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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赘婿》作者:愤怒的香蕉 (连载中)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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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一章 掠地(二)
  长江与京杭大运河的交汇之处,镇江。

    飞行的水鸟绕过江面上的点点白帆,繁忙的港口映照在炎炎的烈日下,人行来去,接近正午,城市仍在迅速的运转。

    “镇江一地,百年来都是繁华的重镇,幼时府中的老师说它,东西枢纽,南北通蘅,我还不太服气,问难道比江宁还厉害?老师说,它不光有长江,还有大运河,武朝商贸繁华,此地重中之重。我八岁时来过这,外头那一大圈都还没有呢。”

    烈日洒下来,城西山头翠绿的榉树林边映出凉爽的树荫,风吹过山头时,树叶簌簌作响。榉树林外有各色野草的山坡,从这山坡望下去,那头便是镇江繁忙的景象,巍峨的城墙环抱,城墙外还有延绵达数里的居民区,低矮的房舍连着运河边上的渔村,道路从房舍之间通过去,沿着河岸往远处辐射。

    山林更高处的山头,更远处的江岸边,有一处一处驻扎的军营与瞭望的高台。此时在这榉树林边,为首的男子随意地在树下的石头上坐着,身边有跟随的年轻人,亦有跟随的侍卫,远远的有一行人上来时坐的马车。

    “武朝两百年来,镇江只有眼下看起来最繁华,虽然几年以前,它还被女真人打破过……建朔二年,搜山检海,如桦,还记得吧。术列速率兵直取扬州,我从江那边逃过来,在这里认识的你姐姐。”

    坐在石头上的男人面目仍显得清秀端方,但颌下蓄须,身着普通员外的便服,目光虽然显得温和,但依旧有着他的威严。这是武朝太子周君武,坐在一侧草地上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听他说到这里,微微颤抖一下,点了点头。

    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名叫沈如桦,乃是如今太子的小舅子,君武所娶的第三名妾室沈如馨的弟弟。相对于姐姐周佩在婚姻上的纠结,自小志存高远的君武将成亲之事看得极为平淡,如今府中一妻五妾,但除沈如馨外,其余五名妻妾的家中皆为世家豪门。太子府四夫人沈如馨乃是君武在当年搜山检海逃亡途中结识的患难之交,不说平日里最为宠爱,只说是在太子府上最为特殊的一位夫人,当不为过。

    但今日的沈如桦,却明显并不轻松,甚至于看起来,整个人微微发抖,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君武看着前方的镇江,沉默了片刻。

    “建朔二年,那是八年前了,我逃到镇江,不久之后,女真人渡江开始攻城,我先一步逃了。女真人破城之后,十日未封刀,死了将近五万人。如桦你们一家,镇江知府先派人送到了外头,活下来了,你记得吧?五万人……”

    君武回忆着过去的那场浩劫,手指微微抬了抬,面色复杂了许久,最后竟怪异地笑了笑:“所以……实在是奇怪。死了五万人,半座城都烧没了,八年时间,你看镇江,繁华成这个样子。城墙都圈不住了,大家往外头住。今年镇江知府粗略统治,这一地的人口,大概有七十五万……太奇怪了,七十五万人。女真人打过来之前,汴梁才百万人。有人高高兴兴地往上报,多难兴邦。如桦,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啊?”

    沈如桦丧着脸,看着几乎要哭出来。君武看了他片刻,站了起来。

    “我告诉你,因为从北边下来的人啊,最先到的就是江南的这一片,镇江是南北枢纽,大家都往这边聚过来了……当然也不可能全到镇江,一开始更南边还是可以去的,到后来往南去的人太多了,南边的那些大家大族不许了,说要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出了几次问题又闹了匪患,死了不少人。镇江七十五万人,六十万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家破人亡或者拖家带口的难民。”

    他指着前方:“这八年时间,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剩下的六十万人,像乞丐一样住在这里,外头密密麻麻的房子,都是这些年建起来的,他们没田没地,没有家当,六七年以前啊,别说雇他们给钱,就算只是发点稀粥饱肚子,然后把他们当牲口使,那都是大善人了。一直熬到现在,熬不过去的就死了,熬下来的,在城里城外有了房子,没有地,有一份苦力活可以做,或者去当兵卖命……很多人都这样。”

    “……比牲口好一点。”君武冲着沈如桦笑了笑,“我偷偷地去看过不少人,比牲口好点,他们也就过得下去了,说,就希望多过几年太平日子,从江宁到镇江,从镇江到临安,几百万人过这样的日子,给他们一点活路,富人呢,让他们去做工,家里有田亩的,雇着他们种地……”

    他吸了一口气,右手握拳在身侧不自觉地晃,顿了顿:“女真人三次南下,掳走中原的汉人以百万计,那些人在金国成了奴隶,金国人是真的把他们当成牲口来用,养活金国的肉食之人。而武朝,丢了中原的十年时间,几百万上千万的人家破人亡,什么都没有了,我们把他们当牲口用,随便给点吃的,做事啊、耕地啊,各个地方的商事一下子就繁荣起来了,临安繁华,一时无两。有人说我武朝丢了中原痛定思痛,因此多难兴邦,这就是多难兴邦的原因啊,如桦。我们多了整个中原的牲口。”

    君武的目光盯着沈如桦:“这么多年,这些人,本来也是好好的,好好的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妻儿父母,中原被女真人打过来之后,幸运一点举家南迁的丢了家产,稍微多一点颠簸,老父母没有了,更惨的是,父母妻儿都死了的……还有父母死了,妻儿被抓去了金国的,剩下一个人。如桦,你知道这些人活下来是什么感觉吗?就一个人,还好好的活下来了,其他人死了,或者就知道他们在北面受苦,过猪狗不如的日子……镇江也有这样家破人亡的人,如桦,你知道他们的感觉吗?”

    “生不如死……”君武将拳头往胸口上靠了靠,目光中隐隐有泪,“武朝繁华,靠的是这些人的家破人亡……”

    “姐夫……”沈如桦也哭出来了。

    “但他们还不知足,他们怕这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乞丐,搅了南边的好日子,所以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其实这也没什么,如桦,听起来很气人,但实际很平常,这些人当乞丐当牲口,别打搅了别人的好日子,他们也就希望能再太太平平地过几年、十几年,就夹在镇江这一类地方,也能过日子……但是太平不了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过了片刻。

    “扬州、镇江一带,几十万大军,就是为打仗准备的。宗辅、宗弼打过来了,就快要打到这里来。如桦,打仗从来就不是儿戏,马马虎虎靠运气,是打不过的。女真人的这次南下,对武朝势在必得,打不过,以前有过的事情还要再来一次,只是镇江,这六十万人又有多少还能活得到下一次天下太平……”

    “为了让军队能打上这一仗,这几年,我得罪了很多人……你不要觉得太子就不得罪人,没人敢得罪。军队要上来,朝堂上指手画脚的就要下去,文官们少了东西,背后的世家大族也不开心,世家大族不开心,当官的就不开心。做起事情来,他们会慢一步,每个人慢一步,所有事情都会慢下来……军队也不省心,大族子弟进军队,想要给家里要点好处,关照一下家里的势力,我不准,他们就会阳奉阴违。没有好处的事情,世人都不肯干……”

    君武冲沈如桦笑笑,在树荫里坐了下来,絮絮叨叨地数着手头的难事,如此过了一阵,有鸟儿飞过树顶。

    “这些年……军法处置了很多人,该流的流,该杀的杀,我的手下,都是一帮孤臣逆子。外头说皇家喜欢孤臣逆子,其实我不喜欢,我喜欢有点人情味的……可惜女真人没有人情味……”他顿了顿,“对我们没有。”

    君武双手交握,坐在那儿,低下头来。沈如桦身体颤抖着,已经流了许久的眼泪:“姐、姐夫……我愿去军队……”

    “装模作样的送到军队里,过段时间再替下来,你还能活着。”

    “我、我不会……”

    君武望向他,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觉得会,他们会这样说。”

    “我、我只拿了七百两,没有更多了,他们……他们都……”

    “七百两也是死罪!”君武指向镇江方向,“七百两能让人过一辈子的好日子,七百两能给上万人吊一条命,七百两能给七十个兵发一年的饷……是,七百两不多,如果是在十多年前,别说七百两,你姐姐嫁了太子,别人送你七万两,你也可以拿,但今天,你手上的七百两,要么值你一条命,要么值七百万两……证据确凿,是有人要弄你,弄你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要对付我,这些年,太子府杀人太多,还有人被关在牢里正要杀,不杀你,其他人也就杀不掉了。”

    “沈如桦啊,打仗没那么简单,差一点点都不行……”君武将眼睛望向另一边,“我今天放过你,我手下的人就要怀疑我。我可以放过我的小舅子,岳飞也能放过他的小舅子,韩世忠多少要放过他的儿女,我身边的人,也都有这样那样亲近的人。军队里那些反对我的人,他们会将这些事情说出去,信的人会多一点,战场上,想逃跑的人就会多一点,动摇的多一点,想贪墨的人会多一点,做事再慢一点。一点一点加起来,人就很多了,所以,我不能放过你。”

    他的眼中似有泪水落下,但转过来时,已经看不见痕迹了:“我有一妻五妾,与你姐姐,相处最为单纯,你姐姐身体不好,这件事过去,我不知该怎样再见她。你姐姐曾跟我说,你自幼心思简单,是个好孩子,让我多关照你,我对不起她。你家中一脉单传,好在与你相好的那位姑娘已经有了身孕,待到孩子出世,我会将他接过来……好好抚养视如己出,你可以……放心去。”

