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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春芳歇》作者:看泉听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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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名(二)
“怎么了?着凉了?”郗超挑眉问道。.

    “没有。”王献之摇了摇头说道:“阿兄,你说我现在不能走?”

    郗超道:“我看圣上这些天身子越发的不好——”他顿了顿说道:“朝堂这些天可能有大变动,现在这时候还是以静制动最好,我们别去做那个出头鸟。”

    “也是。”王献之闻言有些惋惜的说道:“只可惜不能带阿渝去游山玩水了。”

    “你外派到了外地也不能带阿渝去游山玩水。”郗超没好气的说道,“你们别忘了阿平怎么办?”

    王献之讪讪的一笑,“阿兄,对了,我要出去一趟。”

    “你去哪里?”郗超挑眉问道。

    “阿渝今天去水月观,我不放心,想去接她。”王献之说道,“我还要去拿一副牌匾。”

    “你给谁写的牌匾?”郗超疑惑的问道,“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连桓温让他给自己书斋题字他都不肯,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让他写了牌匾还要送过去。

    “是阿渝。”王献之说道:“她让我给水月观题字。”

    “原来是阿渝。”郗超恍然,打趣道:“看来我以后还是问阿渝要你的字比较好。”

    “阿兄说笑了,你让我写什么字说一声就可。”王献之笑道,“阿兄,我先走了。”

    “去吧。”郗超点点头。

    王献之拿了牌匾,让人一路驾着牛车去水月观,到水月观的时候,郗道茂等人正吃了午膳在花园里散步,听到王献之来了,郗道茂先是一愣,随即便是欣喜的问道,“他怎么来?”

    张彤云和郗道薇抿嘴笑看着她,“王大人真是有心人,阿渝你真是好福气。”张彤云笑着打趣她。

    郗道茂脸一袖,郗道薇含笑同张彤云退下,郗道茂迎上王献之问道:“你怎么了?可是有事?难道阿平——”郗道茂有些担忧的望着王献之。

    “阿平没事。”王献之轻拍郗道茂的背说道:“我只是来接你回去,顺道送牌匾过来。.”

    郗道茂松了一口气,听到王献之专门过来接她不由心里一甜,袖着脸问王献之道:“你怎么从官署出来的?”

    “我遇上阿兄了,让阿兄帮我说一声就好。”王献之悄声在郗道茂耳边说道。

    “噗嗤。”郗道茂笑着斜睨了他一眼,“阿兄怎么会帮你?”她记得郗超最讨厌做这种事了。

    “我说过来接你,阿兄就没说什么了。”王献之含笑说道:“你上香结束了吗?今天日头不错,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好。”郗道茂眼睛一亮,“去哪里?”

    王献之含笑问道:“你想去哪里?”

    郗道茂歪头想了想说道:“我想去集市上看看。”说起来,她到古代这么多年,居然还没有正式逛过街。

    “好。”王献之沉吟了下便点头应了,“一会你在牛车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走走。”

    郗道茂双目顿时弯成了月牙型,“好!对了,子敬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王献之宠溺的望着郗道茂柔声问道。

    “我想把阿平寄养在水月光,让观主做她的寄娘。”郗道茂仰头问道:“你觉得可行吗?”

    “让观主做阿平的寄娘?”王献之想了想说道:“也好,阿平身子弱,让她寄养在道观也是好事。”王献之点点头,随即问道:“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还有——”郗道茂迟疑了一下,偷偷的瞄了王献之一眼。

    “又要让我写什么字吗?”王献之见她一脸心虚的模样,不由含笑问道。

    “唔——”郗道茂眼珠转了转,“子敬,你想不想和顾大人合画一副画?”她笑盈盈的说道。

    “和长康合画?”王献之摸了摸下巴说道:“你们是想让长康画了画之后,让我来题字吗?”

    “嗯嗯!”郗道茂点点头,王献之哑然失笑,轻拍她的脸颊道:“我去问问长康这几天有空没有,若是有空让他给阿平画幅画像。 ”

    “好啊!”郗道茂欣喜的拉着王献之的衣袖说道:“顾大人一定有空,我都阿云说好了。”

    “你们啊——”王献之无奈的轻笑一声,“走吧,再不走今天就逛不到集市了。”

    “好!”郗道茂娇声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掩不住。两人同郗道薇和张彤云说了一声之后,便提早做了王献之的牛车离开了。

    “咦?为什么不穿男装?”郗道茂疑惑的望着王献之递来的那套女式衣衫。

    王献之笑着说道:“你那张脸穿了男装别人也认得出你是女子,有什么好穿男装的。这身衣服轻便些,换了之后带上斗笠,大家都看不到你的样子了。”

    郗道茂吐吐舌头,黑线了一下,“我还以为要出去游玩都要穿男装呢!”

    王献之哈哈一笑道:“你不穿男装倒没人注意你,穿了男装之后大家肯定都在看你,你的容貌一看就没有半分男儿气啊。”

    郗道茂撇嘴说道:“谁说的,现在男子不也都喜欢涂脂抹粉吗?”

    王献之哑然一笑:“就算喜欢涂脂抹粉,这言行举止还是骗不了人的。”

    两人说笑间,牛车突然震动了一下,“啊!”郗道茂直直的往王献之怀里一扑,吓得王献之忙紧紧的抱住她,“怎么回事?”他轻斥一声,随即柔声问道:“阿渝,你没事吧?”

    “没事。”郗道茂摇了摇头。

    “是王大人吗?”车外传来了沉稳的男声,“对不住,车夫过于莽撞,冲撞了你。”

    王献之听到那声音微微蹙眉,将郗道茂靠在一边之后,掀帘走出了牛车,“原来是桓二将军。”{非凡.COM}

    郗道茂听到“桓二将军”四个字,心头不由突突的跳了两下,下意识的掀起帘子,隔着一条隙缝瞧着外头,隐隐约约的瞧见几条身影站在牛车前,但桓济似乎被挡住了,看得不是很真切,郗道茂放下了帘子,喟叹了一声,听声音,他似乎成长了许多。也是,必经一晃四年过去了。

    王献之同桓济不过只是点头之交而已,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桓济主动让开了车道,让王献之先走,王献之也不客气,上了牛车吩咐车夫驾车。

    桓济站在官道上,望着王家牛车渐渐离去,嘴角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王献之待得真的很好……

    司马道福则坐在牛车里,侧耳听着王家牛车里传出的说笑声,“子敬,你说集市有什么好玩的?”

    “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哪儿东西可多的去了,你怕是走一天都走不完。”

    “那要是一天走不完,我们第二天再来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身体吃不消,我们玩一天休息两天如何?”

    “……”

    司马道福紧紧的咬着下唇,同样都是生不出儿子的人,为什么别人的丈夫可以这么体贴,而自己的丈夫却是一个鲁男子!自从她同桓济那天争吵的事情被阿母知道之后,她不仅派人来狠狠的骂了她一顿,还逼着她像桓济道了歉,甚至还让桓济带她来什么水月观求子!若是求神拜佛真的有用,为什么阿母这么多年没求到一个儿子呢!

    “郎君——”下人迟疑的望着路边不语的桓济问道,“我们要走吗?”

    “走吧。”桓济淡淡一笑,翻身上马,只要她过得好就好!

    、

    、

    、

    其实东晋的商业并不发达,那些所谓的集市也不及现代那些商场十分之一的繁华,但对于郗道茂来说,她享受的是那种自由愉快的气氛。郗道茂跟着王献之身后,款款漫步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心里居然隐约出现了约会的感觉,她不由莞尔。/非凡/

    “阿渝,要不要回去了?”王献之注意到郗道茂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我们都逛了半个时辰了。”

    “嗯。”郗道茂点点头,笑着对王献之说道:“我们要是还不回去,非被阿母骂不可。”

    王献之哈哈一笑,握着郗道茂的手道:“你若是喜欢,我下次再带你过来。”

    “好,下次等阿平身体好一点,我们抱着她一起出来。”郗道茂兴致勃勃的说道,“阿平一定喜欢这里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她刚刚就买了五六个小面人儿,准备回去逗阿平玩的。

    王献之点头道:“好。”他像是突然回想起什么似地,嘴角轻扬,目光温柔的对郗道茂说道:“我记得我小时候,阿父对我们兄弟七个特别严厉,每天都要让我们写很多大字,写不完就要打手心。但他对阿姊特别好,从来不逼阿姊写什么大字,也从来不打骂阿姊。每次赶集的时候,阿姊想要出去玩,阿父必然让阿姊骑着他的脖子出去玩。我打小就特别羡慕阿姊,等后来长大后,我才知道因为阿姊是女儿,又是阿父唯一的女儿,所以阿父特别宠爱阿姊。”王献之轻笑了一声,低头对郗道茂道:“我以后也要同阿父一样,让阿平骑着我的脖子出来游玩。”

    郗道茂原先听得掩嘴直笑,听到最后,她忍不住弯腰说道,“等阿平大一点,就算不出门,她都可以把你脖子当马骑!”

    王献之大笑,“是啊!”

    郗道茂望着他俊朗的笑容,忍不住心头扑扑跳了两下,谁说女人是祸水?长的漂亮的男人也是祸水呢!

    “子敬、阿渝,你们怎么在这儿?”郗超从桓府回来,就见王献之同郗道茂一前一后在路上走着,忍不住诧异的问道。

    “阿兄?”郗道茂微微诧异的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就是我家附近啊。”郗超好笑的说道,“你们不是去水月观了吗?”

    王献之说道:“阿渝想出来散散心,我就带她到这儿走走。”

    郗超虽说看不见郗道茂的表情,可听她的声音,也知道她很开心,忍不住微笑的说道:“出来散散心也好,省得老闷在家里,只是你身子还刚好,可不能太累了。”

    “我们准备回去了。”王献之笑道,“天色也不早了。”

    郗超点点头,“阿兄,我想把阿平寄在水月观,你这个月十二有空吗?”郗道茂问道。

    “十二?正好沐休日吧?”郗超略略一沉吟说道,“好,我那天早上带你阿嫂过来。”

    “好。”


寄名(三)
到了十二日一大早,郗道茂早早的起身对青草道:“你让保母把阿平抱过来,这丫头改醒了吧?”

    “咯咯!”郗道茂正同青草说这话,就见保母将阿平抱了进来,阿平小手挥舞着,小脚不停的乱蹬,“哎呦,我的小祖宗,您小心点!”保母连连苦笑,小心翼翼的抱着阿平,就怕不小心把她丢地上了。.

    “来,我抱抱。”郗道茂含笑接过女儿,“吧嗒——”阿平在郗道茂的脸上印下了一个湿润的口水吻,然后继续对着郗道茂傻笑。

    “阿平——”郗道茂欣喜的望着女儿,“青草,阿平会亲我了!”

    “是呢。”青草含笑说道:“小娘子这么小就这么乖巧了,将来一定是夫人的贴心小袄儿。”

    “是啊。”郗道茂抓起女儿的小手亲了亲,“阿平长大后,要做阿母的贴心小袄儿呢!”

    王献之刚锻炼完,掀帘进来就听到一阵笑声,不由笑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子敬,阿平刚刚亲我了。”郗道茂得意洋洋的朝王献之献宝道,小心的拖着女儿的脑袋和腰部,让她竖了起来。

    王献之拉拉女儿的小手说道:“坏阿平,来,亲亲阿父。”说着将脸凑到了阿平的小嘴旁,满心期待女儿的口水吻。结果小阿平小脸一扭,小小的身子往郗道茂怀里一扑。“哈哈——”郗道茂大笑的抱着女儿。

    “坏丫头!”王献之笑着将阿平从郗道茂怀里抱过来,坏心眼的对准阿平肉嘟嘟的双颊亲了两三下。

    “啊呜——”小丫头急的四肢乱蹬,依依呀呀的直叫,郗道茂又好气又好笑的推着他说道:“你还想阿父吗?哪有这么欺负自己小女儿的?”

    王献之笑着又亲了小丫头的小下巴道:“你看阿平又没哭,她跟我玩的正开心呢!阿平是不是?”

    “啊——”阿平叫了一声,喜得王献之哈哈笑道:“我的宝贝就是贴心。 ”

    “好了,别跟女儿闹了,快给她换衣服吧,别误了吉时。”郗道茂说道,说着让王献之将阿平放在床上,她同保母两人快手快脚的给阿平换了衣服。之后两人稍稍吃了一点东西之后,外头下人便传话道:“夫人,老夫人已经打点好,遣奴过来问问,可以出发了吗?”

    郗道茂起身说道:“青草,你先派人去接阿母过来,外头天冷,让她坐软轿过来吧,别着凉了。”

    “诺。”"非凡"

    王献之漱口过后,起身说道:“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郗道茂拿了一盒口脂,用簪子挑了一点抹在他的唇上道:“外头天冷,你别忘了抹口脂。”

    王献之笑着将那盒口脂放入袖中,握了握郗道茂的手道:“我知道了。”

    郗道茂等王献之出门后,也抱着女儿做上软轿去了二门,崔氏已经在牛车等着,见了阿平忙道:“来,让我抱抱我们的乖孙孙,瞧这丫头,睡得多熟啊!”

    “刚刚闹了一场,刚刚才睡着。”郗道茂摸了摸女儿的小手,确定她的手是温的,才放心的脱了她的小外套,“一会饿了就有要醒过来了。”

    崔氏轻拍着阿平问道:“阿渝,你上次去水月观求子求的如何?”

    郗道茂闻言顿了顿笑道:“观主也没说什么,就说一切凭缘分。”

    崔氏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阿渝,我听说献之最近跟你——”

    “阿母,我们——”郗道茂有些脸袖的打断崔氏的话。

    “阿渝,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不知道。你刚生了孩子,可不能现在就急着要孩子,起码要等阿平满周岁后才能再生孩子,不然身体会折腾坏的!”崔氏低声对郗道茂说道,她当然很喜欢女儿现在就生儿子,但是她更担心女儿的身体。
    “阿母——”郗道茂听到崔氏的话不由眼眶有些湿润,嘴唇微微颤了颤才笑道:“阿母,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崔氏听了女儿这话,一颗心就放下了的,她轻拍女儿的手,其实这话就算她们是母女,说出来也是尴尬的,但是她真的怕女儿年纪小不懂事,万一真的现在就怀上了,她的身体哪里吃得消啊!

    “对了,阿母,你上次说阿乞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成亲了,你有中意的人家嘛?”郗道茂见两人之间气氛尴尬,忙转移话题问道。

    崔氏闻言笑道:“我看了几家,觉得卢家、庾家的女儿都不错,之前谢安石的夫人也跟我提过,她有一个跟阿乞差不多年纪的侄女,还有你舅母,跟我说你那小表妹跟阿乞同岁……”

    郗道茂听着崔氏的话,捂嘴只是笑:“想不到阿乞这么抢手,这下阿母可要好好挑挑了。”

    崔氏笑道:“可不是呢!不过娶媳妇可不比嫁女儿,这事还要等你阿父回来之后,让他同你伯父、阿冉一起商量了再说。”

    郗道茂道:“也问问阿乞喜欢谁,毕竟是娶回来给他做妻子的,总不能一辈子做怨偶。”

    崔氏笑道:“这倒是,只是这话只能让你阿兄去问了。”

    郗道茂点点头,这时阿平依依呀呀的叫了起来,郗道茂忙将阿平抱着轻哄着,“怎么了?”崔氏问道。

    “许是饿了。”郗道茂吩咐牛车停下,将保母唤来。

    “夫人。”保母站在牛车外垂手站立。

    “小娘子饿了,你进来喂她吧。”郗道茂说道,现在这种时候,郗道茂当然不可能自己松了衣襟来喂女儿。

    “诺。”保母上了牛车,跪坐在两人面前给阿平喂奶。www.txt xz.com

    崔氏侧头望着阿平半晌道:“阿渝,我看不如把阿平许给阿奴算了。”

    郗道茂闻言吃了一惊,“许给阿奴?可阿奴今年都快五岁了啊。”再说阿平和阿奴可是表兄妹,她跟王献之成亲的时候,她就做了很大的一番心理建设才嫁给表弟的,她可不想再让女儿嫁给表哥了。她怀疑她跟王献之受孕这么困难,可能跟两人血缘关系太近有关。

    “大五岁又不算太大?”崔氏不以为然的说道,“虽说阿奴不是你的嫡亲侄子,可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再说你阿兄现在就成就非凡,将来更是了不得,阿平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

    郗道茂摇头道:“倒不是说这个缘故,只是阿奴和阿平年纪现在还小,还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说亲的事还是等他们再大一点再说,而且也不知道阿兄和阿嫂的想法呢。”

    崔氏想了想道:“也是,现在阿冉身份不一般了,阿奴的婚事想来他定是要慎重考虑的,其实阿奴不行,阿吉也行。”阿吉是郗超的次子。

    郗道茂噗嗤一笑道:“阿母,阿平现在才几岁啊,再说我可不想一下子变老。”

    “变老?”崔氏不解的郗道茂,“你怎么变老了?”

    “阿平订了亲,我不就成岳母了吗?这样我不是一下子变老了吗?”郗道茂一本正经的说道。

    “油嘴滑舌!”崔氏笑的拧了女儿一下,母女两人说笑间,水月观也到了。

    “叔母。”周氏笑着下了车,同郗道茂两人将崔氏扶下牛车,“小心脚下。”

    “我没事。”崔氏四处望了望,笑着对周氏和郗道茂说道,“这儿还是我第一次来呢,想不到景色还真是不错。”

    郗道茂凑近道崔氏耳边说道:“那当然,阿母你不知道,很多人都把来这里上香当陈出来散心了,这水月观当然要把景致弄的漂亮一些。”

    崔氏闻言噗嗤笑了一声,“你这孩子!”她打了她一下,“口没遮拦。”

    “无量寿佛。”观主双手合什,笑着迎了上来,“郗老夫人、郗夫人、王夫人,你们来了,道场已经备好,请入内。”

    三人含笑点头,跟着观主身后进了厢房,大厅里,自有道人在给阿平念经。

    “我瞧这道袍水月观做的倒精致,没想到一个道观也有针线好手。”崔氏望着水月观给阿平送来的小道袍做得精致,忍不住出言赞道。

    “水月观每年要给多少孩子寄名?自然会请针线好手来做道袍。”郗道茂道,水月观寄个名可不便宜,郗道茂自嘲的笑了笑,有时候明知是没用的东西,但只有有人说这个能让女儿平安长大,她就忍不住去做了,这人也只有当了父母之后,在知道父母的不易。

    “这倒是,不然这道袍做的粗糙,谁还愿意穿身上?”周氏见阿平睡的正香,便笑道:“等她睡醒了再换衣服也不迟。”

    崔氏望了望厢房四周的环境吩咐道:“你们再加个火炉,这里不比家里,一会给阿平换衣服,小心别着凉了。”

    “诺。”

    “夫人,奴听说这儿还住着桓二将军的夫人。”青草悄悄的走过来说道。

    “桓二将军的夫人?”郗道茂愣了愣,“是司马道福吗?”

    周氏道:“应该是,我前几天听人说,她为了求子,特地来水月观吃斋念经一个月呢!”

    郗道茂闻言暗暗汗了一下,比起自己,司马道福可诚心多了!

    周氏道:“我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崔氏想了想有些迟疑,“人家毕竟是在这里诚心吃斋,我们贸然打扰——”她正迟疑间,就听门口唤道:“夫人,桓二将军的夫人遣人过来。”


寄名(四)
    “司马道福派人过来?”郗道茂心里暗暗疑惑,她怎么派人过来了?但嘴上还是让青草快把人迎进来。
    “奴婢给郗老夫人、郗夫人、王夫人请安。”来者是一名年约三旬左右的妇人,进来就朝三人磕头,此人生的白胖和气,一脸得体的笑容,让人一眼敲上去就很舒服,众人心知此人定是司马道福手下的心腹嬷嬷。
  “起来吧。”崔氏含笑示意丫鬟给那妇人搬了一张小杌子,那妇人连忙推却,后来在崔氏的坚持下,才半搭在杌子上坐了。
  崔氏笑盈盈的问了她一些司马道福和南康长公主的事情,那妇人一一恭敬的答了,同崔氏叙话了半晌,才对郗道茂笑盈盈的说道,“我家二夫人今早才得知夫人来观里做好事,本当亲来,因她现在在静心休养,不好来得,故遣了奴婢过来给小娘子送个金锁来,权当添个喜气了。”说完她又指着一些小衣服道:“这些小衣服是夫人用宫里赐下的料子做的,夫人说那料子软和透气,给孩子做衣服最好。”
    司马道福送来的金锁做的极为精致,尤其是那金锁上镶嵌的一颗鹅卵大小的玉石,润的就像要滴出水来一样,美得毫无瑕疵。那衣服不仅料子一看就很贵重,绣工也极为出色,连鞋子上花纹也绣的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宫中绣娘出品。“夫人真是太客气了,这礼也太贵重了。”郗道茂微笑的说道:“孩子年纪还小,怎么带得了这样的金锁?”
  “王夫人切莫推辞,这是我们家夫人的一片心意,这金锁不是太珍贵,但费了我们夫人不少心思。”那妇人说的极是恳切,“是我们夫人亲自请了珍宝斋的人过来商量着打制的,还请了观主给金锁开了光呢。”
    郗道茂听了,倒也不好再推辞了,笑着收下了司马道福送来的礼物,“我们马上也要吃斋了,你就留下来吃斋吧。”
  “夫人赐饭奴婢本不该推辞,只是我们家夫人还等奴婢回去回话呢。”那妇人恭敬的说道。
    “既是这样,青草你送嬷嬷出去。”郗道茂听了之后到也不强留,笑着吩咐青草送那妇人出去。
  “青草姑娘,我们住的地方往前面几步路就到了,不劳烦远送了。”妇人含笑说道,“你快回去吧。”
  “那我就送到这儿了,嬷嬷路上小心。”青草笑着抬手拍了拍妇人的手,手里的小荷包不动声色的落到了那妇人手里,“一点小意思,给嬷嬷买点小酒喝。”
  “多谢青草姑娘。”那妇人不动声色的收下了那个小荷包,只是笑着道,“让夫人破费了。”
    “嬷嬷这说的什么话,这是夫人给你的跑腿费呢。”青草笑眯眯的说道,两人一来一往又说了几句之后,才告辞。青草待妇人离开之后,便回了厢房回禀了郗道茂她们刚刚说的话,“奴了她一只银珠花,她也没说什么就收下了。”
    郗道茂正同崔氏、周氏看着司马道福送来的金锁,崔氏笑道:“不愧是皇家的郡主,出手就是大方,送个金锁上头都要嵌玉的。”
  郗道茂示意青草将金锁和送来的一些小衣服收好,“平白无故的,她送这么贵重的东西过来干嘛?”司马道福送的东西在贵重,她也不可能把这些东西给女儿用。"
  崔氏想了想道:“你阿兄同桓熙的关系极好,想来她是看在你阿兄的面子上吧。”
    郗道茂笑了笑,并不接话,她可不认为阿兄能有这个面子,让司马道福特地打了一个小金锁过来,她吩咐青草把小金锁收好,见阿平已经醒了,便将女儿抱起来坐在火盆旁,给她换衣服。“她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还真不知道以后怎么还礼。”郗道茂说道。
    崔氏说道,“可惜你生的是女儿,不然给她送上一些阿平洗三时用的枣子也是不错的,让她早生贵子。”
  郗道茂道:“这我可不敢给她送去,万一吃出什么病来怎么办?”她吐吐舌头说道。
  崔氏白了她一眼道:“司马道福又不是笨蛋,怎么会有这么拙劣的法子?除非他们桓家想跟我们郗家、王家翻脸。”
    郗道茂听了崔氏话,暗笑自己小心眼。
    崔氏道:“你急什么,等她生孩子再想就是了。实在不行,等她生辰的时候送东西过去也行。”
  郗道茂点点头,“嗯。”
  “阿渝,你是怎么养孩子的?我看阿平乖得很,平时都不怎么哭。”周氏见阿平依恋的贴在郗道茂的怀里,乖巧的一声不吭,不由满脸羡慕的问道,“阿奴和阿吉小时候可闹死我了。”
  郗道茂想了想笑道:“我也不清楚,许是阿平是女孩子,所以乖巧一点吧?”她其实自己也没有多少育儿心得,就是隐约记得婴儿都是缺乏安全感的,平日里多受大人爱抚的孩子就不容易哭闹,所以她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把女儿搂在怀里,虽说养成阿平极度粘人的个性,但她的确平时很少哭闹,不开心的时候顶多叫几声而已。
    “唉,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生个女儿。”周氏爱怜的摸着阿平的小手,“生个跟阿平一样漂亮的女儿。”阿平乖巧回了周氏一个灿烂的笑容,喜得周氏拉起她的小手亲了又亲。
  “那就要阿兄和阿嫂多努力了。”郗道茂笑的暧昧。
“你这死丫头,排揎起我来了。”周氏愣了愣,才哭笑不得的拧着郗道茂的小脸说道。
    郗道茂笑着抱着女儿躲开了,阿平以为阿母在跟她玩闹,所以开心的咯咯的笑了起来。郗超和王献之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的笑声,不由相视一笑。
    “叔母、岳母。”两人推开厢房门,进门给崔氏请安,水月观的观主跟着两人身后,也朝众人行礼,崔氏含笑说道:“快起来吧。”
“阿兄。”郗道茂和周氏将两人进门,不由不好意思的停手,将阿平递给了保母后,上前给郗超行礼,王献之也同周氏见过礼后,四人坐在崔氏下方,观主含笑站在一旁。
    “观主可给阿平取了名字?”崔氏关切的问道。
    观主在一旁笑道:“我看阿平这个乳名不错,又是大家叫惯了的,还是不要改名了。”说着她将一把小银锁递了过来,这把银锁一面写着金玉满堂,长命富贵,一面写着阿平的寄名。
    崔氏点点头道:“阿平这小名我也觉得不错,女孩子家家也没必要娶什么太好的名字,没得折了福气。”
    观主在一旁看着王献之抱过女儿,爱怜的亲着女儿的模样,笑眯眯的说道:“阿平、阿平,平安喜乐,最寻常不过但有寓意喜气的名字,这名字取得好。”
  郗道茂闻言不由嘴角微微一挑,王献之含笑对崔氏说道:“她现在还小呢,先叫着,等大一点了,阿父说要给她取个大名。”
    崔氏含笑说道:“那就多劳姊夫多费心了。”对王家如此看重阿平,她心里也是很满意的,“我看阿平这几个月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点的时候,你们就回家一趟,给阿姊和姊夫看看阿平。”WWW.TXTXZ.COM
  “诺。”郗道茂和王献之应道,“我们也有这个意思呢。”
    众人正闲话的时候,“哎呦!”王献之突然叫了一声。
"  “怎么了?”郗道茂忙问道,只见王献之哭笑不得的将女儿高高的抱起,身上一滩可疑的湿迹,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大家见状知道阿平尿在王献之身上了,不由哈哈大笑。郗超逗趣道:“看来阿平还真是亲你,我刚刚抱了她这么久,她都没尿。”
    郗道茂笑着让王献之去偏房换衣服,自己唤来保母给阿平换尿布。那观主见阿平外层的尿布是柔软的细葛的时候已经吃了一惊,又见最里层的尿布居然是丝绢,而郗道茂给女儿擦屁屁的布料也是丝绢的时候,忍不住暗暗吃惊,不愧是王家人,平常人能用上布已经是奢侈之极了,更不要说用丝绢了。
    周氏也忙让丫鬟取了草纸过来,要给阿平擦小屁屁,郗道茂笑道:“阿嫂我不给阿平用草纸的。”这年头的草纸,她用都嫌疼,更何况女儿这么嫩的皮肤,她哪里舍得给女儿用这个东西。
    “那你用什么?”周氏愣了愣问道。
    青草不待郗道茂吩咐,就让丫鬟打了两盆热水过来,郗道茂不让保母动手,她自己净了手,然后用手给阿平洗了屁屁,然后取了一点点的油,均匀而轻柔的抹在她的屁屁上,最后再用丝绢轻轻的按干她的小屁股。“不过只是尿了而已,又不是拉了,哪里要这么复杂?”崔氏忍不住开口对女儿说道,“你不怕阿平着凉了?”
    郗道茂一边给阿平换尿布,一边在一旁轻柔的拉伸着阿平的小手、小脚,同她逗笑着,听了崔氏的话道:“不会,这里有火盆,阿平垫在最下面一层的被褥,我每隔半个时辰就让人烘暖和一次,她不会着凉的。小孩子皮肤多娇嫩,若是她尿了就给她用布擦擦,我怕会蹭破她的皮肤。”说着让青草取来温水,用小调羹舀了一点点水滴在手腕上,感到水温差不多之后,才小口小口的喂着女儿喝水。她这样做暖和是缓和了,但容易让孩子上火,所以她总是时不时的喂她喝点水。
  众人在一旁听得几乎呆了,半晌周氏才叹道:“难怪阿平这么乖巧、这么粘你,阿渝你这个阿母做的可是费尽心血了。”
    郗道茂将换好尿布的女儿搂在怀里道:“我也不是一直给她洗的,就一天洗两次而已。”她也不清楚时常孩子洗屁股好不好,所以就一天洗两次。
    周氏见郗道茂如此,心里暗暗羞愧,她一向自觉自己做妻子、做母亲都做的很到位,可跟阿渝比起来,她差远了。难怪阿平出生的时候,身子骨这么怯弱,可给阿渝养了几个月之后,明显壮实了很多。
  “阿渝,你刚刚给阿平涂得有什么油?不是豆油吧?”郗超见那油似乎不像是豆油,比豆油味道要好闻一点,故随口问了一句。
    郗道茂闻言并不说话,周氏见状,对着观主说道:“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去准备一下素斋。”
    “诺。”观主闻言识趣的退下。
  “这是山茶籽油。”郗道茂说道,她本来想用杏仁油的,因为杏仁油是最温和的基础油,可是她不知道杏仁油怎么提炼,后来还是王献之给她找到了山茶籽油,“涂了油,屁股就不容易发红了,但也不能多涂。洗过之后,稍稍的涂一点就好了。”
    周氏听了忙问道:“这油怎么弄的?”
    王献之道:“这我不是很清楚,阿嫂若是想要,我回头让弄油的匠工去你们府邸一趟好了。”
    周氏点点头,“那就麻烦子敬了。”
  郗超摇头道:“这样照顾孩子就是稍奢侈了一些,孩子可不能宠的太过。”
    郗道茂道:“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这些丝绢也不是用了就丢的,这怎么算奢侈呢?我们家又不是负担不起。再说阿平身子弱,又是女孩子,我宠她一些也没什么。”她有些不以为然的说道,他们都能用米来喂乳猪,她这点东西算什么奢侈?为了她照顾阿平的事,她不仅跟崔氏有过分歧,连王献之也有时候认为她太过一门心思的扑在女儿身上了,所以郗道茂最反感的就是听到这种认为自己在女儿身上花精力花的太多的话。
    郗道茂来古代多年,虽说早就认同了郗王两家人是自己的亲人,但她的心里总有一些空落落的感觉,特别是在她单独一个人的时候,那种空虚的感觉更是强烈让她不由自主的打着冷颤。而阿平的出生,让她的心第一次有了圆满的感觉,每次抱着女儿,她就幸福的想哭。在她的心目中,一直认为阿平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尤其是她还知道历史上的阿平会早夭,这种随时随地会失去女儿的恐惧感总是无时无刻的缠着她,所以她才会特别重视阿平,她已经无法想象,失去女儿之后的日子。
    郗超被妹妹挤兑了一番,不由笑道:“你这丫头,我就说了一句话,你回了我一堆。”
    “阿渝。”崔氏叫了女儿一声,“你怎么跟阿兄说话的?”王献之也歉然的望着郗超一眼,无奈的苦笑。(----夏末。整理收藏)
    郗道茂嘟了嘟嘴,扭头不理郗超,也不再说话。郗超哭笑不得的摸摸鼻子,别说他在外头一向是说一不二,从来没人给敢给他脸色看,就算是在家里,随着他这些年年纪渐长,地位渐高,除了父亲大人偶尔会训斥他几句之外,也没人敢对他这么说话了。他想了想,罢了!都是他把这丫头给宠坏了,他笑着伸手揉了揉郗道茂的头说道:“好了,是阿兄说错话了,为兄在这儿给你赔礼了。”
    郗道茂忙躲开郗超的作揖,脸不由红着脸扭捏的说道,“阿兄,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周氏笑着将她搂在怀里笑道:“没事,你阿兄平时凶惯了,都没人敢朝他发火,今天也让他尝尝受气的滋味。”
    崔氏哭笑不得的摇头,“你这丫头,都做了阿母了,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都被嘉宾和子敬宠坏了!
周氏道:“我回去找找看,我记得库里有不少留下的零散料子,放着也是丢了,我们可以多做些尿布,反正以后总要用的。”她跟郗道茂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虽名为姑嫂,其实早就情同姐妹了,根本不需要太过客气,她给郗道茂零散的布料,郗道茂只会开心。
    郗道茂喜道:“这最好不过了。”
    崔氏摇头道:“你们现在的孩子花样多,我们那时候带孩子可没这么多讲究。”
    郗道茂笑盈盈的说道:“要是没有阿母跟我说了这么多带孩子的经验,我也想不出这个法子。”
  崔氏听了大笑道:“你孩子,就会油嘴滑舌!”
    众人也跟着一起笑了,外头观主备好斋饭之后,在外头说道:“老夫人,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吃斋饭了。”
    崔氏道:“嗯,我们先吃斋饭吧,吃完了早点回去,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尤其是到了晚上,别让阿平冻着了。”
    郗道茂听了,便吩咐丫鬟们将斋饭送上,在吃过斋饭后,众人稍稍休息了一会,就起身离开了。
  观主待郗王两家人离开之后,转身去了司马道福的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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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夜话
    “他们就说了这么多?”司马道福听完观主的回报之后,静默了半晌,才开口问了一句。
    “是的。”观主垂目低声说道,心中暗自思忖,当然不止这些,但她又不是傻子,为了她而得罪王郗两家!
    “你下去吧。”司马道福的保母杨氏示意观主下去,那观主如蒙大赦,忙退了出去。退出去的时候,见司马道福举起桌上的茶碗就往地上砸,眼底不由闪过一丝不屑。桓家虽说势大,但她既不是桓家的主母,也不是世子夫人,不过只是一个失宠的二夫人,凭什么这么张狂。反观王夫人郗氏,每次来观里对她可都是客客气气的,这次小娘子的寄名礼,她的打赏也丰厚。
    不过她也算是看出了,这郗氏夫人算是王郗两家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宝贝了,不过生了一个女儿而已,哪值得郗超亲自过来主持她的寄名仪式,又哪值得王羲之亲自取名?反观司马氏来道观住了也有一段日子了,除了会稽王府偶尔会派人过来送点东西之外,从来不见桓家人来探问过她一句,当日桓济送司马氏过来的时候,她可没听他对司马氏说过一句话,哪怕是告辞也是桓济身边的侍从说的。
    回头对司马道福说道:“郡主,不过只是一封莫名其妙的信而已,没头没脑的,连个名字都没有注明,您不要太在意了,他们这是在挑拨您跟郎君夫妻感情呢!”杨氏苦口婆心的劝着,就怕司马道福太过冲动,再跟桓济起争执。前几天不知道是那个杀千刀的,居然写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说什么郎君跟王夫人郗氏有私情,还说郎君还养了一个跟郗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侍妾!自打郡主见了这封信之后,不仅让她派人去郎君的院子,连王家她也想派人进去探听消息。杨氏心里忐忑,派人去郎君院子就算了,她可没那个胆派人去王家,王献之可是王家人,王家人就没一个吃素的。
    “无风不起浪,京城这么多名门淑媛,怎么别人都不说,就说郗道茂呢?”司马道福冷冷的说道,她见杨氏一脸的焦急,冷笑道:“保母,你不用着急,我也不是傻子,这件事我自会判断。”她嘴上说着,可心里却莫名的相信了那信上的话,毕竟桓济跟郗道茂虽不称不上青梅竹马,但也从小就认识了,而且桓济还不止一次的在自己面前维护过郗道茂,甚至为了郗道茂跟自己吵架。
    “那就好。”杨氏松了一口气,其实那封信她心里是不相信的,虽说士族间的男欢女爱是常事,但郎君自打成亲后,待在建康的日子十个手指数的过来,一直常住幽州,而王氏夫妻一向恩爱,自成亲后两人就待在建康没离开过,都不在一个地方,又怎么来私情?再说王大人可是出名的美男子,这郗氏要找私情之人,就算不比王郎君好,也不会找比他差的吧?
    “我让你去打听的消息,你打听了吗?”司马道福问道,她不在乎桓济喜欢多少人,要多少个侍妾,但他绝对不可以喜欢郗道茂!
    杨氏面露难色,“郎君将院子受得紧,奴婢人是安排进去了,但不过只是粗使仆妇而已,只能在外院花园里拔草而已。”
    “废物!”司马道福骂道,“让你做点事,你就是这么做的?”
    杨氏忙跪下说道:“郡主息怒,奴婢现在再派人进去!”
    司马道福冷冷的说道:“不用了。”
    “嗄?”杨氏抬头疑惑的望着司马道福。
司马道福昂着下巴傲然说道:“我是他们桓家明媒正娶进来的夫人,难道还不够格见几个侍妾吗?”
    “郡主——”杨氏欲言又止,见司马道福一脸不耐烦,生怕她动气,忙说道:“那些侍妾能见到你是她们的福气!”她心中隐隐担心,若是让司马道福见了那些侍妾,恐怕又要大闹一场,上一次郡主跟郎君大闹一场,不仅惊动了侧妃娘娘,还惊动了长公主,郎君就送郡主来道观静养了,这一次若再一次大闹,不知道郎君会再做什么呢!杨氏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暗思忖着,怎么才能让徐妃得到这个消息,不然要真被郡主闹出什么事来,她非被徐妃和王爷活活打死不可。
    “阿渝,你是不是心里有心事?”王献之在回家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大家用过哺食,又梳洗完之后,才让保母将阿平抱了下去,又示意丫鬟们退下。
    “心事?”郗道茂正在擦自己湿发,听到王献之的话,茫然的抬头望着王献之,“没有啊。”WWW.TXTXZ.COM
    王献之上前轻柔给她擦着头发,“是吗?可是我觉得自打你生了阿平之后,似乎就心里有心事。”他一开始以为是阿渝担心自己会纳属妇,但这几月观察下来,似乎又不像。
    “没有——”郗道茂仰头迷糊的望着他,她能有什么心事?
    “阿渝,你不觉得——”王献之顿了顿,斟酌的说道:“对阿平太过小心了吗?”他见郗道茂睁大的眼睛,他苦笑的说道:“比如今天,阿兄不过说了一句而已,你居然这么同他闹脾气,也亏得阿兄没生气,平时在外头,连桓大人都不会这么给他气受。”说到最后他已经有些责备的语气了。
    郗道茂低下了头,“我也不是故意的——”她也知道今天对阿兄太过了,刚刚阿母也责怪了她一顿。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王献之将郗道茂抱在怀里柔声说道:“我也不是在怪你,只是我就觉得你对阿平太过小心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现在就怕有人在阿渝面前说些胡话,让阿渝心里不舒服。至于今天这事,王献之倒也没有放在心上,他跟郗超共事多年,还不了解郗超宠妹如命的性子,现在也就阿渝敢给郗超脸色看了。
    郗道茂听着王献之的柔言软语,眼眶莫名的一红,不由靠在王献之的胸膛上,吸了吸鼻子,王献之见状不由慌了手脚,“阿渝,怎么了?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还是有谁在你面前乱说什么了?”王献之柔声问道。
    “没有——”郗道茂趴在王献之的怀里,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呜——”
    王献之见状,不由微微蹙眉,轻拍着她的背,“阿渝怎么了?”他抬起郗道茂的脸,柔声说道:“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我——我只是担心阿平的身体。”郗道茂吸吸鼻子,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阿平怎么了?”王献之有些焦急的问道,“是不是她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看过疾医了吗?”
    “没——”郗道茂低声说道,“疾医不是说阿平先天身子弱吗?我就是怕她身体不好。”
    王献之松了一口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揉了揉眉头,半晌他才开口缓缓的说道:“阿渝。”
    “嗯?”郗道茂抬眼望着王献之,他生气了?
    王献之望着她被泪水浸得润润的双眸,心头一软,不由柔声说道:“阿渝,你把阿平照顾的很好,疾医都说了阿平现在身体很好。”
    “我知道。”郗道茂闷闷的低头,她知道现在阿平身体很健康,但她总是担心历史会发生——
    “阿渝,你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对不对?”王献之轻声说道,“阿平现在很健康,你就不用太担心了。”他双眸微沉,阿渝心里一定有事,他一手缓缓的轻拍着郗道茂的背,一手揉着眉头,看来自己要找青草和几位嬷嬷谈一下了。
    郗道茂也知道自己有些神经质了,但她有时候真的忍不住会胡思乱想,想到阿平会死、王献之跟她离婚,她就——郗道茂紧紧的揪着王献之的衣襟。
    王献之吩咐丫鬟打热水进来,“阿渝擦擦脸,然后我们早点休息好不好?”
    郗道茂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王献之似乎并没有看到郗道茂期待的神色,让郗道茂简单的梳洗一下之后,便搂着她躺下了。郗道茂哭了一场,加上白天去了一趟水月观,早就累了,在王献之的柔声轻哄下,很快就睡着了,王献之望着她的睡颜,心里叹了一口气,过几天让疾医过来看看阿渝,若是阿渝身体还行,他到希望阿渝能尽快生下第二个孩子,王献之暗自思忖着,他还真怕阿平万一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阿渝会崩溃。他倒不是存心诅咒女儿,但先不说阿平本身先天体弱,就算身体健康的孩子,也不一定能长大成人,要是阿渝现在再生了一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至少能分散下她精力。


母女谈心(二)

    自从那天晚上王献之跟她谈过之后,郗道茂虽说没把隐藏心底最深的秘密说出来,但心里似乎也好受了许多,也觉得自己对阿平的呵护有点过头,虽说还是一如既往的爱护女儿,但对众人的劝说也渐渐的听得进去了,让崔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准备回京口了,她这次为了照顾女儿坐月子,住的时间也够长了,现在疾医都说阿渝的身体好的差不多了,她也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

    “阿母你要走了?”郗道茂惊讶的望着崔氏,“怎么不多待一点时间呢?”

