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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春芳歇》作者:看泉听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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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娘子——小娘子——”断断续续的呼唤声让程渝皱了皱眉头,“唔——奶奶,我还要睡——”程渝翻了一个身,把头埋到被子里,含含糊糊的说道,她好困啊。那声音顿了顿,再次不依不饶的响起,“小娘子,该起来了,都快辰时了……”
  唠唠叨叨的声音在程渝耳边响起,“奶奶,再让我睡一会,我马上——”程渝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突然想起奶奶已经去世有一年多了——而且自己嘴里吐出的居然是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这时一张大脸凑到了她的面前,她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大约有三十岁左右,身穿古装,头梳发髻的女人。
  喜娘见程渝终于睁开眼睛了,不由松了一口气道:“小娘子,不是保母不让你睡,现在都快辰时了,小郎君又刚刚去世,女君正伤心呢!你一会早点过去也能让女君心理好受一点,现在女君就只有你一个孩子了……”
  程渝呆滞的听着这个女人喋喋不休的说话声,眼珠子机械式的转动了几下,陌生的口音,四周太过古色古香的家俱摆设和衣着服饰……就在程渝发呆的时候,喜娘已经快手快脚的给她穿好衣服,“小娘子,我们该去女君那里吃朝食了!”说着就抱起了她往门外走去。
  程渝不提防被喜娘一把抱起,不由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顿时满脸黑线,好小的身体啊!不知道有几岁了?一岁?还是刚刚出生?不过刚刚出生的孩子应该是没有办法看清四周的东西吧?而且刚出生的孩子也不应该是她这种竖抱的抱法。
  她趴在那女人的肩膀上,环顾着四周园林式的建筑,多少有点不真实的感觉,见这排场,这家人家应该不是缺钱的人家。她在现代应该是死了,那么这个小女孩呢?程渝有些疑惑的想,为什么她会突然到了这个小女孩的身上呢?还有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看相貌这里的人应该是亚裔血统的,但她们说出来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
  “阿渝——”就在程渝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双柔软的手臂抱住她,她顺势落到了一个温暖馨香的怀里,程渝抬头只见一个年约二旬左右、脸色苍白、略带病态的美|少妇正关切慈爱的注视着她,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吗?
  程渝躺在少妇温暖柔软的怀里,听着少妇略带哽咽的叫声,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她三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她是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跟亲生父母尚且不亲,更何况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了。
  “咦?阿渝怎么了?不舒服吗?”崔氏关切的望着怀里有些呆呆的模样,忧心的问道。
  喜娘忙上前解释道:“奴刚刚叫小娘子起身的时候,她还没睡饱,还不肯起来呢!奴给她穿衣服的时候,她都是闭着眼睛的,可能到现在还没有睡醒吧?所以都不会叫人了。”
  崔氏闻言对喜娘道:“以后小娘子没睡醒就不要喊她起来了,她还小,正是欠困的时候。”
  “诺。”
  崔氏本想让女儿再睡一会,但见女儿眼珠子骨碌碌的转着,似乎已经醒了,就爱怜的亲了亲她软嫩嫩的小脸,“阿渝在看什么?”
  程渝一时不查被少妇亲了亲,刚想伸手擦掉脸上的口水,可想想小孩子做这个举动太过惊悚了,干脆把脸往少妇的怀里蹭,顺便把脸上的口水蹭掉。
  见女儿小脑袋直往自己怀里蹭,崔氏不由紧紧的搂住女儿软软小小的身体,哽咽的说道:“阿渝,我的肉儿——阿母只有你了——”
  程渝听着那少妇心酸的啜泣声,心里也是一酸,不由自主的想到,妈妈会不会为了她的手术失败而哭呢?她有些黯然的想到,轻抿了一下嘴角。
  “女君,您身子还没有好,就不要太伤心了,小郎君虽然去了,可你还有小娘子呢!”一名看起来似乎是少妇心腹的侍女见崔氏抱着程渝越哭越伤心,便上前劝慰道,“您可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小娘子将来可都要靠您了。”
  崔氏闻言低头见怀里的小女儿正仰着小脑袋,睁着大大的眼睛怯生生的望着她,心里一疼,便止住了哭声,用帕子拭了拭泪水,对侍女道:“时辰也不早了,你让人把朝食送上来吧。”
  那侍女屈身道:“诺。”说完便示意丫鬟们把朝食送上。
  程渝注意到送上的饭食皆是盛在极为精美的漆器里的,她微微一愣,她对古代历史不是很熟悉,但是也知道古代从唐代以后就渐渐开始使用瓷器作为食具了,难道现在是唐代以前?或者是架空历史?不过,程渝瞄了一眼那食具,能用得起如此精美食具的人家,应该家庭不会太差吧?
  崔氏拿了一碗小小的豆粥,让人撕了几片馒头,泡在豆粥里,“阿渝,来,这是你最爱吃的开花蒸饼。”程渝瞪着递到自己嘴边的调羹,好半天才不自在张嘴吃下了来古代的第一口饭,毕竟自打她上幼儿园以后,就没有人给她喂过饭了。
  “女君,小娘子的朝食还是奴来喂吧。”喜娘见崔氏亲自给程渝喂饭,忙上前说道,“您还没有吃朝食呢。”
  “不用。”崔氏轻轻地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丝,阻止了喜娘的举动。
  程渝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注意到早饭的数量看上去很多,零零散散的摆了一张大桌子,但种类不算多,大饼馒头和种类各异的粥,看起来这个时代的饮食似乎还不是很发达,如果不是架空历史的话,那么她应该是穿越到了比较的早的古代时期吧?
  小孩子的胃口很小,程渝不过吃了一片馒头和一小碗豆粥就已经饱了。那馒头味道一般,但豆粥却熬得很香很糯,程渝以前也只有在休息的时候,才有心情熬这种粥,平时都是煮点泡饭,填饱肚子了事。
  “阿渝今天吃的很多。”崔氏见平时一直不大肯吃饭的女儿今天居然吃得这么多,不由抱起女儿,爱怜的亲了亲她的小嘴。
  程渝被崔氏时不时的亲昵的举动弄的红了脸,身子扭了扭,微微脱离了崔氏的怀里,“嗝——”她打了一个饱嗝,唔,好像有点吃撑了,下次少吃一点。
  崔氏见女儿憨态可掬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她这一笑,让一旁伺候的诸多侍女松了一口气,双竹在众人没注意的时候,偷偷背过身体,擦了擦滑落的泪水。
  吃完早饭后,家里的管事仆妇陆陆续续前来找崔氏商量一天的事务,崔氏让喜娘抱着程渝去内室玩耍。内室的地板上已经铺好了软软的垫子,上面摆满了各色的小玩具,一旁还站了五六个约有三四岁的小丫鬟。
  坐在垫了厚厚褥子的地板上,程渝原本处于半梦游状态的神智终于渐渐地回复过来了,她伸手咬了一下手指,有点疼!看来她是真的穿越了,不是在做梦,而且是穿越到一个小女孩身上。
  “小娘子,你怎么咬手指呢?是不是刚才没吃饱?”喜娘见程渝咬手指,连忙阻止道,“来,我们来吃点心。”说着就伸手拈了一块糕点送到程渝嘴边。
  程渝见喜娘手也没洗,就抓了一块糕点送到自己嘴里,连忙撇开小脸,身子一扭,因不清楚自己还会不会走路,所以干脆在地板上爬了一圈,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里的木制家具的材质就是以她这种外行人的眼光看来,也觉得价值不菲;内室四下的摆设不多,但每件看上去似乎都有点年代了,款式以简单高雅为主,这房间总体给人一种低调奢华之感。
  一旁侍立的丫鬟容貌清秀,装束简洁,举止从容,一看就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看来这家人家家世不会太平凡,程渝暗自思忖道,应该是个有点底蕴的人家,或者应该说自尊的母亲应该是个有品位的人。
  看来自己还不算太倒霉,程渝颇有一点苦中作乐的想到,好歹穿越到了有钱人家,虽说古代有钱人家的小姐拘束很多,但也比穿越成一个没有人身自由的丫鬟强。她低头看着自己肉嘟嘟的小手,怎么说她也算是返老还童了,一下子多出了十来年的时间也算是好事了。
  因不清楚自己穿越的这个身体到底多少岁,也不清楚她到底会说多少话,故程渝干脆就不说话,再说让她叫一个不认识的人为“妈妈”她也叫不出口。不过她也不清楚这个地方叫“妈妈”叫什么,程渝一边漫不经心的配合着保母的逗弄,一边暗暗思忖道,想不到现在穿越也要过语言关了,果然什么事情都是越往后越难混啊!想当年她第一次看穿越文的时候,女主在古代混的多风光啊!自己是没赶上好时代啊。
  喜娘拿了几个平素小娘子爱玩的小玩具,逗了小娘子半天,见她始终提不起精神来,不由担心的把她抱在怀里,“小娘子怎么了?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怎么精神恹恹的?别是发烧了才好呢!”
  “什么?”一旁伺候程渝的丫鬟皆紧张了起来,在这当口要是小娘子也生病,她们各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没发烧。”喜娘探了探程渝的额头,又看了看她舌苔,松了一口气道:“可能是今天没睡醒。”
  “无量寿福。”众人双手合十宣了一声道号,一丫鬟低声道:“小郎君才去,小娘子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们恐怕都——”
  “住嘴!”喜娘低声怒斥道:“你说什么混话,想让女君打你板子吗?”
  那丫鬟忙捂住了嘴,四处看了看,对喜娘嬉笑道:“好姐姐,我错了,你千万别告诉双竹姐姐。”
  喜娘白了她一眼道:“规矩都不知道学到哪里去了,整天口没遮拦。”说完便横抱着她,轻轻地摇晃着她的身体,在房里慢慢的踱步着,哄着她睡觉。程渝也觉得有点困,在喜娘轻柔的摇晃中,她打了一个哈欠,很快就睡着了。
  喜娘哄着程渝睡着之后,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今天小娘子的精神似乎一直恹恹的,她只是粗通医术而已,万一小娘子真有什么病,却因她的疏忽而耽误的话,郎君和女君非她活活打死不可。喜娘想了想,决定去告诉崔氏小娘子身体有点不舒服,虽说可能会因照顾不周而受点惩罚,可好歹比丢了命强。
  崔氏听闻女儿身体似乎有些不舒服,连忙让人叫疾医过来,儿子已经夭折了,要是唯一的女儿再有什么事情,她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问你,小娘子昨天晚上真没有身体不舒服?”崔氏坐在榻边,看着熟睡的女儿,轻声问着跪在地上的喜娘和两个近身的服侍的大丫鬟。
  “小娘子昨天身子真的没有不舒服。”昨晚轮值的丫鬟道:“倒是昨天晚上小娘子突然醒过来哭闹了半天,奴给小娘子喂了点温水之后,小娘子哭的更厉害了,奴就喂了小娘子吃了小半碗米糊糊。小娘子吃完米糊糊之后,就又睡着了,直到今天早上才起来的。”
  崔氏轻轻的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感觉她没有发烧,心里多少松了一口气。
  “女君,疾医来了。”双竹走了进来轻声说道。
  “快请他进来。”崔氏起身瞄了喜娘和两个丫鬟一眼道:“起来吧,别拦着疾医的路了。”
  “诺。”三人忙站了起来,跟着崔氏去了屏风后面。
  双竹引着疾医进了内室给程渝看病,那疾医给程渝把了半天脉才道:“小娘子身子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积食,一会吃上一颗消食丸,晚上少吃点,明天就会好了。”
  崔氏闻言松了一口气,示意双竹将疾医送出去,自己从屏风后转出,坐在榻边看着女儿酣睡正香的小脸发愣。
  喜娘和两个大丫鬟知道小娘子没事,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崔氏看着女儿的小脸半晌,才缓缓的说道:“去吩咐厨房,一会熬点米汤,晚上给小娘子喝点米汤就行了。”
  喜娘道:“奴婢这就吩咐。”
  崔氏点点头道:“嗯,你们都出去吧,别扰到阿渝休息了。”
  “诺。”三人退出房门之后,不约而同的重重的吐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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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程渝隐隐约约感到有人在为她盖被子,她蓦然睁开了眼睛,就见崔氏正坐在自己身边,低头在做一件小孩的兜兜,神色专注而柔和,一时间程渝不由看痴了。
  崔氏察觉有人在看她,不由抬头,就见女儿睁着眼睛正目不转睛的望着她,不由温柔的一笑,放下手中的针线,弯腰抱起了女儿,低头亲了亲,“阿渝,睡醒了?”
  “阿渝醒了吗?”晴朗温和的声音响起,一相貌儒雅俊美的青年男子含笑走进了内房,见女儿正倚在崔氏怀里打哈欠,不由弯腰亲昵的拧了拧女儿的小鼻子,“小懒虫,可是睡醒了?”
  “夫君——”崔氏娇嗔的横了郗(chī)昙一眼,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鼻子道:“阿渝还小呢,当然要多睡一会。”
  程渝看了看郗昙又看了看崔氏,小嘴抿了一下,身子往崔氏怀里蹭了蹭,崔氏见女儿同自己亲热,心里欢喜,不由又低头亲了亲女儿嫩嫩的小嘴。
  郗昙见女儿可爱的娇态,不由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小脸,“阿渝虽还不懂事,可这几天也一直恹恹的,想来也是为了阿纪伤心吧?”
  提起刚刚夭折的儿子,崔氏眼眶一红,忍不住轻声啜泣了起来:“阿纪一向是最疼阿渝的,每天定是看过了阿渝,才去书房读书的,阿渝平时也是最亲阿纪的,见了阿纪就一定要他抱,旁人都不肯搭理了。”
  郗昙见崔氏又哭了起来,不由叹了一口气,示意丫鬟们都退下,然后一把握住崔氏的手道:“阿纪是一向是个孝顺的孩子,若是他泉下有知,知道你为他如此伤心伤神,他心里也不会安心的。”说着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阿纪不仅是自己唯一的儿子,更是他倾注了无数心力细心培养的嫡长子啊!就这么突然的去了,他如何不伤心?只是郗昙性格素来内敛,不善表达而已。
  崔氏见自己引得郗昙也伤心起来,硬是止住了啜泣,强笑道:“夫君说的是,阿纪是个孝顺的孩子,要是知道我们这么伤心,心里一定不安。再说——我还有阿渝呢!”
  郗昙闻言伸手将妻女楼到了怀里说道:“对,我们还有阿渝呢!”
  崔氏听了郗昙的话,头微微靠在了郗昙肩上,郗昙轻拍着她的背,半晌,才轻声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该吃哺食了。”
  “嗯,妾身这就让人把哺食端上来。”崔氏这才想起女儿还在自己怀里,她低头就见女儿正笑眯眯的望着他们,不由绯红了脸,忙用帕子拭去泪水,将女儿放到郗昙怀来之后,唤丫鬟端米汤进来喂程渝。
  “只吃米汤吗?”郗昙疑惑的问道。
  “疾医说阿渝有些积食,今天哺食吃点米汤就行了。”崔氏用调羹一口口的喂着女儿,郗昙在一旁不时的用软巾拭去女儿嘴边流下的米汤。
  程渝听着陌生的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靠在两个完全陌生的人身边,心里不觉有任何惶恐和不适,只觉得淡淡的温暖的感觉萦绕在心头,胸口还有点莫名的有些发堵。
  她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每次发病住院了,看到同龄的病友身边都有父母在身边陪着,心里就特别羡慕,总是想着爸妈能有一天也能这样对自己,可是没想到在亲身父母身上体会不到的感觉,居然会在两个陌生人身上体会到了——
  吃完米汤之后,程渝靠在崔氏软软香香的怀里,打了一个哈欠,睡意又渐渐袭来,孩子的身体果然不好控制啊!崔氏见状横抱起女儿,轻轻的摇晃着,直到女儿完全睡熟,才把她小心的放在了床榻,唤了保母丫鬟进来伺候。
  “我看阿渝身体也太过娇弱了一些,是不是明天还是请个疾医过来看看?”两人回房之后,郗昙对崔氏说道,“老是三天两头的生病,也不是一回事。”
  崔氏一边给郗昙换衣服一边道:“整个京口,但凡有点名气的疾医,妾都叫过来给阿渝看过了,都说她身体是胎里就带出来的病根,现在阿渝还小,不能多吃药,要等再大一点,方能慢慢的把身体养好了。”
  郗昙轻叹一声,真是想不到自己的一双嫡子女居然多灾多病,他伸手扶住崔氏的双肩温言道:“都是重熙让卿受累了。”
  崔氏身体轻轻一颤,低头轻声说道:“这都是妾该做的,妾现在只是担心阿渝的身体。”
  郗昙握住崔氏的手安抚道:“我明天写信给大姐和姐夫,让他们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出名的神医。”
  崔氏点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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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程渝就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喜娘见她比昨天精神多了,人也不发呆了,心里暗自高兴,小娘子身体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她第一个逃不了干系。喂她喝了半碗米汤之后,就抱着她去上房给崔氏请安。
  上房里,崔氏正同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左右美|妇人在说话,两人见程渝来了,便停了讲话。崔氏从喜娘怀里接过程渝,“阿渝,伯母来看你了。”
  傅氏见了粉妆玉琢的程渝,含笑伸手把她抱在怀里,“阿渝越来越漂亮了!”说完爱怜的亲了亲程渝,对崔氏叹气说道:“弟妹,你也不要太伤心了,生死由命,你看我不也熬过来吗?再怎么说你还有阿渝呢。”
  崔氏微微苦笑道:“我现在也没什么其他好想的了,只求把阿渝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傅氏道:“弟妹,我看阿渝身体这么弱,是不是跟她吃东西有关系,我听说你到现在都没有让阿渝沾荤腥?”
  崔氏道:“阿渝脾胃弱,上次给了她吃了一点肉,她下午就拉肚子了,所以我到现在都不敢给她吃荤腥。”
  傅氏道:“要不让厨房熬粥的时候加点肉汤肉末进去,先慢慢的给她吃起来,阿冉以前身体也不好,一开始吃荤腥的时候也会拉肚子,后来用了这个法子之后,他就没拉过了。多吃点东西,说不定身体也会壮一点。”阿冉是傅氏儿子郗超的小名。
  崔氏想了想道:“大嫂说的是,我今天先让厨房在豆粥里加点肉汤进去试试看。”
  傅氏点点头,“你试试看,我也写信给我大哥了,问问他那边有没有好的疾医。”
  “多谢大嫂。”崔氏感激的说道。
  “自家姐妹,客气什么。”傅氏笑道。
  “说起来我看阿渝这几天似乎也不爱吃奶了,吃起米糊糊来倒是爽快。”崔氏说道。
  傅氏道:“人乳最滋补,阿渝身子弱,还是暂时别断了,平时加点肉粥便是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呢。”崔氏说道。
  崔氏和傅氏两人聊得开心,程渝一旁发呆,即使才来古代只有一天,她都已经快受不了这种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剩下的时间就基本用在发呆的日子。而且古代物质比较匮乏,婴儿没什么好玩的东西,要是能学会这里的语言,丫鬟在八卦聊天的时候,她也能听点八卦打发时间,现在她就跟在听火星语一样,往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一定要早日掌握这里的语言,她暗自想到,不然自己一定无聊死。
  崔氏和傅氏聊到正午,傅氏望了望日头笑道:“都快午时了,我也该回去了。”
  “大嫂等吃了哺食再走吧。”崔氏挽留道。
  “不了。”傅氏摆手说道:“一会夫君和阿冉也该回来了,我还是早点回去吧。”
  崔氏闻言笑道:“既然这样,我就不留大嫂了,大嫂慢走。”
  傅氏同崔氏说笑了几句之后,便起身离开了。这时厨房也送来了放了肉汤的豆粥,崔氏喂了女儿小半碗豆粥后,就想哄女儿睡觉,可是程渝昨天睡足了,现在精神好的很,无论崔氏怎么哄,她就是不睡觉。
  “真是小磨人精。”崔氏轻轻的咬了女儿圆润的小鼻子一下。
  “咯咯——”程渝笑着脱开了崔氏的攻击,崔氏见女儿笑得开心,便同她玩了起来,“阿—母—”崔氏一字一顿的指着自己说道。
  “啊—呀—”程渝跟着崔氏的发音学着。
  “阿—母—”崔氏纠正着,想着阿渝也已经快满周岁了,也该开始学说话了。
  “啊—布—”程渝直着自己的舌头,有些困难的发音道,想不到学说话这么难!
  “阿—母—”崔氏不厌其烦的纠正道。
  “阿—布—阿—母—”程渝连续叫了几声,终于顺利吐出了“阿母”两个字。
  崔氏听到程渝叫出“阿母”不由呆了呆,“阿—母—阿—母—”程渝又连续叫了几声,自觉自己的发音已经接近崔氏的水平了,才满意的停口。
  崔氏这才回神,欣喜的抱起女儿说道:“阿渝,再叫一遍。”
  “阿母——”程渝爽快又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崔氏欣喜的抱着女儿亲了又亲,“阿渝真聪明,这么快就学会了!”崔氏等郗昙回房吃饭的时候,就迫不及待的抱着程渝向郗昙炫耀。
  郗昙听到女儿已经会叫“阿母”了,心里不由有点酸溜溜的,捏了捏程渝肉嘟嘟的小脸笑道:“时间过的真快啊,转眼阿渝都会说话了,我还记得她刚出生时候,就跟一只小猫一样呢。”
  “是啊!”崔氏满脸笑意的看着腻在自己的怀里的女儿。程渝看了看崔氏,又看了看郗昙,糯糯的叫了两声声,“阿母——阿父——”,然后伸出了小手,“阿父,抱——”
  崔氏和郗昙见了突然变得粘人的小女儿,不由同时一愣,郗昙随即便回神,眉开眼笑的抱起了女儿,摸着她的小脑袋爱怜道:“阿渝今天好乖啊。”
  程渝顺势搂住了郗昙的脖子,小脸贴在了他的脸颊上,郗昙被小女儿撒娇的举动弄的浑身轻飘飘的,“阿渝走,我们去吃饭了!”
  “阿母——”程渝伸出小手对崔氏说道,“饭——”
  崔氏见状笑着跟在郗昙的身后拉着女儿的小手道:“好,我们去吃饭。”她见郗昙欣喜的模样,心中不由暗喜自己一下午的教导没白费,女儿也着实聪明,这么快就能学会说这么多话了。
  吃饭的时候,郗昙居然接过了丫鬟手里的碗,亲自喂女儿。“夫君,还是我来吧。”崔氏见郗昙笨手笨脚的喂女儿,喂得她满嘴的米糊糊,不由好笑的说道:“阿渝都被你都弄成小花猫了。”
  郗昙不由尴尬的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调羹,见女儿丝毫不在乎的咯咯笑着,也笑着说道:“你看,阿渝吃的很开心呢!”
  “疯丫头——”崔氏爱怜的给女儿擦了擦小脸,示意丫鬟换了一碗米糊糊上来,“夫君也是,跟这丫头玩的这么疯!”
  郗昙哈哈笑着,将女儿抱到怀里,又将崔氏搂到怀里,“阿渝难得今天这么开心,我看她平时都文静过头了。”
  崔氏被郗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随即羞红了脸,在听到郗昙的话的时候,她笑道:“女孩子文静些才好呢!
  郗昙笑道:“我到希望她能活泼一点,这样才像孩子呢!”
  程渝在一旁见两人夫妻和睦的模样,不由将大眼笑成了月牙型。毕竟和睦的夫妻关系,是孩子健康的成长的必要条件,她会努力让爹娘越来越和睦的。程渝从小是由已经去世的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她三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之后,很快两人就又各自组成了另外的家庭,并且皆再次生儿育女。
  程渝虽然跟继父、继母还有两个弟弟妹妹相处的都不错,但终究还是隔了一层,她死了或许父母会伤心,但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既然现代的亲人没有她,都能在现代活的很好,那么她就只需要考虑自己在古代的生活了。
  程渝一向是个务实主义者,既然她已经无法回到现代,那么就要考虑如何让自己在古代过的更舒服。现在首要任务就是古代的父母相处好关系,她一定要趁现在这个机会跟父母搞好关系。有了父母的庇护,将来怎么说都能占到很多优势。同时还要努力学习这个时代的规矩,一定要掌握到熟练钻空子的地步!
  唔,还有一定要好好锻炼身体,古代医术不发达,一切都靠自己抵抗力,她一定把身体锻炼好。还有就是努力的多学一点技能,毕竟靠爹靠娘不如靠自己,技多不愁……想的太多了,就有点困了,程渝打了一个哈欠,小脸在郗昙怀里蹭蹭,擦掉流出的口水,唔,不急,她现在还小,还有的是时间慢慢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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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亭-子-”傅氏指着花园里用来休憩的亭子,一字一句的教着小侄女儿。
  “亭-子-”程渝靠在傅氏的怀里跟着一起念。
  “池-塘-”傅氏又点点程渝的小鼻子说道。
  “池-塘-”程渝笑眯眯的跟着念道,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和众人的教导她对这里的方言已经基本熟悉,不过她一向奉行低调原则,故外人看起来,她不过只会说几句简单发音的话而已。
  “阿渝真聪明!”傅氏笑着亲了亲粉嫩嫩的小人儿,随手采一朵小花逗程渝。今天崔氏外出,就把阿渝教给她照顾了。傅氏带阿渝在花园玩的时候,一时兴起教她学说话,想不到阿渝说话已经这么流利了。
  “咯咯——伯母。”程渝咯咯笑着,身体直往傅氏怀里蹭,两人正在玩闹的时候,一阵古朴优雅的琴声传来。
  傅氏听了音乐,不由愣了愣才问道:“县公今天怎么在花园弹琴?”
  “回夫人话,县公说天气好,在外面弹琴清爽。”下人回道。
  “走,阿渝,我们去看你大伯。”傅氏笑着对程渝说道。
  “好!”程渝用力点点头,从傅氏怀里挣扎着下来,“伯母,阿渝自己走——”她已经快两岁了,现在走路还不是很稳,就是因为平时锻炼不多。
  “好!好!”傅氏把程渝放到地上道:“阿渝自己走。”说着对身边的丫鬟使了一个眼色,两个小丫鬟便跟在了程渝的身后。
  花园的一角,郗愔宽衣博带,正曲腿盘坐于一丛青碧欲滴的窝竹之下,抚琴自娱,古风随意。程渝见状不由满眼小星星,大伯好帅!
  “大伯——大伯——”郗愔恍惚间听到嫩嫩的熟悉的声音,回神一看,就见前面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一个滚滚的小肉团,后紧紧的跟着两名小丫鬟,“阿渝?”郗愔连忙起身顺势抱起了肉团团的小玉人儿,疑惑的朝程渝身后的傅氏望了望。
  傅氏含笑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解释道:“今天弟妹出门,就把阿渝送到我这里来了。”
  郗愔含笑的对怀里的小玉人儿笑道:“阿渝要听伯伯弹琴吗?”
  “要!”程渝用力点点头,滚圆的黑眸熠熠生辉,大伯真厉害!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她第一次看到大伯的书画手稿的时候,当真惊为天人!她从小就喜欢写字画画,但是因身体不好,爷爷奶奶怕加重她负担,就没有让她学什么才艺,她决定这辈子一定要巴上大伯,让他教导自己的琴棋书画,好不容易一个健康的身体,她一定要不能浪费上天给的这个机会。
  郗愔伸手掂了掂程渝,不由轻轻的“咦?”了一声,“阿渝好像胖了不少,抱着沉甸甸的。”
  程渝听到郗愔的话,顿时华丽丽的囧了,立马脑海里浮现了出两个“减肥”!
  “是啊。”傅氏笑着说道:“前几天弟妹也跟我说过,这些日子让她吃了荤腥,长胖了不少,身体也比以前好了,也很少生病了。”
  郗愔伸手拧了拧程渝肉嘟嘟的小脸颊,“我也觉得圆滚滚的阿渝更好看些。对了,我记得家里还有一点蜂糖,你拿去给阿渝吃吧,我记得这丫头最喜欢吃甜了。”
  傅氏闻言惊讶的望着郗愔,自己的丈夫的性情她是最清楚的,郗愔什么都好,就是太抠门,那蜂糖可以算是郗愔的宝贝了,连他宠妾坐月子的时候,想要吃蜂糖水,他都没舍得给。
  郗愔自是不理会傅氏的诧异,自顾自的同程渝玩了起来,还允许程渝的小肉手小心翼翼的拨弄他视如珍宝的古琴。
  傅氏见和乐融融的一老一少,抿嘴微微一笑,傅氏生育有二子一女,除了长子郗超之外,其余皆夭折了。郗超年少早慧,一年前就被郗愔送到建康读书去了,她有时候难免会觉得膝下荒凉,故把程渝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加上程渝因自身经历问题,从小最善于的就是察言观色、撒娇卖乖,三下两下就把家里的长辈哄得团团转了。
  等崔氏来接她的时候,就见女儿乖乖的跪坐在郗愔面前,专心致志的模样。傅氏对崔氏笑道:“这一老一少也不知着了什么疯魔,一个弹一个听,坐了一下午。”
  崔氏惊笑道:“她一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大哥也有耐心哄了她这么久。”
  傅氏道:“我看阿渝很有天赋,刚刚夫君也说了,等阿渝再大一点的就教她弹琴呢!”
  “若是大哥不嫌弃阿渝,那是最好不过了!”崔氏闻言欣喜的说道。
  “阿渝是我的宝贝侄女,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傅氏道,“我看他们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今天就让阿渝在我这里睡下吧。”
  崔氏笑道:“那就麻烦阿嫂了!”
  “这算什么,我巴不得你天天麻烦我呢!”傅氏道。
  崔氏同傅氏寒暄了一阵,见郗愔弹得正入神,倒也不敢真打扰郗愔,便告辞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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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喝玩乐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的,转眼程渝来古代也有两年多了,也对自己投胎的家庭有个大致的认识。她的父亲姓郗,母亲姓崔,而她小名叫阿渝,话说郗阿渝这个名字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听,程渝暗自抱怨道。“郗”这个姓,也很少见啊!若不是自己曾经大略的看过百家姓,恐怕还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呢!就目前看来,她还算幸运,穿越到了一个富贵人家,听说伯父似乎有爵位,去世的爷爷又曾经做过大官,所以家里不愁吃喝,伯父和父亲的关系也很好。
  待程渝能听懂方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古代娘亲治家非常严格,这些丫鬟婆子一个个就跟锯嘴葫芦似地,除了跟着保母一起逗她笑之外,别说是说主人家的事情,就是寻常的聊天都没有。这点让程渝十分的郁闷,但也暗暗佩服自己的古代母亲,能把这些下人治理成这样,足见她的手腕,放在现代也是一个女强人型的。
  不过这些日子她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她知道自己已经快满三岁了,曾经有一个大她六岁的哥哥,据说这个哥哥从小就聪明伶俐,深得父母喜爱,只可惜在她刚刚穿越的那段时间因为发烧而夭折了。她的母亲崔氏也因为忧伤过度,伤了身体,养了大半年才稍微好一点。
  据她观察,父母目前似乎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所以对她很重视,母亲除了睡觉之外,几乎片刻不让程渝离开自己身边半步。而父亲平时再忙,晚上一定会过来跟她吃晚饭。一旦她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白天父母不会陪在自己身边,晚上一定会陪着她,直到她睡着为止。这种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家庭的温暖,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要得到更多,她甚至渐渐地开始觉得,其实在古代再活一次也没什么不好。这或许是上天给她的补偿呢!所以才让她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但有父母的疼爱,仅仅代表自己会有一个愉快的童年而已,不代表自己会快乐一辈子。再说古代可没有计划生育,母亲迟早会有孩子的,就算不母亲将来没有孩子,她不信目前还没有儿子的父亲不会纳妾,所以程渝总是努力的跟家中的诸多长辈搞好关系,希望自己将来能在长辈的心目中分量重一点。程渝暗自思忖道,穿越这样的豪门士族,吃喝不愁、享受荣华的同时,一辈子也失去了自由——程渝咬了咬下唇,她不认为,当自己的利益和家族利益起冲突的时候,父母会选择放弃家族利益,无关爱不爱子女,而是从小就形成的价值观。
  “咦?小娘子,你怎么了?”这天早上喜娘抱着程渝去给崔氏请安的时候,见程渝挣扎要下来自己走路,不由疑惑的问道。
  “保母,放我下来。”程渝小脚踢了踢,喜娘只得疑惑的把程渝放下,“小娘子,小心点,别摔倒了。”
  程渝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衫,挺着胸,迈着小步子稳稳的走进了房间,作鞠躬虚坐之状给崔氏行了肃拜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崔氏见女儿如此一本正经的给她行礼,不由又惊又喜,起身搂过女儿问道,“阿渝,谁教你行这个礼的?”
  “是保母教我的。”程渝奶声奶气的说道。
  崔氏闻言欢喜的将女儿搂在怀里,“阿渝真聪明!这么快就学会了!”她细心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女儿身上没有既没有痱子也没有被蚊虫咬过的痕迹,才满意的点头对喜娘道:“你教的不错,把小娘子照顾的也挺好。”
  “这是奴应做的。”喜娘恭敬的说道。
  “双竹,赏喜娘绢一匹。”崔氏吩咐道。
  “诺。”双竹应诺,转身领着一个小丫鬟去了库房。
  崔氏抱着女儿软绵绵的小身体,就只觉得跟抱着一个小火炉一样,她忍不住拿起一旁的团扇给女儿扇了起来:“真是个小火炉。”说着就吩咐丫鬟把房里的冰盆挪近一点。
  因程渝年纪还小,崔氏怕她贪凉,所以并没有在她房放冰块,她又拧了帕子给她拭汗,“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怕热!跟你阿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崔氏轻点女儿的小鼻子,示意丫鬟们把绿豆汤端上来。
  “阿母,阿渝要自己吃绿豆汤。”程渝撒娇的腻到了崔氏怀里,“阿渝都快三岁了,是大人了,要自己吃东西。”
  崔氏听着女儿软软的撒娇,笑着说道;“好,阿渝是大孩子了,要自己吃饭了。”
  喜娘见崔氏答应让程渝自己吃绿豆汤,就将漆碗放在程渝食案前,程渝接过喜娘递来的调羹,“阿母吃——”程渝先舀了一勺绿豆汤,将勺底在碗口上刮了刮,滤干汤水之后,站起来将调羹递到崔氏嘴边。
  崔氏见女儿贴心的举动,眼眶微微一红,张嘴吃下了女儿递来的绿豆汤,然后柔声对程渝说道:“阿渝自己吃吧,阿母刚刚吃过了。”
  “好。”程渝坐回自己的位置,慢慢的吃了起来。
  崔氏含笑看着女儿小手抓着调羹,一本正经的吃着绿豆汤的模样,不由低头爱怜的亲亲女儿嫩嫩的小脸。“喜娘,最近蚊虫越来越多了,你每天给小娘子沐浴的时候放点银丹草进去。”崔氏吩咐喜娘道。
  “诺。”
  “女君,郎君刚刚派人送了六个寒瓜过来,奴让人切了一个。”双竹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切好去籽的新鲜寒瓜(西瓜),下面还放着冒着丝丝寒气的冰块。
  崔氏问道:“大嫂那里送过去了吗?”
  “奴让人送去三个。”双竹回道。
  崔氏微微点头用银签子戳了一块瓜肉送到程渝的嘴里,“阿渝,来,吃块寒瓜。”寒瓜、绿豆皆性寒之物,崔氏生怕程渝多吃了拉肚子,便让人撤了绿豆汤。
  “对了,双竹给阿薇送半个寒瓜过去。”崔氏一边喂女儿吃点心,一边漫不经心的对双竹说道:“告诉珠娘,寒瓜性寒,别让阿薇吃多了。”
  “诺。”
  “阿薇?”程渝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个名字,她望了望崔氏貌似平静无波的脸色,心里暗暗思忖,这个“阿薇”不会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妹吧?难道她不是独生女?程渝在大为震惊的同时,不由警铃大作,唔,这件事情一定要去打听打听!程渝心里盘算着,说她自私也好,霸道也罢,她就是对任何不是由阿母所生的弟妹都有敌意。
  读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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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点心之后,程渝的满足的平躺在榻上,崔氏的房里有的是冰块的,一顿点心吃完,她身上已经完全凉爽了,她眯起来眼睛,神智有些迷迷糊糊的,吃太饱了睡意就袭来了,她张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崔氏含笑摸着女儿吃的溜溜圆的小肚子道:“阿渝,阿母教你打漂亮的络子好不好?”说着用两根丝线灵活而又快速的打了一个漂亮的双钱结。
  程渝见了不由双眼发亮,她一直很喜欢这种女红作业,只可惜前世一直没机会学,“好!阿渝要学。”她一骨碌的从榻上爬起来,腻到了崔氏怀里。
  崔氏搂着女儿,手把手的教着她怎么打结络。幼儿的手指软绵绵的,不大好控制,加上程渝本身对女红方面没什么太大天赋,打了半天丝线变成了一团乱麻,程渝不由有些丧气。
  崔氏摸着程渝的小脑袋含笑说道:“不急阿渝,我们慢慢打。你好好看阿母是怎么打的。”
  “嗯。”程渝应了一声,再次专心的跟结络奋斗了起来。
  崔氏见她用功的样子,心里一酸,心中暗想,若是阿纪没有去世该有多好?既不用担心夫君会无后,也不用担心她一旦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阿渝会无依无靠,她轻轻的抚摸着女儿柔软的细发柔声问道:“阿渝想认字吗?”
  程渝听到崔氏的问话,不由眼睛一亮:“想!阿母!阿渝想认字!阿渝还想学习字!”古代的生活无聊,尤其是孩子的生活,每天不是吃就是睡,她很早就想认字了,但又怕自己太出挑被人怀疑。
  崔氏听了女儿的话,不由掩嘴轻笑一声道:“小小年纪,志气可不小!好,你想学,阿母一定教你。”
  “好!阿母,阿渝想学。”程渝扭着小身子在崔氏怀里蹭。
  崔氏道:“只是你若是学了,便不许偷懒,不然阿母就打你板子!”她板着脸对程渝说道。
  程渝仰起小脑袋认真的说道:“阿渝不会,阿渝一定会用功念书的!”
  崔氏见女儿如此,不由欣慰的笑了笑,“好,那阿母先教你背一首诗: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崔氏一字一字将这首诗慢慢的背了出来。
  程渝前世就是中文系的学生,诗经虽没全背过,但也看过好几遍了,对这首诗词还是有印象的,意思也能理解大半。崔氏教女儿极有耐心,她念一句,然后让程渝复述一句,等崔氏教到第五遍的时候,程渝已经能磕磕巴巴的背出来了。
  “女君大喜!小娘子如此聪慧,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啊!”双竹含笑恭喜崔氏道。
  崔氏不喜反忧道:“我希望她平平安安的长大就好,当年阿纪二岁即会诵诗,三岁就请了先生开蒙了,可还不是——”说着说着她眼眶就红了。
  程渝闻言上前搂住崔氏的脖子,小手替她拭着眼泪:“阿母,不哭。阿母哭了,阿渝也难受。”
  “阿渝。”崔氏紧紧的搂着女儿的小身子,若不是还有阿渝这个女儿,她恐怕早就跟着阿纪一起去了。
  双竹也在一旁感伤不已,她是阿纪的保母,阿纪出生的开始,就是她一手照顾的,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却这么早就去了,真是老天无眼啊!她低头擦了擦眼泪劝道:“女君,您身子不好,不要太伤心了,您不是还有小娘子吗?”
  崔氏听了双竹的劝,渐渐的止住了眼泪,对女儿笑道:“阿渝,阿母教你写自己的名字好不好?”她现在就阿渝这么一个孩子了,她一定要把阿渝教好。
  “好!”程渝用力的点点头,她很早就想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丫鬟们将两人面前的食案撤下,换上书案,又铺上备好的笔墨纸砚,崔氏方才提笔写下了“郗道茂”三个字。
  程渝在一旁见崔氏的做派,不由大汗,这才是标准的特权阶级啊!连写个字都要五六个丫鬟伺候。郗道茂?那么“阿渝”是自己的小名?唔,郗道茂?程渝挠挠小脑袋,这名字真古怪啊!难道这年代就流行取这种名字?谢道韫?郗道茂?不过再怎么说,郗道茂也比郗阿渝好听。
  “阿渝,这是你阿父给你取的名,叫郗(chī)——道——茂。”崔氏一字一句的念着。
  “阿渝不是叫阿渝吗?”程渝仰起小脑袋困惑的问道。
  “阿渝是阿渝的小名,是家里人叫的。”崔氏柔声说道,“郗道茂是给阿渝以后给外面的人叫的。”
  “嗯。”程渝点了点头,崔氏把女儿抱到自己的膝盖上,“来,阿母教你写自己的名。”
  就这样母女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就到了哺食的时间,郗昙也到了上房,准备和妻女一起进哺食。
  “女儿给父亲大人请安。”程渝见了郗昙立即起身行礼。
  郗昙见程渝一本正经行礼的模样,不由小小的惊喜了一下,“嗯,乖。”他抱起了小女儿,见书案上有些凌乱的笔墨纸砚,不由笑问道:“怎么想起教阿渝认字的?”
  “妾也只是一时兴起,想不到妾一首诗不过才念了五遍,阿渝就能背出来了。”崔氏含笑说道。
  “哦?阿渝真的听了五遍就能把诗背出来了?”郗昙惊讶的问道。
  “妾还会骗君不成?”崔氏含笑对站在一旁的程渝道:“阿渝,把阿母教你的东方之日背给父亲听听。”
  “诺。”程渝上前几步,挺胸收腹的站在郗昙面前,琅琅的背道:“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郗氏夫妻见程渝这般小孩装大人的模样,不由乐得前俯后仰,等郗昙听完程渝的背诵,郗昙含笑点头赞许道:“背的不错。”他转头问崔氏道:“阿渝快三岁了吧?”