    君武一开始说起对方的姐姐,话语中还显得犹豫,到后头渐渐的变得斩钉截铁起来,他将这番话说完,眼睛不再看沈如桦,双手撑住膝盖站了起来。

    这些年来,尽管做的事情看来铁血杀伐,实际上,君武到这一年,也不过二十七岁。他本非独断专行铁血严厉的性格,更多的其实是为时局所迫,不得不如此掌局,沈如馨让他帮忙照顾弟弟,实际上君武也是弟弟身份,对于如何教导小舅子并无任何心得。此时想来,才真正觉得伤心。

    至于那沈如桦,他今年仅仅十八岁,原本家教还好,成了皇亲国戚之后行事也并不张扬,几次接触,君武对他是有好感的。然则年少慕艾,沈如桦在秦楼之中爱上一女子,家中钱物又算不得多,周边人在这里打开了缺口,几番来往,怂恿着沈如桦收下了价值七百两银子的钱物,准备给那女子赎身。事情尚未成便被捅了出去,此事一时间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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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层民众之中波及开,然而在军政上层,却是已经传开了。

    无人对此发表意见,甚至没有人要在民众之中传扬对太子不利的言论,君武却是头皮发麻。此事正值备战的关键时间,为了保证整个体系的运作,军法处卯足了劲在清理害群之马,后方转运体系中的贪腐之人、以次充好的奸商、前方军营中克扣军饷倒卖军资的将领,此时都清理了一大批,这中间自然有各个大家、世族间的子弟。

    若是放过沈如桦,甚至于旁人还都帮忙遮掩,那么以后大家多多少少就都要被绑成一块。类似的事情,这些年来不止一起,唯独这件事,最令他感到为难。

    抬一抬手,这世上的众多事情,看起来仍旧会像以前一样运作。然而那些死者的眼睛在看着他,他知道,当所有的士兵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那一刻,有些东西,是会不一样的。

    他起身准备离开,即便沈如桦再求饶,他也不理会了。然而走出几步,后方的年轻人并未开口求饶,身后传来的是哭声,然后是沈如桦跪在地上磕头的声音,君武闭了闭眼睛。

    “天下沦亡……”他艰难地说道,“这说起来……原本是我周家的过错……周家治国无能,让天下受罪……我治军无能,因此苛责于你……当然,这世界上,有人贪腐几十万两而不死,有人拿走七百两便杀无赦,也总有人一辈子未曾见过七百两,道理难说得清。我今日……我今日只向你保证……”

    他顿了许久:“我只向你保证,待女真人杀来,我上了战场……必与女真人流尽最后一滴血,无论我是何身份,绝不苟且偷生。”

    君武并未加重语气,简简单单地将这番话说完。沈如桦嚎啕大哭,君武走上马车,再未往外看上一眼,吩咐车驾往军营那边去了。

    这一天是建朔十年的六月初七,女真东路军已经在徐州完成修整,除原本近三十万的主力外,又调集了中原各地的伪齐汉军近三十五万人,一方面追击围剿刘承宗的西进队伍,一方面开始往扬州方向聚集。

    此时在镇江、扬州一带乃至周边地区,韩世忠的主力已经籍助江南的水网做了数年的防御准备,宗辅宗弼虽有当年搜山检海的底气,但攻破徐州后,还是没有贸然前进,而是试图籍助伪齐部队原有的水师以辅助进攻。中原汉军部队虽然良莠不齐,行动迟钝,但金武双方的正式开战,已经是近在眼前的事情,短则三五日,多不过一月,双方必然就要展开大规模的交锋。

    大战开始前的这些夜晚,镇江仍旧有过通明的灯火,君武有时候会站在漆黑的江边看那座孤城,有时候整夜整夜无法入眠。

    白日里有许多事情,多是公事,自然也有沈如桦这一类的私事。要处斩沈如桦的日期定在六月初十。初八这天晚上,本该坐镇临安的周佩从京城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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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二章 掠地(三)
    近六月中旬,正是炎热的三伏天,镇江水师军营中燥热不堪。

    女真人已至,韩世忠已经过去江北预备大战,由君武坐镇镇江。虽然太子身份尊贵,但君武平素也只是在军营里与众士兵一道休息,他不搞特殊,天热时大户人家用冬日里储藏过来的冰块降温,君武则只是在江边的山腰选了一处还算有些凉风的房子,若有贵客来时,方以冰镇的凉饮作为招待。

    初八晚上才刚刚入夜不久,打开窗户,江上吹来的风也是热的,君武在房间里备了简单的饭菜,又预备了冰沙,用以招待一路赶来的姐姐。

    这样的天气,坐着颠簸的马车整日整日的赶路,对于许多大家女子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煎熬,不过这些年来周佩经历的事情众多,许多时候也有长途的奔走,这天傍晚抵达镇江,只是看来面色显黑,脸上有些憔悴。洗一把脸,略作休息,长公主的脸上也就恢复往日的刚毅了。

    这些年来姐弟俩扛的担子极重,君武颌下蓄须,掩住了面孔上天生的稚气,周佩身边私事难有人可说,戴起的便是雍容肃穆疏远的面具,面具戴得久了,往往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梳洗过后的周佩面色稍显苍白,神色疏离并不讨喜,虽然在亲弟弟的面前稍微柔和了些许,但实际上缓解也不多。每次看见这样的姐姐,君武总会想起十余年前的她,那时的周佩虽然聪慧骄傲,实际上却也是漂亮可爱的,眼下的皇姐,再难跟可爱沾边,除自己外的男人看了他,估计都只会觉得害怕了。

    对于周佩婚姻的悲剧,周围的人都不免唏嘘。但此时自然不提,姐弟俩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见面一次,力气虽然使在一块儿,但话语间也难免公式化了。

    稍作寒暄,晚饭是简单的一荤三素,君武吃菜简单,酸萝卜条下饭,吃得咯嘣咯嘣响。几年来周佩坐镇临安,非有大事并不走动,眼下大战在即,忽然来到镇江,君武觉得可能有什么大事,但她还未开口,君武也就不提。两人简单地吃过晚饭,喝了口茶水,一身白色衣裙显得身形单薄的周佩斟酌了片刻,方才开口。

    “镇江这边,没什么大问题吧?”

    这是礼貌性的开口了,君武只是点头笑了笑:“没事,韩将军已经做好了打仗的准备,后勤上,许光庭有八千发炮弹没到,我正在催他,霍湘手下的三万人这几天过江,他行动迟缓,派人敲打了他一下,其余没什么大事了。”

    周佩点了点头:“是啊,就这些天了……没事就好。”

    “皇姐忽然过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周佩端着茶杯,沉默下来,过了一阵,“我收到江宁的消息,沈如馨病倒了,听说病得不轻。”

    君武心中便沉下去,面色闪过了片刻的阴郁,但随后看了姐姐一眼,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其实……旁人觉得皇家锦衣玉食,但就像那句一入侯门深似海,她自嫁给了我,没有多少开心的日子。这次的事……有邹太医看着她,听天由命吧。”

    此时的婚姻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家小户胼手胝足相依为命,到了高门大户里,女子过门几年婚姻不谐导致郁郁寡欢而早早去世的,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沈如馨本就没什么家世,到了太子府上,战战兢兢规行矩步,心理压力不小。

    她与君武之间虽然算是彼此有情,但君武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心中能有一份记挂便是不易,平素却是难以关心细致的——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了。这次沈如桦出事被推出来,前前后后审了两个月,沈如馨在江宁太子府中不敢求情,只是身心俱伤,最终吐血晕厥、卧床不起。君武人在镇江,却是连回去一趟都没有时间的。

    “我听说了这件事,觉得有必要来一趟。”周佩端着茶杯,脸上看不出太多神色的波动,“这次把沈如桦捅出来的那个清流姚启芳,不是没有问题,在沈如桦之前犯事的窦家、陈家人,我也有治他们的办法。沈如桦,你如果要留他一条命,先将他放到军队里去吧。京城的事情,下头人说话的事情,我来做。”

    君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脸色是真的沉下去了。这些年来,他受到了多少的压力,却料不到姐姐竟真是为了这件事过来。房间里安静了许久,夜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已经有些许凉意了,却让人心也凉。君武将茶杯放在桌子上。

    “皇姐,如桦……是一定要处理的,我只是想不到你是……为了这个过来……”

    周佩看着他,目光如常:“我是为了你过来。”

    “我没事的,这些年来,那么多的事情都顶住了,该得罪的也都得罪了。大战在即……”他顿了顿:“熬过去就行了。”

    由于心中的情绪,君武的说话稍稍有些强硬,周佩便停了下来,她端了茶坐在那里,外头的军营里有队伍在走动,风吹着火光。周佩冷漠了许久,却又笑了一瞬。

    “沈如桦不重要,但是如馨挺重要,君武,这些年……你做得很好了。我朝重文轻武,为了让军队于战事能自决,你保护了很多人,也挡住了很多风雨,这几年你都很强硬,扛着压力,岳飞、韩世忠……江南的这一摊子事,从北面过来的逃民,很多人能活下来多亏了有你这个身份的硬抗。刚强易折的话早几年我就不说了,得罪人就得罪人。但如馨的事情,我怕你有一天后悔。”

    君武愣了愣,没有说话,周佩双手捧着茶杯安静了片刻,望向窗外。

    “……南渡的这些年来,我们姐弟心都硬了很多,别人看起来害怕,其实是不得已。小弟你知道,我成亲后并不开心,我不喜欢驸马,后来处理了他,别人说我心硬,眼睛里只有权力,将要要当孤家寡人、当武则天。处理渠宗慧的时候我没有手软,就算今天,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时间这样过,我很多时候,也想有自己的家人……我这一世不会有了。”

    她眼角凄凉地笑了笑,一闪即逝,随后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我说的,不是父皇和小弟你,你们永远是我的家人。”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君武心中也渐渐明白过来,皇姐过来的理由是什么,当然,这件事情,说起来可以很大,又可以很小,难以衡量,这些天来,君武心中其实也难以想得清楚。

    他沉默许久,随后也只能勉强说道:“如馨她进了皇家的门,她挺得住的。就算……挺不住……”

    他随后一笑:“姐姐,那也毕竟只是我一个身边人罢了,这些年,身边的人,我亲自下令杀了的,也不在少数。我总不能到今天,前功尽弃……大家怎么看我?”