    崔氏爱怜的摸着女儿的小脸说道:“你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我住的时间也够久了。”

    “哪有?你就住了几天而已。”郗道茂有些依依不舍的抱着崔氏说道。

    “你这孩子,都当妈了还给我撒娇。”崔氏眼底尽是爱怜的笑意,“哪有我这个岳母一直住在女婿家的道理?”

    “这有什么。”郗道茂嘟了嘟嘴说道,“子敬又不会在意的。”

    崔氏摇了摇头,“就是他不会在意,你才要更要注意啊。你想想你婆婆,她都没有来你们家住过呢!哪有我一直在这儿常住的理?再说我也放心不下阿乞,他一个人在军营了,这几个月估计都没好好吃饭了。”每次提起自己的独子,她就怪夫君心狠,怎么舍得让他们唯一的儿子去军营吃苦,万一阿乞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郗道茂听了崔氏这话,也不能说什么,低头轻轻的说道;“阿母,我舍不得你。”

    崔氏说道:“阿母也舍不得你。”她叹了一口气道:“阿渝,我知道,你初为人母,定是一心想把最好的给阿平,可你也不要忘了,你现在不仅是阿平的阿母,还是子敬的妻子。妇人有三从之义,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断断没有从女的道理。”

    “阿母,我——”郗道茂张嘴想辩驳,崔氏道:“你听我说下去,子敬性子好,又一向顺着你。可你想想,自打你生了阿平之后,你关心过子敬吗?你说你不想给子敬纳属妇,那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好自己的夫君呢!”崔氏的语气越来越重,尤其是最后一句,让郗道茂羞愧的低下来头,崔氏见女儿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由放软了语气道:“你现在又不能——不能服侍子敬,再对他也不上心,你就不怕他生气了,从外头找个狐狸精回来?”

    郗道茂被崔氏教训的面红耳赤,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崔氏叹了一口气,“这都怪我,把你给宠坏了,这些都该是你小的时候就该教你的。”

    “阿母——”郗道茂扑到了崔氏怀里,闷闷的唤了一声,“我错了。”她委屈的瘪瘪嘴,被崔氏这么一说,她是觉得有点对不起王献之了。

    崔氏轻顺女儿的头发道:“也不全是你的错,嘉宾和子敬也不对,什么事都顺着你,也不说说你。”她有些无奈的说道。

    “阿母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不跟阿兄顶嘴了,也一定好好照顾子敬。”郗道茂软软的撒娇着。

    “这才乖。”崔氏含笑点点头,阿渝一向聪明,她只要稍稍提点一下就行了,随即她又想起了一事,“对了,阿渝,你不觉得这些天司马道福对你过分亲热了一些吗?”

    郗道茂也疑惑的说道:“这事我也奇怪呢!好端端的她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干嘛?阿云都没给过我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呢!害得我都不知道该还她什么礼?”

    崔氏蹙眉说道:“何止是贵重,我这几天派人去打听了一下,你知道司马道福送你的那金锁,上头的珠玉珍宝是什么来历吗?”

    “什么来历?”郗道茂仰头问道。

    “那些都是司马道福的陪嫁。”崔氏说道,“无论是上头镶嵌的宝石也好,还是那块玉石也罢,都是司马道福的陪嫁。我去珍宝斋打听了一下,司马道福为了打一把金锁,不仅融了一个金镯子,还把一支金簪也融了,簪子上的宝石都嵌在金锁里了。”

    郗道茂不由吓了一跳:“她好端端的动自己的陪嫁干什么?”

    “当然是没钱用了,才会动自己的陪嫁。”崔氏没好气的白了女儿一眼道:“你以为人家都是你啊,想要什么开口说一声,子敬都会巴巴的给你找来?”

    郗道茂摸摸自己的鼻子,阿母现在是找到机会就不遗余力的打击她。“桓家不可能缺钱,桓济这些年一直在外头打仗,也不会少钱,那么——她跟桓济感情不好?”郗道茂推测道,想来也只有这么一个答案了,毕竟若是让她光靠每个月那几个月钱,没有王献之的补贴,她也不能这么大手大脚的花钱。

    “听说两人感情不是很好,桓济长年在幽州,夫妻两人本来就是聚少离多,你也知道司马道福那脾气,换了其他脾气好些的夫君或许还能忍忍,可偏偏嫁给了桓济,桓济也是长公主捧在手心养大的,又是少年得志,哪里会吃她那套脾气。”崔氏蹙眉根据自己得到的消息给女儿分析着,“以前还有南康长公主在一旁劝着,前些日子不知怎么回事。好像是司马道福同桓济吵了一架,似乎还惹恼了南康长公主,现在似乎长公主也不去管他们夫妻的事了。”

    “司马道福名义上说是为了求子才去水月观的,实则是被桓济送过去的,说是要让她在道观里好好的修身养性。”崔氏说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痛快,谁让桓家人这么急巴巴的把司马道福娶过来?这下知道苦楚了吧?她虽没有想把女儿嫁给桓济的意思,但见桓济如此痛快的娶了司马道福,她心里也不好受,自家宝贝女儿哪里比司马道福差了。

    “他就这么把妻子往道观里一丢?”郗道茂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桓济他居然这么做?他不会想让司马道福做道姑吧?

    “说是让她修身养性来着,不过这几天好像也接回去了。”崔氏说道,“毕竟司马道福的父亲可是琅邪王,现在又是丞相了。桓家摊上一个媳妇也够呛,亏得她不是公主,要是公主了,这桓府就要被她拆了。”

    “不是还有长公主吗?长公主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郗道茂说道。

    “傻孩子,她要是公主了,哪里还有谁会去在乎一个长公主呢?”崔氏说道。

    “这倒是。”中国世情一向是人走茶凉啊。

    “好了,我们不说她的事了。”崔氏正色说道,“阿渝,我担心司马道福怕是知道了桓济以前的事。”

    “桓济以前的事?”郗道茂有些不解的重复了一遍,随即恍然道:“阿母,你是说跟我跟桓济以前,唔——”她还没有说完,就被崔氏捂住了嘴。

    “你跟桓济就是小时候在卫夫人府上的时候玩过几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知道吗?”崔氏正色对郗道茂说道。

    郗道茂点点头,崔氏松了一口气,放下手对郗道茂说道:“阿渝,你一定要记住阿母跟你说的这件事情,你要记得,无论子敬怎么哄你,你都不能改口知道吗?男人是最忌讳这事的,他嘴上说的好听,不会在乎过去的事情,实际心里在乎的很。你可千万不要信他的甜言蜜语,真被他知道了这事,你就别想让他再把你捧在手心了。”

    郗道茂吓了一跳:“子敬知道这件事?”对于崔氏的话,她是赞同的,不过她也想不通,王献之是怎么知道她跟桓济的事的?毕竟她跟桓济的事是非常隐秘的,除了家里的长辈之外,也就自己亲近的丫鬟知道这事。

    “子敬应该现在还不知道这事。”崔氏说道,“但我担心如果这事真被司马道福知道了,她会把事捅出来的。”

    “她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郗道茂有些不理解司马道福的举动,桓济可是她的老公啊!她曝光了这件事情对她有什么好处?要是她跟桓济关系本来就不好,这样不是更把他们夫妻关系逼到了绝路上吗?“不过司马道福是怎么知道这事的?桓济肯定不会说这事的。”郗道茂这点还是有信心的,桓济不是那种人。

    “司马道福这孩子自幼骄纵任性,她要是冲动起来,哪里还会去想这事对她有没有好处,她只会想着,多一个人陪她痛苦也是好的。”崔氏蹙眉道:“我估摸着应该是桓家的某些人告诉他的,他们应该大概知道一些,可能为了桓家的世子之位吧?”

    “桓家的世子不是桓熙吗?难道还有变数不成?桓熙可以嫡长子啊!再说他们要世子之位不去害桓熙,来害桓济干嘛?”郗道茂这下真惊讶了,毕竟现在家族承传,到多数是传嫡传长,很少有人会违背。

    “桓熙虽是世子,但手上没多少实权,反倒是桓济手里握了不少兵权,又一心支持桓熙,估计他是挡了什么人的路吧?”崔氏想了想道,“反正桓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懒得去管,我就是提醒你一声,别到时候脑子糊涂了。”崔氏也搞不清那一团乱麻,她毕竟手上的消息不多,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女儿不能糊涂。

    “阿母你放心,这些事情我还是明白的。”郗道茂含笑说道,随即她若有所思的想到,那么她是不是要关注一下她那些近身服侍的身边人。

    “不过这件事情子敬问起来,你也好回答。”崔氏轻松的说道,“桓济那孩子,若是没那军功,一般人也看不上他,再说他们桓家想要我们的北府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下作的事也做了不止一件,你到时候矢口否认,子敬是肯定不会相信的。至于你身边的那些人,我自然会处理的。”崔氏叹气说道:“幸好你当初没跟了桓济,不然现在你在桓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郗道茂听着崔氏的话,心里吃惊不已,桓家居然想抢他们郗家的北府军?这可不行!这是他们郗家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根本啊!“阿母,你费心了——”她抱住了崔氏的腰,头靠在崔氏怀里,她为了自己真是煞费了苦心。

    “傻孩子,你是阿母的心肝啊,阿母不为你操心,还能为谁操心?”崔氏笑盈盈的说道,“不过你也要记得,其他都不是要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早日给子敬生个儿子,知道吗?”

    “我知道。”郗道茂红着脸应了,其实她现在也有一些想生孩子了,她记得在历史上,王献之只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夭折,一个是后来公主生的,好像也没活的太长,如果她要是能多生几个孩子,是不是就代表了自己可以改变命运了?阿平也可以不用死了?郗道茂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很幼稚,毕竟这个世上不确定的事情多的去了,但只有有一线希望,她就想去试试。

    崔氏见女儿今天这么听说,心里很是欣慰,“我的阿渝终于长大了。”

    “阿母,人家早长大了。”郗道茂撒娇说道。

    崔氏笑着拍拍她的脸,笑叹一声,“你这傻孩子。”傻点就傻点吧,傻人有傻福,反正天塌下来,也有子敬给她顶着。


国丧

    “岳母今天就走了?”王献之回家的时候,正巧见妻子站在二门口,上前一问,方知崔氏今天就离开了。

    “阿母说京口还有事,就先走了。”郗道茂见他一脸疲惫,忙让他坐在胡床上,让丫鬟给他打水梳洗。

    “不用了。”王献之握住郗道茂的手道:“我就回来拿点东西,一会就走。”

    “什么东西这么贵重让你亲自回来拿?”郗道茂有些惊讶,“你哺食进过了吗?我让青草给你装些糕点,你在车上吃。”

    “好。”王献之揉了揉眉头,对她温柔一笑,“阿渝,这几天可能我都要留在官署里,家里就辛苦你了。”

    “嗯。”郗道茂点点头,“你也要注意点身体,我看你这几天似乎都没睡好。”她注意到王献之眼底下隐约有黑青色。

    “我没事。”王献之神色一柔,轻拍她的手道:“这几天约束下家里人,没事不要外出。”

    “我知道了。”郗道茂应下了,心里暗暗疑惑,难道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不过她脸上还是一脸笑容,不让王献之看出自己的担忧。

    王献之嘱咐了妻子几句之后,便匆匆离开了。待王献之走后,郗道茂蹙眉了想了半天,子敬从来没有在沐休日的时候待在过官署,要不要去阿嫂那里问问呢?她迟疑了一下,便打消了这个主意,就算有什么大事,阿兄也肯定不会同阿嫂说的。

    随即她又想起了司马道福,眉头蹙的越紧,她跟司马道福一向不熟,这几天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思来想去,她觉得阿母说的还真有道理,这司马道福或许真是居心不良。虽说不是她故意的,但她同司马道福的梁子,是从卫夫人的时候就开始结下了。将心比心,从那次之后,别说是司马道福了,就算是她,偶尔也会把自己同司马道福比一下。在司马道福嫁给桓济之后,郗道茂想起这对夫妻的时候就更加多了。连她自己都会这样,那么司马道福呢?只是——郗道茂抿抿嘴,比较归比较,她可不允许她对自己家动什么歪心思!

    “青草。”郗道茂轻声唤道。

    “夫人。”青草快步走了进来。

    “你去做几件事。”郗道茂对青草吩咐道。

    她不信桓济会把他们以前的事告诉司马道福,他又不是傻子。司马道福现在应该是捕风捉影阶段吧?就怕她会自己家里按上几个细作,还是先让青草暗暗的先去排查一遍吧。她实在有些不了解,她这么详细的打听自己老公过去的事情干嘛?这件事情捅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吧?司马道福任性是任性一点,但绝对不是傻子,郗道茂不信司马道福会无缘无故的做这些事。她到底有什么用心呢?郗道茂托着下巴想,这种事她手里没什么人,不怎么好查,看来要靠阿兄来帮忙,只是这个话不能她去说——

    郗道茂其实心里也有些心虚,要是这件事真的捅了出来,被王献之知道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郗道茂握了握拳,不管如何,这件事她一定要压下去,她现在过得很幸福,她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婚姻出现任何波折。

    “啊噗——啊噗——”奶娘抱着正在吐泡泡的阿平进来笑道,“夫人,小娘子刚刚醒了,奴刚刚喂了她吃了小半碗米粉。”

    郗道茂望着满嘴流口水的女儿,忍不住笑着亲亲她湿漉漉的小嘴道:“真是个脏丫头!”她刚想给女儿擦嘴,突然一声声的钟声响起,这钟声——郗道茂心里一沉,皇帝驾崩了。

    “啊——”下人惊惶了起来。

    “大家别慌。”郗道茂心里沉了沉,对门口轮值的丫鬟吩咐道:“把府里的管事嬷嬷都叫来,我有要事要吩咐。”

    “诺。”

    郗道茂将阿平递给保母道:“你要记得从现在开始,阿平就不许离开你的可见范围之内,你不要做任何事,只要给我照顾阿平就可以了。每天除了在我这里拿的吃食之外,其他任何人给的吃食,你都不许给阿平吃,知道吗?阿平有什么状况你一定要派人过来告诉我,知道吗?”

    “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好好照顾小娘子。”保母说道。

    郗道茂点点头,“下去吧。”

    “诺。”

    “夫人。”流风、回雪等管事仆妇依次进了房内。

    郗道茂对她们说道:“从现在开始,除非必要的采买,其他人都不许外出,尤其是内院,除非是得了我的允许,否则一旦外出就当逃奴处置。”

    “诺。”众人听了郗道茂话,吓得脸色都白了,忙跪下应到。

    “流风、回雪你们两个去库里拿粗麻布,府里所有会针线的人都动起来,三天之后,府里所有人都要换上孝衣。”

    “诺。”

    “还有,把家里的戏子也给我遣散了。”郗道茂微微撇嘴,在建康上流社会,几乎每个达官贵族的家里都会养些歌舞伎,王献之自然也不例外。虽说这些歌舞伎是客人来的时候招待贵客之用,可保不齐那天王献之来个酒后乱性,她一直想处理掉这群自己潜在的敌手,一直没机会,现在总算可以光明正大的散了。

    “诺。”

    “还有……”郗道茂一条条的细细的嘱咐着家里的下人,在这个非常时刻,她一定不能让王家出半点的岔子。她心里无不自嘲的想到,幸好这时的皇帝更替比较频繁,皇帝死后该做的事,阿母在家都跟她说过,她还加了一些内容。她忍不住暗自猜测,司马道福诡异的举动是不是跟宫中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有联系?思及此,郗道茂倒是心里一松,如果牵扯到朝堂之上的事,想来她只要让人稍稍提点阿兄一下,阿兄就因为知道怎么做了?

    “阿嫂。”王珣在门口轻唤道。

    “法护?你怎么来了?快进来。”郗道茂问掀帘进来的小少年道:“你怎么从太学回来了?”

    “先生放了我们。”王珣见府里的丫鬟婆子各司其职,不由赞道:“我刚刚一路过来,多少人家都乱成一锅粥了,阿嫂真能干。”

    郗道茂道:“这算什么能干,不过有旧例可循而已。”她对王珣道:“今天你阿兄不回来,你跟我一同进食吧。”

    “好。”王珣点点头,四处望了望说道:“阿平呢?”

    “这儿忙,我让奶娘抱她下去了。”郗道茂笑道:“你想同她玩儿?我让奶娘抱过来。”

    “不用了,我一会过去看她好了。”王珣含笑说道,“省得来回折腾。”

    郗道茂抿嘴一笑,“也好,这丫头一向最喜欢跟你玩,她要是来了,你这哺食就吃不踏实了。”

    王珣微微笑了,歪头望着郗道茂问道:“阿嫂你有心事?”

    “心事?”郗道茂微微一笑,“我哪有什么心事。不知道你阿兄在官署吃过了吗?这些天他定是累坏了。”

    “阿兄现在应该是入宫了,他自小练武,身体一向很好,阿嫂不必担心。”王珣安慰道:“倒是阿嫂自己要小心身子,这段日子有得忙呢!”

    “我知道,再说不是还有法护帮我吗?”郗道茂笑盈盈的望着王珣。

    王珣小脸一红,“但凡有法护能帮到忙的地方,阿嫂尽管开口。”

    郗道茂点点头,同王珣进了哺食,有说了一会话之后,王珣就回去看书了,郗道茂则连夜唤来流风、青草两人连夜议事。

    自从皇帝驾崩之后,王献之就一直没有回过府,她差人去周氏那里问了问,得知阿兄也没有回府,不仅他们两人,平时几个天子近臣此时也不得闲,她就稍稍放心了,看来要等继任皇帝确认下来之后,两人才会回府吧?毕竟先帝驾崩的突然,尚未留下子嗣。她心里不由庆幸的暗想道,阿薇还真是有福的,不然年纪轻轻就守寡了,多可怜啊!而且阿薇入宫之后,也不会有亲亲这么可爱的孩子了。

    、

    、

    、

    “大哥,你怎么了?”因皇帝驾崩,桓济原定的行程被打断,一切等丧期过了之后才能走。这日他正在家里练武,就见桓熙一脸怒容的走进来。

    “谢安那个老匹夫!”桓熙咬牙切齿的说道。

    桓济哑然,“你上次不是还说谢安石风流倜傥,如谪仙一般,是真名士吗?”

    桓熙白了桓济一眼,“那是他还没有出山的时候。”

    桓济笑着摇头,接过丫鬟递来的汗巾拭汗,回头见桓熙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微微挑眉:“大哥,你怎么了?”

    “阿钺,我上次听说弟妹她把你的姬妾叫到跟前过目了一遍?”他有些迟疑的问道。

    “嗯。”桓济淡淡的应了一声。

    “那——没出什么问题吧?”桓熙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他当时是想反正桓济马上就回青幽,带个女人回去,只要看不到容貌,别人也不会在意,可他没想到司马道福居然不知道受了谁的挑拨,居然把自己平时不屑一顾的姬妾全招来了。

    “不过把那些姬妾教训了一顿,能出什么问题?”桓济毫不在意的说道。

    “那我给你的那个呢?”桓熙问道,额头上都快沁出汗来了,这人真被司马道福发现了,她闹起来,桓家就把王郗两家彻底得罪了!

    “她?”桓济轻描淡写的说道:“那个丫鬟身体弱了些,前些日子得了一场风寒,没撑过去。”

    “你——”桓熙吃了一惊,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桓济居然能下得了手,虽说他这次来就是劝桓济——

    桓济淡淡一笑,“大哥,她永远不是她。”更何况她还是一个祸害,大哥还是太——桓济叹了一口气,难怪这些年大哥被冲叔压的死死的。若是阿冉大哥(郗超)在或许情况会好一点吧?可惜阿冉毕竟郗家人。

    桓熙望着桓济半晌,拍着他的肩膀说道:“阿钺,你长大了!”

    桓济静默不语,他要是不长大,怎么能在青幽活这么多年?

    “阿钺,这次你就留下吧,别去青幽了。”桓熙沉默了一会说道。

    桓济过了半晌,才低声说道:“大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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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

    等王献之从皇宫回来,已经是皇帝薨逝后第五天了,他回来见家里布置井井有条,不由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子敬,你回来了。”郗道茂上前给他换衣,吩咐丫鬟准备热水,“累了吧?梳洗一下,就早点歇下吧。”

    “还好。”王献之接过郗道茂递来的茶水,轻啜道:“倒是这些天,没累到你吧?”

    “没有,法护也帮了我不少忙呢。”郗道茂上前给他揉肩说道:“你还要入宫吗?”

    “不了。”王献之揉揉额头说道:“我该做的事已经做好了。”

    “你要是累了,就去洗个澡,早点歇下。”郗道茂道:“反正这几天你也不用上朝。”

    王献之笑着搂着她道:“你陪我。”

    郗道茂瞪了他一眼,“不正经,现在是国葬。”

    王献之低低一笑道:“我不过让你陪我歇息一会,哪里不正经了?”

    郗道茂推着他说道:“别油嘴滑舌了。”

    王献之低头亲了她一口,才起身去了浴室。自王献之回家之后,就闭门不出,直到等国丧结束后,才去官署上班。

    郗道茂在得知登基的皇帝是先帝的堂兄司马丕的时候,不由暗暗好笑,这算不算六十年风水轮流转呢?当初先帝就是从司马丕手里抢走这个皇位,现在他死了,皇位又归司马丕了。只是听说这皇帝一心好修仙求道,身子骨也差,想来又是权臣选的一个傀儡皇帝。不过这也与她无关,反正这个朝代最大的特色就是皇帝变更频繁。

    郗道茂低头想到,这魏晋南北朝时期不仅皇帝变更频繁,皇朝更替也频繁,大家都说桓温有篡位之心,可在她印象中,似乎没有一个桓姓的皇族,想来着桓家篡位是失败了。幸好这几年阿兄跟桓家的关系越来越淡,不然同谋反牵扯上关系,权势再大的家族都要毁灭。不知道怎么的,郗道茂心头略过了桓济的憨笑的模样,她心头莫名一顿,轻叹了一声。当初阿父、阿母竭力反对她同桓济的事,或许就是因为他们早看出桓温有不臣之心了吧?姜还是老的辣。就是不知桓济将来会如何。

    从五月新帝登基之后,王献之就时常留在官署,郗道茂知道新帝登基之后,朝上事情很多,尤其是王献之又官任礼官大夫,专管祭祀礼仪这块的,肯定会忙的脚不点地。只能时常将他身边近身服侍的小厮唤来,询问他的身体情况,不时的送些吃食衣物过去。直到九月份新帝册立王氏为皇后之后,王献之才渐渐的空闲了下来。

    “阿渝!”这天,王献之在不是沐休日的时候突然回家了。

    “子敬,你怎么来了?”郗道茂正在喂女儿吃蛋黄糊糊,就见王献之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抱起阿平,狠狠的亲着那嫩肉肉的小脸。

    “啊呜——”阿平被阿父亲疼了,委屈的放声大哭起来,王献之见状嘿嘿的傻笑。

    郗道茂忙让保母将女儿抱下去,回头半嗔半笑道:“大人是升官还是发财了?今日这么开心?”

    “钱财乃身外俗物,得之何喜?失之何忧?”王献之挥手朗笑道,上前搂着郗道茂道:“阿渝,我当上太常丞。”

    郗道茂先听他对钱财那番话,又好气又好笑,又闻他说自己当成了太常丞,不由愣了愣,“太常丞?”随即欣喜的说道:“太好了!”王献之原来的官职秩俸不过六百石,又是散职无官印,而太常丞秩俸千石,且铜印黑绶,一下子升了两级,难怪他能开心成这样。

    “青草,快让庖厨多备几个热菜,今天晚上我们好好庆祝一下。”郗道茂忙吩咐道,转身又吩咐王献之道:“你快去给阿父、阿母写信,他们知道这个好消息,定会开心的。”

    王献之笑道:“不急,我想过几天就回家一趟。”

    “回家,现在才九月,你有空回去吗?”郗道茂讶然问道。

    “嗯。”王献之应了一声,“阿父来信说,三叔祖这几天身体不适,可能时日不多了,让我有空就回去看看。”王家亲眷众多,王献之的这位三叔祖还是他爷爷的庶弟,一向没什么来往,故就算知道他时日不多,也谈不上什么伤心。

    “嗯,那我让人准备一下,说起来,阿平出生后还没见过祖父、祖母呢。”郗道茂笑道。

    王献之道:“是啊。对了,阿渝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郗道茂问道。

    “阿兄当上丞相长史了。”王献之道。

    “什么!丞相长史!”郗道茂惊呼一声,这丞相长史虽说跟王献之一样秩俸千石,但他的主要任务是辅佐丞相,督率诸吏、处理政务,掌握的可是实打实的权利,再说大哥今年尚不满三十已经能坐到这个位置,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太好了!”

    王献之道:“阿兄处理政务一向拿手,当上丞相长史也是理所当然。”

    郗道茂眼珠子转了转,笑着凑近王献之,轻啄了他一下,“可他当了丞相长史该有多忙啊!还是你这官好,秩俸跟阿兄一样多,还比他清闲。”郗道茂皱皱鼻子低声说道:“我可不想你一连几个月都不回家。”

    王献之闻言笑着拧了拧她的鼻子,“阿兄那位置我也当不来。”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还不如在家多写几幅字呢。”

    “正是!”郗道茂搂着他的脖子笑道:“我前几天写了一副《山鬼》,你帮我看看。”这东晋朝堂上政事风云变幻太厉害了,她也不希望王献之陷得太深,历代权臣下场好的能有几个?

    “好。”两人亲昵的往书房走去,门口的伺候的青草忙吩咐下人退下。

    王献之太常丞的官印很快就发了下来,而郗超当上丞相长史的消息也飞快的传开了,这日郗道茂同郗道薇一起去郗家给周氏道贺的时候,被郗家停在门口的牛车堵了好半天,最后两人不得已换了小娇从偏门走了进去。

    “阿嫂恭喜。”郗道茂和郗道薇两人刚下轿子,就见周氏站在二门口迎着她们,她们忙上前给周氏贺喜。

    “你们什么时候学了别人那套了。”周氏轻嗔道,“快进来吧,今日实在对不住了。”

    郗道薇笑道:“别说是阿兄家里了,便是我们家里,这几天来访的客人也络绎不绝,夫君都烦的跑出去打猎了。”

    周氏抿嘴笑道:“让宣乂学学子敬,不相干的人一律不得入门,连拜帖都不收。”郗氏人丁不多,郗超待两个堂妹一向亲厚,郗超升官后,摸不到他们家的人,自然会去找阿薇。至于阿渝,她嫁的老公本就不是常人,王氏最贵的嫡公子不说,又是才气、清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别说是不认识的人,就是士族之中,门第稍低一点的人,都踏不进他们家大门。

    郗道薇扑哧一笑道:“阿嫂说笑了,这等事也就子敬做起来清贵,我家那位学就不伦不类了。”

    周氏乐得大笑,郗道茂苦笑道:“阿嫂你就别取笑子敬了,他那个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不过这次他是做对了,不然她非忙死不可。

    妯娌三人说笑着往内房走去,“阿父、阿母听说阿冉当上丞相长史也很开心,我想过几天回京口一趟,亲自看看两位老人家。”

    郗道茂道:“我同子敬也准备过几天回一趟会稽呢。”

    周氏道:“也是,阿平还没有见过祖父、祖母呢,还等着她祖父给她取名呢。”

    郗道茂道:“是啊,她的名字也该定下来了。”

    周氏转而问郗道薇道:“阿薇,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怎么听说你前几天带着爱亲去水月观住了几天?”

    郗道茂闻言也关切的望着郗道薇,她这几个月家里事多没注意,被周氏这么一说,她到也注意到,郗道薇双目微肿,还隐约泛着血丝,“阿姊,你怎么了?跟姊夫吵架了吗?还是姊夫欺负你了?”

    郗道薇闻言眼眶一红,几乎又要落泪了,周氏和郗道茂忙递上帕子:“阿姊,到底发什么事了?如果真是姊夫欺负你,你说出来,我帮你出去。”

    周氏闻言责备的白了郗道茂一眼,“你也这丫头,少火烧加油。”转而又闻言说道:“阿薇,阿渝说的没错,我们郗家的女儿可都是家里娇养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出嫁后也不能平白的受委屈。”

    郗道薇道:“阿嫂、阿渝,他倒没惹我生气,我气的是——”郗道薇顿了顿,“我家公公居然在前几天跟人喝酒的时候,随意把爱亲的婚事也定下来了。”

    “什么?”周氏和郗道茂两人大惊,“对方是什么门第?”周氏忙问道。

    “男孩子人品如何?”郗道茂也关切的问道。

    “人品如何我是不知道,那孩子还在京口呢!可他爷爷不过就是一平头百姓,说是祖上跟南阳刘氏沾上点边,可谁知道是真是假?”郗道薇哭着说道,“我知道他们臧家盼孙心切,我头胎生了爱亲,他们心里不喜欢,也不能这么糟蹋我女儿吧?”

    郗道茂和周氏面面相觑,“既是寻常百姓,臧大人怎么会将爱亲许配给他们呢?”周氏疑惑的问道。

    “那日老爷子去山上打猎,不小心跟侍从走散了,又受了伤,正好孩子的爷爷正好来建康探亲,就救了老爷子。那老人又不肯收谢礼,老爷子跟那人喝酒的时候,听说老人有个比爱亲大三岁的孙子,就说要把爱亲许给人家。”郗道薇泪涟涟的说道:“我让宣乂去拒绝,偏偏宣乂说什么父母之命不可违。”

    “大爱亲三岁?不就是七八岁的年纪吗?”郗道茂问道,“这孩子住在京口?”

    郗道薇点点头,郗道茂拍手笑道:“这好办,让阿乞去派人摸摸这家人的底细,要是的确是老实忠厚、家世清白,又是士族出生的人,这门亲事到也说得过去。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让他来我们学堂读书,好好调|教一下,将来未必不是爱亲的良配。”

    周氏也点头说道:“是啊,家世低点,爱亲嫁过去之后在婆家也直得起腰板,我们女子嫁人,家世倒是次要的,我们家已经够不富贵了,不需要有人来锦上添花。最要紧的是,男孩子人品好,让阿乞查一下一下,若这孩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到时候让阿乞带他往军营里晃一圈,爱亲就又是自由身了。”

    郗道薇听了不由微微笑道,“你们说得对,是我糊涂了,主要是还是看那男孩子的人品。”

    郗道茂道:“反正阿嫂也要回京口,让阿嫂跟阿乞说一声。事关爱亲的名声先,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正是。”周氏点点头,郗道薇也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三人说笑了一阵之后,周氏请来的客人也陆陆续续到了,两人就陪着周氏一起去招待客人不提。待郗道茂从郗府回来之后,便收拾一下行李,就准备同王献之一起回会稽。


升官(二)
  
    郗道茂和王献之从郗府回来的时候,王献之已经有些醉醺醺了,连走路也要人扶着了。郗道茂见状忙让下人去熬醒酒汤,因小厮不好进内院,郗道茂唤来几个粗壮的仆妇,让她们抬着王献之回房。
    “怎么喝成这样?”郗道茂让丫鬟打来热水,她拧了帕子给王献之擦脸擦手。
    “是阿遏他们几个,拉着我跟阿兄不放,硬是灌了我们一坛子酒下去。”王献之有些头疼的说道。
    “一坛子?”郗道茂惊呼,“你喝了一坛子酒!”
    “嗯。”王献之见郗道茂吃惊的模样,决定隐瞒自己其实被人灌了三坛酒事实。
    郗道茂左右打量着王献之,“看不出你酒量有这么好?”她平时也没见王献之喝过什么酒啊?
  王献之笑着起身搂住她说道:“平时没事的时候,会跟阿遏他们出去喝点小酒。”
    “顺便听点小曲是吧?”郗道茂皮笑肉不笑的问道,她还不清楚他们那群人?没事就喜欢带着几个歌姬舞姬出去走走,逛逛什么名山大川,还美其名曰为“风流”。

    王献之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这样干过?”

    “油嘴滑舌!”郗道茂没好气的推开了他,起身就走。

    “你去哪里?”王献之忙把她拉回来笑道:“我跟你闹着玩的!你还真当真啊!你也知道,平时他们就爱这调调。”

    “我给你去拿醒酒汤。”郗道茂笑骂道,“你真当我是醋坛子。”她也明白,官场上遇到这种捧场做戏的事是难免的,太过清高只会被众人排斥。不过这醋她还是要吃的,该说的时候她还是说的,不然让王献之以为自己真不在意,哪天假戏真做了,她找谁哭去?

    “醋坛子?什么醋坛子?”王献之笑嘻嘻的说道:“我又没醉,喝那东西干嘛?我就知道阿渝是贤妻。”说着捧起郗道茂的脸,在她的嘴上重重的亲了一口。
    “臭死了!”郗道茂被他嘴里的酒气一熏,差点自己都醉了,他到底喝了多少酒啊?郗道茂忙推开他皱眉娇嗔道,“还说自己没醉。”她暗暗吐了吐舌头,想起房夫人喝醋是在唐朝呢,现在还没吃醋这个概念呢。

    “阿渝,你好香——”王献之直接将郗道茂拉到怀里喃喃的说道。
  郗道茂怀疑的瞪着王献之,他不是借酒装疯吧?

    “阿渝。”王献之突然正经的对郗道茂说道:“不管旁人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信,我只信你。”
    “嗄?”郗道茂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弄的一头雾水,“你今天怎么了?”

    [非-凡]“没事。”王献之见她满脸茫然的样子,不由微微一笑,低声唤道:“阿渝。”
    “嗯?”郗道茂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阿渝,我们让豆娘带着阿平先回会稽,你陪我一路上多逛几天,好不好?”王献之在她耳边柔声说道。

    “多逛几天?”郗道茂怔了怔,暗暗疑惑,从建康到会稽,这条路他都不知道走了多少次了?有什么好逛的?
  “对啊,从建康到会稽,一路上风景很不错呢,我们可以边走边逛。”王献之轻笑的说道,“你不是说过想听歌姬唱歌吗?我们可以让她们到船上来给你唱。”

    郗道茂心里一动,他是想带自己出去玩吧?王献之望着郗道茂眼波潋滟,知道她也有些心动,低声说道:“你是不是不放心阿平?有喜娘、豆娘和我保母在,阿平肯定不会有事的。”

    郗道茂是有些放心不下阿平,但又不想放弃这次出游的机会,也不想灭了王献之的兴致。她迟疑的说道:“可是我们明明是回会稽探亲的,而且祖叔公还病着呢,我们要是去游山玩水,会不会有点——”过分?郗道茂硬是咽下了最后两个字。
    王献之低低一笑说道:“没事的,我都算好了。阿平年纪小,身子弱,走起来肯定不能快,我们稍微赶一点,就能挤出三天时间出来,三天时间够我们好好玩了。”
    郗道茂眨了眨眼睛,王献之笑着轻啄她的脸颊,“阿渝,相信我,我一定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就三天时间而已。”
    “好。”郗道茂终于抵挡不了能出去玩的诱惑,她主要也放心喜娘、豆娘和李如意三人,毕竟这三位老嬷嬷从小伺候她跟王献之,现在又要指着他们养老,肯定不会让阿平出事的。

    王献之笑着说道:“放心,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郗道茂起身说道:“你先休息一会,我去给你拿醒酒汤。”看他今天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让他洗澡了。
    “我不喝那东西。”王献之皱皱眉头说道,“阿渝,你陪我呆一会好吗?”
  郗道茂想了想躺回王献之的身边说道:“子敬,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总觉得王献之今天怪怪的。
    “没事。”王献之笑着摇头说道:“就觉得我们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郗道茂笑道:“这几个月事情是多了点。”她微蹙眉头,王献之这模样太不对劲了?看来明天要把他的几个小厮叫过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王献之叹气说道,“有时候真想跟五哥一样,辞官回家了。”
    郗道茂笑道:“你要是想辞官也行啊,反正我们家也不缺你那点俸禄。”她对王献之做不做官没什么太大感觉,就如大嫂所说的,他们家已经够富贵了,王献之做官,也不过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王献之笑了笑:“哪有这么容易说不做就不做。”
    郗道茂见他满脸倦色,“你今天喝了这么多酒,早点休息吧。想说话,哪天不行呢?”

