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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亲事》作者:阿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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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妆,自挣;
    相公,自选;
    亲事,自订。
    苏家的三姑娘,总是这样的离经叛道和出人意表,倒让憋足了劲儿想争来斗去的姨娘和兄妹们失了对手,心里空落落的……
    你说这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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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进城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好雪,洋洋洒洒,使得小小的苏家村四处一片白皑皑。乡间穷困,一座面阔三间的砖瓦房,配着齐整的小院子,在一众茅草屋之中格外地显眼。砖瓦房西头的房间里,苏静姗翻箱倒柜,忙碌半晌,终于翻出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裳,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抱着这衣裳,一溜烟地穿过堂屋,跑进东边的屋子,献宝似地捧给计氏看:“喏,娘,我就穿着这件到东亭县去,如何?”
  计氏正在纳一双大码的鞋底,闻言抬头看了看,失声笑道:“傻囡,咱们可是要进城去,你不说寻一件崭新的衣裳出来穿,却拎个破烂夹袄作甚?这样大的雪,一个夹袄却也穿不暖和,没得冻着了你。”
  苏静姗抖了抖千辛万苦找出来的破夹袄,道:“爹爹是要接我们进城去住不假,可那边还有两位姨娘,好几位兄妹呢,谁又晓得情形如何,若是都过得好,倒还罢了,倘若他们过得不如意,却见我们穿戴整齐,岂不是多生出些事端来?”
  苏静姗的父亲苏留鑫,长年在外经商,走南闯北,却独留发妻在老家务农,因他在外无人照料饮食起居,又念及计氏膝下无子,便照着别个行商的样子,纳了两房妾室,不过只安置在东亭县,并未到这乡下老家来过。
  今年苏静姗已满十三岁,再过几年就要出嫁,苏留鑫怕她在乡下寻不着甚么好人家,因此不顾两位姨娘的强烈反对,要把苏静姗和计氏接到东亭县去同住。
  计氏听女儿提及城里的那两位姨娘,神色微变,但嘴上仍道:“她们在城里住,你父亲又做着买卖,自然是过得好的。”
  苏静姗心知计氏不快,马上扑进她怀里,撒了个娇儿:“娘,话分两头说,咱们穿着破衣去东亭县,若是她们过得好,见了我们不好,正好出些血,替我们添置新衣,反正那些钱都是爹爹赚的;若是过得不好,见着我们亦不好过,也不会有想法。但若是穿着新衣去,万一她们真拮据,又见着我们还过得去,就难免要打些个歪主意了。”
  “娘,你也不想白白把钱送与她们使用的,是不是?”苏静姗一面说着,一面抱住计氏直摇晃。
  计氏被她摇到头晕,早忘了东亭县的俩姨娘,笑道:“姑奶奶,小祖宗,依你,依你,咱们都穿旧衣去,快去替娘也寻一件出来。”
  苏静姗马上松开手,翻箱倒柜去了。计氏缓了口气,笑着摇摇头,继续纳鞋垫。
  砰砰咚咚一阵响,一时苏静姗寻了破衣旧裙出来,叠好,搁到床头的柜子上。这时计氏仍在纳鞋垫,头也不曾抬一下,苏静姗走到堂屋里,踩了踩夯实的泥地,复又回到东边屋里,压低了声音问计氏:“娘,银子倒是藏好了,地契却是要托给谁?”
  计氏同样压低了声音,道:“你这囡囡,非要为娘把银子藏起,此去东亭县甚远,银子沉重,藏就藏,倒也罢了,只是这地契又没得几两重,却为何不贴身带着?”
  苏静姗反问:“万一被他们瞧见,要来分几亩地去呢?”
  计氏马上道:“休想,这些田,都是我一手一脚挣来的,将来除了给你,你爹都别想。”
  苏静姗见她想通,便不再言语。
  计氏思忖一时,道:“家里原先就有的地契,咱们带去东亭县,交与你爹;我自己挣来的那几亩,就托给你舅舅罢。”
  苏静姗心想自家舅舅是老实人,那些年过得穷困时,也没少接济她们,因此便点了点头,道:“娘这主意好。”
  母女俩商议妥当,第二日便请了舅舅来,将地契田地房屋,都托付与他。又过了数日,雪融天晴,道路干燥,母女俩换上破旧衣衫,装上几块干粮,再雇了一辆马车,朝东亭县去了。
  马车渐行渐远,苏静姗回望已变作小黑点的砖瓦房,心中突然涌上万般不舍,虽然穿越到这里也不过两年,但她早已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了。
  一路颠簸了两日,终于到得东亭县,马车在一家不太大的店铺前停下,招牌上几个大字:苏记绸缎庄。苏静姗抬头看了看,带着惊喜扭头唤计氏:“娘,就是这里。”她说着便跳下车去,一手捶着肩,一手去扶计氏,道:“总算到了,总算不用再坐这劳什子马车了,我这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计氏帮她捶了捶另一边的肩膀,笑道:“瞧你这老气横秋的样儿。”说着,就把手伸进怀里去,要掏荷包付剩下的一半车钱。
  苏静姗赶忙按住她的手,道:“娘,咱们一路住店吃饭,哪里还有钱付车费。”她一面说,一面冲计氏直眨眼:“好在已经到了家,快些叫爹爹出来结账。”
  计氏反应过来,责备地看了她一眼,但终究还是依了她的话,走到店里去,自报家门,让那掌柜的去请苏留鑫来。
  掌柜的不认识计氏,但却晓得这几日东家有家眷来,因此忙忙地请她坐了,亲自端上茶水,又唤了个伙计,让他到后面去请苏留鑫。
  苏静姗同马夫讲了几句,请他稍候,然后也走到绸缎铺里,挨在计氏旁边,瞧那柜台上五颜六色的绸缎。掌柜的另端了一盏茶上来,奉给苏静姗,举止甚是恭敬,但苏静姗还是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的不屑。她看了看计氏和自己身上的破衣,莞尔一笑,没有作声。
  苏留鑫很快就到了店里来,人未走近,已闻其声:“姗姐,她娘,路上辛苦了。”
  穿越到苏家村的这两年里,苏静姗见惯了村中爷们把婆娘闺女不当回事,当下见自家父亲这般热情,倒真有几分感动,连忙将双手放在腰侧,蹲身福了一福,唤了声:“爹爹。”
  苏留鑫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笑道:“倒比去年胖了些,好,好。”
  胖了还好?看来得减肥了。苏静姗暗自嘀咕。
  “她爹,你倒是瘦了。”计氏近前一步,看着苏留鑫道。
  “几个铺子要操心,不得不瘦。”苏留鑫伸手朝门口一指,带头走了出去,道,“走,咱们回家。”
  走到门口,苏静姗停下脚步,扯了扯计氏的衣角,计氏反应过来,忙叫住前头带路的苏留鑫,指了指翘首以盼的车夫,道:“她爹,我们身上没钱了,马车钱还没给哩。”
  苏留鑫却是头也不回,口中叫着掌柜的出来结账,颇有架势,看得计氏笑了又笑。
  苏留鑫带着她们出店铺门,转了个弯,径直从旁边的小门拐了进去,原来这绸缎铺后面就是住家,典型的前店后院。
  进门后是一段不长的甬道,没几步就到了头,从甬道旁的木门进去,是一所两进的小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同前面铺子的后墙,合围成一个小小的天井。
  计氏看着看着就皱了眉头,悄声对苏静姗道:“这天井可真够小的,还没咱们乡下的院子大,想必屋子就更窄了。”
  看这院子的面积,就晓得他们过得并不太富裕,幸亏没有穿一身的新衣服来,苏静姗正要说话,却听见前面有人“哼”了一声:“城里寸土寸金,自然是不能同地贱到荒掉的乡下比。”
  这声音清脆,本应好听,却因为调子拔高,显得极为刺耳,苏静姗抬头看去,只见一名年约三十许的妇人,领着一群人走了过来。这妇人生得白白净净,尖下巴,丹凤眼,看人时脑袋总是朝上扬着。她头上梳了一个望仙髻,斜插着好几根镶了宝石的金簪子,身上穿着一件大红飞鱼窄袖衫,下面系着一条石青色百褶裙;颈子上套了一个金项圈,耳朵上挂着金耳环,手腕上还有一对金镯子。
  苏留鑫指了她道:“她娘,姗姐,这是万姨娘。”
  苏留鑫话音未落,就见这万姨娘皱了眉头,道:“老爷,这都进了城了,可不能再她娘,姗姐的叫,显得多土气。”
  万姨娘,这是为苏家生了唯一的一位少爷的那位罢,怪不得这般的神气,连正室才有资格用的大红色都敢穿上身,苏静姗看了看面色颓然的计氏,知道她又在为没能给苏留鑫养下个儿子而伤心了。苏静姗暗叹一口气,出声道:“万姨娘说得对,既然进了城,爹爹又开着好几家店铺,就该把这称呼改过来,从今往后,娘该称太太,我该称作……”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群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几,计氏忙接过来:“该叫三姑娘。”
  苏静姗笑着对计氏点了点头:“对,三姑娘,太太和三姑娘。”她把那声“太太”咬得极重,又偏着脑袋问苏留鑫:“爹爹,我说得对不对?”
  苏留鑫连声道:“对,对,是该叫太太,是该叫三姑娘。”
  万姨娘的脸色白了几分,竟一跺脚,一甩帕子,扭身进屋去了。众人面面相觑,苏静姗却留意到,她进的是正房,东边的屋子。
  
第二章 走避
  万姨娘的突然离去,不仅是没规矩,更是跌了苏留鑫的面子,令他尴尬得很,他朝正房那边瞪去一眼,转头对计氏道:“都怪我平日里太惯着她,这才没规没矩的,太太你别生气,我待会儿就让她来给你赔罪。”
  计氏笑了一下,道:“怪不着老爷,在乡下,小妾若没大妇管教,也是会上房揭瓦的,想必城里也差不离,现下我来了,往后定不会再让老爷为这些事费神了。”
  苏静姗从来没发现过,自家娘亲竟这般地会讲话,此时若不是有旁人在,她都要抚掌叫好了。
  这时苏留鑫又指了刚才站在万姨娘后面的一名妇人道:“这是乔姨娘。”
  乔姨娘看上去比万姨娘年轻一点儿,但穿戴打扮全不如她,头上只得两只扁簪,看成色还不是纯金,而是金包银;身上一件半旧不新的纯蓝色绸衫,连朵绣花也无;衫外套着件浅灰色的背子,襟上包着的花边已洗褪了色。
  这就是给苏家添了两名女儿的那位了罢,果然是不如有儿子的人过得如意,苏静姗默默地想。
  苏留鑫介绍完乔姨娘,又指了站在一边的一名锦衣少年,对计氏道:“太太,这是远光,今年十七了。”再对苏静姗道:“姗姐,这是你二哥。”——三姑娘,是给姨娘叫的,苏留鑫自然还是唤了她姗姐,其实城里乡下都是这般地叫,哪里又土气了,方才不过是万姨娘故意找茬而已。
  苏远光长得不像苏留鑫,却酷似万姨娘,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扬,配上那不自觉上抬半分的尖尖下巴,浑然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苏留鑫介绍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他前行几步,道:“爹,我约了田少爷吃酒,这便去了。”说完也不行礼,径直出门去了。
  他自始至终都没理睬计氏,这般的无礼,苏留鑫面儿上虽有尴尬,但却未加斥责,反而替他圆场道:“田少爷乃咱们东亭县知县独子,远光能与他相交,是极有颜面的事,就是咱们家的生意,也要靠这层关系的。”
  计氏微笑点头,给足了苏留鑫面子,这令他脸上的尴尬之色稍稍缓解,又开始介绍立在乔姨娘身后一大一小的两名女孩儿。
  那名大的柳眉杏眼,生得极为美貌,却可惜一脸病容,虽说穿着厚厚的大棉袄,还是看得出身子骨极为瘦弱,风吹就倒。苏留鑫称,这是乔姨娘所生的二姑娘苏静初,今年十四,恰比苏静姗大上一岁。
  而那个小的今年十二岁,恰又比苏静姗小上一岁,她亦是乔姨娘所出,排行第四,闺名苏静瑶。这苏静瑶有张圆圆肉肉的大胖脸,但却配了副细眉小眼,远不如她的胞姐苏静初好看。
  苏留鑫介绍完后,乔姨娘母女三人依次上来与计氏见礼,当轮到苏静初时,却见她身子一歪,手扶着额头倒了下去,乔姨娘大惊失色,连忙唤了苏静瑶一起,一左一右地扶住她。
  苏留鑫满脸担忧,急急问道:“二丫头这是又犯病了?”
  他称呼苏静姗为姗姐,却管苏静初叫二丫头,这显见得还是养在自个儿跟前的更亲了,苏静姗虽说只做了他两年的闺女,但还是觉得心头酸酸的。
  乔姨娘点头,眼中含泪,与计氏道:“太太,莫怪我们失礼,二姑娘病了,我们先扶她进房,待会儿再来看太太。”
  都是养女儿的人,计氏感同身受,关切问道:“可要请郎中?”
  乔姨娘满脸感激,道:“谢太太关心,二姑娘大概是刚才站得久了头晕,回去歇会子就好了。”
  计氏见她拒绝,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乔姨娘便与苏静瑶一起,扶着苏静初走了。
  苏静姗望着她们渐远的背影,很有些诧异,这才站了多大会子,就能累倒了?她这位二姐的身子骨,竟是这般的孱弱?
  她正诧异,忽见乔姨娘虽则扶着苏静初,一双眼睛却朝着正房的东次间瞟了又瞟,这让她猛然间明白过来,苏静初的晕倒并非偶然,而多半是乔姨娘母女早就知道万姨娘住了正室才有资格住的东屋,担心两房人争吵起来累及了她们,所以要借机早早躲起,以免受了无妄之灾。看来都是机灵人儿,晓得明哲保身呀。
  她们这一走,院门口就只剩下了苏静姗他们嫡亲的三口儿,苏留鑫很是觉着没脸,又有些不好意思,忙领着苏静姗和计氏朝正房走,一路走,一路道:“太太,大前天我就叫乔姨娘把东边的屋子收拾出来了,你住。姗姐,你住东厢,你二姐和四妹都在那里。”
  说话间三人已进堂屋,一眼便瞧见东边的屋子房门紧闭,分明是从里头上了锁,苏留鑫今日一再的没脸,这会儿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便是举掌拍门,将那里头的门栓震得哗哗响。他一面拍,一面叫:“万姨娘,开门,这不是你住的屋子。”
  东屋里头悄然无声,任苏留鑫怎般敲门怎般叫唤也无人应答。苏留鑫满脸尴尬,只得来同计氏打商量:“她娘,不如你先住西屋,等她出来我再与她说?”
  岂料惯常好脾气的计氏这回却十分地坚持,她道:“他爹,住西屋本没甚么,大不了让人以为我是个妾,只是我千里迢迢地到东亭县来,不为别的,只为给咱们姗姐寻门好亲,我不能放着东屋给一个妾住,倒让人以为我们姗姐是姨娘养的——虽说我一直住在乡下,可也晓得而今这嫡女好嫁,庶女难嫁,若是姗姐被我拖累得成了庶女,寻不着好婆家,岂不是误了她一生?”
  让苏静姗进城寻婆家,可是苏留鑫的主意,他听了计氏的这番话,愈发觉得无地自容,慌忙再走去东屋前,把门拍得山响。
  眼见得苏留鑫的神色越来越尴尬,计氏待要上前帮着些,却叫苏静姗扯住了衣角:“娘,这万姨娘好个不懂事,咱们却不好在这里看爹的笑话,不如避了开去。”
  计氏以为苏静姗是想让她避入厢房或后院,于是道:“避?避到哪里去?还是让娘去帮你爹训斥几句。”
  哪晓得苏静姗却道:“娘,人生只有短短几十年,宝贵得很,何必把时间浪费在与些个女人的争争吵吵上,不如扭头走开,自去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岂不快活?”
  计氏笑了:“小人精,你想去逛街就直说,娘还能拦着你不成,咱们又不是那等大户人家,讲究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是大户人家,生在这苏州,无事也要出门逛一逛的。”
  苏州女子好游,往往外出抛头露面,这是人尽皆知的,而东亭县隶属苏州,自然也差不离,然而苏静姗真不是为了逛街才讲那番话,她是真真切切地觉得,同一个小妾争来斗去的,没得跌了自己的身价,更是浪费了自己的时间。
  计氏究竟是宠爱闺女的,朝着面红耳赤仍在奋力拍门的苏留鑫望去几眼,答应了苏静姗的话:“也罢,你爹是一家之主,却被个妾逼成这样,让人看了笑话,我们要是还待在这里,只能让他更难过,不如出去避一避罢。”
  苏静姗见计氏同意,高兴地应了一声,转头冲苏留鑫道:“爹爹,我同娘出去逛一逛,等万姨娘腾了屋子再回来罢。”
  苏留鑫正是难堪的时候,自然乐得娘子闺女不在跟前看笑话,于是爽快地点了头,道:“去罢,出了门右拐,顺着道走,甚么玩物儿都有,若是累了,就雇个轿子回家,告诉轿夫到苏记绸缎庄,也迷不了路。”
  苏静姗把路记在心里,拉了计氏就走,出了门,却不急着上街,而是拐进了自家的绸缎庄。计氏正诧异,苏静姗却已是冲柜台上喊道:“掌柜的,我爹让我来挑两匹料子,好与我和我娘做衣裳。”
  她与计氏身上的衣裳都是补丁摞补丁,做件新的倒也在理,掌柜的不疑有他,赶忙地指挥伙计将一摞布料堆到柜台上,以供苏静姗挑选,又亲自举了把大剪子站在一旁,准备等苏静姗选定,就帮她裁一块下来。
  可哪晓得苏静姗说的“两匹料子”,就真是两匹料子,半点客气的也没有,掌柜的眼睁睁地看着她实打实地挑出两匹还没开过剪的新料子就朝怀里搂,眼睛都直了:“三姑娘,做两身衣裳,用不着那许多布……”
  苏静姗却跟没听到似的,只不住地摩挲那布料,问道:“我们打乡下来,还没见过这样好的料子呢,瞧瞧这手感,水样似的,再瞧瞧这纹路,这花样……啧啧……还要请教掌柜的,这是两匹甚么布?”
  掌柜的听得她盛赞自家布料,身子又轻了,挺起胸脯,颇有些自豪地答道:“三姑娘好眼力,这是两匹刚进来的织金妆花缎,一匹织的是奔兔,一匹织的是牡丹。”
  “织金妆花缎,好,好,就是这两匹。”苏静姗抱起这两匹布料,转身就走,计氏见得沉重,赶忙接过一匹,帮她拿着。
  “三姑娘,这两匹织金妆花缎,可是一匹能卖百两银子……三姑娘,进价也得好几十两哩……三姑娘,三姑娘……”掌柜的边喊边朝外赶,跑得气喘吁吁,可哪里追得过田间地头长大的苏静姗,还没等他追到街上,就瞧不见她们的影子了。
  
第三章 逛街
  计氏回头看了看被甩在身后的苏记绸缎庄,又看了看怀里的织金妆花缎,为难地道:“囡囡,百来两银子一匹的料子,又是织了金线的,只怕要达官贵人才穿得,咱们还是还回去罢。”
  苏静姗笑道:“娘,就算咱们要穿,这会子也找不着裁缝铺裁衣裳去。”
  “那你这是要……”计氏一句话没说完,就见苏静姗直直地朝街边的一家当铺走去,她只得赶忙跟上。
  苏静姗进了当铺,招呼一声朝奉,将怀里的布料搁在柜台上,又示意计氏把她怀里的那匹也放下。
  那朝奉摸了摸料子,又抬起眼皮看了看苏静姗母女的衣着,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百两。”说完又补充道:“两匹。”
  百两银子一匹的布料,被生生砍去一半,朝奉琢磨着,瞧这母女俩的穿着打扮,定是急着用钱,要是这小姑娘嫌钱少,他就来一句“嫌少就别当”,她被一激,多半就当了,这年头,人都这样儿……
  朝奉正美滋滋的想着,却听得苏静姗道:“一百两太多,我只要一两。”
  两匹上好的织金妆花缎,只当一两?朝奉的瞌睡立时被惊醒了,直愣愣地望着苏静姗,说不出话来。
  苏静姗指了计氏,笑嘻嘻地道:“我同我娘出门来逛,抱着这两匹布忒不方便,因此到贵当铺寄存寄存。”
  寄存?朝奉实在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
  苏静姗忙问:“要还是不要?”
  既是生意上了门,又哪有朝外推的,朝奉撇撇嘴,朝抽屉里摸出一两银子,丢给苏静姗,又抽出张当票子来填了,一并与她。
  苏静姗掂了掂银子,递给计氏,计氏到底觉着不妥,犹豫道:“囡囡,这样不好罢……”
  苏静姗笑道:“娘,怎么不好,铺子是我爹的,我又是我爹的亲闺女,这亲闺女花亲爹的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计氏心道这也有理,再一思忖,一两银子当掉的布料,她也还赎得起,万一苏留鑫发脾气,她自掏银子赎回来就是了。她这样一想,心就宽了,当即接过银子和当票,揣进怀里。
  母女俩这便当掉布料,肩挎装了行李的小包袱,空着手出了当铺,来到街上。
  苏静姗这才得空好生瞧一瞧这热闹的东亭县大街,她所站的位置,是十来家绸缎庄扎堆;往前,是一间挨一间的成衣铺子,无论铺面大小,门前都无一例外地挂着“苏样”的牌子;再往前,却是小摊贩林立,间或又有相面的道士,候客的轿夫,那些小贩,都戴着六合一统帽,穿着干干净净的短衣,或热情待客,或大声吆喝,生气勃勃。
  在小摊贩后,离得三五步远,又有果子行、卖糖食的铺户、酒店、饭铺,烧饼店、素面店,不一而足。
  街道尽头,是一十字路口,聚有数名肥壮汉子,头戴阔边深网,身穿青布衫裤,手拿青布长手巾,脚蹬靸鞋。计氏见苏静姗不住地打量,便告诉她道:“前几年来东亭县时听你爹讲过,那是脚夫,平时在这里站着,一遇见人家有大事,便唤去帮忙。”
  苏静姗笑道:“我这显见得是乡下人进城了,连个脚夫都瞧着新鲜。”
  庶出的城里住,嫡出的反在乡下长,计氏心头一酸,忙拉她到小摊贩前,要买点心与她吃。
  这东亭县到底是吴地第一大县,即便是路边支的小摊,也十分地用功夫,瞧那瓦罐里熬煮的馄饨鸡儿,看样子起码炖了一个多时辰,鸡汤金黄,馄饨雪白,葱花鲜绿,端得是精致非常,苏静姗就拉了计氏到这卖馄饨鸡儿的桌边坐下,唤得一声,那支摊的老汉便现下了两碗端上来,扑鼻喷香,惹人口水。
  在这寒冬里,苏静姗喝一口热气腾腾的鲜汤,直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再吃一枚皮薄馅多的馄饨,从内到外就都被熨得妥妥帖帖了。
  计氏见苏静姗吃得香甜,欢喜不已,但她到底还记挂着苏留鑫,待得吃罢,便对苏静姗道:“囡囡,咱们家去罢。”
  苏静姗心道,她们在这里溜达半晌,也没见苏留鑫来接,多半是东屋的事情还没解决,此时就算回去也无用。但她看到计氏殷殷的眼神,这话就讲不出口,只得道:“依娘,那便家去罢。”
  此时她们所在的位置,离苏记绸缎庄着实有些远了,但母女俩都是在乡下走惯了路的人,当下也不雇轿,就靠一双脚丈量着走回家去。但才到自家铺子门口,就听得两名小伙计靠在门边嗑牙,一个道:“后院里又吵吵半天了,为甚?”另一个道:“瞧你那木样儿,听声儿也该听得出,是东家和万太太又拌嘴了。”
  苏静姗心想,看来自己猜对了,后头果然还在吵架,万姨娘尚未搬出东屋。
  而计氏却是气得发抖,万太太,一个妾,伙计居然称她为万太太!原来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万姨娘都是以主母自居的,计氏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发昏发涨,遂不管不顾地迈开步子朝后面院子冲,欲寻万姨娘问个明白。
  眼见得计氏就要冲进铺子旁的甬道,苏静姗手疾眼快地拽住她胳膊,慌忙道:“娘,莫教人瞧笑话呀!”
  计氏身子结实,怕自己的冲劲儿把闺女带倒,只得停下脚步,回头望苏静姗。
  苏静姗如何不知计氏恼的是甚么,忙凑近两步,小声劝道:“娘,他们吵架,已是让伙计们瞧笑话了,好不丢脸,咱们就别跟着掺和了,没得丢人现眼,还是找个地方先住下来,从长计议。”
  计氏此时也醒悟过来,这是城里,不比乡下,这会儿若是冲将进去,泼妇的名声怕是免不了,虽然她不怕背包袱,可为了一个妾被人说道,实在是划不来。
  道理浅显,做起来却不易,就说这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一个闷字了得,计氏一时气性上来,拉起苏静姗就走,一路走还一路忿忿地道:“走,咱们去住店,他们不来请,咱们还不回去了。”
  
第四章 住店
  计氏带着苏静姗,走到一家挂着“陆家饭店”的客店前,打算进门问问价钱。这家“陆家饭店”,同东亭县别家客店无二,共分两层,一楼卖饭,摆了十数张木桌木椅;二楼则是客房,门上挂了号牌。
  计氏母女俩刚踏进客店大门,便有跑堂的迎上前来,那跑堂的肩上搭着白手巾,当看到计氏母女俩身上的衣着时,眼神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趋步上前,响亮地招呼:“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哪?”
  苏静姗看了看计氏,正要作答,却听得旁边传来一嗓子激愤的声音:“伤风败俗!简直是伤风败俗!我本以为满天下也就只有苏州女子才不知廉耻,抛头露面地满街乱跑,却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东亭县也学起来了!”
  苏静姗惊讶地朝说话处望去,只见得就在门边的桌子上,面对她坐有一名年轻公子,这公子头系青丝带,玉簪束发,又着一件月白色团领衫,眉清目秀,很是俊美,只是这讲出的话,实在是不怎么动听。
  他讲话时,眼睛正是望向苏静姗,然而在接触到苏静姗目光的一刹那,却又抿了嘴,红了脸,迅速别过头去。
  苏静姗待要回击一二,人家却又没指名道姓,若是贸然开腔,只恐怕是自取其辱。她正皱眉,计氏却碰了碰她的胳膊,道:“囡囡,你瞧那不是你二哥?”
  苏静姗顺着计氏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出言不逊的公子旁边,果然还坐着一名锦衣少年,丹凤眼,尖下巴,瞧模样果然正是她那才见过一面的二哥苏远光。她记得苏远光出门时讲,是约了田少爷吃酒,那他身旁这个仍别着脸的公子,多半就是知县家的独子田少爷了。
  她猜得不错,果然就见苏远光对那公子道:“悦江兄,莫要气恼,咱们东亭确是与你们福建不同,东亭从苏州,民风开放,女子出门来逛,实属平常。你才来不久,所以不大看得惯,等住的时日长了,自然就习惯了。”
  苏静姗实在是没有想到,苏远光居然会间接地为她辩护,不禁大为惊讶,于是就在苏远光朝这边看来时,冲他福了一福,唤了声:“二哥。”
  计氏对闺女此举很是满意,虽说苏远光不知礼,大可不必理他,但要挑别个的毛病,就先得自己站住了。她闺女如今是守礼得很,挑不出半点毛病,等她回了家,就可以挺直了腰板教训万姨娘,骂她教子无方了。
  面对苏静姗的行礼,苏远光并没有甚么反应,他跟没看到似的回转过头去,端起桌上的酒杯,饮起酒来。
  反倒是那田少爷田悦江扭转过头来看着苏远光,满脸诧异:“那是令妹?你却如何不应答?”
  苏远光面有尴尬,支支吾吾,苏静姗有心听一听他如何搪塞,却无奈那已等到不耐烦的跑堂一个劲儿地在旁边催,于是只得与计氏随了他朝里面去。
  计氏见这客店内装饰不凡,又连知县公子都在此饮酒,想必住店的价钱少不了,她有些舍不得银两,但却无奈耽误了跑堂的这许多时间,此时再说不住,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只得默默不语,随得他到客厅去,上簿挂号。
  跑堂的见她们真个儿要住店,喜上眉梢,呱噪个不停:“两位客官,咱们店房分三等,下客夜素,早亦素,不供午饭;中客夜荤,午素,早亦素;上客三顿都是荤,还有热烫烫的洗澡水。”
  计氏一听还是带饭的,更加肯定价钱一定不便宜,她正想开口要一间下房,却叫苏静姗扯了衣角:“娘,咱们不是才当了两匹布,银子还没花,就住一间上房罢。”
  其实苏静姗并非真想住上房,而是看中了那附赠的洗澡水,在这大冬天里,若能洗个热腾腾的澡,再换件干净衣裳,想想都是美——要知道,她们才刚赶了两天路,身上都是臭烘烘。
  计氏一向以闺女为大,见苏静姗这样说了,又焉有不依之理,当即到柜台上缴了店例银,每人四钱八分,共计九钱六分。
  那当布所得的一两银子,堪堪够付房钱,还剩得四分,苏静姗接过柜台上找还的银子,顺手递给跑堂的,托他买包零嘴儿来,剩下的都赏他。
  跑堂的只道她们衣着寒酸,能做成一笔上房的生意都属意外,实在不曾想还能得赏钱,当即笑成一朵花,颠颠地去了半盏茶的功夫,就捧回一包松子糖,双手递到苏静姗手里,又哈着腰领了她们朝楼上走。
  计氏着实舍不得那四分银子,但因是闺女给的,她也说不得甚么,只能随她高兴了。
  母女俩跟着跑堂的上楼,挑了一间最靠里的上房,安顿下来。须臾,又有店小二送了附赠的晚饭来,一碟子今年新腌的腊肉丝儿,一瓯儿白炸猪肉,一盘新鲜的阔叶吴菘,一罐细粉汤,外加一大碗香喷喷热腾腾的苏州白米饭,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苏静姗用筷子拨了一碗饭,奉与计氏,再拨一碗给自己。计氏则夹了一筷子腊肉丝儿搁到苏静姗碗里,母女俩一道把饭吃了。
  吃完饭,苏静姗唤小二来把碗筷收了,又劳烦他打洗澡水来。小二刚走,就见苏远光自楼梯处走了过来,直到她们房门前才停下。苏静姗看了看计氏,见她无话讲,便侧身请他进来,但苏远光却不动,只站在门口道:“你们为何不住家里,却来住店?”
  苏静姗没好气地回答道:“回家问你姨娘去。”
  这言语忒不客气,哪像个妹妹对兄长说的话,苏远光心里不舒服,强压着火气道:“跟我回去!”
  “啊?”他竟是来接她们回去的?苏静姗一愣:“为甚么?”
  为甚么?她还问为甚么?苏远光的脸色更加的不好看了,方才田悦江一个劲儿地追问他为何逼得嫡母幼妹离家出走,让他的头一个有两个大,这才登上二楼来叫她们回去。其实他可是一早就从家里出来了的,哪里晓得苏静姗和计氏为何会放着好好的家里不住,却跑到客店里来——真是冤枉死个人了!
  田悦江的追问,可不是甚么好话,说出来是跌自己面子,苏远光哪里肯开口,黑着脸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苏静姗站在门边,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扭头对计氏道:“娘,我这个二哥,可真真是奇怪,一会儿莫名其妙地跑上来要我们回去,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自己走了。”
  计氏也是觉着奇怪,却懒得费心神去想,只道:“理他呢,当他抽风,那水只怕该送来了,咱们洗了早些歇着是正经,这两天也着实累了。”
  说话间,就见两名小二抬了洗澡的大木桶来,又有另两名在后头提着水桶,水桶里盛着热水,还冒着热气。苏静姗本以为顶多有个小澡盆,不曾想竟是大浴桶,不禁喜出望外,便把苏远光到访的事丢到爪哇国去了。
  “娘,这银子可真没白花。”苏静姗喜滋滋地把小二往里让,这趟先让计氏洗了,后又唤人换水,自己也洗了个痛快。她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直觉得通体都舒泰,再朝那张软绵绵的大床上一扑,迅速进入了梦乡。
  计氏看着闺女红扑扑的脸,突然觉得今日的钱都花得值,她笑着上前与苏静姗盖好被子,也宽衣上床,一头睡了。
 
第五章 回家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不提计氏母女这厢酣睡,且说那苏远光揣着满腹的气恼和疑惑回到家,寻着仍在吵嘴的苏留鑫和万姨娘,劈头就问:“爹,娘,那姗姐跟她娘,为何放着家里不住,却跑去住陆家饭店?害得我被田少爷扯着问了半晌,好不狼狈!”
  苏留鑫一听,立时跳将起来,慌道:“哎呀,光顾着吵吵,忘了去接她们了。”
  万姨娘却不信,道:“陆家饭店可是咱们东亭排得上号的大客店,我记得那里一间下房都得要两钱八分,两个人就是五钱六分,瞧她们来时穿的那样儿,哪里像是有钱的,莫不是你看错了?”
  苏远光见万姨娘不信他,跺脚道:“我还到她们房门口同姗姐讲了话的,哪里会看错,她们住的还是上房哩!”
  “啥?上房?”万姨娘一听,立时也跳将起来,指着苏留鑫的鼻子尖声问道:“她们两个才从乡下来的村人,哪里来的银子,说,是不是你偷偷给的?”
  苏留鑫躲开她的手,不悦道:“甚么叫从乡下来的村人,须知我也是从乡下来的。再说我也没给她们钱,若她们有,也定是学了远光,到账上支的。”
  这话提醒了万姨娘,立时打发苏远光到前面铺子里唤掌柜的来问。
  苏远光本不愿去,奈何担心计氏母女不回来,他还要被田悦江追着问,于是只得朝前头去了。还好这时前面店里才上了门板,掌柜的还在对账没归家,于是拽了他的胳膊将他扯到万姨娘面前来,问着他计氏母女是不是到账上支过钱。
  掌柜的连连摇头,道:“没支过,没支过,三姑娘只来取了两匹织金妆花缎,一匹奔兔,一匹牡丹……”
  此话一出,别说万姨娘,连苏留鑫也惊了:“织金妆花缎?百两银子一匹的织金妆花缎?你怎地就让她抱走了?还是两匹?”
  掌柜的深感委屈,道:“三姑娘说是东家许她做新衣裳,才来挑布料的,我看她们身上的衣裳,确是破旧得厉害,实该做几身囫囵的,所以才教她抱走了。”
  苏留鑫想起计氏母女身上所穿的破烂衣裳,心中有愧,于是没吱声。
  万姨娘却是气得肺要炸掉,拍着桌子责问掌柜的:“怎地没及时来禀报?”
  掌柜的更觉着委屈了,心道我倒是想来,可也要敢呀,你们两口子吵架吵了整整大半天,哪个敢来触霉头?
  万姨娘看着他恨道:“那可是百两银子一匹的织金妆花缎!”
  苏留鑫听得那被万姨娘咬了重音的“百两银子”,就又回过神来了,心道这苏静姗也确实太不懂事,若是缺银子使用,到账上支取一钱半两的,他也不会过问,毕竟是自家亲闺女,又是嫡出,可这数目也太大了,那两匹织金妆花缎,几乎是压店的料子,若是缺了这项银子,下回进货都要够呛。
  他越想越烦躁,便抱怨万姨娘道:“都怪你不肯把东屋让出来,不然她们怎会有家不归?”
  一旁坐着的苏远光这才明白计氏母女出走的原因,原来只是为了一间屋子,他是苏家独子,自幼被捧在掌心里长大,哪里懂得这嫡庶的重要性,当即只觉得无趣,拍了拍袍子,起身自回房去了。
  掌柜的见少东家走了,也便借机脚底抹油。
  万姨娘见屋里没了旁人,马上一把揪住苏留鑫的耳朵,尖声嚷道:“还不赶紧去把她们接回来,再不接,家都要被她们败光了!”
  她心里恼火,下手就难免重了些,苏留鑫吃痛,赌气道:“赶她们的是你,要接她们的也是你,我偏还不接了,要去你去。”
  万姨娘惦记着那两匹织金妆花缎,毫不犹豫地道:“我去就我去,咱俩一起去,非得去把她们接回来问个明白不可!”
  她说着就去换了衣裳,拉起苏留鑫就走。此时天色已暗,路人行人稀少,苏留鑫犹豫道:“她们一准儿已经歇下了,咱们明日再去罢。”
  万姨娘总觉得迟去一秒,织金妆花缎就会少掉一根丝,哪里肯依,当下招手唤来两顶轿子,把苏留鑫推进前面那顶,自己则坐了后面那顶,吩咐轿夫朝陆家饭店去。
  待得下了轿,轿夫非说天色暗了是晚轿,要多收一分银子,两个人就是多两分,万姨娘嫌贵不肯给,拉起苏留鑫三两步就冲进陆家饭店去,陆家饭店门槛高,轿夫不敢追进去,只得站在门口骂街。
  苏留鑫嫌万姨娘小气,丢人,不肯跟她一路,只缩在后面,万姨娘无法,只好自己上前,拉了跑堂的打听计氏和苏静姗的下落。那跑堂的正是收过苏静姗赏钱的那个,见万姨娘来势汹汹,哪里肯告诉她,只推说天色已暗,客店要打烊,叫他们明日再来。
  万姨娘一肚子的气,但却不敢在陆家饭店胡来,只得拉了苏留鑫悻悻出门。她还想叫来时的那两顶轿子载他们回家,但那轿夫却是怎么也不肯了,而此时又不见别的轿子候客,两人别无他法,只得凭了一双脚走路。万姨娘又是个小脚,还没走几步就嚷嚷脚疼,叫苏留鑫背她,苏留鑫又不肯,最后只得挂在他的胳膊上一瘸一拐,待到回了家,两人都累个够呛。
  这一夜,万姨娘梦了一晚上的织金妆花缎,直梦到心窝窝疼,第二日天还没亮,就催着苏留鑫一起出门,到了陆家饭店。
  这回换苏留鑫出面,给了跑堂的一分银子,那跑堂的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没有苏静姗给的多,于是推说天色尚早,怕扰了客人休息,一直拖到天色大亮楼下有了客人进来,才把苏静姗和计氏所住的房间告诉了他们。
  于是当苏留鑫和万姨娘憋了一肚子的气来到房前敲门时,苏静姗同计氏已是睡饱了觉精神抖擞,正坐在桌前享用附赠的早饭,一笼水晶包,两碗山药粥,三碟子下粥小菜,色香味俱全,扑鼻喷香。
  苏静姗开了门见是他们,连忙朝里让,计氏也站起身来。万姨娘一心想要快些把她母女哄回去,不等苏留鑫来推,就走到计氏面前行了礼,脸上带着笑道:“姐姐,昨儿是我的错,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你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苏留鑫还道万姨娘想转过来,大感欣慰,忙附和道:“就是,就是,别同她一般见识,咱们家去罢。”
  计氏见万姨娘态度好,心里的气稍稍退了些,但一想起那声“万太太”,火又蹭蹭地直朝上冒,遂板了脸道:“我怎么听说这家里还有个万太太?一家主母能有两人?这道理我竟是没听说过。”
  万姨娘很不以为然,但脸上的笑容仍维持着,道:“一家自然只有一个主母,甚么万太太,没有的事,是你听错了。”
  她既然低头伏了小,计氏的气也就顺了,又问:“那东屋……”
  万姨娘忙道:“让与你住。”
  计氏实在太满意了,便同苏静姗道:“囡囡,那咱们这便家去?”
  既是她肯让出东屋,就没有不回家的道理,苏静姗没话说,便点了点头,只是可惜那顿还没吃的午饭,于是唤了小二进来,问他能否中午时把饭送到她家去。她一面问,一面递了一分银子过去,那小二自然是满口答应,仔细问过她家住处后才打着包票退了下去。
  万姨娘见着那送出去的一分银子,心疼到胃疼,但人还没哄回家,又不好说甚么,只得朝苏留鑫狠狠剜去一眼。
  既是定下回家,计氏便同苏静姗坐下把剩下的早饭吃完,再把行李收拾收拾,跟了苏留鑫和万姨娘出门。
  走到街上,苏留鑫叫了四顶轿子,分别坐了,到家共花了四分银,万姨娘心疼得不住念叨:“四分银,好贵的价钱,能买一只活鸡哩。”
  计氏没想到万姨娘这穿金戴银的城里人,比她这乡下妇人还要小气,不禁暗自咂舌,连看了她好几眼。
  几人到得家中,直入厅堂,苏留鑫自是朝正中间左边的椅子上坐了,而万姨娘竟视计氏若无物,直直地朝苏留鑫右手边的椅子而去,大喇喇地就坐下了。计氏满脸不高兴地咳了一声,然而万姨娘不但没反应,反而朝苏静姗大喝一声:“跪下!”
  计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唬了一跳,不悦道:“你这是作甚么?”
  苏留鑫也沉了脸:“胡闹!”
  万姨娘眉一挑,眼一瞪:“苏静姗私盗铺子里的两匹织金妆花缎,依照家法,该打板子二十下。”她说着说着却弯下腰去,自椅子下头摸出一把戒尺,望着计氏似笑非笑:“我念她是个姑娘家,脱了裤子打板子有所不雅,就开恩换作敲手板心左右各五十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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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jxuyq  对万姨娘描写得到位  发表于 2018-1-11 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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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反击
  “我囡囡的闺名不是你叫的,那把椅子也不是你坐得的。”计氏见万姨娘当着苏留鑫的面就敢在她母女面前耀武扬威,气恼非常,骂道:“你不过一个妾哩,威风甚么,别说我家囡囡没有盗,就算她犯了错,也轮不到你来罚,你算个甚么东西。”
  万姨娘尖声叫起来:“我是妾?哪个说我是妾?我告诉你……”
  苏留鑫慌忙打断了她的话,对计氏道:“是两头大,两头大。我在外行商,这是有的,她娘,你该知道些。”
  所谓“两头大”,源于徽州朝奉,他们离乡千里,带家眷出门,实属不便,但却又不能耽误了子嗣,于是便就地另娶一位良家小姐做家眷,而那良家小姐往往不肯做小,便与她言明乡妻决不出门,客妻永不还乡,两边各自为尊,称作“两头大”。
  但这“两头大”,乃是生意人自己发明的,没过官路,说到底还是个妾,于是计氏哼道:“两头大,那也是妾。”
  但没想到,万姨娘却冲着苏留鑫大声嚷道:“甚么两头大,你那时骗了我,才用这话来哄我,现如今又拿去糊弄别个,今儿我非要闹开不可……”
  计氏听得是满头雾水,苏留鑫却一把捂住万姨娘的嘴,哀求道:“絮儿……别说了……”
  絮儿,是万姨娘的闺名罢?苏留鑫竟是连她的闺名都当众叫了出来,这是怎么了?计氏和苏静姗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惊疑不定——瞧苏留鑫这样子,竟是怕了万姨娘,难不成是有甚么把柄捏在她手里?
  万姨娘听得苏留鑫的一声唤,不再提那未完的话,却转头扎进他怀里,一面捶他,一面哭:“苏留鑫,你就是个骗子,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如今又把她们弄了来给我添堵……”
  苏留鑫连忙拍着她的背哄道:“她们只是来城里寻婆家,转眼就走的,以后这里还是以你为大……”
  万姨娘自他怀里抬起头来:“当真?”
  苏留鑫连连点头:“当真,当真。”
  万姨娘不依不饶:“那织金妆花缎的案子还让不让我审?”
  苏留鑫继续点头:“让,让。”
  万姨娘朝计氏和苏留鑫一抬下巴,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计氏正待发作,却见苏留鑫朝这边直打眼色,满是哀求之意。到底是多年的结发夫妻,计氏忍不下心,便轻轻推了推苏静姗,小声道:“囡囡,为了你爹,你就委屈下?”
  计氏是看在夫妻情分上,然而苏静姗对这个通共没见过几面的爹,实在是没啥感情,她见万姨娘这般挤兑计氏跟自己,苏留鑫居然还帮着,早就气不打一处来了,又怎肯委屈自己,当即就对苏留鑫道:“爹,你到底在怕她甚么,一个妾而已,卖掉了事。”
  万姨娘冷哼道:“卖?你倒是问问你爹敢不敢卖我,他就算把你娘给休了,也不敢卖我。”
  一个妾而已,还不敢卖了?她凭甚么这样的狂妄?苏静姗和计氏都有些吃惊,双双朝苏留鑫望去。
  而苏留鑫的表现更为奇怪,他的目光竟闪闪躲躲,不敢与她们对视。
  虽说苏留鑫无话,但苏静姗还是毫不退缩,道:“不卖,那你就还是我们家的妾,以下犯上,直接捆起,送去衙门打板子,这总该使得。”
  万姨娘一听,又叫唤起来:“谁说我是妾?谁说我是妾?”
  苏静姗才不管她,径直朝外走,想去找卷绳子把她给捆起来。她正想着哪里能有绳子,就见门口有人将一件家生一丢,转身就跑,她定睛一看,却正是一卷足有手指头粗细的麻绳,这可真是想甚么来甚么,究竟是谁这般善解人意?
  待她扒着门边朝外一望,就瞧见个女孩儿的身影在东厢那边一晃而过,看个头,应是乔姨娘生的那个四妹苏静瑶。她不禁一笑,看来万姨娘平素得罪的人多了,都趁机来踩呢。
  苏静姗捡起绳子朝屋里走,把绳头甩得呼呼有声。
  万姨娘见她真找了绳子进来也不慌张,甚至还叫嚣:“你来捆呀,来捆呀,看到了公堂我怎么说,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
  苏静姗当真就去捆,苏留鑫慌了,连忙去拦,万姨娘此时却来了劲,自己朝上凑,非要苏静姗把她给捆起来。他三个拉拉扯扯,乱作一团,计氏生怕闺女吃亏,连忙上前相帮,拿出乡下人干仗的架势,揪住万姨娘的头发狠扯了几回,疼得万姨娘嚎嚎叫。
  他几个正乱着,忽闻门口一声大吼:“你们这是在作甚么?”
  几人扭头一看,原来是苏远光满脸惊怒地立在门口,身后还站着知县公子田悦江。那田悦江本欲跟着苏远光进门,但一见厅里有女人,就连忙退到了门外,把脸朝外站着。
  苏远光不蠢,一眼扫去,就晓得这局面是万姨娘吃了亏,又一见苏静姗手里提着绳子,连忙喝问:“你拿着绳子作甚么?”
  苏静姗剜了他一眼,道:“拿绳子捆你这个不懂事的姨娘,送她上公堂。”
  “甚么?”苏远光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静姗道:“她一个妾,竟敢坐主母的椅子,还叫主母站着,还要审问我这个嫡女,还要动家法,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够不够资格。本来咱们家也是有家法的,只是我娘仁慈,不肯打骂,我就只好代我娘将她给捆了,送去公堂请青天大老爷打板子,好教她懂一懂规矩。”
  “你敢!”苏远光惊怒不定,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这个才从乡下来的妹妹竟这样的厉害,动不动就要送人上公堂。
  他说着就要上前,想把苏静姗手里的绳子夺过来,却听见田悦江在门外开口道:“远光兄,上回我就说过你,男人三妻四妾虽属平常,但尊卑上下还是要遵守的,照令妹适才所述,分明就是你姨娘不守礼,确是该送去堂上打几板子,教她懂一懂规矩。”
  苏远光尚未成亲,哪里来的三妻四妾,这话分明就是说给苏留鑫听的。
  苏留鑫做了这些年的生意,也不是蠢人,自然听出了话音来,忙道:“他姨娘也不是妾,乃是‘两头大’哩,她性子是冲了些,我已经说过她了。”
  田悦江道:“‘两头大’我也听说过,只不过是些个生意人自己鼓捣出来的东西,作不得数。妾就是妾,怎能同正室分庭抗礼,她以下犯上,就该送去公堂打板子,我劝苏老爷还是莫要宠妾灭妻的好。”
  他一个晚辈,就这样教训起苏留鑫来,苏留鑫是满心的不高兴,想说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不劳你费心,但奈何人家是知县公子,身份地位悬殊,这样的话他不敢说出口,于是只得别了脸,不吭声。
  而苏静姗见田悦江一个外人,却肯出言相帮,突然就觉得他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了,于是走到门口,冲外头一福,出声谢他。
  田悦江脸上一红,隔着墙问道:“可要帮忙?出来时家父担心我无人使唤,衙役也曾派了几个。”
  “要,要!”原来衙役就在门外,这可真是便宜,苏静姗喜出望外,连声作答。
  于是田悦江就唤了便装的衙役进来,接过苏静姗忙不迭送递过来的麻绳,一气将万姨娘给捆了,推攘着朝外头去。
  