    “也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大。也许……”周佩低头斟酌了片刻,她的声音变得极低,“也许……这些年,你太强硬了,够了……我知道你在学那个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变成那个人,如果你在把自己逼到后悔之前,想退一步……大家会理解的……”

    这一番话,周佩说得极其艰难,因为她自己也并不相信。君武却能明白其中的情绪,姐姐已经走到了极端,没有办法后退了,纵然她明白只能这样做事,但在开战之前,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弟弟或许能有一条后悔的路。君武隐约察觉到这矛盾的心绪,这是数年以来,姐姐第一次露出这样优柔寡断的心思来。

    他便只是摇头。

    周佩便不再劝了:“我明白了……我派人从皇宫里取了最好的药材,已经送去江宁。前方有你,不是坏事。”

    姐弟俩便不再说起这事,过得一阵,夜晚的燥热依旧。两人从房间离开,沿山坡吹风乘凉。君武想起在江宁的沈如馨,两人在搜山检海的逃难途中结实,成亲八年,聚少离多,长久以来,君武告诉自己有必须要做的大事,在大事之前,儿女私情不过是摆设。但此时想到,却不免悲从中来。

    姐姐的过来,便是要提醒他这件事的。

    “不是所有人都会变成那个人,退一步,大家也会理解……皇姐,你说的那个人也说起过这件事,汴梁的百姓是那样,所有人也都能理解。但并不是所有人能理解,坏事就不会发生的。”走了一阵,君武又说起这件事。

    周佩眼中闪过一丝凄然,也只是点了点头。两人站在山坡边上,看江中的点点灯火。

    “这些年,我经常看北面传来的东西,每年靖平帝被逼着写的那些诏书,说金国的皇帝待他多好多好。有一段时间,他被女真人养在井里,衣服都没得穿,皇后被女真人当着他的面,百般侮辱,他还得笑着看,跪求女真人给点吃的。各种皇妃宫女,过得**都不如……皇姐,当年皇家中人也虚荣,京城的看不起外地的闲散王爷,你还记不记得那些哥哥姐姐的样子?当年,我记得你随老师去京城的那一次,在京城见了崇王府的郡主周晴,人家还请你和老师过去,老师还写了诗。靖平之耻,周晴被女真人带着北上,皇姐,你记得她吧?早两年,我知道了她的下落……”

    周佩望向君武,君武惨然一笑:“女真人带着她到云中府,一路之上百般凌辱,到了地方怀孕了,又被卖到云中府的**中当**,孩子怀了六个月,被打了一顿,流产了,一年以后居然又怀了孕,然后孩子又被下药打掉,两年之后,一帮金国的权贵子弟去楼里,玩得起兴比谁胆子打,把她按在桌子上,割了她的耳朵,她人疯了,后来又被打断了一条腿……死在三年前……她算是活得久的……”

    君武尽量平静地说着这件事:“外人说起皇家、说起朝堂上的斗争,无所不用其极,汉高祖的皇后吕雉,为了争风吃醋可以将人砍掉手脚,何其残忍……皇姐你能想得到那位周晴郡主被这样对待时候的感觉吗?那些事情又到眼前了,女真人已经过来了……”

    “我知道的。”周佩答道。这些年来,北方发生的那些事情,于民间固然有一定的传播限制,但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有心,都能了解得清清楚楚。

    君武看着远处的江水:“这些年,我其实很怕,人长大了,慢慢就懂什么是打仗了。一个人冲过来要杀你,你拿起刀反抗,打过了他,你也肯定要断手断脚,你不反抗,你得死,我不想死也不想断手断脚,我也不想如馨就这样死了,她死了……有一天我想起来会后悔。但这些年,有一件事是我心里最怕的,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皇姐,你能猜到是什么吗?”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不是女真人……”

    周佩便望着他。

    君武沉默可半晌,指着那边的江水:“建朔二年,军队护送我逃到江边上,只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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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小船,护卫把我送上船,女真人就杀过来了。那天成千上万的人被术列速带着人杀进江里,有人拼命游,有人拖着别人淹死了,有拖家带口的……有个女人,举着她的小孩子,小孩子被水卷进去了,我站在船上都能听到她那时候的喊声。皇姐,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吗?”

    君武瞪大了眼睛:“我心里觉得……庆幸……我活下来了,不用死了。”他说道。

    夜里的风刮过了山坡。

    “这么多年,到夜里我都想起他们的眼睛,我被吓懵了,他们被屠杀,我感觉到的不是生气,皇姐,我……我只是觉得,他们死了,但我活着,我很庆幸,他们送我上了船……这么多年,我以军法杀了很多人,我跟韩世忠、我跟岳飞、跟无数人说,我们一定要打败女真人,我跟他们一起,我杀他们是为了抗金大业。昨天我带沈如桦过来,跟他说,我一定要杀他,我是为了抗金……皇姐,我说了几年的豪言壮语,我每天晚上想起第二天要说的话,我一个人在这里练习那些话,我都在害怕……我怕会有一个人当场跳出来,问我,为了抗金,他们得死,上了战场的将士要浴血奋战,你自己呢?”

    “那天死了的所有人,都在看我,他们知道我怕,我不想死,只有一艘船,我装模作样的就上去了,为什么是我能上去?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我说了这么多的大话,我每天晚上问自己,女真人再来的时候,你扛得住吗?你咬得住牙?你敢流血吗?我有时候会把刀拿起来,想往自己手上割一刀!”

    君武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朝着左臂比划了一下。周佩面色变幻,两步过去,抓起了君武的左手手臂,掀开他的衣袖。

    手臂上没有刀疤,君武笑了起来:“皇姐,我一次也下不了手……我怕痛。”

    “你、你……”周佩面色复杂,望着他的眼睛。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女真人杀过来了,我发现我还会怕痛、怕死,我怕再有一天,几万百姓跟我一起被挤到江边,我上了那艘船,心中还在庆幸自己活下来了。我怕我义正辞严地杀了那么多人,临到头了,给自己的小舅子法外开恩,我怕我义正辞严地杀了自己的小舅子,到女真人来的时候,我还是一个胆小鬼。这件事情我跟谁都没有说过,但是皇姐,我每天都怕……”

    “我什么都怕……”

    他说到这里,目光凄然,眼眶之中已经变成红色,牙关却已经用力地咬了起来。是啊,这个世上又有谁不怕呢,他不过是个生于皇族的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罢了。害怕着流血,害怕牺牲,害怕打败仗,害怕经历那一切一切的惨剧。而在现实的考验真正到来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这天夜里,姐弟俩又聊了许多,第二天,周佩在离开前找到闻人不二,叮嘱若是前方战事危急,一定要将君武从战场上带下来。她离开镇江回去了临安,而软弱的太子守在这江边,继续每天每天的用铁石将自己的内心包围起来。

    初十这天中午,十八岁的沈如桦在镇江城中被斩首示众了,江宁太子府中,四夫人沈如馨的身体状况日趋恶化,在生与死的边界挣扎,这只是如今着尘世间一场微不足道的生死沉浮。这天夜里周君武坐在军营一侧的江边,一整个晚上未曾入眠。

    此时,北面,女真完颜宗弼的东路前锋大军已经离开徐州,正在朝盱眙方向进发,距离扬州一线,不到三百里的距离了。

    扬州周围,天长、高邮、真州、泰州、镇江……以韩世忠所部为核心,包括十万水师在内的八十余万大军正严阵以待。

    武建朔十年,六月二十三,江南大战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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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三章 掠地(四)

    烽火延烧、战鼓轰鸣、爆炸声犹如雷响,震彻城头。扬州以北天长县,随着箭雨的飞舞,无数的石弹正带着点点火光拋向远处的城头。

    城墙之上的城楼已经在爆炸中垮塌了,女墙坍圮出缺口,旌旗倾倒,在他们的前方,是女真人进攻的前锋,超过五万大军聚集城下,数百投石器正将塞了火药的空心石弹如雨点般的拋向城墙。

    天长县城之中,是由韩世忠麾下部将解元率领的三万大军——位于扬州以北锋线上的天长县,位于女真南下途中首当其冲的位置,城池虽小却易守难攻,三万军队驻守,辅以铁炮两百余门,已经是颇为够用的防守阵仗,然而随着完颜宗弼率领的女真前锋抵达,第一轮展开的,却也是远超众人想象的猛烈进攻。