    王献之紧紧的握着郗道茂的手,“阿渝,我只信你。”
    郗道茂望着他微笑的说道:“我也只信你。”

    “那你是不是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呢?”王献之双目晶亮的望着郗道茂。
    “话?”郗道茂心里奇怪,什么话?“子敬,你——”她正疑惑王献之到底跟她打什么哑谜,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郗道茂忍不住哑然一笑,小心的起身,让丫鬟进来帮着她把王献之的外衣脱下,心里暗暗想到,看来要找他的近身小厮问问了。
    就在王献之和郗道茂准备回会稽的时候,桓济也在打点行装,准备回青幽。
    “阿钺,你真的不能留下?”桓熙不死心的再次问道。

    “大哥,对不起。”桓济低声说道,这话他对桓熙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阿钺,我们是亲兄弟。”桓熙加重了语气。

    桓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大哥,我在青幽,对你对我都好。”WWW.TXTXZ.C0M
    桓熙不由皱了皱眉头,这倒是,如果阿钺再失去兵权,他就真的压不住冲叔了,想到这里他又有些迟疑。

    “将军。”桓济的侍从在门口低声说道:“夫人来了。”

    “她来干什么?”桓济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走了出去,对付司马道福总比对付大哥简单。
    “你这是干什么?”桓济挑眉望着司马道福身后的长龙。

    “我要跟你一起去青幽。”司马道福昂头傲然说道。

    “你不是一向嫌青幽太苦吗?”桓济淡淡的说道。
    “就算青幽再苦,能苦到你一个大将军吗?”司马道福没好气的说道,她这几天可被父王、母妃骂惨了,尤其是母妃,从小到大,她还没见过母妃这么生气过呢!母妃一定要她这次跟桓济一起去青幽。司马道福后来想想,觉得跟桓济去青幽也不错,桓济虽说平时不怎么理她,但也很少管她,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青幽是他的地盘,她在青幽肯定比在这建康舒服多了。再说她现在都把大姐姐给得罪了,留在桓府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桓济沉默了一会道:“我在青幽的确有府邸,但平时我几乎都在军营里,你去了哪里,我也没空陪你。”
  “你肯让我去青幽?”司马道福愣了愣,不敢置信的问道,毕竟上次桓济就拒绝了带她去青幽。她这次来的时候可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甚至准备最后让父王出面呢!可她怎么都没想到桓济居然这么快就答应了。

    桓济瞄了她身后几乎排成长龙的行礼说道:“我要急着赶回青幽,没空陪你慢慢走。这样吧,我留下一队亲兵,你跟着亲兵慢慢走吧。”
    “好!”司马道福也不愿意跟着桓济一起走,那不是没事找苦吃吗?她还想一路玩到青幽呢!

    桓济心里叹了一口气,把她带去青幽也好,省得她没事老弄出点幺蛾子。母亲说得对,他都跟司马道福成亲了,两人就算不能相敬如宾,也不能弄得跟仇人一样整天闹事,给外人看笑话。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连自己妻子都不能管好,将来还怎么在官场上混呢?


歌舞(一)

    已是傍晚,落日熔金、烟霭熏染,江面流光溢彩清,郗道茂步出船舱,清爽的江风拂面吹来,她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望着那清澈的长江水,心里忍不住的激动,这是没有污染过的长江呢!江水连绵翻滚,几尾不知名的白鱼浮出水面,白鳍豚现在还有灭绝吧?她不由探出半个身体,努力的伸手
    “阿渝,你在干什么?”一双大手伸来,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王献之惊魂未定的望着妻子,“你头晕了?”
    “没有。”郗道茂摇摇头,“我不过想试试江水凉不凉而已。”
    王献之舒了一口气,随即黑了一张俊脸,“你想试江水凉不凉,让下人打一盆上来就是了,干嘛做这么危险的动作?”
    “打上来的水还是长江水吗?”郗道茂反问道。
    王献之恼得轻拍她的臀,“就算这样,你也不能探出那么大半个身子,万一摔江里怎么办?”
    郗道茂见他神色不善,忙蹭到了他怀里,“我又不是故意的。”

    王献之被妻子的软语撒娇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恨恨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郗道茂听了他的话,不由吐了吐舌头,“你去哪里?”她搂着他脖子问道。
    “你不是要玩水吗?”王献之斜睨了她一眼,让下人放了一条小船在江上,抱着她坐到了小船上,“现在可以玩了。”
  郗道茂靠在王献之怀里,“子敬,你对我真好。”

    王献之微微挑眉,“你现在才知道?”
  郗道茂仰头笑道:“以前没机会说嘛。”
    王献之轻轻一笑,爱怜的环住了她的腰,“冷吗?”果然带阿渝出来散心是正确的,不过一天功夫,她就这么开心了。
    “不冷。”郗道茂摇了摇头,跟现代比起来,东晋的气候要温暖许多,现在已入秋,天气跟夏天也没什么两样,“子敬,我们晚上去哪里玩?画舫吗?”郗道茂双目闪闪发光的问道。
    “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烟熏火燎的。”王献之蹙眉说道,“你要看画舫歌舞,我让她们到船上来就是。”
    “歌舞有什么好看的。”郗道茂挥手说道,“若是请到船上来,还不如让人过来弹琴呢。”她只是想去古代的画舫见识一下而已,不过王献之估计是不会答应的。她暗暗好笑,他定是嫌弃别人熏香熏得太浓了。这时代几乎是每家每户都熏香,王献之出生豪门,自然也是从小用惯、闻惯熏香的。如果不是郗道茂嫁给他,她都不知道王献之的嗅觉非常灵敏,旁人闻着不过淡香的熏香,在他闻来就是透不过气来的浓香了,他从小就不喜欢参加什么宴席也不喜欢跟人太过亲近也就这个缘故。
  王献之摇头轻笑,“你又没看过几场歌舞,还说看腻了。”阿渝从小不爱看歌舞,反喜欢听人弹琴,“我一会派人去问问,玉大家今日可否用空,她琴技还行,就是为人孤傲些。”
    郗道茂含笑道:“名满天下的王子敬王大才子相约谁会不来?”能让王献之说琴技还行的人,定是弹得非常不错了。
  “矫情的丫头。”王献之见她明明满脸醋意,还佯装大方的模样不由好笑的轻弹她的额头,“玉大家已年近三旬了。”
    |feifan|郗道茂白了他一眼,王献之见她娇嗔的模样,心里一动,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船上风大,我们回船舱吧?”

    郗道茂也觉得傻坐着吹江风没意思,她眼珠一转,拉着王献之的衣袖说道:“子敬,我们让江边的渔民捞些江鲜上来,我们晚上吃江鲜好不好?”
  “好。”王献之应了一声,正待抱她回舱。
    “咦?这不是子敬兄吗?”一声惊疑的声音响起,夫妻两人同时偏头望去,只见一散发敞怀的麻衣男子赤脚站在船头,正惊讶的望着王献之。
  王献之微笑的说道:“原来是清石兄,你怎么来这里了?”他不动声色的将郗道茂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不让她去看那衣冠不整的男子。
  郗道茂捂住嘴,身体悄悄的抖动着,这人穿着这样不冷吗?装名士也不至于那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吧?

    “我闲来无事,正想去山阴找子猷饮酒。”那位清石兄朗朗笑道,“子敬可过来与我共饮一杯?咦?这位是?”他这才注意到被王献之挡在身后的郗道茂。
    王献之低声对郗道茂说道:“阿渝,这位清石兄姓崔,名道子,字清石,是你外祖父三弟那一房的,说起来也是你表哥。”说完又向崔道子介绍了郗道茂。
    郗道茂和崔道子相互见礼之后,崔道子约他们夫妻两人上自己的大船叙旧。王献之面上含笑应了,不过郗道茂明显感到了他的不耐烦,郗道茂心里也郁闷的,这三天算是他们两人偷出来的,本想好好玩一场的,结果还有不识相的人来打扰。

    两人登了崔道子的船之后,崔道子见自己衣冠不整,先告罪了一声,回房换衣,王献之、郗道茂两人由丫鬟领着进船舱稍事歇息。

    “郗夫人。”一名年轻貌美的女郎端了一盏香喷喷的乳酪含笑行礼道,“晚间江风清冷,郗夫人进点乳酪暖暖身子吧。”
    郗道茂示意身边侍女接过乳酪,含笑问道,“你是何人?”这名女子容貌、衣着皆不凡,想来定是崔道子的姬妾。

    “婢子乳名阿玉,有幸从小就服侍我家郎君。”阿玉含笑的说道。
    郗道茂微微一笑道:“真是漂亮的玉人儿。”说着让青草扶起阿玉,将一只荷包递给了她,“不值什么。”
  “谢郗夫人赏。”阿玉兴奋的接过荷包,白玉的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双目闪闪发光的望着郗道茂。
    郗道茂有些疑惑,她干嘛这么兴奋?
    王献之无意瞄了一眼挂在舱壁上的字,不由“咦”了一声,对郗道茂笑道:“阿渝,你过来看这字,不知是何人写的,倒是有三四分你的风骨,你什么时候收了徒弟了?”
  “是像卫夫人的字吧。”郗道茂起身笑道,“怎么可能像我的字呢?”
  “不对。”王献之说道,“卫夫人的字高逸清婉,潇洒灵动,而这字方正平稳、转折间又棱角分明,定是仿了你的字。”
    郗道茂道:“仿我字干嘛?说不定人家自己写出来呢。”她暗自嗤笑,王献之也太看得起她了,她的字怎么可能有人来模仿呢?
    “子敬兄不愧是一代书法大家,眼光就是毒。”崔道子哈哈大笑的走了进来道,“这字的确是照着表妹的字临的。”
  郗道茂这下惊讶了,怎么可能?^非.凡.夏.末^
  王献之挑眉问道:“我只是有一事不明,阿渝所作书画一向只是自娱而已,清石兄是怎么得到的?”

    崔道子惊讶的问道:“你们不知道?”
  “知道什么?”王献之反问道。
    崔道子说道:“我记得姑姑近几年给家里送年礼的时候,礼单和家书都是表妹代笔的吧?”
    郗道茂点点头,“是啊。”
    崔道子说道:“祖母大人见了表妹的字之后,大加赞赏,将表妹的家书拿出同家中几位伯母和堂妹一起评鉴,家中很多堂妹见了表妹的字之后都非常喜欢,时常拿着表妹的家书当帖子临摹呢。这副字就是我家二妹写的。”
    郗道茂听了脸一下子红了,“表哥过誉了。”
    王献之听了大为得意,“阿渝从四岁开始跟卫夫人习字之后,便无一日停过。父亲大人也说过,阿渝现在的字虽还比不上卫夫人,但风格已成,稍假时日,定能成为一代大家。”
    崔道子笑道:“正是!表妹若是不嫌,一会就留下一副墨宝让我带回去,家中诸位妹妹定会开心不已。”
  郗道茂含笑道:“表哥若是不弃,我那有幅裱好的字,一会我让人送来。
    崔道子喜道:“那就多谢表妹了。”他笑着指着阿玉说道:“说起来,这丫头也喜欢你的字呢。”

    郗道茂这才恍然,难怪阿玉见了自己这么兴奋,想不到自己到了古代之后居然有粉丝了,她不由有些得意。
    王献之含笑望了郗道茂一眼,还以为你会多送几幅呢!
    郗道茂对着他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说物以稀为贵嘛?    崔道子说道:“我今日有幸请到了玉大家,子敬和表妹都不是外人,不如我们一起听琴?”
    “好啊。”王献之点头。
    郗道茂见王献之和崔道子聊得开心,也不去打扰他们说话,侧身问阿玉道:“阿玉,你见过玉大家吗?”
    阿玉笑道:“玉大家常给我家郎君弹琴,婢子见过多次。夫人或许不知,这玉大家说起来也出生官家,其祖父曾是一方太守,后因犯案被诛,家族没落,玉大家才沦落风尘的。她的琴技在年少时,曾得名家指点,原不过是闺阁自娱而已,沦落风尘后,倒成了一技之长。”

    郗道茂叹息道:“真是无妄之灾。”她侧身对青草吩咐了几句,青草屈身退下。
  王献之闻言不过一笑,这等遭遇的人他见多了,不少风尘女子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价,谎称自己是犯官之后的也不在少数。
    崔道子笑道:“玉大家最近新收的一名女弟子也是犯官之女,自小跟着玉大家习琴,如今也有她七八分功底了,今天也会一起过来,一会子敬和表妹可听听她的琴技如何?”

    阿玉听崔道子这么一说,不由幽怨的望着崔道子。
    郗道茂暗道,这位表哥还真风流,亏得子敬跟他不熟。


歌舞(二)

    “琴、棋、书、画”一向是士族弟子必学之技,郗道茂更是从小听着大伯的古琴长大的,她琴技虽不行,鉴赏水平还是非常不错的。 郗道茂跪坐在地上,侧耳认真的听着玉大家的琴声。能被人称为“大家”的琴姬,果然有两把刷子。

    “表妹,这玉大家弹得还不错吧?”一曲弹罢,崔道子含笑问道。

    “玉大家果然名不虚传。”郗道茂偏头对玉大家一笑。

    “郗夫人过奖了。”玉大家谦逊的屈身行礼。

    王献之见郗道茂听的高兴,不由淡淡一笑,下人们捧了赏赐上来,玉大家再次屈身谢过王献之和郗道茂。“郗夫人,贱妾有小就跟着我学琴两名徒儿,虽说技艺不精,可两人从两年前就开始学弹一首合奏曲,练了两年,现在听起来也勉强能入耳。若是郗夫人不嫌弃的话,希望您能给小徒一个机会。”

    郗道茂不由暗暗奇怪,难道这琴姬献艺的曲目还要客人批准吗?她点点头道:“好。”

    玉大家大喜过望,忙起身唤两名徒儿进来献艺,见她激动的模样,郗道茂忍不住暗自疑惑,难道玉大家也是她的书法粉丝?不然这么激动干嘛?

    王献之趁着众人不注意,悄声问道:“阿渝,累吗?”

    “还好。”郗道茂低声说道,“等听完这首曲子,我们就回去吧。”

    王献之低低一笑,“你倒是给她面子。”

    郗道茂偏头一笑说道:“她弹琴弹得好。”

    “你若是喜欢,我把她们买下来如何?”王献之问道,“让她们天天弹琴给你听就是了。”

    “不用了。”郗道茂轻笑道:“什么东西都要适可而止,多听就腻了。”郗道茂暗自想到,她要真把玉大家买回去,才是傻子呢!非让阿母揪着自己的耳朵狠狠的骂上自己三天三夜不可!玉大家虽已年近三旬,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左右,又常年在风月场中,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天然的媚态。连她的两个小徒儿,虽看上去不过豆蔻年华,雏发未干,但已丰姿卓然。以纯欣赏的角度来看,这师徒三人的确很赏心悦目,但要是把她们放在自己身边就不一样了,万一她们想飞上枝头的麻雀,她可防不胜防啊!虽说出轨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但她也没必要去给王献之创造便利环境。

    王献之听了一笑道:“这倒是。”

    郗道茂见崔道子似乎要跟王献之说话,笑着坐正身体不同王献之说话了。

    玉大家不动声色的暗暗打量着郗道茂,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左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低眉浅笑间,温柔自现,丝毫不见一般士族女子的骄矜,但又不失端庄清贵的气度。玉大家暗暗赞叹,她见过这么多士族贵女中,如她差不多年岁,能有这份涵养的,仅有顾长康的张氏夫人,难怪这两人能成为闺中好友。

    待一曲完毕,郗道茂正欲打赏的时候,玉大家跪在低声说道:“夫人赏识之恩贱妾铭记在心,贱妾斗胆有一事相求,忘夫人能答应。”

    “什么事情?”郗道茂顿了顿,开口问道。

    “贱妾久仰夫人才名,斗胆请夫人留下墨宝一幅。”玉大家恭敬的说道。

    “哼!”王献之冷哼一声,“你是胆子很大!”

    玉大家听到王献之的冷哼,吓得打了一个寒噤,战战兢兢的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看一眼。

    郗道茂见状不由有些为难,她若是男的,今天就算留下一副字画也无所谓,还能得个风流的名声。可以她目前的身份,若是真的一个琴姬有什么交情,传出去非被人笑话不可。这时代是很开放,身为男人什么都可以做,哪怕你先裸奔也可以,但这些开放也仅仅只针对男人而已。但她挺欣赏玉大家师徒的琴技的,若是在现代,这三人怎么能混上一个艺术家的称号,所以她也不想给玉大家太大的难堪。

    '非^^凡'“玉姬,你好大的胆子!”崔道子闻言顿时沉下脸怒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求郗夫人的墨宝。”

    “贱妾该死!”玉大家颤声求饶。

    郗道茂示意青草扶起玉大家温言说道:“玉大家,这字我就不留了,但我有一古残本琴谱,因我自己不好此道,也没多做过研究。既然你有这等琴技,不如我将那琴谱赠于你如何?那本琴谱也算寻了一个明主。”

    “贱妾谢过夫人。”玉大家松了一口气,忙跪下谢过郗道茂。

    郗道茂含笑挥手示意她起身,“你若是想谢我,就把那本残谱弹出来吧。”

    “诺。”玉大家起身应到。

    等崔道子送王献之夫妻离开之时,玉大家的大徒儿趁画舫中无人,顿时瘫坐在胡床上,松了一口气道:“师傅,刚刚真是吓死我了!亏得有郗夫人求情,不然崔大人非把我们打死呢!”

    玉大家一笑:“郗夫人是什么身份?她怎么可能跟我们计较这种事情。”她知道自己这次行动是造次了,但她一开始就有把握,郗夫人定不会因为这件事为难她的。玉大家在风尘里打滚了这多年,别的本事没有,一双眼睛自认阅人无数,鲜有看错之人。她自打第一眼见到郗夫人,就隐约感到她同一般人有些不同。

    其他人,|夏.末.购.买.|别说是士族了,就是一般的庶民在面对她们这些卑贱之人,多少都会隐隐带着一种高高的在上的怜悯和鄙视。而郗夫人看她们的眼神,既不鄙视也不怜悯。这让玉大家隐约有种错觉,她跟郗夫人之间似乎是相同地位的人。正是这点,让玉大家对郗道茂有了好感,更让玉大家敢提出这么一个要求。而她赌成功了!

    玉大家原本就么想过,真让郗夫人留副字画给她。郗夫人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会自贬身价同一个卑微的琴姬交好呢?再说天下谁不知道,王大人和郗夫人这对书法名家夫妻是出了名的惜墨如金。尤其是郗夫人,王大人的字虽少见,她也曾见过几次,但这郗夫人的字,听说她所书字画皆为闺中自娱,从不外流。不过连王羲之王大人都曾说过,自己的小儿媳妇虽说现在年纪还小,功底尚不够,但笔风已自成一派,稍假时日定能成为一代大家。能得王羲之大人如此赞美的人可不多,玉大家双颊微微泛起红晕,有了郗夫人给的那本琴谱,她的名声定会更上一层楼的,她本就没想过让郗夫人真的写副字给她。

    “师傅,想不到这郗夫人这么和善。”二徒儿羞红着脸说道,“一点都不像那些凶悍的大妇。”

    玉大家听了二徒儿的话,不由蹙眉劝道:“阿芳,你这次就回绝了崔大人了吧。”

    “为什么?”阿芳疑惑的问道,“师傅,我等了这么久,才有人来给我赎身,我为什么要拒绝?”

    玉大家皱眉说道:“我不是让你回绝了赎身,我只是觉得你还是想着跟着王大人了。”

    “为什么?”阿芳玉颊飞起两抹红晕,“王大人生的真俊!就像天上的谪仙一般。我看这郗夫人也是好性子,我若好好伺候她,她定不会无故为难我的。”

    “傻瓜!”玉大家嗤笑一声,“天下有哪个大妇不善妒的?郗夫人待你和善是因为你还没有送到王大人身边。”

    “可是——”阿芳正想说话,见崔道子匆匆走了进来,三人就停了谈话,静待崔道子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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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谈心

    “郎君,小红、小绿已经准备好了,真要送过去吗?”阿玉迎上回来的崔道子问道
    “嗯,现在就送过去吧。”崔道子伸手搂过阿玉说道:“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还真想不到给子敬送什么东西过去呢!”太珍贵的礼物,子敬肯定不会收;太次的礼物,他也送不出手。本来玉大家的那对小徒儿倒是极好的礼物,但偏偏这次子敬身边跟着的是正室夫人,而且又是自己的表妹,他总不好当着自己的妹妹的面,送自己妹夫女人吧?幸好阿玉提醒自己,船上还有一对从小学杂耍的双生儿,性子机灵,口齿伶俐,又只有八岁,表妹见了定会喜欢。
    阿玉笑道:“能替郎君分忧,是奴婢的荣幸。”
  “好!小美人,我不会亏待你的。”崔道子伸手轻拍她的小脸说道:“去,把玉大家叫进来。”
    “诺。”阿玉咬了咬下唇,柔顺的退出了船舱,让玉大家进去。她站在船头,望着王献之夫妻的那艘船,心里暗暗羡慕,女人要做到郗夫人那样,才算是幸福吧?
    而此时郗道茂正好奇的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小玉娃娃,年纪不会超过十岁,生的粉嫩粉嫩的,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怯生生的望着她,两张小脸足有七八分相似,是一对龙凤双胞胎吧?
    “子敬,表哥送两个小娃娃给我干嘛?”郗道茂纳闷的问道。[非:凡]

    王献之笑了笑,挥手示意下人把他们带下去,“这两个孩子可不是一般的孩子。”王献之散开郗道茂的发髻说道:“他们从小就跟着师傅学杂耍,别看他们年纪小,绝活肯定会不少。你平时闲暇无趣的时候,可以用他们打发时间。”
    郗道茂低声笑道:“正好阿平还没玩伴呢!有了他们,阿平也有人一起玩耍了。”

    “那可不行。”王献之摇头说道:“这些孩子从小混惯江湖,惹了一身的恶习,又惯会察言观色,可不能他们接近阿平,不然会把阿平带坏的。”
    郗道茂说道:“说起阿平,我还真想她了。”阿平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自己一天,现在突然不在了,她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现在应该睡了吧?”
  王献之笑了笑说道:“这倒是,平时觉得那小丫头磨人,现在突然不在了,到真有几分不习惯。”
    郗道茂白了他一眼说道:“阿平最乖巧了,哪里磨人了!”
    王献之搂住郗道茂说道:“怎么不磨人?每晚上定要抱着你才肯睡觉。这样下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给阿平添上弟弟、妹妹?”他想起自家小女儿对妻子的黏糊劲就头疼。
    郗道茂红着脸扭头不看王献之,王献之低声笑道:“阿渝,阿平都快满周岁了,你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我们在给她添个弟弟或者妹妹好不好?”
    郗道茂轻笑着搂着他的脖子说道:“就知道你这次不怀好意!”
  王献之咬了咬她翘挺的小鼻子,一脸正经的说道:“夫妻敦伦是事关子孙后代的大事,我哪有不怀好意。”
“不要脸。”郗道茂笑着伸手去刮他的脸。
    “就是不要脸了,才能跟你生孩子啊。”王献之轻笑的说道,伸手拉下了床帘。

    “唉——”郗道茂站在船头,望着滚滚的江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好好的突然叹气了?”王献之搂着她的腰轻声问道。,
    “没什么。”郗道茂抬头道:“不知道我们下次出来玩是什么时候呢。”时间过得还真快,转眼三天就过去了。

    王献之有些愧疚的说道:“明年元旦的时候,我再带你出去走走。”自从自己升官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好好陪过阿渝了。
    “不用了。”郗道茂轻笑着摇头,“你哪有那么多时间。下次我们还是在建康附近走走吧,反正江南这一代的景色大同小异。”
    “也好。”王献之轻顺着郗道茂的头发,望着脚下翻滚的江水,“阿渝,你是不是有心事?”

    “心事?”郗道茂抬头疑惑的望着王献之。

    王献之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脸颊,“自从我们有了阿平之后,我就觉得你有心事,我之前问过你一次,你不肯说,这次你还不肯说吗?”
    郗道茂脸色变了变,王献之抵着她的额头说道:“阿渝,我说过,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只信你一人说的。那你不能信我吗?我们是夫妻啊。”
    郗道茂苦笑了一声,“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她直接说历史上记载,阿平会早夭?
  “那就说实话好了。”王献之目光暖暖的望着她,“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阿渝,你放心,阿父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阿父对阿母做到的事情?郗道茂被王献之突如其来的话弄的摸不着头脑,她不是问阿平的事情吗?怎么说道公婆身上去了?跟王献之大眼对小眼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子敬,你——”她紧紧的揪住王献之的衣襟,|非,凡,夏,末|仰头问道:“若是我将来——”
    王献之含笑抱起她,“若不是你生的嫡子,我要来又有何用呢?”没有嫡子,他要庶子有何用?再说他跟阿渝还年轻,阿渝也不是不能生,他何苦急着的纳属妇,影响夫妻感情呢?正如阿冉大哥所言,那些莺莺燕燕不过是闲时取乐用的,在外捧场做戏足矣,哪能带回内宅让后院起火。王献之不屑的想到,也只有桓家那样的人家,才会闹出妻妾相争、家宅不宁的笑话!
    郗道茂脸埋在王献之的脖子里,吸了吸鼻子,王献之感受到脖子处的湿热,不由心头柔情涌动,轻声责备道:“你这傻丫头,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一直闷闷不乐的?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郗道茂红着脸,低声哽咽道:“这事我怎么好问呢!”
  “有什么不好问的?我们是夫妻啊!”王献之轻弹她的额头。
    郗道茂翘嘴说道:“你说的轻巧,我要是真问了,你还不在心里骂我妒妇!”
    王献之哈哈大笑道:“你这矫情的丫头就是小心眼!你看谢三叔想纳妾,谢三婶没同意,他有骂过谢三婶妒妇吗?难不成你还以为谢三叔怕了三婶不成?”
    “你!”郗道茂不服气的鼓起了腮帮子,过了一会,她突然笑道:“是你答应了以后不会纳妾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许反悔!”

    王献之取笑道:“你当我同你一样小心眼?”
  郗道茂闻言瞪圆了眼睛,刚想反驳,不防王献之笑着将她往身上一压,严肃的说道:“好夫人,我们王家的传宗接代就全靠你了!”
    “不要脸!”郗道茂气得伸出小手就要挠他,王献之笑着抓住她的手,夫妻两人正亲热调笑的时候,船舱外青草的声音低低的响起,“大人、夫人,三位阿嬷带着小娘子来了。小娘子哭着要找夫人呢!”华人论坛
    郗道茂和王献之同时一怔,随即郗道茂忙推开王献之,起身整理自己散乱的衣裳,献之恨恨的嘟哝了一声,“这小磨人精!”

    郗道茂见他模样,不由眉眼笑得弯弯的,王献之见她巧笑倩兮的模样,心头刚刚压下的火有升了起来,伸手拉过她,“我们不要理这小磨人精,她哭一会就好了。”

    郗道茂横了他一眼道:“登徒子!”

    王献之见妻子眼波横流,双颊生晕的娇态,低声调笑道:“我做登徒子*你不喜欢吗?”
  舱外豆娘对青草说道:“你们都退下罢,这里有我们就够了。”
    “诺。”诸位丫鬟疑惑的依言退下。

    豆娘、喜娘和李如意等丫鬟们退下之后,相视一笑,抱着已经睡着的阿平款步走回了自己的船舱。


道茂戏女

    船上路途无聊,郗道茂见这几日身边的丫鬟婆子不是做针线活,就是对着江水发呆,就把崔道子送来的两个孩子叫出来,让他们使些拿手的绝活,让大家开心开心。耍棍棒、翻筋斗、抖空竹、踢毽子……崔道子送来的两个孩子看似娇滴滴的,耍着这些杂耍来却有板有眼的,众人皆看的兴致勃勃,不时的鼓掌叫好。
    这些东西都是郗道茂前世看惯的,她自然没大家那么兴奋,反而女儿的种种小动作,让她看的乐不可支。“啊呜!啊呜!”阿平坐在郗道茂怀里,听着一旁的打鼓声,兴奋的手舞足蹈,肉嫩嫩的小身子随着鼓声有规律的一颠一颠。郗道茂见女儿可爱的模样,乐得哈哈大笑,搂着女儿指着两个孩子说道:“哥哥——姐姐——翻筋斗——”
  王献之本来在船头看出,听到妻女笑的如此开心,不由笑着走了过来,“怎么了?笑着这么开心?”
  “你看这疯丫头。”郗道茂笑着把阿平放在一旁的软垫上,这丫头得了自由,开心的一把握住自己胖乎乎的小脚就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应着鼓声啊啊的叫着,那怡然自得的小模样引得郗道茂笑到在青草怀里。
    王献之哭笑不得的把妻子扶好,“你是在看杂耍还是看阿平?”
    郗道茂笑嘻嘻的说道:“当然是看阿平啦,阿平多可爱,阿平,你说阿母说的对不对?”
    “咯咯——咯咯——”阿平对着两人笑的连口水都流出来了,郗道茂笑着拭去她流下的口水,爱怜的亲亲她的小嘴,指着王献之说道:“阿父——”

    “啊噗——”阿平依依呀呀的叫着,伸出小肉手努力的要扑到王献之的怀里,王献之抱起小女儿,眼见她口水滴落到自己洁净的衣袖上,忍不住眉眼抽了抽,无奈的轻拍她肉乎乎的小屁股,“你这小磨人精。”

    郗道茂见王献之不可奈何的模样,*非-凡*不住噗嗤一笑,活该!谁让你这么爱干净了!王献之将不安分的小身子牢牢的固定住,“这丫头,不过离开了三天,倒野了许多。”说着他瞄了阿平的保母一眼。

    阿平的保母吓脸都白了,慌忙跪下说道:“大人恕罪,夫人恕罪。”
    郗道茂摸着女儿的小脑袋,含笑问道道:“你做了什么要我们恕罪?”她倒觉得阿平这模样不错,小孩子嘛就是要活泼点。
    保母怯生生的望着郗道茂一眼说道:“老奴之前曾抱着小娘子在船头听了一场戏,之后小娘子每次听到乐鼓声都会特别开心,老奴就——”
    “就带着小娘子多听了几场戏?”王献之淡淡的接口说道。
    “大人恕罪、夫人恕罪。”保母哭丧着说道,连豆娘、喜娘和李如意三人也跪了下来。

    “你说阿平听到乐声会特别开心?”郗道茂兴致勃勃的问道,示意青草将四人扶起来。

    “是的。”保母点头说道,豆娘大着胆子说道:“夫人,老奴也不是有意带坏小娘子的,只是见小娘子特别喜欢听鼓乐声,才会——”
    郗道茂笑盈盈的摆手说道:“没事。”她拉起王献之说道,“子敬,你跟我来。”
    “阿渝,你想干什么?”王献之原以为郗道茂会严惩这四人一番,可没想到她非但没怪罪这四人,还一脸兴奋的拉着他到书房里,让他弹琴给阿平听。
  “你先别管嘛——”郗道茂搂着王献之的脖子撒娇道:“你要弹得热烈一点的曲子!”
    “热烈一点?”王献之哭笑不得望着妻子,“古琴本来就是清幽高远之物,怎么弹得热烈一点?”    “呃。”郗道茂眨着眼睛望着王献之,王献之无奈道,“你先跟我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试试阿平的乐感。”郗道茂说道,“你不觉得阿平刚刚虽说是胡乱在扭身子,可也是随着音律在扭。”

    王献之沉吟了一下,随手轻拨了几声,弹了一段颇为轻快的曲子,阿平听到音乐立即兴奋了起来,小身子不住的扭住,郗道茂喜得搂着女儿直亲,“果然阿平有音律天赋。”

    王献之哑然失笑道:“这算什么音律天赋,不过只能说她爱听曲子罢了。”
    郗道茂不服气的说道:“我见了这么多孩子,也就阿平一人喜欢听曲子。”`
    王献之摸摸女儿嫩嫩的小脸,“这倒是怪了,她也不是第一次听曲子,怎么现在才喜欢呢?”  郗道茂道:“她才多大啊!*夏^末^购^买*以前坐都坐不起来,怎么跟着跳舞?再说家里最近发生了这么多大事,我们已经好久没听曲了。”
    王献之望着正在地上乱爬的小女儿,叹气说道:“要是这丫头还是这么一点点大,我都以为已经三年没见她了呢!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调皮了?”
    郗道茂笑道:“我到觉得这样不错,阿平身子弱,多走走、爬爬对她身子也有好处。”
  王献之笑道:“我以为你会不放心阿平多动呢!”
  郗道茂道:“阿平身子弱,她的衣食住行我自然要时时注意,但我才不会把她拘在屋子里呢!这样对她的身子没好处,我还想着等她大了,让阿乞给她弄匹小马,让她骑马呢!”马历朝历代都是军方专用物资,虽说王家想要弄匹马也不是难事,但到底不比郗家方便。
    王献之听得目瞪口呆:“你不会想让阿平习武吧?”
郗道茂道:“习武就算了,等她大一些,我找个人教她练五禽戏好了。”她兴致勃勃的说道:“我都想好了,才不逼着阿平去学什么才艺,平白担了一个才女的名声,不能吃不能用的,多教她一点为人处事的道理才是正理……”
  王献之在一旁听得直笑,半晌他搂过郗道茂亲了一口,郗道茂让他的举动唬了一跳,不由推开他娇嗔道:“你干什么?阿平还在呢!”
  “阿渝,你真是我的贤妻。”王献之感慨道,“想来我们将来的儿子,就算长于妇人之手,也不会变成纨绔弟子的!”
  郗道茂闻言先是笑咪了双眼,随后再细细品了品那话的味道,不由小嘴一撇,“什么叫长于妇人之手?你不是阿母带大的?”
    王献之含笑道:“我是说你跟阿母一样好。”
    “哼,巧言令色!”郗道茂轻刮了他的脸颊一下,正色说道:“我们这次回去是去探病的,那两个孩子能带回去吗?要送走吗?”
    王献之道:“也不用这么麻烦,我看阿平挺喜欢这两个孩子的,让他们做阿平的仆役就是了。”
  郗道茂道:“这样也好。这两个孩子生得好,性子也机灵,真要送走,我还有点舍不得呢。”
    王献之笑了笑说:“这两个孩子是清石让人从小调|教的,其实这种孩子,你娘家也有,就是你没见过而已。”
  郗道茂诧异的挑了挑眉,心里暗叹,自己果然被人保护过头了。夫妻两人又商量一会之后,便罩灯睡下了。之后的旅途,众人看戏,郗道茂逗女儿,日子到也过的飞快,不知不觉中,一行人就到了会稽。