第七章 猜测
  事出突然,几人谁都没想到田悦江来真的,个个目瞪口呆,直到万姨娘被推出去,才一个二个回过神来。
  苏留鑫首先赶将出去,大喊:“田少爷请留步,这可不是闹着顽的!”
  苏远光跟着出去,直扯田悦江的袖子:“悦江兄,你是我的朋友,怎么倒去帮了别个?”
  田悦江脚下不停,嘴里道:“我只讲礼法,正因为你是我朋友,才帮你正一正风气,叫你以后出门不受人诟病。”
  苏留鑫见一向与田悦江交好的苏远光都劝不动他,心知此事扭转不得,只好转到被捆成了粽子的万姨娘旁边,欲贴耳嘱咐几句,但那几个衙役好生厉害,一见他靠近就推推攘攘,根本不给他靠近的机会。苏留鑫无法,只得带了苏远光,一路朝衙门追了去。
  他们两人忙忙慌慌,苏静姗却是跟到院门口就住了脚,计氏问道:“囡囡,你不跟去瞧瞧热闹?”
  苏静姗摇头道:“娘不记得这个田少爷了?上回在陆家饭店同二哥喝酒来。我们住客店,他都要斥责东亭女子爱抛头露面,这若是跟到公堂,还不知他说些甚么呢。我自然是不怕他说的,只是他才刚帮了咱们,再叫他说嘴,就不好了。”
  计氏觉着有理,遂点了点头,也熄了去公堂看热闹的心思。
  这时旁边有人插话道:“田少爷是福建清流县人,环境使然,所以迂腐些,不过为人倒是好的。”
  苏静姗同计氏扭头一看,原来是乔姨娘和四姑娘苏静瑶,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门边。
  苏静姗想起适才捆绑万姨娘的那卷麻绳,冲苏静瑶俏皮一笑。
  苏静瑶像是不愿承认这件事,装作没看见,只仰头对乔姨娘道:“姨娘,我要去瞧热闹。”
  乔姨娘道:“没听见你三姐姐方才说的话么,莫要去公堂,小心被田少爷说道。”
  苏静瑶不依,道:“理他呢,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去太可惜,就算被说道,也是要去的。”
  她说着就要走,乔姨娘一把拉住她道:“太太在这里呢,你就算要出门,也该当问过她。”
  苏静瑶只好回转过来,去问计氏。
  计氏笑道:“在我们乡下,要是有谁打官司,都争先恐后地跑去看热闹,哪里还管甚么抛头露面。”
  乔姨娘笑道:“东亭也差不多。”
  计氏便道:“既是这样,四姑娘就去罢,只是记得,挤在人堆里悄悄瞧一瞧便是,莫要闹出事端来,也别让你爹爹和二哥瞧见。”
  “省得了。”苏静瑶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乔姨娘满是歉意地对计氏道:“这姑娘,连个礼也不晓得行,比起她三姐姐来差远了。”
  计氏看着得了赞扬的苏静姗,得意地笑了笑,道:“我们乡下姑娘,晓得甚么。”
  乔姨娘道:“甚么乡下城里,有甚么分别?我看咱们家这几个里头,就属三姑娘最懂事,我生的两个全然比不上她。”她说着,又冲计氏笑道:“不过现下太太来了,也就不用我操心了,有太太调教着,她们就算比不上三姑娘,想来也不会太差。”
  计氏见乔姨娘说话时微躬着腰,半垂着眼,一副谦恭的模样,言语间也多有巴结奉承之意,怎么看也是个谨守本分的偏房妾室,真不知那万姨娘一样是妾,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她心想乔姨娘也是一直住在东亭县,兴许晓得些甚么,就有心打听一二,于是便笑着对乔姨娘道:“我才来,不晓得东亭的风俗人情如何,不如你给我讲讲?”
  乔姨娘有心巴结,正是求之不得,自然满口应承,陪着计氏朝厅堂去了。苏静姗也想听一听,于是便跟了去。
  到了厅堂,计氏也不进东屋,只肯在外头坐着,道:“还是等那位回来了再进去,免得屋里少了些甚么,说不清楚。”
  乔姨娘道:“太太确是不好进去的,万姨娘还没搬呢,里头的家生都是原封原。”
  计氏奇怪道:“既是还没腾出东屋,如何又会接我们回来?”
  乔姨娘道:“她哪里是诚心接太太和三姑娘回来,乃是为了那两匹织金妆花缎,哄你们回来受罚哩。”
  原来是上当了,难怪在陆家饭店时,万姨娘那般地低头伏小,满嘴好话,回来就全似变了个人。计氏脸上满是怒容,只恨方才扯万姨娘的头发时,没有多使些劲。
  乔姨娘又道:“她常说,苏家只有二少爷一个儿子,将来这些家当都是他的,因此我们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全是她儿子的,现今我们多用一分,将来他儿子的家产就少一分,所以太太和三姑娘到铺子里拿了两匹织金妆花缎,简直就是要了她的命了。”
  计氏皱眉道:“老爷还没死哩,她就敢说家当都是她儿子的?再说老爷正值壮年,她怎知就不会再有儿子?想不到她一个妾,竟嚣张至此,难道老爷就不管管的?”
  乔姨娘苦笑道:“太太你也不是没看到,老爷护她多着哩。太太你不晓得,咱们老爷名下虽说有三间绸缎铺子,但大部分股份都是万姨娘娘家的,若是万姨娘一个不乐意,万家抽了股份去,咱们家就要喝西北风了。”
  原来万姨娘把持着苏家的命脉,怪不得苏留鑫这般地怕她。但娘家有势力的妾多了去了,也没见谁和万姨娘一般嚣张,敢公然同正妻分庭抗礼的——计氏虽说一直住在乡下,但苏家村附近镇上纳妾的人家也不少,她也不是没听过见过;而且那万姨娘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妾,这却是为哪般?
  计氏正疑惑,却听见苏静姗问乔姨娘:“万姨娘娘家在我们家铺子里每年的分红,是送到他们家去了,还是我们家得了?”
  乔姨娘笑道:“既是他们家的分红,自然是送到他们家去了。”
  苏静姗便道:“既是我们家没得他们家的分红,那咱们吃的穿的用的,就还是我爹的钱,万姨娘哪怕娘家再硬实,咱们又不靠她过活,有甚么好嚣张的?”
  “就是。”计氏趁机套乔姨娘的话道:“她是不是正经立了纳妾文书,在官府备了案,只能休不能卖,所以才这般地神气?”
  乔姨娘摇头作不知,道:“这个却是不晓得,她进门比我早两三年,我到苏家时,她都已经有了二少爷了。而且她并非东亭本地人,而是在苏州跟的老爷,后来她娘家举家迁到东亭,又同老爷一起在东亭开了绸缎庄,这才搬到东亭来住。”乔姨娘说完,又羞涩道:“其实我也是正经立了纳妾文书的,这也不值甚么,大家都是妾,分甚么上下。”
  说的是,就算有纳妾文书,也一样只是个偏房,万姨娘凭甚么这般地“不同寻常”?难道是……计氏不敢再想,连忙甩了甩脑袋,又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苏静姗才听到乔姨娘前半头的话时,还有心去寻当年的目击者问一问,看看万姨娘究竟是如何进的苏家门,但一听说她是在苏州跟的苏留鑫,就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苏州离东亭远着呢,她没财力也没精力跑这一趟,更重要的是,只要计氏还想和苏留鑫过日子,有些事实,就算打听出来了又如何呢?说到底,在计氏和苏留鑫的这场婚姻里,她只是个外人。
  反正万姨娘再嚣张,也已经被她送到衙门挨板子去了,管她是不是妾,她只拿她当妾看,若还不听话,再加一顿板子。
  计氏想的,同她又不一样,没有儿子,始终是她最大的软肋,一个没有儿子的女人,只有男人还在,才有立足的地方,若是苏留鑫有个甚么闪失,苏家就是苏远光当家,哪里又还有她和苏静姗待的地儿。
  虽说她是嫡母,那也得有娘家撑腰,她的娘家只是个农户,苏远光又哪里会敬她!她受些委屈不妨,但却不能耽误了苏静姗,无论如何,也得先让苏静姗寻到个好婆家再说,自己受的委屈,在闺女出嫁后,有的是时间寻回来。
  得尽快给苏静姗寻婆家了,赶明儿就找媒婆来家!计氏暗暗地打定了主意。
  她母女俩各想各的,就把乔姨娘晾在了一边,幸好这时苏静瑶跑了回来,才打破了有些尴尬的局面。
  苏静瑶挪着一双小脚,跑得满头大汗,头发都散了好些,她扶了门框,喘着气笑道:“你们不晓得有多痛快!那田少爷还真是言出必行,说打就打,其实知县大人现下根本不在衙门,是田少爷作主掷了签子,大喝一声:打!那两个衙役就抡圆了膀子敲起来,直敲得那女人哭爹喊娘。”
  乔姨娘心中暗喜,嘴上却斥道:“三姑娘,虽说不该我说你,但你也该晓得些规矩,太太在这里呢,你不过来行礼,却站在门口作甚么。”
  苏静瑶心里高兴,得了训斥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走过来与计氏行礼,又赶着苏静姗叫三姐姐。
  计氏听说万姨娘果真挨了打,心里也畅快,但她最关心的,到底还是苏留鑫的态度,于是赶忙问道:“你爹爹如何?”
  
第八章 险境
  苏静瑶撇撇嘴,道:“爹爹紧张得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女人,生怕她被打疼了似的,我还瞧见爹爹偷偷给抡板子的衙役塞银子,可惜人家怕田少爷,不肯收。”
  计氏听完,沉默不语。苏静瑶以为是自己说错了甚么,不知所措,苏静姗却晓得计氏是心里不太好受,连忙找话出来说:“只怕他们就要回来了。”
  苏静瑶一听就跳起来朝外跑:“赶紧回去,她一回来准得骂人,我不找这晦气。”
  乔姨娘也站了起来,道:“太太,那我们回去了。”又问:“太太和三姑娘要不上我们二姑娘和四姑娘那里去坐坐?”
  计氏有几分犹豫,苏静姗却心想,万姨娘吃了亏,回来肯定急着寻人泄恨,她有个儿子傍身,若是真正面冲突起来,她们母女只怕要落下风,不如暂避其锋芒,等苏远光甚么时候出了门,再去寻她说道说道。
  她这样想着,便打开小包袱,取出那包松子糖,笑道:“我在回来的路上,给乔姨娘和两个姊妹捎了包糖,正想给你们送过去呢,不如就此跟着一起去,顺便叨扰一盏茶?”
  乔姨娘忙道:“三姑娘哪里话。”
  苏静瑶盯着那糖看了又看,脸上笑作一朵花,上前挽了苏静姗就走,苏静姗忙回头对乔姨娘道:“劳烦乔姨娘扶着我娘。”
  乔姨娘连忙应了,扶了计氏跟在她们后面,四人一起朝东厢靠南边的屋子去了。
  她们走的正是时候,才把东厢门关上,万姨娘就回来了,她整个人趴在苏留鑫背上,一面哎哟叫着,一面气急败坏地要寻计氏母女算账,但整个正屋空空如也,怎么也找不见她们的影子,她就只好把一腔子气都撒到了苏留鑫头上,大骂:“姓苏的,我今日待你如何?待你如何?二十板子打得我皮开肉绽,我都没把你给供出来,你打算如何谢我?”
  苏留鑫慌忙腾出一只手去关大门:“太太,太太,我晓得你的好,以后无人时,我们还和从前一样,我是你的老爷,你是我的太太,如何?”
  万姨娘趴在他背上哼了一声,没有作声。
  苏留鑫把她背进西屋,放到床铺上趴着,又取了跌打损伤的药膏来与她涂抹,道:“只是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你且在西屋忍耐几天,横竖她们也不长住,等姗姐寻到婆家就回去了。”
  万姨娘见他进西屋,心里就不爽快,此时听他这样说,就更恼火了,眼睛一瞪便要发作。
  苏留鑫忙哀求道:“絮儿,我们多年夫妻,你就忍心看我吃官司?还是说,你已经不想同我做夫妻了?”
  其实吃官司他是不怕的,这样的事情,在当朝又不是甚么大罪,花些银子就能摆平;只是万姨娘若走了,万家势必要撤掉他三间绸缎铺子的股份,那他下半辈子可就要穷困潦倒了。
  “呸,谁跟你是夫妻,你的妻才从乡下来哩。”万姨娘一口啐在苏留鑫脸上。
  苏留鑫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还抹都不敢抹,陪着笑道:“絮儿,看在咱们儿子的份上……”
  一提起儿子,万姨娘的心就软了,当初她发现被骗时,不是没哭过没闹过,只是无奈已有了苏远光,担心他没爹受人欺负,这才生生忍了下来。
  只是这口气憋在胸口,若是不泄出来,怎么受得!万姨娘脑子转了几转,道:“此事暂且作罢,记得你刚才说的话。”
  苏留鑫大喜,连连点头:“记得,记得。”
  万姨娘趁机就道:“你闺女偷拿了铺子里两匹织金妆花缎,还由不由我审?”
  苏留鑫哪敢不答应,继续点头:“由你审,由你审。”
  万姨娘这才满意地笑了,心想一定要借由此事,把在衙门里挨的打,都在苏静姗身上找回来。
  只是苏静姗此时不在,怎办?她便催了苏留鑫赶紧去找。苏留鑫不敢不听,只得朝东厢而去——他还记得那里是他分配给苏静姗住的地方。
  还未走近,便听得东厢靠南边的屋子里传来低声笑语,那窗子微微敞着缝,他弯腰朝里看了看,只见计氏母女正坐在桌前,同乔姨娘母女三个吃茶吃点心,几人脸上都是笑意盈盈,好不快活。
  他突然就觉得自己是最可怜的那个,强压着悲意推门进去,唤了一声:“她娘,姗姐。”
  乔姨娘见是他,连忙站起来,把他朝里让。苏留鑫摇摇头,只站在门口,对苏静姗道:“姗姐,你来,爹爹有话同你说。”
  苏静姗不动:“爹,是你同我有话说,还是万姨娘同我有话说?”
  计氏的脸上就很不好看起来。
  苏留鑫尴尬道:“确是你万姨娘找你有话说,不过你放心,爹爹不会教她乱来。”
  苏静姗正待要说不去,计氏却问道:“是为了她挨打的事,还是为了织金妆花缎的事?若是为前一桩,咱们不去,那是她应得的;若是为了后一件,咱们就走一趟,此事若不了结,咱们囡囡要背一辈子黑锅。”
  苏留鑫忙道:“是为后一件,后一件。”
  计氏就对苏静姗道:“囡囡,莫怕,娘陪你走一遭,若她欺负你,娘还揍她。”
  苏静姗笑道:“她此时只怕还趴在床上起不来呢,怎么欺负我?”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话虽这样说,但苏静姗到底还是提防苏远光,便装作不经意地问苏留鑫:“怎么没见着二哥?”
  苏留鑫道:“他被田少爷留下了,也不知说甚么。”
  苏静姗这才放了心,跟在计氏身后,随苏留鑫来到正房西屋。
  万姨娘趴在一张没上漆的三围床上,身下裙子揉得稀烂,褶子里还渗着血痕,看起来很是狼狈。她见苏留鑫这样快就把苏静姗找了来,有些惊讶:“你们居然没逃,倒是有几分胆色。”
  苏静姗道:“我们又没做亏心事,为何要逃?”
  万姨娘咬牙切齿地道:“没做亏心事?亏你说得出口,那两匹织金妆花缎,难道不是你拿的?”
  苏静姗大大方方点头道:“就是我拿的,怎样?”
  万姨娘冷笑道:“既然你承认,我也就不客气了,来领三十板子的家法罢。”
  苏静姗笑道:“先前还说是二十板子呢,我们家的家法改得好快。”
  “少尖牙俐齿,等板子打下去,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万姨娘咬着牙齿恨道,又一叠声地叫苏留鑫去拿木板子来。
  苏留鑫为难道:“我看算了,她还是个孩子,叫她把布交出来也就是了。”
  万姨娘道:“你看她两手空空,拿甚么交,一准儿是把布卖掉,钱花光了。”
  百两银子一匹的织金妆花缎,两匹!苏留鑫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终于还是问苏静姗道:“姗姐,那两匹织金妆花缎,你果真卖掉了?”
  苏静姗委屈道:“爹爹,我只是拿那两匹布当了一两银子而已,因为没钱住店,又没钱吃饭,爹爹,我饿的呀。”
  苏留鑫马上想起来,她母女俩确是没钱的,昨儿下马车时的车钱,还是他叫掌柜的付的呢。他这一想,一颗心马上就软下来,愧疚不已:“都怪我,昨儿你们出门时,该把些钱你们的。”
  万姨娘瞧出苏留鑫偏了她们,气了个仰倒,道:“两匹织金妆花缎,只当了一两银子,谁信?这话也就哄哄你这耳根子软的爹罢了。”
  “她爹确是耳根子软,这毛病得改改。”计氏一双眼瞟过万姨娘,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万姨娘被噎住,闭了嘴,而计氏则自怀里掏出当票,递给苏留鑫,道:“她爹,囡囡确是只当了一两银子,若你还恼她,我去把布赎回来便是。”
  万姨娘马上叫起来:“你赎?你不是没钱的么?”
  计氏气道:“我回乡下去把田卖了,再来赎!”
  苏留鑫接过当票一看,果真只当了一两银,他心中愧疚更盛,由衷地向苏静姗道歉:“姗姐,是爹错怪你了。都怪爹,忘了把钱你不说,还冤枉你偷拿铺子的布料。”
  “哪有老子给女儿道歉的,你也该拿出些家主的款来!”万姨娘又叫了起来。
  计氏和苏静姗都觉得她呱噪得很,想赶紧离开图个清静,于是一前一后地朝外走。苏留鑫赶忙追到计氏身旁,道:“我送你们出去,你们先到东厢待会儿,我马上就到前面叫伙计进来腾东屋。”
  万姨娘报仇不成,反倒把个苏留鑫推到了计氏母女身旁去,这份懊恼,怎生了得,直气得她捶胸捶床板,险些吐血。
  那边,苏留鑫和计氏先一步出了房门,苏静姗正待要跟出去,谁知却从斜刺里伸出一只大掌,朝着她当胸一推,将她一个踉跄推进门去,随后哐当一声,门被关上了。
  苏静姗好容易站稳住,抬头一看,原来却是满脸狰狞的苏远光!
  苏远光一声不吭,径直将苏静姗粗鲁地推到墙边,一把掐住她的喉咙,苏静姗只来得及“啊”的一声,就再也出不了声儿了。
  外头的苏留鑫和计氏听到动静,急得直拍门板,可无奈门栓却是被苏远光从里面锁上了,任他们怎么拍也无济于事。
  万姨娘愣过之后,一阵狂喜,得意直笑:“到底还是我有儿子,有人撑腰。”
  苏远光掐得极紧,苏静姗渐渐觉得呼吸困难,一口气出来后,要奋力许久,才能将下一口吸进去。而苏远光,还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看那架势,竟是想把苏静姗活活掐死!
  
第九章 防卫
  苏远光看着苏静姗因窒息而涨得通红的脸,唇角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今儿狠狠给她个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他们母子俩。他正想着,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痛,待低头一看,却惊悚地发现,他的肚子上竟不知何时破开了个窟窿,正汩汩地朝外冒着鲜红鲜红的血!而苏静姗的手里,则紧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的刀尖仍滴着血,坚定地抵在他另一边的肚子上。
  “你!你!……”苏远光惊恐万分,手上的力道就不由自主地小了些。
  苏静姗终于呼吸顺畅了些,她张大嘴拼命吸了几口气,颇有些无奈地望着眼前骤然变了颜色的苏远光,其实一开始她并没有想要刺进去,只是想威胁他放开手的,但却无奈苏远光太过专注地想心思,没有领会到她提醒的眼神,而她的喉咙又被掐着,讲不出话来,无奈之下,这才将匕首捅到了他的肚子里去。
  苏远光看着不断从自己腹部涌出的鲜血,直觉得脑袋一阵眩晕,他稳了稳神,盯着苏静姗手里的匕首,厉声问道:“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这么会有这东西?开玩笑,苏静姗出门在外,赶了两天的路才到东亭,怎会不揣把武器防身?
  苏静姗冲他笑笑,拿匕首在他肚子上比划比划,道:“如果不想再被戳个窟窿,就松开你的手,离我远点儿。”
  苏远光浑身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上的力道,但仍把手贴在苏静姗的脖子上,心想若是她真敢再刺进去,就一把掐死她。
  万姨娘一直趴在床上处于兴奋的状态,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苏静姗的脸和苏远光的背部,此时她虽然看不见发生了甚么,但却从他们的对话中觉出了一丝不对劲,连忙问道:“远光,怎么了?”
  苏静姗笑着代苏远光回答了她的话:“万姨娘,你若是不想让你儿肚子上多开一个窟窿,就叫他站远些,我这手上,可是没个准头。”
  万姨娘听着惶恐,连声又问苏远光,却没听到回应,就再也躺不住,不顾身下疼痛,下了床连滚带爬地朝他们所在的墙边去。
  离着苏远光还有尺把远,就瞧见他肚子上的那个窟窿,万姨娘忍不住尖叫一声,想也不想就朝着苏静姗扑过去。
  “刀剑无眼,万姨娘。”苏静姗镇镇定定的一句话,成功地让张牙舞爪的万姨娘定格在了原地。她接着又道:“万姨娘,你儿子还在流血哩,就算不赶紧去拿绷带缠起来,也该用手捂着些,不然血尽而亡,可不关我的事。”
  “你个狠毒的乡下丫头,我拨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万姨娘狠狠地咒骂几句,转向苏远光:“我儿,你还愣着作甚,赶紧把血止住呀。”
  苏远光像是没听见,只顾死盯着苏静姗。
  万姨娘哭起来:“远光,你这是作甚么,为了这个乡下丫头,要赔上自己的命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娘怎么活?”
  “是姨娘,小心又挨板子。”苏静姗好心地提醒道。
  这时外面传来了“嘭嘭”的撞门声,却是苏留鑫和计氏听见方才万姨娘的一声尖叫,以为苏静姗吃了亏,又遍寻家伙不着,只好拆了大门上的一根门栓,两人合抱着朝门上撞。
  一时房门被撞开,计氏谁也不看,径直扑到苏静姗旁边,把她搂进怀里,哭喊起来。苏静姗生怕匕首伤了她,连忙将她推开些许,把匕首收了起来。计氏离她稍稍远了些,就发现了她脖子上的青痕,马上惊叫起来:“姗姐,他怎么你了?”
  苏静姗看了看旁边的苏留鑫,故意轻描淡写地道:“也没甚么,不过就是差点把我掐死而已。”
  苏留鑫一个巴掌就扇到了苏远光脸上,大骂:“畜牲!连亲妹子也下狠手!”
  万姨娘飞快地爬过去,抱住他的腿朝后拖,哭骂道:“到底哪个是畜牲,你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远光肚子上老大一个窟窿哩,就是你那好闺女拿刀子戳出来的!”
  苏留鑫在门外就认定是苏静姗吃了亏,所以进来后根本就没好好看苏远光,当然也就没发现他肚子上的窟窿,此时听了万姨娘话,才朝苏远光上下一打量,这一打量,顿时就惊呆了,只见苏远光肚子上竟有个看起来极深的窟窿,而那鲜红的血,就从那窟窿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到他的脚上,将一双雪白的绸鞋染得通红。
  “这是怎么回事?”苏留鑫慌忙去翻箱倒柜地找绷带,惊恐地问道。
  “我,正当自卫。”苏静姗平静地作答,又怕他听不懂,补充了一句:“我本没想刺进去的,是二哥一直不放手,我差点就被掐死了,这才无可奈何地刺了他一刀。”
  “那你也不能拿刀子刺你二哥,要是你二哥有个甚么三长两短,咱们苏家岂不是要绝后?”苏留鑫三十出头才得了这个儿子,打小就宝贝得很,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的,这会儿见了他身上的窟窿,又见了那些血,早就心疼得不行了。
  “原来爹宁愿看着女儿死,也见不得女儿为了保命,戳二哥一下子的。”苏静姗听了苏留鑫这话,虽明知自己不是他真闺女,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走,心想苏远光就算死了,也是活该,谁叫他掐自己来。
  计氏陪着苏静姗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抬眼看日头,忍着不教泪珠子滚下来:“都怪娘,没能耐养个儿子,不然你爹也不会停妻再娶。”
  “娘,你也看出来了?”苏静姗惊讶地道。
  计氏苦笑:“怎么看不出来,不是妾,那还能是甚么,多半就是你爹瞒着我偷偷又娶了万姨娘了。只是这事儿咱们空口无凭,还须得暗地里查探查探,得个证据才好告他们。”
  而且,就算有了证据,要告也不能是现在,因为这一告下去,苏家必定会散,一个分崩离析人家的女儿,能寻到甚么好亲事?为了苏静姗的亲事着想,也得再忍忍。计氏这样思忖着,但因怕苏静姗听到自己提她的亲事而害臊,就没有讲出来。
  证据,需要证据。苏静姗不知计氏心中另有挂牵,只默默地把这事儿记在了心上。
  苏留鑫出门寻郎中,匆匆从她们身旁经过,看也没看她们一眼。
  计氏又是一阵悲哀,苏静姗忙岔开题目道:“哎呀,只怕都是后晌午了罢,我肚子都咕咕响了。”
  计氏忙道:“咱们也去寻个郎中,替你瞧瞧脖子,再寻个店把饭吃了。”
  苏静姗笑道:“又没得病,不用瞧郎中,晚上拿热手巾敷一敷就好了。至于午饭,咱们有陆家饭店哩,只不知送来了没。”
  “先看郎中。”计氏方才只顾着伤心,忘了替闺女瞧瞧伤,心中满是愧疚,哪里肯依,执意先带苏静姗寻了家药铺子,拿了些外敷的药草,这才重新走回来,到苏家绸缎庄里去问午饭。
  那掌柜的一见她们就道:“太太,三姑娘,你们可算是来了,那陆家饭店老早就送了只食盒子来,只是我这里生意忙脱不开身,就拖到了现在,还请太太和三姑娘莫见怪。”
  计氏忙道:“生意要紧,不碍事。”
  其实铺子里的生意冷清得很,掌柜的哪里是寻不出时间送食盒,他是听见后面院子里闹哄哄,不似寻常,生怕触了谁的霉头,这才躲在铺子里没出去。刚才苏静姗一进门,他就发现了她脖子上的青痕,当即唬得一缩脑袋,心想幸亏没到后头去,这也不知是哪个在发疯。
  计氏接过食盒拎在手里,拉着苏静姗回到后院,推门进了东厢靠北边的屋子,先前同乔姨娘母女闲话时她们已得知,这间房是苏静姗的。
  这房间很是素净,简直称得上是朴素,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另加几只凳子,别无他物,实在不像是间女孩儿家的闺房。好在苏静姗本来就没抱多大期望,所以也谈不上失落,她把肩上挎的小包袱搁到床头,又接过计氏拎着的药草包放好,道:“娘,饭菜只怕都冷了罢,咱们去厨下热热?”
  计氏打开食盒盖子看了看,见几盘子菜果真冷冰冰的,一点儿热气也无,遂点了点头,拎起来道:“我去热,顺便与你把药草捣了,敷上好吃饭。”
  苏静姗取了一包药草出来拿在手里,笑道:“又是热饭又是捣药,娘哪里来的那许多手,还是咱们一起去罢,我捣药,娘热饭,热好了就在厨下吃,免得端来端去,饭菜又冷了。”
  计氏朝外望了望,瞧不见厨房的位置,便点头道:“灶间应是在后头院子里,大冬天的,一去一来确是耽误时间,没得凉了饭菜,就依你同去。不过你只老实坐着,药放着娘来捣。”
  苏静姗依了,母女俩便一人拎食盒,一人捧药草包,携着手朝后边院子里去。
  
第十章 晕倒
  苏家后院的格局,同前面院子无二,一样是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计氏母女站在角门处四下一张望,见别的房间都是门窗紧闭,唯西厢靠南边的屋子敞着门,便朝那里去。
  这屋子进门一架大灶,果然就是厨房,灶前一面橱柜,上头挂着小锁;靠墙一块大案板,上头搁着蒸笼,饭甑,菜板,菜刀;两个墙角,各有一口大缸和一只水桶;门后藏着扫帚、笤帚和簸箕。
  苏静姗四下里看了看,忍不住地惊讶,她敢打赌,绝没有人见过这样“干净”的厨房——两口大缸都是空空如也,空到让人分不出哪个是米缸,哪个是水缸;那橱柜上的锁是虚挂着,打开柜门,里头空空荡荡,除了一摞盘碗,别说新鲜肉蔬,连碗剩菜也无;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灶门口居然没有柴火,连灶膛里都只有灰,没有柴。
  计氏跟着也看了看,就把已经放下的食盒又提起来了,道:“兴许这不是灶间罢?咱们找错地方了?”
  正疑惑,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太太没找错,这里就是厨房。”
  计氏抬头一看,原来是乔姨娘带着苏静瑶,正往这边来。待她们进了厨房门,计氏问道:“你们是来做中饭的?”
  乔姨娘苦笑:“做甚么,拿甚么做?太太也都看见了,这厨房是连只耗子都活不下去的。”
  还真是连只耗子都活不下去,苏静姗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会这样?”计氏奇怪问道。
  乔姨娘道:“咱们家规矩与别家不同,除了菜蔬,米、柴和水也是一日一买的。每日早上由我去找万姨娘领一天的伙食钱,然后再一样一样买齐。今儿厨房里甚么都没有,是因为万姨娘一大清早就去了陆家饭店,后来又去了衙门,忘了把钱。”
  一早就没给今天的伙食费?计氏忙问:“那你们早饭也不曾吃?”
  乔姨娘和苏静瑶齐齐摇头,计氏就感叹了一声:“可怜见的。”
  苏静瑶笑道:“多亏方才三姐姐拿了松子糖过去,不然我早就饿晕了。”
  她虽然笑着,说得却这般地可怜,计氏就又念了一声:“可怜见的。”她看看手里的食盒,想了想,道:“我们这里有两个人的饭菜,虽说五个人分不够吃,但好歹填填肚子罢。”
  这便是邀请她们一起吃午饭了,乔姨娘和苏静瑶喜出望外,忙一个去接计氏手里的食盒,一个去接苏静姗手里的药包。
  计氏朝大灶看了一眼,为难道:“饭菜是有,却是冷了,须得热一热才好,可这里又没得柴火,怎生是好?”
  乔姨娘亦为难:“担柴卖的老汉,要早上才来,这会儿就算要买,也得走上老远,何况我们又没得钱。”
  计氏提议道:“不如去向邻居借一借?”
  乔姨娘眼一亮,道:“太太好主意,我去问隔壁的王秀才借几根柴火。”
  苏静瑶撇嘴道:“他自己家里还揭不开锅呢,哪里来的柴火。”
  “凡事也不一定。”虽然苏静瑶泼冷水,乔姨娘还是出门朝隔壁去了。
  几人寻了小板凳来坐下,计氏又烦恼道:“这灶间连个捣药的家伙都寻不着,难道这也要去借?”
  苏静瑶忙道:“这个我们有,我们有,因我二姐三天里头倒有两天是病着的,所以我姨娘拿一根银簪子换了捣药的家生来,现下就搁在我们房里,我这就去取来。”
  说着就蹬蹬蹬地跑了去,一时果真搬了擂盆和擂棍来,摆在门边,又把小板凳端去坐着,道:“太太有甚么药草要捣,且拿来我擂,别嫌弃我笨手笨脚才好。”
  计氏爱她勤快,忙把搁在案板上的药草包递了过去,笑道:“好孩子,是你三姐姐叫你二哥掐了喉咙,脖子上好大一圈淤青哩。我怕她身子弱好不了,这才买来药草,想捣烂了与她敷上。”
  苏静瑶抬头朝苏静姗看去,脖子上果真一圈青紫色的掐痕,她唬了一跳,擂棍跌在了擂盆里,叫道:“二哥又欺负人,三姐姐才来家都不放过!”
  听苏静瑶这口气,苏远光是在家欺负姊妹欺负惯了的,苏静姗忍不住一阵恼恨,待想到这回苏远光也没占到便宜去,又暗乐起来,她凑到苏静瑶耳边,悄声道:“四妹妹,他也没讨到好,肚子上叫我捅了一刀,只怕现在还在淌血哩。”
  苏静瑶震惊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苏静姗冲她眨眨眼,她忙垂下头,一下一下朝擂盆里捣那药草,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一时药草捣好敷上,乔姨娘也回来了,她举着一根已烧掉半截的柴火,兴高采烈地道:“王秀才家里也没得柴火哩,幸亏我心细,到他家灶膛里翻了半晌,终于找着了半根。”说着又问计氏:“太太,半根够不够?”
  计氏接过来看了看,道:“不够也得够,不然到哪里再寻半根去?”
  话虽这样说,但这半截柴火也着实太少,而那大灶又太大,只怕柴火烧尽,锅底还没热哩,计氏琢磨半晌,决定弃大灶不用,改叫乔姨娘拣了几块石头来,现垒了个小灶,拿饭甑坐上隔夜的茶水,勉强把饭菜给热了。
  苏静姗瞧这架势,简直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特别是连蒸饭蒸菜的水都找不着,还要拿隔夜的茶水来代替,这日子过得……真是让人没言语。
  乔姨娘一面帮忙,一面朝苏静姗的脖子上看了好眼,直到苏静瑶到她耳边小声讲了几句,她才惊讶地“啊”了一声,把目光收了回去。
  一时饭菜热好,乔姨娘端到案板上来,又给计氏三人摆上碗筷,然后拿一双筷子,退至计氏身后立着。计氏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愣才闹明白,乔姨娘这是要立规矩,给她布菜,她哑然失笑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还要来这些虚招子么,赶紧坐下把肚子填饱是正经。”
  乔姨娘脸一红,连忙谢过计氏后再取一副碗筷,掇了个板凳到苏静瑶下边坐了。
  陆家饭店送来的有四个菜,三荤一素,并不曾因为是外送,就疏忽了半分——仍是同昨晚一样的一大碗苏州白米饭,一碟红馥馥的鱼鮓,一瓯儿黄灿灿的油炸烧骨,一盘红澄澄的咸鸭蛋,一碗白生生的大萝卜,色香味俱全。
  计氏先拿了块鸭蛋递给苏静姗,又见苏静瑶眼巴巴地盯着案板上的菜直咽口水,忙夹了块鱼鮓搁到她碗里,道:“快些吃,干望着作甚。”
  苏静瑶道了谢,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计氏看着她感叹一番,突然想起苏静初一直没露面,忙问乔姨娘道:“二姑娘呢,去叫她一起来吃罢。”
  乔姨娘道:“不必叫了,叫了也是多半不来,我代她谢过太太好意。”
  “她也是一样连早饭都没吃?”计氏问道。
  乔姨娘点了点头。
  “那怎能不吃中饭,赶紧叫她来。”计氏一面给苏静姗夹菜,一面吩咐道。
  乔姨娘只得起身去了,但回转时仍是一个人,她满脸无奈地向计氏道歉:“二姑娘说,太太的好意她心领,但饭菜本来就不多,她就不来多分一份了。”
  “这孩子。”计氏嗔了一句,没有多说,只示意乔姨娘重新坐下,一起吃饭。
  几人正吃着,忽见苏留鑫托着一包药,大步流星地迈了进来,乔姨娘和苏静瑶连忙放下筷子站起来,只有计氏和苏静姗仍旧坐着。
  苏留鑫见着案板上的饭菜,愣了一愣,随即冷笑:“远光还在床上躺着,生死未卜,你们倒有心思吃饭。”
  说着也不理计氏,只问乔姨娘:“药罐子呢?赶紧生火熬药,远光还等着吃呢。”
  乔姨娘很是为难,又不敢说,只好拿眼看计氏。
  计氏嗤了一声,道:“还生火呢,瞧你们这灶间,饿得死耗子,哪里来的柴火,就是我们热饭热菜的这半截柴,还是问隔壁王秀才借的呢。”
  苏留鑫环顾一圈,见厨房里果真空荡荡,但他仍不理计氏,只问乔姨娘道:“怎么回事?”
  乔姨娘低着头,小声道:“万姨娘今日忘了给伙食钱了。”
  “许是她忙忘了。”苏留鑫想也不想,就替万姨娘开脱一句。
  计氏瞧不过眼,道:“她忙,忙着到陆家饭店把我们哄回来寻晦气呢。”
  苏留鑫满脸的不高兴,道:“她和远光都躺倒了,你还来计较这些有的没的,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不这样,现在就这样了?那都是你和那女人逼的。计氏恨恨地想。
  苏静姗静静地坐着,看看苏留鑫,又看看计氏,突然觉得这事儿有些黑白颠倒,那苏远光明明是凶手,怎么放在苏留鑫眼里,就成了受害人了?不成,这局面必须得扭转,不能让苏远光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静姗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转,突然眼一闭,身子一软,朝凳子下滑去。站在她旁边的苏静瑶立时惊叫起来:“啊,三姐姐晕死过去了!”
  