    自宁毅推行格物之道,令火炮在女真人第一次南下的过程中发出光彩,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余年。这十余年中,华夏军是格物之道的鼻祖,在宁毅的推进下,技术积累最厚。武朝有君武,女真有完颜希尹主持的大造院,双方研究与制造并行,然而在整个规模上,却要数女真一方的技术力量,最为庞大。

    十年时间,女真先后三次南侵,掳走中原之地数百万汉民,这其中女真人视普通汉民为奴隶,视女人如牲口,最为重视的,其实是汉民中的各类工匠。武朝两百年积累,本是中原最为繁荣发达,这些匠人被掳去北地,为各个势力所瓜分,纵然失去了创造活力,做普通的手工却不在话下。

    反观武朝,虽然格物之道的威力已经得到部分证明,但面对宁毅的弑君之举,各类书生儒士对此仍旧有所避讳,只说是一时奏效的小道,对于君武的努力推进,顶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舆论上的支持终究是没有的。舆论上不鼓励,君武又不能强行征用全天下的工匠为备战干活,研究活力虽然高于金国,但论起规模来,君武在江宁攒下的那些家当,终究比不过女真的举国之力。

    简陋的空心弹爆破技术,数年前华夏军已经有了,自然也有出售,这是用在火炮上。然而完颜希尹更为激进,他在这数年间,着工匠精确地控制引线的燃烧速度,以空心石弹配固定引线,每十发为一捆,以射程更远的投石器进行抛射,严格计算和控制发射距离与步骤,发射前点燃,力求落地后爆炸,这类的攻城石弹,被称作“天女散花”。

    抵达天长的第一时间,宗弼将这炮弹用在了战场上。

    在前三轮用于计算的试射完成之后,数百门投石器的半数开始抛击“天女散花”,数千石弹的同时飞落,由于控制引线的方式还是太过原始,半数的在空中便已经熄火或是爆炸开,真正落上城头而后爆炸的不过七八分之一,小小的石弹威力也算不得太大,然而仍旧造成了众多守城士兵在第一时间的受伤倒地。

    残肢断腿四散,鲜血与硝烟的气息霎时间都弥漫开来。宗弼站在战阵之中,看着前方城头那爆炸真如开花一般,烟尘与哀嚎笼罩了整个城墙。

    他凶狠的眼角便也微微的舒展开了些许。

    阿骨打的几个儿子之中,排行第四又名兀术的完颜宗弼最是悍勇激进,他年纪较小,刚开始上阵时,女真人几乎已经覆灭整个辽国了,兀术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落在纵横天下戎马一生的一些老将眼中,便只是个平平常常的王子而已。

    兀术却不甘心当个寻常的王子,二哥宗望去后,三哥宗辅过于稳妥温吞,不足以维持阿骨打一族的威仪,无法与掌控“西朝廷”的宗翰、希尹相抗衡,向来将宗望视作榜样的兀术便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

    女真伐武十余年,兀术最是热衷,他承袭了完颜一族的悍勇,每战当先,到得第三次南下,已经成为皇族中的主导之人了。整个搜山检海,兀术在长江以南纵横厮杀,几无一合之将,只不过周雍躲在海上不敢归来,其时女真人对南面之地也是可攻不可守,兀术不得不收兵北归,这一次,便在黄天荡受了点挫折,最困了四十余天,这才杀出去。

    领兵之人谁能百战百胜?女真人久历战阵,即便阿骨打、吴乞买、宗翰宗望等人,偶尔也有小挫,谁也没将黄天荡当成一回事。只是武朝的人却为此兴奋不已,数年以来,每每宣扬黄天荡乃是一场大胜,女真人也并非不能打败。这样的状况久了,传到北方去,知道内情的人哭笑不得,对于宗弼而言,就有点郁闷了。

    大胜你母亲啊大胜!被围了四十多天又没死几个人,最后自己用火攻反击,追杀韩世忠追杀了七十余里,南人居然恬不知耻敢说大胜!

    宗弼心中固然这样想,然而挡不住武朝人的吹嘘。于是到这第四次南下,他心中憋着一股火气,到得天长之战,终于爆发开来。只因这解元亦是韩世忠麾下先锋大将,随着女真大军的到来,还在拼命宣扬当初黄天荡打败了自己这边的所谓“战绩”,兀术的火气,当时就压不住了。

    在他的心中,无论是这解元还是对面的韩世忠,都不过是土鸡瓦狗,这次南下,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击破这群人,用以威慑江南地区的近百万武朝军队,底定胜机。

    炮弹往城墙上轰炸了三轮,已经有超过四千发的石弹消耗在对这小城的进攻当中,配合着半数实心巨石的轰击,仿佛整个城池和大地都在颤抖,战马上的宗弼挥起了令旗,宣布了进攻的命令。

    弥漫的硝烟之中,女真人的旌旗开始铺向城墙。

    女真第四度伐武,这是决定了金国国运的战争,崛起于这个时代的弄潮儿们带着那仍如日中天的骁勇,扑向了武朝的大地,片刻之后,城头响起火炮的炮击之声,解元率领队伍冲上城头,开始了还击。

    天长之战开始后的第二天,在女真人异常强烈的攻势下,解元率军队弃城南撤,兀术令骑兵追击,韩世忠率军自扬州杀出,接应解元进城,途中爆发了惨烈的厮杀。六月二十七,原伪齐大将孙培芝率十万人开始围攻高邮,长江以北,激烈的战火在辽阔的大地上蔓延开来。

    六月二十七,孙培芝围攻高邮同日,由此地往北千余里的梁山水泊,十余万大军的进攻也开始了,由此,拉开耗时漫长而艰难的梁山保卫战的序幕。

    扬州往西一千三百余里,原本镇守汴梁的女真大将阿里刮率领两万精锐抵达南阳,预备配合原本南阳、邓州、新野的十余万汉军进逼襄阳。这是由完颜希尹发出的配合东路军进攻的命令,而由宗翰率领的西路军主力,此时也已渡过黄河,接近汴梁,希尹率领的六万前锋,距离南阳方向,也已经不远。

    而就在阿里刮大军抵达南阳的当天,岳飞率背嵬军主动杀出襄阳,强攻邓州,当晚邓州守将向北面告急,阿里刮率军杀往邓州解围,六月二十九,包括九千重骑在内的两万女真精锐与严阵以待蓄意围点打援的岳飞所部背嵬军在邓州以北二十里外发生接触。

    肃杀的秋天就要到来了,江南、中原……纵横数千里延绵起伏的大地上,战火在延烧。

    与此同时,北地亦不太平。

    金国西朝廷所在,云中府,夏秋之交,最为炎热的天气将进入尾声了。

    一场未有多少人察觉到的惨案正在暗地里酝酿。

    高月茶楼,一身华服的辽东汉人邹文虎走上了楼梯,在二楼最尽头的包间里,与相约之人见了面。

    与他相约的是一名女子,衣着朴素,目光却桀骜,左边眼角有泪痣般的疤痕。女子姓萧,辽国“萧太后”的萧。“红娘子”萧淑清,是云中一地有名的悍匪之一。

    辽国覆灭之后,金国对契丹人有过一段时间的打压和奴役,屠杀也进行了数次。但契丹人勇烈,金人要治理这么大一片地方,也不可能靠屠杀,不久之后便开始使用怀柔手段。毕竟此时金人也有了更加适合奴役的对象。辽国覆灭十余年后,部分契丹人已经进入金国朝堂的高层,底层的契丹民众也已经接受了被女真统治的事实。但这样的事实即便是绝大多数,亡国之祸后,也总有少部分的契丹成员仍旧站在反抗的立场上,或是不打算脱身,或是无法脱身。

    萧淑清是原本辽国萧太后一族的后裔,年轻时被金人杀了丈夫,后来自己也受到凌辱奴役,再之后被契丹残存的反抗势力救下,落草为寇,渐渐的打出了名声。相对于在北地行事不便的汉人,即便辽国已亡,也总有不少当年的遗民怀念当时的好处,也是因此,萧淑清等人在云中附近活跃,很长一段时间都未被剿灭,亦有人怀疑他们仍被此时身居高位的某些契丹官员庇护着。

    见邹文虎过来,这位一向心狠手辣的女匪面目冷漠:“怎么样?你家那位公子哥,想好了没有?”

    “我家主子,有些心动。”邹文虎搬了张椅子坐下,“但此时牵扯太大,有没有想过后果,有没有想过,很可能,上头整个朝堂都会震动?”

    萧淑清眼中闪过不屑的神情:“哼,胆小鬼,你家公子是,你也是。”

    “哎,萧妃别这么说嘛,说事就说事,糟践人名声可不地道,这么些年,姓邹的没被人说过胆小,不过你也别这样激我,我又不是傻子。”萧氏一族当初母仪天下,萧淑清打出名气之后,渐渐的,也被人以萧妃相称,面对对方的不屑,邹文虎扣了扣鼻子,倒也并不在意。

    “知道你不胆小,但你穷啊。”

    “看萧妃你说的。”邹文虎望着对方,过得片刻,笑道,“……真在点子上。”

    “少贫嘴。”萧淑清横他一眼,“这事情早跟你说过,齐家到女真人的地方,搞的这么大声势,什么书香门第百年世家,那些女真人,谁有面子?跟他玩玩没关系,看他倒霉,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齐家在武朝百年积蓄,这次全家北上,谁不眼红?你家公子,说起来是国公之后,可惜啊,国公老子没留下东西,他又打不了仗,这次有骨气的人去了南边,将来论功行赏,又得起来一批人,你家公子,还有你邹文虎,以后靠边站吧……”

    她一面说着一面玩着手指头:“这次的事情,对大家都有好处。而且老实说,动个齐家,我手下那些玩命的是很危险,你公子那国公的牌子,别说我们指着你出货,肯定不让你出事,就算事发了,扛不起啊?南边打完以后没仗打了!你家公子、还有你,家里大小孩子一堆,看着他们将来活得灰头土脸的?”