  崔氏点头说道:“是啊,阿渝是九月出生的,马上就快满三岁了。”
  郗昙道:“卿先教阿渝认几个字吧,待阿渝满了五岁,仆为阿渝找个先生正式启蒙。”
  崔氏含笑点头道:“妾正有这个意思呢,女孩子家能多认识几个字总是好的。”
  郗昙笑道:“卿言之有理,我们高平郗氏的女儿,焉能落于人后?”他起身兴奋的走了几步道:“说不定将来我们郗氏也会出一个跟谢氏咏絮之才相媲美的才女。”
  程渝听到了郗昙的话,不由两滴冷汗滴下,她是不是过于锋芒过露了?让她老爹居然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居然想让她跟谢道韫去比?程渝暗自抹汗,谢道韫那是真正的天才啊,她只是占了穿越的便宜!程渝暗暗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学会低调!省得将来让父母太失望。她一点都不认为,自己这种普通人能跟谢道韫这样的绝世天才媲美!
  不过既然老爹知道谢道韫,那么是不是代表自己穿越到了真实的历史时空?唔,她记得谢道韫是东晋时期的人,那么现在的是东晋之后的时期?程渝有些困惑的挠了挠脑袋,她对这段历史不是很熟,只是大约知道从东汉末年开始到唐朝建立之前的那段时间,政权更替似乎很快,那段历史似乎也挺乱的。
  崔氏闻言笑道:“妾不求阿渝变成同谢家小娘子一般的才女,只求她能平安。”
  郗昙闻言叹息一声,坐到了崔氏身边,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崔氏脸微微一红,“时辰不早了,不如我们吃饭吧?”
  “好。”郗昙点点头,崔氏吩咐下人摆上晚饭,程渝跪在在食案前,静默无声的同父母一起吃饭。
  饭毕,郗昙起身说道:“卿身体不好,还是早点休息为好,仆去书房再读一会书。”
  崔氏含笑道:“读书固然重要,可君也要多多注意身体,一会妾让人送点心过来。”
  郗昙温言道:“卿身体不好,这种小事就不要多费心了。”
  崔氏微微笑道:“这是妾该做的。”
  郗昙见崔氏温婉的笑容,心中微微一动,示意身边的下人退下之后,执起崔氏的手柔声说道:“你早点休息,我看一会书就回房。”
  崔氏含羞白了郗昙一眼,轻嗔道:“在女儿面前都这么不正经。”
  程渝闻言立即躺在榻上装死,郗昙见女儿已经躺在榻上睡着了,不由轻笑一声道:“阿渝都睡了。”
  崔氏见状忙唤来喜娘把程渝抱回房间睡觉,郗昙同崔氏说笑了一会之后,便回书房继续看书了。
  自从崔氏开始教程渝,不,现在应该叫郗道茂认字之后,郗道茂的古代生活就充实了很多。每天吃过早饭之后,崔氏便会选一篇诗经中的诗,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她,待郗道茂念熟之后,就放手让女儿自己去背诗习字了,郗道茂在学习方面一向自觉,崔氏很放心。
  曾经身为中文系学生的郗道茂,学几首诗经是不成问题,但问题是,崔氏给她认字的诗经是她的伯父——书法大家郗愔专门给家里孩子写的启蒙书,共用了篆书、隶书、楷书三种字体写这本书,这本书不仅是郗家孩子的启蒙认字书,还是启蒙习字贴。
  而崔氏对她的要求是,要她每种字体都要能默写出来。楷书、隶书就是繁体字,她还能认知,但篆书她就不行了,所以她总是要花不少时间把今天新学的篆书默写出来。
  郗家是书法世家,郗家的孩子从小就要开始练毛笔,郗道茂也不例外。她前世因身体不好,爷爷奶奶怕她多学了东西,把身体弄坏,就没有让她学什么才艺,这辈子她有了一个健康的身体,又有了良好的读书环境,她一定不会浪费上天给的这个机会。
  以前在大学的时候,也曾经参加过学校的书法社,虽没正式学过书法,但也对如何练习书法稍稍了解了一些。她还记得书法社的书法老师曾经跟她说过,很多人学毛笔字一开始就从楷书入门,看似容易,实则最难。反倒是一般人认为最难学的篆书,反而笔法简单,学起来很容易,容易练出横平竖直的基本功。
  不过篆书唯一的缺点就是篆字繁体,认识起来困难比较大,对年龄偏低的孩童来说稍微难了一点,所以专业的书法老师都会选择隶书作为孩子入门教材,因为隶书笔法比楷书简单,而结构却和楷书相近。郗道茂想自己毕竟不是真正的三岁孩子,篆书认识虽难,但对她来说,还不是很困难,所以她还是选择篆书作为自己书法的启蒙。
  郗道茂现在每天都会花上两三个时辰连书法,等到了下午,崔氏有时间就亲自教女儿打结络,若是没时间,就让喜娘和双竹教郗道茂学女红,充实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的,转眼一年多就过去了。
  “唔,阿渝写的不错。”正在郗道茂写的入迷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赞许声。
  “伯父?”郗道茂听到郗愔的声音,忙放下毛笔,站了起来。
  郗愔诧异的拿起书案上侄女的习字帖啧啧称奇,郗道茂的笔迹虽稚嫩无力,但已字体已然有形,他曾听傅氏说过阿渝在一年多前开始习字,每天都起码要练两个时辰以上的字,他原以为是傅氏偏心阿渝才特地夸大讲的,现在看来傅氏说的该是实话。他不由赞许的摸了摸郗道茂的脑袋说道:“阿渝写的很好。”
  郗道茂听到伯父的赞许不由喜上眉梢,伯父是当世著名的书法大家,他说自己写的好,想来一定写的不错。某人压根忽略了自己真实年龄已经三十多岁,而郗愔是以四岁的儿童的标准来衡量的。
  郗愔见小侄女得瑟的小模样,心里暗自好笑,但依然板着脸说道:“伯父夸你不是让你偷懒的,要是你以后敢偷懒,伯父一定打你板子!”
  郗道茂仰起小脸认真的说道:“阿渝不会偷懒,阿渝要做跟卫夫人一样的大书法家。”她也是几天前才知道现在是永和三年,而自己的伯父郗愔、父亲郗昙都曾经是卫夫人的学生。永和这个年号她还是熟悉的,《兰亭序》的开头就是“永和九年”,也正是因为《兰亭序》和卫夫人的存在,才让她确定自己穿越到了东晋,而且和书圣王羲之处在同一时代。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王羲之一面呢?
  “哈哈,好!阿渝能有这个志气就好。”郗愔听着小侄女儿的童言稚语不由哈哈一笑,听到阿渝提及卫夫人,他的心思微微一动,今年是自己恩师卫夫人一百零四岁寿诞,他正准备再过几天就同重熙一起去给先生拜寿。先生素来最喜孩子,阿渝这么乖巧聪明,学习又认真刻苦,若是带她去见先生,先生定会喜欢,若是能让先生指点阿渝一二,阿渝这辈子也不愁了。思及此郗愔含笑抱起郗道茂,“走,我们找你阿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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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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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昙正在书房里练字,“郎君,县公同小娘子来了。”下人进来回道。
  “阿兄和阿渝来了?”郗昙愣了愣,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起身道:“快请阿兄进来。”说着他快步走到门口打起帘子亲迎郗愔入内,“阿兄,你怎么来了?”
  郗愔抱着程渝含笑走进了书房,“我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阿兄有什么事情让下人来通传一声,我自会过去,何必亲自跑一趟呢?”郗昙请郗愔上座,然后眼神示意女儿从伯父身上下来。郗道茂接到了郗昙的眼神,想起郗家的家规,长辈面前晚辈是不可以坐下的,便想从郗愔身上滑下来。
  郗愔含笑摸了摸郗道茂的脑袋,把她放在身边的榻上道:“没关系,阿渝还小,就不要讲这么多规矩了,就让她坐在这里好了。”
  郗昙道:“阿兄别宠坏了她,这丫头性子越来越刁钻了。”
  郗愔不以为然的说道:“女孩子刁钻一点才是好事。”
  郗昙听了郗愔的话,不由笑了笑,坐到了郗愔身边问道:“阿兄找我有什么事吗?”
  郗愔道:“我想趁这次拜寿的机会,带阿渝去见先生。”
  “带阿渝去见先生?”郗昙愣了愣,“阿渝才几岁?万一冲撞了先生怎么办?”
  郗愔挥手道:“先生一向最喜孩子,再说阿渝素来乖巧,怎么可能会去冲撞先生呢?再说先生哪会跟孩子置气?”
  郗昙闻言尴尬的笑了笑,这倒是,卫夫人都是百岁老人了,见到阿渝这般乖巧的孩子喜欢斗来不及,哪还会同阿渝置气。
  “还有,你看过阿渝写的习字帖吗?”郗愔问道。
  郗昙点点头道:“看过。”
  郗愔道:“虽说现在还谈不上有什么骨架,但阿渝才四岁,能写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我想带几张阿渝的习字帖去给先生看看,若是能得先生指点一二,就不够她一辈子受用不尽了。”
  郗昙听了不由有些心动,若是阿渝真的得到先生的青睐,的确足够阿渝一辈子受用了!
  “再说带个孩子去给先生拜寿也不是什么大事,逸少(王羲之的字)不是每年都会带孩子去吗?我听大姐来信说,他今年准备带官奴去了。”郗愔说道。
  “也好,让阿渝出去见见世面也不错。”郗昙想了想点头说道。
  郗愔道:“那就说定了,既然带了阿渝,我们还是提早几天走吧,万一路上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至于太晚到。”
  “好,我回去就让准备,我们后天就出发。”郗昙说道。
  “好,就这么说定了。”郗愔点点头,起身说道:“我也会去准备一下。”
  “嗯。”郗昙起身给郗愔掀帘道:“阿兄慢走。”郗道茂跟着两人身后也奶声奶气的说道:“阿渝恭送伯父。”
  郗愔和郗昙见郗道茂一本正经行礼的模样,不由相视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送走郗愔之后,郗昙抱起女儿说道:“走,我们去找你阿母。”
  “好!”郗道茂搂着郗昙的脖子,小脸靠在郗昙的肩膀上,心扑扑跳了起来,想不到自己居然有机会能见到卫夫人这样的伟人?
  其实郗道茂每天花上两三个时辰练字,一方面是真心喜欢书法,一方面也是希望自己将来能有一个立身的本事。生在东晋这个时代,又身为士族嫡女,在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注定付出的要更多,所以她一定要在现在开始就尽可能多学点本事,本事学的越多,将来她掌握的主动权就越多。
  这个时代对于女子还是挺宽容的,至少她目前还没有听人说过类似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在她所能想到的古代女子能学的各种才艺之中,也就书法她或许能稍微有点成就了。其他才艺如诗词文章,这些是需要丰富的阅历和学识做基础的,她从前世到今生都是宅女,所以这一项就先驱除了。琴棋画这三样,她之前也完全没有学过,想要练好可比书法难多了。
  郗道茂很清楚,自己并不是聪明人,现在大家认为自己很聪明的原因,是因为在四岁的身体里有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但是这个优势迟早会随着年纪的渐渐地变大而消失。她不是天才,与其样样都学样样不精通,还不如专攻一样。她虽不是天才,但毕竟是千年之后穿越过来的人,虽没正式练过书法,但各种字体还是见过不少的,这方面的底子怎么说也比其他才艺要好。再说她本身也非常喜欢书法艺术,只要自己肯坚持下去,天天认真的花时间练习,说不定真能写出一点名堂来呢!正是本着这么一个想法,所以她才会每天花这么多时间练习,当然这个想法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跟其他人说的。
  而且据她所知,书法在这个朝代非常受人推崇,只要书法写得好,就算是女子也会备受众人尊敬——比如卫夫人。要是知道卫夫人是她娘家的姓氏,她的丈夫姓李,在女子都冠夫姓的男权社会,她一介弱女子能以本姓扬名于世,是多么的不容易啊!还有谢道韫,凭借自己的才名和勇气,从虎口中救下了自己的外甥。她虽不求能跟卫夫人、谢道韫一样名垂千古,但求将来能有立身的一技之长。毕竟这年头除了自己,靠山山倒、靠水水干。
  上房里崔氏正在同管事仆妇说话,远远就瞧见郗昙抱着郗道茂,父女两人一路说笑着走来,不由含笑迎了上去:“夫君怎么现在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郗昙把女儿放在榻上,对崔氏说道:“嗯,刚刚跟阿兄商量了一些事。”
  “什么事情?”崔氏好奇的问道,接过双竹递来的茶碗,递到郗昙手里。
  郗昙接过茶碗轻啜了一口才道:“我跟大哥想带阿渝一起去给先生祝寿。”
  “带阿渝一起去?”崔氏吃了一惊,“阿渝才四岁,会不会太小了一点?”
  “不小了,逸少在官奴二岁的时候,就带着官奴去见先生了。”郗昙含笑说道:“先生一向最喜孩子,阿渝又这么乖巧,先生一定会喜欢的。”
  崔氏笑道:“哪有这么说自己孩子的?夫君也不知羞。”
  郗昙道:“我们的小阿渝就是聪明乖巧,这有什么不知羞的。”
  崔氏笑道:“说起来阿渝还没有见过官奴呢。让他们表姐弟见见面也好。”
  郗昙道:“上次见官奴的时候他还被保母抱在怀里呢,现在想来也不小了吧?”
  “官奴才小阿渝一月,一样都是四岁大啊。”崔氏好笑的说道。
  郗昙尴尬的笑笑说道:“我都忘了阿渝才大官奴一个月。”
  崔氏抿嘴轻笑,这时下人们轻手轻脚的送上点心了,崔氏将女儿搂在怀里喂她吃点心。
  “我跟阿兄商量好了,后天就走,就劳烦你准备一下了。”郗昙说道。
  “这么快?”崔氏诧异的说道。
  “嗯,阿渝年纪还小,带上她我们赶路就不能太快,所以我跟大哥准备早点出发,省得到时候去的太晚。”郗昙说道。
  “也是。”崔氏点头道:“对了,阿冉(郗超小名)要去吗?”
  “要去的,他还要等段时间从建康过去了,好像是跟桓家的大郎君、二郎君一起去。”郗昙说起桓家眉头微微一皱。
  “桓家?”崔氏微微蹙眉,“阿冉怎么同兵家子玩在一起?”
  郗昙道:“阿冉好像跟桓家的两位郎君在一个书院读书。”他有些无奈的摇头道:“随他去了,反正阿冉一向是有分寸的人。”
  崔氏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去准备阿渝的行李。”
  “不急。”郗昙拉住崔氏的手道:“我还有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崔氏问道。
  “我想早点给阿渝早点开蒙了。”郗昙对崔氏说道。
  “早点开蒙?”崔氏有些迟疑道:“阿渝毕竟才四岁,会不会太早了?”
  郗昙道:“我看阿渝天资聪颖,读书也用功,才一年时间,就能把《诗经》背熟了,给她早点启蒙也好。再说四岁启蒙也不算太早,阿冉三岁就请先生启蒙了。”
  崔氏道:“可阿冉是男孩子,阿渝是女孩子。”
  郗昙傲然道:“女孩子又如何?我家阿渝比一般的男孩子可聪明多了。”
  崔氏想了想道:“阿渝现在学东西越来越快了,我又要管家又要教她也顾不过来,早点请个老师教她也好。”她顿了顿道:“既然阿渝都开了蒙,就让阿薇也跟着一起学吧。”
  郗昙道:“阿薇?”他愣了愣方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庶女,他摇头道:“不用。”
  崔氏道:“反正先生都是从头开始教的,一样都是你的女儿,阿薇也不见得比不上阿渝,反正阿薇今年也快五岁了。”
  郗昙摇头道:“阿渝一本诗经都读完了,阿薇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再说你知道我想请谁当阿渝的先生吗?”
  “谁?”崔氏疑惑的问道。
  “是子任大哥。”郗昙道。
  “子任大哥?”崔氏愣了愣,又复笑道:“子任大哥学识广博,让他来教阿渝读书,还真是大材小用了。”听到郗昙请的先生的名字,她便不再提起让庶女跟着女儿一起上学的事了,原本她也只是随口提一下而已,毕竟郗家的规矩摆着,嫡庶皆是一般对待。
  郗昙笑道:“我也是犹豫了许久才厚脸求子任给阿渝做先生的,想不到子任大哥一口就答应了。至于阿薇,又不是不让她读书,等她满了七岁,送她去族学读书便是了,不必另外请先生了。”
  崔氏点头道:“也好。”
  两人口中的子任大哥是崔氏的堂兄崔文,字子任,两人皆出自清河崔氏。崔文此人博文广记,才华横溢,年少便才名远扬,但因性格洒脱,不喜功名利禄,故一直没有出仕,郗昙敬他人品,平素一向视他若兄长,崔氏自然也不会委屈堂哥去教导一个庶女。
  郗昙道:“等我们从先生那里拜寿回来,就让阿渝拜子任大哥为师。”他顿了顿道:“虽说子任大哥只是暂时给阿渝启蒙,但我也不准备以后给阿渝换先生了,且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拜师之礼切不可大意失礼。”
  崔氏点点头,“夫君放心,我一定不会失礼的。”
  郗昙道:“你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崔氏听了郗昙的话,不由脸上浮现了满足的笑意:“夫君过奖了,这都是妾该做的。”
  待郗昙离开之后,郗道茂拉了拉崔氏的衣袖,抬头奶声奶气的说道:“阿母,阿薇是谁?”
  这位阿薇应该是她闻名已久,但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庶出的姐姐吧?这一年她也只能从丫鬟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父母感情虽然很好,但不代表父亲没有婢妾,事实上父亲的婢妾数量还不算少。只是听说父亲的婢妾中,除了一名小妾生有一名年长她一岁的庶姐之外,其他婢妾皆无身孕。
  崔氏轻轻的抚摸着女儿的小脸柔声说道:“阿薇也算是你姐姐,但你要记住,你是嫡,她是庶,所以你阿父会单独为你请先生,而她只能去上族学而已。”她见女儿一脸的茫然,微微一笑道:“阿渝也四岁了,有些事情也该渐渐学起来了。既然阿父给你请了先生,以后你学业上的事情阿母就交给先生了。你以后就跟着阿母学点女孩子该知道的东西吧。”
  “嗯。”郗道茂点点头,无关喜欢不喜欢的问题,穿越到这样的人家,内宅争斗是不可避免的,不说要去害人,但防人之心总要有的。至少他们家还算好的,父母的恩爱和母亲高贵的出生,注定了她正室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
  “阿母,为什么阿渝没有见过阿薇?”郗道茂问道。
  “以后要叫阿姐。”崔氏淡淡的说道:“她自有她待的地方,你若是想见她,阿母让她过来一趟便是。”
  “不要!”郗道茂用力的摇摇头,“阿渝不要见她!”
  崔氏见状笑着搂着女儿,爱怜的亲了亲她的小脸,“傻孩子。”她想了想对双竹吩咐道:“既然郎君已经吩咐了,阿渝的拜师礼一定要隆重,你让针线房的人过来给小娘子量衣,做套新衣服,还有好些时间呢,让她们用心做。”
  “诺。”双竹微微屈身笑道:“正巧针线房里新来一个能手,绣活极是出色,奴带她过来给女君瞧瞧吧。”
  “嗯。”崔氏点点头道:“你带她过来看看,若真是出色,正好还能教教小娘子女红。小娘子年纪也不小了,光读书不学女红也不行。”
  郗道茂闻言拉着崔氏的衣袖道:“阿母,阿渝要学绣荷包。”她并不反感古代的女红教学,甚至还很喜欢,虽然自己的手艺不是很巧。
  “好,阿母让人叫你学绣荷包。”崔氏笑着许诺女儿道。
  拜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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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日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郗道茂坐在摇晃颠簸的牛车上,摇头晃脑的背诵着父亲刚刚教过她的诗句。几天下来,她对父亲和伯父佩服的是五体投地,诗词佳句信手拈来也就算了,连《道德经》、《庄子》那种大部头的书都能从头到尾背诵,真不是一般的牛。
  说起来路上的行程很无聊,一开始郗道茂还颇有兴致的看着沿路的景致,可是千篇一律的没有经过任何修整的绿化让她很快无聊了,而且牛车的防震设施做的也不是很好,可把她颠的够呛,一开始还晕车了。不过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晕着晕着就习惯了。从京口到剡县可只有陆路没有水路,任何一个晕车晕的严重的人,在坐了二个月多的牛车之后,估计都不会晕车了。“唉,要是在现代,这么点距离,开车上高速一天之内肯定能到了。”郗道茂万分哀怨的想到。
  “阿渝背的不错。”郗昙点点头赞许说道:“虽说花的时间多了一点。既然这篇背熟了,为父再教你背一下篇。”
  “阿父,”郗道茂软软的说道:“阿渝想多背几遍你刚刚教我的诗。”郗道茂暗自吐舌,今天郗昙都教她背了三首诗了,她又不是天才,没有过目过耳不忘的本事。再说依照遗忘曲线的规律来说,最初的几次记忆保持的时间是最短的,所以她总是习惯反复背诵,确定把内容完全记熟了,短期内不会遗忘了,才开始记忆接下来的内容,她毕竟现在年纪还小,需要的是把基础打扎实,而不是像以前应对考试那样,要求快速背诵大量的内容。
  “哦?”郗昙挑眉问道,“阿渝不想学了?”
  “不是。”郗道茂摇头说道:“阿渝想把之前背的几首多记几遍,这样明天才不会忘记。”
  郗昙闻言惊讶的望着郗道茂问道:“阿渝不想学新诗?”
  “想。”郗道茂回答的飞快,她想了想说道:“可阿渝不想把今天学的忘记。”
  郗昙闻言微微一笑,揉了揉郗道茂的小脑袋说道:“好,那为父今天就不教你了,你再把为父教你的诗背上几遍,我明天考你。”
  “诺。”郗道茂应诺道,自顾自的爬到牛车的角落里,靠在软软的垫子上,嘴里喃喃的背诵着新学的内容。
  郗昙望着女儿,嘴角微微轻挑,眼底有着淡淡的笑意。这几天因旅途无聊,他闲来无事,便开始教导女儿课业,这几天教下来他也发现,女儿不算特别聪慧,至少远远不及阿冉和阿纪的聪慧,但阿渝胜在刻苦用功,心思稳重不浮躁,肯沉得下心念书,这对于一个四岁的女孩子来说,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郗昙心中叹气,若是阿渝是男孩子有多好,郗家有阿冉和阿渝,定能再现阿父在世之时的辉煌,只可惜阿渝是女孩。郗昙自嘲笑了笑,暗自想到,说不定自己真的命中注定无子,不然怎么这么多年,除了夭折的阿纪之外,身边的妻妾就没生下过儿子。
  “阿父,还有几天才能到?”郗道茂问道。
  “阿渝坐的累了?”郗昙回神含笑问道。
  “不累。”郗道茂摇着小脑袋说道,“就是坐的有点疼了。”
  郗昙哈哈一笑说道:“快了,还有十多天吧。”
  “啊!”郗道茂听到这个可以堪称是“噩耗”的消息,顿时耷拉着小脑袋挪到了牛车的角落里,还有十来天?那不就代表从京口到剡县要走三个月的时间?来回就半年!郗道茂暗自想到,是因为带着自己的缘故吧?不然伯父和父亲不会走这么久的,毕竟他们几乎每年都要去李家给卫夫人拜寿,要是年年都要来回半年,那他们也不要做其他事情了。
  “重熙,前面还有几里路就到驿站了,要不我们今天就在这个驿站歇下吧,天色也不早了,到了那里也正好吃哺食。”这是郗愔策马走到牛车旁说道。
  “好。”郗昙示意车夫停车,吩咐侍卫将自己的马牵来,“坐了一天的牛车,还是骑会马活络一下筋骨。”
  郗愔笑了笑,“阿渝呢?”
  “在里面背书呢。”郗昙道。
  “不错,”郗愔点头道:“阿渝最大的优点就是踏实用功,聪明的孩子固然好,可不用功再聪明也没用。”郗愔顿了顿,无不惋惜的说道,“只可惜阿渝是女孩子!”
  郗昙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或许是我命中无子吧。”说完他对郗愔说道:“阿兄,我们赛一场如何?”
  “好啊!”郗愔拉着缰绳笑道:“我倒要看看你的骑术进步了没有!”话毕,两人扬鞭策马,一路朝驿站疾驰而去,身后几名骑马的侍卫见状,忙策马跟在两人身后。
  等后面的老牛车慢吞吞的到达驿站的时候,郗愔和郗昙已经坐在雅座上喝茶了,侍卫们也将房间整理好了,热水也吩咐驿站烧好了。
  “保母,阿渝要沐浴。”郗道茂趴在喜娘的怀里有气无力的说道。
  “好,一会等吃完哺食了,保母就帮你沐浴好不好?现在就先洗把脸?”喜娘柔声哄道。
  “好。”郗道茂点点头。
  喜娘抱着郗道茂进了房里,吩咐随行的丫鬟给她打水洗脸,郗道茂跪坐在地上,身体恹恹的趴在胡床上,话说这坐牛车还真累人,虽然自己一直没走过路。突然她的身体凌空抱起,“阿渝怎么了?累了?”男孩清朗悦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阿兄!”郗道茂先被吓了一跳,在听到熟悉的声音之后,小脑袋努力的后仰。
  郗超笑着将她转了一个身,抱在怀里笑道:“懒丫头,坐没坐相。”
  “哪有,阿渝只是累了!”郗道茂翘起小嘴抗议道,“阿兄你怎么来了?”她笑眯眯的搂着郗超的脖子撒娇问道。郗超年长她八岁,虽然平时都在建康读书,但是逢年过节回来的时候,总会给她带好多精致的小玩意,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是让人送回来给她,兄妹两人感情非常好。
  “我从建康过来的。”郗超点点她的小鼻子,“师祖寿诞,我怎么能不去呢?”他从建康一路骑马过来的,到驿站歇下的时候正好看见父亲最信任的奴仆阿灿,才知道父亲和叔父也住在这里。他忙去拜见两人,却得知阿渝也跟着一起来了,便过来看阿渝了。“走了,该去吃哺食了。”
  “阿渝不饿。”郗道茂皱起眉头说道,她现在只想睡一觉。
  “都走了一天,怎么会不饿呢?”说着抱着她走出了房间道:“一会我让保母给你熬点豆粥,你吃了豆粥就开胃了。”
  “阿冉?你去哪里了?”郗氏兄妹正在说话的时候,一声叫唤让郗超停住了脚步,“你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走了,我听说县公大人也来——”
  郗道茂睁着眼睛,目不转睛的望着眼前这位浓眉深目、虎背熊腰,年约十五六岁,身穿藏青色劲装少年。这名少年容貌生的不是特别俊美,尤其跟宛如仙童一般的郗超站在一起,差距就更大了。但是这名少年是郗道茂到了古代之后,第一个见到的如此有男子气概的男孩子。这个时代的审美似乎跟现代差不多,似乎流行的是花样美男,男人也是以白为美,有些男人还会在连上涂脂抹粉,让郗道茂极为受不了。
  虽然伯父、父亲和堂哥没这个可怕的习惯,但他们三人更偏向于只可远观的气度高雅的谪仙型帅哥,而她一向比较喜欢阳刚型的帅哥,尤其是在看惯了伯父他们那种俊美儒雅型的帅哥之后,突然来了一个有古铜色皮肤的阳光型小帅哥,一下子让郗道茂不由眼前一亮。而且当这小帅哥身边还有一个跟他差不多相貌的年约七八岁左右的小正太,那就更养眼了。
  “咦?这位是?”小帅哥见到郗道茂,不由迟疑了一下,疑惑的问道。
  “这是我阿妹,”郗超放下郗道茂道:“阿渝,这位桓大少郎君,这是桓二少郎君。”
  “大少郎君、二郎君。”郗道茂上前几步,朝桓熙、桓济行礼。
  桓熙见这粉妆玉琢的小女娃娃小孩装大人的模样朝自己行礼,不由好笑回礼道:“郗小娘子,不必多礼,既是阿冉的妹妹,以后唤我桓大哥便是。”
  “你以后唤我二哥就是了。”桓济接着桓熙的话顺下去道。
  “诺。”郗道茂应了一声,就站在了郗超的身后。
  郗超道:“我刚刚已经去见过父亲和伯父了,现在带阿妹去吃哺食。”
  桓熙道:“既然县公要吃哺食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郗超道:“你们跟我一起去吧,正好一起吃哺食。”
  “可是——”桓熙有点迟疑,郗超道:“是父亲吩咐我的,说若是你们有空,就过来一起吃顿便饭。”
  桓熙想了想道:“那就打扰了。”
  郗超轻撞他的肩膀笑道:“跟我客气什么!”说完他轻轻的摸了摸郗道茂的头,便同桓熙说笑着往郗愔、郗昙歇息的偏厅走去,桓济跟着两人身后。
  郗道茂并没有跟上众人,而是回了房对喜娘道:“保母,我晚上就想喝点粥,还有家里带来的菜菹(腌菜)。”
  “好。”喜娘道,“我这就去给小娘子弄,我们吃完了就沐浴,早点歇息,明早还要赶路呢!”
  “好。”

  拜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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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妹妹,你怎么老是在看书?”桓济好奇的望着窝在牛车角落里的郗道茂,“我家牛车很大的,你为什么老是要坐到角落里?”
  “我在背书。”郗道茂细声细气的说道:“坐在角落里可以靠着垫子,这样更舒服一些。”
  她一边回答着桓济的问题,一边心里叹气,若不是有他在,她早就平躺在坐垫上了,何至于现在窝在角落里。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伯父、父亲是怎么跟桓熙商量的,等郗道茂第二天醒来就发现两队人马已经合并成一队了。
  而且因为她今年才四岁,桓济今年也才八岁,所以大人以两个孩子可以相互做伴为由,让两人坐到了同一辆牛车上。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桓熙跟郗超是一样的岁数,可能因为从小练武的缘故,所以看上去同龄人老成上几岁。
  “真的吗?我也试试。”桓济一听能坐的更舒服一些,忙也坐到了郗道茂对面的角落里。过了一会,见郗道茂始终手里捧着一本书自顾自的背书不理自己,不由嘟起小嘴说道:“郗妹妹,背书有什么好玩的,不如我们一起玩吧?”
  郗道茂放下书说道:“好啊,你说我们玩什么?”几天的相处下来,她渐渐有点了解桓济的个性,若是她不理他,他会在一旁不时的找她说话,若是陪他玩了一会,等他玩够了就会消停了
  “我们玩摊戏如何?”桓济兴致勃勃的说道。
  “摊戏?”郗道茂茫然的望着他,“什么摊戏?”
  “你没玩过摊戏?”桓济微张着嘴巴、瞪大眼睛,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郗道茂见他那震惊的模样,不由摸了摸鼻子,“我平时不怎么玩游戏。”
  她是不是应该去了解一下现在孩子们流行什么游戏?话说自打穿越到古代之后,她似乎就没怎么接触过多少小孩子的游戏,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孩子,当然不会对婴幼儿玩的游戏有兴趣。
  听父亲的口气,卫夫人这次寿诞似乎会来不少孩子,平时在家里,她身边并没有同龄的小孩,哪怕自己再成熟一点,大人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一旦有了对比,她这种情况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高调,毕竟穿越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高调的事情。
  “就是这个。”桓济献宝似的从怀里取出几个铜钱,“喏,给你。”
  郗道茂傻傻的伸手接过一个铜钱,“怎么玩?”她仔细端详着这个时代的铜钱,小小薄薄的,上面还刻着永和元年的印记,跟她以前在博物馆看到的古代铜钱似乎不一样。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铜钱呢!在家的时候,她见母亲打赏下人都是用布匹粮食的,平时听丫鬟闲聊,似乎需要买什么东西也是以物易物的,很少听到有人用铜钱。
  “这么玩。”桓济将铜钱往上丢,然后铜钱一个个的落在坐垫上,“咦?这次全是正面?我赢了!”
  郗道茂黑线看着满脸兴奋的桓济,这个游戏有什么好玩的?但又见桓济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倒也不忍心给这个孩子泼冷水,“我也要玩。”她佯装很有兴趣的伸出肉嘟嘟的小手问桓济要剩下的铜钱。
  “给你。”桓济把铜钱递给了她。
  “哗啦啦——”郗道茂随手一丢,一把铜钱四散开来,滚得到处都是,“呃——”她汗颜的瞅着桓济。
  “没关系,我们再来。”桓济手脚灵活的把四散的铜钱捡到一起,递给郗道茂。
  “好。”郗道茂这次不敢胡乱丢了,小心翼翼的一丢,“啪啪”几声,铜钱无力的落在软垫上,丢之前是哪一面,丢之后还是那一面。
  “……我们再来。”桓济一阵沉默之后,继续把铜钱递到了郗道茂手里,“不用太小心,铜钱丢不坏的!”
  “嗯。”郗道茂点点头,接过铜钱继续丢了起来。原本郗道茂会觉得这种小游戏很无聊,可是没想到真的玩起来之后,居然很快就投入了进去,同桓济玩的非常开心。
  “哈哈——阿渝又输了!笨笨!”桓济哈哈的笑声从牛车里传出。
  “哪有!我只是运气不好!”郗道茂软嫩嫩的抗议声随即传出。
  郗超听着牛车里的笑声,嘴角微微轻扬,阿渝从小就乖巧懂事,但有时候实在是太过乖巧了,哪有三四岁的娃娃整天捧着书背的?让人看了心疼,她才四岁啊!所以他才让阿渝跟桓济坐在一起,两个小孩子待在一起时间长了,一定能玩得来的。
  郗愔和郗昙听到两个孩子的笑声,也不由微微一笑。经过这场游戏之后,郗道茂和桓济的感情迅速升温,不过几个时辰的时间,桓济就阿渝、阿渝的叫开了,郗道茂对桓济的称呼,也从桓家二哥变成了二哥。
  “二弟,别一天到晚拉着阿渝陪你疯玩,在牛车里的时候,多看看书。”中途休息的时候,桓熙竖着脸教训着桓济。
  桓熙早就听郗超说过,阿渝读书认真刻苦,平时在家就只顾看书很少玩耍。后来他又亲眼见阿渝坐牛车的时候也时常在车里背书,就一心想着让阿渝带阿弟一起看书,却没想到阿弟居然能怂恿人家跟着他一起玩闹!
  桓熙想到这里就有点哭笑不得,“阿渝比你小了四岁,《诗经》已经背完了,现在开始读《论语》了,你看看自己,一本《诗经》读了三年都背不下来,多丢人啊!”
  桓济耷拉着脑袋乖乖的听着桓熙的训话,桓熙和桓济皆为南康公主所出,身份贵重,尤其桓济因是幼子,故最得公主宠爱,养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脾气,除了桓温之外,平日也就桓熙能镇得住他。当他听到郗道茂已经把诗经背完之后不由脱口说道:“可阿渝才四岁啊!”
  “阿渝三岁就开始背诗经、练字了,她每天都要练两个时辰字。你看看你,跟阿渝比起来,你差远了。”桓熙教训桓济道,“你要好好跟阿渝学着点才行!别整天只知道胡闹!”
  桓济听了桓熙的话,不由转身冲到正在跟肉脯奋战的郗道茂身边,连炮珠似得问道:“阿渝,你真的能把诗经背出来?还每天练两个时辰字?”
  “啊?”郗道茂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桓济说话说的太快,情节之下又带了乡音,她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唔,肉好硬!”郗道茂把啃了半天的肉脯递给喜娘,嘟着小嘴说道:“保母,阿渝咬不动。”
  喜娘说道:“要不小娘子吃点蒸饼?我昨天做了一点蒸饼。”
  “好。”郗道茂点点头,“但要在里面夹菜菹(zū)。”
  “好。”喜娘笑着说道:“亏得女君让人带了不少菜菹,不然小娘子连饭都不肯吃了。”
  郗道茂讪讪的笑了,其实她早有心理准备,这次外出吃住条件肯定不会太好,但是她却没有想这个时代物资会匮乏道如此地步。出门在外,就是身上带够了钱也买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难怪阿母在打点行李的时候,给他们带了这么多吃的。
  这一路上路过的所谓的驿站,就是只提供休息的房间和热水,食物全是旅客自备的。郗道茂不由暗自感慨,他们这样的人家,在旅途尚且如此辛苦,更不要说寻常的人家了,不过这一路上她也很少遇到旅人,毕竟这年代的平民是无法随意到处游玩的。
  她回头问道:“二哥,你问我什么?”
  桓济指了指那个肉脯说道:“阿渝,我们带了鱼鲊(zhǎ腌鱼),你要不要吃?鱼鲊比肉脯嫩多了。”
  郗道茂摇了摇头说道:“不要了,我吃蒸饼就好了。”
  桓济回头对身后的侍从吩咐道:“把我那份取过来,我要跟郗小娘子一起吃饭。”
  “诺。”
  桓济吩咐完随从,对郗道茂苦着脸说道:“我不要跟大哥一起吃饭,他只会教训我。”
  郗道茂噗嗤一笑,“那二哥就跟我一起吃吧。”她目光暖暖的望着桓济,这个孩子外貌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可心思却很细腻,且非常善体人意。
  果然不出郗道茂所料,那侍从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小盒鱼鲊过来。既然别人都送上门来了,郗道茂也不客气了跟着桓济一起享用了味道鲜美的鱼鲊,她实在是吃腻了馒头夹咸菜。
  两人吃完饭之后,继续爬上了牛车,让郗道茂惊讶的是,桓济居然不在牛车玩耍了,而是拿出一本崭新的书,开始背起书来了,她不由自主的多瞄了几眼桓济。
  桓济察觉到郗道茂惊愕的注视,不由羞红了小脸说道:“我平时也是很用功的!我已经读完《诗经》、《论语》现在跟着先生读《庄子》呢!”
  “二哥好厉害!”郗道茂仰起小脑袋崇拜的望着他,“阿渝才开始读《论语》。”
  “当然!”桓济被郗道茂崇拜的眼神一看,顿时乐得不知道南北了,“你以后要是课业上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
  “嗯!”郗道茂用力点点头,见桓济那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样子,不由含笑想到孩子的学习是需要鼓励的,如果桓济以后能用功读书,她不介意一直鼓励他。
  接下来的旅途,桓济在郗道茂不动声色合理的安排下,居然真的把《庄子》的《逍遥游》篇背诵了下来。不仅桓熙吃了一惊,连桓济也觉得自己就跟做梦一样,整天咧着嘴巴傻笑。
  桓熙笑着对郗超说道:“有了阿渝的鼓励,阿弟认真了许多。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阿弟这么认真过呢!阿渝真是阿弟的福星啊。”
  郗超虽少年老成,可毕竟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洋洋得意的说道:“当然!我们家阿渝可是最好的!”
  “你就自吹自擂吧。”桓熙取笑道。
  郗超拉着缰绳笑问道,“我们赛一场如何?”
  “好啊!”桓熙一口答应说道:“反正肯定是你输。”
  “那可不一定!”郗超说完,便扬鞭疾驰了起来。
  “你使诈!”桓熙见状忙也扬鞭驱马赶了过去。
  “哈哈,这叫兵不厌诈!”郗超的笑声远远的传来。
  有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的,虽然两队人马合并之后,行程愈发的放慢了脚步,但郗道茂还是觉得时间比之前的快过了,不过眨眼功夫,大家就到了剡县卫家。想起马上就要见到卫夫人,还有书圣王羲之,她不由自主的激动了起来,可惜没有照相机啊!不过有签名也不错啊!不知道可不可以仗着跟卫夫人有私人关系而问要他们的签名呢?郗道茂捧着红通通的小脸兴奋的想到。
  拜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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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到了剡县便分开了,郗愔和郗昙是卫夫人的弟子,自然是住到了卫夫人的家里,而桓熙算是不请自来的,故只能自己找地方歇下。
  “大哥,为什么不让阿渝跟我们一起住?”桓济嘟起小嘴对桓熙撒娇的说道。
  “阿渝自然是跟着长辈一起住,就如你跟着我一样。”桓熙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等安顿好,明天带你去找阿渝,李家这几天可来了很多小孩子,你可以跟他们一起玩了。”
  桓济撇嘴说道:“我才不要跟那些只会哭鼻子的小孩子玩呢!”
  桓熙好笑的摇摇头,又伸手用力的揉了揉他的脑袋:“臭小子!”在桓济喃喃的抗议声中,笑着吩咐下人去准备住宿的地方。
  而郗愔、郗昙一行人则是有卫家的下人引导者入住了卫府的客房,在简单的梳洗过后,众人便由仆人领着去拜见卫夫人。
  同郗道茂心里所认为的宛如贾母般的慈祥和蔼的老奶奶不同,她见到卫夫人的时候,她仅穿了一袭简单的素色深衣,满头的银发高高的盘起,姿态优雅而又随意的靠在扶手上,神情疏朗柔和,从依然还很清秀的五官可以大致看出卫夫人年轻时候的风华。
  “方回(郗愔字)、重熙(郗昙字),拜见师傅。”郗愔和郗昙见到卫夫人,忙跪下给卫夫人磕头请安,郗道茂和郗超忙也跟着两人一起下跪。
  卫夫人见状轻轻的笑道,“都起来吧。”
  “诺。”两人应了一声,起身跪坐在卫夫人下方,郗道茂和郗超则站在了两人的身后。
  卫夫人见两人风尘仆仆的模样,不由柔声问道,“一路上过来,你们也累了吧?”
  郗愔身体微微前曲道:“不累,这次我们走的慢。”
  卫夫人点点头,指着郗昙身后的郗道茂饶有兴致的问道:“重熙,这可是你家小娘子?”
  “正是小女。”郗昙忙示意郗道茂走到卫夫人身边。
  “阿渝拜见师祖。”郗道茂迈着稳稳的小步子,不慌不忙的走到卫夫人身边跪下行礼道。
  “快起来,可别学你父亲那么多礼,我素来最讨厌这些东西。”卫夫人见郗道茂举止从容有度,心里便喜爱了几分,含笑示意丫鬟把郗道茂抱到自己身边,柔声问道,“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郗道茂抬起了小脸,扬起了可爱的笑容,甜甜的说道:“回师祖,阿渝今年四岁,大名叫郗道茂,小名叫阿渝。”
  卫夫人见郗道茂可爱的模样,不由将郗道茂搂到怀里爱怜的说道:“阿渝真乖。”
  郗愔和郗昙见卫夫人第一次见阿渝就对她印象不错,不由心里暗喜。
  卫夫人对两人说道:“对了,逸少也来了,你们见过他了吗?”