王韵之
    王献之、郗道茂乘坐的船刚刚一靠岸,在岸上等候多时的王家家仆们立即迎了上去,女眷们戴上羃离下了船。
    “七郎君,七夫人。”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上前恭敬的朝两人行了礼。
    “老管家怎么是你?”王献之诧异问道。郗道茂认出前来接他们的管家是王家老管家了,曾经当过王献之爷爷的书童,在王家挺受尊敬,连王羲之见了他,都会叫一声老管家。
    老管家恭敬说道,“是老爷让老奴过来接七郎君、七夫人去别庄。”
    郗道茂和王献之互视一眼,心里不免诧异,好端端的去别庄干嘛?但两人也没多问,上了牛车之后就往别庄走去。
    “子敬,你说阿父、阿母好端端去别庄干嘛?”
    “可能是因为叔祖的事情吧。”王献之苦笑道,“说起来我这位叔祖也是苦命人。”
    “哦?”郗道茂好奇偏头望着他。
    “这位叔祖是祖父庶弟,刚落地就死了生母,从小是曾祖母养大,同祖父感情极好,两家一直没断了往来。叔祖一直没有孩子,祖父就在自己家里选了我一个庶叔过继给叔祖。”王献之叹了一口气,“可没想到我那位庶叔二十三岁就去世了,庶叔去世之后,他夫人守完三年孝被娘家接回去改嫁了,幸好庶叔留了一个遗腹子,不过我那位堂兄有点小问题……”王献之含含糊糊说。
    “小问题?”郗道茂歪头望着王献之,如果真是小问题,王献之就不特地指出来了。
    王献之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天生不怎么开窍……”
    “不开窍?”郗道茂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恍然大悟那位堂弟是傻子!
    “因为我堂兄的病,让他迟迟说不上亲事,后来我那叔祖母在无奈之下,只能让我堂兄娶了一名庶族女子为妻。”王献之说到这儿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娶庶族之女?”郗道茂有些纳闷问道:“族里的族老同意?”王家族里那些族老把身份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怎么会允许王家弟子娶庶族之女为妻呢?不过那女孩子也可怜,居然要嫁个傻子。
    王献之揉了揉眉头:“族老当然不愿意,坚持那女子只能入门当妾,但叔祖却不愿意堂兄只有庶子,这件事当时闹得连族长都出面了。”
    “那后来是为妻还是为妾呢?”郗道茂追问道。
    “为妻。”王献之说道:“叔祖、叔祖母坚持不肯,那庶女在成亲前也闹了一场,王家没有三媒六娉、八抬大轿,她就不肯入门。”
    郗道茂有些佩服这女孩子,“这位堂嫂倒是有心性。”
    王献之摇摇头:“堂兄心性单纯,就算要找夫人也要找个品行端庄宽厚的女子,那女子当初是自愿嫁给堂兄,后来见族老阻拦,也愿意为妾。可再一听说叔祖、叔祖母不想让堂兄只有庶子,她就寻死觅活一定要入门当正妻。这样心机深沉的女子,怎么能让她入门呢?叔祖和叔祖母也是病急乱投医,我猜阿父、阿母会去别庄上,就是因为她。”
    “跟阿父、阿母有什么关系?”郗道茂问道。
    “当年是阿父出面才让族里同意堂兄娶那女子为妻。”王献之有些无奈,当年若不是叔祖和叔祖母苦苦哀求,父亲根本不愿意掺合这趟浑水。
    郗道茂道:“不知道这次又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阿父、阿母去别庄呢。”
    王献之鄙夷道:“定是那庶民搞得鬼!”
    郗道茂见王献之神色不愉,忙劝他说:“说不定阿父、阿母只是喜欢别庄清静呢。”
    两人说话间,别庄就到了。王献之才到门口,就被王羲之喊走了,郗道茂坐在牛车里进了二门。
    “阿渝,你回来了。”郗道茂才下马牛,就看到何氏站在二门口。
    “大嫂日头这么大,你怎么出来了?”郗道茂忙让丫鬟扶着下了牛车,快步走了过去。
    何氏轻拍她手道:“母亲一早上看了你们好几次了,刚被我劝回去,我看现在时辰差不多了,就干脆在外头等你们了。”她望着保母怀里粉嘟嘟玉娃娃,欢喜说道:“这是阿平吧?”
    “是啊。”郗道茂摸摸阿平小脑袋,“阿平,这是伯母。”
    阿平睁着圆溜溜大眼睛看了何氏一会,呵呵笑开了,顺道流出了一堆口水,憨态可掬的模样把何氏逗乐了,凑身上前将她抱在怀里,爱怜的亲了亲。阿平到也不认生,照样笑很开心。
    “真是乖孩子。”何氏抱着阿平往里头走去,“阿渝,子敬呢?”
    “他刚刚被父亲叫去了。”郗道茂说道。
    何氏叹了一口气,“你们可算是来了。”
    “阿嫂,发生什么事了?”郗道茂轻声问道。
    何氏摇了摇头道:“还能有什么事情,还不就是为了一个‘利’字。”
    “利?有谁过来闹事了?有父亲在,还镇不住他们吗?”郗道茂疑惑问道。
    何氏不屑道:“父亲、母亲是何等人,怎么会去跟这等庶民计较,没得自己失了身份。”
    “庶民?是我们那位堂弟媳妇?”她真过来闹了?
    “你知道?”何氏叹了一口气,“是子敬告诉你吧?”
    “我听人说了一点。”郗道茂低声说道:“难道阿父、阿母是因为她的原因来这儿?”
    何氏皱了皱眉头说:“一半是。”她眼见快到郗璇歇息的厢房了,道,“算了,我们先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母亲见你们回来了,一定很开心。”
    郗道茂也不愿意因为无关人,让郗璇烦心,就同何氏说起了阿平一些趣事,惹得何氏抱着阿平直笑。
    “母亲,你看谁来了?”何氏进门欢喜说道,郗璇正侧躺在卧榻上闭目养神,一听何氏话,忙睁开眼进就叫:“官奴、阿渝——”
    “母亲。”郗道茂快步走到郗璇身边,早有机灵的下人摆好了垫子,郗道茂跪在垫子上,扎扎实实给郗璇磕了三个头。
    “你这孩子快起来——”郗璇起身将郗道茂扶了起来,不消郗璇发问,郗道茂就主动说:“子敬刚被父亲叫过去了。”她见郗璇比他们上次离开时候,更显老态,人也消瘦了许多,心里一酸,哽咽的喊了一声,“母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郗璇笑着拉着郗道茂的手,喃喃说道。
    “啊呜——”阿平见到郗璇房里的漂亮插花,开心的伸手就要去摘,何氏忙示意丫鬟把花瓣采下来塞到阿平的小手里。
    “快,让我看看我乖孙孙。”郗璇一见阿平肉乎乎的小模样,眼睛都发亮了,何氏笑着把阿平放在郗璇怀里,郗璇搂着小孙女一口一个“小心肝”亲的不住,阿平到也乖巧,咧着小嘴咯咯笑着。
    郗道茂在一旁看着郗璇搂着阿平的开心模样,心里突然浮起了一个想法,但想想又有些不舍。
    “老夫人,老爷、七郎君来了。”随着门口丫鬟通报,王羲之和王献之走了进来。
    “母亲。”王献之大步走进房里,跪在蒲团上,给郗璇磕了三个响头。
    “你这孩子!”郗璇忙把儿子拉了起来,心疼的抚摸着他有些袖肿的额头,“疼吗?”
    “不疼。”王献之微微一笑,扶着母亲回了坐榻上,“阿母,你瘦了——”
    郗璇眼眶一袖,举起拳头狠狠打了王献之几下:“你这不孝子,知道我们年纪大了,也不肯多回来看看我们!”
    “孩儿不孝。”王献之跪在郗璇面前,“请母亲责罚。”
    郗璇抱着王献之大哭道:“你这个不孝子啊!”
    郗道茂给王羲之见过礼之后,听到郗璇哭声,低头拭去了滑落的泪水,何氏在一旁袖了眼眶,一时间房里只有众人啜泣的声音。
    “好了,别哭了,子敬不也是因为公事繁忙嘛。”王羲之见郗璇哭伤心,生怕她过于激动,又犯了旧疾,开口劝道。
    “是啊,母亲,您不要太过伤心了,七弟、弟媳妇不是回来看你了吗?”何氏在一旁劝道。
    郗道茂抱着瘪着小嘴的阿平说道:“阿平,快去给祖母一个亲亲,让祖母不要哭了。”
    阿平眨了眨长长睫毛,对着郗璇呵呵傻笑,看的王羲之和郗璇皆失笑不已,“这是阿平吗?”王羲之笑眯眯的摸着阿平嫩乎乎的小爪子。
    郗璇将小孙女抱了过来,“阿平,你以后长大了,可不能像你父母一样,一出门就忘了祖父祖母。”
    王献之摸摸鼻子,王羲之哈哈大笑,将小孙女抱在怀里,“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长大了自然是要高飞,哪能整天让孩子围着你转。”
    郗璇白了王羲之一眼,王羲之微微一笑:“这孩子取名大名没有?”
    王献之道:“没取呢!就等着父亲、母亲给她想一个。”
    王羲之望着怀里小阿平爱怜说道:“叫韵之如何?”
    王献之和郗道茂同时一惊,面面相觑,郗璇道:“王韵之?这个名字好。”
    郗道茂拉了拉王献之,两人忙先谢过王羲之赐名。何氏在一旁听到王韵之的名字,也吃了一惊,神色复杂的望着王献之夫妻,心中黯然想到,若是玄之没死,或许她女儿也能取个含“之”字的大名吧?
    郗璇这时轻拍额头说道:“对了,你们两人还没回房梳洗过呢!快先去好好梳洗休息一下,一会该进哺食了。阿平就先放在我这儿吧。”
    郗道茂也有事想跟王献之商量,对他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就先退下了。


夜谈
    “阿渝。”王献之梳洗完毕之后,也不急着出去,反而拉着正在擦拭湿发的郗道茂说:“我有事跟你商量。”
    郗道茂挥手示意仆妇们退下:“什么事情?”她嘴上问着,心里其实多少有数了。
    王献之迟疑了许久,终于慢慢说道:“阿渝,我们把阿平留下陪父亲、母亲好吗?”
    郗道茂轻叹了一声,王献之伸手接过布巾给郗道茂轻柔拭干头发:“阿渝,阿父、阿母年纪都这么大了。家里除了大嫂之外,我们几个不孝子都不能留在他们身边。大嫂要主事家务,不可能时时陪在他们身边,如果阿平能留下,他们也不至于太寂寞。”
    郗道茂轻声道:“其实我也有这个想法——”
    王献之闻言大喜,“阿渝,我就知道你善解人意。”
    郗道茂苦笑:“可是我还是舍不得阿平,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啊。”
    王献之搂着她安慰道:“我现在已经当了太常丞,以后事务会越来越多,你一个人又要管家又要带孩子,我怕你忙不过来,把阿平留给父母你也能轻松些。再说你看阿父、阿母这么喜欢阿平,他们知道的总比我们多,阿平在他们身边,比在我们身边好。”
    郗道茂其实也有把女儿留下来陪王羲之夫妻的想法,但阿平会早夭的阴影一直蒙在她心头,不过现在阿平已经不叫玉润了,她叫韵之了。郗道茂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她都没想到父亲会按着男孩子的排行给阿平取名。
    王献之轻拍她脸道:“这事我们过段时间再说,现在先把叔祖的事处理了。”
    “叔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郗道茂好奇问道。
    王献之皱了皱眉头:“叔祖是被那庶民气病的。那庶民为我堂兄生了一子一女,自以为立了大功,居然要让叔祖推荐她弟弟出仕。叔祖没答应,她居然自顾自抱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
    郗道茂嘴巴张了张,这位堂嫂还真有本事,居然敢自顾自回娘家,她不怕叔祖一怒之下,让堂哥休了她?“叔祖把堂嫂接回家了吗?”
    王献之道:“叔祖派人想要将两个孩子带回家,但没想到那庶民居然将叔祖派过去的人打了一顿!”王献之神色铁青,他们王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那现在族里是什么意思?”郗道茂听到这儿,就知道这件事肯定族里要插手了。
    “族老说,为妻者,理应伺候夫君、孝敬长辈、关爱子女,她三样没有一样能做到,这样的媳妇要来何用?”
    “你们难道要休妻?”郗道茂惊道。
    “我们王家何时受过这等羞辱,还是庶民的羞辱!”王献之恼道,“不过休妻就小题大做了,叔祖和父亲都不赞同。偏偏那家人不识相,居然找到我们家来了,父亲烦不过,才带着母亲来别庄。”
    郗道茂道:“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嫁给你那堂哥,当然是有所求。”这件事一开始就是那叔祖做的不地道,怎么能怪人家女方翻脸呢?
    王献之闻言面子上多少有些拉不下,他当然明白,人家既然肯把女儿嫁过来,显然是有所求,叔祖这么做确是有些过分。但王献之心里终究是偏向自家人,“那他们也不能这么不给脸。”
    郗道茂起身给他穿好衣服,“要不这样吧?我写个帖子,请堂嫂娘家人过府一叙如何?”王献之跟她说了这么多话,显然就是想让她出面。
    “阿渝委屈你了。”王献之松了一口气。毕竟当年这件婚事是王羲之一手促成,他现在撒手不管肯定不合适。但家中能主事的夫人中,何氏是孀居之人,不好出面。郗璇身份又太高,出面一来太抬举他们,二来也有以上欺下的嫌弃。余下夫人,皆是晚辈,也不好出面管长辈事,想来想去也就郗道茂最适合处理这件事了。
    “这有什么好委屈。”郗道茂哑然失笑。
    王献之温声说道:“你放心,我让她们隔着屏风在偏房处跟你说话。”
    “难道我还要见男人不成?”郗道茂惊讶问道。
    “当然不是。”王献之傲然道:“但那些庶民怎么配跟我们同处一室呢?”
    “……”郗道茂无语,他们还真当自己是皇帝不成?这种事都想得出来……想来那位堂嫂在王家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两人打点完毕之后,去了正房,正房里欢声笑语一片。郗璇正搂着阿平笑的前俯后仰,王羲之也在一旁微笑。郗道茂见状心里微微一动,抬头对正在望着她的王献之笑了笑。
    何氏笑着让两人进门,“阿渝,阿平这丫头还真聪明!”
    “大嫂,她又做了什么淘气事了?”郗道茂含笑问道。
    “刚刚母亲把三块玉放在她面前,让她选,这丫头选了一块质地最好的。”何氏笑呵呵说道。
    郗道茂微微挑眉,进门就看到女儿小手里紧紧握着一块羊脂白玉,笑的连口水都流出来了,她哭笑不得摇摇头。阿平见到郗道茂来了,忙流着口水朝郗道茂爬过去,郗道茂给郗璇和王羲之行礼后,抱起阿平给她擦了擦口水,“你这淘气丫头!”
    “吧嗒!”阿平在郗道茂脸上印上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郗璇笑着说道:“过河拆桥的丫头,一看自己娘来了就把祖母忘了。”
    “怎么会呢。”郗道茂笑着把阿平放在郗璇身边,阿平果然立即扭着小身子往郗璇怀里蹭,惹得在场大人们皆哈哈大笑:“这丫头喜新不厌旧啊!”王羲之摸着美髯道:“跟阿渝小时候倒有点像。”
    郗璇点点小孙女小鼻子:“可不是呢!阿渝小时候也是见人就笑,从来不认生。”
    郗道茂见郗璇和王羲之如此喜欢阿平,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一起吃完饭后,王羲之同王献之去了书房,郗道茂让保母把阿平抱下去休息,自己给郗璇泡了一盏消食安神茶水。
    “阿渝,方家事情,你也听说了吧?”郗璇叹了一口气问道。
    “方家?”郗道茂转念一想就问道,“是我那位堂嫂娘家吗?”王献之从来没有提过堂嫂姓,不过方氏是他堂嫂,他也不好提随便提她名字。
    郗璇点点头,“慧姬这孩子我也见过,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她爹娘害了她……”
    郗道茂沉吟道:“阿母,现在叔祖是什么想法呢?是想让我把堂嫂劝回来吗?”
    “当然是劝回来。”郗璇面沉如水,“我们王家可做不出休妻这种丢脸的事。我跟你父亲还在呢!我们这房事轮不到族里来做主!”
    “那方家提出的要求要应下吗?”郗道茂问道。
    郗璇道:“你斟酌着看,要是不过分,就应下吧。”她叹了一口气,“慧姬是上了族谱的王家媳妇,我们总不能一点亲戚情分都不顾吧?”
    郗道茂点点头:“母亲,我心里有数了。”她见郗璇已经面露疲态,同何氏伺候郗璇睡下之后,就相携走了出去。
    “阿渝,听说子敬升官了,都没时间说声恭喜。”何氏笑着说道。
    “大嫂跟我还客气什么。”郗道茂笑道:“倒是嫂嫂这些年伺候父亲、母亲辛苦了。”
    “这是我该做。”何氏忙摆手说道。
    “嫂嫂,我们好久不见,你去我房里坐回如何。”郗道茂说道。
    “好久没尝到阿渝茶艺了,我正惦记着你那儿好茶呢。”何氏欣然同意。两人说笑着去了郗道茂房里。  
    “嫂子,这些是我从建康带回来的特产。”两人落座,泡了茶水之后,郗道茂先让丫鬟送上带给何氏的礼物。
    “都是自家亲戚有什么好破费的。”何氏笑着让丫鬟将东西收好,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盒,“这是我给阿平的见面礼。”
    郗道茂接过沉甸甸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打制精致的金项圈,项圈上周边镶嵌了一圈红绿宝石,正中嵌着一块毫无瑕疵白玉,“大嫂,这太贵重了。”郗道茂没想到何氏出手这么大方。
    “就给阿平随便玩玩,没什么贵重的。”何氏说道,“收下吧。”
    郗道茂让丫鬟将锦盒收好,“大嫂,方慧姬这人你见过吗?”
    “见过。”何氏笑了笑道:“你不在会稽长大不知道。方慧姬未出嫁时候,在会稽就是有名的才女兼美女,不然叔祖母也不会看上她。”
    “这么有名?”郗道茂不由挑眉,在这个讲究家族出生社会,一个庶民能有这等名声,看来这方慧姬不简单啊。
    “据方慧姬说,她亏就亏在出身上。”何氏抚着衣袖轻笑道。
    郗道茂闻言心里松了一口气,同何氏相视一笑,两人又说笑了一会之后,何氏就告辞离去了。待何氏离开之后,王献之从一旁厢房出走进房,“大嫂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些家里琐事。”郗道茂歪在床榻上,“阿父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让我尽量以后争取外放。”王献之漫不经心说道。
  “外放能锻炼人。”郗道茂也很赞同,“再说你也不怕外放了就回不了京。”
    王献之偏头望着郗道茂,“你舍得建康这等繁华之地?”
    郗道茂笑道:“你什么时候见我喜欢过那里了?”
    王献之一笑:“好,等我们这次回京了,我就去争取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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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慧姬

    王献之和郗道茂来王家的第二天,王献之就被王羲之拉出去,说是去见一个朋友。郗道茂整理好行李之后,就去了书房写字,她始终记得卫夫人的吩咐,除了坐月子之外,她练字一天都没断过,这些天她正在尝试写蝇头小楷,才写了小半张纸,门口丫鬟禀道:“七夫人,王孝廉娘子来了。”

    写字最忌被人打扰,尤其是写小楷时候,郗道茂悻悻放下笔问道:“王孝廉妻?那个王孝廉?”王家孝廉多得去了。

    “夫人,来人是七老太爷那房大郎君的娘子方氏。”青草知道郗道茂不怎么记人,忙提醒道。

    “方慧姬?”郗道茂起身示意青草给她换装,“她现在来干什么?”她才写了帖子,请她三日后过府一叙。

    “许是有什么话想跟夫人私底下说吧。”青草含笑道:“婢子听说她只带了一名丫鬟轻车过来。”青草顿了顿,悄声道:“夫人,我看方娘子带了好几个箱子过来。”

    郗道茂见青草那神神秘秘的模样,不由好笑的摇头,换好衣服之后,郗道茂让示意下人把她带到偏房。

    “弟妹。”郗道茂坐在偏房里,见青草领着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妇进来,那少妇一见郗道茂便亲热的打了一声招呼。

    “堂嫂。”郗道茂含笑起身迎方慧姬落座。

    方慧姬见郗道茂笑容和蔼,不似王家其他人见她那种鄙夷的模样,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下暗道这郗氏看起来倒挺和善,就不知道脾气如何?“弟妹,我这次突然前来,失礼之处还让见谅。”

    “堂嫂客气了。”郗道茂抿嘴轻笑,让丫鬟给方慧姬上茶,心中暗暗思忖她的来意。

    方慧姬到也不急着说明来意,反而笑问:“我来的时候,听说弟妹在练字,可曾打扰你了?”

    “没有。”郗道茂见她跟自己说闲话,也乐得装糊涂,“我不过练着玩。”

    “我早听说弟妹是卫夫人的高徒,一手簪花小楷当世无人能及。”方慧姬含笑说道。

    “嫂嫂谬赞了,我不过在卫夫人身边待过几年而已,她老人家可没收我做徒弟。若说簪花小楷,我也不过刚刚入门而已,哪里说得上‘当时无人能及’。”郗道茂淡然一笑。

    “弟妹真是谦虚了,我家那位小祖宗自打见了你的手迹之后,心心念念想拜你为师呢。”方慧姬话音一转说道。

    “拜我为师?”郗道茂愣了愣。

    “是啊,我家要儿从小就爱练字,自从无意间得到得到弟妹一副手迹之后,天天对着临个不停。”方慧姬笑道:“我这次前来,就是厚脸想让弟妹收我家要儿为徒。”方慧姬嘴里“要儿”是她哥哥女儿方要儿,今年五岁。

    郗道茂笑了笑道:“堂嫂说笑了,我还没想过要收徒呢。”

    “我可不是说笑,我是真来求弟妹能收下要儿为徒。”说着方慧姬示意侍女奉上她带来的三个小匣子,她亲手打开,“区区微物给弟妹赏玩用,不成敬意。”

    郗道茂只觉得眼前一阵珠光闪耀,边上侍女低低吸气声,她微微挑眉,方慧姬带来三个匣子里,满满尽是珠玉宝石,在方慧姬笃定目光中,郗道茂含笑婉拒道:“我这次只是暂回会稽,并不会长久,没想过要在此收徒。”

    方慧姬怔了怔,随即笑道:“弟妹若是不嫌弃,可以留下几副手迹给要儿,让要儿临摹即可。”

    郗道茂道:“我当年初学之时,是伯父手把手一笔一划从篆书开始教我。练字一事半点马虎不得。要儿年纪尚小,与其她让临摹手迹,还不如正经请个先生教授基础。再说要儿今年才几岁?现在练字小了一点,等七八岁时候再练字也不迟。”

    方慧姬微微一愣,她第一次遇到会把钱财往外推的人,她张嘴刚想说话。

    郗道茂微笑问道:“堂嫂,叔祖最近身体如何?”

    “祖父身体尚可,医生说他是寒气入体,需要静养。”方慧姬说道。

    “我这儿到有一些温和滋补药膳方子,堂嫂若是不嫌弃,就带回去给食医看看,也好让堂叔能早日康复。”郗道茂道。

    “那就多谢弟妹了。”方慧姬数次想把话题继续扭转到让郗道茂收徒的事情上,可郗道茂总有法子引开她的话题,几番下来,方慧姬不由额头沁汗,她还真是看走眼了,郗氏可比其他王家人难缠多了。其他人虽看不起她庶族身份,可不会看不起她珠玉宝石,嫁入王家迄今,她还第一次见到会把送上来的好处往外推的人。方慧姬心里暗暗思忖,他们果然小看了王羲之。

    送走方慧姬后,一旁伺候丫鬟笑道:“这方家果然富庶,婢子看里面宝石各个都足有鸽蛋大小呢。”

    青草白了那丫鬟一眼道:“瞧你那没出息样,我们家夫人还少这种宝石不成?”

    郗道茂轻笑道:“这方家果然有趣,看来三天后有热闹了。”

    “夫人,难道您知道方家会提出什么要求?”青草纳闷问道。

    郗道茂笑而不语,方家胆子和野心都不小,不过就怕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拿王家当跳板?他们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

    晚上郗道茂去伺候郗璇吃饭的时候,郗璇突然问道:“阿渝,下午你见过慧姬了?”

    “是,堂嫂是下午来,我跟她聊了一会。”郗道茂给郗璇盛了一碗鸡汤。

    郗璇望着油腻腻鸡汤,皱了皱眉头,示意郗道茂坐下吃饭,“她跟你说了什么?”

    郗道茂示意丫鬟把鸡汤撤下,“没说什么,就聊了几句,说起了叔祖病已经大好。”

    郗璇“嗯”了一声,“你们妯娌相处和睦就好,我们王家是最重规矩的,做什么事都不能坏了规矩。”

    郗道茂笑道:“阿母,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郗璇满意点点头,“几年不见,阿渝长大了不少。”

    郗道茂道:“那也是阿母教导有方。”

    “什么阿母教导有方?”王献之挑帘进来问道。

    郗璇笑道:“子敬,你回来了?进过哺食了吗?”

    “没呢。”王献之给郗璇请安后笑道:“阿母可否赏儿子一口饭吃?”

    “油嘴滑舌!”郗璇笑骂了一声。

    郗道茂笑着让丫鬟端碗筷上来,夫妻两人一起把郗璇哄得多吃了半碗饭。

    饭毕,郗璇道:“阿渝,今天阿平还是跟我一起睡吧?”

    郗道茂闻言对王献之使了一个眼色笑道:“阿母肯照顾阿平,我正求之不得呢!这孩子太淘气了!”

    郗璇道:“胡说,阿平在我这儿的时候可乖了。”

    “那就是阿母教养得当。”郗道茂道:“这丫头平时在我身边的时候,皮就跟男孩子一样!”

    王献之听了郗道茂话,怔了怔,随即面露喜色,“是啊!阿母若是不嫌弃阿平淘气,就把她留在身边吧!”

    郗璇听了王献之话,心里一喜,脸上不动声色道:“她是你们的女儿,总要跟你们走的。”

    王献之道:“我跟阿渝想过了,我这次回京城之后,想争取外放,阿平年纪还小,跟着我们东奔西走也不好,不如让她留在您身边,也好教教她规矩,将来她有你三分本事,我们就满足了。”

    郗璇道:“你们真要把阿平留下来?”

    “阿母我们还会骗你不成?”王献之笑嘻嘻给郗璇揉肩,郗道茂在一旁含笑点头。

    “好!好!”郗璇喜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郗道茂轻轻摸着自己肚子,有阿母照顾阿平,她也放心,阿母是生养过九个孩子的人,这几天看她照顾阿平可比自己强多了。如果王献之真要外放,阿平留在会稽,总比跟着他们强。她也怕自己到时候分不出精力照顾女儿——


道茂教夫

    王献之同郗道茂陪同郗璇进完哺食之后,两人就回了自己房间。

    郗璇房里仆妇抱着熟睡的阿平进来道:“七夫人,老夫人让老妇把小娘子送过来呢。”

    郗道茂接过酣睡正香的女儿,爱怜的亲了亲,“不用了,好容易她肯跟你睡了,要是再跟我睡,等我走了她又不安分了。”说着让仆妇把女儿抱了下去。

    王献之等仆妇退下之后,上前搂着郗道茂歉然道:“阿渝,对不起。”

    郗道茂回头笑道:“没什么,阿平跟在阿父、阿母身边也好,他们总比我们会教养孩子。”

    王献之微微一笑,给妻子散开发髻,“听说今天有人想拜你为师?”

    郗道茂取下头上簪子道:“嗯,被我推了。”她似笑非笑的望着王献之,“说起来这方家还真富庶。”

    王献之闻言愣了愣,随即苦笑道:“阿渝,大嫂她也命苦——”

    郗道茂轻哼了一声,王献之见她面色不愉,忙哄她道:“这几日我有点忙,等空点了,我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郗道茂冷着脸起身,让丫鬟打热水进来盥漱。

    王献之等丫鬟退下之后,摸摸鼻子,“阿渝,你生气了?”

    郗道茂瞄了他一眼,淡声道:“你觉得我很高兴?”

    王献之为难道:“阿渝,其实大嫂跟这件事关系真不大——”

    郗道茂道:“关系不大?她名下那三处新得的水田庄子原是方慧姬的陪嫁总不假吧?我还听说,方慧姬曾经说过,她未来儿媳妇定是要士族嫡女?她方慧姬一介庶民出身,叔祖又不是嫡出,她有什么本事能让自己的儿子娶到士族嫡女?还有你们王家上上下下,得过方家好处的人也不少吧?现在呢?怎么人家找上门来了,一个人都不出面了?好处拿足了,眼见没法子收场了,就撒手把烂摊子往我身上一推——”

    王献之见郗道茂越说越气,忙打断她话道:“阿渝,你也知道大嫂她命苦,她可是什么都没有了,你有我、有阿平、还有岳父、岳母——

    郗道茂冷笑道:“合着我有夫君、有女儿、有娘家,还是我错了不成?我刚到会稽,你们就把这件事往我身上一推,也没人来跟我说个详情。若不是我多个心眼,派人去查了查,这件事非闹大笑话了不可!你认为大嫂命苦,所以我就活该收拾烂摊子?”郗道茂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难怪何氏会送阿平这么贵重的金项圈,原来是心里有愧啊!那些所谓的士族一向自诩清华高贵,可实际上清华高贵的人,她还真没见过几个,见了金子、银子就红了眼的人倒比比皆是,这王家上上下下拿方家好处的时候手伸的快,现在方氏找上门来了,脚走的也快啊!

    王献之见妻子哭了,顿时慌了手脚:“阿渝,你别哭啊!都是我不好!这件事怪我!”他苦笑了一声,“阿渝,对不起,这件事阿父本来不想让你管,是我主动要求的。你也知道大嫂根本给不了方家什么交代,不然也不会偷偷跑到别庄上来。至于阿母年纪大了,我不忍心让她操心这种事。”

    王献之见郗道茂神色微缓,忙拿了帕子给她拭泪,柔声劝道:“阿渝,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大哥一直带我们出去玩、教我们练字吗?你就当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帮大嫂这一次吧。”

    郗道茂想起幼时王玄之对自己的疼爱,心头一软,是啊,大嫂丈夫死了、唯一的亲身女儿嫁人了,过继的儿子同她不亲,她除了相信钱之外,估计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你以为我气是大嫂吗?”郗道茂问道。

    王献之怔了怔,挠了挠脑袋,“那你气什么?”

    郗道茂见他不开窍恼道:“我气得是你,你当我是什么人了?这件事的详情你若是直接告诉我,我难道还会撒手不管不成?”

    王献之低声道:“我只是想给大嫂留几分面子。”

    “难道你怕我去外头嘴碎不成?”郗道茂反问道。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是这种人?”王献之立刻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我们是夫妻,需要什么都瞒着我吗?”郗道茂咄咄逼人的问道。

    “我——”王献之顿时语塞。

    郗道茂见他俊脸通红、满脸窘迫、束手无措的模样,心想见好就收,今天火候差不多了,便噗嗤一笑,搂着他的脖子柔声道:“好了,这件事我也没怪你,你说的对,阿父、阿母年纪大了,是该享晚年的时候了,而不是让他们烦心这种事的时候。不过——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瞒着我。”

    “好!好!”王献之连忙许诺,“我一定不会瞒着你任何事了!”他亲了妻子一口,抱紧了她柔软身子,“阿渝,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我气!“

    郗道茂靠在王献之胸膛上,嘴角微挑。

    三日后,方慧姬带着母亲和嫂子一早就登门了。郗道茂并没有照王献之所说,隔着屏风在偏房处同三人说话,而是让三人一起进了房里。

    “郗夫人。”因郗道茂有诰命在身,三人进房先给郗道茂行礼。

    “亲家母、堂嫂、吴娘子。”郗道茂含笑对三人打招呼,“快坐吧。”

    “郗夫人客气了。”方慧姬的母亲孙氏颤巍巍坐到了胡床上,这位郗夫人看起来一团和气,可那些士族出生贵女哪个是简单的?也就她的傻女儿会相信别人的胡话。

    郗道茂见孙氏脸色苍白,还不时咳嗽几声,却还是勉强的打起精神来同她说话的模样,她心里暗暗叹气,真是可怜父母心啊!方家固然有野心,可王家确也做过头了,她偏头对青草吩咐了一声,青草微微皱了皱眉。

    郗道茂笑意盈盈的同孙氏聊了家常,孙氏也一派和乐附和着,两人聊得开心,倒是方慧姬和大嫂吴氏在一旁直对孙氏打眼色,孙氏见状暗叹了一口气,“郗夫人——”她刚想说话,正好青草端了几盏茶汤进来。

    这是?孙氏愣了愣,心里暗暗疑惑。

    郗道茂抬手笑道:“亲家母,这是我新做出茶汤,你尝尝。”

    孙氏接过茶汤,浅浅轻啜了一口,头晕胸涨之感顿消,滋味妙不可言,“郗夫人,这汤——”

    “这叫香橼汤。”郗道茂细细说着香橼汤的配方,“用大香橼不拘多少,切开……加上甘草末一两,加炒盐四两……这香橼汤能治胸膈胀满、膨气,有导痰开郁的功效。”郗道茂说到最后觉得自己都成推销员了!

    “郗夫人真细心。”孙氏有些尴尬,她患了风寒还登门拜访,确做有点过了。

    郗道茂笑了笑,“当然这汤也不能多喝,每次以箸挑一二匙足矣,多喝伤元气,毕竟病去如抽丝——”郗道茂顿了顿,慢声道:“只能慢慢来,心急不得,亲家母,你说是不是?”

    孙氏听了脸色微微一变,苦笑道:“郗夫人,你说的是,只能慢慢来,心急不得。”

    郗道茂听了孙氏话,心想这孙氏还是挺上道,她偏头让丫鬟递了一个信封给孙氏,孙氏接过信封看了上面的字,不由的面露喜色,“今日老妇前来,叨扰郗夫人了。”

    “亲家母客气了,大家都是亲戚,以后常来常往才好呢。”郗道茂笑道。

    孙氏让儿媳妇吴氏递给郗道茂一个匣子道:“郗夫人,老妇这次冒昧前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来,这是老妇托人去吴郡找一些好茶,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郗道茂笑着让人收下了,又让丫鬟送了三人出门。

    吴氏和方慧姬耐着性子扶着孙氏上了马车,“阿母,你为什么不跟那郗氏提阿鸾和何家婚事?”方慧姬焦急问道,阿鸾是她唯一儿子,她当初给了何氏那么多好处,就是希望能让儿子娶到何家嫡女。庐江何氏虽不像王、谢、郗、庾四家那样显赫,但历代也才俊辈出,在士族中地位不低,不然王羲之不会选何氏为自己的嫡长媳。方慧姬心知自己的儿子虽是王家的孩子,但要娶谢、郗、庾三家女儿是无望的,她退而求其次,希望通过何氏能娶到庐江何氏的嫡女。

    “唉,阿鸾跟何家的婚事就算了。”孙氏疲惫说道。

    “为什么?那何氏可拿了我不少东西!”方慧姬忿忿说道:“我连陪嫁那水田庄子都送给她了!”事关儿子前程,她绝对不会妥协。

    孙氏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到现在还不明白郗夫人的意思吗?阿鸾还小,婚事不用太急,只要他有出息,害怕将来娶不到出身高贵的妻子?”

    “可是——”方慧姬依然有些不忿。

    “你送给何氏的东西,我会补给你。” 孙氏拈着手里信的封道:“郗夫人给了这封信里的就足够抵得上我们在何夫人那儿的花费了。”

    “这封信是什么?”方慧姬好奇的问道。

    孙氏将信封递给方慧姬,“啊!是写给郗大人的举荐信!”方慧姬又惊又喜,“阿母,这郗夫人好大方!”郗大人是什么身份?要是阿兄能去他府上,何愁将来没个好出路?有了郗大人这条路,阿鸾以后的前程也会顺畅许多。

    孙氏道:“这郗夫人是难得的厚道人啊!王老大人也是难得的厚道人!不然他也不会让郗夫人管这件事了。你明天再让阿鸾上门再去请教王老大人的学问,他一定会让阿鸾留下的。”她一开始还错怪了王羲之,以为他有意找了出身比何氏更贵重的媳妇来压他们方家呢!现在想来,是要给他们方家一个交代吧?

    吴氏冷哼道:“他们收了我们家这么多珠玉珍宝,总要给个交代吧?这也是我们该得的!”

    “闭嘴!”孙氏怒喝道:“你这无知蠢妇!”

    吴氏听到孙氏怒斥,吓得脸都白了。

    方慧姬皱了皱眉头,“大嫂,王家是什么身份?怎么会贪我们家这点薄财?要不是阿兄和阿鸾皆是有才之人,也不会得了堂叔的青睐。”

    孙氏赞许的点点头:“对,我们家那点钱也没白费,以后你在王家对何夫人要更好!王老大人和郗夫人会插手这件事,可全是看在何夫人的面子上。”

    “阿母,我知道了。”方慧姬恭敬的说道。


母女分别

    等方家人走了之后,郗道茂吩咐下人把窗户全部打开透气。

    “你们快把这些茶盏全给丢了。”喜娘进来忿忿道,“夫人,这方家人也太不讲究了,生了病还上门来做客,早知道就听了郎君话,隔着屏风同她们说话了。”

    郗道茂摇头道:“没事,我离她远着呢!你去拿点艾草来熏一下就好了。”古代医术不发达,还是熏一下好,省得一会有人被传染了。

    “夫人,还是唤个疾医来给你看看吧。”喜娘不放心道,夫人现在身子可受不起半点波折啊!

    “哪有这么严重。”郗道茂笑了笑,离开了偏房。

    “夫人,要不要老妇派人去查查方家郎君的事情?”豆娘问道。

    郗道茂道:“哪需要你们来查?王家早就查好了。”她叹息着摇了摇头,“好好当个富家翁不好吗?有了王家这门亲事,怎么说也够保他们家三代平安了。”这方郎君若是有才华,入得了大哥眼,说不定方家还有条出路,若是才华平平,他们方家就等着一点点被磨干净吧。

    豆娘道:“人心不足,夫人也别为他们想太多了。”

    郗道茂也不是可怜方家,只是有感而发,在这个讲究出生的朝代,一个庶民想要出头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还是非常幸运的,能穿越到郗家,又找了一个好老公。她示意豆娘和喜娘坐下,“阿嬷,你们知道阿平留下的事吧?”

    两人点点头,郗道茂说:“我想你们两个留下照顾阿平。你们也知道阿平是我的命根子,把她留在阿母身边,一来是因为阿母膝下荒凉,二来也是因为郎君可能要去外地当官,万一要是被派到荒凉的地方,我们大人自然是无所谓,可阿平被我娇惯惯了,我也怕她适应不了。”

    喜娘道:“夫人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小娘子的。只是夫人你的身体——”她和豆娘担心望向郗道茂的肚子。

    郗道茂并不意外她们会知道,她原本也没想过要瞒过她们,她贴身衣服可都是她们处理的。

    豆娘略略责备的望着郗道茂,“夫人,你胆子也太大了,这事也是能瞒的?”

    郗道茂淡淡一笑:“我要是不瞒着,就要留在这儿了。”她要是在会稽被发现有了身孕,不管是郗璇还是王献之都不会让她离开,难道让她给王献之找个小妾带走,自己留在会稽给他生孩子?

    豆娘和喜娘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帮着郗道茂隐瞒下来,喜娘道:“夫人,要不这样?老妇留下照顾小娘子,让豆娘跟着照顾你?”

    郗道茂想了想,“也好。”虽说她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了,可之前那次生产全是崔氏在操持,她自身经验不多,要是两个嬷嬷全留下了,她身边人手也不够,她食指轻扣书案,“阿嬷,你们要是有空,就多提点下流风、回雪她们。”

    “诺。”两人应了一声。

    郗道茂换了衣服后,就去了郗璇那儿汇报情况。郗璇正在同阿平玩耍,阿平见了娘亲,哼哼唧唧的就要郗道茂抱。

    “方家怎么说?”郗璇示意郗道茂坐下之后,关切问道。

    “方家女君是个灵巧人,人也挺和气……”郗道茂笑着抱起女儿,阿平一到母亲怀里,忙伸出小肥胳膊搂住母亲的脖子,小脑袋不住在郗道茂怀里磨蹭着,郗道茂搂着女儿爱怜的亲了又亲,把大致经过同郗璇说了一遍。

    郗璇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我是老了,以后这事都要交给你们来管了。”

    郗道茂笑道:“阿母你说什么呢!我哪会管家啊!”

    郗璇自嘲摇了摇头,“我争强好胜了一辈子,结果居然被自己的媳妇给骗了。”

    “阿母,大嫂只是一时糊涂而已。”郗道茂柔声安慰郗璇,“再说,大嫂她也不是有意。”

    郗璇倦怠道:“当初玄之过世,她娘家人要接她回家嫁人,我没拦着,除了让她把自己的嫁妆带回去之外,还另外给她添了一份,没逼着她要为玄之守一辈子,是她自己不肯再嫁人。玄之名下没个儿子,她不肯要族里的孩子,也不肯要庶子,我就把凝之的嫡子过继给她,为了这件事,你二嫂没少哭过,你二嫂她这么一个要强人……”

    郗道茂在一旁听着郗璇唠叨,心里暗暗叹气,其实当初何氏应该再嫁。如果何氏是类似谢道韫这般心性的女子,不嫁人反而能让自己活更自在,但何氏本身是一个类似莬丝花般的女子,守寡只会让她心里越来越不平衡,不过这些话不是她能说的。

  “阿渝,我跟你阿父说过了,让你大嫂把得到的那三处水田庄子还给你……”郗璇犹自说道。

    郗道茂吓了一跳,“阿母!”

    郗璇轻拍她手说道:“阿渝,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她眉头微微一挑,“我没老得动不了呢!”
    郗道茂听了心里一暖,“阿母——”

    郗璇微微冷笑道:“祸是他们王家媳妇惹得,凭什么让我们郗家女儿白白担下这件事?”

    “……”郗道茂一阵无语,她们也是王家媳妇啊!“阿母,这件事就算了吧。我也没吃什么亏。”忙她已经帮了,老公也教训过一顿了,面子、里子她都有了,她又何苦现在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来?得了便宜卖乖也要看对象。再说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王家除了明面上的家产之外,王氏夫妻的私房几乎全给了她跟王献之,王家几兄弟的想法她不清楚,她那几位嫂嫂,包括谢道韫对她都多少有点意见,她暗暗想到,她这次回去一定对阿兄、阿嫂更好,要是没有阿兄,她也不会在王家活的这么滋润。

    “要不是有阿冉,我们这个亏是吃定了。”郗璇摇摇头。

    “所以阿父让我把方家这个金娃娃送给阿兄啊。”郗道茂抿嘴笑道。

    郗璇好笑轻拍她手:“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了。”

    郗道茂道:“都是自家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哪能真撕破脸?家和万事兴,只要阿父、阿母开心就好了。”

    “家和万事兴?”郗璇怔了怔,慢慢重复了一边,脸上露出了笑容,“对,你说得对,家和万事兴!”