    听她说着话,邹文虎脸上露着笑容,倒是渐渐凶戾了起来,萧淑清舔了舔舌头:“好了,废话我也不多说,这件事情很大,齐家也很大,我是吃不下,我们加起来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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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点头的不少,规矩你懂的,你如果能代你们公子点头,能透给你的东西,我透给你,保你安心,不能透的,那是为了保护你。当然,如果你摇头,事情到此为止……不要说出去。”

    说到最后这句,萧淑清的眼中闪过了真正的凶光,邹文虎偏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斟酌片刻:“事情这么大,你确定参加的都干净?”

    “干净?那看你怎么说了。”萧淑清笑了笑,“反正你点头,我透几个名字给你,保证都有头有脸。另外我也说过了,齐家出事,大家只会乐见其成,至于出事以后,就算事情发了,你家公子扛不起?到时候齐家已经到了,云中府一群饿狼都只会扑上去,要抓出来杀了交代的那也只是我们这帮亡命徒……邹文虎,人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你这样子,我倒真有点后悔请你过来了。”

    对面安静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行、好……其实萧妃你猜得到,既然我今天能来见你,出来之前,我家公子已经点头了,我来处理……”他摊摊手,“我不能不小心点哪,你说的没错,就算事情发了,我家公子怕什么,但我家公子难道还能保我?”

    “行,邹公的为难,小女子都懂。”到得此时,萧淑清终于笑了起来,“你我都是亡命之徒,以后多多照顾,邹公懂行,云中府哪里都有关系,其实这中间许多事情,还得请邹公代为参详。”

    邹文虎便也笑。

    “略尽绵薄之力……怪也怪这齐家太张扬,得罪了一帮有钱的公子哥,得罪了我这样的穷鬼,得罪了萧妃这样的反贼,还得罪了那不要命的黑旗匪类,他不死谁死?反正他要死,家当总得归别人,眼下归了你我,也算做善事了,哈哈哈哈……”

    房间里,两人都笑了起来,过得片刻,才有另一句话传出。

    “对了,至于下手的,就是那张不要命的黑旗,对吧。南边那位皇帝都敢杀,帮忙背个锅,我觉得他肯定不介意的,萧妃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秋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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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四章 掠地(五)
    相对安静的院子,院子里简陋的房间,汤敏杰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中皱巴巴的信函。桌子对面的男人衣衫破旧如乞丐,是卢明坊离开之后,与汤敏杰接头的华夏军成员。

    信函以暗码写就,解读起来是相对费时的,汤敏杰看过一遍,眉头微蹙,随后才将它缓缓撕去。

    “江南已经开打了,金兀术在扬州打得很凶……现在看起来,最意外的是他所用的攻城器械,空心石弹十个为一组,以投石器抛上城墙,压着城头打,威力不小。金国这边之前大肆加工石弹,我们以为是用作地雷或者其它用途,也觉得它对延时引爆的控制还不够,没想到这边还是大概的解决了问题,这是我们的疏忽。”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好在投石器械组装不易,适合的只是攻城。”

    汤敏杰摇头:“若宗弼将这东西放在了攻徐州上,猝不及防下,我们有很多的人也会受伤。当然,他在徐州以北休整了一整个冬天,做了几百上千投石机,够用了,所以刘将军那边才没有被选作首要进攻的对象……”

    他的目光转动着、思考着:“嗯,一是延时引线,一是投石器械抛出去,对时间的掌控一定要很准确,投石器械不会是仓促组装的,另外,一次一台投石器抛十颗,真落到城墙上爆炸的,有没有一两颗都难说。光是天长之战,估计就用了五千发,东路的宗弼也好,西路的宗翰也罢,不可能这样一直打。我们现在要调查和估计一下,这几年希尹到底偷偷地做了多少这类石弹。南边的人,心里也好有个数。”

    “嗯,大造院那边的数字,我会想办法,至于这些年整个金国造出这类石弹的量,要查清楚可能不容易……我估计就算完颜希尹本人,也不见得有数。”

    “有个大概数字就好,另外这件事情很奇怪,希尹身边的那位,之前也没有透出风声来,希尹这次藏得真深,炮弹的组合,肯定也是外地进行的……要么那一位变节了,要么……”

    “那位夫人变节,不太可能吧?”

    “我也觉得可能性不大。”汤敏杰点头,眼珠转动,“那就是说,她也被希尹完全蒙在鼓里,这就很有意思了,有心算无心,这位夫人应该不会错过这么重要的消息……希尹早就知道了?他的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我们这边还安不安全?”

    汤敏杰说到这里,看看对面的同伴,同伴也愣了愣:“与那位夫人的联系不算太密,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暴露了,我们应该不至于被拖出来……”

    他这样说着,也并不确定,汤敏杰脸上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笑:“算了,以后留个心眼。无论如何,那位夫人变节的可能性不大,接到了扬州的战报后,她一定比我们更着急……这几年武朝都在宣传黄天荡打败了兀术,兀术这次憋着火狂攻扬州,我看韩世忠未必扛得住。卢老大不在,这几天要想办法跟那位夫人碰个头,探探她的口风……”

    对面点点头,汤敏杰道:“另外,这次的事情,得做个检讨。这么简单的东西,若不是落在扬州,而是落到徐州城头,我们都有责任。”

    “是。”

    “那……没别的事了吧?”

    “完颜昌从南边送过来的弟兄,听说这两天到……”

    “这事我知道。你那边去落实炮弹的事情。”

    汤敏杰点头,没有再多说,对面便也点点头,不再说了。

    这次的接头就此结束,汤敏杰从房间里出去,院子里阳光正炽,七月初四的下午,南面的讯息是以加急的形式过来的,对于北面的要求虽然只重点提了那“天女散花”的事情,但整个南面陷入战火的情况还是能在汤敏杰的脑海中清晰地构画出来。

    对于工作的失误让他的思绪有些愤懑,脑海中略微反省,先前一年在云中不断策划如何破坏,对于这类眼皮子底下事情的关注,竟然有些不足,这件事往后要引起警惕。

    在院子里稍稍站了一会儿,待同伴离开后,他便也出门,朝着道路另一端市场混乱的人流中过去了。

    眼前的这一片,是云中府内鱼龙混杂的贫民区,穿过市场,再过一条街,既是三教九流云集的庆应坊。下午未时,卢明坊赶着一辆大车从街道上过去,朝庆应坊那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进去。

    庆应坊借口的茶楼里,云中府总捕头之一的满都达鲁略略压低了帽檐,一脸随意地喝着茶。副手从对面过来,在桌子边上坐下。

    “有些问题,风声不对。”副手说道,“今天早上,有人看到了‘吃屎狗’龙九渊,城南的也垓那边,有人借道。”

    满都达鲁端着茶杯,喃喃自语:“最近城里有什么大事吗。”

    “黑旗军要押进城?”

    “黑旗军那档子事,城是不许进城的,早跟齐家打了招呼,要处理在外头处理,真要出事,照理说也在城外头,城里的风声,是有人要浑水摸鱼,还是故意放的饵……”

    “说不定都有?”

    “齐家那边呢?”

    “这两天还在开门宴客,看来是想把一帮公子哥绑一块。”

    “但是护城军那边没动作。”满都达鲁笑了笑,道:“奇怪。”

    下午的阳光还耀眼,满都达鲁在街头感受到诡异气氛的同时,庆应坊中,一些人在这里碰了头,这些人中,有先前进行商议的萧淑清、邹文虎,有云中黑道里最不讲规矩却恶名昭彰的“吃屎狗”龙九渊,另有数名早在官府通缉名单之上的亡命之徒。

    人群一侧,还有一名面色苍白看来销瘦的公子哥,这是一位女真贵人,在邹文虎的介绍下,这公子哥站在人群之中,与一众看来便不善的亡命匪人打了招呼。

    这是女真的一位国公之后,名叫完颜文钦,爷爷是早年跟随阿骨打起事的一员猛将,只可惜英年早逝。完颜文钦一脉单传,父亲去后靠着爷爷的遗泽,日子虽比常人,但在云中城里一众亲贵面前却是不被重视的。

    如果可能,完颜文钦也很愿意跟随着军队南下,征伐武朝,只可惜他自幼体弱,虽自觉精神勇猛不输先祖,但身体却撑不起这般无畏的灵魂,南征大军挥师之后,别的公子哥儿整日在云中城里玩乐,完颜文钦的生活却是极其苦闷的。

    眼下见到这一干亡命之徒,与金国朝廷多有深仇大恨,他却并不畏惧,甚至面颊之上还显出一股兴奋的潮红来,拱手不卑不亢地与众人打了招呼,一一唤出了对方的名字,在众人的微微动容间,说出了自己支持众人这次行动的想法。

    “……齐家人,傲慢而浅薄,齐家那位老人家,儿子被黑旗军的人杀了,他便向完颜昌要来十余名黑旗军的俘虏。俘虏明日到,但关押之地不在城中,而在城南新庄的齐家别业,那位老人家不光要杀这帮俘虏,还想籍着这帮俘虏,引出黑旗军在云中府的奸细来,他跟黑旗军,是真的有深仇大恨呐。”