  两人听到王羲之也来了,不由一喜说道:“还没有见过,我们一到就忙着过来见师傅了。”
  卫夫人点头说道:“我已经派人去他过来了,想来也应该快到了。”
  “师傅。”卫夫人正说话间,一清朗悦耳的男声从外面传出,“您找我有事?”
  郗道茂抬眼望去,只见一只莹白修长的手缓缓的挑开门帘,一身穿月牙色深衣宛如谪仙一般男子款步走了进来,见了郗愔和郗昙,微微一愣,随即欣喜的笑道:“方回、重熙,好久不见!”
  “逸少。”两人笑着起身相迎,“你什么时候到的?”
  王羲之笑道:“比你们早三天到。”
  卫夫人搂着郗道茂,略带得意的说道:“逸少,我可终于找到比你家官奴更漂亮的孩子了,你看!”
  郗道茂感到那名大帅哥柔和的目光,不由红了红脸,小手轻轻的不自在的拧了拧,虽说她现在虽是萝莉身,可心还是大婶级的,被这么帅的大帅哥如此专注的打量,任谁都忍不住小小的花痴一下。
  “阿渝,快叫二姑父。”郗昙对郗道茂吩咐道。
  “二姑夫?”郗道茂困惑的望着郗昙,爹跟这个大帅哥不是同门师兄弟吗?怎么一下子成自己二姑夫了?
  王羲之对郗道茂温和的笑了笑说道:“阿渝,我可是你二姑父,你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姑父。”郗道茂连忙起身,跑到王羲之身边糯糯的叫了一声。
  “乖。”王羲之弯腰摸了摸她柔滑的发丝,亲自把她扶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道:“来,阿渝拿着。”
  郗道茂迟疑的看着郗昙,见郗昙微微点头,才收下玉佩屈身答谢道:“谢谢二姑父。”
  卫夫人对想笑道:“逸少,怎么不把官奴叫过来?我记得他们表姐弟还没有见过面吧?”
  王羲之笑道:“刚刚接到消息,说是内人快到了,我让官奴去门口接他阿母去了。”
  “不是说璇儿明天才能到吗?”卫夫人诧异的问道。
  “原以为是明天才到,但内人走的快了一些,故提早一天到了。”王羲之说道。
  卫夫人说道:“既然璇儿已经来了,方回、重熙你们也去见见你们二姐吧。”
  王羲之道:“那倒不必,反正一会内人肯定要过来给师傅请安的,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好了。”
  卫夫人摇头道:“璇儿身体本来就不好,一路舟车劳顿,到了就该让她好好休息,让她今天不要过来了,自家人讲什么虚礼。”
  王羲之笑道:“就因为不讲虚礼,所以内人才会过来,在师傅这里,总是最舒服的。”
  卫夫人笑着抬头轻轻的敲了他的额头一下:“都是这么多孩子的爹了,还这么顽皮!”
  “夫人,王夫人同七小郎君来了。”
  “快请他们进来。”卫夫人扬声说道。
  “七小郎君?”郗道茂暗自疑惑,“难道姑姑和姑父有七个儿子?太厉害了!”郗道茂暗自佩服,“二姑姑简直就是英雄妈妈啊!等等!”郗道茂突然想起,“姓王又有七个儿子,还是卫夫人的徒弟,难道二姑父是王羲之!”郗道茂不由呆了呆。
  “阿渝!阿渝!”郗昙的声音传来,“快叫姑姑啊!”
  郗道茂回神才发现自己二姑姑郗璇已经来了,身边还站着一名粉嫩如玉琢般的小男孩。
  好可爱的孩子啊!郗道茂暗赞了一声,“二姑姑。”她仰头叫了一声,发现二姑姑容貌同大伯极为相似,虽说看上去年岁已经不小了,却保养得宜,皮肤依然细腻白嫩,一双柔软的不可思议的手,正爱怜的轻抚着她的小脸。
  “阿渝都长这么大了!”郗璇欣喜的将郗道茂拉到怀里,“说起来,姑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呢!”她对自己身边的小金童说道:“官奴,快过来见过你阿姊。”
  “献之见过阿姊。”王献之上前给郗道茂行礼。
  郗道茂忙侧身避开,换了他一个半礼:“阿弟不必多利。”献之?王献之?郗道茂心里大为震惊,原来自己的真的跟王羲之和王献之成了亲戚啊!这是不是代表她问二姑夫要签名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王献之,乌黑的大眼,高挺而又微翘的小鼻子,水嫩嫩的想让人咬上一口的小嘴,真是漂亮可爱的孩子啊!真不愧是以后被公主选中当上驸马的男人!现在还是小正太就这么可爱了!郗道茂挠了挠小脑袋,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还有什么关于王献之的重要事情。
  卫夫人对郗璇笑道:“我们大人说话,两个孩子待在这里也无趣,不如让下人带她们去花园玩吧,反正他们年龄也差不多,又是表姐弟,两人处在一块玩也能做个伴。”
  “先生说的是。”郗璇笑着吩咐奶娘仆妇抱着两人去花园玩耍。
  一路上,郗道茂努力想着关于王献之的生平,突然她轻轻的“啊!”看了一声。
  “小娘子怎么了?”喜娘低头问着怀里的郗道茂。
  “没什么。”郗道茂吃惊的捂住了的嘴,她想起王献之的事了!那似乎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她的一位导师曾经说过王献之的第一次婚姻跟陆游、唐婉很像。同样都是表亲结婚,同样婚后都很幸福,夫妻很恩爱,但是这两段婚姻最后都以悲剧告终。王献之的婚姻是权力争斗的牺牲品,而陆游的婚姻是被母亲给拆散。同样两人都在再次娶妻之后,给前妻写了一篇深情并茂的信件,加速的前妻的早死。
  郗道茂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顿时对王献之的好感一下子少了很多。其实她对王献之的休妻行为虽然气愤,但还是能理解的,毕竟在古代娶妻、休妻都不是个人能做主的,王献之就算不想,只要父母或者是宗族的族老们想要他们离婚,他们两人还是不得不离婚。
  但令她反感的是,王献之写给前妻写的那篇号称“感情深刻”的信,简直就跟陆游的钗头凤一样,陆游靠那首词把唐婉逼死了,而王献之的那封信,虽说历史上没记载他前妻的生卒和离婚后生活,但当时已经孤苦无依的前妻在收到这封信之后,心里是什么感受难道王献之就没有想过?
  说到底这两个男人本质都是自私懦弱的人,他们认为写了封书信就能补偿对前妻的愧疚,就能表示他们对前妻还是余情未了,并非完全无情无义,他们休妻只是迫不得已,却丝毫不去想,前妻在看到信件时候的感受,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他们一心认定自己才是最大的牺牲品、受害者。
  王献之死前还想着老婆又如何?他还不是驸马照当、女儿照生、小妾照纳!据教授说,王献之并没什么做官的天赋,政绩平平,但自从他做了驸马之后,那官路可是一帆风顺啊!郗道茂微微冷笑,这就是古代歌颂了再歌颂的“深情”男人啊!或许拿现代人的看法来苛求身为古人的王献之这并不公平,可又有谁给了王献之的前妻公平呢?
  想到王献之以后会做的事情,纵使他现在还是一个小孩子,郗道茂也不由自主的对他冷淡了下来,她实在对这种懦弱自私的男人没有好感!不对!郗道茂突然睁大眼睛想起,王献之娶的是自己的表姐,她也算是他表姐吧?她瞄了一眼正板着一张小脸的王献之,暗暗安慰自己,王献之姑表系、姨表系的表姐可不算少,差不多年纪也有好几个,她不会这么倒霉的!
  郗道茂轻敲自己的脑袋,怪自己当初太马虎,怎么不去好好查查那段历史,现在知道一半的感觉真难受!还不如完全不知道呢!不过——郗道茂下定决心,以后一定离他远一点,这人可是“表姐”克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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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献之板着一张粉嫩嫩的小脸,偷偷的瞄了一眼正在一旁喂鸟的郗道茂,有点委屈的瘪瘪水嫩嫩小嘴,明明阿母说过要这个漂亮的阿姊跟他一起玩的,结果到了花园,她居然理都不理他!明明他都跟她说话了!
  “哼!我才不稀罕你陪我玩呢!”王献之嫩嫩的小脸一皱,转身往一旁的池塘跑去。她玩鸟有什么稀罕,我玩鱼去!
  “小郎君,走慢一点,小心摔倒。”王献之的保母李如意着急的喊道。
  王献之瘪着小嘴,脚底更加加快了步伐,“哎呦!”他因为走路太快,左脚绊了一下右脚,摔倒了地上。
  “天啊!小郎君,你怎么了?”李如意心急慌忙的抱起王献之,“我的小祖宗,告诉保母摔倒哪里了?”她疑惑的往地上瞧了瞧,很平坦啊!没什么能让郎君绊倒的小石头啊!
  “哇——”王献之越想越委屈,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阿母——”
  “好好,小祖宗,我们这就去找夫人。”李如意被王献之的哭声给惊到了,慌忙的就要抱他离开。
  “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找阿母,羞不羞?”娇嫩的声音从王献之的头顶传来,“喏,这个给你玩,不要哭了!”一只用手绢做成的小老鼠递到了王献之面前。
  “嗄?”王献之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着站在他面前的郗道茂,粉粉的脸颊还挂着泪珠,精致的小鼻翼还在一张一翕着。
  道茂见他那张哭得凄凄惨惨的小脸,心里不由暗暗心虚,知道他现在这副模样,她要付一半责任,要是让伯父和阿父知道她故意不理王献之,还得王献之跟自己怄气跑开,还不小心摔倒,非骂死她不可。
  “阿姊?”王献之怯生生的叫了一声郗道茂,小手紧紧的握住那只小老鼠。
  “别哭了。”郗道茂取过王献之身上的小手绢,给他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擦干净,又把他拉了起来,轻拍着他身上的尘土,“手摔疼了吗?”她柔声问道,自嘲的笑了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自己都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跟一个孩子怄气。不管他将来做了什么事情,毕竟他现在才四岁。
  “这里疼——”王献之伸出一只肥肥的小猪爪。
  郗道茂低头见白白的小猪蹄上赫然印了一块浅浅的红色,嗯,蹭破了一小块皮而已,“没事,让保母打盆热水来给你洗洗就不疼了。”她见王献之另一只没受伤的手紧紧的握着那只小老鼠,不由笑了笑说道:“喜欢吗?”
  “喜欢。”王献之用力的点点头。
  “这只小老鼠还会动哦。”郗道茂对王献之说道。
  王献之看了看手里的小老鼠,用手指戳了戳,见老鼠一动也不动,才用力的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信。”
  “你给我。”郗道茂从王献之手里取过小老鼠,左手虚握托起小老鼠,右手佯装不在意的在小老鼠的背上摸着,见王献之双目瞪得滚圆,目不转睛的望着小老鼠的模样,不由心里暗笑。
  突然她手一闪,“哎呦!”王献之眼睛一眨,就见郗道茂手里的小老鼠突然串出老远,“哈哈——真会动呢!老鼠动了!”他早就让了刚刚的委屈,小身子一串,就把小老鼠拣了回来,“阿姊,我还要玩——”王献之对郗道茂撒娇的说道。
  “好。”郗道茂拉着王献之往凉亭里走去,“不过我们要先洗手洗脸,把身上弄干净再玩。”
  “好!”王献之奔奔跳跳的走到了前面,“保母,快点给我打来热水!”
  “哎!马上来了!”李如意见王献之终于不哭了,心里松了老大一口气,连忙应着说道。
  王献之洗完手、擦完脸之后,就迫不及待的拉着郗道茂玩小老鼠,“阿姊,我们玩老鼠!我还带了摊戏,你看!我们一起玩好不好?”王献之从怀里取出一把小铜钱。
  “好!”郗道茂点点头。
  等郗氏姐弟和王羲之到花园的时候,就见两个孩子在凉亭里玩的开心,郗璇不由微笑的说道:“官奴这孩子调皮的狠,亏得阿渝能跟他玩得来。”
  郗昙望着女儿,眼底满是笑意:“阿渝最乖了,让她陪弟弟一起玩,她一定不会欺负官奴的。”郗昙还不知道自己女儿把外甥欺负过一场了。
  “阿母。”王献之见到郗璇,开心的扑到了郗璇的怀里,“你看,阿姊给我做的小老鼠。”
  郗璇爱怜的摸着王献之的小脑袋说道:“阿姊给你叠了的小老鼠,你有给阿姊叠了什么?”
  王献之闻言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说道:“可我不会叠小老鼠——”他想了想,取下身上的小荷包递给郗道茂说道:“阿姊,我这个给你。”
  郗道茂望着王献之递来的小荷包,这个荷包里全是用来玩摊戏的铜钱,据她所知,这是王献之目前最喜欢玩具,“我不要,你自己留着玩吧。”郗道茂摇头说道。
  “可是我还有好多,阿姊却没有。”王献之眨着长长的睫毛说道:“阿姊,以后跟我一起玩摊戏好不好?”
  “好。”郗道茂含笑接过小荷包,“谢谢你阿弟。”
  郗氏姐弟含笑望着两个孩子,“好了,官奴先跟阿姊说再见,我们要回去了。”
  “阿母,你让阿姊跟我们回去,我要跟阿姊一起玩。”王献之对郗璇撒娇说道。
  “傻孩子,你阿姊只是回去换个衣服,一会就要过来跟我们一起吃哺食。”郗璇笑着说道,官奴是她最小的孩子,上头的几个哥哥都已经在学堂读书,平时就没什么玩伴,加上这孩子性子文静不爱说话,她还一直担心儿子以后太过沉闷呢!想不到他居然能跟阿渝这么玩得来。
  “好。”王献之对郗道茂说道:“阿姊,我等你一起吃饭。”
  “嗯。”郗道茂点点头,“阿弟再见。”
  “阿姊再见。”
  郗道茂跟着郗昙回到了他们暂住的院子,喜娘打来热水,给郗道茂沐浴,“小娘子是该多玩玩,这些天小娘子开朗了许多,也不在老是看书写字了。”
  “是啊,这些天我都落下很多功课了。”郗道茂点头说道,这几天老是在路上奔波,根本不可能练字,她已经停练了很久了,说起来手都有些痒了,“保母,你现在让人去准备一下,我沐浴完就去练字。”
  “呃——”喜娘被郗道茂弄的哭笑不得。
  郗道茂从浴盆中起身说道:“反正离哺食还有一段时间,我先写点字。”
  “小娘子,难得出来一次,你就放松一下,不要老是想着念书了。”喜娘心疼的说道。
  “嗯,我今天已经玩过了。”郗道茂对喜娘说道:“保母,你唤人来给我磨墨。”
  “诺。”喜娘无奈的应了,她从出生就开始伺候郗道茂了,这些年下来对郗道茂的个性了结的一清二楚,小娘子看似性子柔柔弱弱的,其实骨子里倔强的很,一旦决定的事情,怎么劝都拉不回。
  等郗超来叫郗道茂去吃哺食的时候,郗道茂已经写了满满的两张字帖了。
  “阿渝。”郗超惊异的望着郗道茂,“你这么喜欢练字?”
  “阿兄。”郗道茂站了起来给,听到郗超的问话,她点点头:“嗯。”或许一开始只是为了生存的需要,可现在她是真的喜欢,她满意的望着书案上的字帖,虽然已经有三个多月没练习,但今天一上手似乎没有退步反而进步了,看来自己有时候也要给自己适时的放松一下。
  “那么阿渝想要跟师祖学书法吗?”郗超柔声问道。
  “跟师祖学书法?”郗道茂一听不由眼睛发亮,“师祖有时间教阿渝吗?会不会让师祖很累。”
  郗超听到郗道茂的问话,不由笑了笑,抱起了郗道茂说道:“放心,阿渝这么乖,师祖一定会教你的。”说完他吩咐丫鬟们把郗道茂书案上的字帖收拾好。
  “阿兄,你要阿渝的习字帖干嘛?”郗道茂问道。
  “把阿渝的习字帖给二姑夫看看啊。”郗超对郗道茂说道:“二姑夫听说你喜欢习字,特别吩咐我把你的习字帖给他看看的。”
  郗道茂闻言顿时羞红了脸,“不要!”她伸出小手就要抢自己的字帖,她那手狗爬字怎么入得了书圣的眼呢!
  “傻丫头!”郗超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抱着她出门了。
  “这些都是阿渝写的?”郗道茂同郗超到正厅的时候,王羲之正在看郗昙从家里带来的郗道茂的习字帖。
  “当然!”郗愔有些得意的拈着胡须说道:“阿渝每天都要练两个时辰字呢!”
  王羲之伸手示意郗道茂走进,“阿渝很喜欢习字?”他柔声问道。
  “回姑父,阿渝很喜欢。”郗道茂低着头轻声说道。
  “那阿渝就要一定要努力。”王羲之赞许的拍拍的她的小脑袋,对一旁站着的王献之说道:“官奴你看看你阿姊,可比你用功多了!”
  王献之望着郗道茂写的那叠习字帖,不服气的鼓起小腮帮说道:“我也会写字。”
  王羲之睨了他一眼说道:“是啊,你也会写字,你怎么不写几个字给你两位舅舅、阿兄、阿姊看看呢?”
  “我——”王献之小脸顿时涨得通红,小拳头紧紧的握着。
  郗璇忙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吃哺食吧。”
  “对啊,先吃哺食吧。”郗昙笑着说道。
  王羲之望了儿子不说话,点点头说道:“那就先吃饭吧。”
  饭毕之后,郗璇搂着郗道茂对郗昙笑道:“阿弟,就让阿渝这几天跟我住在一起吧,你们两个大男人哪会照顾什么孩子啊!”
  郗昙闻言松了一口气,拱手对郗璇说道:“那就有劳阿姊费心了!我一会让人把阿渝的东西送来。”说实话,他虽疼女儿,但是让他来照顾女儿,他还真没那个本事,亏得阿渝是个乖巧的孩子,不然一定手忙脚乱。
  “阿渝这么乖,哪会让我费心。”郗璇爱怜的亲了亲小侄女,“对不对阿渝?”
  “嗯!”她点点头,小脸埋在了郗璇温暖馨香的怀里。
  郗璇见状眼底笑意愈浓,她生有八子一女,长子年幼就夭折了,唯一的女儿已经出嫁,除了幼子之外,其余孩子皆已到了上学的年纪并不养在身边,故特别喜欢孩子,加上郗道茂生的漂亮,性子也乖巧,又是自己的嫡亲侄女,她怎么能不疼?
  “阿父,我也要学习字。”等众人走了之后,王献之突然拉着王羲之的宽大的衣袖说道。
  “学习字?”王羲之低头望着小儿子笑道:“你以前不是说自己最不喜欢习字吗?”
  “谁说我不喜欢。”王献之小脸涨红的说道:“我以前是年纪小不懂事。”
  郗道茂听到王献之这句话,背过身体无声的大笑起来,郗璇和王羲之闻言,笑的前俯后仰,半晌郗璇把站的笔直、板着一张小脸的小儿子搂到怀里说道:“原来我的官奴都长大懂事了!”她见儿子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学来了,忙说道:“官奴要习字是好事,夫君就答应他吧。”
  王羲之哈哈大笑了半晌才道:“想学习字可以,但是一定要坚持下去,让我知道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以后一辈子都不许给我碰笔!”他说最后几乎是声色俱厉。
  “我才不会呢!”王献之丝毫不怕挺胸说道:“我一定会坚持练下去的。”
  王羲之满意的点点头,轻拍儿子的肩膀说道:“好,那你明天就来我书房。”
  郗璇被王羲之唬了一跳,半晌才抱怨道:“郎君也真是的,官奴才几岁啊!这么吓他,你看你都把阿渝也吓到了。”
  王羲之笑了笑,低头揉了揉郗道茂的小脑袋柔声说道:“阿渝明天也来姑父书房好吗?”
  “诺!”郗道茂用力的点点头,书圣要亲自指点她书法啊!太幸福了!她晕陶陶的想到,果然身为特权阶级才有这种特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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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娘子?小娘子?”喜娘担忧的望着正捧着一卷字画傻笑的郗道茂,“小娘子,你是不是不舒服?”说着她推了推郗道茂。
  “啊?”郗道茂被喜娘推回神,“保母,有什么事吗?”郗道茂问道。
  “小娘子,你是不是不舒服?”喜娘关切的问道,“我看你已经发呆了一个上午了。”
  “我没事!”郗道茂望着怀里的王羲之的手书《洛神赋》,忍不住眉开眼笑的说道:“我很好!”二姑夫真是大大的好人!郗道茂想起自己那天问王羲之要签名的糗事,忍不住红了红脸,她都忘了古人没有签名这回事。幸好自己当时够机灵,把签名改成要字帖,不然也得不到这卷《洛神赋》。书圣的手书啊!郗道茂忍不住再次拿脸去蹭那卷《洛神赋》,好幸福——太幸福了!郗道茂浑身都冒着粉红色的泡泡。
  “阿姊?”王献之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官奴?”郗道茂站了起来,略微诧异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阿姊这么喜欢《洛神赋》?”王献之好奇的望着被郗道茂当成把宝贝一样的卷轴。
  “还行。”郗道茂小心翼翼的把《洛神赋》放入书匣内,“官奴你怎么来了?今天的功课完成了?”郗道茂问道,心里有些感慨的望着王献之,真不愧是将来跟王羲之合称为“二王”的书法大家,不过才学了几天啊,进步就抵得上她快一年的练习了!这天才就是天才,旁人怎么赶都赶不上。
  “练完了。”王献之见郗道茂如此重视那卷《洛神赋》不由瘪瘪小嘴说道:“阿姊,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可我还没写完今天的功课呢。”郗道茂对王献之笑笑说道:“要不你先去玩吧。”
  王献之闻言有些犹豫的提议道:“要不阿姊先出去玩,晚上回来在再做功课好了。”
  “不要。”郗道茂一边吩咐丫鬟给自己磨墨,一边对王献之笑道:“官奴快去吧,别去晚了。”这些天李家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给卫夫人拜寿,王献之也结交了不少差不多年纪的玩伴,这几天同大家玩的很开心,每天吃哺食的时候,就听到他同姑姑说,他跟玩伴今天玩了什么了。
  “好,那我去了啊。”王献之对郗道茂说道,见郗道茂已经低下头自顾自的习字,不再看他,他不由负气的跺了跺脚,直接转身往外面跑了出去。自从阿父教了她们练字之后,阿姊都不肯陪他玩了!
  见王献之出去之后,郗道茂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毕竟不是真的孩子,让她偶尔的陪着孩子玩玩那是没问题的,但是要让她天天做幼儿园老师,她实在是没那个耐心。加上她毕竟对王献之芥蒂还没有消除,无论如何,都跟他亲昵不起来。但每次看到他委委屈屈跑开的模样,她又有一种愧疚的感觉,忍不住下次对他好一点。
  “王小郎君呢?”喜娘端着几碟点心走进来,见王献之不见了,不由诧异的问道。
  “他出去找人玩了。”郗道茂不在意的说道。
  “小娘子不跟小郎君一起去玩?”喜娘诧异的问道。
  “我还有功课要做的。”郗道茂说道。
  “小娘子,桓二郎君来了,要请他进来吗?”喜娘问道。
  “二哥来了?”郗道茂怔了怔说道:“快请二哥进来。”
  “诺。”喜娘应了一声,心中暗自嘀咕,小娘子也真奇怪,跟自家嫡亲表弟不亲,倒是跟桓家的那个傻小子这么投缘。
  “阿渝,你看我带了什么过来。”桓济手里捧着一个小匣子兴冲冲的跑了进来。
  “什么东西?”郗道茂放下毛笔,好奇的问道。
  “你打开看看。”桓济笑着将小匣子递给郗道茂。
  “咦?这是——螺子墨?”郗道茂好奇的接过小匣子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块状如螺子的墨块。
  “是啊。”桓济笑眯眯的说道:“你上次不是说想见见螺子墨吗?我让人找来了。”
  郗道茂闻言有些不自在的说道:“二哥,我有时候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不要太当真了。”
  桓济闻言,不由垮着小脸说道:“阿渝不喜欢螺子墨?”
  “不是!”郗道茂连忙否认道,“我只是觉得二哥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的给我找墨块。”
  “兴师动众?”桓济挠挠脑袋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郗道茂闻言哭笑不得,少不得跟桓济解释了一番什么叫兴师动众。
  桓济恍然说道:“哦!是这个意思啊!不过找螺子墨又不难,我只要说一声就可以了。”
  “……”郗道茂听到桓济的回答,半晌无语。这些天她算是领教了这些大少爷大小姐的脾气,对于他们来说,凡是他们想要的东西,只要开口就行了,从来不会去想他们要的这样东西,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得到。
  “阿渝在写字?”桓济眼珠子一转,瞄过了郗道茂的书案。
  “嗯。”郗道茂点点头,对桓济说道:“我今天功课还没有完成呢。”
  “阿渝真用功。”桓济摸了摸后脑勺傻笑的说道。
  “二哥不去跟大家一起玩吗?”郗道茂随口问道。
  “我不去!”桓济突然提高了声音说道。
  “呃——”郗道茂被他的声音弄的吓了一跳,想起昨天阿兄突然过来找她,让她没事多陪桓济一起玩玩,难道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阿渝,对不起。”桓济连忙道歉说道。
  “没事。”郗道茂笑着说道,“二哥要不陪我一起练字吧?我让豆娘给你磨墨。”
  “好啊。”桓济用力的点点头说道,“我跟阿渝一起练字。”
  郗道茂让丫鬟给桓济铺好了毛毡,两人面对面,各自拿了字帖临摹,一时间房里寂静无声,只有两个丫鬟磨墨的声音。
  突然——
  “阿姊!”王献之气愤的叫声打破了房里的寂静。
  “嗄?”郗道茂被王献之的叫声吓了一跳,手里一颤,一笔划歪了。辛苦半天的成果一下子就毁了,她不由脸黑了黑,没好气的问道:“官奴,你又怎么了?”
  王献之本来就很生气,听到郗道茂不耐烦的问话声,不由红着眼眶,嘟起小嘴,一脸控诉的望着郗道茂:“阿姊,你怎么跟这个兵家子一起玩?”呜——阿姊最坏了!都不肯陪他一起玩。亏他刚刚玩到一半还想着阿姊练字无聊,就跑回来陪她练字呢!
  郗道茂恼道:“我哪里跟二哥一起玩了?我们在练字。”
  王献之气冲冲的说道:“那你怎么从来不肯陪我一起练字?”
  陪你练字?难道让你来一次次的打击我自尊心吗?郗道茂暗自腹诽的想到,头疼的揉揉眉头说道:“我什么时候不陪你练字了?”
  “你就是从来没有陪我练过字,哇——”王献之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放声大哭,“我要告诉阿母去——你不陪我玩,还跟这个兵家子一起欺负我——”
  “喂!你再骂我,我就揍你!”桓济被王献之一口一个兵家子说的怒从心头起,跳到王献之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示威似的捏起小拳头。
  “哼!骂你又怎么样?”王献之见桓济跳到了自己面前,顿时收声不哭了,小脑袋高傲的仰着,双眼斜视着他,“兵家子!丑八怪!黑炭头!”
  “你!”桓济本就不善言辞,现在被王献之这么一说,不由气的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献之四处望了望,不动声色的倒退了几步,双手抱胸,冷哼的说道,“兵家子就是兵家子,连说话都不会说!只会懂拳头的武夫!”
  “你!”桓济瞪大眼睛,硬是颤抖着把自己的小拳头放下,“你这个三寸丁!”他半晌终于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骂人的话。
  郗道茂无语的望天,这算什么情况啊!她瞄了一眼王献之,看不出这小屁孩还挺会吵架的,居然有点小腹黑的潜质啊!黑炭头?桓济没那么黑吧?最多古铜色吧?
  王献之挺了挺小胸脯,理直气壮的说道:“我才四岁,阿母说我等我再大一点,我会长的很高的!”
  “你——”桓济被王献之气的小胸膛一鼓一鼓的,手看似又要举起来了。
  “二哥,别打人。官奴,不许骂二哥!”郗道茂上前走到了两人中间,男孩子打架是常事,但是要是今天这两只在她这里打起来,明天她一定会被大人笑死的!
  “阿姊,你帮这个兵家子骂我?”王献之闻言顿时又红了眼眶,郗道茂翻了一个白眼,真不知道他这说哭就哭的本事从哪里学来的。
  “阿渝,他骂我!”桓济略带哽咽的声音传来,郗道茂见他脸皮紫涨,一脸的委屈,眼泪在眼眶打滚,不由吓了一跳,不会吧——怎么桓济也要哭了?郗道茂心里暗暗叹气,就觉得自己这几天跟幼儿园阿姨一样,到处哄小朋友,这样下去,她迟早会早衰的!天知道她才四岁啊!四岁!
  “二哥,你别生气,二哥一点都不丑。”郗道茂安慰桓济说道。
  “阿渝你不要骗我了。”桓济眼睛眨了眨,泪水噗噗的流了下来,“呜——我长的又黑又丑——哇——”桓济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郗道茂扭头对王献之说道:“官奴,你看,你把二哥弄哭了,哼!我告诉姑姑去!”
  王献之吓了一跳,忙说道:“他自己哭的,不关我的事情!”他瞄了桓济一眼,大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羞不羞?”
  郗道茂闻言翻了一个白眼,不知道谁摔了一跤就哭着找妈妈呢!不过这话她是万万不能说的,她可不想再弄哭一个了。“二哥别哭了!阿渝觉得你最好看了!”郗道茂将手帕递给桓济安慰道。
  “我才不好看,我太黑了。”桓济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的瞄了郗道茂一眼,感觉很丢脸,自己居然被这个三寸丁弄哭了!
  “才不是呢!”郗道茂连忙反驳说道:“二哥才不黑!二哥只是晒太阳晒多了,才变黑的。”
  “晒太阳会变黑?”桓济疑惑的望着郗道茂,连王献之也睁着眼睛望着郗道茂,“阿姊,晒太阳会变黑?”
  “会!”郗道茂肯定的点点头,眼珠骨碌一转,以诱惑的口气说道:“你们看,二姑夫皮肤白吧?”她这次一定要把这两只一次搞定,省得两人一天到晚缠着她出去玩,她穿越过来可不是做幼儿园阿姨的!
  “对!”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他学识也好吧?”
  “是。”
  “那么谢三伯伯(谢安)呢?他皮肤白吧?学识好吧?”
  “是。”两小点点头。
  “那都是因为他们不出去晒太阳,在书房里看书的缘故!”郗道茂拍着小手总结说道:“这是阿母跟我说的!我去年夏天就一直在花园里玩耍,结果一个夏天下来,我就变成了黑炭,后来我一直在书房里看书,就渐渐白回来了。”
  桓济羡慕的望着郗道茂白的跟豆腐一样的皮肤,“难怪阿渝都不肯出去玩,一直在房里读书。”
  “对!以后我们少去花园就不会变黑了!”郗道茂笑眯眯的说道。
  两个小男生互视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相互撇开了脸,桓济说道:“阿渝不用老是不出去玩,回去后让下人们多种些树挡日头就可以去花园玩了。”他想了想说道:“唔,种树要时间,阿渝让人去城外移几颗大树种到花园里就好了!”
  王献之用力的点点头,“或者搭个凉棚也可以,不用老是不出去,阿姊这样对身体不好,阿母说阿姊就是太文静了。”
  “对,阿渝就是太文静了!”桓济用力的点点头。
  郗道茂扭头,默默的想到,难道这就是草根出生和贵族出生的区别吗?或许她应该试着改变一下,不说跟他们的思考方式一样,至少要了解这个圈子最普遍的想法,毕竟自己将来是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想法跟大家都不一样,可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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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李家半个月之后,卫夫人的寿诞也到了,这天郗璇早早的把郗道茂和王献之叫了起来,让仆妇们给他们梳妆打扮。
  “嗯哈——”王献之一个接着一个的打着哈欠,“阿母,困——”王献之白胖胖的小手不停的揉着眼睛,泪水不住的往外流,嘴里含含糊糊的喊道。
  “官奴乖,今天是你师祖生日,我们要早点起来给师祖拜寿。”郗璇蹲下身子柔声哄完幼子之后,又左右看了看已经打扮好、乖巧的坐在一旁的郗道茂,吩咐仆妇道:“去把我的水粉取来。”
  “诺。”
  “姑姑,这是什么?”郗道茂瞪着丫鬟手里精致的漆盒,姑姑不会准备给她化妆吧?
  “阿渝来,姑姑帮你涂香香。”郗璇将郗道茂搂到怀里,给她描脂画额,“今天姑姑一定给你涂得漂漂亮亮的!”
  郗道茂苦着小脸,任郗璇在自己脸上作怪,不会吧,她才四岁呢!没必要涂白粉吧。
  “阿母,我也要!我也要!”王献之见到郗璇给郗道茂化妆,不由眼睛一亮,连忙冲到郗璇面前撒娇说道。
  “好!好!好!”郗璇对王献之说道:“等阿母帮阿姊弄好了,就给你画。”
  “好。”王献之跪坐在两人身边,目不转睛的望着郗璇给郗道茂化妆。
  “姑姑,你给官奴弄吧。”郗道茂说道:“涂着好难受。”也不知道姑姑用的是什么香粉,她总有姑姑在她脸上涂墙粉的感觉,感觉自己脸上每一个毛孔都被堵住了。
  郗璇听了郗道茂的话,不由笑得花枝乱颤,“真是傻丫头!以后就算姑姑不让你涂,你也要自己涂呢!”
  郗道茂暗自撇嘴,她在现代的时候就不喜欢化妆,更不说是到了基本没有什么化妆品的古代了,她虽不清楚姑姑手里的那盒水粉的成分是什么,但里面铅粉是肯定少不了的,不然那盒水粉不可能那么细腻柔滑。
  等三人完全打扮好之后,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的事情了,郗璇吩咐下人把糕点端上来,先让两小先吃了点糕点垫饥。李如意见郗道茂和王献之皆穿了一身红衣,柔柔软软的发丝及肩,两张小脸嫩的能掐得出水一样,不由笑道:“夫人您看,小郎君和小娘子就跟玉琢的娃娃一样,站在一起多般配啊。”
  郗道茂闻言一口糕点呛到喉咙里,差点噎住,“嗯咳——”
  “快倒水来!”郗璇忙吩咐下人倒水过来,一边给郗道茂喂水一边嗔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吃东西要细嚼慢咽!”
  “唔。”郗道茂点点头,把水喝了下去,才渐渐的好了一点,她轻拍自己的胸脯,苦着小脸想到,可不带这么吓人啊!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她可不要跟王献之般配!万一哪天姑姑突然奇想,想让两家来个亲上加亲,她就会很悲剧的!
  “阿姊,给。”王献之将自己的手帕递给郗道茂,让她擦脸,郗道茂接过笑道:“谢谢官奴。”
  郗璇笑着望着两个孩子相互体贴的举动道:“是啊!这么看起来的确很般配。唉——”郗璇叹了一口气道:“先生寿诞结束,阿渝就要回家了呢!还真舍不得阿渝!”
  “阿渝也舍不得姑姑。”郗道茂擦完脸,仰头甜甜的说道。
  “阿渝真乖——”郗璇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说道:“不过阿渝是更舍不得你姑父吧?”她揶揄的说道,这丫头这几天天天缠着夫君,让夫君教她写字,还拿走了夫君不少练字的字帖,还硬是让夫君在那些字帖上签名盖章,弄的大家皆哭笑不得。夫君对她的用功刻苦倒是赞了又赞,连卫夫人也极喜爱这个小徒孙,几乎天天把阿渝叫到身边,让阿渝陪着她说话。
  郗道茂听了郗璇的话,不由脸红了红,“哪有!阿渝最喜欢姑姑了!”
  “那阿渝是不喜欢姑父了?”王羲之准备停当,等了许久也不见妻儿出来,就先过来了,进门就正好听到郗璇在逗弄郗道茂,也忍不住开口凑趣。
  郗道茂闻言鼓起双颊说道:“姑姑、姑父欺负小孩子。”
  郗璇和王羲之见郗道茂那可爱的模样,不由乐得前俯后仰,郗璇爱怜的抱过郗道茂亲了亲,“真是舍不得阿渝离开啊!”
  王羲之拈着自己的胡须笑道:“你也不用舍不得,说不定阿渝暂时还不会走呢!”
  “啊?”郗璇和郗道茂同时疑惑的望着王羲之,“为什么?”郗璇好奇的问道。王羲之神秘的笑了笑说道:“等寿宴结束之后,你们便知道了。”
  郗道茂暗自思忖道:“难道伯父和父亲还要顺带去趟姑父家里?不会吧?他们已经都出来快四个月了!”她已经好久没见阿母了,好想她啊!郗道茂暗自惋惜的想到,可惜这里没电话线,不然打个问候一声多方便啊!
  郗璇娇嗔的白了一眼王羲之道:“神神怪怪的!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哈哈,好,我们走吧。”王羲之摸摸鼻子,对郗璇笑道:“我先带官奴去外间,你带着阿渝吧,今天方回、重熙怕是都没心思照顾阿渝。”
  “也好,一会你还是把官奴送进来,让他给先生磕几个头。”郗璇点点头,示意保母将两小抱起,自己同王羲之一同走了出去。
  “这是当然。”王羲之道,“一会我们几个弟子也要给师傅磕头贺寿呢!夫妻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款步走到了李家上房。
  郗道茂同郗璇到偏厅的时候,客人也来了不少了,卫夫人正靠在一旁坐榻上,同一气质高华的美貌少妇说话,见郗璇来了,便笑道:“璇儿,你看谁来了?”她招手示意郗道茂说道:“阿渝,快过来,到奶奶这里来。”
  郗道茂立即蹭了卫夫人的怀里,这些天她最大的收获就是跟自己的偶像们近距离接触。这些天家里来这么多孩子,最得她心的还是乖巧温顺的郗道茂。当然这也得力于郗道茂的刻意讨好,从小就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的她,深谙老年人的想法,加上她也真心敬佩这位老人,所以不过几天功夫,郗道茂就跟卫夫人很熟了,卫夫人甚至不让郗道茂叫自己“师祖”而是唤她为奶奶。
  卫夫人含笑将她搂到怀里,问着她昨天睡得好不好?字练得如何?郗道茂一一的回答着。
  “阿苏?”郗璇欢喜的笑着上前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璇姐。”那少妇起身笑道:“来了不久,正同夫人说起你呢。”她望着卫夫人怀里的郗道茂,笑着问道:“璇姐,这位就是阿渝吧?”
  郗璇笑道:“是呢,她就是阿渝。”她对郗道茂说道:“阿渝快叫谢三婶。”
  “谢三婶。”郗道茂乖巧的叫了一声,谢三婶?是谢安的老婆吗?她暗自猜测到,因为她叫谢安为谢三叔。
  “真乖。”刘氏含笑摸了摸她的头,照例取出一样价值不菲的见面礼给郗道茂,郗道茂给刘氏行礼道谢之后,便示意奶娘将礼物收起来。
  刘氏见状,眼底尽是赞许的笑意,她对郗璇打趣道:“说起来,我还带了一个人过来,你见了准喜欢。”
  郗璇闻言笑了笑道:“韫儿也来了吗?怎么这会不见她?”她不动声色的转了一圈,并没有见到谢道韫。
  刘氏闻言大笑道:“她听说你来了,不好意思的,这会怕是躲出去了。”
  “韫儿?难道是谢道韫?”郗道茂闻言不由双目发亮,这个有咏絮之才的才女也是她崇拜的偶像之一啊!对了,她想起来了,谢道韫似乎嫁给王羲之儿子中的一个,那么说,谢道韫就是自己的表嫂?
  “韫儿给夫人请安。”一清清朗朗的少女的声音从刘氏的身后传出。
  郗道茂努力的伸长了小脑袋探去,只见一蓝衣少女领着一名约有五六岁的垂髫男童款款走来,那少女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郗道茂几乎是赞叹的望着这位名留青史的大才女,谢道韫无疑生的极美,但是光是美貌还不足以形容谢道韫那一身的风华,只见她脸上尽是落落大方的笑意,目光温和而自信,就算是给未来的婆婆行礼,那螓首也是微微仰起的,丝毫不见任何女儿家的羞涩和扭捏,想来刚刚也不是如刘氏所说的,因害羞而离开的。她一出现,众人的目光似乎都不由自主的跟随着她了。郗道茂暗暗惊赞,有些人就是注定的备受万人瞩目的天之骄女啊!
  “阿遏给卫老夫人请安,祝卫老夫人鹤寿延年。”谢道韫身边的垂髫男童上前给卫夫人请安。
  “阿遏啊!快起来吧。”卫夫人微笑和蔼的说道。
  那个叫阿遏的男童给卫夫人请过安之后,有转身给郗璇和刘氏请安,郗璇笑着摸着小男孩的头说道:“几天不见阿遏,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
  刘氏笑道:“可不是,三个月前给他新作的衣服,这几天就又小了。”
  郗璇对郗道茂招手说道:“阿渝过来吧,别老缠着你师祖。”
  卫夫人也含笑轻拍她的小脑袋说道:“阿渝去跟阿遏哥哥玩吧。”
  郗道茂点点头,“嗯。”她小步走到郗璇身边,话说她见到现在的人,只要是贵族,基本上都是俊男美女,很少有丑的,这个叫阿遏的男孩虽不及王献之那般漂亮,但是也长得非常帅气,看得出将来一定是个大帅哥。
  郗璇对郗道茂说道:“阿渝,快叫你韫姐姐。”
  “韫姐姐。”郗道茂跟着郗璇叫了一声。
  谢道韫含笑望着郗道茂道:“阿渝真乖。”她指着那个男孩道:“这是我弟弟阿遏,比你大,你要叫哥哥哦。”
  “阿遏哥哥。”郗道茂柔柔糯糯的叫了一声。
  阿遏好奇的望着这个粉嫩嫩如玉琢一般的女孩子,也叫了一声:“阿渝妹妹。”
  卫夫人对谢道韫说道:“韫儿,你带着阿遏和阿渝去花园玩吧,花园里有不少孩子呢!把这两个孩子拘在这里陪着我们也怪无聊。”
  “诺。”谢道韫含笑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去了花园。
  “我们去玩秋千好不好?”出了客厅之后,谢道韫低头问两个孩子道。
  郗道茂毫无异议的点点头,阿遏微微撇嘴说道:“秋千有什么好玩的,会把头发衣服弄散乱的,还不如去亭子边赏花呢!”