第十一章 理亏
  听闻苏静姗晕倒,计氏大叫一声,朝她扑去,将其搂在怀里,一面大哭,一面叫乔姨娘去请郎中,一面还抽空骂苏远光。而苏留鑫自进门起就刻意不去看苏静姗,此时见她软绵绵地瘫在计氏怀里,却也着了慌,特别是听计氏骂“若我家囡囡就此没了,一定要那逆子抵命”时,生怕苏静姗真有个甚么好歹,慌忙从计氏怀里夺过她来,抱着就朝前面院子跑,一面跑一面骂计氏:“姗姐好着呢,你咒她作甚么?”
  他一气跑到苏静姗的房间,把她放到床上,又亲自去掐人中,他手劲大,掐得极疼,但苏静姗愣是忍住了没吭声,把个苏留鑫吓出一声冷汗。计氏见状,眼泪又下来了,她一巴掌重重拍到苏留鑫后背上,大骂:“掐人中都不顶用了,你还说她好着呢,好在哪里呢?”又骂:“作死的老鬼,你还杵在这里作甚么,还不赶紧去请郎中,难道要我的囡囡同她苦命的兄姊一样才好?”
  苏留鑫见苏静姗到现在还没醒,就没敢回嘴,灰溜溜地出门请郎中去了。他一走,计氏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嚎啕大哭:“囡囡,你要是也同你大哥大姐一样去了,娘还活个甚么劲哪!”
  乔姨娘苦劝:“太太莫要伤心,三姑娘福大命大,一定没事的。”
  苏静瑶也道:“太太别哭了,要不我去给三姐姐再捣些药敷上?”
  计氏此时甚么话也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苏静姗知道她前头还有大哥大姐,是对龙凤胎,在她尚未出生时就得病去了的,她不忍心让计氏再伤心难过一回,但若这时就醒来,未免前功尽弃;若如实相告,那乔姨娘母女又跟了来,所谓人心隔肚皮,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装晕。无可奈何,只有让计氏再难过会儿了,苏静姗抱歉地想。
  一时郎中请了来,先掐人中再诊脉,心想,以脉象看,病人并无大碍,但却始终不醒,若是照实说话,恐怕病人家属不会轻饶他,于是就把病情可着劲儿地朝重里说,只差说成不治之症,把个苏留鑫唬得面色惨白,看起来比苏静姗的脸色还要差。
  计氏听了郎中所述,把个苏远光恨到了骨子里,要不是苏静姗还躺着没醒,就要去万姨娘那里拿人了。
  苏留鑫不敢去看计氏盛怒的脸,颤着手到前面铺子里取来笔墨,请郎中写药方。郎中早瞧出这对夫妻不和,就趁机想赚钱,卯足了劲儿地写了张满是人参鹿茸的大补方,甚至把燕窝都加了进去,末了再三叮嘱,这些药材只好去他那药铺里抓,别处的不灵。
  此时苏留鑫哪里还有心情计较药方贵贱,满口应承,掏出两钱银子给了出诊费,就要同郎中一起出门,到他家药铺子里去抓药。
  正在此时,隔壁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就见苏静瑶风一般地跑过来,站在门口惊慌叫道:“爹,太太,二姐姐也晕过去了,姨娘怎么掐她人中都不醒!”
  苏留鑫一听,直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连忙叫了郎中留步,去替苏静初也瞧一瞧。苏静瑶带着郎中到隔壁去,苏留鑫出门抓药。一时药材抓回来,他交由计氏去煎熬,自己则走到苏静初房里去瞧她。只见苏静初歪在一只绽了线的枕头上,面色发黄,双目垂泪,乔姨娘和苏静瑶坐在床沿子上,也是哭兮兮的。
  苏留鑫问道:“二丫头这是怎么了?老毛病犯了?”
  乔姨娘连忙站起来,却不说话,只是哭。苏留鑫想到隔壁还有个没醒的,心里就烦躁起来,道:“既然不说,我就走了。”
  床上的苏静初哽咽了几声,有气无力地道:“爹爹,我饿。”
  “甚么?”苏留鑫一愣。
  苏静瑶扑到他怀里,哭道:“爹爹,二姐从早上到现在,滴米未进,喝的还是隔夜的冷茶,她身子向来就弱,哪里经得住这个,她这是饿晕的!”
  苏留鑫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是到现在都还饿着肚子,忙道:“我们忙乱也就罢了,你们又无事,却为甚么不吃饭?”
  他这话问的是乔姨娘,但乔姨娘却甚么也不说,只是泪流不止,最后还是苏静瑶开口道:“爹爹,我们拿甚么吃,你忘了万姨娘今日不曾把伙食钱了?太太方才好心邀我们一起吃中饭,可她们饭菜也不多,四个人一分,堪堪够塞个牙缝罢了,二姐说饭菜本来就少,她要让给我们吃,结果就饿晕了。”
  苏留鑫方才是在气头上,没理会这事儿,此刻听苏静瑶娇声娇气地一哭诉,心里马上酸楚起来,再看躺着的苏静初,小脸蜡黄蜡黄的,着实可怜,就不禁开始埋怨万姨娘爱忘事,把孩子们给饿着了。
  他摸了摸怀里,发现银子都付了苏静姗那副昂贵的药费了,便拉了苏静瑶的手,道:“走,跟爹爹取钱去,叫你姨娘给你做好吃的。”
  苏静瑶欢呼一声,跟着他去了。
  苏留鑫拉着她来到正房西屋,把正在照顾苏远光的万姨娘叫出来,道:“赶紧把这几天的伙食费都拿来,好叫乔姨娘买米买菜去。”
  万姨娘一听就火了,骂道:“我身上都是伤,火辣辣地疼,还得照顾远光,她们不来帮忙不说,还要讨钱,哪门子道理。”
  苏留鑫不悦道:“二丫头已是饿晕了,你还不给?”
  万姨娘仍是站着不动,又要开口骂,苏留鑫截住她道:“我晓得远光受伤,你心里难过,可姗姐情形也不好,自刚才晕过去,到现在还没醒呢,郎中说很是凶险。”
  苏静姗那丫头晕死过去了?万姨娘听说了这个,心情好了不少,再一想反正伙食费迟早都是要给的,不然还能真饿死她们不成?于是就去了东屋,自床头的小匣儿里称出四钱银子,想了想,又丢进去一钱,她拿着这三钱银子回到门口,抬着下巴朝苏静瑶手里一丢,道:“这是三天的伙食费。”说完头也不回地进屋里去了。
  苏静瑶掂着嫌少,便可怜巴巴地望向苏留鑫,可惜苏留鑫从来不当家,根本不知柴米油盐贵,因此也就看不懂苏静瑶的眼神,只领着她回到东厢,叫她把银子交给乔姨娘。
  苏静瑶依言把银子递过去,拖长了声音抱怨道:“这是三天的钱——”
  这银子一看就比平常少了,而家里又才添了两口人,肯定是不够用的,乔姨娘知道苏静瑶要抱怨甚么,忙递给她一个眼神,再对苏留鑫道:“老爷,而今太太来了,哪有我拿钱的道理,还是让太太当家罢。”
  不过伙食费而已,谁拿不是一样,苏留鑫不以为意,但转念一想,计氏这会儿正恨着他,确是该拿件事讨好讨好她,缓解缓解关系,于是便道:“你说得极是,我去把钱给她。”
  他拿过苏静瑶手里的银子,朝后面厨房走去。
  计氏正在熬药,见着苏留鑫过来,不欲理他,但因她用的药罐子,乃是向乔姨娘借来的,便只好问了一句:“二姑娘如何?她的药抓来了没,若是抓来了,就拿来过罢,我这里马上就熬好了。”
  苏留鑫不好意思说苏静初那是饿晕的,红着脸道:“她没甚么大碍,你不必挂牵。”说完,把那三钱银子递过去,道:“她娘,这是这三天的伙食费,你且收着,明日早上买米买柴。”
  计氏不知城中物价,却也不接银子,道:“明日买米买柴?那今天晚上喝西北风?”
  苏留鑫一听这话,就知道她还在为苏静姗的事生他的气,忙赔着笑道:“晚上我做东,到陆家饭店抬一桌席面来,就当是替远光给姗姐赔罪。”
  计氏闻言,心下稍霁,但嘴上却道:“你是老子,他是儿子,哪有老子替儿子赔罪的,没得道理。”
  苏留鑫忙道:“到时我叫远光来,给他三妹妹赔礼道歉。”
  计氏心里这才舒坦了,但一想到苏静姗还没醒来,就又哭了起来:“囡囡还躺在床上呢,他赔礼道歉又有甚么用?”
  苏留鑫被她哭到心虚,仿佛掐晕苏静姗的那个人是他似的。又捏着那三钱银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不尴尬。
  到底害得苏静姗一晕不起的人不是苏留鑫,再加上他又放低了姿态,计氏也就没再继续为难他,伸出手来把银子接过去,道:“虽然我不耐烦这些,但奈何是你的妻,既然来了,自然就要替你管好家,这些钱先拿来,若是不够用,我再管你要——我的品性你是晓得的,断不会乱花一文钱。”
  “是,是,是,你向来是个贤惠节俭的。”苏留鑫连忙把银子递到她手里。
  计氏接了钱,揣进怀里,正好这时罐子里的药熬好了,她忙把火熄了,再把药倒进碗里,顺便与苏留鑫打了个招呼:“家里没得柴火,我又急着熬药,所以把厨房里的小板凳拆了了一个。”
  “拆,拆,拆!”苏留鑫很感激她没直接拆柜子拆大门,一叠声地道。
  他殷勤地帮计氏端了那碗药,陪着她朝前面走。计氏是晓得谁管着伙食费的,便问起万姨娘这回怎么这样大方,一次给了三天的钱,苏留鑫这会儿想要讨好她,就顾不得不好意思,从苏静初饿晕说起,说到他领着苏静瑶向万姨娘讨钱,再说到乔姨娘提议把这钱交给她。
  两人一路说一路走,直至苏静姗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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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伙食
  苏静姗静静地躺在床上,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计氏见状又要落泪,只因想到服药是大事,才生生忍住了。苏留鑫一声也不敢吭,上前把苏静姗半扶起来,靠在枕头上,好教计氏喂药。计氏拿调羹舀了一勺药,朝苏静姗嘴里喂,但奈何苏静姗就是不张口,急得她额上直冒汗,苏留鑫见状便要去撬苏静姗的嘴,计氏嫌他手拙,生怕他弄疼了苏静姗,连忙一巴掌打掉他的手,道:“我自己来,不要你假好心。”
  我好好地关心自己闺女,怎么就成假好心了?苏留鑫也来了气,头也不回地朝苏远光房里去了。
  计氏也不留他,只哄着仍未睁眼的苏静姗:“乖囡囡,来,张口,把药吃了。”
  苏静姗仔细听了一回动静,确定屋内除了自己,就只剩下计氏,这才赶紧睁开眼,小声而急速地道:“娘,我没事,哄他们的哩。”
  计氏睁大了眼,张大了嘴,有些不确定苏静姗究竟是真没事,还是只是在安慰她。
  苏静姗知道自己是真把她给吓着了,万分抱歉地道:“娘,我是临时起意要装晕,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叫你担心了。”
  计氏知道苏静姗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这般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便道:“娘不为你担心,又为哪个担心去?只是你装晕作甚么?”
  苏静姗道:“娘,方才在厨房时,爹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他老人家的一颗心,偏得很哩,若我不及时晕倒,他只怕还要认为是我害了二哥。娘,我不服,明明我才是受害的那一个,凭甚么却被当作是凶手看待?”她说着又笑:“娘,你看,我这一晕,爹不是就忙碌起来了,再不敢提我拿刀捅二哥的事了罢?”
  明摆着的事实,还要耍个花招才能叫苏留鑫那偏心的爹明白,计氏只觉得心里苦涩,脸上却不敢露出来,怕苏静姗伤心,只陪着她笑道:“可不是,你爹还说晚上要抬一桌席面来家,叫你二哥给你赔礼道歉呢。”说着又把那三钱银子拿出来给苏静姗看,道:“你爹叫我管这三天的伙食呢。”
  苏静姗奇道:“乔姨娘不是说伙食费向来是一天一给的么,怎么这次舍得一次给足三天的?”
  计氏笑道:“你真是我闺女,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方才也是这样问你爹来着。”说着,就把从苏留鑫那里听来的故事讲了一遍。
  苏静姗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苏静初宁愿饿着,也不肯来与她们分食午饭,原来是为了演好这出“苦肉计”。这可是在自己家呀,为了一口饭,连“苦肉计”都演上了,苏静姗很是为苏静初等人心酸了一把。
  但当她接过计氏手里的银子掂了掂,却又嗤地一声笑了:“这银子不超过三钱,能作甚么?在街上吃碗馄饨鸡儿,还要两分银子呢。咱们这一家老小足足八口人,三天的伙食费,万姨娘就给三钱银子,怪不得乔姨娘要做好人,把管伙食的事儿交给娘呢。”
  计氏不怕银子少,因为苏留鑫方才答应过她,银子不够管他要,但她却恼极了乔姨娘想隔山观虎斗,偏还装出一副好人的面孔出来送人情,于是脸上黑沉沉的,咬牙切齿地道:“这院子里,就没一个好东西!亏得我们我们中午还请她们吃饭。”
  苏静姗却道:“她耍心眼固然可恶,不过这伙食上的事,本来就该娘管着,娘不但要管这三天的伙食,还要管以后每天的伙食,更要管整个家里的账,这并不是咱们贪财,而是娘身为爹的正妻,理应如此,不然咱们家明明有大妇,却要个小妾当家,说出去我和娘都抬不起头来。”
  计氏心道,苏静姗这话说得极是,她在东亭县抬不起头来倒还罢了,反正也没人认识她,可这事儿要是传回苏家村,不但她以后没脸回去,更是要累得娘家人都跟着丢脸,而且最最重要的是,一个妻妾颠倒的家庭,一定会影响苏静姗的亲事。
  计氏一面想,一面缓缓点头,道:“囡囡你说的对,该是我的,一定就得拿过来,不过万姨娘在此十余年,早已根深蒂固,所以这些事都得慢慢来,不好操之过急,不然她就算把帐交出来,也是一笔烂账,倒让人看我的笑话。”顿了顿,又道:“且让我借着这三天管伙食,摸一摸门路再说。”
  苏静姗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其实她更想对计氏说的是,与其守着这么个男人跟万姨娘斗,还不如休掉他另过算了。她不知计氏心思如何,不敢把这话讲出来,但突然想起来,计氏是流露过要状告苏留鑫停妻再娶的意思的,于是问道:“娘,不知本朝停妻再娶,会判甚么刑?”
  计氏想了想,道:“我只知道停妻再娶的人会有处罚,后娶的那个也会判和离,但具体是怎么个罚法,我却是不知。”
  计氏生在乡间,长在乡间,连衙门都只有看热闹时才去过,所以不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苏静姗只好道:“那位田少爷,乃是知县大人家的公子,他一定知道这些,改日向他道谢时,顺路问问好了。”
  这话提醒了计氏,道:“问这个倒是其次,我们还没有你爹停妻再娶的证据,问了也是白问,倒是上回万姨娘挨板子那事儿,他帮了咱们的忙,确是该谢一谢的,我们虽说是乡下人,也不能失了基本的礼数。”
  苏静姗点头称是,又与计氏约好,她待会儿继续装晕,直到苏远光来道歉为止。
  两人商量完毕,苏静姗便准备继续闭上眼睛,计氏看了看已经冷掉的药,慌忙道:“哎呀,药还没吃,我去热一热。”
  苏静姗道:“娘,我又没真晕,吃甚么药,倒掉好了。”
  “也是,是药三分毒。”计氏从善如流,将那碗价值不菲的汤药尽数倒进了床底下,然后又朝厨房去了,说是苏静姗到底伤了身子,待她去把板凳再拆一个,炖一个燕窝给她补补元气。
  苏静姗有些惊讶,没想到苏留鑫真买了燕窝回来,算他有点良心。
  晚上,苏留鑫叫来两个伙计,腾出了正房东屋,又果真到陆家饭店抬了一桌子酒菜来家,要全家都到厅堂去吃酒,然而苏静姗还没醒,计氏又是哭又是闹,他无奈之下,只得走到苏静姗房里,对计氏道:“她娘,我叫远光到这里来给姗姐赔礼道歉,如何?”
  计氏抹了把泪,正要答应,却听得床上躺着的苏静姗“呀”的一声,悠悠转醒,她立即扑到床前,惊喜叫道:“囡囡,你醒了?”
  苏静姗配合地半睁开眼,轻声道:“我依稀听见爹爹的声音……”
  苏留鑫连忙近前几步,道:“是爹爹,是爹爹,爹爹正跟你娘说,要让你二哥来给你赔礼道歉呢。”
  苏静姗没有立时就说好,而是问道:“不知二哥现在如何?”
  苏留鑫脸色一黯,道:“跟你一样,还躺在床上呢。”
  苏静姗的确是想要苏远光来道歉,但一听这话,马上就改了主意,道:“爹爹,咱们是一家人,谈甚么道歉不道歉的,只要二哥以后莫要再打杀我,我就满足了。”——苏远光既是还躺在床上,可不能让他来道歉,不然他一个“不留神”出个小意外,岂不又是她的不是,搞不好还要累得她多个得理不饶人的名声,她才不做这种事。
  苏留鑫不知苏静姗心中所想,只道她如此大度,十分欢喜,老实将她夸了又夸。
  如此皆大欢喜,除了万姨娘心疼那桌酒席的钱,唠叨了一整夜。
  第二日,苏静姗因着装了晕,顺理成章地继续躺在床上养伤,计氏则早早儿地就起了床,办那开门七件事,茶米油盐酱醋茶。
  原来在这东亭县,柴是每天早上由樵夫担到每家每户门口来卖的,百斤一担的柴,要一钱银子,每天最少得买个五六斤,但如果自去两条街以外的柴市买,每担只要六、七分银子,不过人家至少要一担才起卖;吃用的水,也是要花钱的,一样有人担到门口来卖,每桶要一分银子,装满一缸得九桶;米得到米店去买,最普通的大米,一斗是五分银子;要买盐,去盐店,每斤一分银子……
  计氏的目光很长远,为了省钱,她没买担到家门口的柴,而是走到两条街外的柴市,一次买了一担,一百斤,也不让伙计送,自己就挑了回来。
  回来时,乔姨娘和万姨娘都站在屋檐下头看,乔姨娘暗喜,柴一次就买这样多,那三钱银子还够做啥?少不得又要和万姨娘闹起来。
  万姨娘看着计氏担着一百斤的柴健步如飞,有些瞠目结舌,这样大的力气,以后若是再打起来,自己只怕是铁定要吃亏。
  而计氏却在她俩面前住了脚,把柴担子朝地上一搁,脸不红气不喘,手一挥,道:“今后这柴,就由你二人去柴市买来。”
  甚么?!万姨娘和乔姨娘正瞪了眼睛愣神,计氏又道:“现在,你们先把这担柴搬到灶间去,堆到大灶后头,记得要码放整齐。”
  乔姨娘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那手本能性地一伸,要巧不巧,就拍在了万姨娘的屁股上,万姨娘的屁股,是在堂上时就开了花的,岂能碰得,当即就尖声惨叫起来,听的人心肝直颤。
  计氏被唬了一跳,连忙提起脚,朝苏静姗房里去了。
  
第十三章 媒婆
  苏静姗正躺在床上百无聊奈,见计氏进来,欢喜笑道:“娘,你可算来了,快帮我把把风,好让我下床踱几步。”
  计氏闻言,忙顺手把门关了,然后几步跨到窗前,从缝里朝外瞧。她满以为万姨娘不会听她的话去搬柴火,因此吩咐她俩时,就已做好了待会儿继续拆板凳烧火的打算,但令她十分意外的是,万姨娘虽然嘴里骂骂咧咧,但仍挽了袖子,同乔姨娘一起连拖带拉地把那担柴火搬到厨房里去了。
  计氏看得满脸惊讶,她怎么也想不通,昨日还嚣张无比的万姨娘,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听话。她哪里晓得,万姨娘之所以嚣张,靠的并非苏留鑫的宠爱,而是因为她有个儿子,如今这儿子重伤不起,她无人可倚,而计氏刚才担柴又露了一把力气,她自然就要夹着尾巴做人。
  见到万姨娘听话,计氏的心情舒畅无比,连做事时都是哼着小调的。她忙碌了一早上,待照顾卧床养伤的苏静姗吃完早饭后,便到西厢找乔姨娘,问她道:“我想找个媒婆来家,问问情况,不知哪里能找到?”
  乔姨娘也是有女儿的人,而且苏静初比苏静姗还大一岁,这亲事上头,是更为急切的,因此她闻言大喜,自告奋勇地道:“太太,这事儿就交给我罢,我保准为您找个好媒婆来家。”
  计氏要的就是这话,乔姨娘也有待嫁闺女,不怕她办事不尽心,因此点了点头,让她吃过晚饭就去。
  中午,是计氏带着乔姨娘做的饭,三荤四素,外加一个汤,万姨娘见桌上竟有三个荤菜,很是不满,但正要开腔,却听得计氏道:“远光和姗姐都在养伤,另两个孩子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我多做了几个菜,大家也都尝尝罢。”
  因她话里提到了苏远光,又是关心的意思,万姨娘就不好再开口,心里却冷哼:我倒要看看你拿这点子钱,怎么天天吃荤腥。
  乔姨娘端着碗,暗暗地乐:这样做饭,一天得多少开销,看来过不了多久,这两人就要掐起来了。
  两人正各想心思,却冷不防计氏说了一句:“在咱们乡下,都没有姨娘上饭桌的规矩,难道城里还不如乡下?”
  万姨娘暗恨,拿眼斜瞥苏留鑫,乔姨娘则放下了碗,垂下了头,眼泪汪汪。
  苏留鑫感激万姨娘顾全大局,没有重提“我不是妾”,就开口打圆场道:“她娘,都是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又有甚么。”
  计氏笑道:“难道她们站着我们坐着,就不是一家人了?”
  苏留鑫哑了声。
  乔姨娘见情形不对,又怕恼了计氏,媒婆的事要泡汤,就顾不得看万姨娘的举动行事,率先站起身来,拿了把筷子走到计氏身后,讨好地笑:“太太,我给你布菜。”
  “哟,这就讨好上了?”万姨娘不阴不阳地刺了一句,但却不敢不起身,她的屁股还疼着呢,坐凳子都只敢沾个边边,儿子又还躺在床上,倚靠不得,苏留鑫虽然就在这里,但他待会儿是要出门去的,若逞一时之勇惹恼计氏,等下可没人救她——她虽说是嚣张惯了的,但也还晓得识时务是怎么回事。
  万姨娘起了身,但却不与乔姨娘站到一处,而是走到苏留鑫身后,道:“太太已有乔姨娘服侍了,我就给老爷布菜罢。”
  讨好卖乖的狐媚子!计氏恨恨地看了她一眼,却不好说甚么,毕竟她这样做,也是合规矩的。
  吃完早饭,计氏故意指使万姨娘一人收拾碗筷,然后来到苏静姗房里,向她讲了刚才在饭桌上发生的事。
  苏静姗不由地暗自叹息,到底是十来年的夫妻,这份感情,不是说弃就能弃的,计氏哪怕嘴里说着要告苏留鑫,其实心里还是放不下,不然也不会生气了。
  她把怀里新买的手炉塞到计氏手里,道:“娘做得对,咱们是来过生活的,不是来受气的,该立的规矩,就该立起来。”
  计氏见苏静姗赞同她的做法,很是高兴,起身到厨房里给她炖燕窝去了。
  晚饭后,计氏还是点了万姨娘洗碗,洗得她嘴撅起老高。乔姨娘则悄悄地从后门出去,请了媒婆来家,顺着墙边溜进计氏屋里。计氏见她这般小心翼翼,不由地微皱了眉头,道:“虽说家里有女孩儿,可请媒婆又不是丑事,至于这样?”
  乔姨娘请媒婆到厅堂稍候,回来凑到计氏耳旁,小声道:“太太,老爷曾给二姑娘说了好几门亲,都被万姨娘给搅黄了,我怕她这回又要来捣乱,所以防着她。”
  计氏很奇怪,问道:“她又没有女儿来争抢,却为甚么要搅黄二姑娘的亲事?这与她有甚么好处?再说这姑娘家,年纪越大越不好寻人家,要的嫁妆就越多,她这样小气的人,难道不怕拖大了二姑娘的年纪,反要多花嫁妆钱?”
  乔姨娘红了眼圈,道:“太太,她那样精明的人,哪会做亏本的买卖呢,她是别有用心,想哄着老爷把二姑娘给卖了呢,这会儿只怕连三姑娘的主意也打上了。”
  “胡说。”计氏不相信,“又不是荒年,又不是过不下去,怎会无缘无故卖儿卖女。”
  乔姨娘见她想着的还是乡下的那一套,不由得急了:“太太,卖女儿,不一定就是做丫鬟!她是想把二姑娘和三姑娘卖给人家做小,好换白花花的银子回来呢。”
  计氏本不相信,但想想万姨娘的为人和苏留鑫的软耳根,却又有几分信了,便催着乔姨娘赶紧把媒婆请进来。
  乔姨娘忙忙地把媒婆叫进来,搬了凳子给她坐,又倒了两盏茶,一盏端给她,一盏奉给计氏。
  这个媒婆姓马,第一次登苏家的门,她笑眯眯地把茶吃了一口,先吹捧了自己几句,再才问道:“是府上哪位姑娘要作亲?”
  计氏心想自己才来东亭,还是两眼一抹黑,就算媒婆把男方吹得天花乱坠,她也不晓得是真是假,不如先听媒婆讲一讲,再拿去同苏留鑫商量。于是便道:“作亲不急,我这次只是想看看东亭有些甚么合适的人家,我那姑娘……”
  她刚想说说苏静姗的年龄,那马媒婆却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递给她,笑道:“太太定是想要这个,一两银子一本。”
  “甚么东西,这样的贵?!”计氏吃惊地问。
  乔姨娘生怕计氏不买,不等媒婆开口,抢着解释:“太太,这个叫‘缘份册’,上头记着东亭县所有单身男子的姓名,年龄和家世。”
  马媒婆面有得色,笑道:“不是老身夸口,全东亭再找不出比我这个更齐全的缘份册了。”
  计氏翻了翻,却是不认得字,但还是道:“便宜则个?”
  马媒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道:“太太,有甚么比儿女的终身大事更重要,一两银子不贵的。”
  计氏爱听这样的话,便真个儿掏出一两银子,付了帐,把册子买下了。马媒婆喜笑颜开,恭维话说了一箩筐,方才去了。乔姨娘看向计氏的目光,却变得有些奇怪。
  计氏注意到了乔姨娘的异样,但却没多想,只问她识字不识字。乔姨娘摇了摇头,道:“太太,咱们等晚上老爷回来再看。”
  计氏点了点头,道:“那你先回去罢,我去瞧瞧姗姐。”
  乔姨娘忙道:“我随太太一起去瞧瞧三姑娘。”
  计氏却道:“罢了,郎中说要她静养,你还是去看看二姑娘和四姑娘,也问问她们的意思。”
  乔姨娘自然知道计氏说的“意思”是甚么意思,便没坚持,道过谢,笑着去了。
  计氏袖着那本“缘份册”,走到苏静姗房里,先把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再才到她床前坐下,扶她起来,把册子递给她看:“一两银子买的,你瞧瞧。”
  是的,苏静姗是识字的,不但穿越前学过,穿越后也学过,是计氏亲自给她请的先生,到家教了一年,说是要把她当作儿子养。刚才计氏没说,是存了小心眼了,要把这样贵的册子,第一个给自己闺女看,不能便宜了别人。
  苏静姗就是为了亲事才来的东亭,因此将那册子才翻了几页,就晓得了这是甚么,她看着这本古代相亲信息手册,忍不住莞尔一笑——她这位母亲计氏,也真是个妙人,不都说长辈议亲,不能当着儿女的面讲,怕儿女臊得慌么,她这位娘亲倒好,直接把缘份册送到闺女手里来了。
  计氏看见苏静姗笑了,欢喜莫名,忙忙问道:“囡囡,可是有相中的人了?”
  苏静姗哑然失笑:“只不过几个字而已,能看出甚么来?”
  计氏有些失望,但对她这话却十分地赞同,道:“我也是这样想,哪个媒婆不是最擅长吹牛皮,这本册子,恐怕也是虚而不实的多。”
  苏静姗对这本册子,实在没有兴趣,便撒着娇道:“娘,你就这么想把我嫁出去?不想留我多陪你几年?我还小呢——”
  她这话拖了长长的尾音,计氏一听就笑了,搂了她到怀里,摩挲着她的头,道:“嫁人的确嫌早,等十六、七岁再出门子也不迟,但是定还是要先定下来的,不然拖到年纪大了,就不是你挑人家,而是人家挑你了。”
  计氏这话有理,定亲的确不能拖,若拖到十七岁还没定下来,官府就要强行为你配人了。但是苏静姗实在不想嫁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叹道:“这还不如在苏家村呢,至少都是见过的人。”
  
  
第十四章 惊奇
  计氏笑道:“虽说咱们在东亭还不认得人,但想来这里议亲,也是能相看的,等你看中了谁,娘陪你去相看相看就是了。”
  苏静姗听闻此言,又是欢喜,又是感动,听听,计氏说的是,“等你看中了谁”,这是放手让苏静姗自己挑相公呢,这份透着溺爱的体贴,让她心里暖烘烘的。
  苏静姗摸着“缘份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娘,这本册子价值不菲,你哪里来的钱?”
  计氏笑道:“傻囡囡,咱们出门前是带了防身银子的,你忘啦?”话刚说完,计氏就猛然醒悟过来,她们自踏进苏家小院,可是一直在装穷的,这一两银子一掏出来,就是露了富了,叫她怎么解释先前的一些事?
  苏静姗见她脸上懊悔立现,知道她是想明白了,忙安慰她道:“买都买了,还能怎样,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拿陪嫁的银簪子换来的。”
  就是,既然乔姨娘能拿银簪子换擂盆,她为甚么不能拿银簪子换钱买册子?计氏的心马上定了下来,笑道:“还是你有主意。”
  母女俩闲话一时,计氏突然道:“囡囡,听乔姨娘说,万姨娘是想哄着你爹把你们几个姑娘都卖给人家做妾呢,也不知是真是假。”
  苏静姗道:“爹有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晓得,但万姨娘一定是没有的,乔姨娘那是扯谎哄你,想把我们拉到她同一边去呢。”
  计氏奇道:“你怎知万姨娘没这个意思?”
  苏静姗道:“她若真想把我给卖了,从一开始就该哄着我,不然怎能让我上当?可娘你看看她这些时的态度,像是哄人的样子么?”
  计氏细一想,确是不像,哪怕今天万姨娘很听话,但也没上赶着来讨好,的确不像是要把人哄着给卖了的模样。她觉得苏静姗分析得有理,就咬牙切齿地恨起乔姨娘来:“诡计多端的婆娘,比万姨娘更可恨。”
  苏静姗却不以为意,道:“理她呢,小巧而已,她只不过是个妾,又没有儿子,不足为虑。”
  计氏听她这样一说,心情就又舒畅起来,捡起“缘份册”朝她手里塞,非要她仔细看看,早些挑个如意郎君。
  苏静姗抵不过计氏的热情,只好随便挑了几个,心想反正是能相看的,就算挑错了也不怕。
  晚上,计氏就捧着苏静姗作过记号的“缘份册”,把苏留鑫找了来看,又因想到乔姨娘寻媒婆有功,所以即便心里有些恨她,还是把她也叫来了。
  苏留鑫朝窗下的椅子上坐了,拿着“缘份册”慢慢翻看,计氏坐在他对面,不时地提醒他:“着重看囡囡作过记号的那几个。”
  苏留鑫皱了眉头,不悦道:“婚姻大事,岂有她说话的份?你这是怎么做娘的,竟把册子拿去给她自己挑。”
  计氏闻言很不高兴,道:“这是她一辈子的大事,怎能不如她的意,再说我是私下里给她看的,又没人瞧见,甚么打紧?”
  苏留鑫就不说话了。
  乔姨娘本是满脸希翼地立在计氏侧后方,紧紧盯着苏留鑫,但是听了计氏这话,面色就变得古怪起来,接连看了她好几眼。
  原来苏静姗竟是识字的,计氏故意瞒着,就是为了先把册子拿给她看罢。乔姨娘心里很不是滋味。
  计氏哪里不晓得乔姨娘心里在想甚么,但她才不在乎呢,她就是小心眼,怎么了,谁叫苏静姗才是她亲生的呢;再说册子是她出钱买的,她爱先给谁看,就先给谁看。
  苏留鑫慢慢翻着“缘份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在计氏的几次提醒过后,他干脆把册子塞进了袖子里,道:“我看姗姐挑的这几个还不错,待我得闲时亲自去打听打听。”
  计氏听他这样说,就高兴起来,道:“劳老爷费心,那我们就等你的信,好去相看。”
  苏留鑫点头,又提醒她道:“相看可以,但次数不能太多,不然人家会说咱们家姑娘太挑剔。所以你不要急,待我慢慢地打听着,等事情落实再相看不迟。”
  他这话有理,计氏便不再说甚么。
  乔姨娘见苏留鑫把苏静姗的亲事放在了心上,心里有些酸溜溜,连忙问道:“老爷,那我们二姑娘和四姑娘呢?”
  苏留鑫一皱眉:“四姑娘年纪还小。”
  乔姨娘急道:“四姑娘年纪是小,但二姑娘年纪可不小了,老爷,长幼有序,二姑娘的亲事定了,也才好给三姑娘慢慢挑不是?”
  确是如此,就算在乡下,长姊不出嫁,妹子也是不好寻人家的,计氏为了苏静姗,便帮着她劝苏留鑫道:“老爷,你去打听册子上的人家时,一并帮二姑娘也看看,反正是一趟水的事。”
  苏留鑫却沉了脸道:“你当二丫头是嫡女呢,瞧得上姗姐的人家,可不一定瞧得上她。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不用管了。”
  乔姨娘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计氏面露同情,但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高兴苏留鑫到底不曾忘了嫡庶之别,还肯当着她的面落乔姨娘的面子。
  苏留鑫才不管乔姨娘的脸色,竟把她给轰了出去,计氏觉着他做得过了,正想要说他几句,却听得苏留鑫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她娘,你们既然来了东亭,那家里的田产是谁在打理?”
  计氏老实作答:“托给了她舅舅。”
  苏留鑫“唔”了一声,又问:“那田契呢?”
  计氏掏出贴身带着的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道:“都在里面,本就是带来给你的,这几天事多,忙忘了。”
  苏留鑫一面去开那油纸包,一面道:“我也不要,都留给姗姐作嫁妆,我先替她收着。”
  计氏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脸上就带了笑。
  苏留鑫看着看着田契,却满脸失望:“怎么只有原先的那几亩?”
  计氏才不想把实情告诉他,毫不犹豫地扯谎道:“就只有这些。”
  苏留鑫道:“我怎么听说我不在家的这几年,你很是置了几亩田地?”
  计氏听着别扭,不但一口否认,还问:“你也晓得你这几年都不在家?家里你管了甚么?还有你出门闯荡的那年,拿我的嫁妆换了盘缠,可还记得?”
  苏留鑫听她提当年的嫁妆,马上不敢再问田契,左顾而言他。
  计氏也不深究,只赶他到隔壁西屋去,苏留鑫有心要讨好她,哪里会去,揽了她的腰就朝床边走,计氏推了几下,没推动,也就随他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计氏天天追问苏留鑫打听的情况如何,苏留鑫每次都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东亭不比乡下,地方大,庭院深,不是那么好打听的,须得慢慢来。计氏虽失望,但无奈人生地不熟,也只能干着急。倒是乔姨娘,虽然那天让苏留鑫给了个没脸,但事后不知苏留鑫怎么安慰了她一番,竟又容光焕发起来,连走路都带着风。
  这期间,计氏用两天的时间,花光了三天的伙食钱,苏留鑫没等她开口,就主动送了一两银子来,惹得万姨娘不快,害得乔姨娘失望。但因苏远光仍旧躺在床上,万姨娘就没敢发飙,一切风平浪静。
  如此又过了几天,苏静姗在床上躺到浑身酸疼,加上脖子上的掐痕早就消了,不好再装病,便慢慢地“好”起来,三五不时地也到厨房给计氏打个下手。
  与此同时,苏远光肚子上的刀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能下床走几步了。
  这日,苏静姗正窝在屋里,同计氏商量中午做个甚么菜吃,就透过微敞的窗户,看见正房的屋檐下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元色绸袍,将个白森森的绷带绑在外头的,是大病初愈的苏远光;他旁边那个戴方巾,穿玉色襕衫的,却赫然是知县家的公子田悦江。
  苏静姗不由得大为惊奇,转头问计氏道:“娘,你瞧那不是田少爷,他堂堂知县公子,却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我们这小商户的家里来?”
  计氏也是奇怪,道:“我只晓得他是来探病的,到你二哥房里坐了好一会呢。”
  知县公子来探望小商户家儿子的病?苏静姗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再说从上回万姨娘挨板子的情形来看,这田少爷也并没把苏远光当甚么嘛,怎么这过了几天,两人又要好起来了?
  苏静姗心下好奇,便轻轻地把窗户更关严了些,只留了个小小的缝,眯着眼睛朝外看。
  那苏远光和田悦江并肩立着,目光都朝向西厢,于是苏静姗也朝西厢望去,只见西厢的门窗都闭着,但没过一会儿,门就开了,走出个矮胖矮胖,圆脸小眼的女孩儿来,一看就是苏静瑶。
  田悦江的脸上就露出明显的失望和不高兴来,苏远光忙忙地凑过去说了几句甚么,示意他再朝西厢看。
  苏静瑶身后,走出个削肩瘦腰,肌肤赛雪,杏目若星的女孩儿来,却正是苏静初,只见她腰似杨柳,娉娉婷婷地上前几步,朝苏静瑶身旁一站,高低上下立现,苏静瑶的大胖脸和小眯眼,直衬得她沉鱼落雁,貌若天仙。
  田悦江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脸上的神情,却还是显得不怎么满意。苏远光问了一句甚么,田悦江摇摇头,说了一句话,苏远光就把身子一转,手直直地朝东厢这边指来。
  那方向,正是东厢北屋,苏静姗所在的房间!
 第十五章 阴谋
  苏静姗浑身一个激灵,想也没想就把窗户一关,直到窗框相互撞击发出乓乓的响声,她才回过神来,窗户缝本就开得极小,外面是看不进来的。等她重新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朝外看时,苏远光已是引着田悦江进堂屋去了。
  计氏见苏静姗举止有异,连忙问道:“囡囡,甚么事?”
  苏静姗把方才看到的情形告诉计氏,又自言自语道:“不知这田少爷到底想作甚么。”
  计氏听了苏静姗的描述,再联想乔姨娘讲过的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田少爷别是想买人罢?”其实她想说的是“别是想买妾罢”,但到底碍着苏静姗是未嫁的闺女,没有讲出来。
  然而苏静姗立时就明白了过来,毕竟没有哪户人家会为了买个普通奴婢,就劳师动众地跑到别人家里来。不过,公然跑到别人家里来挑小妾的,应该也没几个罢,再说了,若是田悦江要买小妾,苏远光还不上赶着直接把人送到他家里去呀,怎会劳动田悦江亲自跑一趟?
  计氏见苏静姗的眉头越皱越高,忙道:“是不是娘猜错了?要不让娘去打听打听?”
  确是该打听打听,瞧苏远光那样儿,就晓得没好事,自己总不能傻乎乎地坐在这里任人来算计,只是,找谁打听呢?苏静姗叹气道:“二哥肯定是不会说的,而爹和万姨娘,就算也知道这事儿,也不会开口——毕竟是算计人的事。咱们家又没个奴婢下人的,可算难打听呢。”
  计氏却朝对面的西厢努了努嘴,道:“不是还有个乔姨娘么,她既然知道万姨娘想哄着你爹卖二姑娘,说不定还知道些别的。”
  火光电石之间,苏静姗猛地想到一件事——方才苏远光和田悦江,分明是站在那里只等看姑娘的模样,既然他们是有意为之而非偶然,那么乔姨娘一定知道田悦江是来做甚么的,而且多半还和苏远光有约定,不然就不会正好在那时让病怏怏的苏静初出来晃悠,更不会让苏静瑶作陪衬。
  还说不想卖闺女呢,这里却上赶上了,真是口是心非!苏静姗面露鄙夷,把自己的猜测讲给计氏听。
  计氏听后连连点头,道:“准是你爹告诉她的,那天她向你爹提你二姐的婚事,被你爹当着我的面驳了,但事后没多久,却又变得春风得意,想来就是因为你爹答应了她把你二姐送给田少爷。”
  苏静姗叹道:“是不是送给田少爷还不一定呢,再说就算是田少爷,又有甚么好,一个妾,走到哪里都只是妾,又要低头,又要伏小,带累得娘家人都没有脸面,哪有一夫一妇来得快活。”
  她讲完才想起来,这样的话不是她一个待嫁女孩儿该说的,连忙诚惶诚恐地垂下头去。
  还好计氏宠她,只是提醒她道:“话虽有理,到了外头却要禁口,免得别人笑话。”
  苏静姗连忙应了。
  计氏道:“既然乔姨娘是个知情的,不如我去打探打探,如何?”
  苏静姗正要说好,却听得门外传来苏留鑫的声音:“姗姐,你在屋里?”
  苏静姗连忙住了口,冲计氏眨了眨眼,然后去开门,唤了声:“爹爹。”
  苏留鑫一探头,见计氏也在,便笑道:“她娘,你也在?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家里来了客,你赶紧去做饭,好好整治一桌酒搬上来。”说完又对苏静姗道:“姗姐,把你的拿手菜也做一个端上来。”
  这客人大概就是田悦江了,苏静姗看向计氏,待计氏点了头,便也跟着应了个好字。
  苏留鑫满意地离开东厢,朝正房而去,却在屋角处撞见了出来换茶的苏远光。他见苏远光手里提着茶壶,满脸不悦道:“你姨娘在做甚么,怎么让你一个大男人端茶送水?”
  万姨娘上回是因为田悦江才挨了板子,哪里肯出来见他!苏远光晓得这缘由,却要替生母圆面子,便没有回答苏留鑫的话,而是问道:“爹,你去跟姗姐说了?”
  苏留鑫回答道:“说了,都说了,我让你三个妹妹每人都做一道菜上来。”
  苏远光皱了眉,道:“都做?何必这样费事?田少爷已是嫌过二妹妹身子瘦弱了。”
  苏留鑫忙解释道:“一来事无绝对,毕竟你二妹妹生得更好些,而田少爷又还没最终表态;二来嘛……这样也免得你三妹妹生疑。”
  苏远光一扯嘴角,道:“这是她修都修不来的福气,你还怕她多疑?”
  苏留鑫道:“你别看她年纪小,可性子十足地随了她娘,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怕是不肯给人做小。”
  苏远光冷哼一声,道:“这可由不得她。”
  苏留鑫面露惭色,叹道:“都怪爹没用,铺子里的生意每况愈下,你舅舅又逼得紧,实在是没办法……”
  苏远光不太爱听这个,别过脸去,道:“说这个做甚么,明明是好事,别弄得跟跳火坑似的。”他一面说,一面看向乔姨娘所住的西厢,嗤道:“别人想要还得不到呢。”
  父子俩正说着,忽见计氏带着苏静姗自东厢出来朝后院去,两人忙打住了话题,一个去厅堂陪客,一个去找滚水换茶。
  苏静姗挽着计氏的胳膊来到厨房,却发现乔姨娘母女三人都在,乔姨娘举着一把砍骨刀,正在剁排骨,眼角眉梢洋溢着喜色;苏静初的面前放着篮子,正在择菜,双颊微微泛着红;苏静瑶的脸上却满是恼怒,把个淘米桶里的白米,足足泼了有一半。
  乔姨娘看见她们进来,忙丢了刀来迎,计氏却疾步走向苏静瑶,劈手夺过淘米桶,斥责她不爱惜粮食。苏静瑶被骂得眼泪汪汪,乔姨娘却跟没看见似的,只凑在苏静姗旁边,一个劲儿地问她是不是要上灶。
  苏静姗瞧出了些不对味,便故意道:“爹爹说家里来了客人,叫我做个拿手菜端上去哩。”又盯着苏静初问:“怎么,二姐姐这把身子骨,也要做菜么?哎呀,爹爹可真是不会体恤人。”
  苏静初听见苏静姗提到她,却连眼都没抬,只抿着嘴笑了一下。
  乔姨娘却是热情得很,笑道:“贵客临门,老爷也是怕招待不周,正好二姑娘有道蜜汁排骨还算拿得出手,这就让她来了。”
  苏静初哪里还猜不出她的意图,不等她问就主动说自己要仔细地做道鸭子,还故意摆了副极自负的模样来,仰着下巴道:“我在乡下时,可是灶上的一把好手,二姐姐成天关在房里,哪里比得过我。”她生怕乔姨娘母女不争不抢,说完又加了把火:“田少爷一定更喜欢我做的菜。”
  乔姨娘尴尬地笑了笑,却愈发地奉承起苏静姗来,连排骨也不剁了,只围着她打转,递刀递菜板,殷勤个不停。
  苏静姗也不拒绝,有人使唤,她就使唤,干干脆脆地指使乔姨娘把墙边刚买回来的一只小土鸭给收拾了,再亲自上灶台,先卤后炸,洒上白芝麻,整治得是外酥里嫩香喷喷。然后解了围裙拍拍手,拉了计氏就朝外走:“娘,既然这里有乔姨娘,咱们就歇歇去。”
  计氏不知其意,但也乐得躲懒,便随着她出了门。
  苏静姗一出门,就拉着计氏迅速地绕到后窗,一人一边,借着后墙的遮掩,透过窗纸上的破洞朝里看——这后窗早就破败不堪,根本无法打开,躲在这里偷 窥,再合适不过了。
  厨房里的三人并无异样,剁排骨的继续剁排骨,择完菜的接着洗菜,淘完米的跟着煮饭,就在苏静姗看到失望,以为自己是多心的时候,忽见乔姨娘飞快地从盐罐子里舀出一勺盐,撒进了她刚做好的那只小土鸭里。小土鸭还是热腾腾的,盐巴一遇到表皮就化开了,转眼看不出任何不妥。
  计氏看得大怒,就要冲进去为闺女找公道,却被苏静姗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胳膊。苏静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把她拉得远远的,再才开口道:“娘,那田少爷还不知是给谁挑小妾呢,既然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何不成全,反正我是不会去给人做小的。”
  计氏这才会过意来,吃惊道:“你是说,你爹让你们做菜,是为了方便田少爷挑人?”
  苏静姗点头道:“我猜一多半就是这样了,先是看相貌,再是看厨艺,只怕接下来还要看女红呢。”
  计氏听着听着,笑起来:“这般慎重,倒跟娶媳妇差不多了,大户人家就是爱讲究。”
  苏静姗却忧心忡忡:“娘,万一爹和二哥真把我给卖了,怎办?”
  计氏横眉瞪眼:“他们敢!”她说这话时底气很足,但一说完就心虚,毕竟苏留鑫是苏静姗的亲爹,他若是铁了心要卖闺女,都不用和谁打招呼的。
  苏静姗想起田悦江看见苏静初时脸上的不满意,再想起苏远光朝着她窗户的那一指,突然就觉得哪怕小土鸭被乔姨娘多撒了一把盐,也是很不保险的。一时间,她心里又慌又怕,忙扯住计氏的袖子,急急地道:“娘,要不咱们回乡下去罢?”
 