    完颜文钦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因为这件事,大家伙都在盯着城外的别业,至于城内,大家不是没上心,而是……咳咳,大伙儿不在乎齐家出事。要动齐家,咱们不在城外动手,就在城里,抓住齐砚和他的三个儿子五个孙子四个重孙,运出城去……下手只要有分寸,动静不会大。”

    他顿了顿:“齐家的东西不少,诸多珍物,一部分在城里,还有许多,都被齐家的老头子藏在这天下各处呢……汉人最重血脉,抓住了齐砚与他这一脉的后人,诸位好好炮制一番,老人家有什么,自然都会吐露出来。诸位能问出来的,各凭本事去取,取回来了,我能替诸位出手……当然,诸位都是老江湖,自然也都有手段。至于云中府的,你们若能当场拿走,就当场拿走,若不能,我这边自然有办法处理。诸位觉得如何?“

    “城里要是出了事,我们怕是很难跑啊。”前方龙九渊阴测测地道。

    完颜文钦便也笑起来:“诸位英雄不用骗我,一来诸位进出云中不是第一次了,保命手段必然是有,否则你们敢来此聚会,早该死了……”

    他话语不善,众人面露凶光,但完颜文钦毫无畏惧:“二来,我自然明白,此事会有风险,旁的保证恐难取信诸位。我完颜文钦,烂命一条,我与诸位同行。明日行事,我先去齐府赴宴,你们确定我进去了,再行动手,抓我为质,我若欺骗诸位,诸位随时杀了我。而即便事情有意外,有我与一帮公卿子弟为质,怕什么?走不了吗?要不,我带诸位杀出去?”

    完颜文钦说到这里,露出了轻蔑而疯狂的笑容。完颜一族当初纵横天下,自有霸气凛冽,这完颜文钦虽然从小体弱,但祖辈的锋芒他时时看在眼里,这时候身上这无畏的气势,反倒令得在场众人吓了一跳,无不肃然起敬。

    确实,眼前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保证,众人总是难以信任对方,然而对方如此身份,直接把命搭上,那是再没什么话可说的了。保险做到眼前这一步,剩下的自然是富贵险中求。当下即便是最为桀骜的亡命之徒,也不免对那完颜文钦说上几句恭维之话,刮目相看。

    当下又对第二日的步骤稍作商议,完颜文钦对一些信息稍作透露——这件事虽然看起来是萧淑清联系邹文虎,但完颜文钦这边却也早已掌握了一些情报,例如齐家护院人等状况,能够被买通的关节,萧淑清等人又已经掌握了齐府内宅管事护院等一些人的家境,甚至已经做好了动手抓住对方部分家人的准备。略做交流之后,对于齐府中的部分珍奇宝物,储藏所在也大都有了了解,并且按照完颜文钦的说法,事发之时,黑旗成员已经被押至云中,城外自有动乱要起,护城军方面会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头,对于城内齐家的小乱,只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一说,众人自然也就明白,对于眼前的这桩买卖,完颜文钦也已经勾连了其它的一些人,也难怪他此时开口,要将云中府内的齐家珍藏一口吞下。

    对这些内情,众人倒不再多问,若只是这帮亡命徒,想要瓜分齐家还力有未逮,上头还有这帮女真大人物要齐家倒台,他们沾些边角料的便宜,那再好不过了。

    一帮人商议作罢,这才各自打着招呼,嘻嘻哈哈地离去。只是离去之时,或多或少都将目光瞥向了房间一侧的一面墙壁,但都未作出太多表示。到他们悉数离开后,完颜文钦挥挥手,让邹文虎也出去,他走向那边,推开了一扇暗门。

    房间里,有三名女真男子坐着,看其样貌,年龄最大者,恐怕也未过四十。完颜文钦进去时,三人都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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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目相看的眼神望着他:“倒是想不到,文钦看来文弱,心性竟果决至此。”

    “家祖当年纵横天下,是拿命博出来的前程,文钦自幼心向往之,可惜……咳咳,老天爷不给我战场杀敌的机会。此次南征,天下要定了,文钦虽不如诸位家大业大,却也有数十吃饭的嘴口要养,往后只会更多,文钦名不足惜,却不愿这一家子在自己手上散了。世间凶恶,弱肉强食,齐家是笔好买卖,文钦搭上性命,诸位兄长可还有意见否?”

    他似笑非笑,面色无畏,三人互相对望一眼,年纪最大那人拿起两杯茶,一杯给对方,一杯给自己,随后四人都举起了茶杯:“干了。”

    几人都喝了茶,事情都已谈定,完颜文钦又笑道:“其实,我在想,诸位哥哥也不是有了齐家这份,就会满足的人吧?”

    三人微微错愕:“文钦不会是想向那帮玩命的家伙动手吧?”

    “天下之事,杀来杀去的,没有意思,格局小了。”完颜文钦摇了摇头,“朝堂上、军队里诸位哥哥是大人物,但草莽之中,亦有英雄。如文钦所说,这次南征过后,天下大定,云中府的局势,慢慢的也要定下来,到时候,诸位是白道、他们是黑道,黑白两道,很多时候其实未必非得打起来,双方携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诸位哥哥,不妨考虑一下……”

    三人目光相对,完颜文钦双手互握,言语之中带着蛊惑的声音:“往日里,这些龙蛇混杂的人物,不会走到一道来,就算走到一道,多半也很难携手,但这次是个好机会,这笔买卖若是做得好,往后咱们将这些人统一起来,云中府的黑道人物,就算是都到咱们手下来了,有三位哥哥的关系,加上黑道没有阻碍,做点什么不能发财?我听人说,武朝绿林,有所谓的武林盟主,有盟主,必然有盟……嘿,世界上的事,怕结盟,一旦结盟,比起乌合之众,那可是大不一样的事……”

    “世界上的事,怕结盟?”年纪最长那人看看完颜文钦,“想不到文钦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这事情有趣。”

    他看看其余两人:“对这结盟的事,要不,咱们商议一下?”

    女真人的这次南下,打着覆灭武朝的旗号,带着巨大的决心,所有人都是知道的。天下一定,因军功而崛起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少,众人心中明白,留在北方的女真人心中,更有忧患意识。完颜文钦一番煽动,众人倒真看到了一丝希望,当下又做了些商量。

    待到互相告辞离开,完颜文钦的身体微微摇晃,颇显虚弱,但脸上的潮红愈甚,显然今天的事情让他处于巨大的兴奋之中。

    出身于国公家中,完颜文钦自幼心气甚高,只可惜柔弱的身体与早去的爷爷确实影响了他的野心,他自小不得满足,心中充满怨愤,这件事情,到了一年多以前,才忽然有了改变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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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五章 掠地(六)
  随阿骨打起事,积累战功最后被追封为国公身份,完颜文钦的家庭在云中府虽然说来窘迫,但那也只是跟同等级的各种公子哥儿相对比。能够随时进宫面圣,台面上的人物都能打招呼的家族,每年的封赏,都足以让众多普通人开开心心过一辈子。

    只是金国初立,许多事情、规矩都处于动荡期,热脸面有人捧,冷门槛没人踏,完颜文钦的国公爷爷已经去世,一脉单传本人又体弱多病,家庭落魄是可以预见的。这样的环境,顶个大名头才令人感到愤懑憋屈。

    完颜文钦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不能习武只能写文,但说真的,生长于女真一族,大家都崇尚勇力的前提下,他身边也没有那般学文的环境——谷神固然学识渊博,那也是因为他武艺高强这才被人尊重。完颜文钦自小被人冷落嘲弄——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学文的心思后来也渐渐淡了。

    但他喜欢听说书,听故事。

    早年女真崛起,灭辽伐武,无论辽人武人之中,都有学识渊博之辈,家中给他找来一些老师,脾气暴躁的完颜文钦听得烦了,将人打骂出去,甚至挥剑杀了几个老东西。但听说书的习惯他却一直都有,早几年一名自武朝掳来的老学究渐渐受到完颜文钦的喜爱。

    这位武朝的老学究说起故事来,引人入胜又绝不粗俗,为他说过一些故事间或教了他一些南面的成语或是词汇。完颜文钦一开始倒还未察觉,与人来往间顺口说出几个词句来,解释一番,家中人觉得小主子聪明哪,家中有希望啦,赞叹夸耀一番,完颜文钦这才感受到读书的好处、有见识的好处。

    他对那老学究慢慢重视起来,这才知道老人名叫戴沫,在汴梁本也是有些名气地位之人。完颜文钦让戴沫给他说书,说书之余偶尔谈及各种知识,对天下对周围的见识、看法,完颜文钦的各种观念自此才“成长”起来。

    生长在北地环境里的完颜文钦自小觉得没有希望了,过去只是脾气暴躁随意打骂人,戴沫给他一一梳理,又讲述了众多文弱之人亦能建功立业的故事,完颜文钦心潮澎湃,这才找到了一条路,他也渐渐的明白过来,女真以武力建国,但国家安定之后,有见识的文人才是国家最需要的,拳头不能再解决问题,能解决问题的,只是自己的头脑。