  郗道茂闻言小嘴微张,目光怪异的望着阿遏,这孩子真够重视自己外表啊!
  谢道韫听了弟弟的话,嘴角微微抽搐,半晌才说道:“好吧!我们去赏花!阿渝去吗?”
  “去。”郗道茂连忙点点头,她玩兴本就不大,若是阿遏不喜欢玩秋千,要玩静态的东西那更好了,她也很怕弄乱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啊。
  谢道韫见郗道茂如此,忍不住赞道:“阿渝真乖,果然还是妹妹贴心啊!”说着她有些忿忿的望了弟弟一眼,结果这一望,让谢道韫的怔了怔,之后一脸哭笑不得的望着阿遏。原来阿遏压根没有理会谢道韫,而是胸膛挺直,姿态翩然的走在前面,手里还拿着一柄小小的羽扇。
  好吧!如果这副行走的模样按在一个成年男子身上,估计效果很好,可现在这样子按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真是怎么看怎么搞笑!郗道茂差点喷笑出声,这孩子不会是朵水仙花吧?郗道茂此时倒真有点好奇,不知道这位阿遏的名是什么?会不会也是一位历史名人呢?其实说起来,穿越古代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能见到一些名垂青史的名人,比如王羲之、卫夫人、谢道韫等,而且还能从名人拿到不少好货,比如她就拿走了不少有王羲之、卫夫人签过名印过章的真迹,虽然不过只是一些练习贴而已,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郗道茂暗自想到,万一以后自己缺银子之后,光是把那些真迹卖出去,就能让她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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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姊、阿姊。”轻轻的叫唤声,“嗯?”郗道茂转身一看,就见王献之趴在地上偷偷的叫着她,她吃了一惊,低声问道:“官奴,你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跟姑父在一起吗?
  “阿姊,你刚刚去哪里了?我去花园找你,都找不到你。”王献之埋怨。
  “我刚刚跟韫姐姐和阿遏哥哥去凉亭玩黑白连珠(五子棋)了。”郗道茂说道。
  “难怪!”王献之撇撇小嘴,对郗道茂说道:“阿姊,这里好无趣,我们出去玩吧!”
  “出去玩?”郗道茂望着四周都在津津有味的看着歌舞表演的众人,有些迟疑的说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这些歌舞早就看腻了。”王献之不以为然的说道,然后兴致勃勃拉起郗道茂的手,“走!阿姊,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郗道茂想拒绝,但看到王献之一脸的兴奋的模样,不忍泼他冷水,“那地方远不远?是什么地方啊?”
  “不远,就在西面的小院子里。”王献之转身一边往外面爬一边说道:“阿姊,你跟着我走就知道了。”
  “就在西面的小院子里?”郗道茂暗自思忖道,“既然就在李府,那应该也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想着她也同王献之一样,趴在地上,慢慢的爬出了客厅,王献之有一点说对了,那个歌舞表演真的很无聊!
  爬出了客厅之后,王献之飞快的站起来,拉着郗道茂的手说道:“阿姊快走,别让仆人看到了。”
  “官奴,你带我什么地方?”郗道茂一边跑一边问道,“要是危险的地方,我可不去。”
  “不是危险的地方。”王献之笑嘻嘻的说道:“阿姊你不是喜欢练字吗?我带你去的地方可以让你字写得更好。”
  “还有这样的地方?”郗道茂撇嘴说道,“你唬我的吧。”
  “我没唬你!”王献之大感冤枉的说道:“那个地方我们家也有,阿父就天天在那个地方练字。”
  郗道茂听王献之说的有板有眼的,不由将信将疑,难道大书法练书法还有专门的场所?专门的设备?两人跑了好一段路,郗道茂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官——奴——什么——什么时候——可以到啊!”
  “快了!”王献之跑的也有点累了,他见郗道茂累得直喘气,连忙停下来,“阿姊,我扶你走吧。”
  “不——要——我自己——走。”郗道茂努力的深呼气,平缓自己的呼吸,自己这么大的人了,连一个四岁的孩子都跑不过,实在是太丢人了!郗道茂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开始锻炼,她之前不敢锻炼是怕自己锻炼的太早就身体有损伤,现在都四岁了,应该可以慢慢的锻炼起来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到了一个小院子门口停下,郗道茂见这个大门紧锁,她不由皱了皱眉头,“官奴,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师祖养鹅的地方。”王献之趴在门缝里张望了一下,“嘿嘿,我就知道现在没人!阿姊,我们进去吧。”
  “怎么进去啊?”郗道茂瞄了一眼那关的严严实实的门道:“这门都关上了。”
  “就这么进去啊。”王献之搬来一块石头垫在脚下,把大门上的一扇小门推开,手伸进去一拉,“吱嘎”一声,门就开了!
  “官奴!”郗道茂见王献之挂在门上来不及下来,整个人随着门一起移动,不由吓了一跳。
  “嘻嘻,阿姊我没事。”王献之等门渐渐的停住,手一松,就轻巧的落地,“阿姊,我们进去看鹅吧。”
  “为什么要看鹅?”郗道茂疑惑的望着王献之,“鹅有什么好看的?”
  “阿姊不知道了吧!昨天阿父带着我来这里看鹅,他跟我说要练好字,就要多看鹅。”王献之得意洋洋的说道,“这个可是个大秘密,除了我们家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阿姊你可不要告诉其他人啊!”
  “看鹅练字?”郗道茂依稀记得王羲之爱鹅在历史是有记载的,好像是听说过他通过看鹅来提高自己的书法,她不由好奇的问道,“真的吗?姑父真的跟你讲了什么看鹅?”
  “是啊!”王献之用力的点点头,“阿姊,走,我们进去吧。”
  “可是——那是姑父教你的法子。”郗道茂说道,“你要是教我了,姑父骂你怎么办?”古人学艺,除了父子承传之外,就算是师傅对徒弟也会留一手,更不要说她根本没有拜姑父为师。郗道茂虽很想知道王羲之练字的方法,但也不屑通过哄骗小孩子来知道。
  “不会的。”王献之拉着郗道茂的手说道:“我昨天问过阿父了,阿父答应让我教你的。”
  郗道茂跟着王献之走进小院子,没想到这个小院子居然内有乾坤,顺着一条林荫小道走到底,照着刚刚的法子再推开一扇木门,内里居然是一个小花园!
  “哇!好漂亮啊!”郗道茂不由脱口赞道,花园里花木假山、小桥流水一应俱全,一对对白白肥肥的白鹅在池塘里悠闲的游着,不时的发出“嘎嘎”的叫声。
  “当然!”王献之得意洋洋的说道:“阿父说,这个可是师祖平时最爱来的地方了!”献之指着湖上的凉亭说道:“阿姊,我们去凉亭吧,那里看鹅最清楚了。”
  “好!”郗道茂点点头,她刚走几步,又回头说道:“官奴,我们把门关上吧,别让鹅跑出去了!”
  “好,我先去关门。”王献之跑过去把门合上,郗道茂见他又要拿石头垫脚拉门锁,生怕他摔下来,忙阻止说道:“别锁了,合上就好了,鹅没那么大的力气。”
  “嗯。”王献之将门虚掩上后,两人就往凉亭走去。
  “哎呦!”王献之突然跳了起来,“谁打我!”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肥嫩嫩的小屁屁。
  “打你?”郗道茂茫然的四处的望了望,“哎呦!”她也感到自己的后背上被东西重重的打了一下,“好疼啊!”她也跳了起来。
  “咦?”郗道茂瞪着身后的一只大白鹅,它正伸张的脖子,那厚厚大大的喙正准备朝她啄第二下,郗道茂想也不想,抬起脚对着鹅的身体就是一脚!只可惜她人小体弱,她这一脚对鹅似乎没什么太大的杀伤力,倒是把鹅给激怒了!
  “嘎嘎!”那只大白鹅扇着翅膀朝郗道茂再次扑了上来。
  “坏鹅!要你咬我!要你咬阿姊!”王献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白鹅狠狠的丢去!
  “嘎!嘎!嘎!”那鹅被石头击中身体,身体一阵抖动,掉了几根羽毛,再次冲了上来。
  “你!”王献之捡起石头又不忿的丢了起来,郗道茂眼尖瞧见一旁有几只大白鹅似乎是这只鹅的同伴一样,也扇着翅膀摇摇晃晃的飞跑过来,“官奴,不要打了,我们快跑!”郗道茂拉起王献之就跑,天啊!这几只鹅几乎跟他们一样高了!要是真的四面夹击,搞不好他们两人会受伤的!
  王献之这时也见到了一旁冲上来的几只大白鹅,不由吓一跳,连忙拉着郗道茂的手往前冲,“阿姊快跑!”
  两人一路急跑,几只大肥鹅在后面急追,有好几次鹅都追上了两人,郗道茂和王献之屁股和后背被鹅啄了好几下。
  “呜哇——”王献之一边跑一边哭,“好疼啊!”
  郗道茂也被啄的眼泪汪汪,呜呜,奶奶到底用什么来喂鹅的?这鹅的力气也太大了吧!啄的她好疼啊!
  两人一边跑一边哭,突然“哗啦”一下,一只大白鹅飞过两人的头顶,“啊!”郗道茂傻眼的望着那只肥鹅,这鹅这么肥,怎么能飞的这么高!
  “这边!”王献之拉着郗道茂往另一边跑,“我们去假山上,那里高!鹅飞不上去!”
  “不行!”郗道茂拉着王献之说道:“我们去外面。”今天是卫夫人寿诞,下人们基本都去帮忙了,这地方压根没什么人,他们要是不走出去,肯定没人来救他们!上了假山鹅虽飞不上去,但两人也被堵住了,到时候更麻烦,还不如现在一口气跑出去,只要遇到大人他们就没事了!
  “可是有鹅——”王献之迟疑的说道。
  “用手捂住脸,冲过去!”郗道茂说道,说完她用手捂住脸,一路朝前冲!
  “呜——”王献之一边哭一边捂着脸往前冲。两人一口气跑到门口,郗道茂见那半开的大门,心里暗暗庆幸,幸好当时没让官奴把门阀拉上!郗道茂一心只顾着看门,没注意脚下,“哎呦!”她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跤,摔在了地上。
  王献之见状忙去拉她,“哎呦!”他被鹅从背后狠狠的啄了几口,整个人往郗道茂身上一扑,两人滚在了一起。
  “哇——”王献之一边哭一边紧紧的抱住郗道茂努力的用身体去挡。
  “官奴,你放开——”郗道茂挣扎着想推开他。
  “阿姊别怕!”王献之勇敢的说道:“我帮你挡着!你就不疼了!”刚说完,他又被鹅啄了几下,一只鹅还对着他嫩嫩的额头上狠狠的一口,他顿时疼得哇哇大哭,“坏鹅!我让阿父把你们全杀了!”
  郗道茂闻言一怔,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官奴,你快放开我——”
  “我看你等不到姑父把鹅杀了,就被鹅啄死了!”气笑不得的声音传来,郗道茂听到这宛如天籁般的声音,顿时激动的喊道:“阿兄!”
  郗道茂感到身体一轻,自己就被人抱了起来,她怯生生的睁开眼睛一看,果然是郗超!“阿兄!”郗道茂心里一松,搂住郗超的脖子,顿时放声大哭了起来,“哇——”
  “阿渝乖——”郗超轻拍着郗道茂的背柔声哄道,“没事了!阿兄把这些鹅全都杀了,炖汤给你喝!”
  “官奴——”郗道茂哭了一小会,突然想起王献之,忙回头望去,只见王献之正在阿灿(郗恢的心腹奴仆,前文出现过)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郗道茂不由松了一口气。
  郗超瞪了王献之一眼,要不是他调皮拉着阿渝偷偷溜出去,何至于遇到这种事情,“阿遏,谢谢你。”他对站在一旁的阿遏说道。
  “冉大哥我没做什么事啦——”阿遏摸了摸鼻子说道,他本来是好奇的跟在王献之和郗道茂身后,想看看他们溜出去干什么,结果没想到看到两人被鹅围攻!他心有余悸的望了那些大白鹅一眼,这鹅好凶啊!他见两人被鹅追着,吓得转身就跑,幸好在半路就遇到郗超,不然等他跑到宴会上去找人,他们还不知道要被鹅啄成什么样子呢!
  郗超见披头散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两小,心想这样子是绝对不能在回宴席了,不然非引起轩然大|波不可,今天是师祖的寿诞,可不能出什么岔子,思及此,“阿灿,你去唤个疡医过来,动静小一些别惊动了大家。”郗超吩咐道。
  “诺。”阿灿将怀里的王献之交给另一个仆人之后,便转身离去。
  郗超弯腰对阿遏和声说道:“阿遏,你一会回了宴席之后,只能悄悄对谢三夫人说这件事情,千万不可告诉其他人知道吗?”谢三夫人性子刚强,遇事沉稳,她一定能帮他把这件事情很好的瞒下的。
  “冉大哥你放心,我省得。”阿遏点点头说道。
  郗超带着两人先回了自己的院子,让丫鬟们给两人打水沐浴,检查两人的伤势,郗道茂身上好一些,除了后背、屁屁和腿上有好些淤青之外,并没有其他外伤,倒是王献之后来因护着郗道茂,被鹅在额头上狠狠啄了一下,流了好些血。
  疡医给他包扎了伤口,又给两人开了活血化瘀的药酒,“小郎君的伤势只要静养几天,注意别让伤口沾上水就好了。”
  郗超点点头,示意下人把疡医带下去,然后问郗道茂道:“阿渝,你们怎么想到去鹅园的?”
  “我听官奴说奶奶养了一群漂亮的白鹅,所以让官奴带我去的。”郗道茂说道。
  “是嘛?”郗超微微扬眉,声线拉长懒懒的问道。
  “不是!”王献之哽咽的说道:“是我硬拖着阿姊去那里玩的!”
  郗道茂见状翻了一个白眼,见郗超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她眼珠子一转,泪汪汪的揪住郗超的衣襟哭着说道:“阿兄,鹅好坏!我们又没打它,它就来咬我们!幸好有官奴帮我挡着!”
  郗道茂说道最后真的有些后怕了!她依稀是曾经听人说过,鹅很凶,很多乡下人家养的鹅甚至能看家,但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一时间哪会想到真正有野性的鹅能这么凶!
  “嗯嗯!”王献之在一旁拼命点头,“大表哥,它们好凶!”说着他又害怕的红了眼眶。
  郗超见两小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道:“你没见过鹅,自然不知道,鹅凶起来,可是生人难近,很多庄户人家养鹅来看家。”
  这时侍女们端上了压惊汤,“少郎君,压惊汤熬好了。”
  郗超接过汤水对郗道茂说道:“阿渝、官奴,来,吃药了。”
  王献之闻到那药难闻的味道,不由眉头一皱,刚想耍赖不吃,见郗道茂居然一声不吭的把药接过,仰头一口气喝完,不由红了红,咬牙也把药一口气喝完了!呜——好苦!王献之见郗道茂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的,硬生生的把又要飙出的男儿泪忍了下来!阿姊都不哭,他也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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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道茂喝了安神汤之后,躺在床上,合眼就睡了,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阵轻柔的哭声。
  “唔——”她费劲的睁开了眼睛,就见姑母坐在了王献之暂时休息的床前轻声的啜泣着,姑父弯腰扶着姑母的肩膀,轻声安慰着姑母,两人轻声说了几句之后,就见姑父弯腰小心翼翼的抱起王献之,姑母连忙把床上的小被子给王献之裹上,两人相携着走了出去。
  “唉——”郗道茂见此情景不由瘪瘪小嘴,小脸蹭了蹭软软的被褥,她也想阿母了!
  “阿渝。”郗昙略带焦急的声音传来,“疼不疼?”郗昙掀起床帐,见郗道茂睁着眼睛,不由柔声问道。
  “阿父——”郗道茂看到郗昙,手臂一伸,就要郗昙抱。
  郗昙连忙侧身躺在床外侧,将女儿搂在怀里柔声问道:“阿渝很疼吗?”
  “不疼。”郗道茂小脸埋在郗昙不算太宽厚的胸膛里,身体蜷缩成一团。
  “阿渝乖,再睡一会。”郗昙轻拍着女儿的嫩背。
  “阿父别走——”郗道茂糯糯的撒娇道。
  “好,阿父不走,阿渝乖乖睡觉。”郗昙看着女儿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由心都揪疼了,连声哄女儿道。
  “嗯。”郗道茂紧紧的握住郗昙的小拇指,再次安心的合眼睡觉。
  郗昙望着女儿熟睡的小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抽身而出。
  “重熙。”郗昙走出郗道茂的房间,郗愔站在门口关切的问道:“阿渝没事吧?”
  “没事。刚刚闹了一会,现在又睡下了。”郗昙心疼的说道,“刚刚她还拉着我的手不肯睡觉,估计是吓坏了。”
  郗愔微微蹙眉:“官奴这孩子真是被二姐宠坏了,这么胡闹的事也做得出来。”
  郗昙吐了一口气,有些迟疑的说道:“大哥,真要把阿渝留下陪先生吗?”
  郗愔反问道:“怎么?你舍不得了?”
  郗昙微微苦笑的说道:“阿渝毕竟还才四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还真有点担心。”
  郗愔道:“阿渝年纪是小,可打小性子就沉稳安静,想来就算把她留下来,她也不会使什么小性子。”郗愔顿了顿道:“再说这次机会难得,你没见连会稽王想让先生收小郡主为徒,先生都婉拒了吗?难得先生肯留阿渝下来,这是阿渝的福气。”
  郗昙叹了一口气,“大哥说的是,能留在先生身边,被她教导几年,也是她的福气。”
  郗愔轻拍他的肩膀说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阿渝长大了会知道你的苦心的。”
  郗昙点点头道:“我明天就跟阿渝说。”
  “嗯,你是要早点说了。”郗愔点点头说道:“我们出来的时间够久了。”
  “是啊。”郗昙微微一笑。
  郗愔说道:“再说她又不是不回来,反正过年总要把她接回来的。”
  郗昙一笑道:“是啊,反正总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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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渝,一定要乖乖师祖的话,不可以惹师祖生气、不可以淘气……”郗昙抱着细细嘱咐道。
  “嗯。”郗道茂点点头,伸手搂着郗昙的脖子娇声说道:“阿父你放心,阿渝会乖乖听话的,一定不会让奶奶烦心的。”
  “阿渝真乖。”郗昙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将她递给喜娘道:“好好照顾小娘子。”
  “诺。”喜娘接过郗道茂,恭敬的应道,心里暗暗替小娘子高兴。
  想不到卫夫人居然把小娘子留了下来,这可是郡主都得不到的好机会啊!小娘子只要能在卫夫人身边待上个一年半载,将来说出去是经过卫夫人教导过的,旁人定会看高小娘子几分的!
  而对于郗道茂来说,虽然她是有点想阿母了,但一想到能留在卫夫人身边,不仅能让卫夫人指点她的书法,将来还能多加一块立身的砝码,她就一口答应了她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子,再说她也不是不能回去了。郗昙已经再三同她保证过了,肯定过年要接她回去过年的。
  在告别完父亲和伯父之后,郗道茂觉得自己浑身酸疼,让喜娘抱着自己回房,她准备回去躺一会,昨天那场“剧烈运动”差点让她身上骨架都散了,这样下去可不行,等身体好的差不多之后,她一定要开始锻炼。古代医学不发达,生病基本全靠自愈,身体素质可一定要锻炼好啊!
  郗道茂懒懒的靠在床上,取了一本书细细的看了起来,这几个月她都没有时间好好看书,课业也荒废了不少,可不能在继续混下去了,毕竟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知识是不可以被抢夺也不能被带走的。
  “阿姊!”
  “官奴?”郗道茂惊讶的放下手中的书册,“你不好好休息,跑过来干嘛?”
  王献之小脚一蹬,踢飞了鞋子,手臂一撑,就爬上了郗道茂的床,“阿姊,你是不是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要不你跟我明天一起回家吧?我们家离师祖家很近的。”
  郗道茂见王献之连外衣都不脱,就直接爬上了自己的床,不由嘴角抽了抽,断然拒绝道:“不要,我要跟奶奶一起学练字。”
  王献之嘟起小嘴说道:“阿父也可以教你练字。”
  “可是我喜欢跟奶奶学。”经过这次“鹅袭事件”,郗道茂虽对王献之大为改观,已不再反感他了,但她还是并不想跟王献之牵扯太深,毕竟他那一辈子太过“波澜壮阔”。跟他扯上关系的女人,无论是他的表姐前妻,还是公主后妻,抑或是那个名留历史的小妾桃叶,基本上都日子都过得不怎么滋润。
  王献之闻言瘪了瘪小嘴,郗道茂见他似乎又想哭的模样,不由卷起书册轻敲他的脑袋说道:“不许哭!”这臭小子整天只会哭,听得她头都疼了。
  “嗄?”王献之被郗道茂一敲,不由呆了呆,顿时忘了自己要哭了。
  郗道茂见他粉嫩的脸颊微微的鼓着,水嫩嫩如果冻般的小嘴微微张着,一脸的呆样,不由忍笑伸手轻轻的拧了拧他嫩嫩的软颊,“你没听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吗?”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王献之傻傻的重复着。
  “你见过姑父哭过吗?你见过阿冉哥哥哭过吗?”郗道茂问道。
  “没有。”王献之摇了摇头。
  “不就是了,只有小孩子才会整天哭哭啼啼的。”说着郗道茂斜着眼望着王献之。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王献之跳了起来反驳道:“我已经长大了。”
  “所以你不能再哭了。”郗道茂说道:“不然你就是没长大!”
  王献之闻言脸涨得通红,大声说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哭了吧!”
  “嗯。”郗道茂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看起书来。王献之摇着郗道茂的手说道:“阿姊,你别看书了,你陪我玩一会好不好?”
  “不好。”郗道茂说道:“我已经落下很多功课了。”
  “反正二舅舅又不在,没人会查你功课的。”王献之说道。
  郗道茂闻言一阵无语,“可是我回查自己的功课。”郗道茂板着小脸说道:“要么你跟我一起看书,要么我让保母抱你出去。”
  王献之见阿姊板着脸,一副很凶的模样,不由缩了缩肩膀,“那我跟阿姊一起看书好了。”
  郗道茂满意的点点头随手拿了一本书丢给了王献之,王献之生怕阿姊给他走,也不敢吭声,接过书就一声不响的看了起来。
  “小娘子,桓家二郎君来了。”就在郗道茂刚刚看得有点入神的时候,喜娘突然掀帘进来对郗道茂说道。
  “嗯,请他进来吧。”郗道茂有些无奈的放下说,她今天想安安静静看一天书有这么难吗?
  “这个兵家子来干什么?”王献之不忿的嘟嘴说道。
  郗道茂瞄了王献之一眼道:“就你能来,他就不能来。”
  “我是来看阿姊的。”王献之理直气壮的说道。
  “我也是来看阿渝的。”桓济进门就听到郗道茂和桓济的对话,忙接口不悦的说道。
  “二哥你坐吧。”郗道茂见桓济这么快进来了,忙要起身。
  “阿渝你躺着吧。”桓济快步走到她床上,示意她不要起身,然后随手拖了一张小胡床坐下,关切的问道:“你的脚要不要再让疡医看看?”
  郗道茂想起自己留在李家的借口就是昨天走夜路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脚,不方便赶路,所以先在卫夫人家里修养一段时间。幸好事情的真像知道的人不多,不然她的脸可就丢大了!
  “不要了。”郗道茂婉拒道:“我现在觉得好点了,而且脚上还敷了药膏,懒得拆开了。”她心里不由暗自庆幸,自己幸好刚刚没听喜娘的话换睡衣,还是把常服穿在了身上,不然可要闹笑话了!这小孩子可真没人权,她的闺房,别人说进就进来了!
  桓济从袖里掏出一张纸说道:“阿渝,这是阿兄给我的疗伤药的配方,要不是这次我明天就要走了,来不及让人配药了,我就让人配好了给你送过来。”
  郗道茂接过药方欢喜的锁道:“多谢二哥,二哥明天就要走了吗?”
  桓济道:“嗯。阿兄说我们这次出来时间挺久了,既然卫夫人寿诞已经结束了,就不要停留太多时间了。”
  郗道茂微笑道:“二哥路上小心。”
  “嗯,我会的。”桓济咧开嘴憨憨的笑了笑。
  王献之撇嘴说道:“阿姊,我明天也要走了,你怎么不跟我说路上小心啊!”
  桓济闻言笑的更欢了,郗道茂无奈的说道:“一会我要去姑姑那里,我到时候要跟姑姑和姑父说。”
  王献之听了郗道茂的解释,不由笑开了小脸,示威似地瞪了桓济一眼。
  桓济不以为意,对郗道茂说道:“阿渝,我回去之后,你可要给我写信啊,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郗道茂点点头,“我会的。”她转眼见王献之似乎又想说话的样子,忙说道:“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好!”王献之开心的点点头。
  郗道茂见桓济和王献之这副模样,心里不由暗自好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现在一个个都嚷着要给她写信回信,可真等回了自己的家里,有了新的玩伴,哪会想着给人写信啊! 不过这话郗道茂自然不会说,写就写吧,就当练习毛笔字了。

  李家的生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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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郗道茂在连续送走王献之和桓济之后,就去了卫夫人的书房。书房里卫夫人正在写字,郗道茂挥手示意丫鬟们不要通报,以免打扰卫夫人写字,自己则悄声走到卫夫人身后,安静的看着她写字,过了许久之后,卫夫人才停笔。
  卫夫人写完字之后,起身准备休息一下,回头就见郗道茂站在自己身后,不由诧异的问道:“阿渝怎么过来了?”
  “我想过来看看奶奶写字的。”郗道茂甜甜的对着卫夫人一笑,将浸湿的帕子递给卫夫人擦手。
  卫夫人微微一笑,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说道:“你这孩子,身体还没有好呢!就到处乱跑。”
  “我又没有生病,整天躺在床上干什么。”郗道茂道:“奶奶,你教我练字吧。”她跪坐在卫夫人面前,仰起小脑袋渴盼的望着卫夫人说道。
  “你想学书法?”卫夫人微微挑眉问道。
  “嗯!”郗道茂用力的点点头,心里暗暗高兴,看架势卫夫人是想教她的。
  “学书法可是很辛苦的事。”卫夫人道:“就如你姑父,自打他五岁跟我学书法开始,就再也没有停过一天,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阿渝不怕吃苦。”郗道茂当然知道书法想来练出成就是很辛苦的事情,但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肯付出,那又能得到多少东西呢?
  卫夫人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意,“那奶奶以后让你每天卯时(早上五点到七点)就起身写字读书,直到酉时才能休息(晚上五点到七点)你可愿意?”
  “愿意。”郗道茂飞快的说道,“阿渝在家的时候,也是卯时起、酉时睡的。”
  闻言卫夫人眼底笑意更深了,“你若真能熬得住,那明天卯时的时候就到我书房来吧。”
  “诺!”郗道茂欣喜的应道,见卫夫人有些疲惫的躺在坐榻上,不由关切的说道:“奶奶,您先休息一会吧,刚刚练了许久的字,也该累了。”
  卫夫人点点头说道:“嗯,年纪真是大了,写了这么些时候字,就吃不消了。”她自嘲的笑了笑,指着书案上她刚刚写好的字道:“这张纸你拿回去好好看吧。”
  “诺。”郗道茂闻言兴奋的走到了书案前,应了一声,见卫夫人已经在闭目养神了,便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待郗道茂离开之后,卫夫人睁开眼睛,笑着对心腹仆妇道:“豆娘,阿渝这孩子将来成就定会不凡。”
  豆娘一边给卫夫人卸妆,一边笑道:“夫人教导出来的小郎君、小娘子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卫夫人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教导过的学生不知凡几,可真有成就十个指头都数的过来。这字要写得好,除了要几分天赋之外,最需要的便是刻苦,不刻苦再好的天赋也没用。”
  豆娘铺完床之后,接过丫鬟递来的参汤递给卫夫人道,“照奴看来,那郗家小娘子就是有天赋又肯用功的孩子。来府里这么多天,奴就没见她同王家和桓家的两个小郎君玩过几次,整天闷在房里不是背书就是习字。奴听喜娘说,郗家小娘子打小就聪慧,三岁开始跟着郗家娘子开始读诗经,不过一年多的功夫就把诗经给读完了。”
  卫夫人接了参汤,浅浅的轻啜一口笑道:“年少聪慧的孩子我见多了,阿渝不算是最聪明的,逸少(王羲之)、安石(谢安)、阿冉(郗超)……哪个不是绝顶聪明的人?只是如同阿渝这般读书刻苦又自觉的孩子我还真没见过,就算逸少小时候,练字也要我逼着他才肯写呢。”卫夫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答应郗愔和郗昙把郗道茂留在自己身边一段时间的。
  豆娘道:“这倒是,像小娘子这年纪,哪个孩子不贪玩?奴也就见她能耐得下心来看书。”
  卫夫人笑了笑,放下参汤对豆娘道:“对了,我听重熙说,阿渝打小身子就怯弱,虽说郗家留下了不少丫鬟仆妇伺候,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以后她在李家的时候,你就过去伺候她吧。”卫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说起来,重熙现在也有她这么一滴骨血了!”
  豆娘劝慰道:“好人有好报,郗二郎君毕竟年纪还轻,将来总会有孩子的,夫人不必太过心急。”
  卫夫人道:“嗯,这事急也急不来。”
  话说郗道茂从卫夫人房里离开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简单的梳洗了一下后,就坐在书案前看书,喜娘在一旁做针线活。
  “小娘子,豆嬷嬷来了。”门口轮值的丫鬟在门外唤道。
  “豆娘?”郗道茂暗自疑惑,难道卫夫人有什么事要吩咐她,“快请她进来?”
  “小娘子。”豆娘进门给郗道茂行礼。
  “阿嬷不必多礼。”郗道茂忙侧身让豆娘行了一个半礼,“阿嬷,是不是奶奶有什么吩咐?”
  “小娘子,夫人吩咐奴过来伺候你。”豆娘含笑说道。
  郗道茂愣了愣,倒是喜娘在一旁欣喜的说道:“夫人真是有心了。”
  豆娘笑道:“夫人说,小娘子毕竟在府里住的时间不久,府里的好些规矩不清楚,有奴在小娘子身边,也好稍微帮衬小娘子一下。”
  郗道茂笑道:“那就有劳阿嬷了。”
  “奴不敢当。”豆娘忙道。
  郗道茂坐回书案前,吩咐丫鬟给豆娘倒茶,“阿嬷,明天去奶奶书房的时候,我可要准备什么东西?”
  豆娘道:“夫人的书房里什么东西都有,小娘子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她微笑道:“说起来,夫人还特地让人给小娘子打了一张新书案呢!”
  “新书案?”郗道茂眨了眨眼问道:“为什么要做新书案?”难道李府还少一张书案不成?
  “夫人说,府里的书案都不适合用来给小娘子练字,那些书案都太高了。”豆娘道:“说起来,王大人(王羲之)、南昌县公和郗二郎君小时候都有自己的小书案,只是年纪久远,现在已经不能用了。”
  郗道茂好奇的问道:“阿嬷,难道书案也要定下高度不成?”
  “当然。”豆娘含笑指着郗道茂面前的书案道:“就如小娘子面前的书案,对小娘子来说就太高了,小娘子坐下写字的时候,一定要在下面垫了东西才能悬腕写字,这样多不舒服啊!”
  郗道茂恍然,不由暗暗佩服古人的智慧,这么早就注重人体工程学了。
  豆娘对郗道茂道:“小娘子,一会你用过哺食之后就早点休息吧,明天可是一大早就要起来了,夫人是最厌恶别人不守时的。”
  郗道茂闻言点头道:“嗯,我一会沐浴过后,就去睡觉。”
  郗道茂自打入了李府之后,天天都要沐浴,郗道茂这小习惯,豆娘早就听说了,闻言她笑着说道:“热水奴已经吩咐丫鬟们烧好了,要不小娘子先去沐浴吧?等沐浴完了,奴估摸着哺食也该送来了。”
  郗道茂点头道:“也好。”
  郗道茂在梳洗完毕、吃完哺食之后,就被喜娘按到了床上,喜娘最担心的就是小娘子睡的太晚,明天起不来,让卫夫人厌恶了!郗道茂揉着小肚子,暗暗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吃的太饱,不然现在肯定难受!唉!小孩子这没人权啊!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郗道茂就被喜娘从床铺上拖了起来,梳洗打扮完毕,就去了卫夫人的书房,里面除了卫夫人之外,还有卫夫人的孙媳妇袁氏。这些天郗道茂也从下人们的嘴里陆续得知,她现在所在的李府其实不算是真正的李府,目前李府的主人在建康,这里是卫夫人颐养天年的地方。
  卫夫人的夫婿、儿子已经去世了好些年了,甚至有好几个孙子都已经去世了。卫夫人不愿意同隔了好几代的晚辈们住在一起,就干脆留在了剡县养老,卫夫人守寡的长孙媳妇袁氏同她住在一起。她这次寿诞,李家的人虽说差不多都赶回来给她贺寿,但等寿诞结束之后,便都陆续离开了,所以偌大的李府,只有卫夫人和袁氏两人住着而已,平时也就王羲之、谢安等人偶尔会过来看望卫夫人。郗道茂轻叹一声,人活的太长其实也是受罪啊!不过她也庆幸卫夫人身边没有太多的人
  “阿渝来了。”卫夫人含笑望着郗道茂。
  “阿渝给奶奶请安、阿渝给夫人请安。”郗道茂先给两人请安过后,得到了卫夫人的许可之后,才跪坐在袁氏的下方。
  袁氏对郗道茂和蔼的笑了笑问道:“阿渝饿了吗?我们吃朝食吧。”
  “诺。”郗道茂屈身应道。
  袁氏吩咐丫鬟们端上朝食,三人寂静无声的吃完朝食之后,郗道茂就安静的等待着卫夫人教她练字,可卫夫人并急着教导她练字,反而问她道:“阿渝可曾学过什么书?临过什么字帖?”
  郗道茂想了想说道:“我跟着阿母背过一遍《诗经》,还背过《女诫》、《内训》,后来又跟阿父学过一点点《论语》。字帖我临过伯父给我写的字帖。”
  卫夫人又道:“可曾拜过先生?”
  郗道茂摇头道:“不曾。”
  卫夫人闻言同袁氏互视了一眼道:“既然阿渝在学论语,就让你嫂子教你学论语吧。”卫夫人起身对袁氏说道:“阿渝就劳烦你费心了。”
  袁氏忙起身躬身笑道:“祖母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阿渝的。”
  卫夫人对郗道茂道:“好好跟你嫂子学习,不许偷懒,知道吗?”
  “诺。”郗道茂闻言微微诧异,不是说学写书法吗?怎么学起论语来了?不过对于卫夫人说的那声“你嫂子”,郗道茂感到很囧!毕竟袁氏今年已经年过六旬,跟她奶奶差不大,就是因为阿父是卫夫人的徒弟,所以她跟袁氏才算是同辈!不过等袁氏教郗道茂学完一段论语之后,郗道茂就知道卫夫人到底用哪种方式教她学书法了。
  “阿渝,这本是祖母亲手抄誉的《论语》,你把今天我教你的那段临上五十遍。”袁氏递给了郗道茂一本书道。
  郗道茂忙双手捧接过书道:“诺。”不过她听到袁氏说让她把今天学过的内容抄写一百遍的时候,她不由自主的再次囧了!其实古人都是奉行填鸭式教育的吧?连卫夫人这般仙风道骨的人,也实行这么粗暴简单的教育吗?
  接下来的日子,郗道茂过的简单而又平静。郗道茂每天卯时起身后,就先给卫夫人和袁氏请安,之后就一起吃朝食。吃完朝食之后,卫夫人就开始点评她昨天写的那些字的不足之处。卫夫人点评完之后就离开了,而袁氏则开始给郗道茂上课,到了差不多巳时(早上九点到十一点)的时候,袁氏的讲课就结束了,她自行去处理家事,而郗道茂就开始抄书,同时还要把昨天卫夫人认为写的不好的字,在重新抄写二十遍。等差不多抄到午时(中午十一点到一点)的时候,就同卫夫人和袁氏一起吃午食。
  吃完午食之后,卫夫人和袁氏都要午睡一会。郗道茂就自己一个人在大房间里散散步、做做办公室瑜伽之类的运动,毕竟她一直在趴着写字,如果不多做一点运动,她怕自己会同前世一样得颈椎病!等运动的差不多之后,她就继续回书房抄写上午没抄完的文章。等她抄写完这些文章之后,也差不多快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了。
  这时卫夫人也午睡起身了,郗道茂就会去找卫夫人,同她说说话,跟着卫夫人身边的仆妇们学点女红针黹。等到了酉时的时候,袁氏也处理完一天的家事,过来同卫夫人一起吃哺食。吃完哺食之后,郗道茂回房在运动出一身汗之后,就洗澡、上床睡觉。
  这样的日子,或许对于一个真正的四岁的孩子来说,是无聊甚至是枯燥的,但是对于郗道茂来说,这样的日子,除了有点想亲人之外,其余的她都过得很满意。不知不觉间,郗道茂住在李家也有好几个月了,也快到了过年的时候,郗道茂不由自主的开始板着手指细数什么时候阿父能派人来接她了。虽然李府的生活还是不错的,有书看又有名师教导,但毕竟这里不是家,再说她也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过阿母了——真的好想阿母、阿父,还有伯父他们——
  李家的生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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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郗道茂在锻炼之后,就去澡堂沐浴。洗完澡之后,她同往常一样,伸手取了挂在一旁软巾擦身,结果却捞了一个空。
  “咦?”她疑惑的回头望去,就见豆娘领着里五六位小丫鬟侍立在一旁,见郗道茂转身,忙屈身道:“小娘子可是沐浴完毕了?”
  “嗯。”郗道茂点点头,疑惑的望着豆娘道:“阿嬷,你怎么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出身草根的关系,郗道茂一直不习惯让丫鬟伺候自己洗澡,所以她洗澡的时候身边一直没有外人在的。
  “奴是来伺候小娘子沐浴的。”豆娘屈身说道:“夫人吩咐说,小娘子年纪也渐渐大起来了,有些规矩也该渐渐学起来了。”
  “规矩?”郗道茂有些羞赧的缩了缩身体道:“阿嬷,沐浴后起身也有规矩吗?”
  “自然。”豆娘正色道:“小娘子读过《礼记》,自该知晓:浴用二巾,上絺下绤。出杅,履蒯席。连用汤,履蒲席。衣布晞身,乃屦。”
  “啊……”郗道茂无意识的张了张嘴,她是背过《礼记》,可是谁会真的去遵照这方面的礼仪去做啊!再说这《礼记》不是儒家的东西吗?东晋时期不是儒家不流行吗?怎么还这么讲究礼?
  豆娘见郗道茂有些呆滞的模样,便柔声说道:“小娘子年纪也不小了,有些规矩也该学起来了,不然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郗道茂回神,微笑道:“阿嬷说的对,是阿渝疏忽了。以后阿渝有什么疏忽的地方,还要阿嬷多多提点阿渝。”
  “小娘子言重了。”豆娘含笑道:“小娘子行事有度、稳重端庄,夫人是赞了又赞的,只有时候过于体恤我们下人而已。”说着豆娘将郗道茂从浴盆里扶出来,先用一块细葛巾给她拭干身上的水渍,之后又用一块粗葛巾给她擦脚,而后再舀了几勺干净的热水给郗道茂淋身,最后才接过丫鬟手中柔软的布衣给郗道茂披上。
  郗道茂被豆娘的一串动作弄的眼晕,嘴角直抽搐,本来不过只是简单的洗个澡而已,现在却搞出这么大的动作。郗道茂心里微微叹气,她这时也想起来了,这套礼仪在家的时候阿母也曾让她做过,但是她嫌弃这套礼仪过于繁琐,葛巾也不如丝绸柔软,她又不喜欢洗澡有人伺候,所以缠了阿母一阵之后,阿母就再也没有逼过她了。但她现在毕竟是在李家,她代表是整个郗家,容不得她有半点任性,郗道茂也只得任豆娘为所欲为了。
  “小娘子喝点水解解渴吧。”豆娘给郗道茂穿上布衣之后,递来一盏蜂糖水说道。
  “哪里来的蜂糖水?”郗道茂接过豆娘递来的蜂糖水疑惑的问道,她的手在接过漆盏的时候微微的颤了颤,有点烫。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蜂糖就是蜂蜜,在古代算是很珍贵的东西,她好像就一二岁的时候曾经吃过一点。
  “这蜂糖本是谢三郎君送给夫人,原本想让夫人调养身体用的。只是食医说,夫人湿阻中焦,不适宜饮蜂糖,故让奴给小娘子送来了。”豆娘笑道。
  “那阿嫂那边可有蜂糖?”郗道茂问道。
  豆娘闻言暗赞郗道茂心细,“少夫人这些日子肠胃有些虚弱,食医也不让少夫人饮蜂蜜。”
  郗道茂闻言关切的问道:“阿嫂生病了?”她今天见崔氏还是好好的啊!
  豆娘道:“许是前几天下雨时受凉的,这几天少夫人肠胃有些不适。”
  郗道茂点点头,先将蜂糖水饮尽后道:“阿嬷,以后吃了哺食之后,我只喝白水,蜂糖水我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你给我用温水泡一盏,泡蜂糖的水不能太烫,要是温的。”蜂蜜不能用太烫的水冲泡,不然营养物质全被破坏了,这可是难得的野生纯天然蜂蜜,要是不懂吃法随随便便浪费了,那才叫可惜呢。
  “诺。”豆娘应了一声。
  喜娘捧了干净的衣服过来,豆娘同喜娘一起,给郗道茂换上了寝衣,伺候她睡下,郗道茂躺在床上,暗暗算到现在已经十一月了,怎么阿父和阿母还不来接她?再下去她要来不及回家的。马上就要元旦了,这里的新年虽还没有后世新年般那么热闹,可也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家里一向很重视的。郗道茂不由自主的捂住了心口,努力的深呼吸,难道阿父、阿母出了什么事?不然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一个音信?