第十六章 紧张
  计氏看着苏静姗,嘴唇动了又动,但就是没开口。
  那眼神,含着无奈,含着难过,还有一丝明显不是针对苏静姗的恨意。
  苏静姗立时就明白过来,在这父权比天大的时代,只要苏留鑫存心卖女,就算躲回乡下,他照样能把卖 身 契给签了,反正这事儿是他一人说了算,根本不需要征求谁的意见。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不能躲,待在苏留鑫身边,有个风吹草动的,还能谋划谋划,若是躲回了乡下,只怕蒙在鼓里就被卖了。
  她正思忖,忽见乔姨娘推开厨房的门,托着食盘去了前院,那托盘上,赫然就是苏静姗所做的那道小土鸭。
  第一道菜就是多了把盐的小土鸭啊,乔姨娘对自己还真是“照顾”。苏静姗嘲讽一笑,拔腿就从另一道角门朝前院跑。计氏连忙跟了上去。
  苏静姗一气跑到前院,才放慢了脚步,蹑手蹑脚地绕到厅堂的窗户下,用手指沾了唾沫戳开窗户纸,眯起眼睛朝里看。只见厅堂正中摆了一张上红漆的八仙桌,田悦江坐在上首,苏留鑫和苏远光打横作陪。乔姨娘把食盘里的小土鸭端出来,摆到田悦江面前,然后笑吟吟地道:“田少爷,这是我们家三姑娘的手艺,您快尝尝。”苏留鑫没有怪她多话,反而冲她微微点头,乔姨娘这才拿着食盘下去了。
  苏静姗轻哼一声,正准备直起身,眼角的余光就瞟到乔姨娘走了出来,她索性不动了,作出正在窥视的模样来。计氏见她不动,也就没动,保持替她望风的姿势。
  乔姨娘见到这阵势,脸上现出夸张的惊讶神色来,然而不论是苏静姗还是计氏,都跟没看见她似的,该窥 视的窥 视,该望风的望风,倒让她脸上讪讪的,没站一会儿就走了。
  苏静姗继续朝厅堂里头看,这时田悦江已将一筷子鸭肉放进了嘴里,正细细咀嚼,那副悠闲的样子,直让苏静姗怀疑刚才那勺盐是看错了。苏远光殷勤地问了句:“这味道可还能入口?”田悦江微微点头,苏留鑫就欣慰地笑了:“我那三闺女的手艺,一直是最好的。”说着,就伸出筷子,也夹了一筷子鸭肉朝嘴里放,结果才嚼了两下,脸就皱成了苦瓜,一副想吐又不好意思的痛苦表情。
  苏远光大概是觉着奇怪,便也夹了一筷子入嘴,结果马上就呸的一声吐了出来,叫道:“姗姐这是打翻盐罐子了么?”
  田悦江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苏静姗忍不住笑起来,但没笑多久,笑容就在脸上凝固了——田悦江为甚么要装作若无其事呢,是为了保持风度,还是因为看上了她?
  苏静姗一想到原因有可能是后者,就惊出了一声冷汗!
  难道就要被卖掉,难道就要去给人做妾了么?不,不,不!
  苏静姗紧张地把手攥成了拳头,可在事态未明之前,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强按住不安的心情,继续朝里看,生怕一个闪神,听不到田悦江的意见。
  一时乔姨娘又端上食盘,将一道蜜汁排骨放到了田悦江面前,然后笑眯眯地道:“田少爷,这是我们二姑娘的拿手好菜,请您尝尝。”
  她的脸上虽然笑着,但声音听起来却很紧张,想必是在担心田悦江的评价。而且她上完菜,还磨磨蹭蹭地不肯走,一双眼睛不停地朝田悦江那里瞟。
  苏留鑫大概也有些紧张,不但忘了赶她下去,反而同她一起看田悦江。
  苏远光夹了一块排骨,奉到田悦江碗里,笑道:“悦江兄,你尝尝。”
  田悦江道了一声谢,夹起排骨咬了一口,然后一声不吭地放下了筷子。苏留鑫脸色一僵,紧张兮兮地也夹了一块,快速喂进嘴里,随即脸上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来。
  苏远光紧接着也吃过一块后,脸上的表情就同苏留鑫差不多了,不过他仗着同田悦江熟一点,马上把困惑讲了出来:“不是我夸自家妹子,这道蜜汁排骨里外酥烂,甜而不腻,着实不错,怎么,悦江兄不喜欢这个口味?”
  田悦江没有作声,垂头轻轻敲着桌子,好像在思考着甚么。
  苏静姗的一颗心,马上就悬了起来。
  然而田悦江仿佛故意调人胃口似的,直到一顿饭结束,也没说到底选谁,只在饭后饮茶的时候提了句:“此事我还需回去同家父商量商量,你们先等一等罢。”
  不就是买个小妾么,还需要同父亲商量?难道他是在给知县大人挑偏房?可哪有儿子帮老子办这种事的……苏静姗满腹的疑惑。
  这时厅堂里的苏留鑫问田悦江:“斗胆问一句,不知我们需要等上几天?”问完又解释:“不是我们不愿等,只是她们的年纪都不小了……”
  一个十四,一个十三,年纪很大么?着急卖女儿还要找借口。苏静姗又是鄙夷又是怨恨,忍不住撇了撇嘴。
  田悦江想了想,道:“你们在家等着,明日晚上我直接让人拿轿子来抬,价钱就是我先前同悦江兄商量过的,两百两,如何?”
  两百两!整整两匹织金妆花缎啊!买一个妾而已,居然这样大的手笔!苏静姗瞪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苏留鑫已经呼地站了起来,激动地要去握田悦江的手,但却被田悦江不动声色地躲开了。苏留鑫也不见尴尬,嘴里不住地说着感激的话,好像田悦江买他家的女儿,是多大的恩典似的。
  他这副样子,就连苏远光都看不下去了,直接对田悦江说了声“请”,把他朝门边送。
  苏静姗慌忙撤退,拉起计氏就朝屋后躲,刚刚站定转过身,就见田悦江和苏远光一前一后地走出厅堂,朝院门口去了。
  苏静姗忧心忡忡地回到房里,计氏紧跟着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忙问:“是不是你爹说要把你给买了?我找他算账去!”说着就朝外冲。
  苏静姗没有拦她,心想让她给苏留鑫施加些压力也好,毕竟自己在这件事上,简直是无能为力。
  计氏推门而去,苏静姗则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留意外面的动静。不多时,就见苏远光送过田悦江,独自一人回来了,苏静姗看着他去了正房,马上闪身出门,一溜烟地跑出院子,奔过甬道,终于在大街上追到了田悦江。
  “田少爷,田少爷留步!”苏静姗身体不错,却因为紧张,有些气喘吁吁。
  田悦江回过头,瞪大了眼睛看她,毫不留情地斥道:“又是你!上回抛头露面的去客店,现在又连个帷帽也不戴,就跑到了大街上来!”
  这斥责听在苏静姗耳里,却犹如天籁之音——田悦江越讨厌她,是不是就说明自己越安全呢?
  她正暗喜,就听见田悦江问道:“你是苏家的三姑娘?”
  苏静姗点了点头。
  田悦江又问:“今天那道小土鸭,是你做的?”
  苏静姗听见这一问,尴尬得不得了,好像自己就是刚才那待售的货品,而今暴露在了买主面前。
  田悦江见她不答,倒也没多问,转而问她道:“你追我作甚么?”
  苏静姗忙道:“我是来向田少爷道谢的。上回多亏您帮忙,我才能将那不懂规矩的万姨娘送进衙门挨了板子。”
  田悦江摆了摆手,道:“我也不是为了帮你,只是看不惯不守礼的人罢了。”
  苏静姗听他说得认真不似谦虚之语,忽然就想,自己不戴帷帽到处跑,恐怕也在他的“不守礼的人”的范围内罢。
  田悦江拱了拱手,就欲转身离去,苏静姗连忙叫住他,道:“田少爷,我还有一事相问。”
  “甚么事,你说。”田悦江停住了脚步。
  苏静姗向他施了一礼,问道:“不知田少爷今日去我家,挑中了谁?”
  田悦江没想到她竟这样大胆,当着面就把这样的话问了出来,一时间脸上的神情颇有些古怪,愣了好一会儿才叹着气道:“我知道你在家处境艰难,不然也不会同令堂住到客店里去,又被个姨娘欺负成那样。但身为女子,也该有些志气,不该想的,不要去想,不该做的,不要去做,这才能让人心存敬意。”
  这是在指责她不该厚着脸皮追上来问?也是,身为闺阁女子,问一个男人这样的问题,简直是属于“不知廉耻”之列,但苏静姗却很不以为然,自己都快要被卖掉了,哪里又还顾得上这些,脸面、气节,乃至于贞洁,在她看来,统统都没有自由来得重要。
  田悦江又道:“那道小土鸭,被人多撒了把盐,你一个嫡女,被人陷害至此,也的确可怜,但你想要通过这种途径来摆脱困境,恕我直言,实在不可取。”
  “甚么途径?”苏静姗听着有些糊涂,待细一琢磨,却吃了一惊——田悦江该不会以为她是想被挑中,才巴巴儿地跑来问他罢?
  此时田悦江已然转身离去,苏静姗急着想跟他分说个明白,急忙追了上去,唤道:“田少爷,你听我说——”
  却见田悦江一个急转身,打断她的话:“我帮不了你,请苏小姐见谅。”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踏步地走了,一副生怕苏静姗追上来的样子。
  苏静姗气得直跺脚,跟着又追了几步,却无奈田悦江看着文文静静,走起路来却奇快,任她一路小跑也没追上,只得作罢。
  
第十七章 选定
  苏静姗揣着烦恼朝回走,一面走,一面回想田悦江的话,突然就笑了起来——他以为她是想入选,又说“帮不了她”,这意思就是,她不会被挑中?
  安全了,安全了,苏静姗长吁一口气,不再计较田悦江的“狗眼看人低”,但没过一会儿,心里却又忐忑起来——她记的很清楚,田悦江初见苏静初时,脸上的神色是不满意,而吃到她做的蜜汁排骨时,也没露出笑容,反倒是自己做的那只多了盐的小土鸭,让他吃得津津有味……
  那他到底是选中了谁?苏静姗一颗心七上八下,惶恐不安。
  走着走着,苏家绸缎庄就在眼前。
  两名伙计,一左一右站在店门口嗑牙,一个道:“后院儿又闹腾了。”另一个道:“倒不似平日的声音,不知是哪个。”
  掌柜的佯装清点布匹,耳朵却紧紧贴在后壁上,后壁的另一面,正是苏家后院。他正听得起劲,忽见苏静姗的身影自店前一晃而过,唬得他一跳,震落满柜的布料,被砸了个满头包。
  苏静姗听见动静,惊讶地望去一眼,随后加快了脚步。
  苏家小院狭小的厅堂内,此时十分地热闹,计氏高举一把笤帚,追在苏留鑫后面赶,苏留鑫堂堂七尺男子,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头鼠窜。万姨娘和乔姨娘两个,急得直哭,一边一个去扯计氏的衣裳,却被计氏转头一瞪:“灶间的柴没了,你们还不赶紧去柴市挑一担柴回来?”
  一担柴,一百斤!万姨娘和乔姨娘都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计氏便又举了笤帚朝前冲,唬得刚喘了口气的苏留鑫跳起来就跑。
  苏远光趁着计氏一心一意追打苏留鑫,就悄悄地走去西屋,卸下门栓横拿在手里,轻手轻脚地朝计氏身后绕。
  苏静姗踏上门槛时,正好瞧见这一幕,她也不叫喊,直接掏出怀里的小匕首,冲着苏远光晃了晃。苏远光立时就跟中了定身术一般,抱着门栓不动了。
  计氏一抬头,瞧见苏静姗手握匕首,蹬着门槛,还以为她想刺杀苏留鑫,慌忙丢了笤帚来拦她,道:“囡囡,我晓得你爹不是个东西,但让我打打他也就算了,你到底是做闺女的,不好动手,不然他能将你送进衙门里去哩。”
  万姨娘一听,马上叫嚣起来:“闺女动手是有罪,妻子动手也一样,老爷,赶紧把她送到衙门里去打板子!”
  当朝有律例,妻子打丈夫,仗一百,至折伤以上,各加凡人三等,所以万姨娘叫得肆无忌惮。
  这时计氏已瞧见了苏远光手里的门栓,身子就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她不是怕打不过苏远光而被送去衙门挨板子,而是怕自己护不住苏静姗,让她受了委屈。
  苏静姗却是一点儿也不怕,只冷冷地望着万姨娘笑:“既然打相公是犯法的,那打小妾不犯法罢?”说着就推计氏:“管他呢,先把万姨娘打一顿再说。”
  计氏有些忌惮苏远光,但仔细一观察,却发现他根本是呆在了那里不敢动弹,于是胆子就又壮起来,依着苏静姗的话重新捡起笤帚朝万姨娘走,一面走,还一面笑:“来来来,万姨娘莫怕。”
  计氏那双胳膊,可是举得起百斤的柴火,万姨娘除非是傻了,哪有不怕的,她登时蹬蹬蹬连退三步,把个躲在她背后的乔姨娘撞得头昏脑胀。
  计氏不是真心想打她,见她被吓着,也就丢开了手,重新去逼问苏留鑫:“你还敢不敢卖姗姐?敢不敢?给个准话!不然我就是拼着被知县老爷打一顿板子,也要把你给撕掳了。”
  那笤帚的梢梢,擦着苏留鑫的鼻尖而过,唬得他学了万姨娘,蹬蹬蹬连退三步,后背在墙壁上撞得砰砰响。
  计氏紧跟上前,直把他逼到了墙角。苏留鑫实在无法,只得道:“她娘,如果不是实在没有了办法,谁又愿意卖儿卖女?你不晓得,我们家……就要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也不能卖我的闺女!”计氏怒吼一声,一笤帚拍在他头上,把他拍了个灰头灰脸,“你现在就去告诉田少爷,我家的姗姐是不卖的。”
  苏留鑫紧紧抱住脑袋,喃喃地道:“人家那是知县独子,脾气大着呢,若我们出尔反尔,岂不是要大祸临头?再说得进知县家,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
  计氏还要打他,苏静姗见这个爹指望不上,而田悦江明晚就要来接人,时间紧迫,跟他耗不起,便将计氏一拉,朝房里去了,临走前,特意朝乔姨娘打了个眼色。
  乔姨娘果然是机敏人,她们前脚才踏进房门,她后脚就到了。计氏犹自怒气冲冲,要将她赶出去,苏静姗连忙拉住她,对乔姨娘道:“乔姨娘,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想把二姐卖给田少爷?”
  这个“卖”字太刺耳,乔姨娘脸上一红,连连摆手道:“不是卖,不是卖,老爷答应我说立正经纳妾文书的。”
  苏静姗才懒得理甚么文书不文书,径直道:“你看,二姐想去,我不想去,这不正好?何苦一家人闹得不愉快。”
  乔姨娘琢磨出了点意思,心中暗喜,道:“我不过一个妾,哪里作得了主,还不是老爷说甚么,就是甚么。”
  苏静姗面露绝望,道:“真没办法了么?那天我从窗户里看得分明,田少爷爱煞我那道小土鸭呢。”
  小土鸭好吃不好吃,乔姨娘心里最清楚,而田少爷对蜜汁排骨不满意,她又是亲眼看见了的,所以此刻她听了苏静姗这话,心里头就一跳,不由自主酸溜溜地说道:“可惜我们二姑娘没有三姑娘这福气。”
  苏静姗看了她一眼,笑道:“甚么福气不福气,只有明晚轿子里头坐的人,才是真有福气。”
  乔姨娘七窍玲珑,马上明白了苏静姗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心情澎湃,但嘴上却仍犹犹豫豫:“就算瞒得过老爷,田少爷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苏静姗一撇嘴,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到时一块红盖头一遮,谁晓得是二姑娘还是三姑娘?等顺利到了知县府,入了洞房,田少爷还好意思把人退回来不成?”
  说的也是!乔姨娘很有几分心动,却又不敢贸然答应,于是只道:“这不太好罢……”
  苏静姗嗤道:“乔姨娘到底在怕甚么?等二姐有了出息,还怕有人敢给你脸色瞧么?”
  这话恰中乔姨娘心思,竟令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苏静姗生怕她反悔,立即握住她的手摇了摇,道:“姨娘,那就这么说定了。”
  乔姨娘张了张口,苏静姗不等她出声,快言快语地道:“等二姐姐得了荣耀,可别忘了我这个妹子,我还等着她给我撑腰壮脸面呢。”
  乔姨娘的脸上就有了掩不住的笑容,反握住苏静姗的手,道:“三姑娘,行事还得隐秘些,别教老爷和二少爷看出了端倪。”
  苏静姗道:“那是,不如明晚就叫二姐到我屋里来,到时我们都在一个房里,谁晓得出去的是哪个。”
  “使得,使得。”乔姨娘应着去了。
  苏静姗忐忐忑忑地挨到第二天傍晚,乔姨娘把苏静初送了来,还带来两套一模一样的衣裙,让她俩换上了。
  计氏扒在窗前朝外看,不一时就回过头来,紧张地道:“来了,来了,轿子进院门了,田少爷亲自来的。”
  为了以防万一,苏静姗干脆拉起乔姨娘,一溜烟地去了隔壁,让计氏陪着苏静初坐在她屋里。
  然而她的一番忙活,全是白费,田少爷站在院子里就对来迎的苏留鑫和苏远光道:“家父听我讲过后,定下了你们家的二姑娘。”
  此话一出,不仅躲在屋里的苏静姗等人松了口气,就连苏留鑫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他不用再担心被计氏追着打了。
  乔姨娘笑得合不拢嘴,拔腿就朝隔壁跑,苏静姗跟了去,真心地笑道:“恭喜二姐,恭喜乔姨娘。”
  苏静初羞涩地垂下头去,脸上泛起两道红晕。而乔姨娘还不敢放轻松,提脚朝外面去了,说是要提醒提醒苏留鑫,要立纳妾文书,不能草草签个卖 身 契。
  苏静姗对她这美好愿望不抱任何希望,如果她没记错,昨日田悦江说起那两百两银子来,用的词是“价钱”,而非“聘礼”。
  果然,没过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苏留鑫的喝斥和乔姨娘的哭声,其间还夹杂着万姨娘幸灾乐祸的笑语。
  苏静姗忍不住捂住了脸,怎么每次田悦江来苏家,都是让他看笑话。
  计氏却是不顾寒气开了窗,乐呵呵地朝外看,一面看,一面对苏静姗道:“囡囡,这下好了,皆大欢喜。”
  苏静姗无奈地道:“娘,赶紧把两位姨娘叫回去罢,让人看笑话呢。”
  计氏猛地醒悟过来,这是城里,不是乡下,她慌忙走到门边,欲扯了嗓子大吼,但想了想,还是闭了嘴,快步走去院子里,向田少爷告了个罪,再塞了几个钱到乔姨娘手里,把她们赶去柴市买柴去了。
 第十八章 计策
  苏静初很快坐进了小轿,苏静姗出来送她,想趁机跟田悦江解释昨天的事情,免得他真把自己当成了一心想攀高枝去做妾的人。
  然而没等她开口,田悦江自己就过来了,站在离她丈把远的地方,远远地问道:“苏小姐没有怪我罢?”
  “怪你作甚么?”不怪不怪,感激你还来不及呢,多亏你没把我挑上,苏静姗笑眯眯地道。
  田悦江把她脸上的笑容,直接归为了苦笑一类,叹了口气,抬头望天,道:“昨日苏小姐不顾仪态上街追我,难道不是为了坐上这顶轿子?”
  又来了!苏静姗气得满脸通红,就把对他的感激抛到了九霄云外,上前几步,准备先把他骂几句再为自己昨日的行为作分辩。
  谁知田悦江因为望着天,根本没看到苏静姗的异样,只自顾自地继续道:“不知苏小姐昨日可曾把我的话听进去,庶女本来就是被卖的命,不值甚么,但你是嫡女,自当自尊自重,莫要一遇到难处,就生出了轻贱的心思。”
  他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隔着老远递过来,道:“我这里有些钱,苏小姐若是有困难,就先拿去使罢。听我一句话,莫要再想着给人做妾了。”
  苏静姗接过银票,揉成一团,照着他的脸就砸了过去:“呸,你才想给人做妾呢,我好好的女孩儿家,有手有脚,作甚么要去给人做妾,你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坏了我的名声!”
  “你……你……昨天……”田悦江没想到苏静姗竟这样的泼辣,说开骂就开骂,惊得张口结舌,说话都不利落了。
  “昨天?昨天我是去向你求情,希望你看在大家认识一场的份上,莫要把我选了去!”苏静姗大大地白了他一眼,截断了他的话。
  田悦江瞪大了眼,满脸惭愧,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原来是我误会苏小姐了……”
  “知道是误会就好,莫要再乱嚷嚷了,我可是要名声的。”苏静姗想到他虽然想岔,却是误打误撞办了好事,口气就缓和了些。
  但田悦江却没法原谅自己,冲着苏静姗长揖到底,道歉的话讲了一箩筐。苏静姗笑眯眯地听他道歉,待他说完,问道:“还有一事想要请教田少爷,不知我朝停妻再娶,要坐几年牢?”
  田悦江一愣,正欲问她打听这个作甚么,却突然想到自己才得罪了她,还是不要问东问西的好,于是连忙答道:“停妻再娶不用坐牢,我朝有律,‘有妻更娶者,亦杖九十,离异’。”
  只是打九十大板,然后强行离异而已?连牢都不用坐?苏静姗很是失望。
  田悦江看出她的情绪,忙道:“九十大板可不少,重些能打死人的。”
  倒也是。看来还是要早些找到苏留鑫停妻再娶的证据,就算不告他,也有他的把柄在手,不怕再被他卖掉。苏静姗正默默想着,忽见苏远光朝这边来了,她连忙向田悦江告辞,回房里去了。
  计氏正在苏静姗房里坐着,见她进来,忙推开窗户朝外看,等田悦江和那顶坐了苏静初的小轿一出院门,就马上跳将起来,拉了苏静姗的手朝外走,道:“走,咱们找你爹理论去。”
  苏静姗也正有此意,便随着她出门,在厅堂里寻着了苏留鑫。苏留鑫心虚,见她们进来就欲躲,但计氏手快,一把揪住他胸口的衣裳,将他推进东屋,不等他站稳,就指着他的鼻子大声质问:“我把‘缘份册’给你时,你是怎样答应我的?有你这种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爹么?”
  苏留鑫先是讪笑:“闺女在这里呢,说这个作甚?”后见计氏和苏静姗都不搭理这茬,才苦着脸辩解:“她娘,这事儿可真不怨我,我是打定了主意要给姗姐寻个好人家,这才把你们从乡下接到了城里来。这回买妾的事,是田少爷主动问上门来的,我本来只想让他见一见二丫头,是远光担心二丫头身子弱,怕田少爷看不上,这才让姗姐出来凑个数……”
  “远光,远光,你只晓得远光,他是你的儿,你是他老子,哪有老子听儿子怂恿的道理,你这耳朵根,也未免太软了些!”计氏气急败坏,劈头就给了苏留鑫一巴掌。
  苏留鑫也不敢还手,扯着嘴角勉强笑着,道:“她娘,你别生气,我保证这种事,不会有下回了。”
  “真的?”计氏将信将疑。
  苏留鑫连连点头,道:“我给你打包票,一定给姗姐寻个如意的人家。”
  计氏得了保证,松了口气。
  一直静立一旁的苏静姗突然问了一句:“我二姐是卖给谁做妾去了?是田少爷,还是知县大人,或者是别的谁?”
  苏留鑫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只道:“田少爷没说,我也没敢问,只晓得他许了两百两银子,这样高的价钱,多半是个有钱人家,你二姐姐是去享福了……”
  苏静姗方才得了他的保证,本来是稍稍有些安心,但一听他这话,就又灰心了。
  计氏啐苏留鑫道:“有你这样糊涂的爹么,连亲闺女的下落都不问一声。”
  苏留鑫被啐了一脸的唾沫星子也不敢生气,只讪讪地笑着。
  苏静姗不敢再相信他先前的保证,只好想出个缓兵之计,道:“爹,你不是缺钱么,我能挣钱,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与你挣两百两银子回来,你就答应不卖我,如何?”
  她一面说着,一面给计氏打眼色。
  两百两!计氏心下震惊,但嘴上还是附和:“二姑娘的价钱,算是高的,也就两百两,而且还只能卖一回,哪比得上我们姗姐自己挣钱,三个月就能赚两百两,还愁以后家里没钱?”
  两百两!苏留鑫心中的惊讶不下计氏,而且把这惊讶毫不掩饰地摆在了脸上,问道:“姗姐,你做甚么能三个月赚两百两?莫要哄骗爹爹。”
  苏静姗暗自冷笑,还说甚么要给自己寻个好人家,若是真心话,又管她是不是真能挣钱作甚么?她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道:“这个爹爹就别管了,反正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若三个月满了我还没把两百两银子拿回来,爹爹再卖我不迟。”
  苏留鑫的脸上,露出一丝期盼,又慌忙掩饰过去,道:“说这个作甚么,爹爹答应过不卖你的。”
  苏静姗也不点破他,只道:“那就这样说定了,爹爹等我的银子回家。”
  “好,好,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苏留鑫一时不知说甚么才好,语无伦次。
  苏静姗也不理他,拉起计氏就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这是计氏的房间,连忙又回转来,把苏留鑫给赶了出去,锁上了房门。
  计氏听得门口的脚步声远去,才拉着苏静姗上了床,捂在被窝里悄悄问她:“囡囡,短短三个月,你哪里挣得来两百两银子!只怕把乡里的地卖了也不够。”
  计氏首先想到的是卖地!苏静姗一阵感动,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手,压低了声音道:“这三个月的时间,不是用来挣钱的,方才同爹那样说,不过是为了安他的心,拖一拖时间罢了。”
  “那你是要作甚么?”计氏奇道。
  苏静姗道:“爹停妻再娶的事,咱们以前是准备慢慢收集证据的,现在只怕来不及了,要加紧办才是,毕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还要防着爹半途变卦。”
  原来是要用这三个月的时间来收集苏留鑫停妻再娶的证据,计氏明白过来,道:“这事儿说起来简单,他们既然是在苏州成的亲,那婚书一定就是在苏州备的案,咱们只要到苏州衙门去查查当年的婚书备案就知道了,只是此去路远,需要不少盘缠,而且你我又都是女子,行远路多有不便……”计氏说着说着,突然眼一亮,道:“对了,田少爷是知县公子,倒可以托他帮忙!”
  苏静姗问道:“娘是想让通过田少爷,请知县大人帮忙?”
  计氏点了点头:“只要知县大人给苏州知府去封信,不就甚么都查清了?反正我们拿到证据,也是要上告的,知县大人只要肯为民作主,就多半会答应我们的请求……”
  苏静姗却缓缓摇头,道:“娘,我暂时并不打算告他们,所以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此事。因此,请田少爷帮忙,恐怕是不行。”
  计氏不解:“既然是要找证据,却为甚么又不告?”
  苏静姗解释道:“不是我不顾着娘的苦处,也不是要纵容了他们,只是想着手里捏了爹的把柄,他就不敢卖我了。”
  计氏听着心里发酸,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哽咽道:“我苦命的囡囡,都怪娘不好,给你挑了这么个爹……”
  苏静姗心里本来也不好受,却因听了她这话,扑哧一声笑起来:“娘,你当初若没挑他,也就没有我了。”
  计氏想转过来,也忍不住笑了,不好意思道:“瞧我,都被他给气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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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决定
  母女俩笑过一时,苏静姗轻声道:“娘,我要去苏州。”
  又要取证,又要秘而不告,去苏州,是唯一的选择,计氏心里清楚得很,马上道:“好,娘和你一起去。”
  苏静姗却摇头,道:“咱们若是都去了,谁在家里盯着爹?万一他趁咱们都不在家,把我偷偷给卖了呢?”
  “不,不会罢……”计氏说着说着,想起苏留鑫的所作所为,就连自己都不相信起来,连忙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转而道:“你是个女孩儿家,又是孤身一人,娘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苏州?要不,我去,你留在家里?”
  苏静姗笑道:“娘,我没你那一把子力气,若你不在家,爹要卖我,我还真制不住他。”
  计氏想想也是,但却苦恼:“难道只能你一个人去苏州,这我怎能放心?”
  苏静姗想了一想,笑道:“我倒有个主意,找一家有信誉的镖局,请镖师送我去,如何?”
  计氏觉得这主意真不错,但请镖局保镖是需要付银子的,也不知走一趟苏州,得花多少钱。
  苏静姗道:“不急,等我明天找个镖局问一问再说。”
  她隔天起来,把东亭县大大小小的镖局问了个遍,最便宜的镖费,也要十五两银子。回到家,将情况说给计氏听,计氏就犯起了愁,她们手头只有将近十两银子,加上乡下家里藏的二十两,一共也只得三十两;而此去苏州路远,即便路上的花销含在了镖费里,到了地方后,也得吃饭、住宿,还要打点衙门,东亭县的物价已是不便宜,想必苏州就更贵了,这三十两银子,哪里够用!
  计氏算着算着帐,感概万千,这城里和乡下,真是不能比,想她们在苏家村时,谁家有十两银子,就能算是村中富户了,而到了城里,十两又算得了甚么!连去趟苏州都不够!
  既是银子不够,那就想法子赚罢,计氏跟苏静姗商量,要买一架织机,织了布,放到前面铺子里去卖。但苏静姗觉得此举不妥,理由是,她们织的土布,卖不起价钱,虽然也许能凑够路费,但因为此举三个月怎么也赚不到和苏留鑫约定好的两百两,反倒会让他起疑。
  计氏这才想起还有一个苏留鑫要瞒,就又犯起了愁,苏静姗安慰她道:“娘,你别急,反正要过年了,我趁机天天到街上转转,看能不能找到甚么赚钱的法子。”
  计氏想了想,道:“时间紧迫,一时哪能找到甚么好法子,再说如今最要紧的是抓紧时间到苏州去,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赚钱上,不如你先安心过年,等过完年,咱们回乡拜年时,悄悄托你舅舅把田给卖掉两亩,凑足了钱让你去苏州。”
  计氏居然想要卖田!那些田是多么的来之不易,没有人比苏静姗更清楚,虽然明白自己这具身体是计氏的亲闺女,计氏对她好十分正常,但她还是感动得湿了眼眶。
  不能不说,计氏出的这个主意,是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了,至于那些田,等没了被卖之忧后,再想法子赚钱加倍地买回来罢。
  母女俩商议既定,去苏州的盘缠有了着落,心也就安定下来,只等过完年再说。
  转眼腊月已经过去一多半,二十三这天夜里,天上飘起了雪,却又始终下不大,几朵的雪花还未落地,就先化作了水,在地上积成一滩一滩,湿淋淋的惹人厌。
  二十四凌晨时分,天还没亮,两名皂衣抬着一顶青布小轿,飞快地穿过甬道,停在苏家小院门前,一面抱怨地上的积水,一面去拍那生了锈的门环。
  砰砰砰的拍门声,很快惊动了一院子的老老小小,苏留鑫披了件茧绸大袄,搓着手,打着哆嗦来开门,一眼看见门外的皂衣,唬了一跳。
  那皂衣却是看也不看他,一个倨傲地道:“人给你送回来了。”
  另一个就去掀轿帘,从里揪出一个人来,朝苏留鑫怀里一推。苏留鑫大惊,慌忙推开怀中人一看,却是前几天刚送走的苏静初!只见苏静初的模样,同走时大不相同,一张小脸惨白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反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地红肿不堪。
  苏留鑫大惊失色,晃着她的肩膀急问:“二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苏静初哽咽着不答话,挣开他的手,捂着脸朝东厢奔去。苏留鑫没办法,只好去问那两名皂衣,但抬头一看,院门前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影子!
  “着急去投生么?”苏留鑫骂骂咧咧地关上院门,踏过到处是水洼的院子,走到东厢南屋,一把推开门,带着怒气高声问:“二丫头,你怎么回来了?”
  苏静初伏在桌上,嘤嘤哭着,怎么都不肯抬头。苏静瑶推了推她,也没有反应,只得对苏留鑫道:“爹,二姐刚才急匆匆地奔进来,就只晓得哭了,问甚么也不答。”
  她深夜被送回,又是这副样子,肯定没好事,苏留鑫急得直跳脚,只好把乔姨娘叫过来,让她好好问一问,务必要让苏静初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等他气哼哼地回到正房西屋,万姨娘已站在窗边看了个全场,讥笑道:“有甚么好问的,摆明了是被赶回来的,也不知你那两百两银子,还保不保得住。”
  苏留鑫可不就是为那两百两银子急的,他被万姨娘这一讽,直觉得浑身血流上涌,热燥燥地连大袄都穿不住,索性掀了去,只穿着个白绫寝衣走来走去,一面走,一面急急地道:“赶也有不同的赶法,到底是银主对她不满意,退了回来;还是一时口角,遣她回来反省反省?”说完,又怀着一丝侥幸道:“一多半是后一种,不然那两个衙役怎么不要我退那两百两银子?”
  万姨娘觉得苏留鑫说得有理,就觉着那两百两银子在箱子里稳妥了些,于是脸上露出笑来,把苏留鑫朝床上拉,道:“老爷,天冷着呢,你赶紧上/床,别冻着了。”
  苏留鑫经她这一说,才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赶忙爬到床上,拿热被窝一捂,竟打了个哆嗦。他这一冷一热,到了天明时,身上就发起烫来,鼻塞眼涩,头昏脑胀,他心中发慌,赶忙叫万姨娘去请郎中,万姨娘却舍不得钱,只拿姜给他煎了碗汤。
  苏留鑫惦记着苏静初的事,没空同她计较,只好皱着眉头喝下姜汤,再把乔姨娘找了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叫我给二丫头寻门好亲,我一口答应不说,还千辛万苦把她送去高门大户享福,她倒好,去了还没几天就被赶回来了,你怎么教的女儿!”
  乔姨娘已从苏静初那里把事情问了出来,此时正是伤心的时候,乍听苏留鑫这一骂,气性儿就上来了,哭道:“这也叫好亲?老爷真好意思说!纳妾文书都不立一个,一张卖身契就把闺女给送人了!”
  苏留鑫一噎,讪讪地道:“不是也给了你二十两么?”
  乔姨娘气道:“老爷就只知道钱,你可晓得二姑娘是去了哪里?”
  苏留鑫不以为然地道:“能去哪里,总不过是知县大人府上。”
  乔姨娘见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气得发抖,道:“甚么知县大人府上,她是被田少爷带去苏州,送给了知县大人的恩师刘大人!那刘大人昨天刚做的六十岁大寿,比咱们二姑娘大上好几轮呢!老爷你居然把二姑娘卖给了一个老头儿!”
  “甚么老头,莫要瞎说!”苏留鑫听了她这一番话,居然喜滋滋的,“知县大人的恩师,那官做的不是比知县还大?二丫头这回可走运了。”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苏静初已经被送回来了,不禁又一阵气闷:“你可曾问问二丫头,她是被退回来了,还是只是回来歇歇?”
  乔姨娘不想回答他,又怕继续惹他不高兴,会被休掉,只好闷声道:“被退回来了。”又哀求道:“老爷,你给二姑娘另寻一户好人家罢。”
  苏留鑫听说是被退回来了,急得直敲桌子,敲着敲着,突然想起件事情,连忙凑到乔姨娘耳边,小声问道:“你可曾问过二丫头,她同那刘大人圆房了没有?”
  乔姨娘脸上一红:“老爷怎么问这个。”
  苏留鑫眼一瞪,道:“这个可是关键,怎么能不问?若二丫头还是完璧,我自然能再给她找个好人家,可若是已被破了身,那就只有别人挑她,没有咱们挑别人的了。”
  如果是完璧,那两百两银子就泡汤了,哪怕田少爷不来索取,他也不敢留下;但若是已经破了身,他就有理由放心大胆地不把银子退回去了。这话只在苏留鑫的心里打了个转,没有告诉乔姨娘。
  乔姨娘一听完璧与否和苏静初以后的前程息息相关,就也着了急,连忙别过苏留鑫,赶到东厢南屋去问苏静初。
  