    如此看到了希望,到得去年,名叫戴沫的老人一场大病,完颜文钦怕就此没了书听,要求家里人无论如何都要治好他,为此甚至出手了家中的一样珍藏。老人病愈之后,向完颜文钦吐露了真言,他乃是承袭春秋鬼谷之道、纵横之道的传人,胸中学问,最讲究人与人之间的博弈,只可惜学问的力量也是有穷的,他的领会未到最深处,武朝积弊又深,他本欲报国,却无力回天,被掳来金国后,本欲就此带着胸中学问去到地下,却未曾料到遇上如此殷厚的小主……

    在戴沫口中,鬼谷纵横之道研究的是这世道的学问,思维灵活随机应变,绝不是死读书就能学好的——完颜文钦一想,那自己天生该是这一道的传人哪。

    金国已安定十年,对于武朝的文事,素来心向往之,完颜文钦憋屈了近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样的奇遇——在他听过的各种故事中,主人公乃厚德之人,遇上这样的奇遇绝不未过,更何况看看别的女真人对汉奴的欺压,自己对着戴沫的态度,反复想想那也是俯仰无愧哪。此后一年时间,他听这戴沫说起世上各种险恶之事,人心诡谲,成局破局之法,自此打开了胸中一片新的天地,戴沫偶尔还会跟他说起各种励志的故事,激励他前行。

    去年年底,完颜文钦礼贤下士,主动提出拜戴沫为师,自此以师以父待之,戴沫感激涕零。他原本只有一女,在兵祸当中已然死了,却想不到临到老来,有了这样的儿子和传人,可以养老送终。

    在戴沫的讲解之中,完颜文钦逐渐意识到了女真国内的各种问题,自己的各种问题。想指着爷爷国公的身份吃一辈子几辈子,那是没出息的人干的事情,也绝不现实,男儿功名只自项上取,自己上不了战场,想要在云中站稳脚跟,那就的有自己的家当、力量。

    此时云中府内都是开国之后,完颜文钦这种冷门槛是没办法把手伸到别人那里去的,然而自齐家到来,他便看到了希望,这半年多时间,戴沫每天每天的给完颜文钦分析局势,研究可行的计划,又私下里调查了云中府周边各种黑道的情报。

    到得黑旗军的俘虏要被送来的消息确定,对付齐家的整个计划,也终于有了着力点。云中府外的萧淑清等人以为她们是主导者,拉了自己入局,却根本不知道背后操盘起头的,是自己这一边。

    到得整个计划都已定下的半个月前,费了半年心机、殚精竭虑的老人终于走到生命的尽头,临死之时,戴沫与完颜文钦说,他无法看到对方在金国国内崛起的样子了,只希望他将来能走出一条光辉大道来,将这鬼谷、纵横之道发扬光大。

    眼见老人已死,完颜文钦心中再无半点顾虑和犹豫,对于将自己放入局中打消众人疑虑的方式,也再无半点害怕。男儿功名自项上取,自己要以天地为棋,若是连命都不敢搭上,将来成得了什么事!

    如此这般,到得这天,一切终于顺利成局。完颜文钦坐着轿子离开了庆应坊,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同一时刻,汤敏杰已经驾着运菜的车出了城,他这些时日的经营,与城门的卫兵每日都有往来,搜查并不严格。离开城池范围后,马车拐向城外的一座荒山,停下时,有一名身材干瘦灰头土脸的女子从车里爬出来。

    汤敏杰领着他往山上走,穿过树林,在林子边上看到了一片坟墓,其中一块墓碑上写的是“戴抒远之墓”,女人瞬间便是满脸泪水,跪在了坟前。

    汤敏杰看着周围。

    “戴公在生之时,对你很是记挂,我本欲带他见你,但他说,他身饲虎狼,害怕自己心生软弱,待到事成之后,自有相见的机会。但没想到,一个月以前,他忽然病倒,可能是心中已有预兆,他反复跟我提起你,说后悔没能再见你了,对不住你……戴公生前曾说,身为男儿,让妻儿受此大难,身为官员,国家万民受苦,武朝千万男儿,大罪难赎,他余生数载,只为赎罪而活,这却又……更加的对不住你了。当然,他也是因为知道,你这几年已经过得相对安稳,才能安得下心思来,若她知道你仍在受苦,他必然会以你为先。”

    地上的女人磕头,后又不断摇头,泣不成声。汤敏杰沉默了片刻。

    “戴公做了了不得的事情,当初女真人加诸在你们身上的一切,我们都会慢慢的讨回来……但你不能再待在这边了,我安排了车马人手,你先一步南下,再晚一些,各关卡都要戒严……”

    山道那边有人影过来,打了手势,汤敏杰拍了拍女子的肩膀:

    “戴姑娘,该动身了……”

    过得一阵,女子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然后转身,伸手按在了汤敏杰的胸口上,发出了沙哑而虚弱的声音:“答应我,别放过他们……别让我爹爹白死……”

    汤敏杰看着她,偏了偏头。

    这一刻,他的目光温柔,露出不带半点杂质的、清澈的笑容。

    “一路保重。”

    ****************

    金天会十三年七月初五,是个寻常而又并不寻常的日子,云中府,若有似无的肃杀气氛在凝聚,许多人并无察觉,却也有人提前感受到了这样的端倪。

    完颜希尹的豫王府中,其次子完颜有仪正在打扮妆容,陈文君从外头进来,看了他一阵:“怎么了?打扮如此漂亮,是要去会哪家的姑娘啊?”

    “娘。”完颜有仪向她行了礼,却微微有些犹豫,“不敢欺瞒娘亲,儿子想去齐府赴宴。”

    陈文君皱起眉头来,她虽是汉人身份,对于叛武投金的齐家却向来不喜,大儒齐砚几次投帖拜访她这位晚辈女子,陈文君都未有答应,当然,在诸多场面上,她自然也不会太过明显地说出不喜欢齐家的话来。

    “齐家今日又开宴席?什么东西让你忍不住啦?”

    完颜有仪笑起来:“齐家今日可是下了血本,请人过去品赏《金桥图》,据闻是正品,儿子也只是想过去看看。”

    “画圣之作,难怪你心痒如此。”陈文君笑了笑,《金桥图》乃唐朝画圣吴道子的作品,希尹的两个儿子中,完颜德重书法过人,完颜有仪爱习画作,也难怪忍不住。她皱着眉头略想了想,随后沉下目光来。

    “今日就不要去齐家了,有些奇怪,你且忍忍。”

    “娘……”

    “好了。”陈文君笑起来,“这样,我答应你,你这几日不去齐家,异日为娘亲自为你去齐家求取《金桥图》,让你拿回家来,私下里品赏几日,好不好?”

    “可……为什么啊?齐家要出事?”

    “谁知道?齐家与黑旗有旧,这次事情做过了,抓了黑旗的俘虏到云中,说是要凌迟、要虐杀,看吧,有人要发疯,齐家迟早倒霉吃亏……你爹爹以前教过的,君子立身以德、厚德方可载物,再怎么说,他是武朝人,在武朝世家百年,占尽了便宜,又不是受了罪,完全不念旧国,天下人心不容……”

    陈文君絮叨起来,到得后来,脸色渐沉,完颜有仪面色也肃穆起来,谨然受教。

    日头到得高处,渐又落下,到得傍晚时分,完颜文钦离开了家,与先前打了招呼的几名公子哥儿朝齐府的方向过去,齐府外的街道上,踩点的行人也已经到了,在不起眼的后门位置,汤敏杰驾着马车,拖了最后加送的半车蔬果进入齐府。城外名叫新庄的一片地方,黑旗军的俘虏已经被押送到了地方,城里城外的许多势力,都将眼线放了过来。

    七月初五,这是江南大战开始后的第八天,扬州的攻城战已经进入白热化的状态,襄阳的交锋也已经有了第一波的胜负,近两百万大军或已经、或即将进入战火,整个天下都已经被拖入巨大的涡旋。晚上亥时,震惊天下的云中惨案,于焉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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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六章 掠地(七)
    武建朔十年七月中旬,晋地南面,延绵的山岭,旌旗在招摇。

    晋宁府西北,延虎关,新修的关隘,小半座都已经陷入火海之中,在已经被击破的南面城墙,密密麻麻的士兵正一队一队地往城中涌进去,在如林的旌旗之下,火焰晃动着士兵煞白的脸。

    在已经被击破的城池当中,厮杀还在凶猛地持续着,于玉麟率领队伍籍助城池中的工事死守不退,投石器与重弩朝关卡破口的方向连番发射。身上缠着绷带的于玉麟站在城池的最高处,指挥着战斗,火焰将焦灼的气息往天空中蒸腾。

    自城墙被击破后,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日一夜,城内的顽抗不见停歇,以至于在关卡外头进攻的士兵也没有当初的锐气。但无论如何,占据优势、规模庞大攻击军队还在不断地将队伍往关卡里塞,延虎关以东的山间,密密麻麻的都是等待着前进的士兵身影。

    自正月二十二田实遇刺身亡,二月底三月初,以廖义仁为首的降金派系实质上完成了对晋地的瓜分,五月威胜破城,在楼舒婉决绝的命令下,整座城池付之一炬。此时,完颜宗翰、希尹所统领的西路军选择直接南下,任命以廖家为首的众势力主持对晋地反金力量的剿灭。

    楼舒婉等人弃威胜后撤往西面、南面的重重山岭,依靠越来越崎岖的地势与关隘进行防守。而刚刚投靠金国的投降派势力则不顾一切地调集重兵,往这个方向推来,七月初八,延虎关在困守月余后因一队士兵的倒戈,被对面撕开一道口子。