    郗道茂见郗璇脸上露出了笑容,松了一口气,又同郗璇说笑了一会后,郗璇见她满脸倦色,便打发她去休息。阿平呜呜哇哇不肯离开母亲,郗道茂只能把她抱回房。

    等王献之回来时候,就见女儿含着大拇指、撅着小屁股趴在妻子身边细细打鼾,郗道茂横在一旁酣睡正香,他忍不住摇了摇头。房里伺候的丫鬟见他进来了,忙无声上前行礼。王献之先去了净房梳洗了一番,换了常服后,回到榻上,斜靠在妻女身边看书。

    “子敬?你回来了?”郗道茂感到王献之的动静,睡意朦胧醒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

    “我吵醒你了?”王献之放下书,让丫鬟拧热帕子过来。

    “没有。”郗道茂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的趴在他身上,“我自己不想睡了,不然晚上就睡不着了。对了,方家的事解决了。”

    王献之用帕子给她拭脸道:“辛苦你了。”

    郗道茂嫣然一笑:“也不算辛苦。”她伸手搂住王献之脖子撒娇道:“子敬,你这几天有没有空?”

    王献之笑着将她搂在怀里:“想出去玩?”

    郗道茂点点头,“可是马上快冬至了,你不帮大嫂一起准备祭祖东西吗?”王献之问道。

    郗道茂笑道:“冬至祭祖的东西大嫂都准备了这么多年了,早就得心应手了,哪里需要我来帮忙?”这傻瓜,她就是不想去帮忙才准备避出去啊!她才帮了何氏一个大忙,这时候凑上去帮她准备祭祖事,何氏肯定会以为自己是想夺掌管权呢!她才懒得去惹事呢!

    “那你想去哪儿玩?”王献之含笑问道。

    “现在天冷,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不如我们带着阿平去街上走走,她长这么大,还没能上过街呢!”郗道茂说道。

    王献之沉吟道,“外面太冷了,不如我找个临街干净的民宅,让你们坐在楼上看别人赶集?”

    “看别人赶集……”郗道茂瘪了瘪,亏他想得出来,不过外头的确太冷,要是让阿平受寒了就不好了。反正她也只是想多多陪陪女儿而已,至于去哪里玩,她也不是很在意,“也好,就去看别人赶集吧!”

    就在郗道茂想趁着最后的日子好好陪陪女儿的时候,却不想朝中再次发生了大事,新帝司马丕迷信方士之言,想要靠辟谷服药以求长生,却不想药性发作,不能亲临政事,只能让褚太后再次临朝摄政。王献之听到消息之后,立即往建康赶,郗道茂自然也跟着他一起回去。

    临走前,阿平许是知道父母要离开了,搂着母亲的脖子嚎啕大哭,怎么都不肯放手,郗道茂也抱着女儿哭成了泪人,最后还是王献之硬是把女儿从妻子怀里抢走,塞到了母亲手里,才分开了这对母女。

    “阿渝,别哭了。”王献之给妻子拭着泪,“再哭就变丑了。”

    郗道茂白了王献之一眼,扭过身子不理他。王献之搂着她的身子柔声说道:“好了,最多一年,明年元旦的时候,我一定带你回去看阿平好不好?”

    “嗯。”郗道茂点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

    王献之见她情绪平定了,松了一口气,轻拍她的背,“睡一会吧,这几天有的赶路呢。”

    郗道茂也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体,拉着他的袖子撒娇道:“你陪我。”

    “好。”王献之爱怜的亲了亲她哭得红通通的脸蛋,“我等你睡了再走。”

    “嗯。”郗道茂含笑偎依在他怀里沉沉入睡。

    王献之日夜不停,急往建康赶,郗道茂一路上几乎没下榻,她可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两人到建康的时候,已经到了宵禁时辰,幸好郗超早早派了牛车来接两人,才没被拦在城门外。

    到了建康的时候,郗道茂眼睛都睁不开了,可两人回到家里之后,一个不速之客让王献之和郗道茂都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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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母!你怎么来了!”郗道茂吃惊问道,睡意全消。王献之也微微诧异,但还是给崔氏上前行礼后,去了书房,留下母女两人说话。

  “阿平呢?”崔氏不答反问道。

  “留在会稽了。”郗道茂说道,“阿母,你什么时候来的?吃过没有?”她关切问道。

  “我三天前就来了。”崔氏见郗道茂满脸风尘,忙轻拍额头说:“我给你们烧了热水,你们先去梳洗一下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郗道茂见崔氏无意跟她说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过来,就顺了她心意,先回房休息了,反正人已经在这儿了,有的是时间慢慢套话。

  第二天郗道茂醒来的时候,王献之已经不在了,“夫人,你醒了。”青草卷起床帘说道。

  “什么时辰了?”郗道茂打了一个哈欠,懒懒的躺在床上,觉得浑身无力。

   “快巳时了。”青草笑盈盈的说道,“老爷特地吩咐婢子不要打扰夫人。”

  郗道茂闻言笑了笑,青草问道:“夫人,要不要婢子去喊疾医过来给你看看身体?”郗道茂有身孕的事情她也早知道了,赶了这么多天路,她也担心夫人的身体会出问题。

  郗道茂想了想说道:“等下午再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还行。

  青草一边伺候郗道茂穿衣梳洗,一边低声说道:“夫人,我刚刚跟珊瑚闲聊了几句,老夫人这次过来可能跟老大人纳妾有关。”

  “纳妾!”郗道茂震惊了,“你说什么?”她第一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听珊瑚说,老大人前段时间被陛下召回建康,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名叫——”青草顿了顿方道:“叫‘阿纪’女子。”

  “阿纪?”郗道茂眉头皱了皱,这名字隐约有些熟悉。

  “夫人,先头夭了大少爷……”青草隐晦提醒道。

  郗道茂恍然,怪不得她觉得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原来她前面夭折的哥哥小名就叫“阿纪”!

  “那女人今年几岁?”郗道茂问道。

  “听说有四十多了,可看上去还跟二十七八岁的少妇差不多。”青草说道。

  郗道茂坐在胡床上暗暗思忖,生的漂亮,也叫“阿纪”,年纪又和阿父差不多大……希望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胡乱吃完早饭之后,郗道茂来到崔氏房里,崔氏爱怜的轻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晚才起来?”

  郗道茂讪讪一笑:“这一路过来,我们都没休息过呢。”她瞄了崔氏书案前堆成一堆的画轴,好奇问道:“阿母,这是什么?”

  崔氏闻言笑着说:“来,你一起来跟我挑挑,看看哪家女儿合适。”

  “挑……女儿?”郗道茂怔了怔,“难道是给阿乞……”

  “是啊,阿乞今年都十四了,是该考虑他的婚事了。你跟献之也是十五岁成亲的。”崔氏喜孜孜说的道:“这些孩子都是我托你大嫂选的,全是才貌双全的士族贵女。”

  郗道茂瞄了那画像上的人物,各个画脸如银盘、眉如柳叶,哪里好看了?“还不如看真人呢!”郗道茂嘟哝的说道。

  “你阿父觉得谢家女儿不错,可我觉得庾家女儿不错。你见过这两个孩子吗?”崔氏把两人的画像单独挑了出来。

  郗道茂瞅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画得这么抽象,又不是什么熟人,她怎么可能记的得呢?她提议道:“不如让阿乞来选吧,毕竟是他成亲。”

  崔氏皱了皱眉头道:“这孩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跟你大嫂好不容易挑了些女孩子去让他选,他看也不看一眼,整天就在军营里混。”

  郗道茂嘴角扯了扯,想起“阿纪”的事情,她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的说道:“阿母,我听说——”

  “你是说阿兰的事情吧?”崔氏淡淡问道。

  “阿兰?”郗道茂糊涂了,怎么又冒出一个阿兰了?难道她老爹突然间老树发芽,一口气纳了两个妾?

  崔氏嘴角轻挑:“她原先名字跟你哥哥重了,我让改名了。”

  郗道茂见阿母如此态度,心里放心了,看来阿母不是跟父亲怄气才出来的。

  崔氏好笑道:“不过一个妾而已,我难道还为了一个奴才跟你阿父怄气不成?”

  郗道茂笑嘻嘻说:“阿母,阿父来的时候,我帮你出气!”

  “鬼丫头!”崔氏点点她的额头,“这事你别管,哪有当女儿的管父亲的事?你管好献之就够了。”

  郗道茂松了一口气之后,觉得自己又饿了,就让青草再去厨房拿些点心过来。

  崔氏惊讶问道:“你还没进朝食?”

  “刚刚吃了一点,现在又饿了。”郗道茂笑着说道,“阿母,你陪我吃一点?”

  “又饿了?”崔氏怀疑的打量了女儿半晌吩咐道:“青草,把疾医唤来。”

  郗道茂暗暗吐舌,她就知道这事瞒不过阿母,“阿母,陛下为什么这个时候把阿父召回来?”

  崔氏见她还要喝茶,忙伸手阻止,让丫鬟给她端了热牛乳过来,“你这丫头,一点都不当心!”她恼怒的瞪了女儿一眼,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桓济死了,所以……”

  “砰!”精致的陶碗落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郗道茂茫然的望着母亲,声音极轻的问道:“阿母,你刚刚说什么?”

  崔氏见女儿那模样,叹了一口气,将她搂在怀里,“阿渝,忘了他吧……”

  “阿母,你说阿钺……”郗道茂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个字。 

  “阿渝,他是军人,马革裹尸……”崔氏斟酌着说道:“也算是死得其所吧……”她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劝道:“阿渝,忘了他吧,你不要忘了,你是有夫君的。”

  “阿母,我不是忘不了他,我只是听到他……心里难受……”郗道茂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桓济居然会死,他才二十五岁啊!他甚至还没有孩子呢!这个消息太突然了!郗道茂想起了她跟桓济第一次见面,她四岁,他八岁,他在马车里教自己玩摊戏……他们长大之后,桓济在河边帮她抓鱼、剔鱼骨……甚至——甚至她生阿平的时候,他都让人送了礼来。

  崔氏摇了摇头,“阿渝,你要记住,你现在是献之的妻子,你有阿平……”

  “阿母!”郗道茂打断了崔氏的话,“我从来都记得自己的身份,可撇开其他不说,桓济也是我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她自嘲的说道:“我们都活着的时候,也没做什么事,他现在都走了,难道我还会做傻事不成?”再说现在做傻事也太晚了!

  崔氏见女儿如此说话,不由放心的说道:“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你阿父就是因为桓济阵亡了,才被陛下招回来的。”

  郗道茂暗暗思忖道,桓济算是桓家这一辈的领头人物之一了,连桓熙都逊色他许多,桓济这一去,桓家的损失一定很大吧?皇帝突然把父亲找回来,难道想让父亲管理幽州?可青幽怎么办?对了,阿乞也不小了,难道阿兄想让阿乞出仕?可他资历这么浅,又能做什么呢……郗道茂突然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冷血虚伪,前面还在为桓济的死伤心,后面又开始计算家里的得失了!

  崔氏见女儿神色抑郁,轻拍她手,这时候青草带着疾医进来了,不出崔氏意外,女儿果然有身孕了。崔氏半恼的瞪了女儿一眼,郗道茂明智的保持沉默。

  王献之回家的时候听说妻子有孕先是欣喜若狂,随即想起自己这些天的赶路,吓得脸色发白,也不管跟着一起回来的郗恢和郗昙,直接往内院奔去。郗超在一旁看得摇头叹息,郗昙在一旁满意的含笑点头。

  崔氏和周氏两人让郗超和郗昙先去梳洗,周氏笑道:“叔母太好了,阿渝这次一定能生个大胖小子了。” 

  崔氏对周氏说道:“马头,你过几天有空吗?我想去道观给阿渝求个签,你去吗?”

  周氏道:“好,我也想给阿奴他们求个平安符。”

  两人正说话间,王献之扶着脸色有些苍白的郗道茂出来了,周氏笑着迎了上去,“献之、阿渝恭喜你们了。”

  “多谢大嫂。”郗道茂微微一笑,拉着周氏,姑嫂两人亲热的进了饭厅。郗超和郗昙已经落座,两人关切的问了几句之后,就同王献之商议起朝政来,崔氏有些担忧的瞄了郗道茂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之后的日子,王献之、郗昙和郗超三人忙得连府邸都不怎么回,郗道茂除了给三人送些饭食和衣服之外,就安心在家闭门养胎,崔氏干脆就不回京口了,留在女儿身边照顾她,有时候还同周氏一起去参加些贵夫人的见宴会,见见各家闺女,日子到也过的悠闲。


感觉

    兴宁元年,青幽刺史桓济亡,上诏赐赙布六百匹、钱十万、蜡二百斤、朝服一具、衣一袭,助其厚葬,又追赠其平固县侯,桓济无子,以兄子谦嗣。

    郗道茂站在阁楼上,远远望着桓家把桓济的灵柩接回家门,沉默不语。周氏轻轻叹了一口气,“人都已经不在了,弄这些虚礼又有什么用?”

    “但凡葬礼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哪需要死人知道呢?”郗道茂轻声说道。

    周氏怔了怔,“你说得也对,葬礼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她指了指外头声势浩大的丧事,“只是不知道桓家这场戏到底是做给谁看?”

    “看得人多去了……”至少王、谢、庾、郗还有皇室都在看吧?郗道茂突然觉得有些累了,“嫂嫂,我有点累了,想去睡一会。”

    周氏关切问道:“好,你快去休息吧。要不要叫疾医过来看看?”

    郗道茂摇了摇头,“不用,我去睡一会就好了。”

    周氏便携着郗道茂下楼,才下楼就听到一阵凄婉哀怨的琴音,听得两人一怔,周氏不由微微蹙眉。

    郗道茂偏头吩咐青草,“去问问是谁在弹琴?”听着那哀婉的琴音,郗道茂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厌烦。

    周氏劝道:“你身体不好,先回去歇息吧,左右不过是些歌姬在买弄而已。”

    郗道茂有些疑惑,当初先帝薨逝的时候,她已经把家里的姬妾全部卖了,怎么还有呢?不过她目前也没什么心思管这些事情,回房之后,躺在榻上合眼就睡了。

    等她再次醒来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房里铜灯已经点亮,王献之正坐在胡床上专注的看着手上文书,薄唇紧紧抿着,眉心微微拱出一个川字。郗道茂趴在床上,望着他的俊脸发呆,心里不由浮起了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传言,听说嘴唇薄的人都比较薄情……

    “阿渝,你醒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王献之见郗道茂望着他发呆,不由好笑的问:“怎么了?”

    郗道茂摸了摸咕咕叫肚子说:“我饿了。”

    王献之忙让丫鬟把饭食端了上来,“阿渝,你有了身孕,桓济的丧事你就不要出面了,让岳母和大嫂去吧。”

    郗道茂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献之喟叹了一声,“他也算是桓家这一辈数得着的人物了,只可惜死后都还得不到安宁……”

    郗道茂疑惑问:“怎么了?”

    王献之嘴角轻扯,“还不是因为过继的事。”

    “不是过继了桓熙的儿子吗?难道还出了什么问题不成?”郗道茂惊讶的问道。

    “司马夫人想要嫡子过继。”王献之淡淡的说。

    “嫡子?我记得桓熙就一个嫡子吧?”郗道茂愣了愣,不可置信问:“难道她还想要争那个世子之位不成?难道她准备守寡一辈子?”郗道茂想了想,“不对啊!就算她肯守寡,桓大人就许她这么胡闹?南康公主不管吗?”

    王献之摇了摇头,无不嘲讽说道:“桓家男人在战场是英勇,可那后院——”死者为大,王献之没有多说什么。

    郗道茂也不好同王献之说别人家后院的事,再说她对桓家的女人没兴趣,她突然想起中午听到的琴声,问道:“你是不是又找了一个琴姬?”

    “琴姬?”王献之怔了怔,“我哪有空去找琴姬?怎么了?”

    郗道茂嘟哝说道:“今天中午我跟阿嫂去阁楼上说话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弹琴,还以为是你新找的琴姬呢!”

    “弹琴?”王献之闻言面露古怪之色。

    “怎么了?”郗道茂见他神色有异,不由疑惑的问道。

    王献之缓缓说道:“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弹琴的人应该是岳父大人带来的。”

    “你是说那个叫什么来着的?”郗道茂只记得她原先叫“阿纪”。

    “我哪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王献之刮刮她的鼻子,“你要是嫌烦,跟岳母说一声,让岳母去处理吧。”毕竟是郗昙的姬妾,他们做晚辈的总不好随便处理。

    “哼!难道阿父还会为了一个琴姬对我生气不成?”郗道茂轻哼,“阿父也是,好端端的找个女人回家干嘛?”

    王献之轻咳一声,“我听说这位——这位原是谢仁祖的爱妾。谢仁祖去世前,生怕她无依无靠,才托付给岳父照顾。”

    “谢仁祖?”郗道茂想了一会才迟疑问:“谢尚?”

    王献之点点头,郗道茂冷笑道:“他爱妾,干嘛给阿父照顾?难道他又立下什么誓言不成?”

    谢尚是谢安的从兄,说起来也算是谢家的实权人物之一,撇开其他不说,谢尚为人还是非常受人尊敬的,比谢家另一位活宝谢万好上不知道多少倍。不过让郗道茂能记住他,不是因为他的政绩,而是因为他一桩八卦!据说谢尚年幼的时候,为了诱惑一名婢女跟他私|通,对那婢女发誓说,一定会娶她,结果美人到手之后,他就把人忘记了,那婢女投井而死。后来大家都传言,谢尚一辈子没儿子,就是因为他违背自己立下的誓言。

    王献之闻言轻咳一声,“阿渝,死者为大。”

    郗道茂嘟哝了一声,“好嘛,我回头问阿母去。”

    王献之无奈摇摇头,爱怜的轻敲她的额头,“你啊!”

    这时饭菜端了上来,郗道茂正想大快朵颐,幽怨的琴声又从远处传来,郗道茂微恼道:“三更半夜弹什么琴?青草,你去看看,要是阿父不在,就让她不要弹了。”

    “唯。”

    王献之脸色也有些不好看,阿渝刚有了身孕,正是喜庆大好事,偏偏这琴声悲戚哀婉,让人听了心里就不舒服,他轻拍郗道茂的背,柔声哄到:“先吃点东西,你不是饿了吗?”

    “嗯。”郗道茂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靠在王献之怀里,夫妻两人吃完了饭,说了一会话之后,就罩灯睡下了。

    等郗道茂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王献之早回官署去了。青草领着丫鬟伺候郗道茂梳洗,“夫人,婢子昨天去了那位院子里……老大人不在……但……”

    “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了,吞吞吐吐干嘛?”郗道茂接过丫鬟递来的蜂糖水浅浅轻啜了一口。

    “那位……身上戴着孝……”青草昨天去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噗!咳……”郗道茂一口蜂糖水好险没喷出来,咳了半天才不可置信的问道:“你说什么!她戴孝?她给谁戴孝?”

    “那位身上带着孝,婢子让她把孝服脱下来,她死活不肯,还说要为谢大人守孝!”青草忿忿说道。

    “她要为谢尚守孝?”郗道茂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她要为谢尚守孝?”

    “是。”青草肯定说道。

    “太过分了!”喜娘怒声骂道,“她来我们王家给谢家人戴孝?再说她是什么身份?不过一个妾而已,也配提戴孝两字?”

    豆娘在一旁道:“夫人,既然这贱婢这么念着谢大人,我们就干脆做件好事,把她送回谢家,也算成全了她一番痴心。”

    喜娘愣了愣,刚想反驳,豆娘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她随即反应过来,连连附和,“是啊!夫人不如现在就把她送回谢家。”妾是什么东西?不过只是主人房里的一件摆设而已?主人跟姬妾有情,姬妾还为了他在别人家里为其守孝,那是笑话!

    郗道茂摇了摇头,那阿兰现在可是父亲的妾,她要是闹上这么一出,不是摆明了说自己父亲的魅力比不上一个死人吗?郗道茂心里万分不爽,你要是真念着谢尚我就成全你!要是故意摆姿态……哼!想要矫情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我去阿母那儿吃饭。”这件事要跟阿母好好合计合计,最好的法子是让父亲对这位美人彻底死心。

    “她在家里给谢尚戴孝?”崔氏听女儿这么一说,脸色顿时变了。其实崔氏对郗昙这次带回来的姬妾并不太在意,毕竟郗昙在幽州这么多年,身边年轻貌的美姬妾多去了,她要是为这种事跟郗昙怄气,早气死了!那女人看上去确是很年轻貌美,但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郗昙手握重权多年,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崔氏和郗昙夫妻多年,如何不了解他的心思?他之所以现在对这女人这么上心,说到底就是不服气而已!当年他同谢尚同时看上这女人,结果她选了谢尚没有选他。正是因为这缘故,崔氏才放任郗昙把这女人带在身边。这并不能代表崔氏允许丈夫姬妾,在她女儿、女婿家里给别人戴孝!尤其是在女儿还有身孕的时候!

    “子敬知道这件事吗?”崔氏焦急问,要是让女婿知道这件事,夫君和她的脸都丢光了!

    “不知道。”郗道茂道:“要不是青草突然去她院子里,本来连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呢!”她心里暗暗奇怪,难道阿父跟她还是清白的?不然她怎么能戴孝戴这么久?

    崔氏笑了笑,爱怜的摸了摸女儿小脸,“这件事你别管了,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饿了吧?先吃饭吧!”

    郗道茂见母亲如此云淡风轻,心不由悬了,想了想说道:“阿母,如果她是真念着谢大人,我们也不要太难为她了。”

    崔氏挑眉道:“怎么?你想让我把她送回谢家,让她给谢尚守孝不成?”

    “当然不是。”郗道茂摇了摇头,心里暗道这跟直接杀了她有什么区别?谢家难道还会好心养她不成?“这样阿父更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崔氏瞪了女儿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郗道茂凑到崔氏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崔氏听后皱眉道:“不过一个贱婢而已,那值得费这么多心思?”她轻点女儿的额头,“说到底你就是想留她一条命而已。”

    郗道茂笑嘻嘻的拉着崔氏手道:“我这不是为孩子积德嘛。”无论如何都是一条人命,郗道茂不喜欢父亲任何一个小妾,可没想过让她们都去死!

    崔氏听到女儿这么一说,神色才好了一点:“也罢。”心里却暗暗叹气,这丫头怎么成亲都这么久了还这么傻呢?

    郗道茂一边喝粥一边问道:“阿母,阿弟媳妇你看的怎么样了?”

    崔氏说起这事,不由眉开眼笑的说:“我看来看去,就觉得顾家三小娘子不错呢!性子温温柔柔,长相也不错。”

    “顾家?吴郡顾家吗?”郗道茂笑道,“吴郡顾氏是史儒世家、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女儿性子肯定好。可——阿乞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吗?他整天都在军营,是不是要给他找个英气点的女孩子?”郗道茂有些疑惑。

    崔氏道:“你没听过柔能克刚吗?要是真给他找个一样野性子的媳妇,我这辈子还能见他们几次?”

    “这倒是。”郗道茂吃完早饭之后,就开始打哈欠了,崔氏忙赶着她回去歇息了。郗道茂摸着肚子暗暗想到,这次怀孕感觉跟怀阿平时不同,难道这次是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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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道茂原本以为阿兰的事还要拖上几天,可没想到在睡过觉,起来去崔氏院子的时候,迎面就碰上名素衣散发的美貌女子正被崔氏身边的仆妇压着出院子。
  
  “小娘子。”那些仆妇见到郗道茂忙笑着蹲身行礼,顺手用力把素衣女子狠狠的压了下去。这些仆妇都是崔氏带来的,习惯性唤郗道茂在郗家时的称呼。
  
  “起来吧。”郗道茂笑盈盈的问:“阿母可在里面歇息?”
  
  “夫人正在里头喝茶。”仆妇笑应了之后,就要拖着那女子离开。
  
  郗道茂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那女子,那女子看上去才二十出头,容貌漂亮但称不上绝色,不过配上那身清冷气韵,就显得非常独特。郗道茂淡淡吩咐道:“让她自己好好走吧。”
  
  “小娘子——”那些仆妇欲言又止。
  
  郗道茂摆手道:“好好送出门就是了。”郗道茂从来没有喜欢这女子,但也没想过要折辱,也没有必要。
  
  “不用假好心!”阿纪抬眼冷冷望着郗道茂道:“你们这算恩威并施吗?卑贱之躯,不劳你们这些贵人这么费心!我心里一直只有谢大人!”
  
  “放肆!”那些仆妇听到阿纪这番话,吓得脸色都白了!捂住嘴,拖着就要下去!
  
  郗道茂听了阿纪这话,笑了笑,慢慢走到阿纪面前,那些仆妇都知道郗道茂有身孕了,生怕阿纪伤了郗道茂,忙压着让她跪下,郗道茂也不让仆妇放开阿纪,只是站在阿纪面前,低头笑问:“恩威并施?你会认字?”
  
  那女子不防郗道茂居然会问这个,努力仰起头骄傲的说:“是!谢大人教过我认字!”
  
  郗道茂点点头,“原来如此。”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慢声说:“既然知道恩威并施,那么也该知道这词是用在谁身上吧?”含笑上下打量了阿纪一遍,柔声的问:“既然都说自己是卑贱之躯,那么——你还觉得配我们对你‘恩威并施’吗?”
  
  郗道茂声音不大,但字字锥心,阿纪脸色刷的一下惨白了。
  
  郗道茂问完之后,见阿纪惨白脸色,对她轻蔑一笑,转身往崔氏房里走去,“把她拉下去!”
  
  “唯!”仆妇们这次再也不敢耽搁,拖着阿纪就往院子外走去。
  
  青草眼珠子一转,对喜娘使了个眼色,喜娘就上前扶着郗道茂进屋了,青草转身出了院子。
  
  郗道茂瞄了喜娘和青草一眼,并没有阻止她们的举动。来古代这么多年,虽从来没做出过什么人人平等、把丫鬟当姐妹的举动,可也尽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尊重所有人,像今天这么利用特权来打击个身份地位完全天差地别的人,还是第一次。不过——她并没有后悔今天这个举动!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留在家里,只会是个祸害!
  
  阿父估计就是因为她的傲气和清高才对她如此另眼相看吧?连听到有这个阿纪的时候心里都这么不舒服,更不要说是阿母了!阿父婚前动心的女人……还个跟自己最爱的嫡长子重名的女人……郗道茂承认自己嫉妒了!如果让阿母出手教训这个女人,就算阿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肯定也是不舒服的,说不定还会影响两人的感情,可她出手就不样了,不信阿父还会因为个小妾对自己发火。
  
  阿母老说自己傻,其实是懒得多计较。现在跟王献之感情这么好,阿平身体也渐渐好了,马上又要有新宝宝了,婆家、娘家都这么兴旺发达,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又何苦事事算计呢?就算有些不顺心的事,只要不涉及根本,过去就过去了。可不计较不代表真是任人揉捏的面团子。自尊心?郗道茂冷哼,倒要看看,能保持那自尊心多久!等少了那些风骨,不信以阿父的薄情,会喜欢她多久?
  
  郗道茂思量的时候已经到了崔氏房里,崔氏把刚刚一幕尽收眼底,“总算长进了点!”崔氏很欣慰,就怕女儿性子太软,将来子敬一旦纳妾,这个傻女儿该怎么办?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郗道茂见母亲脸上虽笑,可眼底掩不住有着浓浓的倦色,心里一酸,偎依到崔氏怀里,轻声叫了声:“阿母——”
  
  崔氏轻拍女儿的身子,“没事,有、有阿乞就够了。”


解开心结

   “嗯——”郗道茂捂着肚子轻轻哼了一声慢吞吞的翻个了身。
   “阿渝怎么了”王献之睡意朦胧的问。
   “没什么,你快睡吧。”郗道茂愧疚的轻语,“我吵醒你了。”
    “孩子踢你了?”王献之伸手轻轻抚摸着她凸起的肚子。
   “嗯。”郗道茂靠在他怀里说,“你还是和我分房睡吧,不然你晚上都不能睡了。”
   “没关系,我不困。”王献之摩挲着郗道茂的肚子柔声说,“孩儿乖呵……不要打扰你阿母安睡……”
   “噗嗤,嘶——”郗道茂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随即痛苦的弯了弯腿。
   “怎么了,脚疼?”王献之手轻轻的按着郗道茂有些浮肿的小腿,手下肌肤一片紧绷,他力度适中的按揉起来。
    郗道茂借着朦胧的月光望着王献之专注的给自己揉腿,“子敬……”
   “嗯?我弄疼你了?”王献之放轻了力。
    “没……”郗道茂翻身抱住王献之,将脸埋在王献之的脖子处。
    王献之轻拍郗道茂的背柔声说,“阿渝,如果这次还是女儿,我们就在族里过继一个儿子好不好?”
   “什么?”郗道茂惊讶的抬头望着王献之。
    王献之一边给郗道茂揉腿一边说,“我原先以为我们年纪还轻,生孩子不急可以慢慢来,可这次到会稽时才知女子多生孩子对身体不好,家里医生说——”他顿了顿才有些难过的说,“阿母就是孩子生得太多了,亏了血气,现在身体才会这么弱。”王献之紧紧的搂着妻子柔软的身子,“阿渝,等生完这个孩子之后,我们就在族里找个才出生的,从小养起来跟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你若不喜欢族里的孩子,我问五哥要,我记得五哥刚得了一个儿子才三个月……”
    王献之絮絮的说着,可渐渐的,他感到自己的脖子处有点湿热,“阿渝……”他伸手一摸“阿渝怎么哭了?肚子还疼?快叫疾医来。”
    “我没事。”郗道茂摇了摇头,伸手搂着王献之的脖子,“子敬……”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王献之愣了愣,轻轻笑道,“傻丫头,都当娘了还动不动就哭鼻子。”说着让进来的丫鬟拧了热帕子过来,给郗道茂擦脸。
    “哪有。”郗道茂皱了鼻子,她瞄了屋里的更漏一眼,“早点睡吧,明天你还要早起呢。”
    “嗯。”王献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这个孩子可比阿平折腾多了,辛苦你了。”
    “不辛苦。”郗道茂微微笑道,“子敬,过继的事情不急,若这胎还是女儿我们就再生,我才生了两个孩子呢。”只要是男人,心里总希望自己的血脉能延续,更何况这个时代的男人若连个儿子都没有,是要被看不起的,不然谢尚也会传出他违背誓言生不出儿子的谣言了,郗道茂可不信以谢尚的出身家教,会对一个丫鬟许诺娶她为妻。
    “阿渝,我们……”王献之刚想劝她,郗道茂柔声打断了他的话“子敬,你放心,我身体没问题,难到我还能生七个女儿不成?”
    王献之笑了笑,“嗯。”他嘴应了,可心里却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阿渝再生了。
    郗道茂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王献之已经去官署了,崔氏听说昨晚王献之要丫鬟叫医生,怕女儿身体不好,忙急急赶来了,“阿渝,你身体不舒服?”
    郗道茂吃完早饭后,正在喝牛乳,“没有,昨晚孩子踢我了。”
    崔氏望着女儿消瘦了一圈的小脸,“这孩子可比阿平会折腾多了。”
    郗道茂摸了摸肚子笑眯眯的说,“阿母我觉得这胎一定个男孩。”
    崔氏见郗道茂眉眼处尽是温柔甜蜜的笑意,脸不由红了红,轻声劝道,“阿渝,你现在肚子都这么大了,你们小心点……”
    郗道茂愣了愣才明白崔氏的意思,她脸红了红,“阿母我们没有……”
    崔氏笑了笑,“你和子敬少年夫妻,恩爱也常事,只是你现在身子不同了,能克制的地方还要克制一下。”
    郗道茂哭笑不得的点点头,她知这种事情越辩解越引误会。她忍着牛乳的腥味一口气把一碗牛乳全喝完了,还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若不想吃就别吃了。”崔氏见郗道茂吃的这么辛苦心疼劝她。
    “这个吃了对孩子好。”郗道茂摇了摇头,她腿会抽筋就是缺钙的表现,古代没钙片给她吃,她就只能吃牛奶补钙了。
    “你啊。”崔氏摇了摇头,也不知这丫头从哪里听来的,硬说牛乳对孩子好,一定要天天吃。“对了,阿乞前几天写信过来说过几天要建康。”
    “真的?”郗道茂欣喜的问,“他什么时候来?”
    崔氏笑道,“还不清楚,说等京口的事情处理完就来。”她想了想说,“我这几天把家里宅子整理了一遍,等阿乞来了我们就搬家里。”
    “为什么不住这儿,这儿离阿兄家也近啊?”郗道茂不解的说。
    “傻孩子,哪有岳父岳母长住在女婿家里的。”崔氏失笑道,“你父亲还要暂时在建康住一段时间呢。”
    “咦,阿父不去幽州了?”郗道茂问道。
    “暂时?”崔氏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他说这半年都会留在这儿。”
    “那太好了。”郗道茂欣喜的想到,阿父这几年一直在幽州,跟阿母常年分居,再恩爱的夫妻感情都会淡下来,“阿母,等阿父次再去幽州,你就跟过去吧,以前因为阿乞还小你要照顾,阿乞现在都快成亲了,你哪能一直照顾着他。”
    崔氏摇了摇头淡笑道,“都老夫老妻了,哪能一直腻在一起,被看笑话吗?”
    “这有什么。”郗道茂不以为然的说,“你跟阿父才几岁啊,哪能算老夫老妻,再说别人的想法关我们什么事情,我们不是黄金哪能让人都喜欢我们。”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崔氏好气又好笑,但心里也微微一动,“阿渝说也对——对了,五天后你阿嫂想去静安寺上香,让我问你,你要一起吗?”静安寺就在建康郊附近,来回不过一个时辰,崔氏才敢让女儿出门。
    郗道茂这些天闷在家里也无聊,“等子敬回来后,我先问问他再说。”
    “你最近倒懂事多了。”崔氏打量着女儿,都知道有事跟子敬商量了。
    “哪有。”郗道茂嘟着嘴道,“我什么事不找他商量了?”
    崔氏笑而不语,女儿女婿感情越来越好,自然她乐成其见。
    “大嫂,你什么开始信佛教了?”郗道茂等周氏给完香之后,笑着问道。
    “你阿兄没事就在我耳边说佛教,时间久了我就跟着他一起信佛了。”周氏笑着携着郗道茂在寺庙里散步,“累了吗?我们去厢房歇息一会。”
    “好啊。”道茂这几天腿老抽筋,她也不敢在寺庙里多走,平时在家的时候她总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仆妇扶着自己散步。
    “说起来我还带了一个人过来呢。”周氏说道。
    “哦?什么人?”郗道茂好奇的问周氏,厢房之后就见一名年约十二三岁左右的粉衣少女婷婷的向她和周氏行礼,“姐姐”。
    道茂偏头笑道,“阿嫂,这小娘子是?”
    “她是我二舅舅的女儿,小字灵妃,这几天舅舅来建康,就让她过来陪陪我。”周氏含笑介绍道。
    “原来是阿嫂的妹妹,难怪生的这么出色。”郗道茂笑着从手里取下一只玉镯当见面礼给了赵灵妃。
    赵灵妃脸色微红的谢过郗道茂,乖巧的站在周氏身边。郗道茂侧头望着周氏,心头微微一动。这时候带过来给她看,难道……
    “我不会跟你们的,你走吧。”清冷的声音从窗户外传来。
    郗道茂和周氏同时一愣怎么还有人。
    “郡主难你真要在这地方苦熬一辈子?”老妇沙哑的声音传来“您才几岁啊,侧妃也是为了您打算啊。”
    “她要为我打算,为什么答应让一个白痴过继,桓济这辈子为桓家出生入死,亏他们也想得出来。”那声音说最后,微微哽咽了。
    怎么?她?郗道茂同周氏面面相觑。
    “我的傻郡主,你难道还想为桓大人守寡一辈子吗?过继一个儿子是为了让桓大人将来有香火可以供奉,为了给你养老用。”老妇安慰司马福道,“老妇看过那孩子了,他头脑也好,只是性子胆小来一点,而侧妃这么做也是为了郡主你啊。”
    “为我?她为自己吧!桓济才死了几天,你们就一个个巴望着我改嫁。”司马福冷笑道,“你们别忘了,我还在守孝呢。”
    “郡主您怎么能这么说侧妃呢。”老妇焦急说道,“当娘的哪个不为自己的女儿打算,你可是侧妃娘娘唯一的孩子啊。”
    司马福没有理那老妇,只说,“早知……早知我当初就不拦着他纳妾了……也不至于让他现在连个像样的送终人都没有……”
    “郡主!”老妇大急,“郡主,老妇知您伤心,姑爷死了,可你再伤心也不能老待在这苦地方不走啊……”
    郗道茂听到这儿,对着周氏轻轻摇头,周氏点点头同郗道茂一起无声出了厢房,等两了牛车来了之后,周氏轻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唉,若桓济泉下有知,知郡主今日这番话他也瞑目了。”
    郗道茂轻轻说道,“都死了怎么可能知道呢,就该活着的时候让他知道啊。”
    周氏长叹“郡主那么骄傲若桓大人没过世了她恐怕也不会……”
    郗道茂然现在很想见到王献之,她往车窗外望了望,“还有多久才到家?”
    “阿渝你身体不舒服?”周氏关问道。
    “没有。”郗道茂笑了笑,“我只随口问问。”就算现在回家,王献之也还在官署呢,她见周氏欲言止的模样,想了下赵灵妃,不由有些为难,“阿嫂,阿乞未来的妻子阿父阿母心里有数了。”
    “灵妃这孩子是我二舅的庶女。”周氏微微一笑,“郗恢是唯一的嫡子,赵家可没想过要郗恢正室夫人的位置。”
    郗道茂疑惑的望着周氏,“阿嫂难道想让灵妃为妾?”
    周氏点了点头,她顿了顿说道,“灵妃虽庶出,可从小在我二舅母身边长大,同嫡女一般教养,我舅母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也不愿意随便让她嫁了,给阿乞当妾总比嫁给别人好。”
    郗道茂想了想,“这事我可做不了主,我只能跟阿母说一说。”
    周氏笑道,“那就劳烦你了。”周氏心里有数,纳妾娶妻只要道茂肯开口,这事就成了一半了,郗恢是公认的家北府军任掌权人,灵妃能当郗恢的妾对赵家对自己都有好处,再说当郗恢的妾总比随便嫁个人好。
    郗道茂想起赵灵妃那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脸,不由微微摇头,还是个孩子呢,不过她也明白对于士族而言,女儿不过是个联姻的工具,而别说庶女了,就算嫡女也可以牺牲,自己的庶姐郗薇之所以能找到一个好人家,一来是阿母心善,二来也是因为她是长女,跟自己年纪差不多,阿母不愿意因为她而让别人看低自己。
    “阿渝。”就在郗道茂胡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王献之的声音。
    郗道茂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牛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帘掀起,王献之站在牛车外微微笑道,“阿嫂,阿渝。”
    “子敬,你怎么来了?”周氏惊讶问道
    “我到了官署,听说你们来了静安寺,想静安寺离家不远,也就过来接你们了。”王献之说道。
    周氏抿嘴笑了笑,轻轻推了推郗道茂,“快去上你郎君的车吧。”
    郗道茂在周氏的打趣下,红着脸下了牛车,王献之扶着郗道茂坐了自己的牛车,“累了吗?”他柔声问。
    郗道茂听着王献之的温言软语,伸手紧紧搂着王献之的腰,“子敬。”
    “嗯?”
    “没什么。”郗道茂仰头笑道,“我就叫叫你。”
    王献之头用鼻尖轻蹭她的鼻子,“调皮。”
    “你不喜欢?”郗道茂眨了眨眼睛。
    王献之见了妻子难得的媚态,心里微微一动,大声笑道,“我当然喜欢。”说着轻轻吻了那润润的红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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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静安寺回来之后,郗道茂就跟崔氏两人忙着布置郗家以前的旧宅,周氏也会不时的过来帮忙,偶尔也会把赵灵妃一起带来,一来二去,不用郗道茂特意说,崔氏也知道周氏打什么注意了。她声色不动,暗地里观察了赵灵妃好几次。

    “老夫人、夫人,赵小娘子让人把山楂糕的方子送来了。”这日郗道茂正在同崔氏商量房里的摆设问题,就听到下人来报。

    “青草,我去库里选匹织锦包了给赵小娘子送去。”郗道茂说道。

    “诺。”

    “这孩子还真是有心了。”崔氏笑道。

    “是太有心了。”郗道茂苦笑着说。

    “这孩子也算不错,只是阿乞还没正式成亲呢,就有了这么一个贵妾,但凡有些心疼女儿的人家,还有谁肯我们结亲?再说妾要有妾的样子,这孩子太出挑了,要是真纳回了家,非家宅不宁不可。”崔氏摇了摇头,赵灵妃性子乖巧,言行举止得体大方,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这样的女孩子,崔氏自然不反感,但她并不准备让儿子纳她为妾。如果小妾都跟正室夫人一样,那还要正室夫人干嘛?她可不想自己儿子将来家宅不宁。“冷上一段时间吧,她年纪也不小了,我们不回应,过段时间,赵家自然也会另外找人家了。”

    “嗯。”郗道茂点点头,“与其让她当妾,大嫂还不如给她找户门第低一点的人家当正经的夫人。”她不是不想帮赵灵妃,但哪有当大姑子的,弟妹还没有入门,就给弟弟找个贵妾的?她还想以后好好跟弟妹相处呢!