  这时郗道茂恍惚间听到有人隐约再说“郗家”、“小娘子”、“睡了”,她一骨碌的爬了起来,“保母,外头是谁?”
  喜娘正在同卫夫人派来的仆妇说话,听到郗道茂的话,忙进来说道:“小娘子,你还没睡啊!是郎君和女君派人传了信来,夫人派人过来是问一声,你要是没睡——”喜娘话还没有说完,郗道茂就下床道:“保母,给我换衣,我要去奶奶那里。”
  “我的小祖宗,你慢点。”喜娘连声说道,忙吩咐丫鬟们将她的衣服取来。
  等郗道茂换好衣服到卫夫人那边的时候,袁氏也到了,郗道茂心里忐忑不安,阿父、阿母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吧?
  “阿渝。”躺在床榻上的卫夫人见郗道茂进来,不由微笑的说道:“怎么还不睡呢?”
  郗道茂见卫夫人这般神色不由微微松了一口气,虽不知道阿父阿母为什么不来接她,但她至少已经可以肯定两人没事了,“我已经睡下了,但还没睡着。”郗道茂说道。
  袁氏也关切的问道:“祖母,可是郗家出了什么事情?”
  卫夫人拈着手里的信说道:“嗯,京口是发生了件大事,但郗家是没什么大碍。”
  “发生了什么事情?”袁氏问道。
  “十月的时候京口地震了。”卫夫人说道:“不过郗府倒没什么大碍,就是倒了一间柴房而已。”
  郗道茂本来听到地震的时候,心都揪起来了,后来听说郗家才倒了一间柴房才松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
  卫夫人说道:“其实郗府非但没什么大事,反而多出了一件好事呢!”
  “好事?”郗道茂连声的追问着卫夫人。
  “你阿母又有孩子了。”卫夫人含笑说道:“等来年,她就能给你生个小阿弟或者小阿妹了。”
  “阿母有孩子了?”郗道茂闻言一喜,心里暗道要是阿母能给她生个弟弟就好了,这样也不用担心阿父后继无人了。
  卫夫人道:“除了你阿母怀孕身孕之外,你阿父等过了‘三朝’之后,就要入朝为官了。你阿父准备早点时候去建康,顺便打点一下你们郗家在建康的家业,所以阿父写信来说,他暂时不会来接你,要等建康的房子打点好之后,才来过来接你一起去建康。今年的‘三朝’让你先去你姑父那里住上一段时间,”
  “好吧——”郗道茂虽说点失望,但心里还是很开心的,阿母终于又怀孕了! 她也不用整日担心哪天阿父给自己添一个庶出的弟弟了!
  只是——要去姑姑家过年?郗道茂不由自主的微微皱了皱眉头,其实依照她的想法,她情愿留在卫夫人家里过年,也不要去姑父过年,这王家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每次去姑父家,她都分不清姑父到底有多少亲戚。
  卫夫人对袁氏吩咐道:“你让人把阿渝的行李准备一下,过几天说不定王家就来接她了。”
  “现在?”郗道茂吃了一惊,“奶奶,不是还有一个多月才到‘三朝’节吗?”
  卫夫人笑道:“你这傻丫头,从王家到这里就要两三天,回来就是五六天,路上下雨之类的,还要耽搁两三天,这么一来是就十来天过去了,你总不能到了‘三朝’当日才去你姑姑家吧。”
  郗道茂想起上次去姑父也是做了六天的牛车,忍不住暗自呻吟一声,“又要这么久,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晕车。”
  卫夫人对郗道茂柔声说道:“时辰不早了,阿渝早点睡吧。”
  “诺。”郗道茂起身同卫夫人和袁氏告辞,然后心情放松的回了寝室,只要阿父、阿母没事,她就放心了。
  去王家过节的事情不用她费心,自有喜娘打点,这次来李家报信的下人是阿灿,阿灿除了报信之外,还带了不少年礼过来。
  “小娘子,女君给你新作了衣服呢!”喜娘兴奋的对郗道茂说道:“小娘子,来穿上试试看吧。”
  郗道茂笑着起身说道:“我晚上回来再试吧,我先去书房了。”
  喜娘不由道:“马上都快‘三朝’了,小娘子也不休息一下。”
  郗道茂听了只是笑了笑,还是去了书房背书练字。喜娘也只是心疼郗道茂小小年纪却整天除了看书就练字,连玩的时间都没有,但见小娘子这么用功,她还是开心的,稍稍抱怨了几声,就去给郗道茂准备小点心了。
  “阿渝。”卫夫人刚刚去了郗道茂的房里,听豆娘说她在书房看书,不由心里赞许,这孩子还真沉得住气,也不知道重熙是怎么教孩子的。
  “奶奶。”郗道茂起身,上前扶着卫夫人说道:“您怎么来了?”
  “没什么事。”卫夫人顺势坐到了坐榻上道:“阿渝,快过年了,奶奶也没什么礼物给你。”卫夫人爱怜的顺了顺她柔细的头发说道:“我这里有些从我到了剡县之后抄写过的书册,你把这些书册拿去吧。”她指了指放在书架上的那几排书。
  “啊!”郗道茂听了顿时直起了身体,“奶奶——”她结结巴巴的说道:“这——我——”
  卫夫人见一向跟小大人似地郗道茂红着小脸,结结巴巴说话的样子,不由开心的把她搂到怀里戏谑道:“阿渝不想要?”
  “要!”郗道茂连忙说道,杏眼睁得圆圆的,小手不由自主的揪着卫夫人的衣襟,“奶奶,你真的要给我吗?”
  “当然。”卫夫人爱怜的捏捏她嫩乎乎的小脸,“奶奶还会骗你不成?”
  “可是——”郗道茂暗自疑惑,为什么卫夫人不留给自己的子孙呢?
  卫夫人叹了一口气,“这些书都是我平日闲暇无事的时候写的,以前我教你阿父的时候,都是写了帖子,让他们临的,现在我也没那个精力了,你就对着那些书临吧。”
  郗道茂开心的伸手搂住卫夫人的脖子,一时冲动的亲了亲卫夫人的脸颊,“谢谢奶奶!”等做完这个东西,郗道茂就有些后悔,不由怯生生的瞅着卫夫人。
  卫夫人愣了愣,随即哈哈笑着低头也亲了亲郗道茂的小脸,拍了拍她肉肉的小身子,“一会让人把书架上的书收拾一下,你姑姑派来的人明天就该到了,他们人一到,你就跟着一起走吧。”
  “哦——”郗道茂应了一声,有些兴致缺缺。
  卫夫人笑着揉着她的脑袋说道:“人家孩子听到有得玩,多开心啊!你这孩子一点都不像孩子!”
  郗道茂闻言暗自吐了吐舌头,她前世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平时的活动都是以静态活动为主,快三十年养成的习惯,让她这辈子也很难活泼起来,这也是她能忍受李府这种类似清修一样生活的最主要原因。
  卫夫人道:“阿渝,我知道你读书用功,可是写字这事,有时候光靠用功练习不一定有用,还需要多出去走走,多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卫夫人自嘲的笑了笑道:“所以我们女人能写好字的没有几个。”
  她低头摸了摸郗道茂的小脸又道:“不过你喜欢练字是好事,但女孩子该学的女红针黹、管家理事也不能拉下,等你从你姑父家回来之后,你以后下午就跟在你阿嫂身边学着点吧,说起来你阿嫂还会做几道很美味的私房菜呢!”卫夫人笑着说道。
  “诺。”郗道茂应了一声。
  卫夫人又同她说了一些去王家时候需要注意的事项,郗道茂一一记下。无论是郗家还是李家,都不算是人丁茂盛的大家族,之前的一次去姑父家的时候,她不过住了两天就走了,所以郗道茂从出生到现在还真没有遇到过所谓的大家族勾心斗角的事件。这次去姑父家,她估摸着自己怎么说也要住上个一个月,大家族事情多规矩大,她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丢脸的可是整个郗家,所以她还是跟着卫夫人多学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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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的生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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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渝给姑母请安。”
  “阿渝快过来。”郗璇见了郗道茂笑着伸手示意她过来。
  “姑母。”郗道茂不紧不慢的款步走到了郗璇身边,她注意到郗璇身边除了王献之之外,还站着一名年约十岁左右,长相同王献之有几分相似的总角男童。
  郗璇将她搂在怀里爱怜的问道,“一路上过来累了吧?饿了吗?”
  “不饿。”郗道茂摇了摇头,她饿是不饿,就是有点累了。
  “阿姊。”王献之一边向郗道茂行礼,一边兴奋的望着郗道茂,“你终于到了。”
  “阿弟。”郗道茂叫了一声。
  “这是你五表哥徽之。”郗璇指着那名男童说道。
  “五表哥。”郗道茂上前几步行礼道。
  “表妹免礼。”王徽之微微含笑着还礼,年纪虽小,但动作已经颇有几分行云流水般的优雅。
  郗道茂暗想这位五表哥看上去到有几分姑父的味道。郗璇笑着抚摸着郗道茂的小脸道:“几月不见,阿渝长高了不少。”说着她比了比胸前笑道:“之前阿渝才到我这里呢。”
  郗道茂在郗璇的怀里闻到了阿母一样温暖馨香的味道,她不由自主的在郗璇怀里蹭了蹭。郗璇见状,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小脸说道:“素云,你先带阿渝下去梳洗一下,一路赶过来,想来是有些累了。”
  “诺。”一名年约二旬左右的女子上前恭敬的屈身说道:“小娘子,请跟奴来。”
  “阿姊,等你梳洗完,我们一起去玩吧。”王献之兴致勃勃的说道。
  “好。”郗道茂点点头。
  待郗道茂离去之后,王徽之若有所思的望着郗道茂远去的背景,她就是那个能让卫夫人留在身边的表妹?看似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人也一板一眼的,甚是无趣,王徽之微微撇嘴,对这个阿弟平时没事就爱提在口上的表妹,颇是不以为然,也不知道阿弟为什么这么喜欢她?
  王献之偎依到了郗璇的怀里问道:“阿母,阿姊是不是以后就住在我们家里了?”
  郗璇笑着说:“当然不是,你阿姊等过了‘三朝’就要回你师祖家了。”
  王献之闻言不由有些失望,“哦——阿姊还要去师祖家啊。”
  郗璇笑着问道:“官奴就这么喜欢阿姊?”
  “因为阿姊会陪我玩。”王献之抱怨的说道,“阿兄他们都不肯陪我一起玩。”
  郗璇闻言怔了怔,想起官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便是操之也年长了他两岁,已经去家学念书了,自然没有时间陪官奴玩耍,难怪官奴平时很少见他说话,只有在面对阿渝的时候,话特别多。“等过了‘三朝’官奴就五岁了,就可以入家学念书了。”郗璇柔声说道,“到时官奴就不会寂寞了。”
  王徽之道:“阿母,我回书房临帖去了。”
  “你去吧。”郗璇微微点头,关切的对王徽之说道:“不要太累了,一会我让人给你送点心来。”
  “诺。”
  而郗道茂则在素云的带领下,去了澡堂沐浴,澡堂里喜娘同几个郗家的丫鬟已经捧着干净的衣服在内室候着了,素云领着王家的丫鬟们在外间伺候着。郗道茂想起自己之前来王家的时候,姑姑也是让素云摆出了这个仗势,而当时的她对那套洗澡的礼仪丝毫未觉,难道卫夫人让豆娘给自己礼仪训练,是姑姑提出的?
  梳洗完毕之后,郗道茂已经有点昏昏欲睡了,素云道:“夫人说小娘子一路舟车劳顿,想来是累了,还是先去歇息一下吧。”
  “嗯。”郗道茂点点头,“我还是住在之前住的地方吗?”
  “是的。”素云将郗道茂领到了郗璇的院子,郗道茂暂时的房间就在郗璇正房的右边,而王献之住在正房的左边。房里郗璇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郗道茂扑到软软的床褥上,对喜娘说道:“保母,半个时辰之后,一定要叫醒我。”
  “诺。”喜娘应道,“小娘子你放心睡吧。”喜娘早就习惯了小娘子每天只肯午睡半个时辰的习惯。
  “阿姊——”软软的稚嫩的声音在郗道茂的耳边响起,“唔——”郗道茂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睁眼就对上了王献之黑亮的双眸,“官奴?”她打了一个哈欠。
  “阿姊你醒了。”王献之笑眯眯的说道,“你饿不饿啊?阿母让我给你送点心来。”说着他示意丫鬟们将点心端上。
  睡了一觉,又闻到了食物的香味,郗道茂真的觉得有点饿了,她懒懒的起身说道:“谢谢你官奴。”
  王献之体贴的在郗道茂身边垫了一个软垫,“阿姊你要是没力气就不要起来了。”他吩咐丫鬟们将食案放在榻上。
  郗道茂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这些举动之前在李家的时候,王献之也一直做,郗道茂早就习惯了,但她还是不得不说,这孩子对女孩子温柔体贴似乎是天生的,不需要思考的,简直是天生情圣的料!
  王献之给郗道茂盛了一碗肉羹,又挟了一小块拨饼道:“阿姊,这个拨饼是加了酥酪做成的,很香的,你尝尝。”
  “官奴你不吃?”郗道茂接过王献之递来的漆碗问道。
  “我不饿。”王献之说道。
  “嗯。”郗道茂也不客气,自顾自的吃了起来。王献之见郗道茂不过只喝小半碗肉羹、咬了两口拨饼就不吃了,不由问道:“阿姊不多吃一点吗?”
  “差不多了。”郗道茂说道:“一会还要吃哺食呢。”
  “也是。”王献之说道:“听阿母说今天哺食还有好吃的东西呢。”他随即兴致勃勃的说道:“阿姊,我听阿母说,过几天谢三叔和阿遏哥哥要来,我们可以和阿遏哥哥一起玩了。”
  “谢三叔?阿遏?”郗道茂问道:“对了,官奴,你知道阿遏哥哥叫什么名字吗?”
  “阿遏哥哥还没有字呢!”王献之说道:“阿遏哥哥名玄。”
  “谢玄?”郗道茂吃了一惊,她虽东晋历史不熟,但谢安、谢玄的大名还是听说的,原来这两人是叔侄啊!她为自己的历史水平汗了一把,她是不是太无知了一点?郗道茂有些后悔早知道自己当初不读中文系了,去读历史系了!
  “小娘子、小郎君。”喜娘进来说道,“五小郎君来了。”
  “五小郎君?”郗道茂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王献之欢喜的说道:“快叫五哥进来。”
  王徽之进来的时候,见到王献之缠着郗道茂说话的样子,不由对王献之说道:“官奴,你快下来,你没听说过男女不同席吗?”
  “男女不同席?”王献之疑惑的望着王徽之道:“五哥,你不是说《礼记》那种破书,不看也罢吗?”
  “我——”王徽之扭头说道,“表妹远道而来,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你不要随便打扰了她。”
  “可是——”王献之还想说什么,郗道茂问道:“五表哥,你过来有何事?”
  “我是来叫你们去吃哺食的。”王徽之有些嫉妒的望着郗道茂,以前她不在的时候,官奴就跟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的,她一出现,官奴就不理他了!这种失落,让他小小的男性自尊有点受不住。
  “咦?阿姊,我们走吧。”王献之拉起郗道茂的手兴奋的说道。
  “好。”郗道茂好笑的瞄了有些别扭的王徽之一眼,跟着王献之出去了。
  饭厅里,郗璇正在同王献之说话,见王献之和郗道茂亲亲热热的手牵手走进来,不由微微一笑。
  “孩儿给阿父、阿母请安。”
  “阿渝给姑父、姑母请安。”
  “官奴给阿父、阿母请安。”
  听着两小奶声奶气的请安声,让郗璇眼底笑意愈浓,“快起来吧。” 王羲之一身单薄旧衣宽袍,洁白如玉的手握着一只深色的酒杯,见了三人微笑的说道:“快起来吧。”
  郗道茂注意到饭厅里除了郗璇同王羲之之外,并没有其他人,不由暗暗奇怪,但也脸上却没什么表示。不过她看到王羲之单薄的衣着,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身体,姑父不冷吗?
  郗璇笑道:“都来了?我们就开饭吧。”
  晚餐很丰盛,不过众人似乎吃的多不多,今天王羲之似乎兴致颇高,饭时还问了郗道茂习字的进程,听说她不用临帖,也能单独写一些字了,非常高兴,还一口答应她明天来自己书房,他会给她写两张帖子临摹用。
  郗道茂兴奋的应了,但王羲之随后的一个举动,不由让她目瞪口呆。
  “阿姊,你在看什么?”王献之好奇的问道,见郗道茂眼神不住的往外面瞄。
  “官奴,姑父刚刚吃了什么啊?”郗道茂怪异的望着王羲之服完药之后,不一会眼神就有些迷离,脸色微微发红,然后就慢慢的走了出去,这模样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奇怪,可无论郗璇还是王徽之、王献之,似乎一点都不奇怪。
  “你——”王徽之刚想讽刺她见识浅短,连五石散都不知道,可见到郗道茂眨着眼睛疑惑的望着他的模样,生生的咽下了脱口而出的嘲讽,“阿父服用的是五石散。”
  “嗯,阿父服的五石散啊!”王献之有些羡慕的说道:“这可是仙药啊!可惜阿母说,我太小了,现在还不能吃。”
  “五石散?仙药?这个是药吗?”郗道茂微微皱了皱眉头,她虽没听说过这个药,但看到姑父服药后那样子,直觉告诉她这五石散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说是药三分毒,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正常人无缘无故的去吃药干什么?
  “嗯,是啊,这可是仙药。”王献之向往的说道:“不仅阿父食用,谢三叔他们也吃的,阿父说,等我弱冠之后也能服用。”
  “不要!”郗道茂严正说道:“这个药不能随便吃。”
  “为什么?”王献之疑惑的问道。
  “因为——”郗道茂说不出什么理由,半晌才道:“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你吃!”
  王献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想到,五石散怎么好的东西,为什么阿姊不喜欢呢?要不以后少吃一点了好了?王献之暗暗想到,“好。”他点头说道:“阿姊不喜欢,我以后就少吃一点。”
  “嗯。”郗道茂满意的点点头。
  王徽之在一旁冷眼旁观了半天,见王献之这般听话,不由轻嗤了一声,“我回去了。”
  “阿兄,等等。”王献之拉住王徽之道:“你别走。”
  “什么事?”王徽之见王献之拉住他,心里不由暗暗得意,阿弟还是最崇拜的就是他了!
  “阿兄,你把你的‘巧言’给阿姊好不好?”王献之说道,巧言是王徽之养的一只鹦哥,会说很多话,想来阿姊一定喜欢。
  “你!”王徽之被王献之的话气的半晌无语,最后衣袖用力一挥道:“不给!”说罢转身离去。
  “不给就不给嘛!”王献之吃了个闭门羹,心里多少有点受伤,瘪瘪小嘴,“这么凶干什么!”
  郗道茂在一旁看了半天的戏,心里差点笑破了肚皮,“官奴,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巧言’是五表哥喜欢的,我们就不要拿他心爱之物了。”她安慰受伤的王献之说道。
  “可是以前我要什么五哥都会给我的。”王献之嘟起小嘴说道。
  “那你也不能要五哥的心爱之物,”郗道茂拉起他的手道:“走,我带了好玩的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啊?”王献之好奇的问道。
  “你去了就知道了——”郗道茂笑嘻嘻的说道。
  郗璇靠在窗前看着两小其乐融融的模样,不由微笑的对素云问道:“你说小娘子的礼仪进步许多了?”
  “诺。”素云恭敬的说道:“小娘子本来就举止端庄有度,经过了卫夫人的教导之后,言行越发的大气了。”
  郗璇轻笑道:“她一个小孩子言行举止哪会有什么大气?不过是懂了些规矩而已,我这个二弟妹什么都好,就是太宠孩子了,之前不肯教阿渝礼仪,想来也是舍不得她受太多苦,幸好阿渝本身就是个乖孩子,不然非被宠坏不可。”
  郗璇顿了顿道:“看来卫夫人很喜欢阿渝呢!连豆娘都给她了。”豆娘可是卫夫人身边最心腹的侍女,从三岁就待在卫夫人身边,足足伺候了卫夫人三十年,算是卫夫人一手培养起来的,看这个架势,似乎卫夫人想把豆娘送给阿渝。
  素云道:“小娘子乖巧聪慧,说句不当的话,奴见了都喜欢的紧。”
  郗璇抿嘴一笑道:“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心太软了。”

  王家的生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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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郗道茂来到王家的第二天她才知道原来王献之上面的六位哥哥都在念书,王家的家学较严格,课业较重,王家的七个孩子也只有在晨昏定省的时候会聚齐,其他时候都在家学念书,连住宿也是有专门的院子。至于王徽之,是因为这几天身体不适,郗璇担心他身体,才让他留在自己身边的。郗道茂昨天睡了一觉,错开了王家七个孩子的请安,第二天一早上一口气见了剩下的五位哥哥。王家父子的名字都带了“之”字,除了王徽之、王献之的名字之外,她就记住了六哥的名字——王操之,因为这名字给她带来了的震撼不是一点两点!这算是古今理解差距吗?
  说起来郗道茂在王家还是很轻松的,平时她不是跟在郗璇身边,就是待在房里看书,跟在李家的日子也没有多少差别。王献之因要完成王羲之布置的作业而白天几乎不得空,而郗璇对郗道茂的课业要求不是很严格,也不会逼着她每个字都练习五十遍,反而对她的女红针黹方便要求颇为严格,每天都会给她布置一些女红作业。郗道茂虽说手不是很巧,但毕竟里子是一个成年人,应付一个五岁女童的女红作业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这日郗道茂打完了络子,见外头日头正好,同喜娘说了一声,便带着两个丫鬟、两个仆妇去了花园里散步。冬季的花园也没什么景致,百花差不多都已经凋谢了,只有几株梅树正结了大大小小数百个的花苞。池塘里碧水清清,一群白鹅悠闲在池中来回游着。
  姑父爱鹅,所以花园的池子里养了一群鹅。郗道茂自打那次被鹅追赶之后,虽不至于从此就怕鹅,但也见到白鹅就不由自主的想要绕走,但转眼见那群肥鹅离自己颇远,她眼珠子一转,顽心顿起,随手捡起一粒石头,朝着那群肥鹅丢去。石头落到那群肥鹅的中间,“扑通”一声掀起了一些小浪花,吓得那些鹅们“嘎嘎”叫着往周围四散开来。
  “谁让你们的同类啄我!”郗道茂见状不由心情大好。
  “呵呵——”突然郗道茂听到一阵轻笑声,她不由侧身望去,只见姑父王羲之同另一名绯衣男子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含笑望着她,两人一人着蓝裳、一人着绯衣,皆衣袂翩翩、眸光湛然,恍如神仙中人一般,郗道茂一时间竟然看呆了。
  那绯衣男子见那玉琢般的小人儿仰着小脑袋,小嘴微张,呆呆望着他们的模样,不由朗朗一笑,问王羲之道:“逸少,这是阿渝?”
  王羲之哈哈一笑:“是,她就是阿渝。伯远,把你妹妹带过来。”
  “诺。”柔和的声音想起,郗道茂这才注意到两人身旁站了一名身穿月牙白长袍的少年,那少年年约二十出头,容貌若不与王羲之和谢安相比,也算是个俊美少年,但有此两人在,那少年就显得不甚出众了,身形也略显单薄。少年走到郗道茂面前,弯腰温言笑道:“阿渝,还认识我吗?”
  “大表哥。”郗道茂软软的叫了一声,都叫伯远了,应该就是最大的那位表哥吧?
  “乖。”王玄之伸出了一只白的几近透明的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郗道茂的脸颊。王玄之的手心温软而干燥,触在脸颊上感觉很舒服,郗道茂倒也不反感王玄之的接近。
  王玄之见郗道茂如此乖巧,不由心生喜爱,伸手将郗道茂抱了起来,“走,我们过去。”
  郗道茂被王玄之抱到王羲之和谢安身边之后,不自由自主的将有些污浊的小手缩到了身后,低头悄声唤了两声:“姑父、谢三叔。”在卫夫人寿诞上,她曾经远远的见过谢安一眼,这般如谪仙一样的人,相信任何人见过一面之后都不会忘记了。
  谢安见小玉人儿娇怯怯的小模样着实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戏谑道:“阿渝可是在报当日被鹅追之仇?”
  谢安说罢,王羲之忍不住哈哈笑道:“之前官奴回来的时候,硬是追着我这群鹅,说是要拔光它们身上的毛,这次阿渝可以要把它们打的满头包?”
  谢安闻言,忍不住朗朗笑了笑起来,王羲之也哈哈笑个不停。郗道茂没想到谢安连这件事情也知道,后转念一想,当初谢玄也在,谢安会知道也不稀奇。她让谢安和王羲之取笑的满脸通红,她本就不是善于言辞之人,憋了半天干脆仗着自己年纪小,身体一扭,把小脸埋到了王玄之的怀里,再也不肯抬头了。
  见状王羲之同谢安笑的更大声了,连王玄之也低低的笑出声,他的妻子何氏新近有了身孕,他正处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见到粉嫩如玉娃娃般的郗道茂,不由自主的父爱泛滥,吩咐了丫鬟打水,自己亲自为郗道茂洗手。
  王羲之在一旁看得哑然失笑,倒是郗道茂不好意思的红了小脸:“大表哥,阿渝自己洗——”
  “没事,表哥一会就洗好了。”王玄之宠溺的笑笑,洗完手之后,王玄之让她坐在王羲之身边看王羲之、谢安下棋。
  郗道茂这才注意到凉亭的石桌上摆着一副下到一半的棋子。
  王献之对谢安笑道:“上次下的一半你有事走了,我就让人把这副棋子给存起来,今天我们继续下。”
  谢安笑道:“好!今天不分出胜负,我就不走了。”
  郗道茂前世就对下棋不是很感兴趣,这辈子投胎之后,虽知道手谈在上流社会极盛行,也曾学过一段时间,但终究提不起兴致来,最后就弃了。不过这世比前世好一点的地方就是,前世她还看不懂下棋,这辈子她好歹能看懂别人下棋了。
  王羲之同谢安对弈了片刻之后,见郗道茂托着肥嫩嫩的腮帮子、皱着小眉头看着棋盘的专注的模样,不由好笑的问道:“阿渝会下棋吗?”
  “会一点。”郗道茂道:“阿父教过我一点。”
  “哦?”谢安微微挑眉问道:“那阿渝可看得懂下棋。”
  “看不懂。”郗道茂有些泄气的摇摇头,谢安和王羲之的对弈绝对是专家级的,她水平还不够,只能看个热闹而已。
  谢安微微挑眉笑道:“阿渝这孩子到能坐得住。”他们下棋时间也不短了。
  王羲之点头道:“这倒是,这孩子一坐可以一天。安石没见过她写的字吧?她自三岁开始练字,就每日勤练不缀,现在已经颇有几分风骨了。”
  谢安笑道:“小小年纪能肯这般刻苦真是难得。”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的磨搓着棋子道:“说起来我今天是第一次见阿渝呢!也没什么见面礼好送,既然她这般爱写字,我家还有一方汉代玉砚,就权当做见面礼给她玩玩吧。”
  郗道茂闻言吃了一惊,“汉代玉砚?”汉代的玉砚本来就价值不菲,能让谢安送出手的东西想来价值不会太低——
  “阿渝,还不谢谢你谢三叔。”王羲之对郗道茂说道。
  “阿渝谢过谢三叔。”郗道茂忙起身对谢安行礼。
  谢安含笑揉了揉她的脑袋,继续同王羲之对弈起来,郗道茂也识相的坐在两人身边看着两人下棋,不过看着看着,她就悄悄的低头掩嘴打了一个哈欠。待郗璇来花园接郗道茂的的时候,就见谢安同王羲之正在专心致志的对弈,王玄之在一旁站着,看得正入神。而郗道茂坐在一旁,小脑袋不住的左右摇晃,一副要睡着的模样,不由哑然失笑。
  “嫂夫人,安石有礼。”谢安眼尖第一个见了郗璇,忙起身行礼道。
  “母亲。”王玄之跟行礼道。
  “安石不必客气。”郗璇含笑说道,“最近你倒是难得来几次,连阿遏都不怎么来了,前些日子寄奴(老六王操之)还念叨着他呢!”
  谢安笑道:“马上快‘三朝’了,家里事情较多,所以来的少了一点,阿遏这几天也忙着学骑射。”
  “姑母。”郗道茂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一见是郗璇,不由开心的站了起来,往郗璇怀里扑去。
  郗璇爱怜的抱住郗道茂,轻轻的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没规矩。”她抬头对谢安起道:“劳烦安石回去之后给妹妹带个口信,让她忙完了在这里坐坐。”
  “小弟一定带到。”谢安含笑说道。
  郗璇让保母抱起郗道茂道:“阿渝,走,我们去吃点心。”
  “好。”郗道茂回头对王羲之和谢安说道:“姑父、谢三叔、大表哥再见。”
  王羲之含笑点点头,谢安轻轻的刮了她一下小鼻子道:“阿渝再见。”王玄之也微微一笑,“阿渝再见。”
  待郗道茂同郗璇回到房里吃点心的时候,素云突然笑道:“夫人,你可知前些天谢家发生了一件趣事?”
  “趣事?什么趣事?”郗璇拿了一双银著轻拨着香炉的香片。
  “听说前些日子谢三郎君想要纳妾,谢三夫人不许,谢家的那些少郎君便去劝说三夫人,曰《关雎》《螽斯》诗有不忌之德,夫人应当效仿先贤,不嫉不妒,主动为谢三郎君纳妾才是。”素云说道。
  “然后呢?”郗璇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妹妹可是答应给安石纳妾了?”
  谢安要纳妾?郗道茂愣了愣,想起刘氏那种皎皎若骄阳的容貌、那自信爽朗的风姿,有这般娇妻难道谢安还不满足?一时间谢安那恍若谪仙一般的形象在她心目倒塌了大半,原来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过这个谢三夫人也很牛啊!居然如此直白的拒绝让老公纳妾。
  素云道:“谢三夫人听了谢家那些少郎君劝说之后,便问是谁撰写了《关雎》、《螽斯》这类诗词。那些少郎君道是周公所撰。”素云顿了顿,忍笑道:“那谢三夫人便道周公是男子,所以才会写出这样的诗词,若是周夫人所著,定无此言论。”
  素云话音刚落,众人便笑弯了腰。郗璇闻言,紧皱的眉头顿时松开,轻笑道:“这才是妹妹的脾气!”她将一块冷香放到香炉内道:“妹妹嫁到谢家也快十年了,上孝敬长辈,下呵护儿女子侄,将家事处理的井井有条,他谢安石有什么不满意的,居然还要纳妾!”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郗道茂在一旁听了暗暗的记在心里,这个时代似乎女子地位还是不错的,至少这位谢三夫人这种拒绝纳妾的行为,还是得到别人认可的,而不是有些朝代所谓的“悍妒”。
  “夫人,谢三郎君派人送东西过来。”就在众人说笑之时,一仆妇在门口禀道。
  “送东西?”郗璇微微诧异的说道:“好端端的送什么东西来?”
  “谢三郎君说,这是给郗小娘子的。”仆妇道,说罢奉上一漆盒。
  郗璇示意素云打开漆盒,众人定睛望去,只见一方玉砚摆放在垫了锦缎的漆盒里,砚体为蝉形,上部雕着几粒栩栩如生的石榴,散开的石榴子缭绕墨池,高足插手,通体莹白,一看就是一方极品玉砚。
  “咦?”郗璇轻轻的叫了一声,“这不是前代古物吗?”她偏首对郗道茂笑道:“这方玉砚可是你谢三叔心头宝爱,今天你算是投了他的缘,让他把这方玉砚送了你。”
  郗道茂略略不安道:“姑姑,这方玉砚是不是太贵重了?我能不能收下?”
  郗璇哑然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长者赐不敢辞,你就拿着吧。”
  “诺。”郗道茂应了一声,吩咐喜娘将玉砚收好,这个玉砚估计也只能放着当摆设用了,她暗自思忖道,玉砚因质地光润而不易受墨,故很少有人会用玉砚来磨墨,顶多是磨好墨之后,在玉砚上放上墨汁再用,但是——这么漂亮的玉砚,她哪里舍得用来放墨汁啊!
  倒是郗璇看出她的心思笑道:“再珍贵的砚也不过只是砚写字时用的器物而已,若是小心珍藏,反而违了你谢三叔给你玉砚的本意。”
  郗道茂闻言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姑姑,我知道了,我错了。”
  郗璇含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正待说话,却被门外的通传声打断。
  伤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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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李家来人。”仆妇在门口禀告道。
  “李家?快请他们进来。”郗璇道,暗自思忖李家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而李家过来传信的仆妇让郗璇和郗道茂微微吃惊,来人居然是袁氏的心腹仆妇阿银。
  阿银一入内室,郗璇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只见阿银满脸哀色,双目红肿,哽咽道:“奴给王夫人、小娘子请安。”
  “快起来。”郗璇问道:“发生何事了?你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王夫人——”阿银顿了顿道:“老夫人不好了——”
  “什么!”郗璇大吃一惊,身体晃了晃,她身后的仆妇忙扶住她,“夫人!”郗道茂闻言,只感到脑子“轰”一声,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郗璇靠着仆妇连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老夫人怎么会不好的?不是之前还好好的吗?”
  “原本快三朝节了,各房的郎君和娘子们都回来了,老夫人很高兴,那天晚宴就多吃了一点,结果晚上多夜起了几次,受了凉,第二天就风寒入体,迄今没好过——”阿银说罢再也忍不住捂脸低声的啜泣起来。
  在仆妇略带哽咽的回话中,郗璇和郗道茂了解到,卫夫人在受凉后就开始发烧,请了不少疾医也没能让卫夫人高烧退下来。袁氏原想等过了三朝节后再告知王家的,可这几日眼见卫夫人快拖不过了,嘴里又不停念叨着逸少,袁氏才遣了人来王家。
  郗璇听了仆妇的回报,用帕子拭了拭泪水,先吩咐下人将李家来人安顿好,自己亲自去花园找王羲之说此事。
  郗道茂则趴在喜娘的怀里,默默的流泪,卫夫人这么大年纪了,就是在现代有个发烧感冒的也不一定能救回来,更不要说是在古代了!喜娘不住的抹眼泪,嘴里连声道:“怎么会这样呢?老夫人不是之前还好好的吗?”
  郗璇去花园的时候,王羲之同谢安还在下棋,听了郗璇的话,两人当即决定稍微收拾一下,两人就先骑马赶去李家,郗璇同刘氏在家处理好家事后,带着几个孩子坐牛车去李家。
  晚上,郗璇把家事处理了大半之后,便把喜娘同几个王家兄弟的保母唤来吩咐道:“这几日家里一定慌乱的狠,你们几个什么都要不做,只要看着小郎君们和小娘子,千万别让他们出了什么差错。”
  “诺。”众人恭敬的应了。郗璇揉了揉眉头,继续吩咐下人将明日出行的行李打点好,刚才谢家派人来说,明天一早就走,她今天晚上是不用睡了。
  且不说王家因卫夫人的病重事而兵荒马乱,就单单是郗道茂心里也不好受,虽跟卫夫人相处才短短半年左右,但她心里早把卫夫人当成亲奶奶了,想到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卫夫人,她心里就难受。
  “阿姊,你别难过,阿母说我们明天就能去师祖家里了。”王献之安慰道。
  “嗯。”郗道茂撇头拭去了眼角的泪水,望了望一旁的更漏道:“官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去睡?”
  王献之道:“我要陪阿姊。”他仰起小脑袋说道:“阿姊不睡我也不睡。”
  郗道茂见状不由心里一暖,柔声道:“快回去睡吧,我也马上就睡了,太晚睡对身体不好。”
  这时王献之的保母李如意也说道:“两位小祖宗,时辰不早了,你们都该睡了。”
  “可是——”王献之有些迟疑,郗道茂道:“快去吧睡吧。明儿说不定要早起呢。”
  “好。”王献之依依不舍的起身道:“阿姊你别太伤心了,师祖一定会好的!”
  “嗯。”
  第二天天还没有大亮,郗道茂就被人叫醒,换好衣服之后,就被喜娘抱上牛车出发了,郗道茂暗暗惊讶郗璇的处事能力,不过一夜时间,就能把所有的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这等水平摆在现代也是一个管理公司的人才啊。
  王家七兄弟除了王献之同她坐同一牛车之外,剩下的六人分了两辆牛车乘坐。一上牛车,别说是王献之,就是郗道茂也开始哈欠连天了。
  “阿姊,我们再睡一会吧。”王献之打着哈欠说道,说着就要爬到保母铺好的被窝里。
  “等等。”郗道茂拉住他道:“把外衫脱了吧,穿着睡多不舒服啊。”
  “好。”王献之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迷迷糊糊的把自己的外衫给脱了。
  两人脱去外衫之后,爬到了自己的被窝里,并排躺着,就在郗道茂昏昏欲睡的时候,王献之突然悄悄的移了过来,握住郗道茂手,悄声问道:“阿姊你说师祖会跟祖母一样,睡着了就永远醒不过来吗?”
  郗道茂闻言怔了怔,回头见他神色略带惶恐,左手紧紧的握着自己的右手,不由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不会,师祖会醒过来的!”郗道茂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
  “嗯!师祖一定会醒过来的!”王献之用力的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璀璨的笑容。
  郗道茂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微笑的说道:“别多想了,我们睡一会吧。”
  “好。”王献之小身体一扭,钻到了郗道茂的被窝里道:“阿姊,我给你一起睡,被窝里冷。”他撒娇的说道,手一伸,搂住了郗道茂。
  郗道茂道:“你把你被子盖在我被子上。”这牛车上虽有烧炭,但扛不住外头的冷气顺着隙缝不停的钻进来,光盖一条被子,郗道茂也觉得有点冷。
  “好。”王献之拉过自己的被子压在郗道茂的被子上方,然后快速窝回被窝,贴着郗道茂,不一会就睡着了,郗道茂也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靠着车壁,随着牛车的晃动,慢慢的睡着了。
  等途中休息的时候,郗璇因不放心两小,而上车看两人的时候,就见两人肩并肩、头碰头的睡得正香,两张吹弹可破的小脸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水嫩的小嘴微微的翘着,饶郗璇满脸愁容也忍不住淡淡一笑,她放下帘子道:“让他们睡吧,等睡醒了再给他们喂吃东西。”
  “诺。”
  因这次时间紧急,所以众人中途休息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牛车上赶路,路过驿站也不过只是歇歇脚而已,故不到四天的功夫,众人就赶到了李家。袁氏得了消息,早早就的在二门候着了,一见郗璇和柳氏忙红着眼眶迎了上来,“叔母——”袁氏略带哽咽的唤了一声。
  “快别多礼。”郗璇扶住袁氏关切的问道:“先生的病好点了吗?”
  刘氏也在一旁道:“是啊,先生的病怎么样了?”
  “没有——”袁氏用帕子拭去滑落的泪水道:“疾医说不过就这两天的事情了。”说着她将郗璇一行人迎入厢房,吩咐丫鬟们上茶。
  听了袁氏的话,郗璇忍不住哭出了声,刘氏心急道:“也别上什么茶、讲究什么虚礼,快带我们去看看先生吧。”
  袁氏点点头,望着郗璇同刘氏身后的那些孩子道:“让孩子先去休息吧。”
  刘氏和郗璇同时摇头道:“他们就是来看先生的,先去看了先生再说。”
  袁氏勉强笑了笑,低头望着郗道茂道:“阿渝,祖母这几天还叫到你好几次呢!”
  郗道茂点头啜泣道:“阿嫂,阿渝想要见奶奶。”
  袁氏道:“好,我们这就过去吧。”
  一路上走去,郗道茂注意到整个李府一点三朝节的喜气都没有,到处素净的让人揪心,郗道茂心里沉甸甸的,知道李府已经在准备卫夫人的后事了。
  到了卫夫人的房外,还没有进房门,郗璇道就闻到浓浓的药味,郗璇和刘氏快步进入了卫夫人的房间,李家几位夫人正在卫夫人床榻前伺候着,为首的一名夫人见了郗璇和刘氏忙上前行礼道:“叔母。”
  郗璇扶住她道:“别多礼了,老夫人现在如何了?”
  那夫人红着眼眶摇了摇头,“刚刚服了药睡下了。”她望着两人身后的几名年幼的孩子,轻声说道:“两位叔母,孩子年纪小就不要去见祖母了,不要惊到了他们。刚才叔父他们已经带着伯远(王玄之)、叔平(王凝之)、穆度(谢韶)他们来看过祖母了。”
  刘氏和郗璇小步悄声走到了卫夫人床前,只见卫夫人一身素衣的躺在床上,头发被人拨到了一边,整齐的梳了一条辫子,脸色苍白惨青,两人互视一眼,这模样的确不适合让小孩子见到,便悄悄的准备退下。
  “奶奶——”郗道茂极小声的喊了一声卫夫人。
  刘氏和郗璇见郗道茂居然跟着她们进来了,不由吓了一跳,见郗道茂半跪在卫夫人床前,小手轻轻的握着卫夫人的手,脸上不仅没有害怕的神色,反而尽是满是孺慕依恋之色。
  刘氏叹了一口气,“真是孝顺的好孩子,也不枉费先生疼她一场。”
  郗璇见状也叹了一口气,对抹着眼泪的袁氏道:“既然阿渝想留在先生身边就让她留下吧,也不枉费先生教导她一场。”
  “也好。”袁氏低声说道,“原本祖母也一直念叨着阿渝。”
  除了郗道茂之外,剩下的孩子就隔着帘子给卫夫人请安过后便离开了。
  “阿渝,你坐吧。”袁氏轻拍郗道茂的头柔声说道:“地板上凉。”
  “嗯。”郗道茂顺从跟着袁氏走到了一边的榻上上坐下,怔怔的望着躺在床上卫夫人,房里气氛沉闷凝滞。
  袁氏给郗道茂盖了一条被子,轻声说道:“阿渝,休息一会吧。”
  “阿嫂。”郗道茂偎依到袁氏怀里,默默的流着眼泪,袁氏心里暗叹了一口气,轻拍着这个太过敏感早慧的孩子,如阿遏、官奴再早慧,也不一定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偏偏这个孩子却过早知道了,如此敏感早慧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郗道茂在袁氏温暖的怀里,怔怔的看着卫夫人,并不说话,袁氏见她不肯睡也不勉强,叹了一口气,给她盖好了被褥。不知道过了多久,卫夫人突然咳嗽了几声,房里昏昏欲睡的众人蓦然跳了起来。
  “祖母!”众人一下冲到了榻前,郗道茂远远的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卫夫人轻咳了几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快去把郎君叫来!”袁氏吩咐道,上前拉着卫夫人的手哭喊道:“祖母,您终于醒了。”
  卫夫人眼珠无神而迟钝的转动着,郗道茂见她如此模样,不由捂住了嘴,泪水不停的下落,平素的卫夫人是何等的风采,如今这副模样任谁见了都心酸。
  这时门口冲进了一堆人,为首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颤巍巍的由人掺扶着,走到了卫夫人榻前,“阿母——”老人哭喊道,他是卫夫人的幼子。
  卫夫人无神的双目凝视了幼子一会,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含笑的闭上了眼睛。
  “婶婶!”“祖母!”“老夫人!”