第二十章 吵嘴
  “我只在知县大人府上待了一夜,第二天就坐船去了苏州,被田少爷带到刘大人府上……那刘大人倒是个好人,说他年纪大了,用不着年轻小姑娘服侍,让田少爷把我送回来……”
  乔姨娘步履匆匆地走到东厢南屋,听见苏静初的声音,她推门进去一看,原来是苏静初在跟苏静瑶讲那天的情形,看来她到底是年轻,心上不搁事,已经缓过来了。
  乔姨娘本来也想仔细听听,但却急着问完璧的事,便对苏静瑶道:“四姑娘,我屋里有糖,你去吃罢。”
  苏静瑶却冲她晃了晃手里的一块芝麻酥,得意地道:“二姐姐带了糖回来,味道又甜,做的又精致,比咱们的糖强过百倍!”
  苏静初垂下眼帘,脸上泛起红晕,小声道:“是田少爷赏的,说我路上辛苦,给我填填肚子,我舍不得吃,就带了回来,姨娘你也尝尝罢。”
  乔姨娘这会儿哪有心情吃糖,她只想赶紧问问苏静初,却见苏静瑶木木的,听不明白她的意思,索性直截了当地道:“四姑娘,我有话要问你二姐姐,你先去我屋里坐会子如何?”
  苏静瑶觉着受了排挤,很不高兴,把手里的芝麻酥狠狠掷到盘子里,扭身朝外走,把门摔得震天响。乔姨娘没空去安抚她,等她一出房门,就赶紧问苏静初:“二姑娘,我问你一句话,你莫要怕羞,要老实作答——你与那刘大人,可曾圆房?”
  苏静初满脸涨得通红,似要滴出血来,奈何乔姨娘紧紧逼问,只好扭着手帕子,声如蚊呐地道:“不曾,我只见了刘大人一面,就被送出了刘府。”
  乔姨娘老实舒了一口气,紧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她笑着拍了拍苏静初因为害羞而紧紧攥着帕子的手,道:“没圆房就好,没圆房就好,你且安心歇着,等你爹得闲,再给你寻门好亲。”
  苏静初的脸色更红了。
  乔姨娘笑着站起身,去向苏留鑫报喜:“老爷,二姑娘并不曾与那刘大人圆房,她还是完璧之身。”
  苏留鑫见她喜笑颜开,自己一口气却堵在胸口下不来,没圆房,看来那两百两银子是保不住了,到手的鸭子要飞,怎能叫人不气恼,他很想发作一番,却又怕乔姨娘看出自己真正的心思,只好狠狠咳出几声,借此宣泄情绪,可哪晓得他伤了风,喉咙还痒着,这一咳就再也停不下来,直咳了个面红耳赤,惊天动地。
  乔姨娘吓着了,赶忙把苏留鑫扶去西厢躺着,又掏了私房银子出来,要苏静瑶赶紧去请郎中。苏留鑫见乔姨娘如此尽心,很是欣慰,然而万姨娘转瞬得知,冲将进来,同乔姨娘扭作一团,又叫他急了个眼发黑。
  苏远光听到动静,过来探视,先朝正干架的两位姨娘看了一眼,见万姨娘占着上风,就没搭理,径直走到苏留鑫床前,找他要那两百两银子,道:“爹,赶紧把银子给我,我给田少爷送去,虽说他没开口要,但知县大人在那里呢,咱们怎敢不还?”
  苏留鑫知道这是正理,赶紧强撑着起床,到正房西屋开了万姨娘的钱箱子,拿出两百两交给苏远光,叫他还钱去了。万姨娘紧追着过来,趁机把苏留鑫留在了西屋,不许他再去西厢,又恐苏留鑫执意要宠乔姨娘,曲意奉承不提。
  万姨娘到底掌着家中的财政大权,又有儿子傍身,乔姨娘是怎么都不敢明着同她争的,这会儿见苏留鑫留在了西屋,也只能黯然落了几点泪。但一想到苏静初前程有望,就又高兴起来,走到东厢南屋去找她说话。
  此时苏静初和苏静瑶都在屋里,苏静瑶吃着芝麻酥,而苏静初正继续着她们先前的话题:“我在知县大人府上时,看见那满屋的整齐家生,以为这就是极致了,哪晓得去了刘府,那一个偏厅,就恨不得有知县府上一个院子大,还有那满屋子里的家具,听说都是楠木的,上了漆,照得见人影……我这才晓得甚么叫作真正的富贵人家……”
  乔姨娘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笑吟吟地道:“二姑娘在和四姑娘说苏州的见闻呢?”
  苏静初连忙起身让座,苏静瑶却在一旁凉凉地道:“姨娘又来和二姐姐说私房话?要不要我继续回避?”
  她这样一说,乔姨娘哪还好让她出去,只得揽了她的肩,笑道:“你二姐姐是姨娘生的,你也是姨娘生的,咱们是最亲的三个人,你讲这个话可没有意思。”
  苏静瑶扭了扭身子,没有再说话。
  乔姨娘便对苏静初道:“二姑娘且放宽心,在家好好歇几天,准备过年。”
  苏静初点点头,应了一声,突然又问道:“姨娘,你说姗姐是不是知道跟田少爷去没好事,所以当初才要主动和我换的?”
  乔姨娘露出思索的表情来,过了一会儿,沉声道:“二姑娘,不管是不是,都别露出来,她娘是正室,她是嫡女,咱们得罪不起。”
  苏静初苦笑:“是,她娘是正室,她是嫡女,而万姨娘有儿子,在这个家里,咱们谁都得罪不起。”
  母女三人都沉默下来,好一时没有作声。
  苏静初难过了一会儿,忽地抬起头来,道:“姨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嫁个好人家,让你和四妹妹都过上好日子。”
  到底是亲生的,贴心,乔姨娘欣慰地揽了她入怀,苏静瑶却撇了撇嘴,泼冷水道:“你一心想做妾,可我没听说过有哪个妾能照顾到娘家的。”
  乔姨娘自己就是个妾,马上被她这番话惹得眼眶红起来,道:“不用你姐姐照顾,只要她嫁得好,给我们撑腰,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苏静初却是出言讥讽:“你和我一样是庶出,不做妾,难道还妄想做正妻吗?哎呀,我怎么忘了,你生的又不好看,做妾也没人要的。”
  苏静瑶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马上被气得哭起来。
  乔姨娘只得忍着难过去安慰她:“四姑娘莫要哭,咱们不一定要做妾,还可以做继室。”
  苏静瑶眼泪汪汪的,哭道:“那些要娶续弦的,不是年纪一大把,就是儿女一大群,我才不去。”
  苏静初嘀咕:“生得丑还要挑挑拣拣。”
  苏静瑶听见,气得又哭了一场,赌气道:“你看着,我一定会嫁得比你好!”说完,不顾脸上还挂着泪珠,就摔门跑了出去。
  乔姨娘责怪苏静初不让着妹妹,拔腿欲追,苏静初却也哭起来,她只得停下脚步,先去安慰大的。
  好容易劝得苏静初止住了眼泪,乔姨娘又道:“你们是亲姐妹,有甚么好吵的,小心被别人听见了笑话。”
  苏静初垂着头不作声,乔姨娘叹了口气,道:“姨娘晓得你心里难受,才和妹妹吵嘴,你也别在屋里闷坏了,赶明儿和妹妹一起出去逛街,散散心。”
  苏静初一听,又哭起来:“我被退回来的事,一定都传开了,我哪还有脸出去耍。”
  乔姨娘忙道:“没有的事,当初田少爷是自己来的,并没有请媒婆,你又是远去的苏州,再加上回来时天也没亮,不会有多少人知道的。”
  苏静初将信将疑,仍是窝在屋里不敢出门,直到过了几天,见果真没有甚么流言蜚语出来,这才放了心,寻思着要出门透透气。正好这天万姨娘发了过年的例银,她便拉上苏静瑶,要上街去逛,心想着可以顺便借此修复和苏静瑶的关系。
  她拉着苏静瑶的手,苏静瑶撅着嘴,两人别别扭扭地走出房门,碰巧见到计氏和苏静姗坐在隔壁门口,抱着个竹箩筐翻翻拣拣,便停下打了个招呼:“太太,三妹妹,这是做甚么呢?”
  计氏皱了眉头,正要抱怨,苏静姗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角,抢先开了口:“二姐姐和四妹妹这是去逛街?正好帮我捎些针线回来,只不知顺不顺路?”
  “顺路,顺路。”苏静瑶笑着道。
  苏静姗见她答应,就要掏钱出来,苏静瑶忙道:“几根针线而已,还能要三姐姐的钱?”
  苏静姗想了想,笑道:“也罢,你先帮我垫着钱,等回来我再给你。”
  苏静瑶嘴里说着不用,朝院门口去了,苏静初赶忙冲计氏行了个礼,匆匆跟了去。
  计氏忿忿地继续翻箩筐,道:“你看看万姨娘发的这些布料,东一块西一块,粘鞋底都嫌小,哪能做衣裳?”又疑惑道:“囡囡,你刚才为甚么不让我开口?我正想找个人说说呢,万姨娘也太小气!”
  苏静姗道:“娘,你忘了乔姨娘的心思了?她们巴不得我们和万姨娘掐起来,她们好在一旁看热闹呢。”
  计氏这才想转过来,连连点头,道:“你说的极是。只是这些布料,都是打补丁的货色,怎么好做衣裳?咱们来东亭时,又没有带好衣裳,总不能让你穿着破烂衣裳过年。我说要去找万姨娘算账,你又拦着不许,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二十一章 新衣
  苏静姗道:“娘,不是我不想找万姨娘算账,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咱们先忍一忍,等拿到他们停妻再娶的证据,不用我们找她算账,她自然就会把好衣料奉上了。”
  计氏笑道:“还是我们囡囡沉得住气,娘听你的。”说完却又犯愁:“你过年没有新衣裳穿,怎生是好?”
  苏静姗本不在意这些,但想到过年不穿新衣,只怕要让万姨娘等人看轻,于是就出了个主意:“娘,咱们仿着庙里和尚穿的袈裟,做两件百衲衣穿,如何?”
  百衲衣???计氏瞠目结舌。
  苏静姗正待解说,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原来是苏静初回来了。她连忙出声打招呼,却见苏静初脸泛红晕,眉间带着三分恼,七分羞,还外加几许得意,也不知是怎么了。而跟在她身后的苏静瑶,脸色却很难看。
  “二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苏静姗关切地问,但苏静初却不答她,一头扎进了自己屋里。
  苏静瑶倒是停下了脚步,回答她道:“还不是那个总在七宝街口调戏人的刘士衡,前段时间明明不见他了,没想到这临近过年,他却又出来了。”
  苏静姗和计氏齐声问道:“刘士衡是谁?”
  苏静瑶道:“我也不认得他,只晓得他每每调戏人,都自称刘士衡,跟着他的小厮管他叫七少爷,说是从京城来的。”
  苏静姗有些诧异:“这样说来,二姐姐是被人调戏了?”
  苏静瑶点了点头。
  苏静姗却不怎么相信,道:“但二姐姐看起来并不怎么生气呀?”
  苏静瑶忿忿地道:“三姐姐,你是才来东亭,所以不晓得,那刘士衡从天子脚下来,家中又有钱又有势,生得又齐整,好多不知廉耻的女孩儿家,都以能被他调戏为荣。又有那些生得略差些,刘士衡看不上眼的,就自哀自怜,因为没有被调戏上而伤心难过,看着真让人恶心……”
  真是世风各处有不同,被人调戏竟也能成荣耀,计氏听得目瞪口呆;而苏静姗看着苏静瑶忿忿而谈,突然意识到,她这位四妹妹,大概也是属于没被调戏上,心理不平衡之列的,只不过她自己还没意识到,所以只顾着说别人……
  苏静瑶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好容易等到她说完,苏静姗问道:“那刘士衡是甚么来头,公然在街头调戏良家女子也没有人管?”
  苏静瑶道:“正是因为无人敢管他,我才猜测他家里有权势的。”
  原来甚么有钱有势,都是苏静瑶凭着自己看到的,推测出来的,苏静姗失笑:“你倒是聪敏,晓得推测。”
  苏静瑶得了赞扬,很是高兴,掏出荷包里装的针线,递给苏静姗,还死活不要钱。苏静姗硬塞了几次,都被她扔回来,只得作罢。
  苏静瑶走后,计氏问苏静姗:“囡囡,我到底是你二姐姐的嫡母,她被人调戏,我要不要去公堂告那刘士衡,为她讨回公道?”
  苏静姗看了隔壁一眼,道:“算了,你看二姐姐那样子,只怕你肯去告,她还不愿意呢,不然刚才她就要你为她作主了。”
  计氏点头,叹道:“你二姐姐也是可怜,一心想去富贵人家做妾,好容易有了机会,却又被退回来了,不过退回来也好,总不能真就跟了个糟老头子……”
  苏静姗瞥见隔壁的窗户动了一动,赶忙给计氏打了个眼色,截断她的话道:“娘,既然针线已经买回来了,咱们赶紧做衣裳罢,再过两天就过年了。”
  计氏一直惦记着新衣裳的事,闻言马上转移了注意力,拈起线来穿针,又犹豫道:“囡囡,难道真做甚么百衲衣?你开过年都十四岁了,穿着个百衲衣,就好像把无数个补丁穿在了身上,只怕要叫人笑话。”
  苏静姗从箩筐里挑了两块布出来,拿在手上比划着,笑道:“娘,你可曾瞧过街上的成衣店?那里头仿照苏样做的衣裳,一件比一件花哨,一件比一件奇巧,只怕我这百衲衣做出来,见到的人都要称奇,都要赞一声好呢。”
  计氏知道她是宽自己的心,也只得做出副赞同的模样来,同她一起挑碎布。母女俩商量一时,决定分开来,各做一件,计氏给苏静姗做,苏静姗给计氏做。主意既定,两人当即进屋,摆开桌子,取出自苏家村带来的剪刀皮尺等物,动起手来。
  计氏自小学的裁缝手艺,细心又谨慎,把大小不一的碎布料都裁成一样长宽的长方形,再整整齐齐地缝到一起。
  苏静姗是穿越后才学成的这门手艺,技术不如计氏,却胜在有巧思,也不裁剪,只依着碎布原来的形状,随意缝合。
  两人赶着要在过年前把新衣做成,飞针走线,竟是熬了个通宵,第二天中午新衣裳就出炉了。
  隔壁的苏静瑶听到动静,走过来看,啧啧称奇,直赞两人好手艺,好心思,计氏只当她是奉承,也不言语,苏静姗只得出声搭腔,道:“可惜万姨娘没发棉花,不然就做了小袄,不做春裳了。”
  苏静瑶忿忿不平道:“万姨娘说,去年才发了棉花做了棉袄,所以今年就不发了,她哪里晓得太太和三姐姐才从乡下来,是没有新棉袄的。”
  苏静姗只笑了笑,道:“罢了,我特意把这衫子做得大了些,朝旧棉袄外头一套,就是一件新衣。”
  苏静瑶羡慕地摸着她的新衣裳,道:“可惜万姨娘今年没有给我们发布料,不然我也去做一件。”
  苏静姗指了指箩筐,笑道:“都是些碎布,她给的倒也多,还剩下好些呢,我看你身量也不高,做一件绰绰有余了。”
  苏静瑶的眼中,迸射出亮光来,但转眼又现黯然:“多谢三姐姐,可我不会做衣裳,街上的裁缝铺子,又是一进腊月就涨了价的,我不想去花那个冤枉钱……”
  苏静姗笑道:“这有何难,等我补一觉起来,教你就是。”
  苏静瑶欢喜应了,又道:“哎呀,都是我不好,打扰了你们歇息。”
  苏静姗笑着说没关系,把她送了出去,然后倒头就睡。计氏帮她盖上被子,带上门,也回屋补觉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吃晚饭才起来,饭后苏静瑶想来学裁衣,又怕耗了灯油,只好等到隔日,大清早就跑了来,央着苏静姗教她。在苏静姗心里,想学手艺是好事,总比一心要做妾的强,因此很乐意教她,几乎是倾囊相授。
  苏静瑶也好学,一点不懂的都要问,但到底是生手,裁的慢,缝的也慢,直到腊月二十九,新衣裳也没上身。她估摸着年前是穿不上新衣了,干脆骨碌着嘴丢开手,邀请苏静姗一起去逛街,道:“三姐姐,你尽心尽力教了我这些时,也累着了,不如咱们上街去耍耍,也让我买件东西送你,表一表谢意。”
  “我是你姐姐,教你是该的,谈甚么谢不谢的,快别说这样生分的话。”苏静姗哪能要她的谢礼,连忙推辞。
  但苏静瑶却执意要送,苏静姗只得寻了个借口,道:“今儿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明日就要过年,店铺都关了门,哪里还有街逛?”
  苏静瑶笑道:“三姐姐,这里和乡下不同,一多半的店铺,都要到明天中午才关门呢,而且今天有庙会,热闹着呢。”说着就挽了她的胳膊,道:“咱们先顺着七宝街逛,那里尽是些卖小玩意的摊子,等走到街道尽头,就是永福寺,正好顺路进去拜拜,求个签也好。”
  苏静姗敌不过她的盛情,只好答应下来,道:“那你去叫上二姐姐,咱们一起逛去,我先换件衣裳。”
  苏静瑶见她愿意去,快活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隔壁。苏静姗则趁着这时间,把计氏给她做的新衣裳套在了破夹袄的外面。
  一时苏静瑶和苏静初过来,三人携着手去跟计氏说了一声,便走着朝七宝街去。
  苏静瑶说的不假,虽然已是腊月二十九,东亭大小街道上,仍是一样热闹,甚至胜过往常,特别是今日有庙会的七宝街,更是人来人往,擦肩接踵。各样的小摊密密挨着,一点缝隙也不留,有卖钗环的,有卖零嘴的,还有卖手帕的;小摊后头,则是早早挂上了红灯笼的各色店铺,有成衣铺,果子行,金行……少说也有好几十家,让人目接不暇。
  苏静瑶别的都不留心,独独指了个糖铺,对苏静姗道:“三姐姐,那里卖的糖可多了,除了苏州来的松子糖,还有京城来的琥珀糖,广东来的茧糖,不如我去买上一些送给你,权当是你教我做衣裳的谢礼,如何?”
  苏静姗知道这是她自己肚子里的馋虫作祟,忍不住好笑。苏静初却是白了苏静瑶一眼,道:“就知道吃,教你三姐姐笑话。”
  苏静瑶马上耷拉了嘴角,满脸的不高兴。
  苏静姗见状,赶忙收了笑,道:“我也爱吃糖哩,不然上回也不会买松子糖回来送你们。”
  苏静瑶这才又高兴起来,拉起她就朝糖铺去。苏静姗被她拉得一个踉跄,正想要叫她慢些,却突然被一名男子拿一把洒金扇儿拦住了去路。她抬头一看,只见这男子金冠束发,正中镶一块红灿灿的宝石;身上着一件簇新大红洒线直裰,袖口绣着金线;脚上踩一双缎子鞋,鞋帮上缀着珍珠,这通身的打扮,看起来既华丽,又张扬,只不知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公子,作甚么要拦了她的去路。
  她正寻思,却见那男子微微地朝她笑:“小姐身上的这件衣裳,真是花团锦簇,饶是在下自诩有些见识,也从来没见过。”
 
第二十二章 调戏
  听见有人夸赞自己的衣裳好看,苏静姗很高兴,想也没想,就笑着答了一句:“谢谢。”
  这一声“谢谢”,让对面的华服男子明显一愣,而苏静初和苏静瑶两个则面容古怪。苏静初心中一动,忙小声问苏静瑶:“这就是那个刘士衡?”
  苏静瑶点点头。
  “这也叫调戏人?”苏静姗觉着好笑,拉起苏静瑶的手就走。那刘士衡却不死心,追着又问:“不知小姐这件衣裳,是在哪里买的?”
  大街上人来人往,被个男人追着说话,总归是不好看,苏静姗索性停下脚步,认真回答他道:“苏家绸缎庄里就有这样的布卖。”生怕他不知道地方,又好心提醒他:“苏记绸缎庄就在大安街上,你去了一打听便知。”
  那刘士衡再一次愣住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苏静姗心想,我这也算是为自家铺子打过广告了,虽然苏留鑫太过可恶,但毕竟一大家子人的嚼裹都出自店中,能多点生意总是好的。她一面想着,一面拉起苏静瑶就走,又奇道:“这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刘士衡?怎么看上去有些痴傻,动不动就发愣,这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调戏了他呢……”
  苏静瑶看了一眼正紧紧抿着嘴的苏静初,道:“三姐姐,你可真是与众不同,我见过被刘士衡调戏后娇羞不已的,也见过得意洋洋的,可就是没见过把他当个寻常路人的。说起来,还是三姐姐行事磊落大方,不像有些个人,一被年轻男子搭讪,就找不着方向了……”
  苏静姗见苏静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忙出声打岔,但苏静瑶却非要继续说,苏静初终于忍不住,出言还击,两姊妹吵作一团,直到进了糖铺才消停些。
  而街道的另一边,刘士衡正暴跳如雷:“痴傻!她居然说我痴傻!”
  在他旁边,一名青衣小厮捶胸狂笑:“七少爷,您也有今天!调戏人不成,却反被调戏了!我看那姑娘说的也不错,您今天是有些呆愣,跟她说了两句话,都忘了报上名号。”
  刘士衡这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震惊那女子的胆大,确是忘了报上大名了,不禁懊恼:“真是,忘了报上名字,白调戏了。松烟你也是个坏的,刚才都不提醒我一声,光顾着看热闹。”说完又叹:“要是京城里的那位也觉得我痴傻,主动把亲给退了就好了,不然也不会添这许多麻烦,害我大冬天还要站在街口调戏人。”
  被唤作松烟的小厮赶忙安慰他:“快了,快了,等您不正经的名声传回京城,离周家来退亲也就不远了……”
  听他这一说,刘士衡心情大悦,抬腿就朝前面走,松烟赶忙跟上:“七少爷,七少爷,您要到哪里去……”
  糖铺里,苏静姗收下苏静瑶精心挑选的一包糖,笑着道谢,苏静瑶故意要冷落苏静初,笑吟吟地挽起她的胳膊,说要带她去永福寺烧香拜佛,显得格外亲热。
  苏静初冷了一张脸,泼苏静瑶的凉水:“烧香拜佛,可是要香火银子的,你带出来的一点钱,刚才全换了糖,拿甚么买香?”
  苏静姗见她们又是要吵起来的样子,极为头疼,忙不等苏静瑶开口,就出声打圆场道:“几柱香而已,能要几个银子,我出我出。”
  苏静初撇过脸,不再作声。
  苏静姗终于舒了口气,又生怕一个停顿,她们还要吵起来,便连忙左手拉起苏静初,右手拉起苏静瑶,一同朝永福寺去。
  永福寺是东亭县最大的寺庙,平日里就香火鼎盛,而今日又有庙会,那慕名前来烧香拜佛、抽签求卦的人就更多了。苏静姗姊妹三个,排了老半天的队,终于轮到蒲团前,拿六分银子买了三把香,点燃插进香炉,拜了几拜。本来说好是苏静姗出苏静瑶的那份钱,但临到头却让苏静初揽了去,这不禁让苏静姗感叹,到底她们才是一母同胞的姊妹,哪怕嘴上吵得再厉害,心里头却是一家人。
  上过香,苏静瑶嚷嚷着要求签,苏静姗不信这个,但却觉得好顽,愿意一试,苏静初却是心里有事,巴不得来抽个签,于是姊妹三人一起到侧殿,重新朝佛前跪了,各自抱一个签筒求签。
  一时各人的签都得了,一同走到专门负责解签的和尚跟前。那和尚法号慧觉,接了签,笑问:“哪位施主先来?”
  苏静初最为年长,按理该排在第一个,但她却想着苏静姗是嫡女,要让她先来,苏静姗自然推却,苏静瑶却是等不得,一把抢过她的签,递给慧觉,笑道:“三姐姐,你就别推辞了,赶紧解了你的,好看我的。”
  苏静姗想着此时若再推却,倒是矫情了,于是便只笑了笑,示意慧觉解签。
  足不安,舆不安,两两事相得,忧来却又欢。
  慧觉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接着再解苏静瑶的。
  莫叹事迟留,休言不到头,长竿终入手,一钓上金钩。
  慧觉又笑:“施主只要有耐心和恒心,便终能如愿。”
  最后是苏静初的。
  疑疑疑,一番笑罢一番悲,落红满地无人扫,独对西风怅黛眉。
  这支签,却是个下下,慧觉微一皱眉,道:“这位施主,凡猜疑之事,不可冒然尝试,须再三思考探求真相再作决定,以免乐极生悲。”
  苏静姗和苏静瑶的签文都还过得去,独苏静初的是个下下签,这让她当即愁眉不展,又恐被人看了笑去,只得垂了头走路,借以掩饰情绪。许是因为刚才她帮苏静瑶出了那两分银子的香火钱,苏静瑶这会儿显得极为体贴,见她心情不好,便提议回家。苏静姗也看出了苏静初的异样,自然不会反对,三人向慧觉道过谢,便离了永福寺,朝家里去。
  一路上,因为苏静初的闷闷不乐,谁都没有说话,苏静瑶几次三番想开口说笑,都被苏静姗以眼神止住,好不憋得慌,因此当她走到苏记绸缎庄门前,瞥见店里有个认得的身影时,马上就嚷嚷开了:“二姐,三姐,你们看,那不是刘士衡?”
  苏静姗扭头一看,果然是才刚见过的那个刘士衡,只见他领着一名小厮,正气势汹汹地同掌柜的吵架,而掌柜的明显有些招架不住,不住地举袖擦汗。
  这可是大冬天,居然被逼出汗来,只不知是因为甚么事……苏静姗正诧异,突然想起来,不正是她自己跟那刘士衡提过自家的苏记绸缎庄?莫非他是上门来买衣裳的?
  苏静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拉了拉她的手,道:“三姐,咱们店里哪有你身上的衣裳卖,难怪他要和掌柜的吵,不如咱们进去看看?”
  苏静姗饶有兴趣地望着那刘家小厮朝柜台上拍下一锭大元宝,自信满满地道:“放心,他一定买得到的,到时三姐姐赚了钱,给你买糖吃。”
  苏静瑶听得一头雾水,还要再问,却被苏静姗拿一块松子糖堵住了嘴,只得一面依依不舍的朝店里看,一面跟苏静姗进了甬道。苏静初还沉浸在下下签的忧虑之中,甚么都没有注意到,只垂了头跟着她们走。
  在甬道里,她们迎面遇上了步履匆匆的苏留鑫,苏留鑫显然是听见了前面的动静才出来的,冲她们点了点头,就朝铺子里去了。
  苏静姗在东厢门前同苏静初和苏静瑶分手,推门进屋,准备歇息歇息,但她才刚把苏静瑶送的糖放好,还没来得及喝杯茶,就又被苏留鑫叫了出去。
  苏留鑫满脸急色,对她道:“姗姐,有位客人出了大价钱,要买你身上的这种衣裳,你赶紧跟爹去看看。”
  苏静姗不乐意,道:“咱们家是绸缎庄,又不是成衣店,客人要买衣裳,叫他朝前去便是,怎么反倒来叫我?”
  苏留鑫心想自家闺女可真是个实心眼,笑道:“好姗姐,有钱赚,为甚么不赚?你帮爹爹接下这笔生意,赚得的钱,爹爹分你一半。”
  苏静姗不作声,扭身就走。苏留鑫想着计氏也是会做的,手艺还更好,就没有去拉她,自寻计氏去了。可哪晓得计氏还在生碎布料的气,根本不见他,他只好又来找苏静姗,好声好气地求道:“好姗姐,你就帮爹这一回,赚了钱,爹分你六成。”
  “八成。”苏静姗斩钉截铁。
  真是狮子大开口!苏留鑫一口气噎在嗓子眼,直觉得那才刚好的喉咙,又开始痒起来。他狠狠地咳了几声,直到嗓子咳疼,才把这口气给咽了下去,道:“姗姐,今年咱们家铺子的生意不好,年底盘存,竟是亏了好几百两呢,若是这笔亏空不填上,铺子就要垮,铺子垮了,你一样没饭吃……”
  苏静姗一心想筹盘缠,不耐烦听他的絮絮叨叨,便道:“爹,我若不是怕被人说成私下授受,就直接越过你去,当面和那客人做生意了,那样你一文钱都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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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布料

  苏留鑫的嗓子,又开始发痒,他不想答应苏静姗的要求,但又很清楚,这笔钱能不能赚到手,全靠苏静姗,他只不过是做个牵线搭桥的人而已。因此在百般不舍之后,还是答应了苏静姗,八二分成。
  苏静姗目的达成,便随着他朝前面去。铺子里,刘士衡翘着二郎腿,躺在一把躺椅上,而掌柜的则捧着一壶茶,点头哈腰的侍立一旁,这要是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是他家的小厮。看来这银子,真是好东西。
  苏留鑫一进铺子,就换上了满面的笑容,热情地跟刘士衡打招呼:“刘少爷,我把人给你带来了,你且瞧瞧,是不是这样的衣裳?”
  刘士衡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苏静姗,就立时坐了起来,惊讶道:“原来是你!这是你家的铺子?”
  苏静姗没作声,只点了点头。
  刘士衡便指了她身上的衣裳,道:“就这衣裳,给我做件一模一样的。”
  “使得。”苏静姗应声道,“过完年,正月十五时来拿货。”
  刘士衡却皱眉道:“太晚,初十我就来拿,价钱加倍,一共给你二十两银子,如何?”
  一件碎布做成的百衲衣而已,他竟愿意出二十两银子!苏静姗心想,这若是不答应,显见得就是傻瓜了,哪怕再熬个通宵,也要把衣裳给赶出来。她生怕刘士衡反悔,连忙点了点头,问道:“不知刘公子要多大尺寸的?”
  刘士衡便转头问他的小厮松烟:“咱们家老太太身量几何?”
  松烟挠了挠头,道:“小的哪里晓得。”
  “你只晓得吃饭!”刘士衡拿了洒金扇儿,轻车熟路地朝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又随手指了个门外路过的老妪,对苏静姗道:“我家老太太的身量,就和她差不多,你照着做罢。”
  苏静姗转头看了,用心记下。
  “那就这样说定了。”刘士衡站起身来朝外走,又叫松烟拿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递到苏静姗手里,道:“这是订金,剩下的一半,取衣裳时再给。”
  “刘少爷放心,我回去就动工,准保您初十能拿到衣裳。”苏静姗心想着不用卖田筹盘缠,欢喜莫名,冲他福了一福。
  苏留鑫也把刘士衡当成了财神爷,一路送出去老远,直到看不见了,还高声地喊:“再来呀,刘少爷!”
  刘士衡啪地展开洒金扇儿,轻轻晃着,也不嫌冷,松烟则一个劲儿地质疑:“七少爷,那么件花里胡哨的衣裳,就值二十两?就算您想讨好老太太,也不至于去做冤大头。”他说着说着,脸现顿悟表情,狭促地眨眨眼,道:“七少爷,您真是看上了那件衣裳?莫不是看中了穿衣裳的人哩?”
  啪的一声,刘士衡的洒金扇儿,又敲到了他头上去,“满嘴胡诌,本少爷才见过她几面,就看上她了?再说人家虽贫寒,却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家,怎容得你如此编排?”
  松烟一缩头,不敢再提这茬,转而道:“七少爷,您既是要买,怎么不多买几件,给二太太捎一件回去也好。”
  刘士衡苦笑:“我娘一向不得老太太欢心,这若是给她也买件回去,还不知老太太心里怎么不高兴呢。”
  松烟见他笑容苦楚,自知失言,忙紧紧闭了嘴,不敢再则声。
  这边苏家绸缎庄内,苏静姗当着掌柜的和伙计们的面,拿剪子把刘士衡付的订金银子绞开,称出二两分给了苏留鑫,又拿二钱给了掌柜的,道:“掌柜的辛苦了,这点银子拿去跟伙计们打酒吃罢。”
  掌柜的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接了,又叫那两名伙计过来给苏静姗磕头,苏静姗连忙拦了。苏留鑫的脸色却极为难看,同苏静姗一起回后院时就小声嘀咕:“你倒是大方,二钱银子,咱们一家人一天半的伙食费,就叫你赏人了。”
  苏静姗心里清楚的很,苏留鑫并非小气,舍不得这二钱银子的打赏,而是生气她宁肯把银子给掌柜的和伙计,也不肯多分他几成。她这会儿满心里只惦记着做衣裳赚钱,也懒得理他,冲他行了一礼,就去正房东屋找计氏去了。
  计氏此刻正在屋里清东西,手里拿着双新鞋,不住地叹气。苏静姗忙问:“娘,你这是怎么了?”
  计氏道:“临来东亭前,我不分日夜地赶工,给你爹做了双新鞋,而今见了他的所为,却不想给他了,真是浪费了我的一番苦心。”
  瞧苏留鑫做的那些事,还真当不起这双鞋!苏静姗笑道:“不给就不给,卖了还能赚几文钱。”
  “倒也是。”计氏也笑了,只是那笑容,很有几分苦涩。
  苏静姗心想,到底是几十年的结发夫妻,如今见到苏留鑫这样,心里除了生气,多半的还是失望罢。她不忍看见计氏如此,连忙把银子拿出来给计氏瞧,笑道:“娘,你瞧,我今儿得了笔意外之财,咱们不用卖田地了。”
  计氏乍一听,还以为这银子是捡来的,连忙要她去找失主,连称:“将心比心,这若是咱们丢了银子,指不定多着急呢,虽说咱们现正缺钱,可也不能拿着别人的银子使。”
  苏静姗连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计氏这才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道:“这也是我们囡囡的心思巧,才被那刘少爷看中了。”欢喜过后,却又犯愁:“剩下的料子都给了你四妹妹,可拿甚么给刘少爷做这件衣裳呢?”
  正说着,就见万姨娘抱着个箩筐出现在房门口,笑嘻嘻地道:“太太,三姑娘,我这里还有些好料子,你们要不要?”
  计氏心想这可是雪中送炭,万姨娘如今也长进了,便连忙站起身来去接那箩筐,笑道:“正缺这个呢,你来得正好。”
  万姨娘把箩筐递给计氏,笑眯了一双丹凤眼,道:“都是一家人,我也不喊价,就给两钱银子罢。”
  苏静姗听了直好笑,这是苏留鑫还惦记着她打赏出去的那二钱银子,所以才使了万姨娘来卖布罢?
  计氏却是一听就火了,当即把箩筐扣到了万姨娘头上去,大骂:“一点子破烂布料,还好意思来要钱!再说这笔生意,你们也是分了银子的,就出份本钱又如何,难道只让我们出本钱,你们净赚?”
  那一筐子的碎布料撒了一地,而万姨娘头顶着个箩筐,十分可笑,直到她慌手慌脚地把箩筐拿下来,头上还是挂满了碎布,好不狼狈。她见计氏恼怒,生怕会挨打,丢下箩筐就跑,但计氏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了满地的碎布,道:“你弄污了我的屋子,还不赶紧来扫?”
  万姨娘不敢反驳,战战兢兢地把碎布一块一块地捡起来,重新装回箩筐里,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计氏犹自不解气,站在门口连着苏留鑫又骂了一回,才重新进屋,把门关了。苏静姗同她商议:“既然他们的行径如此可恶,不如我们到隔壁的绸缎庄去讨些碎布回来?”
  正说着,忽闻外头敲门声,打开一看,却是抱着个小包袱的苏静瑶。她走进门来,向计氏问好,又把包袱递给苏静姗,道:“三姐姐,我不做新衣了,你把布料拿去,先给刘士衡把衣裳做了,做成这笔生意再说。”
  苏静姗满心感激,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等三姐姐赚到钱,给你扯块好布做新衣。”
  苏静瑶连连摆手,道:“三姐姐说的是甚么话,这些布料本来就是你的,倒是我,要谢谢三姐姐教会了我裁衣的手艺。”说完又道:“可惜我是新学,手艺不到家,不然就来帮三姐姐。”
  计氏拉了她坐下,笑道:“好孩子,难为你们姊妹齐心,互帮互助,等我去乡下拜年回来,给你捎花生吃。”
  苏静瑶欢喜谢过,又道:“那我就走了,不打扰三姐姐做衣裳。”
  苏静姗将她送至门口,再折返回来,挽了计氏的胳膊笑道:“娘,左右闲着无事,你来帮我裁衣裳?”
  计氏高兴应了,打开苏静瑶送来的包袱,裁起碎布来,笑道:“有娘帮你,这衣裳顶多后天便得,不消等到初十去。”
  苏静姗拣了碎布来配颜色,同她商量:“娘,即便这衣裳后天就能做好,咱们也先瞒下,对外只称没做好,还要赶工,这样我才有借口出门去苏州。”
  计氏不懂这和去苏州有甚么关系,直到苏静姗跟她解释了一番才弄明白,连忙应了下来。母女俩只赶了半日工便歇下了,毕竟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再忙也得好好过年,更何况刘士衡要正月初十才来取衣裳,多的是时间,不用着急。
  到了第二天,中午请铺子里的伙计吃年饭,紧接着关了店门,让他们各自回家过年。晚上,计氏打头,带着万姨娘、乔姨娘和几个孩子,整治了一桌团年饭,全家人吃了,然后围坐在厅堂里,开始守岁。
  