    “难。赵家不算茂姓,但门第也不算太低,这种人家出来的女儿本来就难找夫婿。门第高一点,别人看上赵家,门第低一点的,赵家不肯低就。我听说赵家还有两个待嫁的嫡女,赵家的娘子怎么可能会费心思给庶女找人家呢?她自己亲生女儿还愁嫁呢。”崔氏说。

    “是啊。”郗道茂叹了一口气。

    崔氏轻拍女儿的手:“各人有各人的命,你也多想了,赵小娘子的婚事,不是我们可以管的。”

    “我知道。”郗道茂点点头。母女两人正说话的时候,下人来报:“老夫人、夫人,少郎君来了。”

    “阿乞来了?”崔氏欣喜的站了起来,“快!快让他进来!”崔氏话音才落,门帘一挑,一道矫健的身影出现在门前,见到郗道茂和崔氏,笑的满脸的阳光灿烂,“孩儿给母亲请安。小弟给阿姊请安。”

    “阿乞。”郗道茂一把拉起弟弟,昔日一直腻在自己怀里的撒娇的弟弟,现在已经成为一名长身玉立、俊眉修目的英气少年了,“都比我高了。”郗道茂笑着拉着他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可不是,去年还没我高,今年一眨眼的功夫,都快比他阿父高了。”崔氏满脸骄傲的望着爱子,“不是说还有两天才到吗?”

    郗恢露出了满口白牙笑道:“我不耐烦坐牛车,就骑马过来了。”他低头好奇的轻触郗道茂的肚子,“阿姊,这里头是我小外甥?”

    郗道茂笑道:“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外甥女也好,阿姊,我给阿平找了一匹小母马,才三个月大呢!等阿平再大一点,马驹也大了,就能骑马了。”郗恢兴奋的说,“等这个小侄女出世了,我再给她找匹小马驹!”

    崔氏哭笑不得说:“你这混小子!自己疯的跟野马一样就算,可别把你外甥女带坏了。”

    “女孩子就要凶一点才好。”郗恢笑呵呵的说:“这样才不会让人欺负。”

    “胡说。”崔氏轻点儿子的额头。

    郗道茂饶有兴致的说:“你小马驹带来了吗?长得怎么样?漂亮吗?”

    “没。它还小,我怕跑这么远路的,跑坏了她。”郗恢说。

    “就算带来了你也不能看。”崔氏道:“你也不想想你现在的身子。”

    郗道茂笑着搂着崔氏的胳膊撒娇,“阿母,我也只是问问而已,哪里真会去马场?”说着她对郗恢使了一个眼色。

    郗恢笑着腻到了崔氏另一边,“阿母,孩儿看你这几天都瘦了,是不是这几天太忙了?搬家的事你别管了,都交给我吧。”

    崔氏摇头道:“这种家事那是男人管得?你只要跟着你阿父、阿兄和姊夫好好学东西就行了。”她回头对郗道茂说:“阿渝,你派人去官署说一声,让他们下了官署就直接来这里,你让厨房多做几个饭菜。”

    郗道茂吩咐青草派人把周氏也接来,“嫂嫂一个人在家也无聊,不如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崔氏道:“我也这么想的。”

    晚上亲人齐聚在一起的热闹不说,郗恢的婚事也成为大家商议的重点。崔氏看上是吴郡顾家的姑娘,而郗昙和郗超则认为跟吴郡陆家联姻更好。崔氏听了之后,拉着郗道茂和周氏商量,怎么才能把陆家的小娘子约出来,让她见见。郗恢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笑嘻嘻的同王献之喝酒。

    郗道茂瞧着他拿酒当白水喝的豪放模样,忙让丫鬟去煮护肝的醒酒汤来,顺便给王献之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压着点自己弟弟。王献之笑了笑,给她了一个放心的神色。

    两人的眉来眼去被周氏看在眼里,她取笑道:“你们两个真是离开一会都不行!”

    郗道茂被周氏取笑了这么多年,脸皮早厚了,笑嘻嘻的反问道:“阿嫂跟大哥不也差不多?大哥到哪儿不带着阿嫂你?”

    “小油嘴。”周氏轻拧了郗道茂一下,顺便瞄了崔氏一眼,见她神色如常知就道崔氏看不上自家表妹,周氏暗暗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惜了这孩子。

    自郗恢到了建康之后,郗超和王献之几乎天天带着他出去见客游玩,不多时,郗恢就结识了一帮专门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几乎天天野在外头。崔氏生怕儿子学坏,私底下同郗昙说了好多次,郗昙也没把儿子管得太严,只规定了一条,不许夜不归宿。

    崔氏私底下找郗道茂抱怨:“也不知道你阿父心里在想什么,他这年纪最怕就是被人教坏了,教坏了想要拉回来就难了。我之前把他教养的这么好,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学坏?”

    郗道茂笑着安慰崔氏:“阿母你都说了,你都把阿乞教好了,难道你还担心他现在学坏不成?”

    “那不一样。”崔氏反驳道:“他之前一直在军营,过得那是什么日子啊!他什么时候见识过建康的繁华?万一迷了心思那就坏了。”

    “阿母你不放心阿乞,难道不放心阿兄和子敬吗?我想阿父就是因为阿乞常年在军营,极少经历过这样的生活,才故意让他多见识一些的。他年纪也渐渐大了,总不能一直拘着他,与其让别人带着他学坏,还不如现在让他玩个痛快。阿乞的那些朋友,都是子敬选的,玩得再疯也是有分寸的。”郗道茂说道。

    崔氏想了想,觉得女儿说的对,不由松了一口气,“你这你阿父也是的,为什么不好好跟我说呢?”

    郗道茂噗嗤一笑:“我猜阿父还没跟您说呢,您就不想听了。”

    崔氏听了女儿的话也笑了,“你这鬼丫头。”

    郗道茂关切的问道:“阿母,阿乞的婚事你跟阿父商量好了吗?”

    崔氏道:“商量好了,我之前也见过陆家的几个未出阁的小娘子,看来看去还是陆家的大娘子最顺眼,性子稳重、模样长得也好,就是小了一点。”

    “几岁?”郗道茂问。

    “十二岁。”崔氏说:“你阿父的意思是先订亲,等陆家姑娘及笄之后再成亲。”崔氏现在就巴不得儿子马上成亲。

    “那好啊!其实太早成亲,不利于子嗣,阿母你看我跟子敬,这么早就成亲了,结果成亲这么多年了,才只有两个孩子。你看阿兄和阿嫂,现在都有五个孩子了。”郗道茂很赞同父亲的观点,她就觉得自己跟王献之成亲太早了。

    崔氏道:“你跟子敬同岁,男孩子晚些成亲没关系,哪有女孩子家等到十七八岁才成亲的?”不过她听郗道茂这说,也心动了,她和丈夫就郗恢这么一个儿子,她当然希望媳妇多生些孙子。

    郗道茂道:“再说找媳妇还是找嫡长女的好,就算在姐妹中不是容貌、才华最出挑的,也肯定是最稳重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崔氏道,“阿乞是我们家唯一的儿子,他的妻子就是郗家的主母,容貌、才华都是其次,主要是能管家。”

    郗道茂捶着自己的后腰,“看来我只有等他们成亲的时候才能见到弟妹了。”

    崔氏替女儿揉着后背:“这儿酸?”

    郗道茂哼哼了几声,“阿母你用力点。”揉得她好痒。

    崔氏翻了一个白眼,甩手让丫鬟去给她揉腰,“给你揉,你还得寸进尺来着!”

    郗道茂嘻嘻一笑,搂着崔氏的腰,“阿母,你有没有跟阿父说,让他这次外放带着你?”

    崔氏道:“我不去了,我去了阿乞的亲事怎么办?”

    “阿乞不是三年后才成亲吗?”郗道茂问。

    “是三年后成亲,可聘礼、盖新房、准备宴席,哪样不是事?”崔氏说:“当年你成亲,我就足足忙了一年,你还只是嫁人,阿乞现在是娶正妻入门。”崔氏摇头见女儿一脸抑郁,心头一暖,还是女儿贴心,“我跟你阿父都老夫老妻了,一辈子都这样了,也不用想太多了。”

    郗道茂也知道阿弟是父亲唯一的嫡子,现在郗家的地位跟她出嫁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郗恢的婚事要是出了一点差错,郗家就成了整个上流社会的笑话了。“等我生完孩子了,我就过来帮你。”郗道茂说。

    “你啊,好好照顾你郎君和孩子就是了,不要老想着娘家。”崔氏笑着说,“我听你阿父说,子敬想要外放?”

    郗道茂有些无奈的点点头:“他一直想外放,不过每次都耽搁了下来,希望这次能走成。”

    “那你怎么办?”崔氏问道,“你肚子都这么大了,难道还跟着他去任上不成?”

    郗道茂摇了摇头:“当然不是,等我坐完月子之后,他再来接我。反正就算我没怀孕,他也不可能马上带我去任上,总要先过去打点一番。”

    崔氏道:“外放也好,子敬年纪还轻,先出去熬个几年资历,将来不愁没大前程。”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郗道茂笑盈盈的点头。

    因为郗昙在建康的时间不多,故郗陆两家在达成默契之后,郗昙请了谢安当媒人,先把婚事敲定了下来,定好三年后成亲之后,郗昙才匆匆离开。至于桓济青幽刺史的位置,则有谢家的谢玄接替。郗恢订亲之后,再次回到了京口军营,不过他身上多了一个官职——北府军长史。虽说只是一个七品小官,可郗恢毕竟才十五岁而已。在郗恢订亲后的第三个月,赵家也把赵灵妃送给了谢安的一个侄子为妾。

    崔氏在郗昙和郗恢离开建康之后,被王献之接到了王家住下,因为郗道茂快生了。这日闲暇无事的时候,崔氏同女儿闲话的时候,说起这件事,她也是无意间听说这件事的,“听说在冀州当别驾,岁数也不大,才二十七八岁,正室夫人还留在建康,你大嫂也算是尽力了。”毕竟赵家不是茂姓,赵灵妃既是庶出,又没嫁妆,能加入高门谢氏,也算是她的福气了。

    一个二十七八岁、一个才十三岁,要是成亲早一点,说不定自己孩子都比这个小妾大,亏这男人也下得了手,郗道茂不以为然。不过古人大多有恋童癖,不然怎么会有“婷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一树梨花压海棠”这种诗句出现呢?就算在近代,还不是又很多伟人娶的继室都比自己同原配生的孩子小呢!

    崔氏喝一口茶后问:“子敬外放的事情定好了吧?”

    “还没有呢。”郗道茂提起这件事就满脸笑容,“子敬说朝里暂时没空缺,要再等等,听说最晚半年就能定下来了。这样等他安顿好来接我的时候,孩子都差不多能满周岁了,带过去也方便。”本来郗道茂还以为起码要跟王献之分开一年半呢。

    “这样最好。”崔氏也松了一口气。

    郗道茂第二次怀胎的时候,受了不少罪,可生产的时候,却比第一胎要顺多了,不过大半天功夫,就生下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小肉墩。王献之还没有等儿子满百日,就因为公事调动,匆匆去了吴郡当司马。这么一来,崔氏就更放心不下女儿和刚出生的小外孙,就干脆一直留在王家照顾着女儿,直到半年后王献之派人把妻子和儿子接走,她才松了一口气。

    在送了女儿上船后回家的路上,崔氏对陪着她来的周氏笑言:“别人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家这盆水好像永远都泼不出去,都二十多岁了、生了两个孩子了,还像没长大一样。”她嘴上说着,脸上却满是宠溺的笑容。

    周氏心里也羡慕自家小姑有亲娘照顾,不像自己亲娘很早就死了,她笑道:“阿渝那是敬爱着叔母,才会事事都听叔母的,之前您不在建康的时候,阿渝一个人也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崔氏笑着摇头:“你也别夸她了,她有你一半能干,我就开心了。”她转头望了望窗外,“外放也好,她跟子敬不能总在我们身边了,也该学着长大了。”

    周氏知道崔氏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还是放不下,她笑着劝慰道:“吴郡自古富庶,王家很多亲眷都在那儿当官,献之过去肯定有照应,叔母你放心吧。”

    “是啊。”崔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是该放心了。”女儿的事情了解,她又开始思忖儿子的婚事该如何置办。

    而此时郗道茂则坐在船舱里,对着怀里的大胖儿子说:“阿凤,我们去爹爹那儿了!”


郗恢成亲(一)

    “牡丹花纹蜀锦二匹——”

    “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二匹——”

    陆家管家拖着悠长宛转的语调,嗓音宏亮的报着他们家小娘子的嫁妆,每报一样,陆家人就抬进来一样,郗家的管家正忙碌的照着陆家的嫁妆单子校对着。

    郗道茂倚在窗前看了一会,偏头对王献之笑道:“子敬,我当初嫁妆也是这么进来的吗?”

    王献之抱起正在死命啃一块锦帕的胖儿子,抽走了那块被咬得湿漉漉的锦帕,嫌弃的扔到了一旁,“我不记得了,当初你嫁妆送来的时候,是阿母亲自过问的。”他恼怒的弹了弹正在傻笑的儿子额头,“这不开窍的傻小子!”

    喜娘笑着说道:“当初小娘子出嫁的时候,夫人可是把家里的库房都扫空了。”

    青草在一旁凑趣道:“可不是呢!当初夫人拿出那株三尺高的珊瑚树的时候,大家都呆住了,婢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稀罕的宝贝呢!”

    小胖墩冷不丁被父亲夺走了爱物,立即不满的哼哼唧唧起来,郗道茂好笑的拿出了一跟用玉做成的小骨头塞到儿子手里,小胖墩立刻安分了下来,津津有味的啃起小骨头来。

    “阿渝!”王献之微恼的瞪了妻子一眼,“你当阿鸾是小狗吗?”说着就要抽走儿子手里的小骨头,小胖墩使出了吃奶劲的护着自己的小骨头,死活不肯让父亲拿走,见宝贝快被父亲抢走了,就扯开嗓子可着劲干嚎。

    郗道茂看着父子俩的互动,笑的前俯后仰,好半天见王献之俊脸都快成黑炭了,才解释道:“阿鸾这儿在长牙,所以才喜欢四处咬东西,等牙齿长出来了就好了。”

    “我怎么没见你给阿平、阿凤准备过这些东西?”王献之听了神色微缓,疑惑的问道。

    “阿平长牙的时候,天天发烧,整天昏昏沉沉的,哪有什么力气四处咬东西。阿凤长牙的时候,你又在吴郡,当然不知道。”说起女儿,郗道茂叹了一口气,爱怜的抱过小儿子,www.txtxz.com给他擦了擦脸口水,“我们也有两年没回会稽了,也不知道阿平又长高了多少。”

    “啊呜——”小胖墩以为母亲在跟他玩耍,肉乎乎、沉甸甸的小身子往郗道茂的怀里一倒,“咯咯——”自顾自的开心的笑了起来。

    王献之闻言安慰道:“等我们今年回去,就可以看到阿平了吗?”三个孩子中他们最亏欠的就是大女儿了。

    “是啊。”郗道茂低头望着怀里的小儿子,神色有些恍惚,眼睛一眨,自己居然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她轻咬了儿子的小胖手一口,“你这小胖墩,阿母都快抱不动你了!”

    小胖墩“咿咿呜呜”的抗议着母亲的虐待,郗道茂又揪了揪儿子的鼻子,顺便轻咬那肥嫩嫩的腮帮子。小胖墩小嘴一瘪,眼见就要哭了,郗道茂笑眯眯的横抱起小胖身子,柔柔的哼着歌,不一会小胖墩又开心的咯咯笑了起来。王献之无奈的把儿子从妻子的“魔掌”中解救出来,摇了摇拨浪鼓逗傻儿子。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出错的,两个儿子,一个蛮一个傻,都不像他和阿渝。

    郗道茂皱眉望了儿子半天说:“子敬,阿鸾是不是太胖了,不要我们给他少吃点?”小孩子好像太胖也不好吧?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王献之又好气又好笑的说:“小孩子哪能挨饿?我觉得他这样差不多,阿平那时候身子就是太虚了,才会那么瘦的。”

    “可是阿凤也没他那么胖啊。”郗道茂有些不确定的说。

    “那臭小子能胖的起来才怪。”王献之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时窗外也传来兴奋的笑闹声,“哈哈……小舅舅,我明天还要跟你一起去玩!”

    郗道茂和王献之同时往窗外望去,只见郗恢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男孩走进来,小男孩左手举着一柄小木剑,右手拿着一把小木匕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僮儿手里也捧满了一堆木头小兵器。

    郗道茂呻吟了一声,“阿乞怎么给了他这么多玩具?这下好了,我们今天晚上别想睡了。”

    王献之安抚的拍拍郗道茂的手,“没事,晚上让阿乞带着他打一套拳法,他就想睡觉了。”

    “他不学武都能把家里翻天了,要是真让他学武了,还不把天都拆了?”郗道茂没好气的说。

    王献之笑了笑,同妻子商量道:“阿渝,我想等过完年后给阿凤请个夫子,给他正是启蒙,不能再让他疯玩下去了。”

    郗道茂闻言立即点头赞同道:“好啊,我本来想跟你说呢,他都六岁,是该正经请个夫子授课了。”她瞄了一眼正手舞足蹈挥舞着木兵器的大儿子笑道:“顺便给他请个拳脚师傅教他习武吧。”

    “你舍得?”王献之挑眉问道。

    “这有什么舍得舍不得?与其让他这么顽皮下去,还不如找个德行好的武学师傅好好教他。”郗道茂轻笑着说:“倒是你,看开了?放弃让阿凤承你衣钵了?”

    “字当然要练,我们王家人怎么可能不写一手好字呢?”王献之沉下脸道, “不过既然他无心此道,那也没必要强求。”他想看不开都难,这蛮儿子跟他练了半年的书法,连划条竖线还是歪的,真不知道他到底像谁。

    郗道茂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王献之会逼着大儿子练书法呢!其实书法这东西,真的要看天赋,她练字比王献之早,平时练习的时间也比王献之多,可写出来感觉就是比不上他,尤其是近些年来,两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明显,不过一想到王献之是后世跟王羲之齐名的“二王”,她也就释然了。可能阿凤像自己更多些,阿凤在书法方面没有半天天赋,学了半年多书法了,也没什么成就。为了这件事,王献之不知道罚过儿子多少次,可儿子就是学不好。亏得这蛮儿子神经粗,罚过就忘,不然郗道茂真怕儿子童年落下阴影。

    “阿母!”一颗小炮弹“嗖”的一下扑到了郗道茂怀里,“阿母,你看!舅舅给我的武器!”

    “做的跟真的一样呢!”郗道茂抱起大儿子,“阿凤有没有谢谢舅舅啊?”

    “说过了,舅舅一给我,我就说了。”阿凤连声说道。

    郗恢同姐姐、姐夫打过招呼之后,笑着坐在胡床上道:“阿凤很乖,我把木剑给了他,他就立刻道谢了。”

    “阿凤真乖。”郗道茂赞赏的亲了儿子一下。

    “嗯咳!”王献之低咳了一声。

    阿凤立刻离开娘亲温暖馨香的怀抱,乖乖的站在王献之面前:“父亲。”

    王献之蹙眉训斥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进来之后也不给父母请安,也没有向舅舅问安,教你的规矩你都忘了不成?”

    郗道茂向郗恢眨了眨眼睛,郗恢笑道:“姊夫,阿凤还小,你对他不用太严厉了。他乖得很,这些玩具都是我给他的,他一看有这么多,怎么都不肯收,一定要你们同意了,才肯收下。我让他先玩起来,他都不肯,一定要我先来这里得到你们同意。”

    王献之听了郗恢的话,神色微微缓和,但语气依然十分严厉的对儿子说:“整天就知道玩,今天让你临的字帖临了没有?”

    “我……”阿凤期期艾艾的望着父母。

    郗道茂见儿子这模样,眉头不由一皱,王献之呵斥道:“还不快去练字!等着打板子不成!”

    “唯!唯!”阿凤吓得连忙往书房跑去。

    王献之等儿子离开之后,对郗恢笑道:“阿乞,让你看笑话了,这孩子太调皮了。”

    郗恢笑道:“阿凤年纪还小,自然会贪玩一些,等长大就好了。”

    郗道茂让保姆把阿鸾抱走,对郗恢笑道:“阿乞今天留在这儿吃饭吧。”

    “是啊,阿乞今天就在这儿吃饭吧,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喝过酒了。”王献之笑道,“我可有五年没回建康了,一会你给我好好说说这五年里发生的事,省得我在外人面前闹笑话。”

    “阿姊、姊夫,你们这几年在吴郡过得可是神仙般的日子啊!要不是我成亲,我看你们都不会回建康。”郗恢取笑道:“姊夫这会出去,大家只有羡慕的份,哪会取笑你!”郗恢在京口当了两年小官之后,就被郗超调到了建康历练,三年下来,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傻小子了。

    王献之心有戚戚的点头道:“这倒是,吴郡的日子可比建康逍遥多了。”

    郗道茂起身笑道:“你们聊,我去给你们准备下酒菜。”

    “把我从吴郡带来的酒取来,我今天跟阿乞好好喝上几杯。”王献之笑道。

    “好。”郗道茂笑着走出房门后,神色一敛,嘱咐青草道:“把大郎君身边的僮儿叫来,我要问话。”

    “唯。”青草应了一声,她已经在四年前同王献之的书童成亲,现在成为郗道茂身边最得力的管事仆妇。不一会,青草就把阿凤身边的书童瑞砚领过来了。

    “夫人。”瑞砚恭敬的给郗道茂请安。

    郗道茂微微一笑,指着小杌子对瑞砚和声说:“坐吧。”她还是很喜欢这个聪明刻苦孩子的。瑞砚年长阿凤二岁,父母都是王家的家生子,祖母是郗璇当年的陪嫁丫鬟之一,父亲是王羲之手下最得力的管家之一,而瑞砚的姐姐又是阿平的贴身丫鬟,故瑞砚是在王羲之夫妻跟前长大的。瑞砚从小聪颖好学,性子温和稳重,又写的一手好字,深得王羲之夫妻二人的喜爱。王羲之在得知阿凤即将启蒙之后,特地派人把瑞砚送了过来,就是怕王献之夫妻在吴郡找不到好书童,带坏了阿凤。

    瑞砚向郗道茂道谢之后,就端正的坐在了小杌子上。

    “瑞砚,今天大郎君为什么没有临完字帖再出去玩?”郗道茂问道,她虽宠儿子,也没打骂过儿子,可对儿子的课业也从未放松过。她早就跟儿子约法三章过,要玩可以,但一定要完成功课之后再玩。阿凤虽然贪玩,可从来没有不做作业就出去玩的。郗道茂明白良好的学习习惯一定要从小培养,在儿子坏习惯刚冒头的时候,就应该尽快掐断。

    瑞砚听郗道茂这么一问,忙吓得跪倒在地上:“夫人恕罪,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没看好少郎君。”

    郗道茂笑着让青草把他扶起来,示意他到自己身边,给了他一块糕点,柔声道:“你和阿凤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两个都是好孩子,我叫你来不是怪你没看好阿凤,他有手有脚的一个大活人,你怎么看得住?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没会没完成功课?”

    瑞砚听着郗道茂的温言细语,眼眶微红,“这件事不是郎君的错,都是——”瑞砚迟疑了一下,瞄了郗道茂一眼,见她面带微笑,目光柔和的望着他,他鼓起勇气一口气道:“都是孙三哥!他——跟少爷说,少爷可以尽情去外头玩,他能帮少爷临帖子,保管写的跟少爷一模一样,不会让老爷和夫人看出半点破绽。”他说完之后怯生生的瞅了郗道茂一眼,“夫人,君子不背后说人坏话,我是坏人……”

    郗道茂笑着将他拉到怀里,爱怜的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你只是把孙三做的事情说出来,没有夸大,也没有诋毁他,对吗?”

    “没有!”瑞砚忙摇着小脑袋:“瑞砚说的都是实话,没有诋毁他!”

    “那瑞砚就是好孩子,还是君子。”郗道茂柔声说:“孙三教郎君学坏,如果瑞砚不对我说实话,将来郎君学坏了,瑞砚就是帮凶,这样才叫坏人!”

    “夫人,郎君不会学坏的!郎君刚刚还对我说,他做错了,他不应该惹老爷生气,他应该做完功课之后再出去玩的!”瑞砚着急的说道。

    “我知道阿凤和瑞砚都是好孩子。”郗道茂柔声安抚道:“好了,这件事先不要跟郎君说,你先回去陪郎君念书,不要让孙三再接近郎君,知道吗?”

    “嗯!”瑞砚用力的点点头,“夫人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孙三接近郎君半步的!”

    “去吧。”郗道茂让丫鬟带瑞砚离开。

    “夫人,孙三是方管家的大女婿,在建康住了快十来年了,对建康很熟悉。我们离开建康五六年了,txtxz方管家怕我们对建康不熟悉,特别让孙三过来,带着大家熟悉建康的。”待瑞砚离开之后,青草不消郗道茂吩咐,立即把孙三的情况说了一遍,“方管家的娘子原来是老夫人房里的丫鬟,方管家以前是大老爷的书童,这孙三的父亲原来是大老太爷那边的大管家。”青草嘴里的老夫人自然是崔氏,而大老爷则是郗超。

    “那么是他自作主张接近郎君的?”郗道茂本来还奇怪以阿母的精明,怎么可能派这么一个人伺候自己儿子,原来他自己凑上去的。

    “是。”青草跪下请罪:“都是婢子思虑不当,才让这样的人接近郎君。”

    “这不关你的事,是我疏忽了,应该在郎君身边多放几个人的。”郗道茂摆手道,在吴郡的时候,阿凤是跟她和王献之住在一起的,郗道茂也没在他身边多放下人,只让瑞砚一个陪着他读书。两人回到建康之后,因郗恢马上就要成亲了,故郗道茂在稍稍整理了一下王府之后,就同王献之搬到了郗家在建康的府邸,也没来得及想到给儿子多添几个服侍的下人。

    “夫人,婢子现在就去把孙三压来跟你请罪!”青草说。

    “不急。”郗道茂微微冷笑道:“过来请罪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让全府的下人都明白,教坏郎君会有什么下场!”因为郗道茂没什么等级观念,所以她治下的手段一向温和,只要下人没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她都是能放就放了,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允许有人教坏自己的儿子!

    “是。”青草见夫人阴沉的脸色,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她还是第一次见夫人这么生气呢!

    晚上王献之回房的时候已经微醺了,不过他还是记起儿子今天没完成功课就出去玩的事,“让大郎君过来。”他沉着脸吩咐下人道。

    郗道茂上前给他脱去外衣,伺候他洗脸漱口:“怎么了?这么晚了,孩子都睡了。”

    “你问过阿凤,为什么今天没做完功课吗?”王献之问道,阿凤是自己的长子,故王献之特别注重阿凤在学业方面的事。

    “问过了。”郗道茂给他端了一盏浓茶让他漱口,“都是一个叫孙三的人惹出来的事情。”说着郗道茂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砰!”茶盅落地,王献之怒气冲天朝外头吼道:“把这个奴才给我绑来活活打死!”外头值夜的丫鬟吓得魂不守舍,一个个惊惶的进门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郗道茂无奈的摇摇头,示意丫鬟先把残局收拾下。

    “阿渝……”王献之发了一通火之后,见妻子不说话,突然想起这里是妻子的娘家,不由脸上有些讪讪的,“我只是太生气了……”

    郗道茂让他喝下醒酒汤,“我知道,我听到这事的时候,也恨不得打死这教坏阿凤的奴才!”她面色微沉:“可是打死一个孙三,将来还有张三、李三……而且阿凤这孩子的性子你也知道,一根筋到底,要是让他知道这件事是瑞砚说的,万一他一心认定是瑞砚‘出卖’他,他去为难瑞砚怎么办?”

    “那又如何?我们是他爹娘,难道我们还不能不知道他身边的事不成?”王献之有些不解。

    郗道茂摇头道:“瑞砚这孩子是阿父、阿母精挑细选给阿凤当书童的,我很喜欢这孩子,将来是想让他当阿凤的左膀右臂的,可不能让他们因为一个孙三产生嫌隙!再说——”郗道茂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你也知道阿乞马上快成亲了,我不想——”

    王献之轻怕妻子的手:“你说的对,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

    郗道茂笑道:“你放心,我会跟阿凤好好说的,他还是很听话的,没有让孙三代自己写字,这点就足够了。等阿乞成亲之后,我会好好处置这个孙三的。我要让全府的下人都知道,教坏郎君是什么下场!”

    王献之点点头,“好。”说完之后,他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

    郗道茂上前给他揉太阳穴,“是朝廷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王献之叹了一口气,“不过五年时间,就换了三任皇帝,在这样下去,皇帝都快变成姓桓的了!”

    郗道茂瞄了外头一眼,见下人们都离得远远的,才轻声说:“你也别太担心了……”她历史不好,也不记得中国古代有姓桓的皇帝,就算是有也肯定是那种小皇朝,她没听过的。

    王献之拉着妻子的手低声道:“我怎么能不担心?他桓温居然能——”王献之涨红了脸恨恨道:“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逼着圣上退位!他这次敢逼圣上退位,下次就敢——”

    郗道茂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小心隔墙有耳!”上任皇帝司马奕是被桓温逼着退位的,而且退位的原因并不光彩,桓温是以司马奕不能人道为由逼着他退位的,这件事情在士族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只是碍于桓家势力过大,大家都只敢私底下讨论而已。

    王献之苦笑了一声,将妻子搂在怀里:“阿渝,阿渝……”他喃喃的喊着。

    郗道茂伸手环住他的腰:“官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王与马共天下,这句话奠定了琅邪王氏在士族的至高地位,可这句话也把王家紧紧的套在了司马家的战车上,如果桓温篡位成功,他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王家吧?对了,还有她们郗家,桓家看上郗家的兵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献之闻言并不说话,只是更加搂紧了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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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相见

    “夫人,青庐已经收拾好了,您要不要自去看下?”
    “夫人,陆家小娘嫁妆已经全部收归库里了,这是嫁妆单子,您过目。”  
    “夫人,这是……”  
郗道茂抱着儿子刚走进正房,就见众人围着崔氏,崔氏忙得连喝口水时间都没有,不由皱了皱眉头:“阿母,你休息会吧,你都忙了一天了。”  
    “哪里歇得下来?”崔氏苦笑,“事情一件件的凑上来。”她揉了揉眉心,吩咐庖厨熬消火汤上来,她都快忙上火了。
    “那先喝点灵芝茶补补气,我在里面放了蜂糖,一点都不苦。”郗道茂把胖儿子往崔氏怀里一放,“阿鸾,去亲亲奶奶。”
    “咯咯!”小胖墩咯咯笑着,把口水印到了崔氏的脸上。  
    “我的乖孙孙,叫外婆,不能叫奶奶。”崔氏搂着小外孙眉开眼笑的纠正道,“这孩子真乖。”  
    “外婆、奶奶还不都一样。”郗道茂笑盈盈地说,见崔氏乐得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心里暗暗好,这年纪大的人就是喜欢这套,“不是之前都准备好了,怎么一下子又出了这么多事?”
    “总有疏漏的地方。”崔氏道:“早知道当初让你伯母早点过来了,她三个儿子都成亲了,总比我有经验。”
    “要是您什么事都能想到,还要这些下人干嘛?”郗道茂不以为然地说。      “你这丫头,当了几年家倒是学厉害了。”崔氏听到女儿抱怨不由噗嗤一笑。
    “本来就是嘛。”郗道茂撒娇的腻到崔氏身边,“阿母,阿弟婚事重要,可你的身体更重要啊。”
    “那你就跟我一起干。”崔氏直接把一本账册丢到郗道茂怀里,“让我看看你在吴郡这么多年,到底长进了没有。”
    “我是您女儿,怎么说也不会给您丢脸啊。”郗道茂笑盈盈的翻着账册,熟练的打着算盘。  
    崔氏见女儿这几年长进了许多,十分开心,“阿渝,你同子敬这次回来后,还要走吗?”
    郗道茂道:“献之说他准备趁着阿舅(王羲之)这次来建康的机会和他商量下再做决定。”
    崔氏点点头,示意下人下去之后,才低声对郗道茂道:“之前子敬避开是因为前头几任都没子嗣,可当今圣上已经有两位小皇子了,帝位稳固,你阿父意思是,留在建康反而比外放更好。”哪有谁真肯好好京官不做,一定要外放的。
  郗道茂道:“子敬也是同我这么说的,但他还想听听阿舅的意思。”
    “我看王家在建康的弟子也不少,先前不是还有一位娶了谢家女儿吗?”崔氏道。
    “王家弟子娶谢家女儿的多的去了。”郗道茂道,“您说哪位?”像王郗这样的茂姓,本来结亲的对象就少,找来找去就在这么几家中。  
    “就是之前一直住在你们家的,叫——元琳?对,王元琳!”崔氏道。
    “元琳?”郗道茂一怔,转念一想才笑道:“您说法护啊!对,我记得他娶的是谢大人的侄女儿。前几天我们刚到的时候,他还送了拜帖来,让我们过去叙旧呢。”
    “你阿兄和阿父之前都见过这孩子,对他大加赞赏,据说连桓大人都十分喜欢他。”崔氏说。
    “对,法护从小就聪明。”郗道茂有些得意洋洋地说。
  “说的好像你比他大多少岁一样。”崔氏哑然失笑,“你们要是留在建康,就趁着这次机会,把阿平留在建康吧,她都快八岁了,再过几年就要找婆家了,你也留不了几年了。”
    “……”找婆家,郗道茂沉默了,阿平才八岁而已,不过女儿要是能留在自己身边,她自然开心,“还是先问问阿姑(郗璇)吧,毕竟阿平在他们身边这么多年,我怕他们舍不得。”
    崔氏摇了摇头:“你放心,如果你们这次留在建康的话,她定会把阿平留下的。京城的贵女都是从小认识的,我当初就是舍不得你一个人来京城,结果害得你在京城这么多年,都没交到几个好朋友。”崔氏叹气,京城贵族圈极为排外,只接受从小一起长大的贵女。
    “这倒是。”郗道茂暗自想着女儿不是自己,总要有一个自己的交际圈的。
    “不过阿平可是我们王郗两家的宝贝,就算她不在建康长大,也不愁将来她没朋友。”崔氏自傲地说,王家的几个孙女不是已经成亲就是快说人家了,郗家这儿郗超刚得了个嫡女,还没有满周岁。  
    郗道茂一笑:“到时候见了阿平和阿姑后再说说吧。”女儿虽然是自己生的,可毕竟不在自己身边长大,要是阿平不愿意离开阿姑,她也不好强迫她。
    “对了,等你阿弟成亲那天,你也不要去新房陪你弟妹了。当天来的人肯定多,我要是没时间,你就帮我招待一下。”崔氏说。
郗道茂问:“那新房里留谁来陪?”  
    “我让你伯母带了几个郗家的远方堂妹过来,就让她们陪吧。”崔氏说。
    “也好,与其让我这个大姑子坐在新房里,让新嫁娘提心吊胆,还不如让几个小姑娘一起说说笑笑。”郗道茂赞同。
崔氏笑着说:“你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她顿了顿,“若是陆家那小娘连大姑子都怕的话,我要这媳妇有什么用。我要的是当家主母,可不是什么怯生生的小媳妇。”
    郗道茂暗想,阿母嘴上这么说,可自己那位弟媳妇要是太大方的话,她心里肯定也不满意,幸好自己婆婆是自己姑姑,从小看自己长大,一向疼爱自己,也从来不会给自己挑刺,所以说只要孩子建康,表兄妹结婚也没什么不好。
    “对了,这次南康公主和新安公主都会过来,你和新安公主年纪差不多,小时候又有交情,到时候多看顾着点。”崔氏道。  
    “司马道福?”郗道茂问道:“阿母,她怎么没有再嫁人?”
    崔氏皱了皱眉头道:“我也不清楚。听说好像是之前新安公主不愿意回娘家守孝,情愿待在寺庙里,让南康公主和桓大人以为是想为桓济守一辈子,就把她留在了桓府,后来——”崔氏摇了摇头,“她就算是想嫁人也没机会。”  
    郗道茂皱了皱眉头道:“她从小就很别扭。”总在不恰当的时机做不恰当的事。
    “胡说八道!”崔氏轻拍她的手,“她现可是圣上唯一公主,陛下封了先前去世元妃为后,太子的生母又上不了台面,现在后宫可是徐妃一人独大。”
    郗道茂笑了笑,“就算上不了台面,她也是太子的生母。”皇帝并没有把徐妃立为皇后,也没有让徐妃抚养太子,显然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所以说女人最后还是要个儿子。”崔氏叹了口气,低头亲了正在津津有味啃着自己手指的阿鸾,“你当年三年不孕,第一个生下的又是阿平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急!现在你总算是熬出头了。”
    “阿母——”郗道茂听到崔氏的话,忍不住靠在她身上,“以后弟妹还会给你生很多很多孙子呢。”
    “孙子多了,家产分起来也麻烦,”崔氏眉开眼笑的说道:“有五六个就足够了。”
    “噗嗤。”郗道茂失笑,五六个还不多?不过她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泼冷水。郗道茂帮着崔氏忙了几天之后,等到王羲之夫妻快来了,就先告辞回家。不仅要去接王羲之夫妻,还要把阿平闺房给布置好。
    “夫人,小娘子房间里的摆设,全是照您吩咐的,卧具是紫檀木,堂壁用芸辉香的粉末刷过了,花觚里每日的鲜花也没有断过。”青草向郗道茂回报道,心里暗暗思忖道,老爷和夫人当真宠大娘子,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大娘那儿送不说,听说大娘子爱熏香,就让人布置了这么一个房间,房里的家具太多是紫檀木做的不说,连窗棂、书架皆镶上了沉香,这些可都是用钱都买不来的好东西啊!这间香闺恐怕连当朝公主都享受不到吧?
    “嗯,布置的不错。可惜暂时找不到么多沉香,不然就跟家里的沉香堂一样了。”或许是因为从小跟着郗璇的缘故,阿平小小年纪居然痴迷于香道,王羲之和郗璇宠溺这个小孙女,把她住在会稽的房间装修成了一个天然大香库,郗道茂为了能诱惑女儿留下来,就干脆让青草建也建个跟会稽差不多的房间。郗道茂并不喜欢熏香,王献之对香味敏,两人对香道研究都不深,这房间还是请教了大嫂和彤云才建好的。
    青草笑道:“沉香、檀木这类香料素来稀有难得,要不是当年夫人陪嫁了不少,我就算把整个建康跑遍了也凑不齐。”
    郗道茂闻言一怔,随即暗自思忖道,她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阿母就开始给自己准备嫁妆了,当时阿母就说过,香料药材之类的东西都是要慢慢收集起来的,那她是不是应该给阿平准备起来了?虽然不想女儿太早嫁人……“以后但凡有稀奇的香料,你都注意收集来。”
    “是。”
    郗道茂又去了正房看了一下布置情况后,就暂时收拾了行李,同王献之搬到偏院,把正房让给王羲之夫妻居住。在一切收拾妥当之后,王羲之夫妻的船只也到了建康,郗道茂早早的派了管家去码头处候着,二老尚未下船,船管家就迎了上去。
    阿平偎依在郗璇怀里,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安静而好奇的望着车外川流不息的人流,王羲之夫妻年纪大了,加上生性好静,阿平平时去的地方都是极为安静清雅之处,她曾几何时见过如此热闹的景象。
    “好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了。”王羲之偏头微笑的对郗璇说道。
    璇微笑的点头,爱怜的拍拍怀里的小孙女,“等你舅舅婚礼过后,我让你阿父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阿平偏头想了想说:“爷爷、奶奶也要一起去。”
    王羲之和郗璇同时笑道:“好,我们一起去。”郗璇看了王羲之一样,眼底有着不舍,王羲之安抚的拍了拍妻子的手。牛车很快就到了王府,郗道茂领着几个管事仆妇在二门候着,见牛车停在院门口,就快步上前:“阿父、阿母。”她见两人已经满头银丝,不由心里一酸,随即又见到偎依在郗璇身边的阿平,抬手刚想摸女儿,又忍住了,弯腰对她道:“阿平,还记得阿母吗?”最后一次见阿平的时候她才四岁。
    “阿平,快叫阿母啊。”郗璇轻推了阿平一下。
    “阿母——”阿平嫩嫩的叫了一声。
    “阿平真乖。”郗道茂欣喜的将女儿搂在了怀里,眼泪都差点流下来。
    阿平眼里有些迷茫,阿父、阿母对她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名词,不过她知道她的那些漂亮衣服、精美发饰、漂亮的小荷包还有各式新奇好玩小玩具都是阿母派人给送来的。
    郗璇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同王羲之互视了一眼。郗道茂牵着女儿的小手对王羲之和郗璇笑道:“阿父阿母,你们赶了几天路,还是先进屋梳洗一下吧。”
    郗璇见郗道茂领着他们去正房,眼底不由闪过满意,她对郗道茂道:“我们赶了好几天了,想先休息一会,你先带阿平去梳洗吧。”
    郗道茂眼底闪过欣喜“阿母——”
    “去吧,你们母女好久没见,好好说会吧。”郗璇道。  
    “是啊。”王羲之微微点头道:“我一会想休息下,你等哺食的时候再过来吧。”  
    “是。”郗道茂知道王羲之和郗璇两人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也就不同他们寒暄了,吩咐下人好好伺候之后,就带着女儿下去了。


郗恢成亲(二) ...
  王羲之夫妻来到建康之后,前来拜访求见的人络绎不绝,加上郗恢的婚事,王家这几天瑞是热闹非凡。郗道茂除了处理家务、帮着崔氏准备郗恢的婚礼之后,又多了一件事,就是——打扮女儿!
  