  众人皆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卫夫人的幼子看着逝去的卫夫人,哭的不能自己,半晌他嘴动了动,喃喃的说了一句:“阿母走好,阿父也等了你三十年了。”
  袁氏见郗道茂睁着眼睛,目不转睛的望着卫夫人的模样,忍不住含泪将她搂到了怀里轻声道:“阿渝,别看。”郗道茂只感到自己的头发渐渐的被袁氏的泪水浸湿了,她把脸埋到了袁氏的怀里,无声的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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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夫人的葬礼极至哀荣,但凡晋朝数上的名门都派人来吊唁了,连诸太后和皇帝也派了使臣前来。
  郗道茂因年纪还小,又不在五服之内,所以没有同李家的孝子孝孙一起在灵堂里跪着。
  “阿姊,是不是师祖永远醒不过来了?”王献之坐在窗台上闷闷的问着正开着窗台看书的郗道茂道,“就跟祖母一样。”
  “……”郗道茂望着王献之,半晌才道,“嗯,师祖永远的睡着了。”
  王献之眼眶红了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勉强吸了吸鼻子,用力的眨眨眼睛,要把泪水逼回去,郗道茂抬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不哭。”王献之说道,“我一哭,阿姊又要哭了。”
  郗道茂闻言不由莞尔,王献之拉着郗道茂的手说道:“阿姊,你不要伤心了,官奴会一直陪着你的。”
  郗道茂笑了笑,抽出手,轻拍他嫩嫩的小脸道:“嗯。”她应了一声之后,继续靠在窗前看书。
  王献之见郗道茂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她压根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他不由失望的瘪瘪小嘴。
  “阿渝!”正在王献之寻思着怎么让阿姊开心起来的时候,突然门口传来了一声呼唤。
  “阿兄?”郗道茂抬头,只见门口一名卓荦不凡的素衣男子站在门口,宽大的袍服随风微微起伏,“阿兄!”郗道茂起身扑到了郗超怀里。
  郗超一把抱起郗道茂,“阿渝,阿兄带你回家。”郗超短短的一句话,让郗道茂心里一酸,她伸手搂住郗超的脖子,小脸靠在郗超的肩膀上,“阿兄,阿渝想你。”
  郗超轻拍她的身子,心里怜惜不已,阿父和叔父只想着让阿渝跟着师祖学习一段时间,却忘了阿渝再早慧懂事也才四岁而已,他们也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陌生的地方一丢就是半年。
  “嗯,阿兄这次就是带你回家的。”他轻顺着她的头发柔声说道:“阿渝马上要有阿弟了,阿渝开不开心?”
  “开心。”郗道茂说道,她是真心希望阿母给她生个亲弟弟,而不是多个庶出的弟弟。
  卫夫人的丧事大办了三个月,不过王羲之等人并没有在李家待满三个月,半个月不到便起身离去了,而郗超则因为要等从京口赶来的父亲和从建康赶来的叔父,才一直留在李家。
  “阿渝,不跟姑母回家多住几天吗?”郗璇问郗道茂道。
  郗道茂偎依在郗超怀里,仰头望了望郗超,“姑母,阿渝想要回去看阿弟。”她软牙牙的说道,虽说阿母没生,可她坚定的认为阿母一定能生个弟弟给她。
  郗璇听了笑道:“也是,等你回去,你阿弟差不多快生了。”
  郗超笑了笑,爱怜的摸了摸她嫩乎乎的小脸,将她放下,然后对郗璇行礼道:“多谢姑母这些天对阿渝的照顾。”
  郗璇佯嗔道:“我就不能照顾自己亲侄女不成?”
  “姑母大人恕罪,侄儿说错了。”郗超忙笑着拱手认错。
  “阿姊,你要回京口了?”王献之依依不舍的拉着郗道茂的手问道。
  “不是京口,是建康。”郗道茂安慰王献之道:“建康离会稽比京口近,我们联系起来就方便了。”
  王献之闻言稍稍安慰了一下,“阿姊,你一定要给我写信啊!不可以忘记哦!”他提醒道,“你之前就一直忘记给我回信,要不就是短短的几句话。”说完他用控诉的眼神望着她。
  郗道茂闻言黑线,呃——她是时常忘记给王献之写回信,无论是桓济也好,王献之也罢,这两人每三个月必定给她写一封长长的信,到底谁跟她说小孩子没定性的!
  “阿姊?”王献之瞪着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她。
  “我知道了,我不会忘记的。”郗道茂保证道。
  王献之这才满意走回郗璇身边,郗超、郗道茂两人同王羲之和郗璇告辞。
  “阿渝,等阿父和叔父到了,我们就回家。”郗超等姑父、姑母离开之后,牵起郗道茂的小手柔声说道:“叔母和阿母这半年也很想你。”
  “嗯。”郗道茂点点头,“阿渝也想家了!”
  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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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竹,小娘子的房间打扫好了吗?”崔氏挺着大肚子,慢慢的走到给女儿准备的房间。
  “女君放心,小娘子的房间奴是让人日日打扫的。”双竹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崔氏道:“女君,您去坐榻上休息一会吧。”
  “嗯。”崔氏慢慢的挪到坐榻前,由两个丫鬟扶着,吃力的半靠在坐榻上,“不知道阿渝喜不喜欢这间房子呢?”
  “女君放心,小娘子见了女君的这番布置,定会喜欢的。”双竹接过丫鬟递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道:“女君,吃点点心吧。”
  崔氏摇了摇头说道:“我还不饿。”她探头望了望外头道:“你去看看,郎君和小娘子怎么还没有到?时辰可不早了啊。”
  双竹将鸡蛋羹放在桌上笑道:“奴适才已派人去城外候着了,待郎君一到城外,他们立即就派人回来告知。”
  崔氏满意的点头,蹙眉轻捶着自己的后腰,身后的丫鬟忙扶住崔氏,不轻不重的给她捶起来腰来,双竹轻轻的按了按崔氏有些浮肿的双脚道:“奴给女君揉揉腿吧。”
  崔氏道:“嗯,这些天脚疼得的厉害,你给我揉揉。”
  双竹跪坐在地上,替崔氏去了绣鞋,将崔氏的脚放在怀里,用力的揉着她水肿的脚,“这小郎君还没出世呢,就把女君折腾的够呛。”双竹凑趣的笑道。
  崔氏摸了摸凸起的肚子的道:“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双竹道:“奴听人家说,郎君这次请来的疾医,在给孕妇探胎儿是男是女脉象上,是出了名的准,他说您怀了小郎君就一定是小郎君。”
  崔氏闻言一笑道:“天气冷,别跪在地上了,坐吧。”
  “谢女君。”双竹忙屈身道谢,一旁伺候的丫鬟拿了一个小杌子塞到了双竹身后,双竹半坐在小杌子上,继续给崔氏揉脚。
  崔氏四处环顾了一圈,指着窗前的一块空地道:“你在这里摆个书案,小娘子最爱在房里看书了,我看她反而不常去书房。”
  “书案明天就送来。”双竹笑道:“女君许是忘了,前几日郎君说小娘子这些日子身量渐长,之前用的书案对小娘子来说太矮了,故让人重做了一张。”
  崔氏闻言眼眶一红,“阿渝长高了?不知道长的多高了,说起来已经大半年没见她了。”
  双竹见状暗道不好,忙劝道:“女君别太伤心了,奴听说郎君他们这几天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女君就能见到小娘子了。”自打女君有了身孕之后,就特别容易哭。
  崔氏用帕子拭泪道:“夫君也太狠心了,阿渝才几岁啊!就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会稽,要是阿渝有什么三长两短,让我怎么活下去。”
  双竹不敢顺着崔氏的话,只能劝道:“女君别太伤心了,您要多保重身体,您现在可是双身子。”
  崔氏闻言止住了泪水,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要是这次真能生下个儿子,阿渝将来也有一个阿弟可以依靠了。”
  双竹道:“夫人福缘深厚,这次定会生下一个小郎君的。”
  崔氏眉尖紧锁道:“嗯,希望吧。”
  双竹见崔氏如此忧心,心里一酸,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崔氏躺在坐榻上半天,又昏昏欲睡了起来,双竹见状,忙让丫鬟给崔氏盖上毛毯,崔氏迷迷糊糊的睁眼道:“唔,我不困。”她直起身子道:“一会小娘子也该回来了,你吩咐厨房备好她最爱鸡汤水引(面条),离哺食还有一段时间呢,吃点水引也能让她垫垫饥。”
  “诺。”双竹点头道:“鸡汤是昨夜就开始熬的,水引是庖厨今早才做好的,等小娘子一回来,就下水,保管小娘子爱吃。”
  崔氏闻言满意道:“嗯,也不知道这些日子阿渝是不是瘦了。”她不住的往外张望,嘴里喃喃道:“怎么还不来?”
  双竹低头无奈的笑笑,正想劝崔氏休息一会,外头有丫鬟进来禀道:“女君,大少郎君同小娘子回来了。”
  崔氏闻言一时回不了神,居然愣住了,这时门口传来了一声嫩嫩的呼唤,“阿母!”
  “阿渝?”崔氏听到女儿熟悉的声音,不由回神颤声喊着,急着就要起身,唬得双竹忙上前抱住崔氏道:“女君,小心身子。”
  郗道茂进门就见崔氏挺着大肚子就要起身的模样,也吓得魂飞魄散,快步冲到崔氏面前,扶住崔氏道:“阿母小心!”
  “阿渝——”崔氏手轻轻的抚上了女儿娇嫩的小脸,目光几近贪婪的注视着大半年没有见面的女儿。
  “阿母——”郗道茂哽咽的换了一声,跪下给崔氏磕头道:“不孝女给母亲请安。”
  “阿渝——”崔氏把见女儿明显比之前消瘦的小脸,泪水不停的下落,伸手将女儿拉到怀里:“娘的肉儿——”
  一旁侍立的众人见状也纷纷落泪,双竹退到了一旁,让母女两人亲热,她适才见小娘子虽一路疾行而来,但裙摆只是微颤而已,心里不由微微吃惊,小娘子的礼数倒是精进了许多,倒不是说小娘子之前礼数不好,只是不过这半年不见,小娘子一下子似乎又沉静稳重了许多。
  郗道茂哭了一会,突然起身给崔氏擦眼泪道:“阿母别哭,你哭了将来阿弟就要变成小哭包了。”
  崔氏闻言噗嗤一声笑道:“胡说!”
  郗道茂将小脸贴在崔氏的肚子上,“阿母,这里面有阿弟吗?”她手小心翼翼的摸上了崔氏的肚子。
  “是啊!”崔氏含笑抚摸着郗道茂的头道:“阿渝喜不喜欢?”
  “喜欢。”郗道茂兴奋的说道:“阿渝喜欢阿弟。”她歪头想了想说道:“也喜欢阿妹。”她兴致勃勃的说道:“阿母,阿渝又学会打几种络子,等阿弟阿妹出生了,阿渝给他们打络子玩。”
  崔氏同双竹听了忍不住笑了,崔氏摸着她的脑袋说道:“好!等你阿弟阿妹出生了,阿渝就给他们打络子玩。”崔氏这时才想起,怎么只见女儿,不见夫君呢?她不由问道:“阿渝,你阿父呢?”
  郗道茂仰头笑道:“我到了城外之后,急着见阿母,就让阿兄骑马带我回来的,阿父还在后头呢。”
  崔氏唬了一跳,“你才几岁啊!怎么可能骑马呢?你阿父也是,怎么能尽着你胡来呢!”
  “阿母没事!”郗道茂笑道:“阿兄骑术好着呢!”
  崔氏问道:“你阿兄呢?”
  郗道茂吐吐小舌头道:“阿兄在后面呢!我刚下马就急着过来见阿母了。”
  崔氏爱怜的搂着她的小身子,轻嗔道:“你这没规矩的丫头!”她回头吩咐双竹道:“你快派人去门口接郎君他们。”
  “诺。”双竹闻言退出了内房,正巧在门口同郗超碰上,“大少郎君?”双竹惊喜的喊道:“女君,大少郎君来了。”
  崔氏道:“阿冉快进来。”
  “侄儿给叔母请安。”郗超笑着走进来给崔氏请安。
  “阿兄。”郗道茂起身给郗超行礼。
  崔氏对郗超道:“阿冉,听说你马上就要去桓大人府上了,是吗?”
  郗超点头道:“正是。”
  崔氏关切的对郗超嘱咐道:“你年纪尚小,又不会照顾自己,去了桓大人府上,可千万要小心自个身子。”
  郗超道:“叔母放心,阿冉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崔氏点点头,对身边的丫鬟微微点了点头,那丫鬟会意的点头退下,不一会就领着三人进来了,为首的正是郗超的保母伏娘,伏娘的身后跟着两名年约二八、容貌甚是清秀的小丫鬟。
  “保母?”郗超吃了一惊。
  伏娘和两个丫鬟上前给崔氏等人行礼道:“奴给女君、大少郎君、小娘子请安。”
  崔氏点头示意三人起身,对郗超道:“这三人是你母亲派人送来的,她说你年纪还小,又孤身一人在桓大人府上,有你保母在一旁照顾着你,她也能放心一点。”
  郗超闻言对崔氏道:“有劳母亲、叔母费心了。”
  崔氏抿嘴一笑道:“这有什么费不费心的。”她和蔼的望着郗超道:“今日就留下吃饭吧,我可让人备下了好东西了。”
  郗超笑着作揖道:“多谢叔母赐饭。”
  崔氏听了笑嗔道:“作怪!油嘴滑舌!”她对郗超和郗道茂两人道:“一路上风尘仆仆,想来是累了,你们先下去梳洗一下,换了衣服再来。”
  “诺。”
  郗道茂闻言不由一喜,旅途上洗澡不方便,她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早就觉得浑身粘腻腻的不舒服了。双竹对郗道茂笑道:“小娘子,女君知道你爱沐浴,特地给你备了一间浴房。”
  “真的?”郗道茂转身腻到崔氏怀里,“阿母——”她撒娇的唤了一声。
  “傻丫头。”崔氏爱怜的轻拍她的小脸道:“快去吧。”
  “嗯。”郗道茂跟着双竹一起离开,郗超也告辞下去梳洗。
  “呼!”郗道茂舒舒服服的躺在大大的浴盆里,舒展着四肢,“还是自己家里舒服啊!”家里的下人皆了解她的习惯,早就走的远远的了。
  “小娘子。”双竹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女君吩咐奴给您送点心来。”
  “进来吧。”郗道茂说道。
  双竹掀帘走了进来道:“小娘子,女君说离哺食还有一段时间,让奴给你送点点心过来。”她放下托盘笑道:“沐浴的时候最容易肚子饿,小娘子吃点点心也能垫垫饥。”
  郗道茂闻到了喷香的鸡汤味,不由笑道:“好香啊,是鸡汤水引吗?”
  “正是。”双竹在浴桶上摆上了一方案几,然后将水引摆在案几上笑道:“这鸡汤女君昨晚就吩咐了厨房熬了,这水引是今天庖厨新作的。”
  郗道茂心里暖暖的,仰头笑道:“双竹谢谢你。”
  双竹惊笑道:“小娘子过奖了,奴可受不起。”
  郗道茂听了双竹的话,自嘲一笑,“好香啊!”她接过双竹递来的筷子,吃了起来。
  双竹笑着退下了,郗道茂吃着吃着,突然想起在李家的时候,她洗澡的时候,奶奶和阿嫂也总会派人送些点心汤水过来——郗道茂轻叹一声,暗暗安慰自己,奶奶也算是喜丧了!唔,一会要让喜娘派人去李家报个信,还有把她给阿嫂写的信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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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娘子——”喜娘的轻轻的叫唤声,让郗道茂睁开了眼睛,陌生的床幔花纹让她又一瞬间的失神。
  “小娘子,时辰不早了,该去给女君请安了。”喜娘轻声说道。
  “嗯。”郗道茂起身说道:“我起来了。”
  喜娘掀起了床幔,门口的丫鬟陆续端着盥漱的器具走了进来,穿戴好衣物之后,郗道茂坐在床前等着喜娘伺候自己盥漱,但见几个丫鬟端着沐盆、青盐等物跪在地上,不由疑惑的偏头望着喜娘。
  “女君说小娘子年纪也渐渐大了,有些规矩也该立起来了,省得到时候被外人看了笑话。”喜娘解释说道。
  “嗯。”郗道茂微微皱了皱眉头,“现在天气还冷,地上寒气重,保母一会你在我床前铺上一条毛毡。”
  “诺。”喜娘笑道:“小娘子真是体恤我们下人。”
  郗道茂笑了笑,望了一眼一旁的更漏道:“今天起晚了啊。”
  “刚刚女君过来吩咐过,小娘子才回家,要多睡一会,特地不让奴太早唤你起身的。”喜娘笑道。
  “保母,阿嬷现在在哪里?我昨儿睡得太早,都忘了跟阿母说了。”郗道茂问道。郗道茂在离开李家的时候,袁氏让豆娘跟着郗道茂一起离开,郗道茂才知道原来卫夫人在临终前曾经提起过,让豆娘以后都跟着郗道茂。
  “小娘子放心。”喜娘道,“女君已经知道了豆娘的事情了,是我昨天去跟女君说的,只是一时间,府里整理不出干净的大房间,所以让豆娘跟奴睡一起了。”
  “那就好。”郗道茂听到昨天豆娘安置好了,就松了一口气,昨天她太累了,一吃完晚饭就回房睡觉了,就忘了安置豆娘了,幸好有喜娘和阿母在。
  “小娘子,刚刚女君说,要是你醒来饿了,就先在房里吃完了朝食再去请安也不迟。”喜娘问道,“要不要奴把朝食端来?”
  “不了。”郗道茂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了,先去给阿母请安吧,到时候在阿母那儿吃朝食也不迟。”
  “诺。”喜娘忙让小丫鬟打起帘子,簇拥着郗道茂去了崔氏房里。
  “阿母。”郗道茂去崔氏房里的时候,崔氏正在处理家务,见郗道茂来了,她挥手让下人退下,笑着问道:“睡醒了吗?”
  “睡醒了。”郗道茂笑着腻到了崔氏身边,“阿母,你怎么不休息一会。”她小心的摸了摸崔氏的肚子,贴着崔氏的肚子小声笑道:“阿弟,不要睡懒觉了,该起床了。”
  崔氏笑着轻点她的额头,“调皮!”
  “阿母,阿父呢?”郗道茂扭头四处望了望,疑惑的问道。
  “你忘了你阿父现在是散骑侍郎,可不能天天住在家里了,他今天一早就赶去官署了。”崔氏说道。
  “啊?”郗道茂愣了愣,崔氏见郗道茂不解的模样,不由笑了笑,给郗道茂解释了一番,郗道茂才明白,原来自汉代以来,朝廷官员皆是五日一休沐,除了休沐那一日可以回家之外,其余时间都要住在官署。
  “那么以后我只有五天才能见到一次阿父?”郗道茂问道。
  “嗯,是啊。”崔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叹了一口气道:“若不是圣上厚爱,这官——”崔氏说到一半便顿住不说话了。
  郗道茂也觉得这古代公务员不怎么好混啊!居然还不能天天回家住!“对了,阿母,阿嬷以后就跟我住在一起吧。”
  崔氏点点头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是卫先生托付与你的,我们可不能怠慢了她。她每月的月钱就跟喜娘一样吧。”
  郗道茂笑道:“好。”
  崔氏打量了郗道茂一眼,抿嘴笑道:“这些日子,阿渝礼仪倒是进步了许多,想来就是豆娘教导的吧?有她在你身边我也放心多了。”
  郗道茂吐吐小舌头说道:“是啊,阿嬷对礼仪最严厉了。”
  崔氏轻拍她的小脸道:“该!你这丫头有时候就是太散漫了!”她对女儿说道:“说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除了伺候的嬷嬷之外,也该有几个近身的大丫鬟了,不然也不像样子。这些年在你身边伺候的那些小丫鬟,你可有特别看中的?”
  郗道茂想了想回道:“她们都还不错。”
  “那可有特别喜欢的?”崔氏问道。
  “没有。”郗道茂摇摇头,倒不是她薄情,只是她身边的那些丫鬟,虽说已经伺候了她五六年了,加起来说过的话也超不过十句,能有什么感情?
  崔氏笑道:“你这丫头真是的!伺候了你这么多年的人,你这个不知道,那个不清楚的。算了,那就我先帮你做主了,若是不合心意再换吧。”
  郗道茂笑道:“知女莫若母,阿母挑选的丫鬟怎么会不合我心意呢?”
  崔氏闻言笑骂道:“油嘴滑舌,都跟你阿兄学坏了。”
  郗道茂笑嘻嘻的往崔氏怀里蹭,“才不是呢!我这是实话实说。”
  崔氏爱怜的抱住撒娇的女儿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什么事?”郗道茂问道。
  崔氏道:“本来在京口的时候,你阿父已经请了你舅舅当先生,你舅舅也答应了。只是你阿父现在建康当官了,你舅舅又不肯跟着我们一起来建康,阿父只能重新帮你找了一个先生。”
  “嗯,好啊。”郗道茂点点头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无论请谁当我先生都是好的。”
  崔氏赞许的说道:“你有这番见识,也不枉费卫夫人对你的一番教导。只是还有一事。”
  郗道茂见崔氏有些迟疑,不由好奇的问道:“什么事情?”
  “原本你阿父是想这个先生专门给你上课,可现在你可能要跟你阿姊一起上课了。”崔氏微微蹙眉说道。
  “阿姊?我哪里来的阿姊?”郗道茂一时反应不过来,疑惑的问道。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那阿姊你是没见过的。”崔氏道,“她叫阿薇,年长你一岁,跟朱氏一直住在西院。”
  “阿薇?朱氏?啊!是她们!”郗道茂恍然,原来是那个阿薇啊!说起来她今年也五岁了,那阿薇也该六岁了吧?长这么大,两人居然都没有见过面。
  崔氏道:“原本郗家的家规定家里女孩子七岁才能去族学读书认字,可现在我们来了建康,阿薇就不能上族学了。再说你阿父又见建康不少人家的女孩子都五六岁便请先生教导课业了,就想让阿薇跟着你一起读书。”
  郗道茂闻言道:“也行,反正我念我的,她念她的,与我无关。”
  崔氏轻敲她头道:“她是你阿姊,怎么与你无关?这句话可不能给你阿父听见。”
  郗道茂揉揉自己的额头道:“我知道了阿母。”
  崔氏满意的点点头,对郗道茂说道:“除了课业之外,你的女红中馈也不能拉下。我都给你请好先生了,你阿姊也跟着你一起学,你可要好好用心,知道吗?”
  郗道茂闻言苦了苦小脸,见崔氏瞪着她,她忙道:“阿母,你放心,我一定会比阿薇读得更好,不会给你丢脸的。”她安抚着崔氏说道。
  崔氏抚摸着她的头发淡漠说道:“你是嫡女,跟一个庶女比较,不是自降身份吗?”她正色对女儿嘱咐道:“我让你好好用功是因为你跟过卫夫人学习过一段日子。其实我是不想让你跟着卫夫人的,可偏偏你阿父坚持,还说我妇人之仁,其实他哪里知道我的难处?”
  崔氏见女儿满脸不解之色,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当初会稽王侧妃也提出让爱女留在卫夫人身边一段时间,可是卫夫人没答应,若是她谁都不留下也就罢了,可她偏偏留下了你?这不是给会稽王侧妃没脸吗?当然会稽王大人有大量,不会与你一个小丫头计较,可——我就怕侧妃和小郡主她们心里会不高兴?”
  崔氏苦笑的说道:“再说你曾经被卫夫人教导过,这虽能让大家高看你一等,但也让大家对你要求更高。前几天我在给你请先生的时候,那些建康出名的大家都愿意过来教导你,就是因为听说你跟在卫夫人身边有半年之久,卫夫人在临终前还把自己的心腹嬷嬷赠于你了。”
  崔氏见女儿一脸惊讶之色,对她告诫道:“这是因为你有这个名声在,所以更要加倍努力。若是旁人学不好,大家最多一笑了之,可若是你学不好,不单你一人,我们郗家也会被人笑话的。”
  郗道茂闻言不由皱了皱小脸。崔氏忙安慰女儿说道,“不过你也不必太多担心,会稽王虽是天潢贵胄,皇室血脉,可我们郗家也不差。”
  郗道茂笑了笑说道,“阿母,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肯定不会让你跟阿父丢脸的。”
  崔氏爱怜的亲了亲她的小脸说道:“好孩子。”她随即又柔声说道:“读书用功是好,可也不能累坏了身子。”
  “我知道。”郗道茂点点头。
  母女两人正说话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双竹的通报声:“女君,小娘子,大小娘子、朱属妇来了。”
  “让她们进来吧。”崔氏说道。
  双竹将门帘掀开,一行人簇拥着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垂髫女童走了进来。
  “阿薇给母亲请安。”那女童上前给崔氏请安道。
  “奴给女君、二小娘子请安。”女童身后一名少妇也跟着行礼说道。
  郗道茂起身唤道:“阿姊。”
  “阿妹。”郗道薇怯生生的唤了一声。
  郗道茂侧目望着朱氏,只见她年纪不过二旬左右,一身素衣,脸上脂粉不施,身上仅带了点点银饰,正恭恭敬敬的站在崔氏面前,双目低垂。平心而论,朱氏的五官不甚出众,分开看眼睛太大了一点,鼻子过于的小巧,嘴巴虽小但不是很精致,但这样单薄的呜呜
  但她有一张秀气小巧的瓜子脸,但有一双大大的、似乎永远含着泪的眼睛,一身肌肤白嫩若瓷一般。这女人绝对不简单,郗道茂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身上的衣服、佩戴的首饰,无疑都是经过精心搭配的,看似简单,实则将她的优点完全衬托了出来。
  旁人不施脂粉、不戴首饰,十分姿色也变成了五分,而她这么一打扮,原本三分的姿色也一下变成了八分。难怪她爹这么多姬妾中,就独她一个人能生下庶女,还有一个正式的小妾名分。郗道薇五官看上去同朱氏有六七分相似,但看起来没朱氏那么单薄,还是有些阿父的影子的。
  “我叫你过来,一来是让你们姐妹见见面。”崔氏含笑说道:“二来是告诉你,你父亲已经请好了先生,三天就要行拜师礼。我让人备了一些笔墨纸砚给你,一会就让人给你送去。”
  郗道薇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望着崔氏,半晌才颤声道:“多谢母亲费心!”
  崔氏笑道:“我是你母亲,自然是要操心你学业的事。”
  郗道薇闻言怯生生抬头望了崔氏一眼,就崔氏含笑望着她的模样,不由羞怯的低下头,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神情带了一点雀跃。崔氏又含笑嘱咐了郗道薇好些事情,郗道薇皆一一应了。
  等郗道薇和朱氏离去之后,崔氏偏头望着郗道茂笑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郗道茂笑了笑,搂着崔氏的手臂说道:“阿母,我们吃点点心吧,我饿了。”
  崔氏闻言忙问道:“你刚才没吃朝食?”
  “没有。”郗道茂摇摇头。
  “你这孩子。”崔氏轻嗔道:“怎么不早说。”说着忙吩咐下人去准备郗道茂的朝食。郗道茂吃着点心,崔氏在一旁嘱咐她后天的拜师礼要注意的事项,郗道茂在一旁听着。
  “这次你阿父请的先生姓苏,是干令升的亲传弟子,故在建康还是有几分名气的,据说他还是谢安石的启蒙先生。”崔氏谆谆嘱咐道,“故无论是这次拜师礼还是以后的课业上,皆不可怠慢苏先生。”
  郗道茂闻言暗暗咂舌,这先生够重量级的啊!干令升她曾经听阿兄提起过,此人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写《搜神记》的干宝,字令升。大多数现代人可能只知道他写过《搜神记》,但此人在东晋却大大有名,据阿兄说,此人不仅精通《周易》,而且史学研究也极为出众,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那位苏先生既然是干宝的亲传弟子,想来也不会太差,毕竟还教过谢安,阿父能请到这位先生也不容易啊。“我知道了阿母。”
  郗道茂吃完了朝食,正想回房看书,被崔氏叫住说道:“反正马上就要上学了,这几天课业就先停了吧,你跟着我学学怎么处理家事。”
  “好。”郗道茂点点头。
  崔氏笑问道:“阿渝见了阿薇和朱氏之后,可有什么想法?”
  郗道茂低头想了想说道:“那朱氏挺会打扮。”她抬头笑道:“至于阿薇,她是我阿姊,见了自然是感到亲近的。”
  “小滑头!”崔氏听了女儿的话,笑骂了一声。
  郗道茂听了只是笑,崔氏欣慰的抚摸着郗道茂的小脑袋说道:“好孩子,能看出这点已经不错了,剩下的——慢慢来就好了。”
  “嗯。”郗道茂点点头。
  至拜师那日一早,喜娘早早的把郗道茂的书笔文物收拾妥当,伺候郗道茂梳洗妥当,便早早的去了崔氏的上房。
  崔氏见郗道茂换了一身簇新的衣物,因这几天睡足了,早上又锻炼过一场,整个人显得精神十足,不由满意的笑道:“这才是去读书的样子。”她回头有问喜娘道:“东西可曾备全好了,去书房伺候的是哪几人?”
  喜娘道:“东西都备好了,果子点心都备好了,小娘子饿了就有的吃,奴同豆娘在外头候着,流风、回雪两个丫鬟在书房伺候着。”流风、回雪便是崔氏给郗道茂找的两个心腹丫鬟。
  崔氏见状很是满意,倒是郗道茂见了那么多东西觉得脑袋都大了,上个学要跟着两个嬷嬷、四个二等丫鬟、两个一等丫鬟,这排场也够大的。
  “阿母,我这不过是去书房上学罢了,才几步路的事啊,又不是出远门,哪要折腾这么多东西?把这些点心果子都撤了吧,我不爱看书吃东西。炭盆火炉什么的也都放下,书房又不是没炭盆,还要带着干嘛?”郗道茂皱着眉头望着喜娘备好的东西,至于跟着的丫鬟她虽也嫌多,但估计她要是提出减半,阿母肯定不答应。
  崔氏道:“这怎么行,你万一读书读到一半饿了呢?”
  “边看书边吃饭最容易积食,对肠胃也不好。我刚才朝食多吃了点,在午时之前肯定不会饿。那些点心果子摆在书案上碍我手脚不说,这几天天冷,那点心放一会就凉了,我可不吃冷的东西。再说真饿了,吃那点心果子也顶事,反而吃的肚子不舒服。让下人备上一些凉水,等我渴的时候,兑上热水就能喝才是正事。还有我可不要吃一直温着的水,水只能煮一次,第二次味道就变了。”郗道茂说道。
  “你这小矫情,说了半天,其实就是嫌弃带去的点心不新鲜,要吃新鲜的热点心。”崔氏笑骂道。
  众人闻言都笑了,喜娘笑道:“自打小娘子跟着卫夫人之后,这方面越发的讲究了。”
  崔氏笑道:“然小娘子都这么说了,那些东西你们就都撤下吧。今天我就在书房边上备上个小厨房,小娘子要是饿了,你们就直接在小厨房里做。”
  “诺。”众人笑应了。
  郗道茂笑道:“这样给先生煮茶也更方便。”东晋文人流行喝茶,苏先生这种文人定是嗜茶如命的。
  崔氏点头道:“这倒也是。”
  “是啊!”郗道茂点点头。
  崔氏回头对双竹说道:“我记得书房那一旁有个耳房,就用来当小厨房,放个小炭炉就好,点心在大厨房里做好,小厨房热一下就好了,趁现在先生还没有来,你先去准备一下。”
  “诺。”双竹笑应了一声,忙退下准备去了。
  郗道茂陪着崔氏说笑了一会,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去了书房上课。她刚到书房的时候,就远远的瞧见郗道薇被人簇拥着走了过来。“阿妹。”郗道薇见到郗道茂忙率先打了招呼。
  郗道茂注意到她身边跟了一个提书袋的小丫鬟和二个二等丫鬟和一个嬷嬷,不由嘴角微挑,“阿姊。”郗道茂也含笑回礼。
  郗道薇笑着等郗道茂进了书房坐下之后,才款步进入。因现在时辰尚早,先生还没有到,郗道茂便取了一本书细细看了起来,这几天她几乎没看书,就是整日跟在阿母身边学管家理事,不过两天功夫,她便眼界大开,这管家理事倒跟现代的企业管理差不多,阿母若是摆在现代,肯定是个商界女强人。
  而一旁郗道薇身边的丫鬟婆子则将带来的东西摆弄了开来,一会这个说要加个炭盆,一会那个说要加个桌子放点心果子。
  郗道茂看书看得兴起,丝毫没注意身边的动静,倒是身后伺候的流风、回雪两个丫鬟见郗道薇这般架势,在一旁挤眉弄眼。
  郗道薇在一旁见郗道茂身边什么都没有,不由出声问道:“阿妹,你不在身边放个炭盆吗?”
  郗道茂闻言放下书笑道:“我不冷。”
  郗道薇听了顿时有些不安,迟疑了一会,对身边的婆子说道:“都撤下去吧。”
  “小娘子?”下人不解的望着郗道薇,郗道薇轻咳一声道:“快收下去。”
  “诺。”众人忙退下了。
  郗道茂暗自思忖道,这孩子小小年纪,做事还真谨慎,居然什么都能想到了,这朱氏也算是□有方了。这时郗昙也领着一名年约五旬左右的老先生走了进来。
  郗道茂和郗道薇惊讶的起身:“父亲!”“父亲大人!”两人同时惊叫出声。
  郗昙微微点头道:“这位是苏先生。”
  两人同时站在苏先生面前,郗道茂靠前站着,郗道薇在她身后,下人们摆上软垫,两人双膝跪地,手掌贴在地上,弯腰让上身与地平行,头略低于身体,对苏先生行肃拜大礼,“苏先生。”
  苏先生接过两人递上的茶,饮下之后,才示意两人起身,郗昙又同苏先生寒暄了几句,又奉上了束脩之后,才同苏先生告辞离开。郗道茂这才知道原来郗昙为了两人的拜师礼,特地从官署赶回来的,故来去匆匆。
  苏先生已经年近六旬,待人和善,豁达洒脱,颇有些名士风范。讲到《内则》《女诫》不过是蜻蜓点水,反将功夫都下在《论语》上了。
  前世今生她曾数度听人讲起论语,然而无论多少次依然“受益匪浅”。尤其苏先生对论语研究精辟深湛,说文解句引经据典、深入浅出,颇有大师风范。由他来为自己开蒙真是自己的造化。因此郗道茂对这位先生非常尊敬,认真学习的态度,让苏文欣慰不已。
  苏文来郗家开馆,原不过是碍于郗昙的面子,又听说卫夫人对这家的小娘子赞许有加,才勉强答应。原想着教上一两年就可以离开了,却不想郗道茂竟是难得的聪明又上进的孩子,着实喜出望外,教导起来倒也越发的上心了。有时候心中不免惋惜,只可惜这孩子身为女儿身,若是男儿身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郗道茂除了每天上午在苏先生处上课之外,下午还要跟着崔氏请来的女红中馈的老师学习,有时候还要跟着崔氏一起学习管家理事。在外人看来,她似乎过得很辛苦,其实郗道茂小日子过的还是很悠闲,毕竟大家对一个五岁女孩子的课业要求总不会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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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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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淅淅沥沥的雨从昨晚就开始下了,到了快卯时的时候才渐渐停歇,积水顺着沟檐落到了青石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郗道茂放下手中的书册,起身推开窗户,一股裹着水汽的清新空气迎面扑来,她不由自主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沁凉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精神一震。
  “小娘子,你都快背了一个时辰的书了,先喝点花露歇息一下吧。”正在郗道茂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豆娘端了一盏花露掀帘走了进来,见郗道茂站在窗前,不由笑道:“小娘子是该起来看看外头的景色,出去散散步,老闷在书房里有什么意思。”
  郗道茂回头问道:“阿嬷,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到辰时。”豆娘将花露递给郗道茂。
  “阿父回来了吗?”郗道茂接过花露,浅浅地轻啜了一口,今天可是阿父难得的沐休日。
  “郎君昨天亥时才回来的。”豆娘道。
  郗道茂一听父亲要回来了,便放下花露唤道:“流风。”
  “小娘子。”流风就在门口伺候,听到郗道茂的叫唤,掀帘走了进来。
  “你帮我把这些天的功课整理好,一会阿父可能会检查。”郗道茂吩咐道。
  “诺。”流风应了一声。
  “小娘子要去上房吗?先把衣服换了吧。”豆娘道,小娘子身上的衣服是她为了看书写字方便而特别让人做的,样式跟胡服差不多,若不是小娘子再三保证,绝不在外人面前穿这身衣服,女君还不许小娘子穿上呢。
  “嗯。”郗道茂点点头,跪坐在铜镜前,让豆娘给自己梳头。
  流风走进来问道:“小娘子,您这几天写的功课全在这里了,是不是全带去给郎君看?”
  郗道茂瞄了那厚厚的一叠作业一眼道:“一半就够了。”
  “诺。”
  豆娘闻言不由微微一笑,目光欣慰而赞许的望着郗道茂,同时手里利落的将郗道茂细软的发丝绾成两个小髻。
  郗道茂望着铜镜中梳着双丫髻的自己,多少有些不适应,毕竟这么多年都散发散习惯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就三年过去了。
  豆娘从郗道茂的首饰匣里选了两只精致小巧的珠花给她簪上,“小娘子,适才厨房新来了一些水牛乳,一会我烫了与你当点心吃吧?上次女君听说你想喝水牛乳,就吩咐了庄子一有水牛乳就送来。”
  郗道茂低头想了想道:“牛乳难得,光烫了吃也没什么意思,阿母前几天着了凉,身体一直不舒服,我一会给她做碗酥酪过去,也好给她开开胃。阿弟不是也一直嚷着想吃石蜜酥酪吗?正好一起做了。”
  豆娘道:“石蜜酥酪有些甜腻,女君最近胃口不好,许会吃不下。”
  郗道茂道:“阿嬷说的也对,不过不做石蜜酥酪——”郗道茂歪头想了一会,突然灵光一闪,“有了!我可以做姜汁酥酪啊!”
  “姜汁酥酪?”豆娘闻言愣了愣,想了想道:“生姜性温,利于发散风寒、化痰止咳,倒正合适女君现在的病症。”
  郗道茂道:“嗯,是啊!阿母一直说生姜味道过于辛辣,她总是喝不下姜汤。若是用牛乳做成姜汁酥酪,一定能冲淡姜汁的味道的。”
  豆娘笑道:“女君知道小娘子如此孝心,身子定会马上好起来了。”
  郗道茂笑道:“嗯,希望如此。”她起身对着铜镜照了照,自觉装束无差错后才起身道:“走吧。”郗道茂刚到上房门口,便听到弟弟郗恢有点结结巴巴的背书声。她不由抿嘴无奈的摇头,阿父也是的,才回来就考校阿弟功课,也不想阿弟今年才三岁啊!居然已经让阿弟开始背《诗经》了!
  门口当值的丫鬟见了郗道茂,忙上前打起帘子唤道,“小娘子来了。”
  郗道茂款款踏进内室,“女儿给阿父、阿母请安。”
  “嗯,起来吧。”郗昙拈须微笑看着女儿,“几日不见,阿渝功课可曾松懈?为父布置的功课可完成了?”
  “阿渝快起。”崔氏示意身边的嬷嬷将女儿扶起,回头对郗昙嗔道:“刚回来就查孩子们功课,都不见他们这几日用功的人也消瘦了!”
  郗昙道:“用功才好,这才是我高平郗氏的好儿女。”
  郗道茂起身之后,郗恢上前行礼道:“阿姐。”郗恢肉嫩嫩的小脸已经苦成了一团,见到阿姊,他几乎就想同往常一样,扑到阿姊怀里好好撒娇一番,但是他偷偷瞄了一眼上头的阿父,还是没敢行动。
  “阿弟。”郗道茂还半礼的同时对郗恢悄悄的眨了一下眼睛。
  郗恢顿时眼睛一亮,朝郗道茂灿烂的笑开。姐弟两人相互行礼毕,便恭敬的站在郗昙、崔氏面前,郗道茂接过流风从身后递来的功课奉给郗昙,“阿父,这是我这几日做的功课。”
  郗昙见女儿奉上的厚厚的一叠习字贴,不由面露悦色,又见每张习字帖皆写的端正整洁,不仅没有一点污迹,连涂改的地方都没有,便越发欢喜,一张张的认真的翻看了起来。郗道茂这几年一直在临卫夫人留给她的那些手书,临习了这么多年,已经隐约有卫夫人的几分风骨了,郗昙不由心里暗暗满意,自己当年也未必就比女儿写的好,阿渝的字可是苏先生一赞再赞的。
  “不错,阿渝的字越发的长进了。”说着他将那叠纸放在一旁道:“待我回书房后,再详细与你批注。”
  “谢阿父教诲。”郗道茂眉眼笑的弯弯的同郗昙行礼道谢,阿父虽然在课业方面对她很严厉,但平时还是很宠爱她的,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而且在古代又能有几个父亲,肯在繁忙的公务之余,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女儿写的作业,且每张皆留下评语呢?