第二十四章 过年
  因为三个铺子的生意一直不好,家里没有买炭,生不了火盆,而外头又飘着雪,厅堂里真是冷彻透骨,苏静姗没坐一会儿,手脚就冰冷了,她看看旁边坐着的苏静瑶,也是一样缩着手,跺着脚,再看苏静初,更是冻得嘴唇发白,双目茫然。
  哪有挨着冻守岁的!苏静姗叹了口气,劝苏留鑫道:“爹,要不我们各自回房去守岁罢。”苏留鑫却不许,称:“过年就是要一家人团团圆圆,怎能分开行事?”
  苏静姗见他顽固,只得拿赶工做衣裳当借口,要拉计氏和苏静瑶一起回房,苏留鑫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到底还是赚钱的心思占了上风,默许了苏静姗的离席。苏静姗趁机又劝:“二姐姐的身子本来就弱,若是冻病了,岂不是又要花钱请郎中?”
  花钱是大事,不等苏留鑫开口,万姨娘先叫起来:“让她回房,让她回房。”
  苏留鑫便点了头,许她们一起离开。于是厅堂里便只剩下了万姨娘和乔姨娘,还有苏远光,陪着他挨冻守岁。
  苏静姗几个在东厢前分手,苏静初和苏静瑶自回南屋,临走前对着苏静姗谢了又谢。计氏则跟着苏静姗去了北屋,母女俩挤在被窝里讲闲话,吃糖嗑瓜子啜热茶,快快活活。
  正月初一是元旦,家家户户贴桃符,祭祖先,苏家村离东亭县路远,苏留鑫无法赶回去办祭礼,便只能领着全家老小剪了些阡张的草纸,胡乱供在厅堂里。
  祭祀完毕,就该拜年了,这城中拜年习俗,与乡下又有不同,并不是人人都上门来送恭贺,更多的,只是望门投帖,并不亲至,就更别提送年礼了。计氏听乔姨娘讲了东亭过年的习俗,正在感慨城里人邻里之间不如乡下人亲热,就听见院门口有声音传来:“恭贺新春,在下王元志,来给苏老爷苏太太拜年了!”
  乔姨娘一听,笑了起来,道:“刚给太太讲了城里人不上门拜年,他就来了,这是拆我的台呢。”她嘴上虽然这样说,脸上却是笑容满脸,跟计氏解释说:“这是隔壁的王秀才,就他礼数周到,每年都带了礼,上门来拜年。”
  计氏想了想,道:“是借过我们半截柴火的王秀才?”
  乔姨娘点头笑道:“就是他,太太好记性。”
  计氏忙道:“那还不赶紧把他迎进来!”
  乔姨娘连忙应了,到前面去迎客,引着王元志王秀才到厅堂里来,向他介绍计氏。计氏笑道:“我们家老爷带着远光出门拜年去了,你且先坐坐,中午在家吃饭。”
  王元志读书人,很是守礼,听说苏家男人都不在家,虽然计氏是长辈,他还是没有久留,放下礼物,行过礼,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计氏苦留不住,只得让乔姨娘去送他,而乔姨娘送到一半,突然想起厨房里火上炖着肉,就急匆匆地朝后面去了,换了苏静瑶来送。苏静瑶一向不大看得上王元志,一路无话,那王元志却四下里看看,问了句:“怎么没见着二姑娘,可是身上又不大好了?要不要我帮着请郎中?”
  苏静瑶“呸”了他一句,骂道:“你才要请郎中呢,大过年的,也不晓得说点吉祥话。”
  王元志自知失言,脸上讪讪的,但到底还是朝东厢狠看了几眼才走了。
  苏静姗正和苏静初一起坐在东厢南屋窗前赏雪,瞧见这一幕,笑道:“二姐姐,那王秀才在看你哩。”
  苏静初神色如常,道:“你怎知不是在看你?”
  苏静姗笑道:“他连我是高是矮都不知,看我作甚?”
  苏静初好像很不愿说起这个话题,只淡淡地笑了笑,就垂下头去绣一个荷包,苏静姗也只得闭口不提。
  正月初二,是出嫁女子携夫带子回娘家拜年的日子,计氏来了东亭这些日子,自然极想趁着拜年,回乡去看看,但苏留鑫却称城里的年酒还没吃完,要她再等等。计氏有些不快,苏留鑫便道:“有些生意上往来的朋友,家里的女眷也请年酒,往年这些事,都是万姨娘去,而今你来了,就改由你去罢,若是不认得门,就让万姨娘领着你去。”
  说是拜年,其实也算是把大妇的这项职权交给了她,计氏这才高兴起来,不顾万姨娘黑着的脸,拉着她去拜年。
  到了正月初五,苏留鑫终于忙完了城里的应酬,同计氏拎着年礼,雇了个马车上苏家村去了,苏静姗的衣裳本已缝完,但仍只说要赶工,没有跟去。本来按规矩,苏远光等几个庶出子女也该跟了去,但计氏想着人一多,就没机会去挖乡下堂屋里埋着的银子,因此跟苏留鑫说,怕苏静姗在家孤单,要留他们几个在家陪她,苏留鑫还指望着苏静姗给他挣银子,自是没得反对,便依了计氏的话,把苏远光几个都留在了家里。
  往年里,万姨娘初二都是要回娘家拜年的,今年碍着计氏在这里,没有去,早就耐不住了,而今等到计氏一走,便拉上苏远光,雇了个驴车,拉上满车的年礼,到万家拜年去了。
  乔姨娘往年里,也是要抽空回娘家拜年的,但今年情况有不同,她又不像万姨娘有儿子,肆无忌惮,便困在了家里。但她到底不肯就这样受了委屈还不教人晓得,便拉了苏静初走到苏静姗房里,笑道:“三姑娘,我娘家就在这东亭县上,本来老爷许我逢年过节,都能回去看看的,但我想着,而今三姑娘在这里,我怎能丢下你不管,总也要照顾你到太太回来。”
  苏静姗知道她是要讨好卖乖,好让计氏也看重她几分,但乔姨娘是个甚么样的人,她心里有数,便没多话,只道了句:“让乔姨娘费心了。”
  乔姨娘忙道:“三姑娘哪里话,这是我的本份。”她要讲的话都已经讲了,说完这句后,便笑着告辞离去,苏静姗只说要赶着做衣裳,也没留她。
  乔姨娘因存了要讨好苏静姗的心,不能回娘家拜年,倒也罢了,但苏静初和苏静瑶两个,却是少女心性,一腔玩性无处发泄,于是便来邀苏静姗出去顽。
  这城里人除了拜年,就是上街耍,东亭人和苏州一样,好游也是出了名的,自正月初一起,不分男女老少,都结伴成群,四处游玩,有的投琼买快,有的斗九翻牌,有的舞棍踢球,有的唱说评话,不分昼夜,尽情游耍,谓之“放魂”。
  十三四岁,正是好玩的年纪,苏静姗哪里不晓得苏静初和苏静瑶的心思,便只说好歹挤出一天时间陪她们,一起到街上去逛。苏静初还惦记着上回下下签的事,寻了个借口,又拉苏静姗和苏静瑶到永福寺去,却不料这次还是抽了个下下签,而且解说和上次差不多,把苏静初难过得很落了几点泪。
  初九晚上,苏留鑫就带着计氏赶回了家,他们初五才走,除去路上来回的四天时间,竟是只在舅家待了一天!计氏自下车起,脸色就很不好看,等背着人把自乡下带回来的二十两银子交给苏静姗时,就忍不住埋怨苏留鑫:“一心惦记着刘少爷明儿要来取衣裳,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连多住一天都不肯。”
  苏静姗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苏留鑫这是怕自己贪了他名下的二两银子呢,真是自己是小人,就把别人也当小人看待。她怕这话说出来,更要惹计氏烦恼,便闭口没有提。
  初十一大早,刘士衡就遣了小厮松烟来取衣裳,当面交付了剩下的十两银子。苏留鑫见刘士衡没有亲来,很是失望,只有苏静姗捧了她所得的八两银子,欢喜非常,当即就跑去正房东屋,关了门同计氏商量,要马上去镖局雇镖师,护送她去苏州。
  计氏劝她道:“囡囡,这也太早了些,苏州衙门里的官老爷们,也是要过节的,何不等到过了灯节再走?”
  苏静姗笑道:“娘,我已是打听过了,此去苏州,怎么也得走四、五天的船,我现在出发,等到了苏州时间就正好。”
  此话有理,计氏也晓得,这事儿一天不解决,苏静姗就是一天寝食难安,因此便拉了苏静姗的手,要陪她一起去镖局。
  苏静姗心想有娘亲陪着去也好,毕竟她外表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哪怕内心再多计较,也很可能被人欺了去。
  计氏就拉着她的手,去找苏留鑫,先道:“你看,囡囡会赚钱不是?并不是非要卖她才能来钱。”再才寻借口扯谎:“为着刘少爷的那件衣裳,针线都用完了,我陪她上街再买些回来。”
  苏留鑫才得了钱,正是高兴的时候,想也不想,就挥手许她们去了。
  东亭县的几家镖局,上回苏静姗都一一打听过,这次便径直去了其中最大的一家威远镖局,也就是要价十五两银子的那家。
  
第二十五章 远行
  在威远镖局门口,计氏拉着苏静姗的手道:“囡囡,娘晓得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但此去苏州路远,你在那里又没个亲戚接应,实在是有很多不妥当,娘到底多吃你几年饭,这回就让娘替你作安排,如何?”
  苏静姗笑道:“娘这说的是哪里话,你是我亲娘,我还怕你害了我不成,你要替我安排,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计氏见她答应,便拉着她的手进到镖局里去,作主给她挑了两个十七八岁的镖师,一个黝黑壮实,叫杨柳,一个瘦瘦高高,叫聂如玉。计氏同镖局主人议好,由这两名女镖师一路护送苏静姗到苏州,并陪她在那里住几天,直到她办完事,再护送她回来;因为这算是笔大生意,镖局主人让了几分利,来回两趟一共二十八两银子,在苏州按每天三两银子结算,路上的交通工具、食宿,以及到苏州后的食宿花费,都包含在这些银子中,而具体事项由两名镖师安排,不消苏静姗操半点心。
  由于苏静姗急着出发,又同镖局主人议定,正月十二卯时,她在城南码头和两名女镖师碰面,搭船去苏州。
  商议既定,付过定金,母女俩一同归家,同苏留鑫只说苏静姗初五不曾随他们一起去舅舅家拜年,有失礼数,因此想趁着闲暇到乡下去住几天。苏留鑫不疑有他,爽快应了。
  于是正月十二苏静姗起了个大早,收拾衣裳鞋袜,带上银子,徒步去了城南码头,与两名女镖师汇合后,登上了南下苏州的船只。
  旅途第一天,苏静姗很是觉得新鲜,由两名女镖师陪着,趴在船舷上欣赏了一路的风景;可到了第二天,就腻烦起来,只在舱内坐着。
  这样枯坐,自然无趣,她便主动与那两名女镖师攀谈,问她们走镖的见闻。那两名女镖师年纪都不大,正是活泼的时候,见苏静姗开口相问,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除了些托保人的信息不便泄露外,其他只要能说的,竟是都说给她听了。
  苏静姗听得认真,且十分凑趣,不但把年前苏静瑶送的那包糖拿出来请她们吃,而且时不时地在精彩处喝一声彩,如此一来二去,到了第三天头上,三人竟是无话不谈,比起初时很亲厚了几分。
  这天,因那黝黑壮实的女镖师杨柳羡慕苏静姗有个好娘亲,为她把这次托镖打点得妥妥当当,苏静姗便问起她来:“女镖师倒是少见,你们却是为甚么做了这一行?”
  杨柳叹道:“我十三岁那年,父亲重病而亡,母亲受不了族中亲戚欺压,远走他乡,我孤伶伶一个人,想要自立门户,却不是族中亲戚上门指手画脚,就是地痞无赖来捣乱;这些都还罢了,忍忍就能过去,最可恨的是我十五岁那年,族长竟强行命我嫁给一个老鳏夫,那老鳏夫又老又丑,最大的女儿足足比我大十二岁,这样的人,我怎肯嫁,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凭借自幼习得的一身功夫,到了镖局走镖,又拜了总镖头做干爹,这才清静下来。”
  苏静姗不解:“你既有一身的功夫,却为何还要怕族中亲戚?地痞无赖,更是挥一挥拳头就能解决。”
  杨柳苦笑道:“拳头再硬,难道还能跟亲戚动手?他们一个告官,我就得挨板子,下大狱。那些地痞无赖的拳脚,我自然不怕,但却怕他们的那张嘴,他们那些人,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黑的,曾经有一次,我痛揍一个泼皮,却被他说成甚么打是亲骂是爱,四处传得沸沸扬扬,你说这样的人,我能拿他怎地,除非下狠心把他打死,才能得个清静,但打死了,我却是要偿命,划不来。”她说完,叹了口气,又道:“你还小,有些事肯定不知道,本朝有律法,凡男女嫁娶,都必须由祖父母或父母主婚,如果祖父母和父母均已亡故,就由其他亲长主婚,咱们自己,是根本无权自娶自嫁的,不然我那族长,也不会逼迫我至此。”
  原来即便在民风开放的吴地,女子独立生存也是这样的难,苏静姗藏在心底的那点想头,一下子被击得粉碎,心里难受得很。
  那瘦瘦高高的女镖师聂如玉见苏静姗神色有异,还以为她是听杨柳说了甚么婚嫁,害羞了,连忙拍了杨柳一下,嗔道:“你在姗姐面前说这个作甚,看把她给臊的。”
  杨柳冲苏静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虽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一说起来还是难免激愤,让你笑话了。”
  苏静姗正色道:“我笑话姐姐甚么,感激你还来不及,这些事情,最怕不清不楚,临到头来自己吃亏。”
  杨柳笑道:“你自有亲娘爱护,哪消操这些心。”
  苏静姗长叹一声:“我有亲娘爱护不假,却怎奈父亲一心想要卖女,而今也是苦得很。”
  杨柳一听,惊诧道:“你竟也是个苦命的?”
  而聂如玉更是义愤填膺,惊道:“你怎么倒和我一样?”
  苏静姗好奇问道:“姐姐的父亲,也曾想卖姐姐来着?”
  聂如玉道:“我家就在东亭县,也算得是个富裕人家,前些年父亲去世后,撇下我和母亲,还有个庶出哥哥,哥哥自认为父亲已逝,家产自然都是他的,便在家当家作主,对母亲的话阴奉阳违,到了后来,竟是连顿好菜好饭也不肯给我们吃,新衣新鞋就更别想了。我实在不忍见着母亲受苦,就让哥哥把我的那份嫁妆给我,哪晓得哥哥早就暗中做手脚,把我们聂家的家产,全转到了我嫂子名下,作为了她的陪嫁。既是嫂子的陪嫁,哪又有我的份,就算告官,也是告不赢的,何况又没有人肯替我们出首。母亲自己受苦,是从来都不肯抱怨一声的,但却为我的嫁妆忧心,因而一病不起,没挨两年就去了。母亲一走,哥哥更加肆无忌惮,竟偷偷唤了人牙子来家,想把我给卖掉,我又气又怕,只好忍恨同他商定,到镖局走镖,赚钱给他,换他不卖我。”
  苏静姗听得目瞪口呆,质疑道:“不孝可是大罪,你们怎么不去告他?”
  聂如玉道:“怎么没告过,但那时的知县却说,我哥哥又不是没给我娘饭吃,又不是没给我娘衣穿,怎么算得了不孝?还有那些下人对我们的冷嘲热讽,虽然顶叫人生气,但却是作不了告状的证据的,奈何?”
  苏静姗听了她这番话,竟突然觉得——幸亏苏留鑫还在,不然剩下个苏远光,她的处境只会更糟糕,毕竟这是个男权的社会,女人太过弱势,若没有强硬的娘家撑腰,甚么尊敬嫡母,都是一句空话。
  聂如玉讲完,独自伤心去了,杨柳也是面色黯然,只望着波涛翻滚的江面发呆。苏静姗虽然也挺难过,但到底此去苏州,还有希望,不过一会儿功夫,就看开了,还说了几个笑话,去逗杨柳和聂如玉开心。
  三人这一番交谈,颇有都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彼此之间更显亲密,临到苏州前,竟互述年纪,结拜作了个姐妹,杨柳为长,是为大姐,聂如玉次之,是二姐,苏静姗最小,是三妹。
  三人结拜过后,相视而笑,苏静姗笑道:“我在家排行第三,而今结拜,又是第三,可巧。”又朝着杨柳和聂如玉直眨眼:“我娘曾花一两银子买了本‘缘份册’,等我回家就替两位姐姐翻一翻。”
  聂如玉害羞,扑过来就要捂苏静姗的嘴,杨柳却是道:“二妹,咱们都多大了,还有甚么可羞的,三妹妹有这个心,咱们该谢她才是。”
  聂如玉闻言,便停下了手,慢慢坐下来,苦笑道:“大姐,你虽然有干爹,却跟我哥哥一样,是只管要钱的,咱们供养了他们,还哪里有钱出来置办妆奁?这年头,没有一份体面的妆奁,就连同行的镖师,也是不愿娶我们的。”
  杨柳闻言,同她一起苦笑。
  苏静姗忙安慰她们道:“不急,不急,咱们一起想办法,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杨柳和聂如玉都笑道:“极是,以前我们都是一个人,而今却有了姊妹三个,正该慢慢合计,过得比以前更好才是。”
  几人一番说笑,不知不觉船已靠岸,杨柳背起行李,与聂如玉一左一右地护住苏静姗,顺着搭板下船,再到码头上雇了一两骡车,坐了朝城里去。
  苏州城的繁华,自是小小的东亭县所不能比,街道宽且洁净,两旁商铺林立,一色的黑底金字招牌,气派非凡,就连那门口迎来送往的伙计,都显得格外精神奕奕。
  她们到时,已近黄昏,天色不早,再加上苏静姗惦记着第二天要早起去衙门办事,便没有久逛,只趁着骡车行走时略瞧了瞧。
  杨柳和聂如玉都是行走惯了的人,自有相熟的客栈,她们带了苏静姗直接到一家悦来客栈住下,轻车熟路地唤小二端饭菜到房里来吃,又叫他打热热的洗澡水来。她们虽然没给赏银,但那小二还是跑得飞快,殷勤无比,苏静姗心想,这应该是同威远镖局有合作关系的一家客栈,既然如此,安全一定有保障。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杨柳羡慕她有个好娘亲是正确的,若不是计氏为她打点得这样妥当,她这一趟远行,一定不会有这样省心。
  
第二十六章 缺钱
  苏静姗和两名女镖师合住一间房,在一张床上挤着睡了一夜。第二日,苏静姗起了个大早,在杨柳和聂如玉的陪同下,上苏州衙门里去。杨柳和聂如玉到苏州来过多次,对路线十分熟悉,她们把苏静姗带至衙门门前,便秉承职业道德,退到了道旁的一株大树下,一人负责留意苏静姗的安危,一人负责观察四周情形。
  合该苏静姗运气好,在向一名衙役打听时,竟遇到了一位姓孟的师爷,要放在平常,这孟师爷怎么也不会屈尊来搭一个小姑娘的话,但只因他才刚得了知府大人的赞扬,心里高兴,便停下脚步,听苏静姗说了一回。
  这孟师爷倒也不欺苏静姗是个女子且年少,只道:“如果是近期的婚书,倒好办,直接拿出来给你看就是;但你要看的婚书,距今已有近二十年,早就入了库,要翻找起来十分麻烦,少不得要找几个人来帮忙。”说完,就捻着山羊胡子不说话。
  苏静姗不是愣头青,自然明白这是甚么意思,当即便悄悄儿地递了四两银子过去,岂料那孟师爷嫌银子少,竟恼了,把银子丢回给她,转身就走。
  苏静姗生怕机会丧失,连忙追了上去,道:“小女子是诚心想请师爷吃酒,只因是外乡人,不知苏州酒价几何,还望师爷不吝赐教。”
  师爷见她上道,便缓了神色,道:“就算是最差的酒,总也得二十两银子罢?”
  二十两!只不过是找一份婚书而已,这师爷的胃口还真是大。苏静姗没有这么多银子,想讨价还价,又怕惹恼了孟师爷,不给她帮这忙,便只得不管不顾地先答应下来,道:“没问题,只不知孟师爷甚么时候能找到那份婚书,我好带着酒来拿。”
  孟师爷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最多不超过三天。”又问:“你住在哪里?到时我让人拿给你看,不过看完须得归还。”
  苏静姗忙报上了悦来客栈的名字,又称自己叫苏三娘。孟师爷点一点头,转身离去了。
  苏静姗见孟师爷答应了帮忙,略松了口气,但转眼又为那二十两银子犯起愁来。她本来有四十六两银子,但其中二十八两,在东亭时就付给了镖局主人,而剩下的十八两,还至少得留下九两来,以备支付杨柳和聂如玉在苏州陪她期间的工钱。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了九两银子,离孟师爷所要的二十两,还差整整十一两!
  一时之间,叫她到哪里去寻出十一两银子来?苏静姗满腹烦恼,愁眉苦脸地朝回走。杨柳和聂如玉见她面露愁容,相视一眼,却因到底是公务,没敢相问,只默默地跟在了她后面。
  苏静姗心有愁绪,低头走路,不曾想就和两人迎面碰上,险些撞到了一起,她连忙收敛心神,驻足道歉,待抬头一看,却见那两人她都认得,一个是田悦江,一个则是刘士衡。
  她正奇怪这两人怎么凑到了一处,就听见田悦江惊讶的声音响起:“苏小姐,你怎会在此处?”
  苏静姗还未作答,就听得刘士衡比田悦江更为惊讶的声音响起:“田兄,你这话问得可奇怪,你能在这里,她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田悦江正色道:“我是男子,哪里去不得?她却是个女孩儿家,怎好抛头露面地到处乱跑?”他说完,又略带着责备的意思对苏静姗道:“苏小姐,不是我说你,你在东亭县满街乱跑也就罢了,怎么还跑到了苏州来?就算要到街上逛,好歹也戴个帷帽……”
  刘士衡不耐烦地拿洒金扇儿敲了敲田悦江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俗话说得好,入乡随俗,你既然来了吴地,就莫要再惦记着你们福建的那一套。”
  田悦江欲反驳,刘士衡却又道:“令堂大人如今也算是在吴地为官,这样的道理,应该没少同你讲。”
  这话实在算不得客气,田悦江就愣在了那里。
  苏静姗先前听见刘士衡抢白田悦江,还念及他曾帮过她的忙,准备出声打圆场,但一听见他长篇大论的说教,就憋起气来,直觉得刘士衡的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大快人心。
  刘士衡拍了拍田悦江的肩膀,道:“走罢。”
  田悦江却不死心,再次问苏静姗:“不知苏小姐来此地作甚,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苏静姗心道,这田悦江虽说迂腐烦人,但心地倒是好的,只可惜她来寻找婚书的事,不能说与他知晓,于是便只道:“也没甚么事,只是听说苏州风光好,特意来转转。”
  田悦江相信了,正准备劝她和女伴坐个轿子,游玩起来是一样的,就听见刘士衡一阵大笑:“衙门有甚么好玩的,我看她一多半是求人办事,而钱又不够,所以愁眉不展。”
  这刘士衡好毒的眼神!苏静姗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田悦江则急急问她道:“真的?可有甚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苏静姗忙道:“不是,我真的只是来转转。”
  刘士衡一副窥见她心思的模样,笑着看她,她只当没看见,冲他们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田悦江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突然就迈腿追了上去,自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她道:“苏小姐,你若真是有难处,就先把这钱拿去使罢。”
  苏静姗心有感激,但还是坚定地把银票推了回去。
  田悦江有些失望,但也只得收回银票,望着她与两名劲装打扮的女伴一同离去。
  刘士衡摇着扇子,慢慢悠悠地晃过来,笑话他道:“亏得你还是个生员,竟这样的蠢笨,你直愣愣地给人家钱,但凡是个有些心气儿的,都不会接。”
  田悦江不服气,道:“给钱不这样给,还能怎样给?难道你有办法?”
  刘士衡笑嘻嘻地朝他眨眼:“我当然有办法,不过,你为甚么要这样地帮她?”
  田悦江道:“我曾误会于她,讲了很多让她难堪的话,至今仍是愧疚,一直想找机会弥补,所以……”
  “行了,行了,放心,我今儿就帮你把钱送到她手上去。”刘士衡满口保证。
  田悦江心有好奇,问道:“你用甚么方法?”
  刘士衡却卖关子道:“这个你别管,反正帮你把钱送到就是。”说着,就招手唤来小厮松烟,附耳教导了他几句,叫他去了。
  田悦江感激他帮忙,忙道:“你给她多少钱,都算我的,我来还你。”
  刘士衡却道:“不用,我虽说是帮你,但这钱她也不白得,所以你不用还。”
  苏静姗不是白得这笔钱?田悦江心有狐疑,觉得很不妥当,但无奈松烟已去得远了,也只能忐忑不安地等消息。
  且说苏静姗回到客栈,仍旧愁容满面,杨柳担忧地看了她许久,终于忍不住出声:“姗姐,虽说按理我们不该问,但若你是真有难处,也不妨讲出来,毕竟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苏静姗踌躇一时,实在是想不出甚么好办法,便只得开了口:“因妹子要办一件事,还缺几两银子,不知上哪里去寻,所以才忧心忡忡。”
  杨柳忙问:“还差多少?大姐这里还有些,要不你先拿去使。”
  聂如玉也凑过来道:“差多少?咱们一起凑凑。”
  苏静姗满心感激,正要说话,却听得外面门响,只得先走去开门。
  门外立着个面容姣好,身段妖娆的女子,约莫十五六岁,只见她穿着一件织锦浅绿紵丝袄,外面罩着豆绿色比甲,下面一条雪白的绫裙,裙角绣了几朵腊梅花。
  苏静姗正揣度她的身份,就听得她笑吟吟地主动开了口:“奴婢绿云,奉我家刘七少爷之命,来同苏小姐做一桩生意。”
  苏静姗想了想,问道:“你家刘七少爷,可是名讳上士下衡?”
  绿云笑道:“正是。”
  苏静姗想到那件百衲衣,便侧身将她让了进来,只是在心下诧异,这刘士衡是怎么晓得她住在这里的?
  那绿云谨守着做丫鬟的本份,不肯坐,也不肯吃茶,只垂手站着,道:“苏小姐,我家七少爷上回在您家店里订做了一件水田衣,献给了我家老太太,我家老太太十分地喜欢,但却嫌花色稍显呆板,因此想找苏小姐另做一件。”说完又道:“我家七少爷是最孝顺不过的一个人,只要苏小姐做的衣裳能得我家老太太的欢心,价钱不是问题。”
  “水田衣?”苏静姗一时没转过神来,惊讶问道。
  绿云笑道:“这是我家七少爷为那件衣裳取的名字,说是那衣裳上一块一块的花布状若水田,因此取了名字叫水田衣。”
  得知自己做的衣裳让别人给命了名,苏静姗的心里有小小的不快,但谁让她当初没想到这个呢,因此也怨不得别个。而且,刘士衡这时候来订做衣裳,简直无异于雪中送炭,要知道,他是个出手大方,而且会先给订金的人……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心道,先把订金收下来,度过了这道难关再说,至于新衣裳的样式,等回东亭后再琢磨罢。
  
第二十七章 交易
  苏静姗没有料错,刘士衡果然大方,绿云称,因这件衣裳需要苏静姗另行设计,因此他们所付的价钱,不会少于四十两,而且如果衣裳能做得让他家老太太满意,价钱还可以朝上加。
  这个价钱,苏静姗很满意,没有多想就答应下来。
  末了,绿云先付了二十两银子的订金,又同苏静姗订下半个月后取货的期限,然后告辞离去。
  杨柳和聂如玉没想到苏静姗不但会做衣裳,而且还能靠做衣裳赚钱,都是羡慕不已,道:“这比我们风里来雨里去可要强多了。”
  苏静姗笑道:“这不过是我的第二笔生意而已,谁晓得以后还有没有,哪能比得了两位姐姐旱涝保收。”又道:“只要两位姐姐看得起,以后你们的衣裳就全拿来我做罢,不收工钱。”
  杨柳和聂如玉笑道:“那可偏了我们了。”
  几人说笑一时,杨柳和聂如玉见苏静姗没有出门的意思,便问她要不要上街逛逛,苏静姗也想看看苏州繁华,但却怕那孟师爷送婚书来时找不着她的人,于是只得忍耐下来,仅在房内坐着,同杨柳和聂如玉讲笑话做耍。
  幸亏她没上街去逛,晚饭前,孟师爷就使了个家中小厮,把婚书给她送了来。她实在没想到那孟师爷的效率竟这样的高,惊喜不已,直觉得这二十两银子,花得还是值得。
  她留那小厮稍候,拿一分银子向店小二买来一张纸,又借了柜上的笔墨,将那份婚书一字不漏地誊写了一遍。
  拿银子送走小厮,收起誊写的婚书,苏静姗顿时觉得轻松了一大截,也有了心情去逛街,但可惜天色已晚,只能由杨柳和聂如玉陪着,在客栈周围逛了一逛,买了些寻常的吃食包作一包,好当作舅舅舅妈送的礼物带回去,毕竟她是以走亲戚的名义出的门。
  虽然还没正正经经地逛过苏州,但苏静姗一来想着在这里多留一天,就要给杨柳二人多开一天的工钱,而且婚书一天不拿去给苏留鑫看,她就一天不能摆脱被卖的威胁,因此第二天一大早就收拾行李启程,登上了回东亭的船。
  她一去数日,计氏担心得很,每天都寻了借口出门,到码头上张望,因此苏静姗一下船,就看到了她的身影,欢欢喜喜地跑过去,扑到了她的怀里。
  计氏拉着苏静姗看了又看,直到确定她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又向杨柳和聂如玉道谢。苏静姗把她和杨柳二人结为异性姐妹的事讲了,计氏十分高兴,热情邀请她们到家作客,但杨柳和聂如玉算是有公务在身,需要回去复命,因此只得同她们结清工钱,就此别过,又邀她们改日来家玩。
  计氏接过苏静姗手里的包袱,挎到自己肩上,拉了她的手朝家走,一面走,一面问她此行是否顺利。苏静姗把出钱换婚书的事讲给她听,又把刘士衡订了新衣的事讲了。
  计氏先是诧异一份婚书竟这样的贵,后又惊喜刘士衡的新衣订得这样的及时,母女俩说说笑笑,回到家中。
  计氏让苏静姗先去歇息,但苏静姗却一刻也等不及,当即就拉了她去寻到苏留鑫,关起门来,拿了誊写的婚书给他看。
  苏留鑫不知苏静姗递给她的纸是甚么,脸上还是笑意吟吟,问她在舅舅家玩的好不好,但等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马上就变了,连声调都颤抖起来:“这,这是甚么?”
  苏静姗笑道:“爹爹,你连自己的婚书都不认得了么?”
  计氏则是冷若冰霜,道:“苏留鑫,这是你停妻再娶的证据!”
  苏留鑫心内惊涛骇浪,兀自强作镇定,道:“姗姐,你无事就做做女工,涂写这些东西作甚?再说哪有做女儿的,污蔑自家爹爹的?这也就是我待儿女宽厚,不然碰上那严厉的父亲,能给你一顿板子。”
  苏静姗见他还想否认,很是气恼,冷笑道:“爹爹的意思是,苏州衙门污蔑你,伪造了这份婚书?我竟不知爹爹是这样大的人物,值得苏州衙门为你伪造这东西。”
  苏留鑫大惊失色:“苏州衙门?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抄来的?”
  苏静姗道:“这个爹爹就不用管了,只要东西是真的就行。”
  苏留鑫心虚起来,战战兢兢地瞥了瞥计氏,而计氏见他这副样子,更为气恼,抓了双尚未做完的鞋垫,劈头盖脸地就朝他打。
  苏静姗见苏留鑫虽然抱着头左躲右闪,面目却愈显狰狞,心里就不由得咯噔一下——他该不会杀人灭口罢?于是连忙出声道:“这份婚书,田少爷那里也有,我同他说好了,若我同我娘因故身亡,这份婚书就由他上呈给知县大人。”
  她敢打赌苏留鑫不敢去问田悦江,所以放心大胆地拿他扯了这个谎。
  苏留鑫像被点中了心思似的,脸上现出些尴尬来,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算盘落空后的失望。
  苏静姗看到心冷,懒怠同他多话,径直道:“爹,你放心,咱们不管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只要你答应不卖我,我就保证不把此事泄露出去。”
  苏留鑫听了这话,好似松了口大气,道:“姗姐,爹本来就没打算卖你。”
  苏静姗懒得同他分辨,只道:“既然如此,爹也就没甚么好担心的了。”说着,就走去把婚书拿了回来,塞进怀里,道:“女儿的字写得不好,就不留在爹这里了。”
  苏留鑫伸手欲夺,但想到这不过是张誊写纸,就把手又缩了回去。苏静姗转身就走,苏留鑫想跟上,却被计氏狠狠拽了回去,不一会儿,屋里就又响起了鞋垫声。
  计氏心里,应该比自己更恨罢,苏静姗长长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被卖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苏静姗满心欢喜,一到屋里,就把从苏州带回来的糖拿了出来,拿去苏静初和苏静瑶屋里,称是舅舅舅妈送的,拿来给她们尝尝。
  这些糖,数量不多,却胜在品种各异,苏静初见了倒还罢了,苏静瑶却是欢呼一声,扑了上去。苏静初骂她贪嘴,没个女孩儿样儿,苏静瑶却辩驳,自家姊妹面前,还装甚么装?
  苏静初认为她是在说自己装样子,生起气来,姊妹俩好一通吵嘴,害得苏静姗调停了半天才罢休。
  不知是不是苏留鑫把婚书的事告诉了万姨娘和苏远光,这二人骤然对计氏和苏静姗恭敬起来,特别是万姨娘,日日晨昏定省,到计氏身边立规矩,不敢有半点逾越;而苏远光则更多的是躲避,见了计氏,唤一声“太太”就走,见了苏静姗,更是把头一垂。
  苏静姗老老实实地快活了几天,就又烦恼起来,原因无他,只因想起来自己还有任务在身,要替刘士衡家的老太太做衣裳。她想着计氏裁剪的手艺比自己更好,便把她请了过来,同她商量。
  计氏这几天正不耐烦万姨娘像条尾巴似的跟在自己后头,听说苏静姗准备动工做衣裳,很是高兴,连忙摆脱万姨娘,独自跑了过来。
  苏静姗笑她道:“娘,万姨娘好容易才肯到你跟前立规矩,你怎么却还不愿意?”
  计氏道:“咱没那个命,只觉得有人跟脚跟手的,不方便得很。再说又不是七老八十了,端个茶,夹个菜,还要人服侍。”
  苏静姗笑了一回,就把刘士衡的要求讲给计氏听,道:“他家一个叫绿云的丫鬟来传的话,说是嫌先前那件衣裳的花色略显呆板了些,所以想另做一件新的。”说完又嘟了嘴道:“那刘士衡好不可恶,竟抢先一步给我那衣裳命了名,叫作甚么‘水田衣’。”
  计氏却道:“囡囡,既然那件衣裳卖给了刘少爷,那由他来取名字,也是该的;再说,我倒觉得‘水田衣’这名字取得不错,那上头一块一块的花布长长方方,可不就像那水田?”
  “娘,你怎么向着个外人说话。”苏静姗嘟囔了一句。
  计氏连忙把她搂进怀里,笑道:“囡囡,娘是看在他两次预付订金,都助咱们度过了难关,不然那婚书,你还拿不到手不是?”
  这话有理,苏静姗服气,便不再提,只问计氏,该做件甚么样的衣裳给刘士衡。两人苦思冥想,总也不得法,因为听绿云那意思,刘家老太太只是嫌水田衣的花色呆板,但对那种衣裳,总体上还是满意的,所以最好大思路不变,只在细节处做文章。
  这相当于改造衣裳了,竟比另做件新衣裳还难,本来苏静姗有很多想法,比如掐个腰,比如做个蝴蝶扣,但一想到刘家老太太的年纪应该不算小,就只能放弃了这些思路。年纪大的人穿衣裳,范围本来就窄,再加上水田衣又花哨,能再改成甚么样儿去?苏静姗和计氏两人关在房里整整想了两天,也没想出甚么好法子来,急得不行。
  第三天头上,计氏实在坐不住了,便道:“这样关在房里闷声不吭地想,也不是办法,不如咱们上街去走走,透透气,就算去看看路上的行人都穿甚么衣裳也好。”
 
第二十八章 苏样
  苏静姗闻言眼一亮,对呀,既然自己想不出来,何不去别处看看,就算在路上看不出子午寅卯来,还可以去成衣店取取经。于是就同计氏都换上过年做的新衣裳,携手朝街上去。
  自苏记绸缎庄朝前再走几家,就是一间成衣店,门前的招牌黑底金字,很是打眼,旁边还立着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子,旗上用金线绣着“苏样”二字,这是因为东亭大多的成衣店,都紧跟苏州的穿衣潮流,苏州那边流行甚么,他们就跟着卖甚么。
  这家店名叫姚记成衣店,苏静姗同计氏刚踏进店门,便有一名二十来岁的女人迎了上来,自称是这家店的主人,请她们随便看。在大安街上,女人开店的不少,但亲自出面做掌柜的,却很是少见,苏静姗不由得心生佩服,朝她多看了几眼。
  这时,自外面走进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一身肥肉,珠光宝气,一看就是个有钱人,但店主人却对她爱理不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苏静姗正暗暗奇怪,就见那女人站到了她旁边看衣裳,一面看,一面抱怨:“还号称是大安街上成衣店头一份,连个抹胸和小衣都不卖……”
  抹胸,就是肚兜,小衣,就是内裤,苏静姗正想着,就听见站在她另一侧的店主人也抱怨道:“女人的抹胸和小衣,人人都是自己做,哪有出来买的,也就只有老鸨脸皮厚……”
  苏静姗这才明白为甚么店主人不愿搭理那珠光宝气的妇人,原来是个妓院的老鸨,她大概是认为同这样的人做生意不光彩,但又不好把顾客朝外赶,这才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老鸨还在不住地抱怨,偌大一个东亭县,竟没有一家卖抹胸和小衣的成衣店。苏静姗不由得奇怪,这些东西,就算成衣店没得卖,难道裁缝店也不肯做吗?她拿了这话,悄悄儿问计氏,计氏摇头称不知,一旁的店主人却是听见了她的话,低声笑道:“老鸨对那些东西,最是挑剔不过,非苏州最流行的式样不买,可那些裁缝店,只会依客人的喜好来裁剪,哪里晓得这些!”
  连抹胸和小衣都要苏州最流行的样式?真难为那些赶潮流的人,从何而知这些信息,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女人,可是个个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民风最为开放的苏州也不例外!苏静姗暗暗咂舌,与此同时,却又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可以趁此机会,赚上一笔钱。
  她需要钱,不但因为计氏的积蓄已经被她花得干干净净,更因为苏留鑫这人太不可靠,她还是多攒些银子傍身比较安全。她,想和老鸨做生意,但又怕此举不符合这个社会的道德规范,坏了自己的名声——她不相信店主人会无缘无故地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既然不赚,肯定就有她的道理,她一个“外来人口”,在这些事情上,还是跟“本地人”多学着点,不要太出格的好。
  但看着老鸨不上去搭讪,就好像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去赚,苏静姗怎能甘心,于是便装作挑一件衣裳,不动声色的靠了上去,但并不说自己会做抹胸和小衣,只小声地道:“大娘想买衣裳?我倒是认得一个人会做这些,只不知他愿不愿意接你这笔生意。”
  老鸨喜出望外,连声问道:“是谁,是谁?”
  苏静姗道:“若你诚心想要,就明日午时到前面卖馄饨鸡儿的摊子上等着,我叫他来跟你谈。”
  老鸨满口答应,苏静姗便不再说甚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仍拉着计氏看衣裳。这家姚记成衣店,专售女人服饰,从店内所挂的衣裳来看,苏州时下最流行的款式是宽袖背子。
  店主人见她们感兴趣,过来介绍道:“我这店里的背子,都是仿照如今苏州最时兴的背子做的,全素的料子,只在衣襟上绣花边,而且领子花边一直通到下摆……”
  苏静姗想到在路上见到的情形,质疑道:“可我在路上见到的大多数人穿的背子,领子花边仅到面前呀?”
  店主人笑道:“这位小姐,那些人穿的,还是年前的式样,她们哪里晓得,苏州自从刘家的席夫人在正月十五灯节那天穿了一件领子花边直通下摆的宽袖背子,这风向就变了!”
  当初田悦江把苏静初送去做妾的那户人家姓刘,而且也是在苏州;来买水田衣的刘士衡姓刘,亦在苏州出现过;这领导苏州服饰潮流的席夫人是刘家人,而且也是住在苏州,难道这其中有甚么联系不成?
  苏静姗不由得脱口而出:“哪个刘家的席夫人?”
  店主人道:“苏州还有哪个刘家的席夫人,自然是户部尚书刘大人的继室席夫人。”她说完,又捂嘴悄声笑道:“小姐可曾去过七宝街?总在那街口调戏人的刘士衡,就是他家的七少爷,席夫人的嫡亲孙子——这也就是我这常去苏州的人才晓得,别人都不知道!”
  苏静姗听了这话,真是又惊讶,又沮丧,惊讶的是,这刘士衡的祖母,居然引导着苏州的服饰潮流;而令她沮丧的也正是这个,你说,若是她照着刘家老太太已经穿过的样式给做一件衣裳去,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计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很是灰心丧气,拉了苏静姗就走,边走还边懊恼:“都是娘出的馊主意,让你上街来看,结果又不能跟着学,白浪费时间……”
  苏静姗笑道:“娘,此话差矣,咱们若不是上街来逛,又怎会知道不能照着苏样做?要是真做一件宽袖背子送到苏州去,那才真是让人笑话呢。”
  计氏觉着她说的很有道理,点头称是,这时,门口新进来两名女子,都穿着宽袖背子,只不过一个是桃红色布料,镶鹅黄色花边,另一个则是鹅黄色布料,镶桃红色花边,两人迎面看见计氏和苏静姗,脸上露出惊讶神色来,那个穿桃红背子镶鹅黄花边的转头对穿鹅黄色背子镶桃红色花边的叫道:“十一姐,你看这两个人,身上红一块紫一块都是补丁,穿得跟叫花子似的!”
  那穿鹅黄色背子镶桃红色花边的附和道:“可不是,还穿得一模一样呢。”
  穿桃红色背子镶鹅黄色花边的却摇摇头,道:“不一样,不一样,你看,一个身上的补丁都是方方正正,另一个身上的补丁却是形状不一。”
  计氏见她二人出言不逊,气得浑身乱抖,苏静姗却是脑子转得飞快,想到了向刘士衡交差的好办法,而那店主人,则是飞快地赶到她们身旁,赔着笑脸小声道:“这是知县大人家的两位小姐……”
  她未尽的意思,不言而喻——这两位虽说讲话不中听,但来头却太大,咱们惹不起……
  苏静姗感激地冲店主人笑了笑,随即挽起计氏朝外走,一面走,一面附耳道:“娘,我想到做甚么样的衣裳给刘家老太太了。”
  计氏闻言大喜,便不再理会知县大人家那两个讨人厌的小姐,随苏静姗朝店门口去。
  一出店门,计氏便问苏静姗:“囡囡,你真想出好样式了?”
  苏静姗点点头,笑着指了计氏身上的衣裳,笑道:“说起来,娘身上穿的这件衣裳,还是我做的呢,当时为了偷懒,才没有裁剪碎布,就这样缝了上去。”
  计氏惊讶道:“你准备给刘家老太太做一件我这样的衣裳?”
  苏静姗同她站到一起,道:“娘,你看,咱们身上的这两件,是不是大体上样式相同,而细节处又不一样?我上回给刘家老太太做的,是和我身上的这件一样,这回给她做件和娘身上这件一样的,不是正好?”
  计氏连连点头,笑道:“原来衣裳的式样就在我身上穿着,亏得我们还特意跑到街上来。不过这人哪,一般都是离自己越近的东西,越难得被发现,真难为你怎么想得到这里来。”
  苏静姗笑道:“这还得感谢方才那两位知县家的小姐,若不是她们的一番话,我又怎能想到咱们的这两件衣裳样式各异?”
  计氏细细回想了一时,也笑了:“还真是!不过那两位小姐也太不会讲话了些,就算觉得咱们穿得像叫花子,也不用当着人面讲出来罢?”
  苏静姗挽着她朝家走,道:“她们是知县大人家的小姐,自然目中无人些,倒也正常。”
  计氏却仍是生气,道:“田少爷还是知县大人家的公子呢,也不见他这样!”
  苏静姗安慰她道:“一样水养百样人,算了,咱不跟她们计较。”
  计氏听了这话,突然觉得自己几十岁的人了,却连最平常的世故都体会不了,还要女儿来劝慰,实在太丢人,于是不再提起这茬,只将些如何裁剪衣裳的话来讲。
  母女俩说说笑笑回到家中,刚踏进院门,就听见万姨娘的尖嗓门:“穷秀才,你那屋子不是租与别个开店了么,每个月都有租金进账的,却怎么到我们家来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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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借米
  