  阿平第一次知道原来穿衣服不仅要注意衣物的质地、款式,还要注意搭配外衣、衬衣、腰带的颜色,还有身上的饰品也不是越贵重越好看,头发也不是只能梳双丫髻一种发式……这些以前郗璇都觉得孙女还小,生怕教多了会移了性情。不过郗道茂却不这么想,女孩子就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可爱嘛!至于郗璇担心的学坏之类的,郗道茂认为只要家长肯用心引导,孩子想学坏也不容易。
  
  “咯咯——阿母,弟弟咬我!”阿平笑嘻嘻的扑到了郗道茂怀里,小手指全是阿鸾的口水,“痒痒的——”
  
  郗道茂笑着将女儿搂在怀里,“阿鸾在长牙齿,所以会咬你。”
  
  “阿母,我小时候也跟阿鸾一样咬人吗?也会这么流口水吗?”阿平皱着小鼻子问道。
  
  郗道茂给她擦了擦手道,“阿平小时候比阿鸾乖多了也干净多了,不咬人也不流口水。”
  
  “咯咯——真的?”阿平开心的偎依到了母亲软软香香的怀里。
  
  “当然。”郗道茂笑着让丫鬟拿牛奶给阿平吃。
  
  “阿母,我可不可以不喝牛乳?腥——”阿平挎着小脸向郗道茂撒娇。
  
  “多喝牛乳会变白哦,而且阿母让人在里面放了蜂糖和芝麻,你尝尝,很好吃的。”郗道茂诱哄着女儿,她发现女儿的指甲很容易断裂,平时吃东西也喜欢吃软烂的,脆骨之类的补钙的食物什么的都不肯碰一下。郗道茂心知是从小跟着老人的缘故,所以哄着女儿喝牛奶。
  
  “真的?”阿平虽然年纪还小,可也知道漂亮了,一听说能变白,便张开了嘴。
  
  “当然。”郗道茂笑着给女儿喂了一口,“好吃吗?”
  
  “嗯。”阿平尝了一口觉得甜甜的,就乖乖的喝了一下。
  
  郗道茂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嘴,柔声告诉她明天去郗家参加婚礼的时候要注意的事项,阿平乖乖的点头说道:“我一定听阿母话,不和别人怄气。”
  
  “那到不用,如果那人给你气受,你也不必忍着,你是我跟阿父的心尖尖,我们王家的嫡女,哪里轮得到外人来给你受委屈。只是我们要复仇也要讲究方式方法……”郗道茂细细的教导着女儿为人处事的道理。
  
  王献之进来就听到妻子在教女儿“使坏”不由哑然。
  
  “阿父。”阿平起身端端正正的给王献之行礼。
  
  王献之摸了摸她的头,和声问了她几句课业上的事之后,便让她退下了。
  
  郗道茂起身给他换衣梳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今天是王献之的沐休日,照理他早上就该回来了,现在连哺食都过了。
  
  “陛下要立太子了。”王献之神色凝重。
  
  “立太子?”郗道茂不解,立太子怎么了?他的脸色好像是皇帝死了一样。
  
  王献之顿了顿,凑到她耳边,极低声的道:“陛下可能活不久了。”
  
  又要死皇帝了?郗道茂震惊的望着王献之,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幸好阿乞马上要成亲了,不然又要耽搁了。这晋朝的皇帝其实是被诅咒过的吧?怎么上去一个死一个?从她出生迄今,都换了五六任皇帝了,阿乞的亲事,就因为皇帝死的太频繁而耽搁下来的,本来两年前他就该成亲了。
  
  王献之苦笑:“还好陛下有两个儿子,太子的身体也十分壮实。”他顿了顿道:“谢伯父叫我过去,是商量关于太子妃的事。”
  
  “太子妃?我记得太子才八九岁吧?”郗道茂依稀记得太子似乎比阿平大一两岁左右。
  
  “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自然要精挑细选才行。”王献之说道。
  
  郗道茂听着王献之的话,心中警铃大作,“你不会想让阿平入宫吧?”不然王献之干嘛特地跟她说这件事?
  
  王献之揉了揉眉心道:“皇后如果不出在王、谢、庾、郗四家的话,就只能姓桓了。”而皇上表面对桓温言听计从,实际上一直在压制桓温,从他当首辅开始,他就慢慢重用反桓温的士族势力,如把曾经被桓温排挤出官场的范汪调做雍州刺史,在朝中重用谢安、高崧、王彪之等人……
  
  “那有怎么样!”郗道茂冷笑道,“难道你们这些大男人还会乎一个女人不成?陈皇后靠山还是太皇太后呢!最后还不是被武帝废了?别拿这个当借口!”
  
  “阿渝!”王献之皱着眉头把激动的妻子按下,“我们只是商量而已。”
  
  “商量?商量怎么把我的孩子推到火坑里去吗?”郗道茂嗤之以鼻,“他谢安女儿多,喜欢卖女儿,我可舍不得!”
  
  “阿渝!”王献之这下竖着脸沉声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谢大人呢!”
  
  “我怎么不能说他了。”郗道茂恼道:“不说先前的,你算算从我们成亲开始皇——上面换了几任了?且不说太子将来如何,你可别忘了后宫里还有褚太后呢!就算——就算阿平熬出头了,那也多少岁了?你忍心我们的唯一的女儿过这种苦日子?”郗道茂顿了顿,“若是照着你的想法,与其把阿平送到宫里,还不如让她嫁给阿奴(郗超长子)呢!或者幼度(谢玄)的长子也不错。”当然郗道茂没有想过把阿平嫁给阿奴,两人的血缘关系实在太亲近了。
  
  王献之哭笑不得:“什么叫照着我的想法?阿平是我的嫡长女,我怎么不疼她?就算让她入宫,也必是让她坐上那最尊贵的位子!”他们王家的女儿要么不入宫,一旦入宫肯定是稳坐皇后宝座的。
  
  “如果没有皇帝,皇后之位又有什么用?妻凭夫贵,若是——若是阿平变成前朝的孝昭皇后呢?”郗道茂反驳道,“说不定还做不了孝昭皇后呢!毕竟宫里还有个褚太后呢!”
  
  王献之苦笑,从小受忠君思想教育的他,永远无法和妻子一样,对皇帝、对皇室如此不敬,但不可否认妻子分析的很对,也正是这样他才没有立刻答应谢安。伸手将妻子揽到怀里,王献之柔声说:“阿渝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委屈阿平的。”
  
  郗道茂松了一口气,低声说:“子敬,阿凤、阿鸾的婚事你想怎么样我都不会插手,但阿平的婚事,我希望你能多为阿平想想,她是我们第一个孩子啊!我总希望她能和我一样——”郗道茂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阿平入宫的!只要不是嫁给皇帝,哪怕——哪怕她嫁的人再不好,她也有能力让女儿过得很好!
  
  王献之闻言眼底浮起了笑意,凑到她耳边轻声调笑道:“像你什么?嫁个像我一样的好夫君吗?”
  
  郗道茂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刮着他的脸笑道:“你真不要脸!”
  
  王献之轻啄她娇嫩的肌肤戏谑道:“不然又怎么能跟你生出阿平呢?”说着就抱起妻子往床榻走去。
  
  郗道茂心里松一口气,子敬应该打消把阿平送到宫里的念头了吧?郗道茂迷迷糊糊的想到看来自己要早点把阿平的婚事定下来了,省得夜长梦多——
  
  到了郗恢成亲那天,郗道茂早早的起身,收拾打扮妥当之后,带着三个孩子先出门了,王献之坐另一辆车去郗府。
  
  “阿平来了——”崔氏一见阿平立即笑眯了眼睛。
  
  阿平甜甜的叫了一声崔氏之后,乖巧的站在郗道茂身边,阿凤仰着小脑袋说:“阿母,我要小舅舅。”
  
  “你舅舅今天是新郎倌,可不能陪你玩。”郗道茂点点他的小鼻子,“我让丫鬟带你去,还记得昨天阿母说过的话吗?”
  
  “记得,不可以攀假山不可以去湖边、井边玩,不可以甩开保母、丫鬟。”阿凤板着手指一样样的说道。
  
  “嗯,真乖。”郗道茂满意搂着儿子亲了一下,“要是阿凤今天都这么乖,拿阿母就让工匠再给你做一把小弓。”
  
  “好!”阿凤欣喜的跳起来,“我还要有木箭!”
  
  “有弓当然会有箭。”郗道茂笑着说道。
  
  “阿母你真好。”阿凤开心的腻在郗道茂怀里撒了一会娇之后,便跟着保母离开了。
  
  崔氏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哪有你这么教孩子的?”这算什么?跟孩子谈条件?
  
  郗道茂柔声问阿平:“阿平想出去玩吗?”
  
  阿平摇了摇头,“阿母,我想看书。”
  
  郗道茂道:“好,我让丫鬟带你去书房,不过只许看一个时辰。”
  
  “嗯。”阿平点点头,开心的跟着丫鬟离开。
  
  两个孩子都走开之后,郗道茂笑着对崔氏道:“今天人多杂乱,我怕他们太调皮闹出事情来。”
  
  崔氏不以为然:“这么小的孩子能闹出什么事来?你也太宠这两个孩子了,我听子敬说,他们提什么要求你都答应。阿平既然喜欢看书,你拘着她干什么?”
  
  郗道茂笑道:“他们能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只要他们平时做的好,自然有奖励。阿平还是孩子,哪能这么安静?”郗道茂是怕女儿看书看多了,把眼睛看坏。
  
  傅氏在一旁“噗嗤”一笑,“你小时候比阿平还要安静呢!真是女儿肖母。”
  
  郗道茂笑了笑,她和女儿当然不同,周氏在一旁倒是看得很羡慕,“阿渝,你家阿平和阿凤还真乖。我家那几个混世魔王就算是哄,他们也不听。还好阿奴大了,现在都会管教弟弟了。”
  
  崔氏凑趣道:“我看阿奴也到快说亲的年纪了,你们相中好的没有?”
  
  郗道茂心里暗暗惋惜,可惜阿平和阿奴的血缘关系实在是太近了,不然让阿平嫁给阿奴到也不错。这时几个和郗家平时相处的比较好的女眷都已经到了,众人便忙上前招待前来道贺的客人了。


韵之婚事风波(一) ...
  “公主,您累了一天了,还是早点歇息吧。”南康公主的贴身侍女对刚刚从郗家喜宴上回来的南康公主说道。
  
  “嗯。”南康公主微微点了点头,身体斜倚在胡床上,“这郗家的孩子不多,倒是各个都挺有出息的,这郗道胤(郗恢字)年纪不大,可处事极老练,不出几年又是一个郗嘉宾,这崔夫人倒是一个有福气的。”
  
  “崔夫人福气再大也没公主您大,崔夫人只得了一双儿女,而您儿孙满堂,有出息的孩子又何止一个?”侍女笑道。
  
  南康公主嗤笑了一声:“儿孙满堂?哪里来的儿孙满堂?我这辈子就得了两个儿子,一个还……”南康公主想起早逝的幼儿就忍不住伤心。
  
  “公主——”侍女也无声的叹气。
  
  “外人都说我苛刻儿媳,不让儿媳改嫁!可他们又怎么知道,若不是那对贱|人母女从中作梗,我儿又何至于连个子嗣都没留下就走了!”南康公主恨恨的说道。
  
  “公主!”侍女吓得魂飞魄散,南康公主嘴里的贱人母女现在可是宫廷里最炙手可热的淑妃和公主!
  
  南康公主冷然道:“我堂堂大晋长公主难道还怕个庶妃不成?那贱人不仅害我小皇叔(司马昱)差点没有子嗣,还让她那女儿来祸害我儿!可恨我当初瞎了眼睛,引狼入室!早知道——早知道当初顺了阿钺的心意,他说不定现在已经儿女满堂了——”南康公主说着说着就哭了。
  
  侍女拧了帕子给南康公主拭脸:“公主您别太过伤心了,二郎君一向孝顺,要是知道你为他如此伤心,他泉下有知也会难过的。”
  
  南康公主拭了拭眼泪道:“我知道那贱人一心想让女儿再嫁,可只要我活着一天,她就得给我守着!”
  
  “公主,我听说淑妃娘娘一心想抚养会稽王呢!”侍女说道。
  
  “她抚养?”南康公主微微冷笑道:“她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宫里有褚太后呢!还有会稽王的生母,怎么都轮不到她!”
  
  “可是——”会稽王的生母实在太上不了台面,陛下虽没有册封淑妃为后,可却让淑妃掌管后宫,让淑妃抚养会稽王也说得过去。
  
  “李陵容再不堪,她也生了两个皇子一个公主,她徐氏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出生,不过胜在皮相好而已。”南康公主不屑道:“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女!当初王简姬(司马昱的原配)容貌、家世、才华那样不是顶尖出挑的,既是原配嫡妻又生了嫡子,不还是被我那小皇叔给幽禁死了?”
  
  侍女静默,皇家的事不是她这个奴婢可以评价的。
  
  南康公主发泄了一通之后,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便让侍女伺候自己梳洗,这时门外丫鬟回报:“公主,大人来了。”
  
  南康公主微微一怔,尚来不及有什么反映,桓温就大步走了进来,“公主。”
  
  “郎君。”南康公主难掩诧异,他怎么来了?
  
  桓温坐在南康公主对面,见她满脸倦色,不由关切的说:“累了?怎么不让丫鬟伺候你梳洗呢?”
  
  南康公主听着桓温关切的话语,不由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我刚刚才回来了呢。”
  
  桓温想起今天在郗家的场景,微微感叹道:“郗家儿子不多,可各个出色!那郗道胤再过几年定是第二个郗嘉宾!”
  
  南康公主怅然道:“若是阿钺还在,定不会被他们比下去。”
  
  桓温想起早逝的嫡幼子,也沉默了好一会,过了半天才道:“你这次去郗家见到王子敬的嫡长女了吗?”
  
  “王子敬的嫡长女?怎么了?”南康公主问道。
  
  “我听说这个孩子从小是在逸少和郗夫人身边长大的。”桓温问。
  
  “嗯。”南康公主颔首说道:“王家这么多孙女,她是唯一一个由郗璇抚养长大的孙女。”
  
  “你觉得这个孩子如何?”桓温问道。
  
  南康公主愣了愣,随即脸上浮起了一抹微笑:“这孩子到不负她爹娘的那副好皮相,容貌生的极是出色!性子也挺文静大方的,难怪王逸少把她排入‘之’字辈。”
  
  “你说让灵宝(桓玄)娶她为妻如何?”桓温说道。
  
  “桓玄?”南康公主闻言微微变色,她以为桓温是想给自己的孙子说亲,可没想到是为了那个庶子!她冷笑说道:“王子敬会把自己的嫡长女嫁给一个庶子!连熙儿当年都没娶到太原王氏的嫡女,难道你以为一个庶子就能娶到琅邪王氏的嫡女?”
  
  “庶子又如何?英雄不问出生!”桓温不耐烦的说道:“我们哪来的嫡子?再说灵宝就不是你儿子吗?”
  
  南康公主神色略略一黯,她唯有两个嫡子,幼子早逝,长子迄今没有嫡子,不过——南康公主下巴微微仰起,高傲的说:“难不成你真认为他养在我名下,就是嫡子了?他永远都只是一个贱婢之子!”丈夫再怎么疼爱庶子,她都无所谓,但她绝对不允许庶子威胁到自己的儿子!她就熙儿这么一个儿子了。
  
  “你!”桓温勃然而起,怒视南康公主,南康公主毫不示弱同他互瞪,“简直不可理喻!”桓温忿忿的甩袖离去。
  
  夫妻两人吵架,吓得下人们躲开,等桓温怒气冲冲的离开之后,侍女才怯生生的走了上来,大着胆子劝道:“公主您又何必——”
  
  “你不懂!”南康公主脸色阴沉,不耐烦的斥道:“滚下去!”
  
  “唯唯!”下人吓得慌忙退下。
  
  南康公主等下人退下之后,敛下了怒色,深思起来,桓玄可以娶王羲之的孙女,但是他决定不能娶王凝之和王献之的女儿!她低头想了一会,扬声道:“来人!”
  
  “公主。”侍女们急急的奔了上来。
  
  “伺候我梳洗,明天一早我要进宫给太后请安!”南康公主吩咐道。
  
  “是。”
  
  第二天一早,南康公主早早的起身去了皇宫,褚太后这几年年纪越大,睡眠越浅,卯时不到就起身了,南康公主到的时候,她正在御花园里散步。
  
  “公主今天怎么想到进宫见我这个老太婆的?”褚太后含笑问道,手里正拿着一把竹剪给牡丹修剪枝叶。
  
  “嫂子,我什么时候不想着你了?”南康公主对褚太后笑道。
  
  褚太后见南康公主脸色暗沉心知她定是有事来找自己,示意宫女退下之后,便拉着南康公主的手关切的问道:“怎么了?谁给你受委屈了?”南康公主是康帝是胞妹,康帝极宠这个妹妹,褚太后还是琅玡王妃的时候就同南康公主感情极好。
  
  “嫂子——”南康公主再也忍不住委屈,扑到了褚太后怀里,抽抽噎噎的说着昨天跟桓温吵架的事。
  
  “你说桓大人想让灵宝娶王子敬的嫡女?”褚太后轻拍着南康公主的背,若有所思的说:“我记得王子敬的夫人似乎是郗昙的女儿?”
  
  “嗯,王子敬的夫人叫郗道茂,是郗昙的嫡长女,也是郗昙唯一的女儿。”南康公主低声说道。
  
  “嗯,王子敬的好像就一个嫡女吧?是不是叫王韵之?”褚太后微微莞尔道:“听说是王家少有的能排到‘之’字辈的女孩。”
  
  “嫂子你也知道?”南康公主诧异的问道。
  
  “我听徐妃提起过。”褚太后说道,“你昨天去了郗家,也曾见过这个孩子?”
  
  “徐妃?她怎么知道王韵之的?难道——”对了!会稽王和王韵之差不多岁数!南康公主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见过,这孩子容貌出挑不说,小小年纪就一派端庄从容的模样,倒是跟太后您有点像呢!”
  
  “傻话!她姓王又不姓褚,怎么能跟我长得像?”褚太后轻笑道:“听说这孩子是王逸少和郗璇抚养长大的,要我说她跟会稽王倒是极般配。”皇上就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两个孩子,司马曜四岁就被封为会稽王,显然皇上有意让他将来继承大统的,那么他的正妃就是大晋未来的皇后,自然要精挑细选!这王韵之不仅是王羲之的孙女,还是郗昙的外孙女,王羲之的二媳妇又是谢玄的姐姐,如果让王韵之当会稽王妃,就能多牵制几分桓温了……
  
  “是那气度有两分像嫂子,我难得见这么小的孩子就有这么沉稳的。”南康公主笑道:“以王韵之的家世当会稽王妃倒是够了。”南康公主点头赞同。她并不是傻子,桓温的谋反之心她早看出来了,也知道桓温想让桓玄娶王韵之是看上了王家的显贵和郗家的军权,但——她不仅是桓温的夫人,更是大晋的公主!她姓司马而不姓桓!她的一切荣耀都是司马氏给予的!一旦桓温谋反成功,她绝对不会是桓温的皇后,反而会沦落到比府上那些婢妾更悲惨的境地!所以南康公主情愿桓温失败,桓温失败对于她来说,最差不过换个老公而已。
  
  “哦?既然这样那你就把这个孩子接到宫里来,让我看看。”褚太后轻笑道:“我这儿好久没孩子的笑声了。”
  
  “好啊!我明天就派人去王家传话。”南康公主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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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之婚事风波(二) ...
  南康公主是说干就干的性子,同褚太后合计了一下,便借着赏花宴的名头,将几个太子妃人选一并请入了皇宫。
  
  当郗道茂接到宫里赏花宴的请柬,就知道这次宴会名为赏花,实则是太子选妃宴。郗道茂当然不愿意女儿入宫当什么皇后,她历史不好可也知道魏晋南北朝时期没什么朝代是有几百年历史的,说不定阿平今天当上皇后,明天就成了亡国之后呢!她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早点给女儿定亲!
  
  “你想让阿平嫁到顾家去?”崔氏惊讶的望着女儿,“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郗道茂苦笑的说:“我就是知道才想让阿平早点定亲的。”
  
  崔氏也舍得不外孙女入宫,只是——“子敬知道这件事吗?”
  
  郗道茂道:“知道,我昨天晚上跟他提起过这件事。”
  
  “他赞同这件婚事吗?”崔氏问。
  
  郗道茂皱眉想了想,“他没反对,他让我不要急,不要病急乱投医。”
  
  崔氏劝道:“不错,阿渝你也不要太急了,王家也不止阿平一个嫡女。”想当太子妃很难,不想当太子妃还是很容易的。
  
  郗道茂道:“我知道,但阿平也八岁了,是该考虑她婚事的时候,省得到时候措手不及,这次是太子选妃,万一下次又来一个什么人家上门提亲呢?”
  
  “也是。”崔氏想了想道:“你见过阿云的孩子吗?”
  
  郗道茂摇了摇头:“我只见过阿云在吴郡的长子,没见过她的次子。”
  
  “你想把阿平嫁给次子?”崔氏一愣。
  
  “嗯。”郗道茂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长康的祖母顾老夫人性子好强,对长长孙又极是宠爱,那孩子被养的太娇了些,再说他将来肯定是要跟顾老夫人住在一起的,所以我想看看阿云的次子。”郗道茂心里暗暗叹息,不是所有的老人都适合抚养孩子的,照她看来阿云的长子就被顾老夫人给养废了!
  
  崔氏失笑的摇头:“既然这样,还不如把阿平嫁给阿奴呢!也不用这般费心了!”顾家的次子?亏这丫头想得出来,子敬也是的,居然这种事都顺着她!
  
  “可是他们是表兄妹啊!”郗道茂嘟哝的说,她、郗超和王献之都是郗鉴的孙子外孙,这血缘太近了,万一阿平将来生不出孩子或者生出病孩来怎么办?
  
  “你跟子敬不也是表兄妹?”崔氏好笑的反问。
  
  “不一样啊……”郗道茂郁闷了,“我听说血缘太近的夫妻容易生不出孩子还容易生出体弱多病的孩子来……”
  
  “你上次不是说成亲太早不容易生孩子吗?”崔氏轻敲女儿的额头,“现在又改了?”
  
  郗道茂嘟哝道:“我这不是为阿平着想吗?”
  
  崔氏道:“我也是为阿平着想才想让她嫁给阿奴的。现在这时候除了你阿兄之外,谁肯答应跟阿平定亲?”
  
  “……”郗道茂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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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阿渝想跟顾家结亲?”王羲之轻品香茗。
  
  “嗯,阿渝舍不得阿平入宫。”王献之说道,他也有些舍不得女儿入宫,毕竟入宫之后想再见女儿一面就难了,再说让阿平嫁好一点的人家,比当皇后更有益。
  
  “这太子妃不当也罢。我们家够富贵了,也不需要这个皇后锦上添花。只是顾家的长子我见过,太过懦弱些,不是良配。”王羲之一口否决,阿平是唯一在他身边长大的孙女,她的丈夫王羲之自然要千挑万选。
  
  “阿渝想看看次子。”王献之有些无奈的说。
  
  “次子。”王羲之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了错愕,“她想把嫡长女嫁给次子?”王羲之有些啼笑皆非,虽说顾长康和夫人张氏都是士族大姓出生,可两人并非嫡系长房,本来阿平嫁过去已经有些屈就,她居然还想把女儿嫁给次子?
  
  “阿渝说长子责任太大,次子将来还能分家单过。”王献之苦笑的解释道,每次他觉得已经很了解妻子的时候,她总会又多些让他错愕的想法。
  
  “嗯咳!”王羲之放下茶盏,轻咳了一声,“这孩子!”他揉了揉眉心道:“子敬,阿渝太随性了,阿平的婚事你可不能任她胡来。”这孩子说不定最后让阿平嫁到寒门去都有可能。
  
  “这是当然。”王献之问道:“父亲,你觉得嘉宾的长子如何?”
  
  “你是说郗濬?”王羲之偏头想了想,“这孩子倒是不错?怎么嘉宾跟你说过?”
  
  “他前几天跟我说过。”王献之说:“原本我想让阿平嫁到幼度家里的去的,但是幼度说二嫂想让灵光嫁进去。”王灵光是王凝之和谢道韫的嫡幼女。
  
  王羲之道:“灵光这门亲事你二哥也同我说过,你二嫂是谢家出来的,让灵光嫁到谢家也好。”王羲之顿了顿道:“郗家权势不比谢家少,人也没谢家那么多,嘉宾从小就疼阿渝,阿平嫁进去也不会受委屈。”显然王羲之更偏向于郗家,人是偏心的动物,虽然灵光和阿平都是自己的孙女,但阿平是自己养大的,灵光一年都见不了一次。
  
  王献之见同父亲达成了共识,便起身笑道:“我先回去和阿渝说,省得她太着急。”
  
  王羲之吩咐道:“就算不想入宫也不能做的太明显了,皇家的脸面还是重要的。”
  
  “我心里有数。”王献之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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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道茂同崔氏说了一番话之后,满腹心事的回了自己家,她很想让女儿嫁给阿奴,可她担心女儿和阿奴没她和子敬的运气,万一生出来傻孩子怎么办?
  
  “阿母!阿母!”阿平兴冲冲的扑到了郗道茂怀里,“我是不是要入宫?我是不是能看到太后了?”
  
  “是啊。”郗道茂轻摸女儿的小脑袋:“阿平开心吗?”
  
  “嗯!”阿平用力的点点头,“阿母,皇宫是不是特别漂亮?”阿平歪头想了想问道。
  
  皇宫其实还没有家里好看,郗道茂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皇宫的情形,不禁一笑,除了建在高高的台阶上之外,皇宫并无其他特别之处,后宫除了太后、皇后和少数几个受宠的高级妃子居所外,其他人住的地方还没有家里华贵舒适。
  
  “皇宫是天下最尊贵人住的地方,自然气派非凡。”郗道茂摸着女儿的小手,教导着她在皇宫里应该说什么话。阿平受郗璇严格教导,郗道茂教的东西她一点就通。过一会阿鸾午睡醒来,哼哼唧唧的要郗道茂,保母把他抱过来之后,阿平笑嘻嘻的同弟弟玩耍了起来。郗道茂含笑在一旁看着儿女玩闹,一时间烦恼全消。只要阿平能不入宫,她嫁到哪家人家都有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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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太后和南康公主的开设百花宴,京城诸多贵女都应邀参加,徐妃也趁机把女儿接到了宫里。
  
  “怎么又瘦了?”徐妃心疼的拉着女儿的手絮絮的说道:“我之前给你送去的灵芝你没吃吗?还有我让人去外面采了些花粉来,那可是好东西,你每天兑上蜂糖水喝上一勺……”
  
  “不用了。”司马道福懒懒的倚在胡床上,“我现在几乎不出去,也懒得打扮了。”
  
  徐妃见女儿慵懒的模样,心疼的眼泪不住的落下,“你放心,我已经同你父皇说过了,他说过阶段就给你找个好人家……”
  
  司马道福嘲讽的笑笑:“我还以为他现在眼里只有那个昆仑奴生下的那两个孩子呢!”
  
  “怎么会呢!”徐妃拉着女儿的手,“你在忍忍,你父皇准备要立你兄弟为太子,再忍忍……”
  
  司马道福不耐烦的挥开徐妃的手,每次徐妃见她只会说这么一句话,“太后怎么想起举办百花宴的?”
  
  徐妃抹着眼泪道:“太后想给你兄弟挑个太子妃。”
  
  “太子妃?”司马道福微微错愕,“她看上谁了?”
  
  徐妃想了想道:“我听说她们很中意王家的女儿。”
  
  “王家的女儿?”司马道福一根敏感的神经触动了,“王家哪个女儿?”
  
  “好像是王子敬的女儿。”徐妃说:“这个孩子从小在王逸少身边长大,又是郗重熙的外孙女……”
  
  “你是说郗道茂的女儿!”司马道福脸一下子阴沉了。
  
  “是啊,怎么了?”徐妃问道。
  
  司马道福沉着脸不说话,想起之前在郗家婚宴上见到的郗道茂,她看起来几乎跟五年前什么区别,而她已经开始老了……司马道福双手紧紧握拳,凭什么!凭什么她能这么幸福?凭什么她的女儿还能做太子妃?司马道福望着徐妃道:“郗道茂的女儿不能当太子妃,她是王羲之的最宠爱的孙女儿,王郗两家的心肝宝贝,她要是入宫当了太子妃,将来还会服你吗?”
  
  徐妃听了脸色微微一变,司马道福说道:“母妃,褚太后论辈分还是你的晚辈,凭什么太子妃的人选要她来定。”
  
  徐妃听后脸色不禁有些难看,“我……”她毕竟不是皇后……
  
  司马道福轻轻一笑,凑到徐妃耳边,“阿母,与其找个压不住的儿媳妇进宫,还不如找个软弱一点的呢!难道父皇不听你的还听一个晚辈的吩咐不成?”
  
  徐妃不由低头深思了起来。


韵之婚事风波(三) ...
  “阿母,为什么御花园还没有家的花园大?”赏花宴结束后,阿平坐在牛车里将忍了半天的疑惑道出,她说的家里是指在会稽的家里。
  
  郗道茂哑然,轻轻的顺着女儿的头发:“阿平,还记得阿母跟你说过的吗?皇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住的地方。”
  
  “嗯。”阿平点点头,不解的问:“既然是太后那么尊贵,为什么住的地方不好呢?”
  
  郗道茂说:“太后和皇后都是天下妇人的表率,母仪天下,如果她们住的地方布置的太过富丽堂皇,她们又怎么能劝大家勤俭持家呢?”
  
  阿平低头想了一会,才抬头对郗道茂说:“阿母,这就是你说的‘以身作则’?只有我先不吃零食、按时按成课业,然后才能教导弟弟这样?”
  
  “是的。”郗道茂欣喜的夸道:“阿平真聪明!”
  
  “那皇后也没什么好当。”阿平总结,“只不过外表风光而已,祖父说过,人最重要的就是要自己过的潇洒自在,旁人如何看待自己,与我无关。”
  
  郗道茂想了想对女儿说道:“你祖父说的对,但阿平你要知道男女有别,你祖父说的是身为男子的处事道理,可你是女孩子,就要跟男子有所不同。”
  
  “嗄?”阿平疑惑的望着郗道茂。
  
  郗道茂同女儿咬着耳朵说:“阿母同你说的事,你可不能同你祖父、祖母说,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只有我们两人知道?”阿平双目亮晶晶的问道。
  
  “对,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好!”小姑娘很兴奋。
  
  郗道茂将女儿搂在怀里,“知道你的曾祖父文献公吗?”
  
  “知道。”阿平仰起小脸骄傲的说:“祖父说过,曾祖父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官。”
  
  郗道茂一笑:“我们今天不说你曾祖父,说你的曾祖母曹夫人。你曾祖母曹夫人是一名性格非常刚烈的女子,她在得知你曾祖父纳妾之后勃然大怒,在打听了那些小妾的居所之后,就准备驱车前往想要狠狠的教训那些小妾,结果这件事被你的曾祖父知道,他……”郗道茂同女儿说着王导夫妻广为人知的趣闻,说完王导夫妻的事情之后,她又说了南康公主在面对桓温妾室李氏上的态度,两个故事说完郗道茂含笑望着女儿,“阿平,你觉得你曾祖母和南康公主谁做的更好?”
  
  阿平喏喏了半晌,才低声说道:“祖母对我说过,身为女子要宽容大度是男子说出来骗傻女孩的?若是人人都遵守了,那么男子也不需要一直这么说了。”
  
  “你祖母说的对。”郗道茂笑着揉着女儿的小脑袋,心里暗暗开心,看来王羲之夫妻还是非常宽容的,没把女儿教成傻子,不过他们的教育方式也太肆意了,阿平毕竟是女孩子,她柔声对女儿说:“你曾祖母看的你曾祖父虽紧,还有一个善妒的名声,可你曾祖父还是连纳了诸多妾室,生了不少庶子,有些庶子甚至比嫡子还有出息。而桓大人虽家中姬妾满堂,可也不过仅有六子,除了两名嫡子之外,庶子大多懦弱无能且生母身份卑微。”
  
  阿平听了母亲的话,有些明白又有些迷糊,郗道茂对女儿说道:“世人对女子总是过于严苛,你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记得不能冲动,万事多想一想,南康公主和你曾祖母,都不喜欢妾室,可南康公主她得了好名声又把事情给解决了,可你曾祖母却平白得了一个妒妇的名声。当然阿平将来做的更好,不让自己的夫君的有妾室!”
  
  阿平听得咯咯一笑:“阿母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学好本事,将来不让夫婿纳妾的!”小姑娘年纪还小,并不太清楚夫婿和成亲的含义,只把不许夫婿纳妾当成了一个任务。
  
  郗道茂笑着低头亲了亲女儿:“阿平真乖。”
  
  母女两人到家的时候,王献之也正好从官署回来,见了牛车笑着将女儿抱了下来:“阿平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阿平伸手搂着王献之的脖子,“阿父,你看这是谢家的小娘子送给我的荷包……”
  
  王献之含笑听着女儿说着赏花宴的趣闻,郗道茂从牛车上下来后,笑着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王献之从怀里取出一对小珠花放到女儿手里,哄着女儿下去之后,将妻子搂在怀里,“今天赏花宴太后说了什么吗?”
  
