非随口能成,宁兄也可在此稍待片刻,待到有些灵感,随便作一首,也不一定要水调歌头那样的绝妙好辞嘛。只要有一首,下次小弟在街上若再遇上有人拿此事非议宁兄,小弟绝对大耳瓜子抽他!叫上十几二十个家丁,打他!把他抓进衙门,以毁谤他人声名告他,叫知府大人折腾他!哈哈,如此岂不快哉!」
  薛进说得手舞足蹈,宁毅看着他表演,却也是笑了出来。
  「总之,我等正是及时行乐的年纪,今日诸位兄长高贤在座,绮兰大家作陪,如此盛意拳拳,能有什么急事?若真有急事,一切损失我背了!若要道歉,小弟陪你去,负荆请罪嘛,是不是?」
  他这话说完,另一侧,满堂的窃窃私语中,也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立恒,既然大家都是这样说,你便不要推辞了。年轻人懂得韬光养晦是好,偶尔也得露露锋芒,今日便稍稍放开些,表现一番,如何?」
  宁毅回过头去。
  慢条斯理的话语,正是来自苏崇华此时一脸和煦笑容的苏崇华,彷佛是为着豫山书院出了这样一个小辈而高兴的样子。宁毅目光扫过,脸色陡然冷了冷,随后,嘴角拉出一个笑弧来,那笑容看在苏崇华眼中,竟似有几分如同苏太公发怒时的威严,又有着丝丝的诡异。苏崇华竟完全看不出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苏崇华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好在那边薛进也继续说了起来。
  「宁兄,你这种反应到底是何意思?老实说,近日小弟听说有一传言传得沸沸扬扬,传是你亲口对苏家长辈所言,说你那水调歌头乃是幼时听一游方道士吟唱。小弟本是不信的,宁兄品性高洁,岂会如此!只是抵不住众声涛涛。宁兄,若真有此事,便是小弟看错了你,你今日若真要走,便从小弟身边过去!小弟绝不阻拦!只当认错了你这个人!」
  他这话在逻辑倒是没什么可取的,只是说得义正辞严的模样,宁毅真要走,第二天就要把剽窃之名给坐实了。话音落下,厅堂内有些安静,旁人等待着宁毅的反应,濮阳逸想要解围一番,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随后,只见宁毅一转身,便从薛进身边走了过去,口中说的却是淡淡一句:「也好。」
  薛进回头正要说话,却见宁毅直接走到旁边一张矮几前,拿起了毛笔。这聚会本就是诗会,笔墨纸砚随处都有,矮几那边原本还有一个人坐着,一副幸灾乐祸的笑脸,这时候微微僵住,宁毅将毛笔笔锋浸入墨汁当中,停顿了一秒。
  目光穿过众人,朝苏崇华那边投过去,就在苏崇华身侧不远的桌旁,一名青衣侍女正在为空了的酒杯斟酒,天气冷,这等侍女穿得也比较厚,但那道身影轮廓,宁毅却隐约认出了一点。
  想不到……还真没跟丢……
  小婵原本听了薛进等人的说话就有些生气,但这时候却是有些惊喜,跟了过来。李频等人此时也跟了来,毛笔在墨汁中浸了两秒钟,朝宣纸落下:「也好,今日上元佳节,诸位既然如此盛意,小弟也不敢藏拙,献丑!」
  目光跟随着那侍女的背影,毛笔在纸上刷刷刷的写起来,但毕竟不是钢笔字,即便以狂草挥毫,宁毅写得也不算快,李频在旁边看着,片刻后,帮忙将写了的字念出来。
  「青玉案……元夕……」
  他的语气清朗,整个厅堂内都听得清清楚楚,又过得片刻,观看的容色与站姿都变得正式起来,复读道:「东风夜放……花千树--」
  这青玉案的第一句,大气铺开!
  薛进、苏崇华,瞬间变了脸色……
  ****************
  一些题外话,《隐杀》后篇一共八万五千字前些天在台湾已经出完了,下个月就会在起点发出来。今天中午我回顾这八万五千字的稿子,然后加上了最后一个三千字左右的剧情碎片……老实说两年前我完结这本书的时候就承诺过有个后篇,因为当时还有许多想法,这个后篇到今年三月才完成,无论是两年前完成正传还是今年三月完成后篇,我心中都未有真正感觉到这本书的结束,他们还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着,生活着,直到今天这三千字的完成,忽然感受到……就像是一个孩子,如今终于可以放开他了。他们会在他们的世界继续生活,已经不需要我再承载更多更远的距离,有些惆怅和伤感,也有故事圆满后的轻松。总之,下个月,整部《隐杀》将完成。后篇八万五加一个三千字的碎片,另外还有一个两万多字的外篇,写的是以前那个世界的故事,曾经代号白夜的顾家明、源赖朝创与诸神无念、立明道旭的冲突,这个曾经是收录在隐杀繁体第一部的结尾中的,全都会发出来。
  香蕉的老读者多半都已经看过这本书,若是新读者,也不妨去看看,或许有人会喜欢。
  对了……请支持正版^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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