“就是在乡下,她这样的尖嗓门也少见,怪不得前面店里的生意一直不好,有她在后面这样大声嚷嚷,这生意能好得起来?”计氏皱了皱眉头,大踏步走了进去,喝斥万姨娘道:“前面还开着店呢,你这样大呼小叫地做甚么?”
  万姨娘连忙敛眉垂目,放低了声音讲给计氏听:“这王秀才家跟我们家一样,前面是个铺面,他家的铺面一直租给别人开店,每个月都有租金进账的,收入并不比我们少多少,但却总上我们家来借米,好不讨人厌。”
  计氏想起王秀才不但借过他们半截柴火,而且过年时也是来拜过年送过年礼的,就觉得万姨娘这话很不中听,道:“谁家没个难处,又是隔壁邻居,就借他些米又何妨?”
  王秀才朝计氏深深作揖,道:“太太,实在是租我家铺面的绸缎庄生意不好,接连几个月都没给租金,所以才害得我没钱买米。不过太太您放心,只要我一收到租金,一定加倍把米还上。”
  计氏见他举止有礼,很是喜欢,便指使万姨娘找一个布口袋,去厨房舀一袋子米来。万姨娘虽然很不乐意,但无奈计氏发了话,也只得不情不愿地去了。
  王秀才再次向计氏道谢,言语很是谦恭。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苏静瑶拉着苏静姗道:“三姐,这王秀才总说甚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你看他读书有甚么用,读到连饭都吃不上了,还不如不读呢。”
  王秀才看了苏静瑶一眼,没有作声,但面容很是平和。
  苏静姗笑道:“你哪里晓得,这世间最难过的,不是没有饭吃,而是心里没有理想,没有目标,与其浑浑噩噩地活着,还不如一心朝着理想中的生活努力奋斗,这样的日子充实得很,没有饭吃又算得了甚么。”
  她说这话时,心里想着的是穿越前,那些穷困山区无钱读书,眼中满是渴望的孩子,对于他们来说,苦的不是没有饭吃,而是没有机会去靠读书改变自身的命运。虽说八股文害人,但这又何尝不是一条改变人的命运的道路?更何况这王秀才看上去也只不过十六七岁,正是读书的年纪。
  苏静姗满口的理想,目标,苏静瑶没有听懂,朦朦胧胧。但王秀才却听明白了,朝她深深作了个揖。
  苏静姗留意到,他作完揖后,目光却是朝着东厢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期待。这会儿的东厢里,只有没有露面的苏静初罢,苏静姗在心里笑了笑,没有点出来。
  一时万姨娘拎了米袋子来,一脸不乐意地递给王秀才,王秀才道过谢,回家去了。
  万姨娘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还是走到计氏面前,说要服侍她去洗脸更衣。计氏却道:“我一个乡下妇人,没那么多规矩,你自忙去罢。”说着,就拉起苏静姗,去了她的房间。
  万姨娘在院门口站了一站,见计氏没有出来的意思,就提脚出门去了。
  乔姨娘从西厢过来,把苏静瑶赶回屋,自己却走去敲苏静姗的房门。计氏还以为是万姨娘,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我这里不消你伺候。”
  乔姨娘推开门,笑道:“太太,是我。万姨娘早出门去了,也不晓得是去作甚么。她就是仗着太太脾气好,待人宽厚,才趁着不用在太太面前立规矩,见天儿地朝外头跑,还时不时地带个媒婆来家。您说她和我一样,是个妾,哪有资格叫媒婆来……”
  “许是她操心二少爷的亲事了,这也没甚么。”计氏心里装着苏静姗的赚钱大计,哪有心思在这些鸡毛蒜皮上计较,忙出声打断了乔姨娘的话,不让她继续唠叨下去。
  乔姨娘仍不死心,到计氏身旁站定,又道:“太太,那王秀才以前没少到咱们家借米,每次万姨娘都是极乐意借给他的,因为他每次借米,必定都会加倍还上。太太,你可晓得她今儿为甚么不肯借给王秀才?全是因为王秀才使了个媒婆来咱们家里提过亲!万姨娘一准儿是嫌弃王秀才家里穷,才生起气来,连米也不愿意借给他了。”她说着说着,又惊讶起来:“太太,怎么,您不晓得这件事?王秀才上家里来提亲这样大的事,老爷竟只告诉了万姨娘,没有告诉您?”
  计氏的确是不晓得有这么一件事,不禁暗恼苏留鑫不尊重她,但又不想让乔姨娘看笑话,便冷冷地道:“你不是也晓得了,怎么能叫老爷只告诉了万姨娘?”
  乔姨娘脸上马上讪讪的,但她何等精明的人,还是从这话看出了计氏的不高兴,遂朝苏静姗瞟了两眼,添柴加火道:“太太,你说王秀才是给谁提亲呢,老爷为甚么偏要瞒着您一个?”
  计氏心思再粗,也看出乔姨娘是甚么意思了,她深恨乔姨娘当着苏静姗的面讲这些话,不禁心头火起,但却碍着苏静姗就在旁边,不好就儿女婚事发脾气,只得死死忍着,好不难受。
  苏静姗却是笑吟吟地来拉乔姨娘的袖子,笑眯眯地道:“乔姨娘,从上回王秀才来家拜年,我就瞧得真切,他总朝咱们东厢南屋看呢,也不知道是在看谁。”
  乔姨娘脸色一变,强作镇定道:“三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苏静姗跟着将脸一板,道:“乔姨娘知道话不能乱说就好。”
  乔姨娘愣了一愣,脸色终于变作灰白,颓然告辞出去了。
  计氏惊讶问苏静姗:“囡囡,王秀才真的总朝你隔壁屋子看?”
  苏静姗点了点头,道:“他多半中意二姐姐呢,这回提亲,也一多半是冲着二姐姐来的。”
  计氏觉着奇怪,问道:“既然如此,那乔姨娘怎么却拿着你说事?”
  苏静姗哼了一声,道:“她就是知道王秀才是来向二姐姐提亲,才着急误导我们的——因为她和万姨娘一样,不乐意这门亲事,生怕爹一个不小心,把二姐姐嫁给了王秀才。”
  计氏听她这样一分析,真恨起乔姨娘来,咬牙切齿地道:“乔姨娘好歹毒的心思!”她想了想,又质疑道:“你爹向来是听万姨娘的话,既然万姨娘看不上王秀才,乔姨娘又何必担心你爹会把二姑娘嫁给他?”
  苏静姗道:“凡事有例外,那王秀才虽穷,但却好歹是有功名在身,见了知县都不用下跪的。说起来,咱们家既没钱,又没门第,和王秀才结亲都算是高攀了呢。”
  计氏觉着苏静姗说的有理,不过不管王秀才这门亲是好是歹,都与苏静姗没有关系,因此她也不是特别关心,听过了就算。虽然她是嫡母,家中庶出儿女的亲事也该由她操心,不过既然苏留鑫不拿她当正室,遇事不同她商量,她又何必去出这个力!
  只有亲闺女苏静姗的事,才是她要关心的。计氏想着衣裳的款式已有了计较,接下来就得准备各色碎布料,于是便同苏静姗商量,到裁缝店里去搜罗些回来。
  苏静姗却觉得此举不妥,道:“裁缝店也不会白给,花钱买碎布又划不来。”
  计氏道:“那可怎么办?这样一件水田衣,用的碎布都是不一样的,倒比做一件普通衣裳还麻烦。”
  苏静姗笑道:“不着急,等明天和那老鸨谈过生意再说。”
  计氏这才想起来,苏静姗在姚记成衣店时,是同一个老鸨谈过甚么抹胸和小衣的生意,说的是她一个朋友会做这些,于是便问:“囡囡,你哪个朋友会做抹胸和小衣?娘怎么不晓得?”
  苏静姗大笑,指了自己道:“甚么朋友,就是我会做,只是不想让别个晓得我是同老鸨做生意,才借了这个名头。”
  计氏这才明白过来,笑道:“你做得极对,虽说赚钱是好事,但同老鸨做生意,讲出去终归是不好听。”
  苏静姗放下了心,道:“娘,我还以为你知道后会怪我呢。”
  计氏道:“你想赚钱,是好事,娘怪你作甚么,娘不是那等迂腐的人。”说完又问:“囡囡,你明天准备自己去和老鸨见面?”
  苏静姗道:“自然不能我自己去,不然让人看见了怎办,我已经想好了,等到明天,我就去街口雇一个脚夫,请他帮忙。”
  计氏连连摇头称不妥,道:“你同老鸨谈生意,多半就要收订金,万一那脚夫收了订金却不给你,你找谁说理去?”
  苏静姗觉着计氏所言有理,便犹豫起来。
  计氏便道:“不如娘代你去罢。”
  苏静姗吃了一惊:“娘?”
  计氏道:“娘已经是几十岁的人了,甚么人见不得,总不能看着闺女辛苦赚钱,做娘的却在一边享清闲。”
  苏静姗很是感动,且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便答应了。
  母女俩商定了此事,计氏又为另一件事担忧起来——老鸨要的是苏州最新式样的抹胸和小衣,而这些,苏静姗怎么知道?难道她上次去苏州,见着了别个穿的抹胸和小衣?这似乎也不太可能。
  
第三十章 订货
  苏静姗听过计氏的担忧,笑了起来,道:“娘,我确实不晓得苏州最近流行甚么式样的抹胸和小衣,不过我敢打赌,那老鸨也不知道这些,不然她怎么不拿了样子去裁缝店找裁缝做?”
  计氏觉得她言之有理,但却觉得做生意最要紧的是讲诚信,骗人不大合适,便道:“囡囡,咱可不能随便做个抹胸、小衣去骗她。”
  苏静姗道:“娘,你放心,我一定能让她满意,再说,只要我们事先言明,就算不得是骗了。”她说完,就坐到计氏旁边,把自己的打算跟计氏讲了一遍。计氏听得连连点头,却又半信半疑,但她也想不出甚么更好的办法,只得等明日验证后再说。
  第二日,计氏独自一人去了大安街前面的馄饨鸡儿摊子,发现老鸨早已经到了,看来她要做抹胸和小衣的心情,十分地急切。
  计氏走到老鸨面前坐下,问道:“是你要做衣裳?”
  老鸨连连点头,笑道:“昨儿那位小姐说的裁缝就是你?我要做苏州现下最时兴的抹胸和小衣,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手艺?”
  计氏到底心中发虚,不应这话,只道:“若是想做,就拿一块布料来,我先做个样品给你,若是满意,咱们再谈别的——这个样品不收你工钱。”
  老鸨大喜,竟当即走去前面的绸缎庄,现买了一块布料来递与计氏,又与她讲,明日中午,还是这个馄饨鸡儿摊子来交货。
  计氏接了布料,满口答应,老鸨挺高兴,要请她吃一碗馄饨鸡儿,但计氏心里有事,哪里坐得住,婉言拒谢了一番,便起身告辞了。她携着布料,并未马上朝家里走,而是照着苏静姗昨晚的嘱咐,绕到另一条街上,寻到一家铁匠铺子,花四分钱买了两截细铁丝,再才回家。
  苏静姗见计氏带回材料,一刻也未耽误,马上动手裁起布料来,连中饭都是计氏给她端到房里吃的。抹胸和小衣到底是小物件,加上又有计氏帮忙,到掌灯时分就都做好了。只是计氏看着那两样东西,很是纳闷,这抹胸怎么看怎么像两只倒扣的碗,特别是那碗沿,怎么还镶进去了两根弯铁丝?还有那件小衣,正看三角形,反看还是三角形,那样窄窄小小的一块布,真的能穿上身?
  苏静姗见计氏满脸疑惑,干脆让她脱掉衣裳,拿那抹胸试穿一下。计氏将信将疑,真个儿脱掉衣裳,让苏静姗帮她把那件奇形怪状的抹胸戴了上去,但她怎么看还是怎么别扭,直到在苏静姗的示意下,把外面的衣裳又给套了回去,再一照镜子,奇迹出现了,她原先松松垮垮的胸部,竟变得挺翘起来,背也比先前挺直了许多,整个人显得极有精神。
  计氏又惊又喜,不等苏静姗开口,就脱掉裤子,把小衣也试穿起来,但马上就满面通红——这件小衣,用料太少,竟连屁/股都包不住,大半个露在外头。她站在闺女面前,尤其觉得难为情,吭哧道:“这,这怎么能穿……”
  苏静姗也不解释这叫“三角裤”,只道:“娘,你想想看,咱们的小衣是要卖给谁的?”
  卖给谁?自然是卖给老鸨,那老鸨是买给谁穿的,自然是给青楼的伎女们穿的,那些伎女,做的是甚么勾当,穿的是甚么衣裳……计氏猛然间明白过来,脸上又红了几分,不过她不是那等迂腐的人,不然也不会允许苏静姗同老鸨做生意,她很清楚,要想赚到伎女们的钱,苏静姗设计的式样无疑是最合适的。
  苏静姗瞧见计氏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化,但终无责备之色,这才放下心来,挽了计氏的手道:“娘,等咱们赚了钱,回乡下再置办几亩田去。”
  计氏晓得她是还惦记着在苏州花掉的那几十两银子,忍不住又是难过又是心疼,揽了她在怀里道:“囡囡,娘挣了钱就是为你花的,你别总放在心上,再说娘也不愿意你被卖掉。等你赚了钱,娘都替你攒起来,留作以后当嫁妆。”
  “娘,你说甚么呢!”苏静姗不是羞答答的古人,听了这话自然不会害羞,只是不知该如何接话,于是装作不好意思,转过了身去。
  计氏难得见到这个胆大的闺女作小女儿状,呵呵笑了几声,把身上的抹胸和小衣脱下来,整齐叠好,又拿剩下的一块布料做包袱皮,把它们包了起来。
  第二日,计氏如约又来到馄饨鸡儿摊子,老鸨和头天一样,早已候在了那里。等老鸨看过苏静姗做的抹胸和小衣,表情就同计氏头天晚上试穿时的差不多,瞪圆了眼问道:“这是抹胸?这是小衣?”
  坐在馄饨鸡儿摊子上,计氏也不好同她解释,便只道:“这两件衣裳好不好,你拿回去试一试便知。”
  老鸨是个性急的,闻言也不多问,将抹胸和小衣包了一包,站起来就走,道:“你也别走,就在这里等我,待我回去试了再来。”
  计氏猜想她是要回去拿给那些伎女试穿,便点了点头,坐着没动。那老鸨也是有趣,临走前还帮计氏点了一碗馄饨鸡儿,叫摊主记在她的账上,计氏便一边吃馄饨鸡儿,一边等着她。
  一时老鸨拿去给伎女们试穿回来,满脸惊喜,拉着计氏的手不肯放,一定要她保证在三天内把那种抹胸和小衣再给她赶出一百件来。
  计氏见她满意,很是高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讲了实情,道:“其实这并不是苏州来的款式,而是我那做衣裳的熟人自己设计的,若是你介意,就算了。”
  老鸨先是一愣,随后就发起了脾气,竖起眉毛道:“我要的是苏州款式,你却拿个自己想出来的玩意儿糊弄我,怎么能行?”
  计氏自乡下来,秉性老实,听不出老鸨其实是想压价,闻言就灰了心,垂头丧气地站起来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你另找别人做罢。”说完抬脚就要走。
  老鸨以为她是欲擒故纵,也没有拉她,直到见她走出了馄饨鸡儿摊子,才着起急来,赶着去追她,扯住她的袖子道:“我看你这抹胸和小衣虽说奇形怪状,倒也还勉强穿得,也罢,这笔生意就交给你们做罢,只是这价钱,你须得让一让才好。”
  计氏喜出望外,道:“那你开价。”
  老鸨想了想,道:“抹胸和小衣,我各订一百件,都要和今天的这两件一样成套的,价钱嘛,一共给你三十两银子,至于布料,由我来出,如何?”
  计氏此时满心欢喜,竟连价也不还,一口答应下来。
  老鸨见她干脆,也高兴起来,道:“我姓秦,是九华街上春香院里的妈妈,不知您贵姓,店又开在哪里?”
  计氏听她这样问,踌躇起来,她是打着所谓熟人的名号,在同这秦老鸨做生意,可这“熟人”的地址,却是不好杜撰。她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甚么好法子,又不好把家里的住址告诉她,于是只得同她商量:“他没有开店,住的地方也偏,不如咱们还是约在这里见面?”
  秦老鸨不乐意了,道:“那怎么能行,万一你拿了我的布料却跑了呢?”
  这话也有道理,计氏想不出反驳的话来,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最后还是秦老鸨出了个主意,道:“我晓得,你们都不爱同我们这样的人打交道,也罢,咱们来立个字据,只要你不违约,我就保证不拿这字据示人;若是你违约,我就拿了这字据,上衙门告你去。”
  计氏拿不定主意,便道:“这到底是我那熟人的生意,我作不了主,且等我回去问问他去。”
  秦老鸨答应了,道:“那你快去,我就在这里等你。”
  计氏便转身离去,一路疾走回到家中,把秦老鸨要立字据的意思讲给苏静姗听,让她拿个主意。苏静姗一听,觉得这字据,就和合同差不多,于是便同意了,只让计氏拿了字据别忙着按手印,先拿回来让她瞧一瞧再说。
  计氏连连点头,又道:“价钱我已经同她商量好了,三十两银子,布料她出。”
  这价钱不算高,但也不算低,苏静姗对此还算比较满意,拉着计氏谢了一回。
  计氏嗔道:“咱们亲母女,有甚么好谢的。”又笑道:“那老鸨也算实在,虽说我起初不明所以要走,但她还是赶上来同我做生意,并没有想拿着那两件样品,找别人做去。”
  苏静姗笑道:“她是在放长线钓大鱼,想着以后让我们多设计出几种式样来呢,若是这回就去找了别人,以后她想要新的式样了,怎办?”
  计氏听了恍然大悟,道:“到底她是开门做生意的人,精得很。”说着就又出门,去和秦老鸨碰面。
  那秦老鸨,真是个急性子的人,在计氏回去问苏静姗的时间里,她就已经借来笔墨,把字据给立好了。计氏一到,就拿到了字据,于是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去,把字据给苏静姗看。
 第三十一章 赚钱
  苏静姗见计氏眨眼功夫就返转,吓了一跳,笑道:“幸亏那馄饨鸡儿摊子就在前面,离的不远,不然娘可得累得慌。”
  计氏笑道:“再远些也无妨,在乡下时,田间地头,哪天不跑上几个来回,这算得了甚么。”
  苏静姗便笑着去看那字据,果然是一张合同,上面言明秦老鸨向计氏订做一百件抹胸,一百件小衣,抹胸和小衣要配成套,而且都要绣上花;布料由买家提供;工钱一共是三十两纹银,交货时付清。她将合同反复看了几遍,直至确认无误,才交由计氏,让她再跑一趟,把合同定下来。
  计氏欢欢喜喜地又去了馄饨鸡儿摊子,同秦老鸨二人在合同上按了手印,又告诉她道:“那抹胸和小衣另有名字哩,抹胸叫文胸,小衣叫内裤。”
  秦老鸨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念叨了几遍,觉得这也能算是个噱头,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临行前,她与计氏约好,明日一大早,还来这里交付布料,至于做好的文胸和内裤,定在二月十五交货,地点还是这家馄饨鸡儿摊子。
  第二日,秦老鸨果然如约而至,计氏扛回一大袋布料,又绕去铁匠铺买来一捆细铁丝。苏静姗打开袋子一看,里头的布料果然同她猜测的一样,颜色花样各不相同,想来秦老鸨也不想把伎女们的内衣做成一模一样的制服。
  计氏看着这些布料,忧喜参半,喜的是,生意终于谈妥,赚钱有望;忧的是,秦老鸨要求每件文胸和内裤上都要绣花,而她和苏静姗都不擅于此,怎办?她叹了口气,道:“囡囡,裁剪缝制不难,咱们日夜赶工,顶多十天就能做完,可这绣花的活计,只怕咱们俩的手艺,人家都看不上。”
  关于绣花,苏静姗早在看到那张合同时,心里就有了计较,不然也不会让计氏把合同签下来,此时她见计氏犯愁,忙安慰她道:“娘,别急,我早就想好了,二姐姐不是会绣花么,叫她来帮忙就是,咱们给她开工钱。我见过她绣的荷包,活计很是鲜亮,手艺不错哩。”
  此举甚妙,既解决了绣花的难题,又能让苏静初赚钱私房钱,皆大欢喜,但计氏却仍是愁:“这法子好是好,可咱们要绣的文胸和内裤,加起来一共有两百件,光靠她一个人,可怎么绣得完?”
  苏静姗笑道:“娘,我早就想好了,每件文胸和内裤上,或绣花一朵,或绣叶一片,不用绣大幅的花花朵朵,花不了多少功夫的。”
  计氏疑道:“那样能好看?”
  苏静姗自信满满地道:“我还会加些别的点缀上去,保准漂亮。”
  计氏知道苏静姗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听她说有法子,也便不疑有他,只管听她调遣。
  于是苏静姗就去了隔壁,问苏静初愿不愿做些针线活,赚点私房钱。苏静初身子不大好,加上又有些懒散,平日里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人,她听了苏静初的邀约,有那么一丝的犹豫,但到底还是记着乔姨娘的叮嘱——苏静姗是嫡女,不能轻易得罪,于是便点了点头。
  苏静姗见她同意,很是高兴,当即就拉了她到自己房里,让她开始画花样子,又答应给她五两银子做工钱。
  苏静初本是碍着苏静姗的嫡女身份才答应帮忙,此时见她竟肯出五两银子,不由得暗暗心惊,不停猜测她这是发了甚么财。
  在苏静初开始画花样子之前,苏静姗就告诉她,这些抹胸和小衣,都是要拿去卖的,若是她介意自己的绣活传到外面去,就算了。
  苏静初听了她的话,却是怅然一笑,道:“我们这种人,本就生得低贱,能活命已是难得,哪里还有资格去计较甚么绣活外传,那是高门大户里的千金小姐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商人子女,地位确实低,何况她又是庶女,但苏静姗却极听不惯她这种自轻自贱的口气,便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苏静初瞧见她的神情,忙收了神色,道:“我也不是第一次绣活计卖,以前饿肚子时,卖过不少手绢换吃食呢。”
  苏静姗见她不介意,便让她坐到窗边,画花样子去了。她自己则取出块布料,教计氏做文胸和内裤,计氏是有裁剪底子的人,看过一遍就会了,让苏静姗佩服不已。
  当苏静姗和计氏各做好一套内衣时,苏静初的花样子也画好了。苏静姗取过来细细看了一遍,觉得苏静初的这门手艺,还真不是盖的,一百张花样子,愣是没有重样的,而且每幅花样,不是大俗,就是大雅,极适合绣到内衣上给伎女们穿,以迎合各种嫖客的审美观——当然,这些苏静姗是不会讲出来的,免得把苏静初给吓倒了。
  苏静初得了苏静姗不遗余力的一通赞美,也高兴起来,笑抿着嘴捻线穿针,照着苏静姗的要求,绣花去了。
  苏静姗做文胸,计氏做内裤,苏静初绣花,三人分工明确,正各自忙活,苏静瑶却听到动静跑了来,也不问她们在做甚么,只是一个劲儿地要来帮忙。她的热情难却,苏静姗想着反正文胸上除了绣花,还要做些点缀,有的要钉扣子,有的要缀绢花,于是就同计氏商量过后,答应了她来帮忙的请求,不过也不白帮忙,和苏静初一样,也是五两银子的工钱。
  苏静瑶见她答应自己来帮忙,还有不菲的银子得,高兴得跟甚么似的,而苏静初则又是吃了一惊,连连看了苏静姗好几眼,仿佛不认得她似的。
  四人日夜赶工做文胸和内裤,连一日三餐都是匆匆扒几口就算。其间乔姨娘来找过她们无数次,每次都像是有话要说,但每次都敌不过四人太过忙碌,没有机会开口,而忙碌的四人也因为太过忙碌,没有谁开口去问一句。
  到了一月底,内衣做好一小半,零零碎碎的布料有了一大堆,苏静姗欢欢喜喜地把它们收起来,拣给计氏看:“娘,你看,做给刘家老太太的水田衣的布料,不是有着落了?”
  这些布料,因为是老鸨特意选出来的,花色比她们年前做的那几件丰富多了,而且布料的档次也高出不少,计氏翻拣着看了又看,惊喜道:“原来你早有了计较,怪不得叫我不要着急。”
  苏静姗颇有些得意,仰着头笑了一笑。母女俩暂停文胸和内裤的活计,日夜赶工,终于在交货的头一天把水田衣给做好了。
  第二天,刘士衡由田悦江陪着,到苏记绸缎庄来取货,掌柜的和两名伙计因为年前接过苏静姗的赏,格外的殷勤,一听说他们要找苏静姗,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争着抢着到后面报信。
  苏静姗捧着新款水田衣到店里来时,苏留鑫也在,一张脸黑似锅底,一见到她就低声埋怨,怪她同刘士衡做生意也不知会他一声,竟越过了他去私下授受。
  明明是正正经经地做生意,怎么就成了私下授受了?苏静姗很不以为然,就没接他的茬,径直走去跟刘士衡和田悦江打招呼,将手里的衣裳展开给他们看。
  刘士衡和田悦江见到这件新款水田衣,都是赞叹不已,盛赞苏静姗有巧思,不拘泥于形式。
  苏静姗嘴上谦虚着,心里喜滋滋。
  刘士衡很是干脆,见过衣裳后,当即就付清了余款,而且还多给了十两银子,说是因为这件衣裳他格外满意。除此之外,他还命随侍的小厮松烟打赏了掌柜的和伙计,连苏留鑫也没落下,说是因为借用了他们的地方买衣裳,给他们添了麻烦。
  苏留鑫堂堂店主,却被归为了伙计一类,一起领赏,他捧着刘士衡给的银子,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连苏静姗也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笑了一气。
  刘士衡接过殷勤的掌柜帮他包好的新款水田衣,递给松烟捧着,而他自己则同田悦江勾肩搭背,窃窃私语,站在门边的苏静姗依稀听到两句,仿佛说的是他还要去七宝街调戏民女,要田悦江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不要去抓他。
  苏静姗正为刘士衡讲话的内容而暗暗咂舌,却突然见他停下了脚步,转向于她,状似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你还不赶紧开个店卖水田衣,真是亏了。”
  苏静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之所以这样说,肯定是因为刘老太太开始把水田衣穿出去了,想必过不了多久,这样的款式就会成为苏州最新的时尚,而在穿着上向来追随苏州的东亭,一定会随之效仿。
  这时候卖水田衣,肯定能赚钱,苏静姗很清楚。而且开店,谁不想呀,可也得有那份资金哪,况且一时也找不着地方,苏静姗只能遗憾地摇了摇头。
  田悦江看出了苏静姗的遗憾,好心提醒道:“你们隔壁的绸缎庄,好像不准备开了,正在清货,你何不连着货和店一起盘下来?而且那绸缎庄,占的就是你们邻居王秀才的房子,你租邻居家的房子来开店,将来也好谈租金价钱。”
  
第三十二章 明志
  苏静姗轻轻摇头,她哪有那么多的钱去把别人的店子盘下来,再说她也不能仅凭一件水田衣就开起一个店来,这会儿能卖水田衣,那水田衣卖过了呢?她而今可还没有那个能力时时跑苏州,去了解苏州的流行时尚。
  这时苏留鑫笑着插话道:“卖几件衣裳而已,哪消另盘店铺,就挂在我们家绸缎庄卖好了。”
  虽说苏留鑫是打着自己的小九九,但这建议还真不错,苏静姗的心思活动起来。田悦江见状,便不再说甚么,同刘士衡一道走了。
  苏留鑫见苏静姗脸色和缓,心知此事有希望,便和颜悦色地道:“囡囡,你看这店里哪里合适,你做了水田衣挂上来。”
  衣裳挂在这里,苏静姗又不可能时时守着,那钱由谁来收,又如何结账?苏留鑫这种只晓得卖闺女的爹,她还真信不过,也很不愿意把赚来的钱交给他收着,于是便道:“那就多谢爹爹了,等衣裳做好了,我再定个价,放到店里来挂着卖。”说着又转身对掌柜的道:“到时还要劳烦掌柜的帮我把钱收着,我每天晚上来拿。”
  苏留鑫闻言脸色一僵,这时苏远光自外面走进来,冷声道:“你吃家里,住家里,好容易赚几个钱,还不准备补贴家用?”说完又扬声道:“我日日为店里的生意奔走,又何曾把钱落过自己的腰包?偏你做点子事,就要中饱私囊攒私房!”
  这话说到了苏留鑫的心坎上,令他脸上带出笑来。
  苏静姗毫不犹豫地反驳道:“我们家的家当,以后都是你一个人的,你自然不必计较甚么。”
  苏远光马上道:“你不分家当,却是要嫁妆,还不是一样!”
  在这个时代,当着女孩子的面提嫁妆,是件很羞人的事,换作一般姑娘,就该捂了脸,躲到房里去,但苏静姗是穿越来的,又素来大胆,哪里在意这个,当即便斩钉截铁地道:“我不要你们的嫁妆,你们也休想拿着我!”
  此言一出,别说苏远光和苏留鑫,就是在旁看热闹的掌柜的和两名伙计,都是惊呆了。
  苏静姗的嫁妆,轮不到苏远光说话,他便只拿眼看苏留鑫。
  苏留鑫回过神来,皱眉道:“姗姐,你一个女孩子家,这话可不能乱说。”
  苏静姗冷笑道:“我不用你们花银子备嫁妆,不是正合了你们的意么?”
  苏留鑫可不就是这样想的,脸上显得很是尴尬。
  苏静姗又道:“正好掌柜的也在这里,就请他作个见证,我苏静姗以后的嫁妆,不用你花钱,我的亲事,也不用你操心。”
  不要嫁妆也就罢了,居然还要自己定亲事,这简直就是离经叛道!苏留鑫瞠目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而苏静姗说完,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挺直了腰板扬长而去。
  苏远光走到苏留鑫身旁,大声吼道:“爹,哪有这样的女孩儿家,这简直就是不孝!”
  苏留鑫突然被吼了这一嗓子,唬得一哆嗦。
  苏远光又凑到他耳边嘀咕:“爹,你还不赶紧给她寻个人家,哪能由着她来……”
  此时,苏静姗早已回了后面院子,这些话自然是没有听见。
  院子里,万姨娘正一手叉腰,一手撑在厅堂门框上骂骂咧咧,苏静姗驻足听了个大概,原来今儿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照理该蒸一笼“撑腰糕”,但而今已近正午,却还没人去称糯米回来,所以她才站在这里骂人。
  如今厨房是计氏管着,她抱怨没糯米,就是在抱怨计氏管事不力,苏静姗欲上前替计氏辩驳几句,又怕计氏是真忘了买,便只得先去找她问一问究竟。但当她正想抬脚朝正房东屋去时,却看见计氏站在东厢南屋窗前,把窗扇推开了一道缝,正朝她招着手。
  原来计氏是在的,这却是做甚么?苏静姗一愣,赶紧朝东厢南屋去了。她刚推开门,就被计氏一把拉了进去,道:“囡囡,你可来了。”
  苏静姗不明所以,道:“娘,今儿是‘龙抬头’,你怎么没叫万姨娘去买糯米,却由得她在外头乱骂?”
  计氏却道:“她在那里骂,哪里是因为我没买糯米,而是因为……”她说着说着,却停住了,伸手把站在一旁的乔姨娘拉过来,道:“你自己跟她说罢。”
  乔姨娘带着哭腔道:“三姑娘,求你救救你二姐姐罢。”
  苏静姗这才发现,屋里里的人很齐全,除了计氏和乔姨娘,苏静初与苏静瑶也在,前者此时正坐在一面铜镜前,双目含泪,面色忧郁,而后者则坐在她身后望着她,一脸的同情。
  苏静姗满头雾水:“这是怎么了?”
  乔姨娘请她和计氏坐下,又给她端了茶来,这才道:“王秀才来提亲,老爷同意了!”
  苏静姗还是满头雾水:“所以万姨娘才在外头骂人?那就让她骂去罢,又有甚么,要不让娘去教训她几句?”
  乔姨娘不说话,只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苏静姗猛然明白过来,在王秀才提亲这件事上,乔姨娘的心思是同万姨娘差不多的,她们都不愿让苏静初嫁给隔壁的王秀才,因为嫌他穷。
  不过乔姨娘没开腔,她也就不说话,端了茶慢慢地吃。计氏看看她,又看看乔姨娘,也选择了不作声。
  乔姨娘终于忍不住,抹着眼泪道:“三姑娘,那王秀才家徒四壁,你二姐姐若是嫁过去,他拿甚么养她?你们是亲姐妹,你也不想看着她受苦受穷的,是不是?”
  苏静姗不耐烦地答了一句:“那是自然。”她不耐烦,并非是因为没有姐妹情谊,而是很讨厌乔姨娘说话说半截,这哪里是求人的态度嘛。
  乔姨娘马上觉察出了苏静姗的不耐烦,立时改变态度,把心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三姑娘,王秀才家太穷,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呢,上个月还来咱们家借米,你也是看见了的。我虽然只是个妾,但你二姐姐好歹是我生的,我怎舍得她嫁去那样的人家受苦受穷?三姑娘,你就看在你们姐妹一场的份上,帮咱们去求求老爷,让他改变主意罢。”
  这样的事,求计氏不是更合适么,却怎么求到了和苏静初一样是女孩儿家的苏静姗这里来?苏静姗不由自主地朝计氏看去,计氏也觉得让苏静姗帮这样的忙是有些不合适,忙低声与她解释道:“王秀才提亲的事,你爹根本就没有告诉我,我才不想上赶着去同他讲这个。”
  苏静姗明白过来,又想着此事虽然不合适,倒也并不让人为难,于是便问道:“这门亲事爹不是都已经答应了么,还能改?”
  乔姨娘见她没有拒绝帮忙,大喜,忙道:“能改,能改,只要还没下定,就能改。”
  苏静姗叹了口气,道:“到爹面前求情,只是举手之劳,我答应姨娘也无妨,只是,王秀才真的就不是良配么?”
  乔姨娘一愣:“他家那样的穷……”
  这目光,也太过短浅了,苏静姗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王秀才家再穷,也是个有功名在身的生员,说不准哪日就要中举——他年纪又不大,好日子在后头呢。”
  乔姨娘听她这么说,就有那么一丝的松动,但却又犹豫:“若是,若是他总考不上呢?这中不了举的秀才,可多了去了。”
  苏静姗道:“就算中不了举,也没关系,他家前面不是有个铺面么,租出去收租金也好,自己收回来开店也好,只要勤快肯干,总是饿不着。”
  乔姨娘听她这样一说,就又灰了心,王秀才现在可不就是靠着收租金过日子,一样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她嫁女儿,是想要女儿过富贵日子的,怎能去跟着这样一个人吃菜咽糠。
  她在这里琢磨心事,苏静初却以为她是动摇了不将她嫁给王秀才的决心,就忍不住揽镜自哀自怜,心道我这样的花容月貌,却要嫁给一个还不知前程在何方的穷鬼,难道这就是命吗?恨只恨自己没能托生在计氏的肚子里,不然凭着嫡女的身份和这副好容貌,怎么也能嫁个腰缠万贯的富商人家。
  她越想越伤心,就忍不住潸然泪下,但碍着女孩子家的矜持,还是紧紧闭了嘴,没有出声“提醒”乔姨娘,也没有与苏静姗辩说。
  但她这一落泪,谁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都齐刷刷地朝她看去,乔姨娘更是马上出声安慰她道:“二姑娘,你别急,姨娘一定不让你嫁过去。”
  苏静初红了脸,垂着头一个劲儿地只是哭,苏静姗自己是个不爱哭的人,见了别人这样,就觉得极为头疼,忙道:“别哭,别哭,我答应你去跟爹求情就是了,不过,他答不答应,我可做不了主。”
  苏静初喜出望外,当即便收了泪,起身给她行了个礼,行完又觉得此举太过流露自己的心思,羞得红透了脸,躲到了里屋去。
  苏静瑶颇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跟了进去,对她道:“二姐,我原先也瞧不上那王秀才,但今日听了三姐姐的话,却觉得甚为有理,你何不也仔细考虑考虑?”
  