    在延虎关以西,不愿意降金的百姓还在密密麻麻地进入楼舒婉等人所辖的山中,在延虎关东南方向,带领明王军试图前来救援的王巨云被领兵五万余的投降派大将陈龙舟阻隔,陷入激烈的厮杀之中。

    残阳如血,地势崎岖的山间,游鸿卓挥刀厮杀,他面目狰狞,浑身是血,可怖的伤口正从他的肩头延伸往下。这一处山间,接受了任务的十二名绿林人护送着斥候杀向延虎关,要向于玉麟报告安惜福率小股部队绕行而来的消息,然而在途中被降金军队的斥候发现,一番厮杀过后,如今只剩包括游鸿卓在内的五人了。

    对面有长枪刺来,游鸿卓一声大喝糅身而上,顺着枪势投入对方枪影范围之内,长刀已顺势斩出,对方一个闪避,枪身推开了孤注一掷的游鸿卓,随后收枪突刺。已受伤力竭的游鸿卓身形晃动了一下,眼看着枪尖刺到眼前,却已无法躲避,便在此时,有人影从旁边过来,那长枪在空中节节断碎,一道庞大的身影抓起飞碎在空中的枪尖,在前行中顺手插进了那持枪者的脖子。

    “……这是雁南的王家枪,灵动有余,但内蕴不足,适合战阵厮杀,但若是你内力深厚,造诣高他一筹,便不足为惧……炮锤,如今打得最好的,当属南方的陈凡,在这两人手中,简直辱没了武功,傻把式……这使刀的原本学的是虎形,空有架子,毫无气势,你看我手中的虎……”

    游鸿卓身形踉跄,那身影已经走入人群,步伐看起来倒也不快,然而随着声音的传开,那身影一拳一脚间,袍袖飞舞呼啸,罡风如雷,前方杀来的斥候身影便像是遭遇了战场上飞舞的局势,顷刻间左飞右倒,到后来他打出虎形拳,空气中隐隐能听到猛虎般的咆哮,挡在他前头的身影血洒长空,犹如爆开了一般。

    如此深厚的内劲,已臻化境的武学造诣,游鸿卓只在当年的赵氏夫妇,以及如今在女相身边的八臂龙王身上隐隐看到过。他此时受伤太重,目光已然摇晃。在这高手到来之前,双方已经有过激烈的厮杀,如今对面尚有十一二人,不一阵便被杀得只剩最后一名持枪者,只见那身形庞大的来着手朝后方一挥,将一名先前躲在树下的孩子召了过来。

    “……为师先前说过,绿林间使枪,讲究一寸长一寸强,对付他怎么办?平安,刀拿出来,今日他是你的……”

    后方那孩子身形矮小,看来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此时的游鸿卓自然不可能再记得他当初曾在泽州救过的那名孩子了——这名叫平安的孩子身形颤抖,在师父的喝声中拿出了匕首,却不敢上前。

    前方那人只是哈哈一笑:“平安,为师说过什么?人在江湖,侠义为先,如今天下动荡,这些奸贼投靠金国人,欺我汉家江山,吃里扒外死有余辜,想想这些天来为师带你看过的那些景象,想一想这些天来看过的那些该死的金兵,想一想那些跟你一样大小的孩子!不要害怕!他们该死!该杀!他们是比你虚长几岁,身形高大些,但脖子也是软的!今日为师替你压阵,你去见见他们的血——”

    这人说着,伸手抓起那孩子的衣襟,猛地将孩子扔了出去,那孩子的身影在空中惊呼翻转,前方最后一名持枪的斥候忍不住挥枪刺上来,这边那武艺高强的庞大身影袍袖呼啸挥舞,孩子的身影落上枪身,只听当当当的几下,人影往地上撞飞出去,持枪的男子倒在地上,又爬起来,伸手摸了摸脖子,鲜血飚出来,落到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孩子的脸上——持枪者的喉咙已经被匕首划开了。

    “哈哈哈哈,好——”游鸿卓听见浑厚的笑声在耳边想起来,残阳如血弥漫,“平安!好!从今日起,你便是堂堂男儿,再不逊于任何人了——”

    乱世的氛围已变,即便是眼前这样的景象,慢慢的恐怕也会见怪不怪。弥漫的硝烟升腾上天下,人们在天空下厮杀与挣扎。

    梁山水泊,小船穿行过芦苇荡,船上的人们屏住了呼吸,看见尸体浮动在前方的水面上,沿着尸体前行,厮杀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随后他们杀出芦苇荡,朝着更前方开阔水域上的战场汇集过去。

    炮响如雷,箭矢飞舞,士兵在船上、水上、水底各处展开厮杀,一艘大的官船上,火药被点燃了,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火焰涌出船舱,船只带着弥漫的硝烟往水底沉下去。

    西南,成都平原。夏日里的汛情已经转缓,在完成了抗洪任务,守住华夏军第一年的扩张成果后,华夏第五军重新回到训练备战的节奏之中,小范围的征兵也已经有序地展开,理论上来说,一旦完成这一年的秋收,西南的华夏军就可以进入新一轮的扩军节奏了。

    张村,华夏军核心所在,总参谋部,早在六月间就已经进入到紧张里状态里了。一方面接收外界信息,研究女真军队的各种薄弱点,另一方面,根据先前传来的消息,推算和预测战争的发展状况,事实上,考虑到未来必然会发生的战争,各种有针对性的战争准备,此时也必须提交项目,沟通后勤,开始做起来了。

    东西两路战况的讯息每日一传,在张村进行汇总,每天也总会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让所有人聚集进行分组的分析和讨论,之后又会有各种任务分配到每一个人的头上,例如根据已经确定的战况分析女真高层诸如宗翰、希尹、宗辅、宗弼等将领的战争思维和习惯倾向,再根据对他们每个人的心理分析建立粗步的逻辑框架,分析他们下一步可能做出的决定。

    虽然看起来像是纸上谈兵,但对部分思维简单的将领的行为预测,还是已经有了相当的准确度了。

    最近几日,在这总参谋部里,最让众人啧啧称道的,是西路军方向上岳飞的战术动向。他在襄阳经营已久,随着女真人的到来,却是他首先出击,围困邓州而后打援。

    女真将领阿里刮原本镇守汴梁,籍着在中原的搜刮,聚起了上万重骑兵——对于铁浮屠重骑,一段时间内曾经是金人热衷的发展方向,只是后来榆木炮、火药使用得愈发厉害,再到铁炮出世后,希尹一方意识到了重骑的局限,才渐渐叫停。不过大规模的披甲重骑在战场上仍旧是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阿里刮接手了原本金国的部分铁浮屠,后来又在中原大量的补充,将铁浮屠丧心病狂地扩充到近万之数,这次见岳飞攻邓州,他急吼吼地便碾杀了过来。

    岳飞的背嵬军于邓州以北二十里的地方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完成了战场的挑选与布防,双方短兵相接之后,双方展开激烈的厮杀,岳飞巧妙地构筑起数道铁炮的防线,阿里刮试图以重骑兵正面推垮对方的炮阵,在先后推翻背嵬军两道阵地后,进入到大规模的铁炮包围里,遭遇了激烈的攻击。

    这惨烈的一战双方损失都不少,背嵬军死伤数千,被摧毁铁炮百余门,阿里刮一方在悍然突进中一开始尝到了甜头,后来泥足深陷无法自拔,投入巨大的重骑兵当场折损近千余,有三千余骑因战马重伤而失去战斗力,步兵折损两千余。待到阿里刮骇然收兵,背嵬军撤回,又在邓州城下击溃来援的新野军队,斩首近三千,完成了希尹到来之前的一次迎头痛击。

    待到希尹抵达南阳,背嵬军从容退回襄阳,火气上来的希尹直接解了阿里刮的职,贬为先锋,此后大军修整,不再进攻,也算是认可了岳飞麾下这支背嵬军的战力。

    至于扬州,兀术在城下展开狂轰滥炸已有几日,自后方宗辅大军压上,与前来解围的傅定康所部十万大军展开对峙,前锋已开始厮杀,高邮方向上猛烈的战火也并未停歇,目前大部分参战军队都已到位,但论起战果还需要几日的发展。

    到得七月十一这天,参谋部里众人聚集起来开会,名叫彭越云的小参谋递交了有关韩世忠可能已经开始耍阴招的战术推论,众人围绕这战术一番议论,宁毅也过来了,讨论片刻,又有新的情报送到。宁毅看了第一份,笑着塞给其他人。

    “或许说中了,看起来,韩世忠未来还真有可能弃扬州以引宗弼上钩。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这份是江南传过来的关于难民疏散的消息报告,看起来,小太子那边已经做好了放弃长江以北每一处的思想准备,长江以南才是选定的决战地……当然,要把这个局做好,肯定还是要花时间,看韩世忠什么时候放弃扬州吧……嗯……”

    宁毅一面说着,一面看传来的第二份情报,到得此时,他微微皱眉,脸上是涵义复杂的笑容。众人朝这边望过来,宁毅沉默片刻,将情报交给众人,脸上有些纠结。

    “这家伙,怎么做到的……”

    众人看了那情报,先是皱眉,随后恍然,接着兴奋,然后却也神色复杂起来,各自对望。

    “是小汤啊……”

    “这……这家伙太狠了吧……”

    “今晚是不是得加餐?”

    “女真人要疯,这是好还是不好……”

    “呃,大家说说,这个消息……是我们先拿到还是女真东西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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