  “我见你除了临字帖之外,还抄誉了一些《庄子》,怎么想到看《庄子》的?”郗昙问道。
  郗道茂道:“前些日子阿兄来家的时候,同我讲了一些老庄之道,我听了觉得很有趣,就找来了《庄子》翻看。”
  郗昙问道:“你看得懂?”
  郗道茂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道:“看不懂,看了方知自己托大了,故想先抄誉几遍,做到心里有数再说。”
  “既然看不懂为什么不问苏先生呢?”郗昙问道。
  郗道茂说道:“先生正在与我讲《史记》,我想贪多嚼不烂,还是听先生把《史记》讲完,再去问他《庄子》。”郗道茂顿了顿道:“《史记》女儿也不是很懂呢!”
  郗昙点点头赞许的说道:“不错,做学问最忌讳的便是贪多,做什么事情都要一步步、脚踏实地的来,你能有这等想法,也不枉费苏先生这些年对你的悉心教导。”
  这时崔氏打断了郗昙的训话道:“夫君要查看儿女的课业何时不行?还是先进朝食再说吧,时辰也不早了。”
  郗昙点点头道:“也好,先进了朝食再说。”
  崔氏含笑道:“阿渝知道你今天回来了,还特地为你熬了豆粥呢。”
  “哦?阿渝熬了什么豆粥?”郗昙笑问道,“又学会新菜式了?”
  郗道茂刚想解释,这时门口响起丫鬟的声音:“大小娘子来了。”
  郗昙愣了愣,方才注意到原来庶女还未到,不由敛了笑意,皱了皱眉头。
  “女儿给父亲大人、母亲请安。”丫鬟的话音刚落,郗道薇便匆匆从门口走进来,对郗昙和崔氏请安。
  郗昙板着脸问郗道薇道:“怎么如此晚才来?让这么多长辈等你一个小辈,成何体统?教引嬷嬷教导的你的礼仪你全忘了不成?”
  郗道薇尚来不及说什么,侍立在一旁的朱氏便道:“郎君,小娘子今早寅时便起身练字了,刚才奴见她实在太累了,便让她睡了一会,故起晚了。”
  郗道茂拉着郗恢默默的退到了崔氏的身后,崔氏端起茶碗,浅浅的轻啜了一口,并不说话。
  郗昙听了朱氏的话不由皱眉道:“我同小娘子讲话,焉有下人插嘴的余地!难怪小娘子一直不见不长进,全是你们这群下人教唆她偷懒的!”
  朱氏闻言,脸色刷一下白了,身体不由自主的摇摇欲坠。
  郗道薇见状立即道:“父亲大人,不关庶娘的事,是我自己偷懒——”
  “住口!”郗昙怒道:“长辈训话,身为小辈焉可随意插嘴?”
  “我——”郗道薇脸微微发白,紧紧咬住了下唇。
  崔氏放下茶碗,开口打圆场道:“好了,父女五日方见一次面,别把孩子吓坏了,还是先吃饭再说吧。”
  郗昙了听了妻子的话,敛下怒意,神色微霁,对郗道薇训道:“还不同你母亲道歉。”
  “母亲,对不起,孩儿来晚了。”郗道薇白着脸颤声道。
  “快起来吧。”崔氏柔声说道:“饿了吗?坐下吃饭吧。”
  “诺。”郗道薇应诺,待郗道茂同郗恢都坐下之后,她放在落座。
  这时丫鬟们把郗道茂特地熬制的豆粥奉上。当雪白晶莹的稠粥和赤红酥烂的焐酥豆被丫鬟端上的时候,那浓浓的甜香引得郗恢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连郗昙也忍不住微微侧目。
  流风上前挽起郗道茂的袖口,用手钏扣住衣袖,郗道茂上前舀了半碗白粥,再附上半碗红黑油亮的豆沙,后将粥碗奉到郗昙的食案前:“父亲,这是女儿做的甜豆粥——红云覆白雪,您尝尝。”
  “红云覆白雪?”郗昙端起甜豆粥赏玩了一会,不由笑道:“这名起的贴切,可不是红云覆白雪吗?”说完舀起一勺尝了一口,那糖粥甜而不粘,稀而不薄,极是柔糯爽口;那豆沙焖酥甜烂,口感柔滑,郗昙不由点点头说道:“不错,这豆沙不像是用赤豆焖的,赤豆沙吃起来没这么柔酥。”
  “这豆沙是女儿用新鲜的立夏豆(蚕豆)焖出来的。”郗道茂含笑说道。
  “嗯,立夏豆比赤豆柔糯多了,”郗昙侧身对崔氏赞许的说道,“阿渝心思越来越巧了。”
  崔氏含笑点头,慈爱的望着爱女。郗道茂又给崔氏和郗恢舀了一碗,郗恢眉开眼笑的接过甜豆粥就要喝,但闻郗昙轻咳一声,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立即起身低头对着郗昙。
  郗昙道:“阿姊舀粥与你,你当如何?”
  郗恢闻言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忙转身对郗道茂作揖道:“多谢阿姊。”
  郗道茂含笑回礼道:“阿弟不必多礼。”
  郗昙见兄妹两人如此融洽友爱,不由心怀大慰,含笑转身对崔氏道:“多亏夫人教导有方,重熙方有此娇女佳儿。”
  崔氏屈身道:“夫君过誉了,这也是夫君平日训导有方。”
  一旁郗道薇听到郗昙说的话,不由紧紧的握着手里的调羹,低头一口口慢慢的喝着豆粥。朱氏站在一旁,正不住偷偷的瞄着郗道薇,听了郗昙的话,不由脸色微微发白。
  崔氏瞄过神色各异的两人,放下木著,举起帕子轻拭嘴角。
  郗昙吃过早饭之后,便去书房了,身后跟着苦着小脸的郗恢。郗昙目前仅有郗恢一子,故对郗恢的课业非常重视,故早早的让郗恢开了蒙,每次休沐回家不仅要详细检查郗恢的功课,还要亲自去书房询问郗恢的先生有关郗恢课业的事情。
  郗道茂都很心疼郗恢小小年纪课业就这么重,但都不敢违背郗昙和崔氏的意思,只能尽量在衣食住行上将郗恢打点的舒舒服服的。
  郗道茂见郗恢苦巴巴的小脸,不由举步上前悄声笑道:“阿弟,刚刚阿嬷同我说,厨房里有些新鲜的牛乳,一会我给你做碗石蜜酥酪与你当点心如何?”
  郗恢听到“石蜜酥酪”,不由眼睛一亮,苦着的小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儿一样,“好!多谢阿姊。”
  郗道茂笑道:“你是我阿弟,有什么好谢的。”
  郗恢闻言挠了挠头,憨憨的道:“可我还是要谢谢阿姊辛苦给我做点心。”
  郗道茂见他可爱的样子,闻言不由爱怜的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去吧,你这几天很用功,阿父不会太过责怪你的。”
  “嗯!”郗恢开开心心跟着郗昙离开。
  端午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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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郗昙和郗恢离去之后,崔氏笑道:“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姐妹俩也该去上课。”
  郗道茂说道:“阿母,您忘了?先生前日受凉,发了风寒,起不了身,这几日都不上课呢!”
  崔氏闻言不由自嘲的笑道:“可不是!我都忘了!唉——年纪大了。”
  郗道茂闻言不由嘴角抽搐,阿母今年还不到三十,居然就感慨年纪大了?“阿母哪里年纪大了?”郗道茂腻到了崔氏怀里道:“阿母就没有变过,还是跟我小时候一样漂亮!”
  崔氏闻言宠溺的拧拧她的小鼻子道:“小油嘴!”
  郗道薇在一旁看得羡慕,不由怔住了,身后的朱氏微微的碰了郗道薇一下,她才回神,上前恭敬的说道:“母亲,女儿告退。”
  “嗯,时辰也不早了,阿薇就先回去吧。”崔氏关切的说道,“读书用功是好,可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郗道薇听了崔氏关切的话语,眼神微微一亮道:“诺!”
  崔氏笑道:“马上快做换季的衣服,既然今天你们都不上课,一会我让针线房去给你量衣。”
  “多谢母亲。”
  郗道茂见朱氏跟在郗道薇身后,手里还紧紧的握着一叠郗道薇的习字帖,又想起崔氏对她,不由轻抿了一下嘴角,真是可怜天下慈母心啊!
  “阿渝?”崔氏的呼唤让她回神,“阿母?”
  “今天做的甜豆粥给苏先生送去了吗?”崔氏问道。
  “没送,我想先生这几天身体不爽,该是吃不下如此甜腻的东西,就熬了清粥,备了几样爽口的菜菹(zū腌菜)让人送去了。”郗道茂说道。
  崔氏点头道:“你做得对,苏先生是你先生,又一向待你若亲孙女一般,他生病这段时间的饮食你一定要打理好。”
  “我知道。”郗道茂道:“阿母,今天厨房有新鲜的牛乳,一会我给你和先生做碗姜汁酥酪,你们都是受凉了,喝点姜汤也能驱寒。”
  崔氏听了不由诧异的问道:“姜汁酥酪?那是什么?”
  “就是用姜汁同牛乳做成的酥酪。”郗道茂笑道:“姜汁太过辛辣,加了牛乳调和,冲淡那味道,让人更易入口。”
  崔氏笑道:“这点心到没听过,你试试看吧。若是真好吃,以后阿乞受了风寒也不用费心思哄他喝姜汤了。”
  郗道茂笑道:“那我现在去做。”
  “不急。”崔氏拉住她的说道,“我还有些事情同你说。”
  “嗯。”郗道茂坐到了崔氏身边,崔氏道:“马上快端午了,你姑母来信说要来建康过端午,你姑母好些年没回家了,这次来我们家,也算是半个归宁了,我们可不能怠慢了你姑母。我这几天也没什么精神,你年纪也不小了,跟着我也学了三年了,就帮着我一起准备吧。”
  郗道茂点头应道:“诺。”随即又关切的问道:“阿母,你身体还没好吗?要不要再请疾医过来看看?”
  “我没事。”崔氏摇头说道:“许是天渐渐热了,有点不想动了。”
  郗道茂道:“还是看看疾医吧,反正也不麻烦。”说着就要唤人。
  崔氏笑道:“真是个小管家婆,我自己身体自己还不清楚吗?”
  郗道茂闻言,身子一扭钻到了崔氏怀里,“我这不是担心阿母嘛。”她在崔氏吃吃笑道:“阿母你放心,这次端午我一定不让你费心,我已经想好给姑母准备什么好吃的了!”
  “小鬼精灵。”崔氏轻点她的小鼻子,母女两人又说了一会贴心话,郗道茂才起身去了厨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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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娘子,你刚刚怎么不把你练得字给大人看呢?”朱氏同郗道薇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之后,便追问道,“你看大人手边的那一叠习字帖,定是二小娘子的,你练得可比她多多了,你给大人看了,大人便知道你不是不长进,你一直都在用功的。”
  郗道薇望着朱氏手里的那一叠习字帖,嘴角扯了扯道:“给父亲大人看又有何用?父亲大人的眼里何曾有我这个庶女?娇女佳儿——这 ‘娇女’可不是说我。”
  “小娘子……”朱氏眼眶一红,几欲落泪。
  郗道薇见朱氏快哭了,忙递了帕子过去:“庶娘,你别伤心了,反正我也不是为了给父亲大人看才习这么多字帖的,我也喜欢练字。”
  朱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说道:“说起来还是怪我我的身份太低,才让你打小就受这么多委屈的。”
  郗道薇嘴角轻扯道:“她是嫡,我是庶,光这名分就注定了一切,我又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呢?”
  “小娘子——”朱氏迟疑的望着郗道薇,郗道薇道:“庶娘,你忙了一早上,还没有吃饭呢,先去吃饭吧,适才我也没吃饱呢,跟你一起去吃点。”
  “哎!好。”朱氏欣慰的笑了笑,能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女儿,她这辈子也满足了,“小娘子想吃什么?我让人做去。”
  “我想吃豆粥,若是能再配上庶娘做的肉脯,那是最好不过了。”郗道薇笑盈盈的说道。
  “好好,豆粥一早就备好了,肉脯我这就让人去拿。”朱氏笑着说道,母女两人亲热的走进了里屋吃早饭了。
  、
  、
  、
  郗道茂从崔氏的房里退了出来,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娘子,你怎么就当着大小娘子的面,把豆沙使用立夏豆做的说出来呢?这下大小娘子一定会学去的!就像上次明明是小娘子想出来用蔷薇花泡茶的,可最后还是让大小娘子白白出了风头。”喜娘一回院子就对郗道茂絮絮叨叨的说道。
  郗道茂才喝了一口花茶,听了喜娘的话,差点呛住,半晌才道:“保母,你想多了。花茶不是我想出来的,古人早就用花泡来喝,阿姊也是从书上看来的,并不是学我。再说这豆沙没有专门的配方,光用立夏豆也做不出来。”
  豆娘听了喜娘的话,不由摇摇头,有点哭笑不得,亏得小娘子自小就有主见,极少在这方面听别人的话。
  “那就好。”喜娘庆幸的说道,“小娘子,不是奴心眼小,若是让她们知道了怎么熬粥,奴保证你早上刚刚熬出豆粥,她们晚上就会做了一模一样的给大人送去。”
  郗道茂为了不让自己呛死,只能无奈的放下茶碗道:“保母。”她起身拉着喜娘的手道:“你去大厨房拿点牛乳过来,我要做酥酪。”
  喜娘知道郗道茂素不爱提这些事,只得无奈道:“好,奴这就去。”
  郗道茂见喜娘出了房门,不由舒了一口气,回头对流风道:“你先去厨房,给我榨些姜汁,要是老姜的姜汁。”
  “诺。”流风屈身退了出去。
  郗道茂起身将请安是穿的衣裳换下,回雪和豆娘上前给她换衣,回雪笑问道:“小娘子,你今天做什么酥酪啊?还是上次做的石蜜酥酪吗?”
  郗道茂道:“阿母、先生胃口不好,我还是做姜汁酥酪开开胃吧。”
  “姜汁?”回雪愣了愣,稀罕的问道:“姜汁也能做酥酪?”
  郗道茂笑道:“你一会就知道了。”
  郗道茂的院子里的小厨房,是给她锻炼厨艺用的。她从五岁就开始跟着郗家的厨娘在小厨房里学习厨艺,现在已经学了有三年了,虽还不能如厨娘般能整治出一桌大宴,但做几道寻常的家常小菜已经难不倒她了,并且也能熟练的控制灶膛内的火候。
  厨房里流风已经将老姜剁成蓉,在石臼里榨汁,喜娘也已经将水牛乳取来了,“小娘子,你今天做什么酥酪?”喜娘好奇的问道,“怎么要用这些姜汁?”
  郗道茂笑了笑道:“你们一会就知道了,若不是有水牛乳,我也不会想到做这个。保母、阿嬷、回雪,你们也帮着流风一起榨姜汁吧,一会我怕不够。”
  她取了一些石蜜放在牛乳里,将牛乳放在文火上煮着,又取了一双木著慢慢的搅拌着牛乳,等石蜜全部融化,便将牛乳全部倒出,并用干净的素纱滤了一遍,然后将这些牛乳分别倒入五个小碗里,这时流风等人的姜汁也榨的差不多了。
  郗道茂只取了少少的一点姜汁分了五个小碗,又伸手试了试牛乳的温度,觉得差不多了,就拿起一碗姜汁倒入牛乳里,又将混合了姜汁的牛乳再次倒入放姜汁的碗里,加上盖子静置在一旁。之后的五碗也同先前的动作一样,不过眨眼功夫,五碗姜汁酥酪就做好了。
  当喜娘看到五碗滑腻如脂的酥酪的时候,不由惊讶的说道:“小娘子,这个就是姜汁酥酪?怎么没蒸就结起来了?”
  郗道茂笑了笑道:“我也不清楚,我原想着姜汁过于辛辣,加点石蜜和牛乳能减轻些味道,想不到居然结起来了,大家先尝尝好不好吃。”
  “这——”喜娘四人面面相觑,“小娘子,女君还没有吃呢。”喜娘面有难色的说道。
  郗道茂道:“这是我第一次做,还不知道好不好吃呢。若是好吃便给阿母他们送去,若是不好吃,就还是弄以前的石蜜蒸酥酪好了。”她也不清楚这个到底好不好吃,她也只是凭着以前的记忆弄的。
  喜娘等听了方才坐下,尝了起来,这姜汁酥酪色泽暖白、光滑如镜,口感香醇爽滑、甜中微辣,吃到肚子里只觉得肺腑暖暖的,不仅喜娘赞不绝口,连豆娘也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吃!”
  郗道茂尝了一口,也挺满意这口味的,看来自己的手艺还没有衰退,她之前一直想做,但没有水牛奶,姜撞奶一定要用水牛奶做原料,才能凝的结实。
  流风和回雪尝了一口笑道:“奴还是觉得以前的石蜜蒸酥酪好吃。”
  郗道茂笑了笑说道:“各有各的味道,我想阿母和先生定是更爱吃姜撞奶,阿乞(郗恢的小名)该是喜欢石蜜蒸酥酪。”
  五人说笑着将点心吃完,虽说刚刚吃了朝食,但郗道茂做的量不多,五人一会就吃完了。郗道茂起身吩咐道:“刚刚那点姜汁还不够,再榨一点吧。”
  “诺。”
  因有了之前的经验,做起来比之前快多了,郗道茂有了之前的练手,也熟练多了,撞出来的牛乳光滑如镜。做完姜撞奶之后,又给阿乞(郗恢小名)做了一碗石蜜蒸酥酪,想来这孩子是肯定不肯吃姜撞奶的。郗道茂选了一碗做的最好的姜撞奶让回雪给崔氏送去,又遣了小丫鬟给阿父和阿弟也送去,自己则亲自捧了一盏去苏先生那里。
  “阿渝——”郗道茂走到半路,就听闻身后一声呼唤,她不由欣喜的转身,但见一郗超含笑款步朝她走来,“阿兄!”郗道茂将食盒递与流风,欣喜的快步走到男子身边,“阿兄,你什么时候来了?”
  郗超含笑抬手轻顺她的发丝:“听说叔母不舒服,我特地回来看看,又听叔母说你来苏先生这里,我就过来了。”他瞄了一眼流风手里的食盒笑问道:“阿渝做了什么好吃的?不知为兄可有口福尝一尝?”
  “我做一碗姜汁酥酪,厨房尚有,我这就让人取来。”郗道茂跟着郗超身后,“苏先生受了风寒,我想酥酪养身,姜汁祛寒,就把两者放一起做了。”
  郗超诧异道:“苏先生也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日受的风寒。”郗道茂说道。
  “那我与你一起去吧。”郗超说道,“去看看苏先生身体好点没有。”
  “好。”郗道茂说道。兄妹两人说话间,来到苏先生院子。
  “大少郎君,小娘子。”苏先生的僮儿墨香正在房里打瞌睡,见两人来了,忙迎了出来。
  “先生身体好一点了吗?”郗超关切的问道,“他现在睡着了吗?”
  “先生刚刚喝了药睡下了。”墨香说道,“昨天睡了一天,今天精神好了一些,早上小娘子送来的朝食也很合先生胃口,先生比昨日多吃了一点。”
  郗道茂说道:“先生爱吃那最好不过,晚上的哺食我继续让人送来。”
  郗超又问了几句墨香关于苏先生的病情,又让墨香拿出了大夫开的药方看了一下,才放心说道:“墨香好好伺候先生,我们一会等先生醒了再过来。”
  “诺。”墨香应了。
  郗道茂示意丫鬟将食盒递给墨香道:“这点心一会等先生醒了,用滚水烫过了,再给先生吃。”
  “诺。”
  郗道茂说道:“阿兄,你今天在家里吃了哺食再走吧。”
  郗超道:“不了,我回去还有点事情。”
  郗道茂闻言有些不舍,但还是将丫鬟备好的食盒递给郗超道:“阿兄,这是我做好的点心,你路上吃吧。”
  郗超道:“好,那我先走了。”
  “嗯。”郗道茂道:“阿兄,我送你。”
  “好。”郗超伸手爱怜的轻拍她的小脸。待郗超回道桓温府上的时候已经快哺食了,他才踏入桓府,就被人叫住:“郗大哥。”
  “阿钺(桓济)?”郗超回头就见桓济站在他身后,“有事吗?”
  “郗大哥,后天你有空吗?我想去打猎,你去吗?”桓济问道。
  “后天?”郗超道:“后天我要去大慈寺。”
  桓济闻言有些失望,“哦,你要去佛寺啊。”
  郗超含笑问道:“大郎君不陪你打猎吗?”
  “大哥后天也没空。”桓济有些闷闷不乐的说道,“现在正是打猎最好的时候呢!唉!算了!我一个人去吧。”
  郗超微微点头,“也好。”
  “嗯,那郗大哥,我先走了。”桓济同郗超告辞之后,便耷拉着脑袋离去。
  郗超漫步朝宴厅走去,此时尚未到哺食,但宴厅里众人已经酒过三巡,郗超尚未来得及踏入宴厅,就正面差点同桓温撞上。
  “大人?”郗超吃了一惊,微微侧身避开桓温。
  桓温年近四旬,相貌温伟,虎背熊腰,满脸虬髯,鹰目锐利如剑,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面有七星。桓温此时毫无平时豪迈洒脱,反而一脸苦笑,见到郗超忙唤道:“郗参军,帮老夫挡挡。”
  郗超微微一愣,但见桓温身后跟着一名年纪比桓温略轻的中年男子,散着怀,喝的醉醺醺的,追在桓温身后,手里提着一坛子酒,冲着桓温嚷道:“大人,这坛子酒一定喝下去。”
  桓温见状苦笑不已,指着郗超道:“无奕,这位便是你一直想见的郗超。”
  “郗超?你就是跟王坦之那个小子齐名的郗超?”那男子醉眼朦胧的望着郗超。
  “正是仆。”郗超恭敬的朝那男子行礼道:“参见谢大人。”能对桓温如此无礼,又叫无奕的人,这世上也就仅有一位谢奕了。
  谢奕上下打量了郗超半晌,见他神色不动,不由大笑道:“好小子!比王坦之那一大把年纪还坐在自己老子腿上撒娇的小子有出息!”
  郗超闻言不由好笑,这谢大人当真是百无禁忌。他同王坦之皆是少年成名,一直被人相提并论。王坦之的父亲王述溺爱儿子,王坦之已年过二旬,王述还时常将儿子置于膝上论事,时人戏谑的称王坦之为“膝上王文度”。(文度是王坦之的字)
  桓温指着谢奕大笑道:“你就跟他们两父子有仇是不是?骂了老子不说,还在这里寒碜人家儿子。”
  谢奕因出生高贵,又性格暴躁,故对人说话一向不留情面。与王述共事之时,一次王述不知因何事惹恼了他,他便暴跳如雷,对着王述极尽辱骂之事,王述则面壁静立,一声不吭,待谢奕骂累离开之后,王述则若无事状的继续办公。
  谢奕微微哼了一声,摇晃着手里的酒坛道:“俗事休提,元子(桓温字),我们继续喝酒!”
  桓温闻言嘟哝了一声,转身就外走去,那男子不管不顾的追在桓温身后,看的郗超诧异不已。
  “阿冉。”桓熙从宴厅里走了出来,见郗超诧异的模样,不由笑道:“无奕叔父同阿父一向情同手足,追着阿父喝酒之事也常有发生。”说完桓熙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时候,居然呵呵笑了起来。
  郗超闻言不由莞尔,想起之前曾听人言,桓温有一次被人逼着灌酒,在躲避无门的情况下,居然在无奈之下,居然逃到了公主房里,莫非那灌酒之人就是谢奕?
  “阿冉,走,我最近得了一坛好酒,我们今天好好喝上一杯。”桓熙上前亲昵的搂着郗超的肩膀道。
  “好。”郗超回神笑了笑,跟着桓熙进了宴厅。
  端午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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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呃——三日——三日——”稚嫩的童音一开始背诵的还算流畅,之后便结结巴巴了起来,郗恢不由皱起了嫩乎乎的小脸,肥肥的小爪子不停的挠着后脑,“三日——”
  “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轻柔舒缓的声音缓缓的响起,郗道茂正低头在绣着一只荷包,听到郗恢背不出来了,便顺着他卡住的地方接了下去。
  “对!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郗恢听了阿姊的提醒,眼睛一亮,连忙接了下去。待第一段背完之后,他又哭丧着小脸说道:“阿姊——”他可怜兮兮的叫了一声。
  “嗯?”郗道茂正专注的对付着手里的荷包。
  “阿姊——”郗恢见郗道茂不抬头看他,不由急了,忙爬下胡床,迈着两条短短的小肥腿朝郗道茂的坐榻上跑去。这坐榻的高度差不多有郗恢一个人高了,一旁伺候的丫鬟上前正待要抱他上去,却见郗恢两只小肥手搭在榻面上,小肥腿用力一蹬,就灵活的爬上了坐榻,众人见状皆忍不住笑了。
  郗恢上了榻,便扑到了郗道茂怀里,“阿姊——阿父让我这五天把这首诗背完。”他仰起粉嘟嘟的小脸,可怜兮兮的说道。
  郗道茂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忙把针线丢的远远的,就怕绣花针戳到他了,见他一脸装可怜的模样,不由又好气又好笑的问道:“那你怎么不继续背下来了呢?等阿父回来,知道你背不出来,又要打你手心了!”
  “我背不下去——”郗恢腻在郗道茂怀里说道:“阿姊,你陪我背——陪我背嘛——”
  郗道茂见他撒娇的模样,心里一软,阿乞才三岁啊!现代三岁的孩子除了玩还懂什么,阿乞已经在背诗经了,她叹了一口气,让丫鬟把诗经拿来说道:“阿姊先给你说说这首诗的意思,等知道这诗的意思之后,背起来就容易了。”
  “好。”郗恢腻在郗道茂怀里,大眼笑成了月牙儿,他就知道阿姊会陪他一起背书的,他一个人背书好无聊啊。
  崔氏午睡起身的就见一双儿女同坐榻上,郗道茂手里拿了一本书,侧头认真的给郗恢讲解着书中诗句的意思,郗恢则倚在郗道茂的怀里,仰头依恋的望着阿姊。崔氏见着眼眶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若是——阿纪还在,那该有多好啊!
  “阿母。”郗道茂和郗恢见到崔氏来了,忙起身走到崔氏身边,一人拉着崔氏的一只手撒娇。
  崔氏爱怜的摸摸两人的小脑袋,坐在榻上,顺手将两人搂到怀里问道:“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休息一会吧。”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现在能有阿渝和阿乞,她也满足了。
  “嗯!”郗恢用力的点点头,摸摸自己凸起的小肚子说道:“阿母,阿乞饿了。”
  郗道茂失笑的摸摸郗恢的小肚子说道,“让阿姊听听,阿乞的胖肚肚是不是又叫了?”
  “阿姊给。”郗恢小肚肚一挺,正准备凑到郗道茂身边去,结果一个重心不稳,跌了下去,四肢朝天。
  崔氏见状,笑得前俯后仰,郗道茂也笑得直不起腰来,靠在崔氏身上直揉自己的肚子。郗恢委屈的瘪瘪小嘴,可怜兮兮的瞅着两人,崔氏见小儿子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忍着笑将他搂在怀里,狠狠的亲了两下。郗恢让崔氏亲过之后,又将小胖脸凑到郗道茂面前,“阿姊——”
  郗道茂含笑亲了亲他,郗恢才满足的继续钻到崔氏怀里撒娇。三人正玩笑间,门外双竹传报道:“夫人,二姑爷、二娘子带着几位小郎君已经到城外了,正往我们府里来呢。”
  崔氏闻言喜道:“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还有一两天才到吗?”
  双竹唤了丫鬟进来,伺候三人换衣,“王家派人的下人说,这几天天气好,路上没耽搁行程,就提早了一两天到了。”
  崔氏道:“快通报郎君,说二姑爷和二娘子到了,让他早点回来。还有快去桓大人府上通报大少郎君。”
  “诺。”
  “阿姊——”郗恢拉着郗道茂的衣摆问道:“大家都说姑父长的跟天人一般,是不是就是说姑父长的很好看?”
  郗道茂笑道:“嗯,姑父长的是很好看。”
  “比阿兄还好看吗?”郗恢问道。
  “唔——”郗道茂想了想说道:“比阿兄还好看!”
  崔氏摸着郗恢的小脸说道:“一会见了你姑父之后,可不许淘气!你姑母、姑父还没有见过你呢。”郗道茂心里也隐约有些兴奋,毕竟她也已经三年没见姑母了。
  因王家人来的突然,郗昙和郗超皆还没有赶回来,崔氏便让老成的家人带着郗恢去接待王羲之等人,自己则同郗道茂到了二门接郗璇。
  崔氏同郗璇已近十余年未见面了,相会自是悲喜交集,抱着哭了半晌,两人才在诸位仆妇的伺候劝慰下渐渐止住哭泣。
  郗道茂上面拜见姑母,郗璇见了已经到挽了两个小髻的郗道茂,不由爱怜的搂住,亲了亲,“三年不见,阿渝越来越漂亮了!”
  “姑母。”郗道茂甜甜的唤了郗璇一声。
  这时跟在郗璇身边的三名青年少妇也上前拜见崔氏,郗璇笑着指着三人一一对崔氏道:“这是玄之的媳妇,这是凝之的媳妇,这是焕之的媳妇。”
  崔氏细瞧这三人,王玄之的妻子何氏,气韵沉静、稳重端方,王凝之的妻子谢道韫,气度疏朗高迈,王焕之的妻子孙氏因成亲不久,尚是新妇,故看上去有些羞怯,但仍不失名门闺秀的落落大方。
  崔氏见了三人,心中喜爱不已,拉着这人的手,又舍不得放那人的手,又让双竹将给三人的见面礼奉上,崔氏对郗璇道:“二姐真是好福气,居然能找到三个如此出色的媳妇。”
  郗璇笑道:“弟妹有阿渝这般聪慧贴心的女儿,又有了阿乞,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崔氏闻言目光慈爱的望着郗道茂道:“是啊,有着阿渝和阿乞,我这辈子也满足了。”
  “拜见二舅母。”待三位媳妇拜见之后,一直跟在郗璇身后的两名总角男童上前给崔氏请安。崔氏见两人皆是一身华贵的宝蓝色锦衣,眉目俊雅,举止优雅从容,不由问道:“二姐,这两人是寄奴(王操之)和官奴吗?”
  “是啊。”郗璇指着两人道:“这是寄奴,这是官奴。”
  “二舅母、二表姐。”王献之上前几步,彬彬有礼的唤了一声崔氏,俊雅不凡的小脸上挂着适度得体的笑容,举止投足尽显世家子的风范。
  崔氏忍不住赞道:“好孩子!”她将搂在怀里,爱怜的问了又问,又亲自取了双竹托盘里的见面礼给两人。
  王献之仰起粉妆玉琢的小脸甜甜的朝崔氏道谢,又说了好些甜话,喜得崔氏抱着他直嚷“小心肝”。
  郗道茂微微吃惊,在她印象中,王献之就是一个敏感爱哭的傲娇小鬼,现在这模样——多少让她有点吃惊。
  这时郗昙和郗超也匆匆赶了回来,同王羲之和王家几位年长的儿子见面之后,郗璇又送上带来的人情土物,一番忙碌之后,郗府众人才备好接风宴,接待诸位客人。
  接风宴上,郗道茂见到了越发清瘦但依然不减天人之姿的王羲之。郗道茂有些错愕的望着王羲之怀里的郗恢,不由暗自嘀咕,这鬼精灵定是见了姑父长的好看,硬耍赖腻上去的!
  王羲之见到郗道茂,不由笑着朝她招手唤道:“阿渝,过来。”
  “姑父。”郗道茂忙上前唤了一声。
  王羲之慈爱的望着郗道茂道:“三年不见,阿渝又长高不少,都已到了总角之年了。”
  郗道茂害羞的低下头,王羲之大笑,爱怜的轻拍她的小脑袋,对郗昙道:“重熙如今爱女骄子皆有,这日子过的越发的舒心了。”
  郗昙笑道:“逸少如今在山阴过的也乐不思蜀啊!”王羲之去年当上了会稽内史,故现在会稽山阴当官。
  两个男人你一杯酒我一杯酒的大喝了起来,崔氏和郗璇在一旁相视而笑,也絮絮的低语起来,宴席上气氛极是和乐。宴罢,崔氏亲自领着郗璇去给他们准备的院子,见众人安顿好后,方才安心离开。
  回房的时候,崔氏见郗昙闭目躺在躺椅上,浑身酒气,不由对双竹吩咐道:“给郎君端碗解酒茶来。”
  “不用了。”郗昙睁开眼睛说道:“刚刚阿渝已经让人把解酒汤送过来了。”
  崔氏让人打水,亲自伺候郗昙梳洗,“难得见夫君如此高兴。”
  郗昙笑道:“难得跟逸少见面,多喝了几杯,自从我当上了这个什么散骑侍郎,逸少当然会稽内史之后,就难见面了。”
  崔氏笑道:“其实做官也什么好,还是在京口的日子悠闲。”
  郗昙轻拍崔氏的手说道:“话虽如此,可还是要等阿乞长大我才能放心回京口。”
  崔氏被郗昙的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脸红了红,挣脱了他的手,转身娇嗔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这样!”
  郗昙笑着起身搂着她说道:“就是老夫老妻了,才百无禁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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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姊。”第二天一早,郗道茂起身,给父母和姑父、姑母请安,众人吃过朝食之后,她便领着郗恢回了自己房间,一边练字,一边给郗恢解释他不懂的诗句。
  “官奴。”郗道茂起身道:“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看看阿姊。”王献之今天换了一身月牙色的锦衣,头戴珠冠,衬得他越发的俊俏出色了。
  “坐吧。”郗道茂迎着他坐在胡床上,郗恢瞪着大眼,好奇的望着王献之,“阿姊,他是谁?”
  “没礼貌。”郗道茂轻敲他的小脑袋,“快叫七表哥。”
  “七表哥。”郗恢立刻乖乖的叫了一声。
  “乖。”王献之含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郗恢皱起眉头瞪着王献之的手,他小脸一扭就扑到了郗道茂怀里。
  郗道茂含笑轻拍郗恢的小背,王献之含笑说道:“是阿乞吗?你喜欢这个吗?”
  “嗄?”郗恢回头就见王献之如玉般的手掌里,放着一只小小的乌龟,“啊!好可爱啊!”郗恢雀跃的跳了起来,刚想伸手拿,又迟疑的朝郗道茂望了望,郗道茂诧异的望着王献之一眼,他什么时候学会哄孩子了?
  “表哥给你的,你就拿吧。”郗道茂对郗恢说道。
  “好!”郗恢开心的从王献之手里抓过小乌龟,“谢谢表哥。”
  郗道茂嘴角抽搐了一下,不过一只小乌龟而已,就让他连“七”都省了。王献之笑着又哄了郗恢几句,郗恢就开开心心的捧着小乌龟跟仆人去花园玩了。郗道茂叹为观止的望着王献之,当真是士别三年、刮目相看啊!一只乌龟就把这个小磨人精给摆平了。
  “阿姊!”王献之待郗恢离开之后兴致勃勃取出了一个精致的鸟笼对郗道茂说道:“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这是——八哥?”郗道茂迟疑的望着鸟笼里那只正在啄食的小黑鸟。
  “八哥?”王献之疑惑的重复了一遍,“这是鸲鹆(qúyù),是我去年让人找来的,已经调|教过了,你看!”他对着那小黑鸟吹了几声口哨。
  “你好!你好!”那只八哥扇了扇翅膀,说起话来。
  郗道茂不由噗嗤一笑,正待说话,这时那八哥又叫了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啊!”郗道茂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它——”
  “好玩吧!”王献之得意洋洋的说道:“这鸲鹆是我专门让老师傅在几百只鸲鹆里挑选的,又精心花了大半年时间才调|教出来的!”
  “真好玩。”郗道茂接过王献之手里的鸟笼,伸出手指小心的摸着那小八哥,那小八哥扇扇翅膀,小脑袋蹭了蹭郗道茂的手指,“咯咯!”郗道茂感到手指被那毛绒绒的小脑袋蹭着痒痒的。
  “当然!”王献之腻到了郗道茂身边说道:“这只鸲鹆可让五哥羡慕了好久呢!他问我要了好几次我都没答应!哼!谁让他之前不肯把‘巧言’给我!”
  郗道茂欢喜的把鸟笼放在书案上,对王献之说道:“官奴,谢谢你!”
  王献之笑眯眯的说道:“不用谢啦!阿姊这些年给我送了好多东西呢!”他眼珠子转了转说道:“阿姊,要不你给我绣个小荷包?”
  郗道茂翻了一个白眼,轻戳他的额头说道:“你还真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她算是看出来,这小子压根就是人前变得像模像样而已!
  “阿姊,你给它取个名字吗?”王献之说道。
  “呃——”郗道茂歪头想了想,“小黑?”
  王献之闻言垮着小脸说道:“好难听啊!”
  郗道茂说道:“那你取一个?”
  王献之提议道:“黑羽如何?”
  “好——”矫情!郗道茂见王献之那满脸献宝似的模样,硬生生的咽下了后面两个字。
  “那它以后就叫黑羽了!”王献之笑眯眯的说道。
  “嗯。”郗道茂无所谓的点点头,黑羽也听起来也挺不错的,她一向不怎么会取名字。
  王献之见她答应了,不由满脸笑容,阿姊果然是吃软不吃硬的人!
  端午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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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羲之不过才到郗家一天,便有无数人派家人送请帖来,请王羲之过府叙旧,故这几天郗家是车水马龙,达官显贵往来是络绎不绝,不止王羲之夫妻被叨扰的烦不胜烦,连郗昙和崔氏被忙得团团转。
  等众人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快端午了,郗昙见这几日难得清闲下来,便兴致勃勃拉着王羲之等人去花园喝酒烹茶,崔氏凑趣,也拉着女眷们在一旁开了一席。
  宴席中,众人对丫鬟端出来的角黍(shǔ粽子)啧啧称赞,晋时的粽子款式较为简单,基本仅用菰叶包裹黍米(黄米)而制成,有些讲究点的人家会在里面添点中药,郗道茂怕自己贸然创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故没做出其他花色款式,就让人用糯米做了白水粽而已,但这颜色雪白的角黍已经引来了诸人的喜爱。
  “这角黍当真好看。”郗璇见到丫鬟剥出来的白水粽的时候,不由脱口赞道。连王献之也忍不住侧目望着那“莹白如玉”的角黍。
  上席伺候的丫鬟皆是受了郗道茂教导过的,她们将那雪白的角黍用棉线切成一块块铜板大小,又在角黍上附上了一层玫红的甜酱,那当众人见那抹嫣红顺着那白玉缓缓下滑的时候,皆惊叹出声!晋人素好风雅,见此美景如何不爱?
  “弟妹,如此莹白的角黍,你是怎么做出来的?真是好巧思!”郗璇赞叹的问道。
  崔氏也第一次见到白水粽,愣一会才笑道:“这我到真不知道,这是阿渝那鬼丫头想出来的。”
  众人见状皆诧异的望着郗道茂,郗道茂顿时不好意思的低下来了,大家忍不住发出了善意的笑声,连对郗道茂一直有点意见的王徽之也忍不住赞许的望了郗道茂一眼,暗自思忖到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一板一眼的小表妹,居然也能做出如此风雅可爱之物!
  谢道韫望着自己碗里的白水粽,用筷子轻轻的戳了一下,小小的咬了一口,偏头笑问道:“阿渝是不是用黍米做的角黍,是用糯米做的吧。”
  “二嫂说的是。”郗道茂起身说道:“这些角黍皆是用糯米做的。”
  王羲之挟起一片蘸了玫瑰酱的角黍尝了尝,那角黍入口柔糯,又未失菰叶、糯米的清香,那甜酱尚未入口已是芬芳扑鼻,入口后口感细柔和润、满嘴甜香而带微酸,算是酱中极品了,他笑着指着那甜酱问道:“阿渝,这又是什么酱?”
  “回姑父,这是蔷薇花酱,我用蔷薇花做的花酱。”郗道茂说道。
  “以花入酱,不错,雅极!”王羲之赞许的说道。
  郗昙对王献之笑道:“逸少你可夸她了,再夸她,她都可以飞起来了。”
  王羲之笑道:“你就是这般嘴硬!孩子多夸夸又能如何!这角黍配上花酱甚有雅意,堪称‘色’、‘香’、‘味’三绝!也只有阿渝这般的慧心才能做出如此雅物。”
  “姑父谬赞了。”郗道茂屈身说道。
  郗璇笑道:“蔷薇花酱我也做过,可不及阿渝你做的好吃,一会你可教教我到底怎么才能做的如此好吃。”
  “诺。”郗道茂笑应了。
  此时王徽之挟起了一块角黍细细品玩之后,说了一句:“此物堪称得上是‘雪山晚霞半抹红’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叫好,王羲之抚须赞许的望着五子,这时郗恢突然冒出了一句:“一抹朝晖掩玉峰。”
  郗道茂本来在一旁暗暗撇嘴,吃个粽子他们也能说出这么多花头来!突闻郗恢的那句话,心不由突突的跳了两下,这不是她之前对着郗恢念过范烟桥专门对玫瑰花酱配白水粽而吟出的名句吗?他倒记得熟!
  郗昙等人听了郗恢吟出的句子,先是愣了愣,接着王羲之脱口而出赞道:“好句!”
  谢道韫也不住的点头,惊异而赞许的望着郗恢。郗恢见众人注视着他,忍不住害羞的躲到了郗道茂怀里,仰头望着郗道茂,郗道茂含笑点点他的小鼻子,对他眨了眨眼睛,郗恢懵懂疑惑的望着阿姊。
  “阿乞,这句子你怎么想出来?”郗昙忍不住问道。
  郗恢小脸皱了皱,挠了挠脑袋,“我也不知道,好像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一下子就说出来了?你怎么会一下子就说出来了?”郗昙追问道。
  “我——”郗恢小脸皱成了一团,怎么办?阿姊不让他告诉阿父这句子是她说的啊!