第三十三章 谈心
  苏静初伸出双手,给苏静瑶看,道:“你看我这双手,因为这几天赶工做针线,已是又红又肿,难道以后都要这样辛苦的过日子么?”
  苏静瑶想的却不一样,道:“只不过做些针线,就能赚五两银子,你还不满足?这也能叫辛苦的过日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苏静初不再出声,转而别过脸去,拿起妆台上的一面旧靶镜来照。那镜子许久不曾磨过,本是光滑可鉴的铜镜面,已变得十分模糊,只能照见个大概的人影,饶是如此,仍能看出苏静初弯弯的眉,大大的眼,樱桃一般的小嘴,怎么看怎么美丽动人。
  这样的一副好容貌,若是去过辛苦操劳的生活,岂不是浪费了?苏静初莫名地难过起来。照着照着镜子,她又想起自己的病来,郎中总说是不足之症,要好生调养,可生在苏家,身为庶女,还有苛刻的万姨娘压着,有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哪里有钱来调养?
  这若是嫁到富贵人家,每日里人参燕窝的吃着,肯定早早地就能养好。若是命不好,嫁给穷秀才,只怕过得比现在还不如。也不知苏静姗的话在苏留鑫面前管用不管用,也不知苏留鑫终究会不会改变主意,另替她觅良缘……苏静初想着想着,又忍不住泪如雨下。
  苏静瑶看她泪流不止,就知道她没有想转过来,而是钻进了牛角尖,于是撇撇嘴,也不去劝,拿脚出去了。她到得外间,发现计氏和苏静姗已经走了,便又去了隔壁,但还是没找着人,待朝后面一进院子去一看,原来计氏和苏静姗,还有万姨娘和乔姨娘,都在厨房一起做撑腰糕。
  原来计氏不但早就买好了糯米,而且已经淘过,搁在外面吹至八分干了。万姨娘此时灰溜溜的,正在计氏的监督下,推着个石磨磨糯米粉。苏静瑶走进去,叫了声太太,又叫了声三姐姐,问道:“可有要我帮忙的?”
  计氏最爱她的勤快,笑着把她和苏静姗一起推向门边,道:“小孩子家家的,要你们帮甚么忙,回房顽去罢,等着吃糕就是。”
  “都是十三四岁要寻人家的人了,还小孩子家家……”万姨娘一人推磨,累得额上身上都是汗,极不满计氏偏疼苏静姗和苏静瑶,忍不住犯嘀咕。
  计氏瞪她一眼,骂道:“再多话,磨好了粉,糕也让你一个人做。”
  万姨娘知道计氏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赶忙闭紧了嘴,不敢再出声。乔姨娘在旁见着万姨娘吃瘪,极为得意,脸上不免就带了出来,计氏一眼瞧见,便塞了一把菜到她手里,道:“去择菜,中午总不能只吃糕。”
  苏静姗站在门边看到这里,心知计氏完全能弹压住这两名妾,便放心地拉起苏静瑶,回房去了。虽说今天过节,计氏又好心让她歇着,但她却闲不下来,一进房门,就把布料和针线翻了出来,抓紧时间做文胸。苏静瑶见状,也就不回房,拿了个已做好的文胸在手里,道:“我来钉绢花,和三姐姐说说话。”
  苏静姗也是爱她的勤快,闻言笑道:“若能提前完工,三姐姐买包松子糖送你。”
  苏静瑶一向爱吃糖,但此时听了这话,却扭捏起来,道:“我帮三姐姐的忙,本来就是应该的,你却还非要给我工钱,这已经让人不好意思,怎能再要你的糖。”
  “你出了力,给你工钱是该的。”苏静姗笑道。
  苏静瑶拿碎布条做了朵嫩黄色的绢花,递给苏静姗看,问道:“三姐姐,你看我这朵花做的好不好?”
  苏静瑶在针线上有限,扎绢花却是有一手,苏静姗看得连连点头,赞了她好几句。
  苏静瑶得了夸赞,眉笑颜开,道:“还是咱们好,哪像二姐姐,坐在房里愁眉苦脸,也不来做活。”
  “她不过是愁自身亲事而已,这也是没办法。”苏静姗叹了一句,又问苏静瑶:“你也不小了,可曾想过要寻个甚么样的人家?”
  苏静瑶脸上一红,嗔道:“三姐姐,你不厚道,竟来打趣人家。”
  苏静姗笑道:“这里就咱们姐妹二人,有甚么不能说的?”
  苏静瑶垂了头,羞答答地道:“我没二姐姐那样大的心,能寻个和咱们家差不多的人家就心满意足了。”
  “甚么叫和咱们家差不多的人家?”苏静姗一愣。
  苏静瑶道:“就是前面有个铺子,后面有几间房。若是我自己有了铺子,一定起早贪黑,用心经营,只要自己能当家作主,这日子也就好过了。”她说着说着,见苏静姗还是愣愣的,以为她不赞同自己的观念,忙急急地道:“三姐姐,你别看就一个铺子,其实赚的钱也不算太少,不然爹爹也不能靠一个铺子养活我们全家八口人——虽说咱们家一共有三个铺子,但其实另外两个早就快倒了,爹就是为了撑住那两个,挪东墙补西墙,才使得这边店里月月亏空。若是换作我,一定不这样,就安安心心守住一个店,把它开好就够了。”
  她说完,又压低了声音道:“三姐姐,你别看我们几个穷得要死,太太天天为伙食费犯愁,其实万姨娘手里捏的钱多着呢,足够咱们天天吃肉,所以啊,铺子少,铺子小都不怕,关键是要自己当家作主,若我嫁个有铺子的人,一定能过得好!”
  她一番话说完,却见苏静姗只看着她嘻嘻地笑,她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自己话讲多了,惹来苏静姗笑话,连忙把头又垂了下去,声如蚊呐地喃喃道:“三姐姐,你笑甚么呢?”
  苏静姗笑道:“我笑你说的这样的人家,咱们眼前怎么就正好有一个呢?”
  苏静瑶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她,苏静姗还是笑:“隔壁王秀才,可不就前头有个铺子,后面有个院子,而且我听说他无父无母,只要有人嫁过去,就是能当家作主的。”
  苏静瑶这下是真羞红了脸,怎么也不敢抬头了,但说话却更急了,道:“三姐姐,你休要胡说,人家是来向二姐姐提亲的,再说……再说我也瞧不上他……”
  “你为甚么瞧不上他?”苏静姗问道。
  为甚么瞧不上?还不是因为他穷。可听苏静姗跟苏静初分析过那一段,苏静瑶的想法就有些变了,不然刚才也不会说出那一番话来。因此这时被苏静姗直直地问着,她就有些答不上来。是呀,她一个商户庶女,凭甚么瞧不上王秀才?人家好歹有功名,有房子,配她绰绰有余,就算美貌的苏静初嫁给他,都是高攀了。
  苏静瑶越想越觉得王秀才不错,但只可惜人家看上的是苏静初,她想也是白想,就不由得神色黯然。
  苏静姗看在眼里,不禁埋怨自己心直口快,忘了这是古代,不是甚么话都能说出口的,赶忙出声安慰她道:“家里有铺子又有院子的人多着呢,也不在王秀才一个,你且放宽心,说不准到时爹给你寻的人家比他这还好呢。”
  “比他还好?怎么可能……我是甚么身份……”苏静瑶却不知在想甚么,喃喃自语着。
  苏静姗见之担心,愈发自责自己不该提这茬,但又不知该如何劝她,只好寻了些别的话来讲,好歹哄得她露了些笑脸,这才舒了口气。
  中午,乔姨娘来叫她们去吃饭,苏静瑶丢开绢花,同她一起先走了,苏静姗欲跟上去,却见她正同乔姨娘咬耳朵,明显在讲不想让人听见的悄悄话,便停下了脚步,故意落后几步,等她们进了厅堂才跟进去。
  片切年糕作短条,碧油煎出嫩黄娇。年年撑得风难摆,怪道吴娘少细腰。
  厅堂当中,已经摆好了饭桌,桌上正中一盘雪白雪白,热气腾腾的撑腰糕,乔姨娘立在计氏身后,殷勤地夹了块糕给她,道:“太太,快趁热吃一块,二月二,龙抬头,吃了这撑腰糕,腰不疼腿不酸。”
  “是,是,是。”万姨娘也夹了块撑腰糕给计氏,道,“吃了撑腰糕,割麦、莳秧、挑担,甚么农活都难不倒。”
  乔姨娘马上反驳道:“万姨娘,你这是甚么话,太太既然来了城里,自然是再也不回去了,又怎会做农活?”
  万姨娘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唯她马首是瞻的乔姨娘,竟敢驳起她的话来,一时不禁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来,便狠狠地剜了乔姨娘一眼,小声骂她:“抱上了太太的大腿,就得意了?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乔姨娘没有作声,只是朝计氏旁边又靠拢了些,万姨娘怕她讲的话被计氏听见,不敢跟过去,只得住了口,狠狠瞪了乔姨娘一眼。
  面对两个妾室间的争斗,苏留鑫就好似没看见,苏远光则瞟了苏静姗好几眼,意味不明。苏静初大概还在房里伤心,没有出现。苏静瑶则站起身来,拉了苏静姗到她旁边坐下,又夹了块糕给她,道:“三姐姐,你也吃糕。”说完又同她小声嘀咕:“别人家的糕,都是放了红糖,搁了果仁、松子和红枣,蒸出来后黄澄澄,偏只有万姨娘小气,不肯多给一文钱,害得我们只能吃这白糕。三姐姐,你叫太太把帐要过来呀,我们也好吃几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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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说情
  苏静姗听她这么一说,突然就想起了惯常爱隔山观虎斗的乔姨娘,不由自主地就问道:“找万姨娘把帐要过来,是你的意思,还是乔姨娘让你这样说的?”
  苏静瑶不明白苏静姗为甚么这样问,但却明显地感觉到了她的不悦,于是赶紧道:“我也就是这样一说,三姐姐你别生气。”
  苏静姗见她这样小心翼翼,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道:“我也就是随口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苏静瑶笑了笑,到底不敢再提要账的话。
  吃过饭,苏静姗见乔姨娘不停地同她打眼色,心知她是在提醒自己去为苏静初的亲事向苏留鑫求情,便快走了几步,赶上已经出门的苏留鑫,道:“爹爹留步,我有话同你说。”
  苏留鑫还以为她是为了卖水田衣的事,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笑道:“姗姐,那天你大哥说的是玩笑话,你把衣裳放到咱们家店里卖,哪能不给你钱呢。”
  哪能不给你钱呢,这话听起来,好像那卖衣裳的钱是他的一样,苏静姗心想,难道我做的衣裳卖掉后,还要你来给我分钱?于是心里就不舒服,想拔腿就走,但无奈是受人所托,怎么也得把话带到,便只得站住了脚,勉强作出个笑脸来,道:“爹,听说隔壁的王秀才来向二姐姐提亲,你同意了?”
  苏留鑫听了这话,还以为是计氏让她来的,不免心虚,因为这事儿,他根本没告诉身为大妇的计氏,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他伸着头,朝四周看了看,见计氏不在,这才稍稍放心,道:“王秀才人才不错,我觉着是门好亲,才答应下来,又因为心里高兴,才忘了告诉你娘,并不是故意不告诉她……”
  “这事儿你同我娘分辩去,我不是为这个来的。”苏静姗不愿和他多待一秒钟,忙打断他道:“是二姐姐不愿嫁给王秀才,特叫我来同爹说说。”
  苏留鑫先听她说不是为这个来的,心下一松,再听说苏静初不愿嫁给王秀才,脸色又一沉,道:“婚姻大事,哪由得她作主,不愿意也得愿意。”
  苏静姗本是因为碍不过情面才来的,但听他这一说,却颇有兔死狐悲之感,心想,苏静初的亲事她自己做不了主,不愿嫁也得嫁,那若轮到她时,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这样一想,倒有了种非要帮苏静初达成心愿的决心,便道:“强扭的瓜不甜,爹这又是何必呢,若二姐姐嫁过去,他夫妻两个过不到一处,你这个做老丈人的,也没甚么意思,何况二姐姐身子骨又弱,若是长久心里不快活,郁结于心,只怕要病上加病,咱们见了也难过。”
  苏留鑫正要开口,苏静姗又补充了一句:“何况王秀才虽说不错,到底也不是千好万好,爹又何必为了他让自个儿闺女难过呢?”
  这句话才算是顺着了苏留鑫的思路,在他看来,儿女的亲事,只有合适不合适,哪有儿女喜欢不喜欢,而且苏静姗这句话说的不错,王秀才虽说挺好,不在意苏家陪多少嫁妆,可毕竟也出不起多少聘礼,算不得他十分中意的女婿,所以,让他为了一个王秀才,而与苏静姗闹得不愉快,实在不合算——毕竟苏静姗手里,还捏着他停妻再娶的短。
  于是苏留鑫笑道:“兹事体大,且容爹考虑考虑。”
  “考虑?”苏静姗对这回答很不满意。
  苏留鑫忙道:“放心,放心,爹推了这门亲事便是。”
  苏静姗一听,马上拉了他到东厢,当着乔姨娘的面,道:“乔姨娘,我总算不负所托,爹答应推掉王秀才的提亲了。”
  乔姨娘又惊又喜。
  苏留鑫却是满面愠色,他怎么也没想到,苏静姗的雷厉风行,一点也不下于计氏,竟当着乔姨娘的面把这事儿说了出来,这样一来,他想糊弄反悔都不行了。
  苏静姗一看他这脸色,就知道他要发火,便赶紧走了出去,顺手还帮他们带上了门——反正乔姨娘已经达成了心愿,受点子火气也是该的。果然,她刚踏出房门,手还搁在门把手上没松开,就听见屋里传出苏留鑫的一声怒吼:“你教出的好女儿,居然企图左右自己的亲事,还找上了姗姐来威胁我,我告诉你,休想!”
  接着,是乔姨娘的低声急语,苏静姗依稀听见有“二姑娘”和“四姑娘”等语,她不明白这里头有四姑娘苏静瑶甚么事儿,不过现在这已经跟她没关系了,所以也就没放在心上,掉头走了。
  王秀才上门提亲的事,并没有给苏家带来甚么变化,第二日,苏留鑫照常带着苏远光出去巡察几个铺子,就好像没发生过苏静姗劝他改变主意的事一样;而乔姨娘母女三人则都是喜气洋洋盈腮,特别是苏静初和苏静瑶,过来帮苏静姗做文胸和内裤时,脸上还带着笑。还有万姨娘,趁着计氏要帮苏静姗赶做文胸和内裤,不用她立规矩,愈发地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些啥。
  当然,这一切都跟苏静姗没有关系,她眼里心里只有她的活计,没日没夜地赶做文胸和内裤,哪怕计氏等人都去歇息了,她还挑着灯,赶着工。
  因为她这样的勤快,一百件文胸和一百件内裤,在二月初十就全部做好了,比与秦老鸨约定的交货时间整整提前了五天。计氏等人喜出望外,各各庆幸终于完工,可以好好歇一歇了,然而苏静姗却手脚不停,忙着把剩下的边角废料收集起来,准备做水田衣。
  计氏劝她歇一歇,苏静姗却道:“娘,我不累,做水田衣要紧,不然等这阵风过了,再卖就没人要了。”
  计氏来东亭这些日子,多少也对城里人的赶时髦有所了解,十分明白时效的重要性,不过如今的大街上,并未见到有谁穿水田衣呀?她拿这疑惑问苏静姗,又道:“囡囡,要不,再等些日子看看罢?”
  苏静姗笑道:“水田衣要时兴,是刘士衡告诉我的,我想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也犯不着骗我。再说,就算他是骗我的,反正这些碎布料咱们又没花钱,丢掉也是可惜,还不如做成衣裳,哪怕卖不出去,自己穿也是好的。”
  计氏觉得她言之有理,便道:“那成,娘帮着你一起做。”
  苏静姗忙把她朝外推,道:“娘,你辛苦好几天了,赶紧回去歇歇,我一个人做就够了。”
  计氏怎肯答应,硬是推开苏静姗的手,回屋坐下来,开始拣碎布,道:“你才多大,本来就该娘养活,怎能让你一人受累。”
  苏静姗见她心意坚决,只得罢了,又搂住她脖子,道:“娘,幸亏有你。”
  计氏嗔道:“我是你亲娘,说这些作甚。倒是娘要感激你,若不是你聪明,咱们哪来的钱挣。”
  苏静姗笑道:“娘,快别这么说,要不是你帮忙,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笔钱溜走——不说别的,若不是你去同秦老鸨碰头,我到哪里去接这笔生意去?”
  计氏笑着搂住她,道:“若是真感激娘,就睡会子去,不然把身子熬坏了可怎么办?你天天晚上熬夜做文胸和内裤,别以为娘不知道。”
  苏静姗这几天没日没夜地熬,也的确是累坏了,听闻计氏这样讲,也就不再拗着,上床去睡了。不过没睡会子,就又爬了起来,说是心里有事睡不着,硬是同计氏一起缝起水田衣来。
  她们日夜赶制水田衣,由此不闻窗外事,其间有媒婆上门找苏留鑫,两人相谈了半日,她们也不知。
  到了二月十四,她们做成了十件水田衣,全是用裁成整整齐齐的碎布做的,因为苏静姗想着,那日刘士衡说那话时,新款水田衣尚未送到刘老太太手里,因此她穿的,应是刘士衡先前买去的那件。
  傍晚时分,苏静姗停下针线,去了趟姚记成衣店,在店里逛了逛,并未见着有水田衣售卖,而店主人也不在店中,她向店里的伙计一打听才得知,原来店主人头天就去了苏州,还没回来。
  苏静姗心里有了数,回来便与计氏商量,要抢个先去卖水田衣。
  这种事情,自然是先卖的得钱,卖在后头的,就只能望着满大街的水田衣兴叹了。这道理,计氏明白,不过却有两处疑惑:“囡囡,街上还没有一个人穿水田衣呢,想来是苏州的款式还没传到咱们东亭来,咱们这时候去卖,会有人买?还有,就算要卖,又到哪里去卖?”
  苏静姗笑道:“我略有小计,而且还得靠娘帮忙,只不知可行不可行,娘你且先听我讲一讲。”
  计氏道:“你说。”
  苏静姗便道:“明儿就是二月十五花朝节,各家各户都要去花神庙里拜花神,到时花神庙前肯定有庙会,就算没庙会,也能趁着人多,去道旁支个小摊。到时我就带着水田衣,去那里摆摊,而娘就穿了你那件水田衣,到四处走一走,再寻人不经意地说一说,告诉她们你穿的是时下苏州最流行的衣裳。”
  
第三十五章 摆摊
  计氏却道:“东亭就这么大个地方,万一有人认出我们是母女,可就不好了。”
  苏静姗一听,觉着有理,犯起难来,道:“那可怎么办?”
  计氏想了想,道:“你去苏州的路上,不是结拜了两位异姓姐妹么,你们还不曾走动过,无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不如就请她们来帮帮忙,如何?”
  苏静姗觉得这主意真不错,便照着杨柳和聂如玉的身材,取了两件水田衣包上,到威远镖局寻她们。她运气很不错,正巧今日杨柳和聂如玉都在镖局,不曾出去跑镖,两人听苏静姗讲过来意,都愿意帮忙,又听说这两件水田衣就当是送给她们的谢礼,十分地不好意思,坚辞不受,直到苏静姗说不收就是不拿她当姐妹,这才勉强收下了。
  苏静姗将水田衣交给她们,高高兴兴地回到家中,把杨聂二人愿意帮忙的事告诉计氏,计氏也很高兴。
  到了第二日,二月十五,花朝节,苏静姗和计氏惦记着摆摊的事,起了个大早,但没想到的是,苏静瑶和苏静初起得比她们还早,当她们还在收拾摆摊的家伙时,苏静瑶就拉着苏静初的手跑了过来,问她们道:“太太,三姐姐,今日是花朝节,咱们一起去花神庙拜花神罢。”
  苏静姗正忙着和计氏把装着水田衣的包袱和两只凳子绑到一块门板上,闻言抬头道:“你们去罢,我和娘今儿有事要做呢。”
  苏静瑶蹦蹦跳跳地近前,摸了摸包袱,又敲了敲凳子,好奇地问:“太太,三姐姐,你们这是要去作甚么?可要我帮忙?”
  计氏笑道:“我这是要和你三姐姐去摆摊子呢,你们赶紧去拜花神罢,今儿过节,人肯定多,别去晚了进不了庙门。”
  “摆摊子?”苏静瑶显得十分地感兴趣,连声道:“我要去,我要去,太太,带我去呀,我给你们帮忙吆喝,也好练练手。”
  练练手?她又不做生意,作甚么要练练手?苏静姗正奇怪,却见苏静初狠狠地把苏静瑶扯了一把,强行把她拉出去了,直到走到门口,才想起回身向计氏行了个礼。
  苏静姗看着她们出了门,问计氏道:“娘,我怎么觉着她们有甚么事瞒着咱们?”
  计氏也有这感觉,但却道:“理她们呢,她们说起来和咱们是一家人,可到底一直没生活在一起,多少有些生分。”
  说的也是,苏静姗便将此疑惑抛之脑后,专心准备起摆摊的东西来,她和计氏把包袱和凳子绑好,又去厨房吃了两块昨日剩下来的撑腰糕,便抬着门板出了门。
  东亭人素来好游,这芳菲盛开的花朝节自然是不会错过,大街上,或少年结伴出游,穿着新做的春裳;或少女盛装出行,头上戴着彩帛剪成的花,一群群,一对对,擦肩接踵,特别是越接近花神庙,人越多。
  还有那些提着竹编花篮的花贩,沿街叫卖莳花,一枝枝的花枝上,照例缚着红纸或红布条。听说许多养花人家,更是将彩帛红纸悬挂在花枝上,谓之“赏红”或“护花”。
  “春到花朝碧染丛,枝梢剪彩袅东风。蒸霞五色飞晴坞,画阁开尊助赏红。”苏静姗一面抬着门板走路,一面低吟小诗,计氏在前面听见,笑着回头,道:“看来前年给你请的那个先生不错,教会了你不少诗。”
  这诗其实是苏静姗穿越前在网上看来的,不过这可不好和计氏说明,便只好点了点头,道:“幸亏娘给我请过先生,不然也不会晓得这些。”
  女儿能读会写,还能念诗,计氏颇为自豪,昂起头,挺起胸,连步子都迈大了些。
  母女俩来到花神庙前,发现这里果然有不少人在摆摊,十分地热闹,这真是让人又喜又忧,喜的是,今日果然有庙会,赚钱有望;忧的是,最靠近花神庙的摊位都已经让人给占了,她们最多只能占个靠中间的位置。
  苏静姗挑了个左边的摊位,和计氏一起把东西从板门上卸下来,然后把门板搁到两张凳子上,就是一个简易的小摊了。计氏一面把包袱皮展开,铺到门板上,一面懊恼道:“到底来晚了,没抢到好位置,早知道这里的摊位这样的俏,咱们该起早些的。”
  苏静姗却道:“我倒觉得靠中间的位置更好呢,娘,你想想看,咱们也是逛过庙会的,虽然一出得庙来,首先会到最靠近庙门的摊位上去逛,但往往却是要多逛几家才会下手去买的,对不对?”
  计氏一想,果然如此,她们逛庙会时,虽然最先看的是靠近庙门的摊位,但往往丢下银子买了东西的,却是中间些的摊位,至于再往后的,就多半因为逛累了,不去看了。
  她想着想着,就喜上眉梢,连忙把水田衣挨着摆到包袱皮上,对苏静姗道:“你说的对极了,咱们逛庙会,可不是多半在中间的摊位上买的东西。”又道:“咱们赶紧吆喝吆喝,趁早卖完了,也到花神庙里拜拜去。”
  苏静姗点了点头,正准备吆喝两嗓子,就望见来路上出现了两道穿着水田衣的身影,从身材上隐约能辨出正是杨柳和聂如玉。苏静姗高兴地一拉计氏,指给她看,又小声道:“娘,你看,我那两位姐姐可真够意思,这样早就来了。”
  计氏顺着她的手一看,也瞧见了杨柳和聂如玉,以及她们身上极为引人注目的水田衣,笑道:“囡囡你结交的姐妹真不错。”
  说话间,杨柳和聂如玉已走了过来,两人瞧见了苏静姗她们,便停下了脚步,走到她们的摊位前来,但却装作不认得她们,只翻拣摊子上的水田衣来看。杨柳翻看了几件,惊喜地对旁边的聂如玉道:“你看,东亭居然也开始卖水田衣了,我还以为只苏州有卖的呢,亏得咱们还大老远地从苏州买两件带回来。”
  聂如玉却板着脸道:“有甚么好高兴的,既然东亭有了卖的,那过不了几天,满大街的人都要穿水田衣了。”
  杨柳笑话她道:“你就生怕自己做不了东亭县的独一份!”
  聂如玉脸一红,不好意思起来,抬腿朝花神庙那边去了,杨柳赶忙跟了过去,两人自始自终,都没有多看苏静姗和计氏一眼,仿佛根本不认识她们一般。
  苏静姗抿嘴暗笑,心道,没想到这两位姐姐不但身怀武艺,而且演技也很不错。
  她们一走,就有好几个女人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议论个不停,其中一个穿红衫子的道:“原来如今苏州开始时兴这种水田衣了。”另一个穿绿衫子的反驳她道:“成衣店里都还没开始卖呢,你就知道刚才那两个人说的一定是真的?”红衫子道:“她们是威远镖局的两个女镖师,难道你不认得?她们常到苏州走镖的,说的一多半不会有假。”
  苏静姗在旁边听着,暗暗庆幸自己听取了计氏的意见,没有让她去穿水田衣来引客,瞧这些出游的女人们,竟连镖局里的镖师都认得,谁晓得其中会不会就恰巧有认得计氏的人。
  这时,穿绿衫子的人又道:“镖师常去苏州不假,但你怎就知道她们穿的一定就是苏州最时兴的衣裳?也许只是在路边顺便买的,又或者是被人哄骗了呢?要知道,苏州只有刘尚书家的席夫人穿出来的衣裳,才算得上是苏州最时兴的款式,别的都不算的!”
  穿红衫子的人一听这话,就不作声了,毕竟苏州所卖的衣裳有许多款式,也并不是所有的款式都是时下最流行的。
  围在摊子前的其他人一见穿红衫子的人没了话说,就纷纷认为穿绿衫子的人说的有理,觉得不能仅凭两名镖师的话,就断定苏州而今最时兴水田衣,毕竟这样的衣裳,和叫花子穿的补丁装,还是很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一群人又是叽叽喳喳一阵,逐渐散去了。
  苏静姗急得直跺脚,不由得暗恨那穿绿衫子的人可恶,哪来那么多话,不然她的水田衣一定能卖出几件去。
  她正急着,突然瞥见人群里远远走来了两人,一个着浅色宽袖袍子,戴同色儒巾,脚上一双薄底绸鞋,清静儒雅;另一个则穿着一件极罕见的柳黄色盘领衣,头戴银色发冠,脚踩一双珠履,华丽张扬。这两人都生得俊朗,偏却衣着迥异,形成鲜明的对比,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苏静姗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这两人其实她都认得,穿浅色宽袖袍子的那个,是田悦江,穿柳黄色盘领衣的那个,是刘士衡,只是因为他们今日都穿着新衣裳,又好似精心打扮过,所以一时才没认出来。
  与此同时,田悦江也发现了苏静姗,又看见她面前的摊子,惊讶地双目圆睁,拉了旁边的刘士衡问:“刘兄你看,那边摆摊子卖衣裳的,可是曾经卖你水田衣的那位苏小姐?”
  
 第三十六章 帮忙
  刘士衡顺着田悦江所指一看,果然瞧见那边摊前,站着个穿水田衣的小姑娘,容长脸,大眼睛,翘鼻梁,正是卖过他水田衣,亦笑话过他痴傻的苏家小姐苏静姗。在苏静姗的旁边,还站着个妇人,三四十来岁,穿一件青布衫子,容貌与苏静姗有六七分的相似,大概是她的母亲,或是哪位亲戚。
  在苏静姗面前的摊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好几件水田衣,颜色鲜艳,花色各不相同,而且每一块相互拼接的花布,都裁剪得整整齐齐,恰与刘士衡第一次买去的旧款水田衣如出一辙。
  刘士衡的目光,在水田衣和苏静姗脸上晃了一圈,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看来这位苏家小姐很是聪颖,竟能猜到而今苏州流行的是旧款的水田衣,而非他提醒她时所买的那款。不错,有脑子,难怪当初敢出言笑话他痴傻。不过,她再聪颖,又能聪颖过他去?凭甚么敢笑话他痴傻!想他苏州刘士衡,刘尚书最得意的嫡孙,三岁开蒙,十二岁进学,十六岁中举,而今已在国子监攻读,考个进士回来也是指日可待,她苏静姗小小的一个丫头片子,凭甚么就要说他痴傻?凭甚么??凭甚么???
  刘士衡越想越气愤,恨不得马上冲到苏静姗的摊子前,去质问她一番。就在这时,田悦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看这苏州的女子,就是不守规矩,居然还出来到大街上摆摊!刘兄,不如咱们过去瞧瞧罢,你上回不是说还要买水田衣,咱们去把她们摊子上的衣裳全买下,也好叫她们早些收摊回家,免得在这大街上抛头露面。”
  刘士衡侧头一看,原来田悦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苏静姗那边,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表情,更没有关注他的心理变化。他想了一想,突然就狭促地笑了起来,拍着田悦江的肩,道:“田兄,你是想去瞧衣裳,还是想去瞧人?”
  田悦江白白净净的一张脸,马上就涨得通红,奋力辩驳道:“刘兄,你休要乱说,人家可是正经人家的小姐。”
  刘士衡登时作万分惊讶状,叫道:“哎呀,田兄,原来是你想去瞧人家小姐,我还以为你是想去同那位大娘打招呼呢!”
  苏静姗的旁边,可不是还立着位“大娘”计氏!田悦江这才醒悟过来自己中了刘士衡的套,说漏了嘴,顿时又羞又恼,跌着脚恨道:“刘兄,亏你还是个举子,从来这样的不正经!”
  刘士衡又去拍他的肩,哈哈笑道:“田兄,你就是为人太拘谨,作出来的文章才入不了主考官的眼,不然早就和我一样中举了。”
  田悦江当年是和刘士衡一起进的学,但在考举人上却始终迟了一步,到如今还是他心头的病症一块,此刻他听得刘士衡这样说,心中更为羞恼,脸上不免就带了些出来。
  刘士衡看见,连忙揽了他的肩,道:“田兄,休恼,休恼,我陪你一起去挑水田衣便是。”
  田悦江这才脸色稍缓,这时旁边路过个穿绿衫子的妇人,问着他们道:“两位公子,你们怎晓得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叫‘水田衣’?”
  刘士衡潇洒地一展手中的洒金扇儿,眼神里却满是鄙视,道:“而今苏州最时兴的水田衣,难道小爷我还不认得?”
  这时旁边又来一个穿红衫子的妇人,指着穿绿衫子的道:“我就说那两个女镖师穿的没错,你非不信,如何,如何?”
  穿绿衫子的妇人犹自嘴硬,辩道:“谁又晓得他说的就是真的?那水田衣可是女人穿的衣裳,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晓得甚么时兴不时兴!”
  要知道哪件衣裳是不是时下最流行的,只要看那大街小巷里,穿甚么衣裳的人最多便是,这跟是男人还是女人有甚么关系?刘士衡心下嗤笑,嘴上却懒得与她们争论,一拉田悦江的袖子,同他朝苏静姗的摊子走去。
  去的路上,田悦江小声叮嘱刘士衡:“刘兄,咱们两个把苏小姐摊子上的衣裳都买下来呀!”
  他竟是真想把苏静姗的衣裳都买下来!刘士衡还以为他只是拿这个当借口去看看呢。他觉得田悦江此举不妥,便扯了个谎道:“我只是看今儿花神庙前姑娘多,来这里调戏个把的,所以没带甚么钱,只怕买不下那许多衣裳。”
  田悦江一听,生怕他因此不愿陪自己去了,连忙从袖子里掏了银票出来,道:“我这里有,我这里有!你不用出钱,我买就是。”
  刘士衡见他如此,只得叹气,直说道:“田兄,你听我一句劝,你这样是不行的。你我这样的出身,去招惹商户人家的小姐作甚么,又娶不得,难不成,你要纳她做妾?”
  田悦江脸色微愠,道:“人家清清白白的一个嫡女,我纳她作妾做甚么。”
  刘士衡哈的笑了一声,道:“不纳她作妾,难道要娶她为妻?我可是听说,你父亲是有意替你和我家的十三妹结亲的,据说媒人都上过门了?”
  田悦江听他这一说,反而笑了,道:“这要是放在先前,我倒也不说甚么了,可如今有你这个榜样在我前头,我还顾忌甚么——你父亲给你说了周右丞家的六小姐,连小定都下了,你还不是成日往七宝街口调戏民女,妄图周家得闻你品行不佳,退掉这门亲事。”
  刘士衡见自己的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倒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罢了,如今你也伶牙俐齿起来,我不和你说。不过,你想买下她所有的衣裳,这主意未免也太蠢——你是县太爷家的公子,后头又还跟着几个便衣衙役,所以等会儿大手笔买了人家的衣裳,马上就会传到县衙去,你说你父亲若是由此得知你对那苏小姐有意,会怎么样?我想,你成亲后再怎么风流,他也是不会管的,可他绝不会允许你在成亲前乱来。”
  田悦江瞥了身后的几个衙役一眼,很有些沮丧,但嘴上却道:“我只不过买几件衣裳而已,怎么就叫对苏小姐有意了?这同风流扯不上边罢?”
  刘士衡见他如此嘴硬,倒不继续劝了,一把扯过他手里的银票,拉着他大步朝苏静姗的摊子走,一面走,一面道:“既然如此,那兄弟我就帮你这一次,陪你去把她摊子上的衣裳都买下来。”
  田悦江慌了,赶忙拽住他道:“我也只不过是想让她们早些回家,好别在这大街上抛头露面而已,何必又让别人误会呢。”
  刘士衡见他终于开窍,就笑了,道:“既然你明白了道理,那我就帮你一回,且看我的手段,不买她一件衣裳,也能让她的衣裳都卖出去。”
  田悦江奇怪他有甚么好手段,更奇怪他为甚么突然转了念头愿意帮他,要知道,他可是才刚苦劝过自己。
  刘士衡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你向来是个迂腐人,心里只有父命,只有礼教,难得有这么一回愿意遵从自己的心意,所以我想通了,就帮你这一回。”
  田悦江见他三番五次地明里暗里说他对苏静姗有意,竟生起气来,怒道:“刘兄,休要乱讲话,我心里甚么想法都没有,只是……”
  “好,好,好。”刘士衡见他恼了,赶紧息事宁人,道,“你对苏小姐无意,无意,是我想多了……”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摊前,便都住了言语。
  苏静姗先同他们打的招呼,笑着道:“田少爷和刘少爷也出来拜花神?”
  “谁拜它来!”刘士衡啪地收了扇子,一脸的不以为然。
  田悦江则依旧是那番与“抛头露面”有关的开场白:“苏小姐,你家又不是没有店铺,把衣裳放到铺子里去卖就是,何必跑出来抛头露面地摆摊子……”
  苏静姗因为听多了他这样的言论,有些麻木,倒没甚么反应,但一旁的计氏却是恼了,语气生硬地道:“多谢田少爷关心,今儿是花朝节,大家都出来逛呢,哪分甚么男女,谈不上抛头露面。咱们摆个摊子,也是为了赶这趟热闹,赚些钱补贴家用。”
  计氏到底年长,田悦江听得她反驳自己的话,再不好说甚么,只好拿眼看刘士衡,示意他赶紧把计策使出来,好让苏静姗和计氏能赶紧回家。
  刘士衡会意,便近前几步,开始翻拣摊子上的水田衣,一面翻,一面大皱眉头,高声地嫌东嫌西:“你看,你看,这就是你们东亭县卖的水田衣?瞧瞧,瞧瞧这布料,再瞧瞧这针脚,哪有一点比得上苏州的手艺!”
  瞧他,竟把苏静姗的手艺贬得一文不值,这就是他所谓的好手段?!还有,他说话的声音那样的大,生怕别个不知道似的,这一被人听见,还能有人来买?田悦江气得目瞪口呆,生怕苏静姗的生意由此受到影响,赶紧大声地反驳道:“我看这衣裳做的不错,一点儿也不比你们苏州的差!”
  他们这两嗓子一亮,周围马上就围上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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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售罄
  苏静姗却是听得奇怪,既然刘士衡认为她手艺不佳,却又为何连番到她这里来订做衣裳?
  这时刘士衡还在大声嚷嚷:“田兄,你好好看看,这手艺真同苏州差不多?我看差了不止一点半点!我们苏州的水田衣,用的都是同花不同色的上好缎子,你再看她这卖的,也不知是从哪里搜罗来的破烂碎布……”
  田悦江急了,打断他的话道:“你逛的店子,都是专供达官贵人们光顾的,那里头的水田衣自然不同凡响,可你也不想想,那价钱也是不同凡响,能有几个人买得起?”
  “就是,就是!”苏静姗渐渐地看出了点门道,赶紧趁机接过话来,道:“我这衣裳便宜,才卖两钱银子一件呢。”这时候的衣裳都是纯手工缝制,一般都要卖五钱银子以上,这水田衣才卖两钱银子一件,的确算是很便宜了。苏静姗能清楚地看到,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人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来。
  刘士衡显然是也发现了,甩甩袖子,转身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才两钱银子一件的衣裳,别污了小爷的眼!”
  田悦江听在耳里,急得直跳脚,他正想为刘士衡向苏静姗道道歉,却见刚才同他们搭过话的那个穿绿衫子的妇人自人群中挤了过来,满脸兴奋地冲苏静姗道:“来来来,照着我的身量,给我来一件!”
  另一个刚才也见过的穿红衫子的妇人紧跟在她身后挤过来,鄙夷地道:“你先前不是不信苏州时兴水田衣的?这会儿怎么还抢在了我前头?”
  绿衫子听她这样说,不但没不好意思,反倒还鄙视起她来,道:“嫌货人才是买货人,这道理都不懂得?”
  红衫子道:“刚才那公子又没买。”
  绿衫子白了她一眼,道:“人家富家公子,来买摊子上的货?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你听不明白是你蠢。”说完,就扭过了头去,问着苏静姗道:“这水田衣能不能再便宜些?我买两件!”
  苏静姗喜笑颜开,道:“两钱银子够便宜啦,如今苏州最时兴的水田衣,你上别处还没得买去,赶紧买下好占个头一份罢。”
  两钱银子的确便宜,绿衫子不再还价,掏出钱付了帐,嘴里还犹自嘀咕:“你身上穿的不是?这才是头一份呢。”
  苏静姗哈哈大笑,道:“放心,放心,我回去就脱下来。”
  她这样一说,绿衫子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抱着衣裳走了。
  紧接着,穿红衫子的妇人也买了两件,说是自己一件,婆婆一件。
  田悦江在旁看得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明白,刘士衡只不过是挑挑拣拣了一番,再讲了些嫌东嫌西的话,怎么就让这两个妇人来买衣裳了呢?还没等他想明白,后面想买衣裳的人就挤了上来,一下子把他撞了开去。
  他“哎哟”一声,一个踉跄,幸亏刘士衡还在人群外等他,一把将他扶住,这才站稳了身子。田悦江见到他,很有些不好意思,长鞠一躬道:“刘兄,方才我没会过意来,所以才和你呛声。”
  刘士衡毫不在意,哈哈一笑,道:“要不是你配合,这出戏还唱不好呢。”
  田悦江听他说自己不仅不是捣乱,反而还是出了力有功的,心里就高兴起来,道:“我看那苏小姐真是聪颖,一会儿功夫就明白了你的意图,不仅把话接了过去,而且还报上了衣裳的价钱。”
  刘士衡心想,瞧你这样子,还说不是对苏小姐有意,谁信哪。他怕这话说出来田悦江又要恼,便没作声,只问:“她聪颖,那我呢?”
  田悦江很高兴他帮了自己的忙,笑着道:“你比她还聪颖。”
  刘士衡这下子欢喜起来,笑容满面地揽了他的肩,道:“走,我请你下馆子吃酒去。”
  两人都得了高兴的事,说说笑笑,欢欢喜喜地朝街上去了。
  那边,苏静姗和计氏没用到一个时辰,就把八件水田衣都卖光了,一共赚得一两六钱银子,两人欢天喜地地将银子收好,收拾家伙准备回家。
  苏静姗正在叠包袱皮时,苏静初和苏静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双双站在摊前看她,苏静瑶满脸兴奋,眼中尽是羡慕和钦佩,而苏静初则紧紧抿着嘴,眼中意味不明。
  瞧苏静初这脸色,可不大好看,苏静姗正琢磨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她了,苏静瑶就绕过摊子,冲到了她面前,抓住她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摇晃,嘴里叫着:“三姐姐,你可真能干,好几件水田衣,一下子就全卖光了,你们这下赚了不少钱罢?”
  苏静姗笑道:“没赚多少,待会儿三姐姐买糖请你吃。”
  苏静瑶欢呼起来。
  苏静初却盯着苏静姗的眼睛,问道:“三妹妹,田少爷同你很熟?”
  一个是未嫁女子,一个是未嫁男子,甚么叫很熟?苏静姗极不喜欢她这种态度和口气,很不高兴,不愿直接回答她,只道:“那回万姨娘胡闹时,是田少爷帮忙押她去的衙门。”
  她这是告诉苏静初,她和田悦江没有单独接触过,唯一的一次见面,还是在大家都在场的情况下——虽然这不是实情,但有些事情,她觉得没必要告诉苏静初。
  但苏静初显然不怎么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拉起苏静瑶走了。
  苏静瑶还想和苏静姗好好说说话呢,却被她强行拖走,很是不高兴,抱怨道:“你作甚么给三姐姐脸色看,她怎么得罪你了?”
  苏静初沉着脸道:“刚才你不是都看到了,每当那刘士衡说她卖的衣裳不好,田少爷都替她辩护,显见得他们是极熟的。”
  “那又怎样?”苏静瑶不解。
  苏静初忿忿地道:“上回我险些成了苏州刘大人家的妾的事,你可还记得?那一定是她早就从田少爷那里知道了实情,晓得不是甚么好事,所以才故意怂恿姨娘劝我上花轿的。”
  苏静瑶对她这话十分地不赞同,替苏静姗分辩道:“二姐姐,我怎么记得当时你上花轿是心甘情愿的?姨娘还因为三姐姐把机会让了出来而兴高采烈呢。说到底,还是你们自己愿意去,不然谁逼得了你们?”
  苏静初经她这一番抢白,气得一口银牙咬得蹦蹦响,骂道:“你到底和我是亲姐妹,还是和她是亲姐妹,怎么处处帮着别人说话?”
  苏静瑶道:“我和你们都是亲姐妹,哪分甚么别人不别人?”
  苏静初被她气到胃疼,放狠话道:“你再这样,我就去告诉王秀才你们作假的事!”
  苏静瑶被威胁,却是一点儿都不怕她,还嘴道:“好呀,你去说呀,那样嫁过去的人,可就是你了,你要是不嫌他穷,就尽管嫁去罢!”
  苏静初一下子就泄了气,跌跌脚,气冲冲地走了。苏静瑶撇撇嘴,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别别扭扭地进了家门,就见万姨娘一脚蹬在门槛上,一手撑着院门,正朝着甬道里张望。
  两人慑于万姨娘的积威,赶忙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过礼,叫了人。万姨娘斜瞥了她们一眼,问道:“怎么就你们回来了?太太呢?”
  万姨娘怎么问起计氏来了?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苏静初和苏静瑶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好奇神色。
  苏静初答道:“我们不是一起出门的,不过刚才碰上了,她们在花神庙前摆摊卖水田衣呢,不过摊上的衣裳都已经卖完了,想必也该回来了。”
  “水田衣是甚么?”万姨娘好奇问道。
  苏静瑶道:“就是三姐姐上回卖给刘士衡的那种衣裳,原来如今苏州正兴这个呢,三姐姐做了好几件拿去卖,没一会儿功夫就全卖完了。”
  万姨娘热切地问:“那得了几个钱?”
  苏静瑶扬起头,就好像那些钱是她挣的一样,颇为自豪地道:“一件衣裳卖两钱银子,一共卖了八件,加在一起足足有一两六钱银子呢!”
  万姨娘一听,满脸欢喜,竟双手合十,对天念了声“阿弥陀佛”,道:“这可好,她自己赚了钱,就不用我们出钱给她办嫁妆了。”
  苏静瑶好奇问道:“怎么,三姐姐要嫁人了?”
  苏静初认为嫁妆、嫁人之类的话,她们这种未嫁的女孩儿家根本就不该听,不该问,不然就是脸皮厚,不知羞,于是狠狠地瞪了苏静瑶一眼,强行把她拖走了。
  万姨娘仍旧在院门口张望着,但计氏和苏静姗哪里知道她在等她们,两人收完摊后,就径直去了馄饨鸡儿摊子,苏静姗在一旁侯着,计氏则去交货。等到计氏和秦老鸨货款两讫,两人一同回到家时,就已经是中午了。
  这时万姨娘已是站得腿脚发麻,一见她们从甬道里过来,就赶忙迎了上去,笑容满面的道:“哎呀,太太,你可回来了,我给三姑娘寻了门好亲,你赶紧来听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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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李518 + 10 卖给刘士衡是20两至50两银子一件衣服,地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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