  郗道茂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就看了几个女孩子后,太后就借口午睡回宫休息了,倒是南康公主和徐妃说了不少话。”
  
  王献之叹了一口气,“陛下让桓温回姑孰了,他这一走,又是天高皇帝远了。”
  
  郗道茂安慰道:“说不定陛下心里有自己的考量呢。”
  
  “希望吧……”王献之叹了一口气,随即又微微笑道:“陛下的身体倒是好上很多了,今天还召见了朝臣。”
  
  郗道茂含笑听着王献之同她絮絮叨叨的说着朝中的事宜,见王献之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暗想其实他还是希望留在建康的,在吴郡的时候,从来没见他这么开心过。
  
  王献之说了一会之后,说起了太子妃的事,“我听陛下的意思,似乎想要在皇后的娘家找个女孩子。”
  
  “你是说他看上了太原王家的女儿?”郗道茂欣喜的道,“对啊,我记得先后、哀靖皇后都是太原王家的女儿。”
  
  王献之见妻子欣喜的模样,不由哑然,别人就算不希望自己女儿当皇后,也不至于像她一样视后位若敝屣。
  
  “子敬,我过几天想请阿云来家里一趟,你把长康也叫来吧?”郗道茂期冀的望着王献之。
  
  王献之顿了顿,想起之前同王羲之的谈话,刚想拒绝,可见妻子满脸的哀求,他心一软,“好啊,好久没跟长康叙旧了。”还是让阿渝自己死心比较好。
  
  郗道茂顿时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王献之拒绝。王献之握起她的手,“阿渝,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郗道茂闻言皱了皱眉头,嘟哝的说:“你说的我们好像多老一样。”
  
  王献之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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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里赏花宴结束后,南康公主正想去褚太后的宫里同她说会话,却在下人的通报中得知桓温又要回姑孰的消息,她面色不由一沉,起身就要告辞回家。
  
  徐妃含笑瞄了司马道福一眼,柔声说道:“公主,今天就让阿福留在宫里吧?我还有话想同她说呢。”
  
  南康公主微微一笑道:“娘娘同阿福好久不见,理应如此。”虽说她从未把徐妃看在眼里,可她现在毕竟是皇帝的宠妃,这点脸面她还是要给的。
  
  徐妃大喜,等南康公主离开之后,徐妃也带着司马道福离开了,一回到徐妃的宫里,司马道福就拉着徐妃的手说:“母妃,王韵之你也看到了吧?你看她傲气的模样……”
  
  徐妃神色阴沉摆手说:“你不用担心她了,陛下已经说了,想从先后的娘家找个太子妃呢!”当年逼死她的时候,那狠劲谁瞧了都害怕,现在居然又摆出一副深情的模样,哼!男人!
  
  “父皇想从太原王氏中挑皇后?”司马道福疑惑的问道,心里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徐妃面色阴沉:“王简姬、王穆之,现在又要来个王家的女儿,这皇宫都快被他们太原王氏的女儿填满了!”
  
  司马道福见徐妃脸色不好,知道父皇想找王家女儿当太子妃的事刺疼了母妃,在父皇登基之后,母妃是满心希望父亲立她为后呢,“母妃,既然父皇都已经定好了太子妃的人选,为什么褚太后还要举办这次赏花宴呢?”
  
  “你父皇刚刚才说过这件事,我想褚太后也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吧?”徐妃说道。
  
  “母妃你!”司马道福倒吸了一口凉气,母妃居然派人窥视前朝政事!
  
  “嘘!”徐妃示意司马道福噤声,“我这也不是为你好,我还听说你父皇过阶段想给你挑个夫婿呢!”
  
  司马道福听了不由冷笑:“我看我在桓温和南康死之前,都嫁不人了!”
  
  “阿福!”徐妃敛眉喊了女儿一声,他们毕竟现在还是她的公婆。
  
  司马道福扭着头不说话,徐妃见她孩子气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将她搂在怀里柔声说:“你这傻孩子,母妃保证,很快你就能跟之前一样自由自在了。”
  
  “真的?”司马道福不信。
  
  徐妃对着女儿神秘的笑了笑,“真的!”
  
  司马道福见徐妃笃定的模样,不由浑身一松,低声说道:“其实我不是一定要嫁人,我只是讨厌她故意把我关起来……”
  
  徐妃安抚着女儿说:“阿福你放心,不会太久了。”陛下就算是为了太子也不会让桓温蹦跶太久了……


又要死皇帝了 ...
  “阿渝,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直出去游玩的事吗?”张彤云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望着在花园里玩耍的孩子们感慨道,“眨眼孩子都这么大了,马上我们都快抱孙子了!”
  
  郗道茂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她们都还没有到三十,她就感慨自己老了?她当年都过三十了,还觉得自己很年轻呢!她偏头望着正在专心致志和阿平下棋的顾家二子顾琦微微笑道:“阿琦还真文静。”
  
  张彤云皱了皱眉头有些无奈的说:“我这几个孩子不知道怎么长的,男孩子一个比一个文静,女孩子一个比一个调皮!亏得这两个丫头都许了人家了,不然我还真怕她们大了嫁不出去!”
  
  郗道茂望着正在跟阿凤抓蝴蝶玩的顾家幼女阿葱噗嗤一笑:“我到觉得女孩子调皮点才好玩,阿平就是太文静了。”
  
  张彤云斜了她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阿平真这样,你非头疼不可!”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同样都是祖父母养出来的孩子,怎么就不一样呢!”
  
  郗道茂轻拍张彤云的手:“你还是想法子把他接回来吧。”她知道好友在担心自己的长子。
  
  张彤云摇头:“我试了好几次了,她就是不肯,说多了,她就抱着孩子哭,说我们要拆散他们曾祖孙俩,想让她老太婆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死去!我们每次回去,孩子见了我们跟仇人一样。”张彤云自嘲一笑:“阿渝,不是谁都有王大人和郗夫人这般见识的!” 张彤云对丈夫的祖母恨到了极点,面对自己最亲密的闺蜜,连祖母两个字都唤不出来!
  
  郗道茂见闺蜜灰心的样子,不由黯然的握着她的手,张彤云轻叹了一口气,“我和长康现在就想好好把阿琦教养好,说不定以后家里就指着阿琦了,阿琳——只要我们没事,就可保他荣华富贵一生。”
  
  “你也别想太多,阿琳我们也见过好几次了,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郗道茂安慰张彤云道。
  
  “我们这种人家,只要不是有人故意教坏,哪会有不懂礼数的孩子?”张彤云摇头道:“我现在真后悔!早知道当初就不回吴郡了!这样她也抢不走我孩儿!更不会让她把我的孩子骄纵成这模样!”
  
  “傻话!怎么可能?”郗道茂摇头,“你也知道阿平是我的命根子,可子敬想把阿平留下陪我姑舅,我能怎么样?姑舅是把阿平教养的很好,可到底跟我们隔了一层,但凡遇到什么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祖父母而不是我们当父母的!”说到底都是这万恶的旧社会闹得,要是在现代,公婆巴不得不要领孙子呢!
  
  “阿渝,我说了你也别生气,阿平毕竟是女儿,在你身边也留不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跟你们感情不好,将来顶多她少回几次娘家而已。可阿琳是我的嫡长子啊!将来我跟长康就算将来不靠他养老,他也早晚要同我们住在一起的,到时候……”张彤云苦笑一声,“真是一笔孽债!”
  
  郗道茂汗颜,“我看阿琳也没怎么样……”阿云把自己的长子也想的太坏了吧?在她看来这孩子虽然被养的娇嫩些、懦弱些,但本性还是挺不错的,对女孩子也挺有绅士风度的!
  
  张彤云低头拭去了眼泪,“阿渝,我也不怕你笑话,像我们这种人家,孩子养的娇嫩些无妨,就怕孩子移了性情。你知道我这次回去见到了什么吗?阿琳才几岁啊!她居然给阿琳身边配的丫鬟都是些十五六岁左右,生的妖里妖气的小贱|人!”张彤云渐渐激动了起来,“我回去见到阿琳被那些小贱|人勾引着吃她们嘴上的胭脂!”
  
  郗道茂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不是贾宝玉第二嘛……
  
  “我恨不过,让人打死了两个小贱|人,她居然骂我小题大做吓坏了孩子!我让长康管教下阿琳,她就把我阿舅唤来,口口声声说我们不孝,我们打的不是孩子,打的是她!”张彤云咬牙切齿的说,显然是恨到了极点。
  
  郗道茂皱了皱眉头,“你阿舅怎么说?”她能理解张彤云的心情,就如她对付孙三一样,虽说没有把他活活打死,可也找了机会,狠狠打了他二十板子,然后让管家站在府门口,烧了孙三的行李铺盖,把仅穿了单衣孙三赶出了王府。要不是郗道茂不想赶尽杀绝,提拔了孙三的婆娘当府里的管事媳妇,又让他的孩子上了府里专门教导下人孩子的学堂,估计孙三的丈人早逼着自己女儿同孙三离婚了。
  
  “他能怎么说?”张彤云冷笑,“那是他亲娘!”
  
  郗道茂知道顾恺之的父亲是遗腹子,顾恺之的生母早逝,父子两人都是顾太夫人抚养长大的,父子两人不能说愚孝,但也极少违背顾太夫人的意愿,“男孩子风流些也算不上什么……”郗道茂笨拙的安慰着。
  
  张彤云白了她一眼:“你这是气我还是安慰我呢?阿琳才几岁啊!”
  
  郗道茂干笑了一声,“实在不行你以后帮他找个厉害的媳妇管着他就是了,你是阿琳的母亲,他的婚姻大事你总能做点主吧?”
  
  “找个厉害的媳妇……”张彤云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郗道茂提醒道:“不过这种媳妇可不好找,万一过头就成泼妇了!”
  
  张彤云笃定的说:“反正阿琳还小,我可以慢慢挑!”
  
  郗道茂心里暗暗叹气,她原本想自己和阿云是好友,长康和子敬又是好友,阿平嫁到顾家怎么都不会吃亏,可顾家有这么一位太上祖宗在,顾家条件再好她都不会去考虑了!再说阿云现在明显是偏向次子了,两个孩子现在还小,自然没什么矛盾,等再大一点顾家估计有得闹呢!郗道茂摇了摇头,阿云聪明一世怎么就想不通,孩子是自己,跟祖母怄气,也不能搭上自己孩子啊!
  
  几天后王献之沐休回家,问起妻子顾家的次子如何,郗道茂把这件事同王献之说了,“如果顾太夫人真是这样的人,我哪能把阿平嫁进去?这不是给她委屈受吗?”
  
  王献之皱了皱眉头:“我看阿琳这孩子除了稍稍怯弱了些之外,也没太大的毛病,他从小体弱,被人养得娇些也是常事。顾老夫人是教导顾大人和长康的人,就算晚年对曾孙辈稍有偏疼,也不至于溺爱至此。”
  
  郗道茂撇了撇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王献之将郗道茂搂在怀里柔声说:“阿渝,你和张夫人虽然是好友,可他们家实在不是良配。”
  
  郗道茂“嗯”了一声,对王献之笑道:“幸好阿平年纪还小,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挑。”
  
  王献之笑了笑,刚想同郗道茂说自己和王羲之的商定,突然门外下人通报:“大人,郗大人叫您过去。”
  
  郗道茂和王献之同时一愣,这么晚了郗超叫他过去干嘛?郗道茂不由有些紧张的握着王献之的手,王献之安抚的拍了拍妻子的小脸,“没事,我去去就回,你早点休息。”
  
  郗道茂心知大哥肯定是有大事才会这么晚让人来叫王献之的,她起身给他换好衣服,有让人煮了姜茶让他带在牛车上喝,“晚上冷,你喝点姜茶也好驱寒。”
  
  王献之微微一笑,“别等我回来了,你先休息。”
  
  “嗯。”郗道茂点点头,她见王献之那阵势就知道他今天晚上是肯定不会回来了。正如郗道茂所料的,王献之当夜并没有回家,第二天早上直接去了官署,之后一连几个沐休日都没有回家——因为皇帝又要死了!
  
  “这几年朝堂上几乎没太平过,希望太子即位后会好一点。”周氏抱着小阿鸾对叹气说道,“我听说有仙人在太子陛下出世之时说过,太子陛下会是我们大晋的中兴之主!”郗超和王献之一样,已经很多天没回家了,周氏一人待在家里无趣,就干脆来找小姑说话。
  
  郗道茂神色古怪,她对历史不了解,但也知道东晋有位皇帝比较“特殊”,第一,他出生很“特殊”——母亲是一名又黑又丑的女奴,是他的父亲为了生儿子而不得已纳的;第二,他死的也比较“特殊”,据说是被自己的年老色衰的妃子闷死的……这两个特征实在是太奇特了,所以她即使早把把那位皇帝的姓名忘了,这两个特征她还是记得的。这么说来,这位死的很冤枉窝囊的皇帝应该就是当今太子陛下司马曜吧?那位“仙人”倒是说对了,这位皇帝在位的年数还是挺长的,好像有二十多年吧?谢安和谢玄的成名战“淝水之战”就是这位皇帝在位期间发生的,也勉强算得上是中兴之主了吧?
  
  等等!郗道茂微微变色,她突然想起了一件她几乎要淡忘的事!历史上王献之跟他的表姐离婚后和公主结婚的时间她不清楚,但现在大晋能称得上公主的只有两位,一位是太子陛下的同胞妹妹司马道灵,一位就是司马道福,司马道灵才刚满周岁,皇室就算再荒唐也不可能让王献之娶一个还没断奶的奶娃娃。反观司马道福,年纪和王献之差不多,丈夫又死了……难道——难道历史上王献之娶的那个公主是司马道福?想到这儿,郗道茂脸色刷一下白了!
  
  “阿渝你怎么了?”周氏见郗道茂脸色苍白,不由关切的问:“身体不舒服吗?”
  
  坐在郗道茂身边正在学打结络的阿平也放下了手里的女红,关切的望着郗道茂,“阿母——”周氏怀里的阿鸾也依依呀呀的叫了起来。
  
  望着嫂子和女儿关切的神色,郗道茂原本来有些慌乱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我没事。”她微微一笑,“只是有点头疼。”
  
  “头疼?”周氏伸手摸了摸郗道茂的额头,“别是受凉了,要不你去休息一会,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
  
  “好。”郗道茂也不留周氏,送她出门之后,她让保母把孩子们带下去,自己借口头疼,躺在了床上,让丫鬟们都退下,她要一个人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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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道茂的准备 ...
  跟王献之成亲近十年,当了这么多年当家夫人的郗道茂,早就不知道当初那个因为知道历史而对未来忐忑不安的小女孩了。她在回想起历史的同时,第一反应就是她已经为王献之生了二子一女,又是郗家的嫡女、郗璇的嫡亲侄女,郗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让王献之逼不得已的跟自己离婚?
  
  郗道茂无法想象王献之会因为一个公主而跟自己离婚,驸马之位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尊荣无比,可对他来说,或许还不上一件前朝的古玩珍贵!他们这么多年夫妻感情可不是假的!她不信如果事情有一丝回旋的余地,王献之会答应跟她离婚。她记得历史上的王献之跟前妻似乎只有一个早夭的女儿玉润,无子或许也是两人离婚的理由,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理由。王郗两家的联姻,不可能因为无子这个理由而结束。
  
  难道是因为郗家被灭族?郗道茂脸色一白,想起前朝贾充的夫人李氏,她就是因被父亲牵连而被迫同贾充离婚的。郗家现在阿兄掌握大权,父亲、伯父皆手握重兵多年,单论权势,目前连王谢两家都要略低郗家一筹,除了篡位谋反的重罪之外,也没什么罪名能让郗家灭族吧?郗道茂越想越不安,蓦然起身,“来人!”
  
  “夫人。”丫鬟们迅速跑到她面前,静候吩咐。
  
  “……”郗道茂怔怔的发呆了半晌,疲惫的挥挥手,示意丫鬟们下去,“没什么,你们都下去吧。”
  
  “唯唯……”下人们面面相觑,应声而下。
  
  青草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夫人,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唤疾医过来?”
  
  “不用了,我睡一会就好。”郗道茂倦怠的说道。
  
  “是。”青草忧心的望着郗道茂苍白的脸色走了下去。
  
  郗道茂抚着额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要好好想想。不对,除非是她爹想做皇帝,不然郗家也轮不到谋反的罪名。东晋接下来的皇帝是司马曜,而郗家又是忠于皇室的,应该没有站错位啊!她记得历史上记载王献之和前妻离婚后,前妻似乎回到了伯父家里孤老终生,既然还能回伯父家,那么家里绝对不会有什么灭族大罪,不然他们不是举家流放就是满门抄斩了。
  
  等等!为什么是回到伯父家里?郗道茂皱眉想到,她有父有母还有弟弟,就算跟王献之离婚也轮不到她去伯父身边啊!难道是爹爹犯了事?或者是阿乞?郗道茂倒吸了一口凉气,爹爹镇守青幽多年,马上阿乞又要接手伯父手里的军权,难道皇帝觉得功高震主?不对!如果真是这样,阿兄和伯父不是比他们权势更大?或者——柿子捡软的捏?也不对啊……就算阿父和阿乞都垮了,只要阿兄和伯父都在,他们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跟王献之离婚?王家又怎么敢逼他们离婚呢?郗道茂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历史上玉润死了,而她的阿平现在很健康,历史上王献之只有一个女儿,而他们现在已经有二子一女了,难道现在已经跟历史不一样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皇帝也会改了?也不对,司马道福是司马昱的女儿、司马曜的姐姐,如果换了其他人当皇帝,谁会把她当回事?现在有能力篡位的也就桓温一人了,如果他当了皇帝,就算不让自己的儿媳妇为儿子守孝一辈子,也不至于为了能让儿媳妇嫁出去,而逼着有妇之夫离婚——郗道茂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成浆糊了,似乎无论往那个方向想,都是死胡同!为什么自己当年不多读点历史书?如果她能知道这个时间段的历史该有多好!
  
  要是她跟王献之离婚的话,三个孩子她肯定一个都带不走吧?阿平已经八岁了,只要她早点定好婚事,有王羲之夫妻做主,实在不行早点嫁人也是一条出路。阿凤是嫡长子,再过两年就要去王家家学读书了,就算司马道福想陷害他也下不了手。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鸾了,他才刚满周岁,是最好下手的了……或者让阿姑抚养阿鸾?可他们年纪也不小了,能等到阿鸾长大吗?或者她想个法子把儿子带走?可在这个身份就是一切的社会,她贸然把儿子带走,恐怕会害了阿鸾一辈子吧?阿鸾长大后会怨她吧?
  
  郗道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如果郗家真的有能让王家不惜脸面,也要逼着她跟王献之离婚的滔天大祸,她一定要在这个祸事之前安排好她所能安排的所有人,包括三个孩子和阿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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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郗道茂对保姆挥手道:“把孩子抱走,小心被我传染了。”
  
  青草忧心的望着夫人,“夫人,要不唤疾医过来看看吧?您都病了好几天了。”这几天也不知道夫人是怎么回事,
  
  “我没事。”郗道茂示意青草继续给自己磨墨,她不过有些咳嗽而已,请医生过来也看不出什么来,顶多开些安神药让自己休息而已,她现在还有什么时间睡觉?唉,人果然有报应的!自己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都还没这么忙过呢!
  
  青草和保姆难掩焦虑的面面相觑,夫人这样下去可不行啊!迟早要熬出大病来!两人出去之后,保姆拉着青草的手,“青草姐姐,这下怎么办?夫人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青草有些无奈的说,“只能等老爷回来再说了。”
  
  “那不要去趟郗府同老夫人说一声,夫人肯定会听老夫人的话。”保姆提议道。
  
  青草摇头:“不信,这样夫人会生气的,再说老夫人年纪大了,若是贸然惊动她,万一让她受惊了,我们谁也担待不起。”
  
  “唉,那也只能等大人回来了。”保姆苦笑一声,她是伺候阿鸾的奶娘,郗道茂的身体好坏,直接关系到她的切身利益,她是王家下人中除了青草之外,最不希望看到郗道茂生病的人了。
  
  等王献之疲惫的从官署回家的时候,听到下人来报,说妻子生病的消息时,他微微一惊,连忙追问道:“疾医怎么说?”
  
  “夫人不肯定请疾医。”青草呐呐的说道。
  
  “夫人不肯请,你们不会多劝着点吗?”王献之勃然大怒,“连夫人的身体都照顾不好,我要你们有何用?”
  
  “大人饶命!”众人吓得忙跪下磕头求饶。
  
  “还不快去请疾医。”王献之皱着眉头,急急回了房间。
  
  房里郗道茂正在写字,“阿渝!”她听到王献之的声音,刚想起身,转身就被王献之搂住,“阿渝,你身体不舒服?”王献之手贴上了妻子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没有啊。”郗道茂疑惑的仰头,“谁跟你说我生病了?”脸部娇嫩的肌肤蹭上王献之新出的胡子渣,痒痒的又有点疼,郗道茂皱着眉头躲开了,“你没刮胡子!”
  
  王献之苦笑,搂着爱妻柔声说道:“阿渝,我都快而立之年了,哪有男人而立之年不留胡子的?”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古代男人都是很早就开始蓄须了,不少文人都以留一副美髯为荣。
  
  “可是胡子扎着多疼啊!而且也不干净。”郗道茂嘟哝的说,胡子里最容易滋生细菌了!
  
  “就你要求多!”王献之坏心眼的用胡渣多蹭了妻子几下。
  
  “唔,疼!”郗道茂不满的要推开他。
  
  “阿渝——”王献之眼神渐渐变暗,“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大人、夫人,疾医来了!”青草慌慌张张的声音传来。
  
  王献之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想起妻子还在生病,不由放开妻子,“你先进来伺候夫人,让疾医在偏厅候着。”
  
  “是。”
  
  郗道茂疑惑的望着他,“好好的请疾医来干嘛?”
  
  “你不是生病了吗?”王献之轻拍她的小手,“怎么跟孩子一样,都不肯看疾医?”
  
  郗道茂嘟哝了一声,“我又没病。”
  
  “等疾医看了才知道你身体好不好。”王献之不为所动,转身看到郗道茂摊在书案上的书卷,“你再写什么?”他刚想拿起来细看,被郗道茂一把夺走,“没什么。”郗道茂顺手把书卷往书架上一放。
  
  王献之微微挑眉,她今天怎么了?怎么感觉怪怪?
  
  郗道茂干干一笑,“我随便写点随笔。”
  
  “你的随笔我不能看?”王献之抱胸问道,他写的随笔的时候,可从来没瞒过她。
  
  “……这是我写给阿平的,女人之间的悄悄话,你一个大男人干什么。”郗道茂理直气壮的说。
  
  “你写给阿平的?阿平就在这儿,你给她写什么信?”王献之疑惑的问道。
  
  “我喜欢。”郗道茂眼珠子一转,故意说道:“这是我写给十岁的阿平写的信,说不定那时候我不在了呢!”
  
  “阿渝!”王献之勃然变色,“青草,快请疾医进来!”
  
  “啊!可夫人——”青草还没有给郗道茂换好衣服呢!
  
  王献之不耐烦的上前,动作轻柔的一把抱起郗道茂往床上一放,顺手粗鲁的拉下床帘,“好了,把他叫进来吧。”
  
  “唯唯……”青草吓得连忙跑了出去。
  
  郗道茂见王献之这样子,知道自己玩笑开过头了,“子敬,我没事……”
  
  “阿渝,这几天我太忙了,顾不上家里,你放心,以后不会了。”王献之安抚的拍拍她的手,“不过一个小病而已,你安心养着就是了。”他嘴上是这么说着,可脸上的神色一点都不轻松。
  
  “……”郗道茂决定暂时沉默,等疾医来告诉他结果。


118

118、皇宫守灵(一) ...


  “梆梆梆——”远远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声音。
  
  “嗯哈——”郗道茂小小的打了一个哈欠,不舒服的动了动。
  
  “怎么了?”王献之伸手将她搂在怀里。
  
  “我要洗澡。”郗道茂觉得浑身粘腻腻的,很不舒服。
  
  “太晚了,洗澡会着凉的,明天再洗吧。”王献之安抚的摸了摸她柔腻的后背。
  
  “都是你。”郗道茂气的拧了他胸口一把。
  
  王献之笑着握住她的小手,柔声哄道,“是是,是我不好,我让丫鬟打水过来给你擦身好不好?”知道她身体没事之后,他心情大好。
  
  “嗯。”郗道茂抿了抿嘴,趴在他胸口,“子敬。”
  
  “嗯?”王献之漫不经心的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妻子的长发。
  
  “是不是朝廷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这么多天都没回来?”
  
  王献之手里停了下来,微微苦笑的说:“陛下这次可能熬不过去了。”
  
  “哦。”这几年她见过太多的皇帝死了,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陛下已经立三皇子为太子,太子妃的人选也定好了,是王叔仁的女儿。”王献之缓缓的说道。
  
  “王叔仁的女儿?是王法慧吗?”郗道茂诧异的问。
  
  “怎么了?”王献之问道。
  
  “没什么。”郗道茂暗笑,这位王小娘子个性可不算温良贤淑啊!
  
  “陛下一天一夜之内连发四道诏书让桓温入京,他没理睬……”
  
  “啊!他怎么敢——”郗道茂诧异的叫了起来,这是抗旨吧?
  
  “是啊!他怎么敢!”王献之恨恨的捶了一下床板。
  
  “子敬!”郗道茂伸手握住王献之的手,“你——”
  
  “铛——铛——铛——”突如其来的钟声打断了夫妻两人的对话,这样的钟声郗道茂听过无数遍——
  
  王献之听到这钟声,脸色咋变,猛地从床上起来,“阿渝,快起来收拾东西,我送你和孩子去阿兄那里,等陛下出殡后,你们就马上去京口!”
  
  “子敬——”郗道茂不解的望着王献之,他们成亲这几年皇帝也死了不止一个了,她第一次见到王献之这么慌张。
  
  “阿渝,你听我说,桓温他一直有反心,现在陛下薨了,我怕他——你留在京城我不放心,你跟阿母他们回京口好不好?”王献之柔声说道,京口驻扎着郗家军,就算桓温率兵打进来,他也不怕妻子有什么危险。
  
  “不!”郗道茂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襟,用力的摇头,“我不要离开你!”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阿渝——”王献之一边给她拭泪,一边给她穿衣服,“你听我说,如果桓温来了,京城说不定会很危险,到时候你要是有什么万一,孩子怎么办?”
  
  “那你呢?”郗道茂仰头问道,“我有危险,你不是危险更大?”
  
  “我?”王献之微微一笑,“我是男人,怎么能跟你一样呢?”
  
  “如果桓温他……你准备怎么办?”郗道茂追问道。
  
  “阿渝。”王献之用指腹轻轻的拭去妻子脸上的泪水,“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我自然是不会离开的。”
  
  “不要!”郗道茂紧紧的揪着他的衣襟,“你不是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吗?”
  
  “傻话!”王献之给她整理好衣衫后,将她扶正,“这不过只是平时戏言而已,怎么能和国家大事相提并论呢?”
  
  “那——”
  
  王献之笑着搂着妻子,打断了她的话,“好了,你放心,桓温想要造反也没那么容易,你以为我不回来的这几天是同人吃喝玩乐去了?你乖乖跟岳母回京口,别让我担心好吗?”
  
  “阿母和大嫂也去京口嘛?”郗道茂问。
  
  “还有你弟妹。”王献之顿了顿,低声说道:“连阿父、阿母都已经到了京口了!”
  
  “啊!”郗道茂张大了眼睛。
  
  王献之苦笑:“我也是才知道的,是岳父写密函让阿父、阿母过去的。”
  
  “那我回京口等你来接我。”郗道茂轻声说道。
  
  “好。”王献之眼底浮起了笑意,“放心吧,我还等着你跟我再生个儿子呢!”
  
  郗道茂知道他在逗自己,但她怎么都笑不出来,昨天回想起的历史,还有今天王献之跟她说的这些话,让她心里有着浓浓的不祥的预感。等郗道茂穿戴好正装,带了三个孩子来到郗超家里的时候,崔氏带着陆氏也赶到了。
  
  周氏已经穿戴好正装,见三人来了,忙迎了上去,“叔母,你来了。阿沅,你吃过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她问郗恢的妻子。
  
  “不用了,阿姑、阿嫂、阿姊,你们要不要吃一点?”陆氏说道。
  
  “我们不能吃。”崔氏摇头道:“一会要跪上一天才能休息,吃了东西容易憋不住。”
  
  因为郗恢的官职不大,故陆氏是家里唯一没有诰命女眷,以前她还很羡慕郗道茂等人,现在她突然觉得没诰命也不错。
  
  “阿沅。”郗道茂叫了陆氏一声。
  
  “阿姊。”陆氏知道在丈夫心里,阿姊的地位很重,故对郗道茂一向很尊敬,而郗道茂又不是那种难缠的大姑,两人相处的到也和睦。
  
  “阿沅,一会我们进宫之后,你就带着孩子们先回京口好吗?”郗道茂柔声道。
  
  “啊?”不止陆氏愣了,连崔氏和周氏都愣了。
  
  “阿渝?”崔氏疑惑的望着女儿。
  
  郗道茂咬了咬下唇,“阿母,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几天总觉得心里慌慌的,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似地,反正我们总归要走的,不如想让阿沅带着孩子们先走?”
  
  陆氏年纪还小,同郗恢又是才新婚,郗恢没同她讲太多朝堂上的事情,而崔氏和周氏却很清楚,两人听了郗道茂的话,脸色微微一沉,崔氏低头想了想,吩咐儿媳妇道:“阿沅,一会你就带着孩子先回京口。”
  
  “阿姑。”陆氏惊惶的望着三人,她再沉稳也不过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
  
  “没事的,阿沅。”郗道茂安慰道,“京口离建康才两天的路程,路上还有阿兄的心腹护送,很快就会到的。”
  
  陆氏咬了咬牙,“阿姑、阿嫂、阿姊你们放心,我就算拼了性命,也会护着几个孩子的!”
  
  “傻话!”郗道茂笑着轻拍她的小手,“拼命的事自然有大男人去干,我们只要照看好家里就好了,再说路上还有阿乞呢!你怕什么?”
  
  “夫君也去?”陆氏听到自己丈夫也会去,不由松了一口气。
  
  “当然。”郗恢的官位还不到有资格进宫给皇帝守灵的程度呢!
  
  郗道茂让保姆把孩子们带出来,拉过阿平和阿凤柔声吩咐道:“阿平、阿凤,你们路上可要乖乖的跟着舅母,不能淘气,知道吗?”
  
  “阿母你不去嘛?”阿平仰头问道。
  
  郗道茂亲亲女儿的小脸,“阿母还有点事,要过几天才会回去,你们先跟舅父、舅母回去。”
  
  “阿母,我要跟舅父骑马!”阿凤拉着郗道茂的衣摆说道。
  
  “这样啊——”郗道茂故作沉吟道:“本来我跟你阿父说,你要是路上乖乖的待在牛车里不出来,就送你一匹小马驹,现在看来就算了!”
  
  “啊?阿母不要!我不要!”阿凤急的一蹦三丈高。
  
  “那你就乖乖的待在马车里照顾阿姊和弟弟。”郗道茂摸着儿子的头说道,“阿凤,阿父不在,你就是家里最大的男孩子,你要照顾好阿姊和弟弟,知道吗?”
  
  阿凤被母亲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自己身份很重要,他骄傲的仰起小脑袋:“阿母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阿姊和阿弟的!”
  
  “阿凤真乖。”郗道茂搂着儿子亲了一口,“等你阿父到京口的时候,我让他带你去挑小马驹!”
  
  “好!阿母你真好。”
  
  郗道茂又把女儿搂到了身边,“阿平,你是大姐姐,两个弟弟都比你年纪小,你要多帮着你舅母看着点两个弟弟好吗?要是你弟弟不乖,你就拿那个打他!”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阿鸾专门用来磨牙的玉骨头。
  
  “阿母我会好好照顾阿弟的,我不会打阿弟的!”阿平乖乖巧巧的说道,不过还是接过了玉骨头。
  
  “阿平最乖了!”郗道茂也亲了亲女儿,“真是阿母的贴身小棉袄!”
  
  郗道茂在安抚两个孩子的时候,周氏也早吩咐自己的几个孩子,而崔氏则领着陆氏去查看路上需要用到的东西,因只有短短几天的路程,故需要带的东西并不多,不然一夜上时间也不够准备。等陆氏和郗恢带着几个孩子出门的时候,崔氏、周氏、郗道茂三人也上了牛车去宫里了。
  




119

119、动乱(一) ...


  当郗道茂等人赶到皇宫的时候,宫里已经是一片素白、哭声盈天,宫人们穿着素麻布,跪在地上可着劲的哭着。
  
  周氏、崔氏和郗道茂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了诰命夫人哭灵的地方,三人熟练的从取出袖子里帕子,按了按眼角,眼泪刷一下留了出来,三人立刻跪在地上戚戚哀哀的哭了起来。
  
  郗道茂一边哭一边心里暗想,谁说古人死心眼?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有资格入宫给皇帝哭灵的时候,阿母就把催泪手帕、跪的容易之类的哭灵必备之物一股脑的全给自己了……只是就算有这些东西,三天哭灵的日子也不好受,想要减肥的人保管喜欢,三天下来是人都瘦一圈。
  
  “父皇!你为什么去的那么早!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凄厉的哭喊声响起。
  
  正在哭灵的命妇们都怔了怔,哭声顿时有个停顿,然后又继续抽抽噎噎的响起,不过大家一边哭一边不住偷瞄前头。虽说天子死后哭丧是礼法规定的,可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贵夫人,哭也讲究个体面,就算是当朝太后褚蒜子,青年丧夫、中年丧子,够悲惨了,也没在自己儿子死的时候,如此失态过。
  
  “公主!”宫人们哭叫着上前,要拉住准备往皇帝停灵殿冲的司马道福。
  
  “放开我!”司马道福用力的挣扎着,“我要去看父皇!父皇!”
  
  “新安!”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褚太后从内殿走了出来,“新安,陛下已经薨逝了,你——节哀顺变吧!”
  
  “我不信!我不信!他前几天还好好的呢!”司马道福满脸泪水,“是不是你们——”
  
  “新安!”褚太后几乎是声色俱厉的喝住她,“你在胡说什么!”
  
  司马道福自知失言,脸色微微一白,但依然倔强的拧着脖子同褚太后对视。褚太后神色不变,对身边的宫人吩咐道:“你们还不扶公主下去!”
  
  “太后娘娘,新安不懂事,你饶了她这回吧。”徐妃温软的声音从褚太后身后传来,她身穿一身素白的宫服,由宫女扶着,缓缓的从内殿走了出来。
  
  褚太后温和的说道:“太妃娘娘严重了,我只是让新安回去歇息一下而已。”褚太后话音刚落,宫女们便簇拥了上来了。
  
  司马道福咬了咬下唇,望着徐妃,见徐妃对她微微点头,她就听话的退下了。
  
  “听说陛下在没去之前,已经给公主订好人家了,就是没有过明路而已,现在陛下一去,恐怕公主又……”
  
  “难怪公主这么伤心。”
  
  “听说陛下临终前是上褚太后继续摄政,淑妃娘娘提都没有提到呢!”
  
  “可惜了——”
  
  “没什么好可惜的,毕竟淑妃娘娘不是皇后也不是太子的生母啊。”
  
  “这倒是。”
  
  众人的絮语传入郗道茂的耳里,郗道茂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不管外在的原因如何,司马道福肯定是真的伤心皇帝的死,毕竟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皇帝的独生爱女,想来父女的感情一定很好。
  
  司马道福进去休息了一夜之后,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眼神里露出的绝望,让大家都不敢靠近她,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触这对母女的霉头,郗道茂自然也是离她远远的。
  
  守灵三天后,陛下的灵柩就准备出殡了,而跪了三天的人也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回去了。崔氏毕竟年纪大了,跪了三天后身体已经吃不消了,周氏和郗道茂忙上前扶着崔氏。
  
  “来人,扶崔夫人出宫。”沙哑的声音低低的响起,郗道茂回头见司马道福站在身后,忙上前行礼道谢:“多谢公主。”
  
  司马道福定定的看着郗道茂半晌,看的郗道茂心里直发毛,周氏和崔氏也暗暗着急,“你——终究比我命好!”司马道福沉沉的说道。
  
  郗道茂一愣,随即惶恐的说道:“公主乃金枝玉叶、真凤之身,臣妾不过一介草民,怎么敢跟公主相提并论!”
  
  司马道福嗤笑一声:“从小你就很虚伪,也不知道桓济喜欢你什么地方!”
  
  郗道茂和崔氏听到司马道福这句话脸色都变青了,崔氏忙四下望望,幸好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没走的也不敢太靠近司马道福,司马道福见两人紧张的模样,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阿渝!”三人出宫之后,崔氏着急的握住郗道茂的手。
  
  “阿母没事。”郗道茂毫不在意的说道,“她只是随口胡说而已。”
  
  “公主刺激受大了。”崔氏勉强笑了笑。
  
  周氏对小姑婚前的事情也大概知道一些,伸手安抚的拍了拍小姑的手,在她看来自家小姑才貌双全,成亲前若是没有人喜欢才奇怪呢!桓温的二郎君也是一个英雄人物,有这样的人喜欢小姑,正说明小姑的好!
  
  如果郗道茂没有记起历史,说不定会司马道福的挑衅不在意,可现在——郗道茂沉了沉脸,司马道福会不会认为自己夺走了她的老公,她也要抢自己的老公?
  
  “阿渝——”崔氏叫了女儿几声,见女儿没在意,不由伸手摇了摇她的手,“阿渝,你在想什么?”
  
  “没——没有。”郗道茂回神,“阿母你说什么?”
  
  “我说——”崔氏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车身一阵剧烈的晃动,崔氏一个不堤防差点撞上车厢,郗道茂忙伸手抱住崔氏,“阿母小心!”
  
  周氏忙隔着车厢喊道:“怎么回事?”
  
  “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集市上突然乱了起来了!刚刚牛被惊了一下。”车夫沉稳的声音响起,他是郗昙从郗家军里挑选出来的精英,很快就把惊牛控制住了!
  
  郗道茂略略的掀起车帘,果然见无数人往她们的身后跑去,嘴里还叨念着:“打进来了!打进来了!”路上还停着几辆同她们一样的牛车,在人群的簇拥下,车辆动弹不得。
  
  郗道茂见状隔着车厢吩咐道:“阿罗,你派人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人家让我们先避一下。”牛车这样横在马路中央迟早就出事的。
  
  “唯!”阿罗依然紧紧手里抓着缰绳,吩咐身边的家丁去找间人家让夫人暂住下。
  
  “口气缓和些,就算多出点钱帛也无所谓。”郗道茂追加的一句。
  
  “唯!”
  
  崔氏看到此情形,不由变色,“难道是桓温!”
  
  周氏也煞白了脸,郗道茂紧紧的握着两人的手,喃喃的说道:“没事的!有阿兄和子敬在,阿母我们会没事的!”郗家和王家换了好几代皇朝了,依然屹立不倒,这次就算桓温造反成功,她们也不会出事的!王与马共天下,这句话可不是说着好听的!就算桓温也不可能对士族势力一网打尽的!
  

作者有话要说:发了两个小时。。。JJ说我不是作者不能更新。。。真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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