  倒是崔氏听了郗昙的追问不依了,“怎么?这就不能是阿乞自己说出来的?”她偏头对谢道韫微笑道:“我曾听人说过凝之媳妇在幼年便说出‘未若柳絮因风起’的佳句,难道阿乞就不能说了?你让他背了那么多首诗经难道是白背的?”
  谢道韫微笑道:“舅母过誉了,韫儿不敢献丑。阿乞小小年纪便能吟诵如此佳句,将来成就定是不凡!”
  崔氏闻言不由欢喜的笑了,郗昙被崔氏一番话堵得无言,倒是王羲之大笑的抱起郗恢道:“此子将来定是不凡!”
  郗昙嘴上虽道:“儿时了了,大未必佳。”但嘴角早已经不受控制的高高的扬起了。
  郗恢先是被王羲之的抱高吓了一跳,再之便咯咯的笑了起来,“姑父再高一点!”
  王羲之不由乐了,“这孩子胆子倒大!”
  郗道茂在一旁掩嘴轻笑,乘着众人不注意,对郗恢悄悄的竖起了大拇指,郗恢见姐姐夸奖他,不由满足的笑开了小脸。
  “阿姊,为什么你不让我说,那句话是你教我的?”晚上郗恢腻趴在郗道茂身边问道。
  “因为阿姊不需要。”郗道茂含笑说,给郗恢盖好被子,自打郗恢出生之后,他的一切便是郗道茂一手打理的,故郗恢对姐姐的感情比父母还深,小时候看不到郗道茂就要哭,郗道茂就干脆让郗恢跟自己睡了,结果导致郗恢现在都三岁了,还一直腻着郗道茂。
  “不需要?”郗恢顿时变成了蚊香眼,大眼疑惑的直瞅着郗道茂。
  郗道茂想了想,对郗恢说道:“阿乞,以后阿姊教过你的任何东西,你都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连阿父、阿母都不可以吗?”郗恢疑惑的问道。
  “嗯,连阿父、阿母都不可以。”郗道茂搂着弟弟,蹭蹭他的小嫩脸说道:“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小秘密,谁都不知道。”
  “好!”郗恢用力的点点头,随即他又迟疑的望着郗道茂说道:“可是——”
  “嗯?”郗道茂疑惑的望着郗恢。
  “可这是姐姐想出来了,不是阿乞想出来了,阿父说这个叫‘窃’!”郗恢皱了皱小脸说道。
  郗道茂闻言爱怜的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肉脸说道:“对,阿乞用其他说的话就是‘窃’,可用阿姊不是。”她见郗恢依然一脸疑惑,她说道:“如果阿乞不喜欢用阿姊教你的东西,那你就要好好念书,超过阿姊之后,阿乞就不是‘窃’了。”
  郗恢听了郗道茂的一番话,依然似懂非懂,但是郗道茂让他好好念书,他还是听懂了,他歪着小脑袋说道:“阿乞一定好好念书,以后好好孝顺阿父、阿母和阿姊!”
  “好!阿姊以后就靠你了!”郗道茂低头亲了亲郗恢,郗恢咯咯的直笑,扑到郗道茂怀里直撒娇,姐弟两人玩闹了一通之后,才睡下。郗道茂望着弟弟的酣睡正香的小脸,微微叹了一口气,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培养阿乞。她也是今天见了众人称赞阿乞才突然出现的灵感,与其让自己靠后人智慧的结晶得了一个名不符其实的“才女”名声,还不如好好培养阿乞,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文武双全如谢玄般的牛人!
  现在是完全的男权社会,就算风气才开放,也不会允许一个女人有自己的事业,她有“才女”的名声没啥特别用处,才华横溢如谢道韫又如何?还不是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姻,最后连自己的丈夫和子女也救不了?但阿乞有了本事就不一样了。就如谢道韫一般,那个杀了谢道韫丈夫、儿子的人,之所以不杀谢道韫,一半是叹服她的才气胆识,另一半也是顾忌一直把姐姐挂在嘴边的谢玄吧?思及此郗道茂越发肯定了,一定要好好培养阿乞的想法,只要阿乞有了出息,将来他们家的日子怎么都不会太差。
  这也不能说她剥夺了郗恢的童年欢乐,哪怕是在现代,无论有多少人叫嚷着要素质教育,要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可真正轮到自己孩子头上的时候,哪个家长敢拿孩子的前途开玩笑,还不是给孩子报了一个又一个培训班?更不说在古代了,郗恢是阿父的嫡子又是独子,将来要担负起郗家的重担,注定了他不会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与其让阿乞在满五岁之后,跟着先生没完没了的背书念字,还不如她现在先以小故事的形式给阿乞讲些他将来要学的内容,反正古代的娱乐活动也不多,她这个也算是寓教于乐吧?
  这边郗道茂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培养郗恢,一旁郗昙和崔氏也在商量着几个孩子的将来的事情。
  “阿薇也有九岁了吧?”崔氏正在伺候郗昙梳洗,突闻郗昙冒出这么一句话,不由愣了楞才道:“是啊,她今年九岁了。”她心里暗自奇怪,郗昙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素来不喜的庶女了?
  郗昙道:“她年纪也不小了,老跟在属妇身边也不是事情,等这段时间忙过了,你把她带在身边教养几年,让她好好规矩,顺便再去外头寻寻,可有从宫里出来的老宫女,找一个让她教教阿渝和阿薇宫里的规矩。”
  崔氏一听,脸色微微发白,“夫君想送阿渝入宫?”
  郗昙道:“阿渝好端端的入宫作甚?”他顿了顿对崔氏说道:“我看二姐和二姐夫都挺喜欢阿渝的,若是阿渝将来能嫁给寄奴、官奴中的一个,倒也是一桩美事。”
  崔氏闻言松了一口气笑道:“是啊,妾是这么认为的,我看官奴虽说小了阿渝几个月,但跟阿渝跟谈得来呢!前几日官奴送了一只小鸲鹆(qúyù)给阿渝,她欢喜的跟什么似的。”
  郗昙点头说道:“阿渝毕竟才八岁,婚事倒也不急。倒是当今圣上年纪也渐长了,听说太后已经在考虑圣上的婚事了,到了那时,我们郗家难免要寻个女孩子出来去应个景,阿薇同圣上年纪相当,她若是能入宫倒也不错。宫中规矩大,阿薇又是那毛躁的性子,若是现在不好好教养,将来少不得给我们郗家丢脸。”
  崔氏低头盘算了一下,阿乞现在年纪尚小,要等他能撑起门户还要一段日子,阿渝才貌出众,又是嫡女,不愁将来找不到好人家。反而阿薇是庶女,与其随便给她找门亲事,还不如带在身边好好教养,将来若是有机会入宫得了圣上的宠爱,对阿乞、阿渝也是好事。崔氏打定主意之后,对郗昙笑道:“夫君你放心,妾定会好好教导阿薇的。”
  郗昙轻拍她的手说道:“有劳夫人了。”
  崔氏笑道:“这是妾该做的。”
  夫妻又说了一会话,便熄灯歇下了。待端午之日,王羲之、郗昙等人早早的去了屈子庙祭拜屈原,而郗道茂同郗璇、崔氏等人上了牛车去了桓府。吴地一带端午节祭拜的不是屈原而是伍子胥,但王、郗等家族皆是从北方过来的,故端午拜祭的还是屈原。
  一路上郗道茂跟着薄薄的帘子好奇的瞧着车外热闹的场景,郗恢见了外头热闹的场景,早就熬不住,嚷着要出去玩,崔氏便唤了两个老成的家人带着几个下人陪着郗恢。郗璇见郗道茂满脸好奇之色,便笑道:“阿渝若是喜欢,一会让你几位哥哥带你出去玩玩。”
  “不了。”郗道茂回头笑道:“这里看看就好,外头太挤了。”她就算在现代,她也不是喜欢逛街的人,更何况古代的集市,真的很——乏善可陈。
  郗璇笑道:“也是,你这孩子打小就爱静。”一行人说笑着,不一会便到了桓府。
  桓温的夫人南康公主早就命了女官在门外候着了,见了崔氏和郗璇等人忙迎了上去笑道:“王夫人、郗夫人,你们可算是到了,公主在里面侯了许久了。”璇和崔氏笑着同女官寒暄了几句,便领着一干女眷踏入了宴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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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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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郗夫人,你们可来了,等了你们许久了。”郗道茂进门就听闻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她抬眼望去,偷偷的瞄了一眼好奇已久的南康公主,话说这东晋贵族间似乎就没有丑人,南康公主也是一名非常出色的美人儿,肤色微黑,浓眉大眼,是带了一点印度的风情的大美人。
  众人上前拜见了公主,公主含笑让众人起身,她望着郗道茂,笑着对崔氏问道,“郗夫人,这位便是你家小千金吧。”
  崔氏笑着说道:“正是小女阿渝。”
  “阿渝拜见公主。”郗道茂上前几步,恭恭敬敬的给南康公主行礼。
  南康公主见她语言温柔,举止端正,不由心生喜爱,笑着示意她走进,“真是漂亮的孩子。”她执起郗道茂小手爱怜的说道,“当真如同玉雕出来的小人儿一样。”
  郗道茂含笑不语,崔氏在一旁笑道:“公主过奖了,小女长的堪堪入目而已。”
  南康公主从手腕上取下一只玉镯戴到了郗道茂的手腕道:“来,这个戴上。”
  郗道茂见那玉镯触手温润,上面的五蝠图案雕琢的栩栩如生,心知定是价值不菲,不愧是公主,出手就是不凡。崔氏起身笑道:“她小孩子家,哪能受这么贵重的礼。”
  南康公主挥手道:“不过一件玩物而已,有什么贵重的?拿着玩吧!我给的东西哪有收回的礼!”
  崔氏同郗道茂再次起身向公主道谢之后,才又复坐下。郗道茂暗自想到,这公主个性还真如传言一般啊!她用帕子微微按了按嘴角,瞄了一眼恭敬的站立在南康公主身边的那位秀美绝伦的年轻少妇,想起之前听到过的八卦。
  那少妇的身份说起来也不一般,她是原成汉的公主李氏,桓温在灭成汉的时候,见李氏生的特别美貌,便将她带了回来,收做外室,结果没想到这事瞒了还不到半年被南康公主知道了。
  南康公主明帝的长女,自幼备受宠爱,性格刚硬又兼之自小习武,故嫁与桓温之后,桓温对这个公主正妻颇有几分忌讳,平时身边也极少有姬妾。若不是因为李氏实在貌美,桓温也不会冒着被公主发现的危险将她置为外室的。
  南康公主知道李氏的事情之后,不由怒气冲冲带着一群宫女嬷嬷去了李氏住的地方,本来是准备给李氏一点颜色瞧瞧的,结果南康公主在看到正在梳头的李氏,被李氏的美貌和从容所震撼,不仅没有杀李氏,反而同李氏成为了好姐妹,又允许李氏入府伺候桓温。
  郗道茂望着那个一直战战兢兢在南康公主身边伺候的李氏,不由暗暗叹息,同样出生的时候皆金枝玉叶,只可惜造化弄人,身在这个乱世,若是为男人或许还好一些,身为女人,向来是身不由己。也不知道南康公主将李氏接入桓府,是真的怜惜李氏,还是想把李氏控制在掌心呢?在外宅毕竟鞭长莫及——
  “大姐姐、大姐姐。”就在郗道茂正无聊的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欢笑声,郗道茂不由随着众人侧目望去,一名年约十岁左右的总角女童由一群宫女簇拥着走了进来。
  “好漂亮的孩子!就跟洋娃娃一样!”郗道茂忍不住暗暗称赞道,心里也隐约有些疑惑,这东晋皇室难道都是混血儿,那红衣女童五官深刻,肤白如雪,宛如一尊芭比娃娃一般,尤其是她那一双如黑水晶般的大眼,更是夺人眼球。
  “阿福?”南康公主见了那洋娃娃忍不住笑道:“你不是在外头逛集市吗?怎么这会就回来了。”
  “不好玩。”司马道福嘟起了小嘴说道:“大姐姐,桓熙他们都不肯带着我骑马玩。”
  南康公主摸着她的头笑道:“是吗?一会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帮你骂他们!”
  “好!”司马道福雀跃的附和,随即她又挎着小脸说道:“还有桓济!大姐姐,他也不知道干什么,整天跑的不见人影,都不肯陪我玩。”
  南康公主见司马道福那副娇憨撒娇的小模样,忍不住搂着她哈哈大笑说道:“好,等他们回来了,你就好好教训他们!”
  “嗯!”司马道福用力的点点头,雀跃的拉着南康公主的袖子撒娇。
  郗道茂见状忍不住低头微微抽了抽嘴角,这孩子可够骄纵的!
  这时司马道福娇憨的指着郗道茂说道:“大姐姐,这位妹妹是谁,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样。”
  郗道茂听到司马道福如此说话,微微一愣。崔氏同郗璇互视一眼,含笑不语。
  南康公主望了郗道茂一眼笑道:“你们应该是剡县李家的时候见过吧?”
  郗道茂身后的丫鬟悄悄的提醒她道:“郗家小娘子,这位是会稽王家的三郡主。”
  郗道茂听到是会稽王家的三郡主,心里咯噔了一下,先上前行礼道:“小女给三郡主请安。”
  司马道福欢欢喜喜的上前拉住郗道茂的手道:“阿渝妹妹不必多礼,在李家的时候,我就想见你一面了。”
  “郡主厚爱,小女惶恐。”郗道茂轻声说道。
  司马道福回头对南康公主说道:“大姐姐,我想带阿渝出去玩。”
  “好吧,你们小心点。”南康公主含笑点点头,“阿渝性子文静,你带着她小心点玩。”
  “我知道。”司马道福连声应了,出了宴厅,便对郗道茂笑道:“阿渝,我们去凉亭那儿斗草玩如何?”
  “好。”郗道茂点点头,心里多少有点安慰,自己这么多年的古文教育总算没白费,吟诗作赋不行,斗草还是可以的。不过让她惊讶的是,司马道福看似骄纵任性,在学识方面倒是有几分功夫,郗道茂本来就无心争强好胜,两人不过玩了一会之后,郗道茂就认输了。
  “郡主才思敏捷,阿渝无地自容。”郗道茂谦恭的说道。
  司马道福眼珠一转笑道:“我有什么才思的,不过只是瞎闹着玩而已。”
  郗道茂道:“郡主过谦了,郡主才华,阿渝拍马不及。”
  司马道福听了郗道茂的话,露出了灿烂之极的笑意,宛如一朵盛开的玫瑰,郗道茂不由看楞了,见郗道茂有些呆滞的模样,司马道福笑得越发的灿烂了。
  “阿福小姨,你怎么在这里?”两人说话间,郗道茂就看到桓济带着一群小男孩从后头转了出来。
  司马道福闻言恼怒的回头说道:“什么阿福小姨,我就是你小姨!”
  桓济嘴角一扯道:“小姨,你不是跟大哥出去玩了吗?外头这么热闹,你舍得回来了?”
  司马道福撇嘴说道:“桓熙压根不理我,桓济你怎么在这里?我好无聊啊!”
  桓济摇了摇手里的弓箭,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群小萝卜头说道:“我带着他们要去练箭。”他身后的孩子,有些是桓济同父异母的弟弟,有些是桓温下属的孩子。
  司马道福眼睛一亮,“我也去。”
  桓济摇头道:“不行!到时候手磨破皮了,你又要哭了。”
  司马道福仰着精致的小下巴说道:“手磨破怕什么,阿渝,我们走。”
  “可我不会射箭。”郗道茂迟疑的说道。
  “没事,我教你。”司马道福笑着说道。
  桓济双手环抱皱眉不耐烦的说道:“女孩子就是麻烦!要去不去!”说完转身就走了。
  郗道茂被桓济突如其来发脾气弄得愣了愣,二哥今天怎么了?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啊!司马道福忙拉着郗道茂说道:“去!怎么不去!阿渝,我们快去!”
  “哎——”郗道茂应了半声,就被司马道福拉着跌跌撞撞的往桓家习射的武场跑去,郗道茂看似吃力的跟在司马道福身后,眼底则泛起一丝笑意。
  武厅里桓济和武师们已经开始教导孩子们练习射箭了,司马道福一见忙欣喜的拉着郗道茂一起玩,郗道茂见那弓箭便面露惧色,连连摇头,怎么都不肯学,司马道福见状有些怏怏的松手。
  郗道茂松了一口气,开什么玩笑,今天要是学了射箭,她明天就不要练字了!
  桓济在一旁黑着脸说道:“你们要不要学?不学就给我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我要学!”司马道福兴致勃勃的拿起一把弓箭对着靶子射了起来,郗道茂蹲身行礼道:“郡主,小女在这里也是碍事,小女先行告退。”
  “这——”司马道福有些犹豫,突然听到一阵欢呼,两人寻声望去,就见一名武师居然一次射了三箭,每箭皆正中靶心,司马道福见状不由双目发亮,忙走了上去,要那武师教到她射箭,郗道茂见状悄悄的退了出去。
  “阿渝。”郗道茂刚刚离开桓家习武的院子,桓济就从后面走跟了出来。
  “二——桓——”郗道茂一时不知道叫他什么好了,桓济微微皱眉,“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来。”
  郗道茂闻言望了望周围,见四下一片安静,除了桓济和自己之外,也就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只能举步跟上桓济。桓济带着她三转四弯,不一会就到了一个僻静的小院子。
  桓济回头对郗道茂笑道:“这里离宴厅很近的,走几步路就到了,你先进来坐一会吧。”
  郗道茂好奇的四处望了望,果然从这里隔着一排灌木林望去,不远处就是宴厅了,前面那么热闹,这里到安静,也算是闹中取静了。
  桓济回头见郗道茂迟疑不前,不由笑道:“你放心,这里肯定没人,别站在门口了,先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郗道茂听了他的话,不由一笑,知道他误会了,但也不解释什么,就跟着桓济进了小屋。
  “阿渝,你怎么跟司马道福在一起?”桓济让郗道茂坐下,又吩咐下人上了茶水点心之后,开口问道。
  “我同郡主是刚刚才认识的。”郗道茂低头轻声说道。
  桓济听了皱了皱眉头说道:“你以后离司马道福远一点,这丫头心眼小,骄纵任性,又会讨长辈欢心,难缠的很。”
  郗道茂点点头,跟皇族在一起最讨厌了,随时随地都可能要行礼,尤其是在面对司马道福这种难缠霸道的人的时候,更是要小心她随时会翻脸。再说她也吃不准司马道福突然对她如此亲昵到底是什么原因?毕竟她们两人不熟,当时在场也不止她一个女孩子,她可不认为自己有让人一见倾心的魅力。
  桓济松了一口气,和声对郗道茂说道:“你从小见到人就不多,不知道人心险恶,司马道福她——”
  听了桓济的话,郗道茂心里多少有点数了,但脸上一脸懵懂疑惑的模样。
  桓济见她那疑惑的模样,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含糊的说道:“反正以后离她远一点!”
  郗道茂见他一脸的为难,心里暗笑的同时也隐约带了几分感激,她貌似柔顺的对桓济点了点头说道:“二哥,我知道了。”
  桓济见郗道茂听了自己的劝,松了一口气,起身说道:“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别那个丫头都回去了,你还没回去呢。”
  “嗯。”郗道茂起身对桓济笑道:“谢谢你二哥。”
  桓济红了红脸说道:“没什么,我也看那个丫头不顺眼,就会仗着自己的辈分欺负人!”
  郗道茂不由噗嗤一笑,看刚刚司马道福趾高气昂的模样,就知道他被欺负的很惨了。
  桓济突然想起一事道:“对了阿渝,郗大哥身上的那个用五彩丝线打成的结络是你的打的吗?”
  郗道茂点点头说道:“嗯,是的。”
  桓济有些支吾的说道:“那个结络打的真好看,是什么结啊?”
  郗道茂了然一笑,从荷包里取出一个用五彩丝线的结络道:“二哥要是不嫌弃我打的丑,就收下这个五彩丝吧,这是女红阿嬷刚刚教我打的吉祥如意结,放在身上也能驱邪用。”
  “好。”桓济欢喜接过那结络,然后招了一名丫鬟道:“你跟着阿霞走,一会就到了。”
  “嗯。”郗道茂点点头,屈身朝桓济道谢道:“多谢二哥。”不管今天司马道福打什么主意,今天桓济是帮她解围了。
  桓济笑了笑说道:“别客气。对了,我新近得了一头小雕,等过来恶月,我去接他来玩。”
  “好,前几日阿乞还在想你呢。”郗道茂说道。
  “哈哈,他定是想要我带他去骑马了。”桓济也挺喜欢肉嘟嘟、黏人又撒娇的郗恢。
  郗道茂同桓济告辞之后,便跟着丫鬟走回了宴厅,不多时,南康公主身边的女官也领着满脸不舍之情的司马道福回了宴厅,这时龙舟会快开始了,郗道茂跟在崔氏身后,同众人一起去看龙舟会了。
  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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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回府的时候,众人皆有些累了,郗恢早就趴在保母怀里睡得流口水了,郗道茂也躺在喜娘怀里,脑袋一晃一晃的,崔氏见两个孩子如此,就吩咐保母把孩子先抱下去睡觉,又看了王氏夫妻也回了暂住的院子,才安心的回了上房。
  郗昙喝得醉醺醺的,由小厮扶着下了牛车,一到侧厅里就瘫坐在躺椅上,崔氏忙吩咐丫鬟:“快,把醒酒汤拿来。”她上前给郗昙轻柔的按摩着太阳穴,心疼的说道:“夫君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郗昙喝了醒酒汤,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了好一会,才睁眼苦笑道:“老了,才喝了这么些酒就受不了了。”
  崔氏柔声劝道:“夫君,回房还是休息吧。”
  郗昙摇了摇头,见崔氏满脸倦色,柔声道:“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了,我还是去书房睡吧。”
  崔氏道:“没事——”
  郗昙摇了摇头:“老夫老妻了,还客气什么。”
  崔氏忙了一天,也累了,确实没什么精力再伺候喝醉的郗昙,到也不坚持,便让丫鬟扶着郗昙去书房歇息,双竹也扶着崔氏回房歇下。
  双竹忙吩咐丫鬟们给崔氏铺床、打水,自己则帮崔氏卸妆,“女君,你也早点歇息吧。”双竹散开崔氏的发髻,给她梳头道:“都累了一天了。”
  “嗯,总算是可以歇口气了。”崔氏揉了揉脖子说道:“这个恶月总算可以躲闲了。对了,你刚刚说,阿渝跟三郡主离开之后,曾经跟桓家的二郎君见过面?”
  双竹道:“是的,刚刚在牛车的时候,流风、回雪同我说的,她们说郡主拉着小娘子要小娘子学射箭,小娘子不答应,后来还是桓家二郎君让丫鬟送小娘子会宴厅的。”说罢,她偷偷瞄了崔氏一眼。
  崔氏神色未变,只是若有所思问道:“这桓家的二郎君似乎一直同阿渝有联系?有时还会送点小东西过来?”
  双竹道:“是的。有时候大少郎君还会带着小少郎君去桓府玩耍,小郎君同桓二郎君也是极熟的。”崔氏闻言也没说什么,梳洗后便由双竹服侍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因昨天晚的太累,众人皆起晚了。郗昙揉着额头,打着哈欠,只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口干舌燥。
  “郎君,这是小娘子让人送来的小米汤,她说您宿醉刚醒,先喝了这碗米汤养养脾胃、提提神。”伺候郗昙梳洗完毕之后,小厮将一碗温热的米汤递到了郗昙面前。
  “这是阿渝让人送来的?”郗昙有些惊讶问道。
  “是的,听双竹说小娘子寅时就起身了。”小厮说道。
  郗昙接过小厮递来的米汤一饮而尽,暖暖的米汤从嘴里一直暖到肺腑,郗昙觉得精神一爽,也不口干,连头疼也缓解了不少,他问道:“二姐那边阿渝给曾备下了?”
  “也是一早就送过去了。”小厮笑着说道,郗昙闻言大感欣慰,“这个孩子真是有心了。”
  郗昙到正厅的时候,正巧在门口遇到了王羲之,厅里郗璇正笑着搂着郗道茂同崔氏说笑,见了郗昙到了,孩子们连忙起身给他请安。王羲之含笑对郗道茂说道:“今天早上起身时,正觉口干舌燥,多亏了阿渝及时送来的米汤,阿渝真是有心了。”
  郗道茂闻言羞涩一笑,“姑父过誉了,这是阿渝该做的。”
  王羲之同郗璇相视一笑,望着郗道茂的目光温和慈爱,郗昙和崔氏也满脸笑意的望着女儿,这孩子还真是没白疼她。
  用完哺食之后,王羲之说道:“既然端午也过了,再过上一两日,我们也该回家了。”
  郗昙闻言道:“等过了恶月之后再走吧。”
  “是啊!”崔氏也在一旁劝道:“二姐和姐夫难得来一次,等过了恶月再走吧。反正这个月也没什么大事,正好大家在家躲闲。”
  郗道茂也睁着眼睛望着郗璇和王羲之,她也不希望姑姑和姑父现在就离开,古代交通不方便,这次见面之后,还不知道以后再过多久才能见面呢!姑姑、姑父能多留几天多好啊!郗恢也眼巴巴的瞅着王羲之,他很喜欢这个漂亮的跟天仙一样的姑父呢!也舍不得他走。
  王羲之沉吟了一下,又见几个孩子皆眼巴巴望着他,不由一笑道:“好吧,我们等过了恶月再走吧。”
  “好!”众人皆欢呼了起来,王羲之和郗璇相视一笑。
  五月多阴雨天,衣、物都容易霉烂,稻田亦易遭虫害,故古时人们认为五月为“恶月”,除了端午节之外,五月的其他时间,各家人基本都是躲在自己避“恶”,极少走动,郗家也不例外。
  少了人情来往,王羲之自然有大把的时间来指导孩子们的课业,这下可把郗道茂高兴坏了,姑父虽然早来了,但是一直被人邀请去做客,忙得分不开身,她也没好意思去拿自己的功课打扰姑父,可现在是恶月,大家连基本的走亲访眷都没有了。
  “弟妹,你要找宫里的礼仪嬷嬷?”郗璇听到崔氏吩咐仆妇的话,待仆妇离去之后,便问崔氏道。
  “是的。”崔氏点点头,同郗璇说了郗愔和郗昙的主张。
  郗璇想了想道:“且不说入宫不入宫,让宫里的嬷嬷教教他们礼仪总是好的。”郗璇微微撇嘴道,“看她那个小家子的样子,一看便知是小妇养的,带出去就丢脸。”
  崔氏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也是我不好,当初阿薇出生之后,阿纪的身体就不好,之后又有了阿渝,接着阿纪就——”崔氏说着便红了眼眶,“我就更没时间管她了——”
  郗璇想起年少早慧的阿纪也唏嘘不已,“唉,这也是命,想当年仲云夭折的时候,我何尝不痛心——”提起自己早夭的二子,郗璇也红了眼眶。
  双竹见状忙上前笑道:“二娘子、女君,小娘子刚刚让人送来了一些点心过来,那味道可真是香啊!”
  “哦?”郗璇用丝帕轻拭眼角的泪水,“阿渝做了什么点心?”
  崔氏一边拭泪一边笑道:“这鬼精灵又做了什么过来?”
  “据流风说,这个点心叫枣豆酥,是用红枣和黄豆做成的。”双竹将点心端上,尚未摆上食案,两人便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香味。
  “果然是很香!”郗璇赞道,“弟妹,真是好福气,有阿渝这么一个贴心的女儿。”
  崔氏笑道:“姐姐福气也不差,儿女双全,女婿、媳妇那个不是孝顺的?”
  郗璇提起自己的儿女自是眉开眼笑,她笑着说道:“弟妹过奖了,他们不过看得过去而已。对了,宫里的礼仪嬷嬷你不要找了,我身边就有一个。”
  “真的?”崔氏又惊又喜的问道。
  郗璇微微点头说道:“当初阿初出阁前,我特地找的一个宫里的嬷嬷教了她一些规矩,阿初出嫁后,我就把那个嬷嬷留在身边了,这次她也跟我来了,一会我同她说了,就留在你们家吧。”
  “多谢二姐。”崔氏欣喜的说道,这下可省了她不少功夫。
  “自家姊妹客气什么。”郗璇轻笑的说道,说着便吩咐下人把那嬷嬷将来。
  两人悠闲的喝茶吃点心,而在水阁里,王徽之、王操之和王献之等人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阿渝,这里不对,应该这么写。”王羲之将郗道茂抱在怀里,一个字一个字的纠正着,而王徽之等人则乖乖的站在书案前,埋头临摹着王羲之丢给他们的字帖,连郗恢也握着一支笔,闷头临帖。
  “嗯。”郗道茂认真听着,专注的望着王羲之给自己写的字帖。
  王羲之见她用功,微微一笑,起身让她专注临帖,自己则闲散走到了一遍看起书来。片刻之后,他突然起身走到王献之身后,伸手就要抽王献之的笔,结果王献之将笔握的紧紧的,王羲之并没有将毛笔抽起。
  王羲之满意的点点头,对王献之说道:“不错,官奴进步了许多。”
  “多谢阿父夸奖。”王献之微微朝王羲之屈身之后,便又继续临帖。
  郗道茂抬头好奇的望着这一幕,王操之悄悄的对她说:“阿父说,练字一定要手里有力,所以从小就让我们习武,尤其是让我们习射。”
  “这样啊——”郗道茂低头望着自己的一双手,她是不是该去锻炼一下?王羲之含笑道:“阿渝可不需要。”
  “嗯?”郗道茂仰头疑惑的望着王羲之,王羲之点点她的小鼻子说道:“阿渝现在还小,等大一点了自然就有力气了。至于他们——男孩子本该文武双全,所谓君子习六艺,若是连这些都不会,只会读死书,那就是废物!”
  郗道茂忍不住暗暗吐了吐舌头,原来不止阿父对阿乞要求严格,即便如天人般的姑父,在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也是严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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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娘,你说好端端的,为什么女君要给那位添了下人,又升了月钱?”喜娘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同豆娘闲聊道。
  “我也不清楚,”豆娘捡着白芝麻说道:“女君做事必有深意。”
  “可我们家小娘子是嫡女,她现在衣食住行都跟小娘子一样了,是不是说郎君和女君也把她看成嫡女了?”喜娘说道,“那么我们小娘子怎么办?”她有些忧心的说道。
  “你就别操心了。”豆娘淡淡的说道:“就算将大小娘子当成嫡女对待,我们家小娘子也是女君肚子里出来的,难不成你怕大小娘子越过小娘子不成?”
  喜娘想了想说道:“也是。”她抬头问豆娘道:“你好端端的拣白芝麻干嘛?”
  “小娘子最近跟阿苏学了一样药膳,要用到白芝麻,我看厨房的人忙的很,就拿回来自己拣了。”豆娘说道。
  阿苏就是教导郗道茂和郗道薇两人礼仪的嬷嬷,这几天新加出来的礼仪课程,对郗道茂来说还是很轻松的,毕竟她从小身边就有对礼仪高标准严要求的豆娘,这么多年下来,对于宫廷礼仪,她只要稍微学习一下,就能过关了,平时闲暇的时候,郗道茂还能同阿苏一起讨论一下宫里妃嫔的美容秘法。这几天她做的点心都是阿苏说的宫廷美容药膳。
  喜娘笑道:“小娘子同阿苏倒是投缘,两人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这倒是。”豆娘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我看小娘子除了习字之外,最喜欢的便是做吃的了!”
  喜娘道:“女孩子家本来就应该学会做饭。”
  两人正说这话,就听到房里午睡的郗道茂起身的声音,忙走了进去服侍。
  “阿嬷,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郗道茂问道。
  豆娘说道:“都备好了。”
  郗道茂换好衣服之后,就去了自己小厨房做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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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娘子,要不我们明天就说身体不舒服,我们休息一天?”朱氏望着郗道薇一回来便满脸疲色,不由心疼的说道。
  自从崔氏让郗道茂和郗道薇两人学礼仪之后,郗道薇每天回来都是一脸疲色,再看看郗道茂一脸轻松,朱氏心里不平,就是因为郗道茂是嫡女,所以嬷嬷不罚她?
  “不要。”郗道薇睁开眼睛,兴奋的说道:“这几天我跟着阿嬷学了好多东西,阿嬷也说了,我是因为之前一直没学过礼仪,所以现在才会这么累的,等过几天学熟了,就不会这么累了。”每次她看到郗道茂总是能又快又好的完成阿嬷达成的要求,她就羡慕,要是她从小身边也有一个豆娘就好了!
  朱氏见她开心,心情也好了起来,“那我去给小娘子准备热水,你好好泡一会,说不定一会就舒服了。”
  “嗯。”郗道薇微微点头。她这几天心情一直很好,因为这些天她身边变化很大,母亲不仅给她添了服侍的下人,还涨了庶娘的月钱,她明面上的待遇也同阿妹一模一样了,这是不是说明父亲和母亲开始重视她了?郗道薇脸微微发红的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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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母,我做了一道点心,据苏阿嬷说这道点心可以白嫩肤色,您尝尝。”郗道茂做好了点心之后,便去了崔氏的上房。
  “羊乳?”崔氏放下手里的账册说道:“这羊乳怎么有股药味?香倒是挺香的。”
  “因为里面放了白芷。”郗道茂说道,“苏阿嬷说,这道点心只要将白芝麻炒熟;白芷浸一夜后煮熟;然后把白芝麻和白芷液放在煮沸的羊奶里,等凉一点之后加入蜂糖就能吃了。阿母,我刚刚尝了尝味道,觉得挺好吃的,你尝尝。”她舀了一小碗羊乳,递到了崔氏面前。
  崔氏含笑接过羊乳,浅浅的轻啜一口,“嗯,不错。”崔氏点点头。
  “阿母要是喜欢吃,我们这几天就天天吃。”郗道茂笑道,“苏阿嬷说,这药膳要吃上一段时间才有效果。”
  “好。”崔氏放下漆碗,“阿渝,我听说你一直跟桓家的二郎君有信件来往是吗?”
  “嗯。”郗道茂点点头,“我们从李家认识之后,就一直有信件来往了。”她仰起小脑袋问道:“阿母,怎么了?是不是有问题?”
  崔氏注意到女儿神色同往常无异,便笑道:“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你年纪渐渐大了,有些事就该避嫌了,跟一个男孩子一直写信,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郗道茂想了想说道:“那我以后就少跟他联系吧。”她笑着说道,“反正他马上就要去军中历练,估计也没什么时间写信了。”
  崔氏点点头,“还有你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就跟着我一起管家吧。”崔氏想了想说道:“你既然这么爱做饭,就先从家里的厨房管起吧。”
  “啊——”郗道茂惊讶的叫了一声,“可是我除了会做饭之外,其他什么都不会啊。”
  “不会可以学。”崔氏打定了主意说道:“一会我让双竹把厨房的主事仆妇找来,你先看着她怎么管厨房的。”
  “好。”郗道茂想了想点点头,反正这种事情她迟早都要学的。
  母女两人正说话的时候,门外仆妇禀道:“女君,二娘子来了。”
  崔氏同郗道茂起身,郗璇带着三个媳妇走了进来笑道:“你们母女两人说什么亲热话呢?”
  “姑姑。”郗道茂同郗璇和三位表嫂行礼,就扑到她的怀里说道:“姑姑,我做了一道美白药膳,你尝尝。”
  “哦?”郗璇搂着郗道茂笑道:“又是跟苏阿嬷学的吗?”
  “是的。”郗道茂点点头,说着就吩咐下人将羊乳和点心,几个人喝着羊乳,吃着小点心,说着家常的琐事,日子过得倒也悠闲。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转眼五月就快过去了,王家人也准备离开了,告别之日,别说是崔氏、郗璇等人了,便是王羲之也有几分不舍之情。
  王羲之拍着郗昙的肩膀说道:“重熙,有空就来会稽玩玩。”
  郗昙点头道,“我会的,逸少,一路顺风。”
  王献之走到郗道茂面前说道:“阿姊,这个给你。”他递给了郗道茂一个小木盒。
  “这是什么?”郗道茂问道。
  “你打开看了就知道了。”王献之说道:“还有阿姊,你要记得给我写信哦!”
  “好。”郗道茂点点头,对王献之说道:“你最爱吃的红豆酥,我让阿嬷多做了一点,你没事的时候在路上吃吧。”
  “嗯。”王献之用力的点点头,“谢谢阿姊!”
  一旁几个大人见这两个小豆丁一本正经告别的模样,不由莞尔。
  郗璇笑道:“阿渝就只记得跟官奴告别吗?”
  郗道茂连忙偎依到郗璇怀里,依依不舍的说道,“姑姑,阿渝舍不得你走。”
  郗璇搂着小侄女,逗她道:“要不阿渝就跟姑姑回去?这样就不会离开姑姑了。”
  郗道茂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道:“可是阿渝也舍不得阿父、阿母。”
  王羲之也在一旁凑趣道:“要不以后阿渝嫁到我们家来,这样就既不离开你阿父、阿母,也能跟我们在一起了。”
  郗璇笑道:“说的也是,以后干脆就让阿渝当我媳妇好了。我看你跟官奴这么好,要不就嫁给官奴吧!”她低头问郗道茂道。
  郗道茂听了王羲之的话,差点脱口而出说“不要”,又见众人皆是满脸笑意的模样,她硬生生的咽下了那声“不要”,嘟起小嘴撒娇的说道:“姑姑,官奴是我阿弟!”
  王羲之哈哈一笑:“原来阿渝不喜欢嫁给阿弟啊!那徽之哥哥和操之哥哥,你喜欢哪个?”
  郗道茂听了王羲之的话,不由语塞,之后又被众人戏谑的目光看的涨红了小脸,半晌她跺跺小脚,小身子一扭,扑到了崔氏怀里,“阿母,姑姑、姑父欺负我!”
  众人见她这副小女儿娇态引的哈哈大笑,王徽之和王操之虽然也红着脸,但见郗道茂如此也忍不住笑了,而王献之忍不住瘪瘪嘴,委屈的瞅着郗道茂。
  崔氏搂着女儿,笑的前俯后仰,她同郗昙互视了一眼,眼底都露出了喜色,王羲之和郗璇既然这么说了,显然是意属阿渝做王家的媳妇了。这一番打趣说笑,将众人的不舍忧伤之情减轻不少。
  “官奴,你怎么了?”就在众人将行礼装上牛车,准备离开的时候,郗道茂突然被王献之拉到的一旁。
  王献之委屈的瞅着郗道茂说道:“阿姊,你为什么喜欢阿兄,而不喜欢我?”明明他对阿姊这么好!阿姊居然喜欢阿兄,而不喜欢自己!王献之感到自己那颗纯纯的小男儿心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我没有不喜欢你啊。”郗道茂疑惑的说道,“你看,我都帮你准备了红豆酥,表哥我都没有准备!”郗道茂见王献之要哭了,连忙哄着他说道。
  “可是你为什么不肯嫁给我?”王献之嘟起红嫩嫩的小嘴说道:“安石叔叔都说我聪明,长大以后一定有出息!”
  “谢三叔那是客气话,你难道当真不成?”郗道茂翻了一个白眼说道,他还真会抬高自己。
  “不是!”王献之捏起小拳头说道:“阿父都说安石叔叔很少夸人的!”
  “好好,就算你聪明,长大以后有出息,这跟我嫁不嫁给你有什么关系!”无论是当王献之的前妻还是后妻,命都不好,她对当王献之的老婆一点兴趣都没有。
  “为什么?”王献之瞪大眼睛问道,“阿姊不想嫁给聪明有出息的人吗?”
  郗道茂闻言只想一头仰倒,他丫的还真会夸自己!“你比我小。”她对姐弟恋没兴趣。
  “那阿姊是想要嫁给阿兄?”王献之问道。
  “不想。”郗道茂很坚决的说道,她是很喜欢姑姑和姑父,但不代表她愿意嫁到王家这么复杂的大家族里去。
  “你不想嫁给我,又不想嫁给阿兄,那你想嫁给谁?”王献之疑惑的问道,他挠了挠后脑,低头想了想,阿姊不想嫁给阿兄,又因为他比阿姊小,所以不肯嫁给他,那么只要他以后长得比阿姊大,阿姊不就可以嫁给他了吗?王献之低落的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阿姊果然还是最喜欢的他的!
  郗道茂听到王献之话,不由无语,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可笑,居然跟一个八岁的小豆丁一本正经的讨论自己将来嫁人的事情。
  她同王献之大眼瞪小眼半晌,“官奴,姑姑在叫你了。”她指着二门说道,幸好有姑姑解围,不然她还不知道怎么跟王献之解释呢!
  王献之朝门口望了一眼,见郗璇再朝他招手,他认真的跟郗道茂说道:“阿姊,我一定会长的比你大的!”
  郗道茂扯了扯嘴角,“阿姊?”王献之不依不饶的拉着她的衣袖说道:“阿姊,我一定会长的比你大的!”
  “好。”郗道茂无奈的点点头,“你会长的比我大的!”
  “等我长的比你大了,你就要嫁给我。”王献之认真的说道。
  “等你长得比我大了再说吧。”郗道茂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比她大?难道他还能一年长两岁不成?
  王献之得到了郗道茂的许诺,心满意足的走了。
  “真是难缠的小鬼!”郗道茂暗自嘀咕了一声,低头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身边的郗恢说道:“阿乞,你以后一定不可以跟你献之哥哥一样龟毛,知道吗?”
  “好!”郗恢眨了眨长长的睫毛,虽然他不知道“龟毛”是什么意思,但是阿姊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真乖。”郗道茂抱起郗恢,开心的亲了亲他粉嘟嘟的小嫩脸,还是自家阿弟最好!


上巳节(一) ...
  
  阳春三月,日头晴暖,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春光漫烂季节,春燕在空中飞梭着,留下一声声呢喃的繁音。
  
  “不行了,我要休息一会了。”崔氏笑着说道,“唉,一把老骨头了,走不动了。”
  
  “阿母我们去凉亭坐一会吧。”郗道茂笑着扶着崔氏说道,“时辰也差不多了,一会等阿乞到了,我们就在凉亭里把朝食吃了。”
  
  “好。”崔氏缓缓的走入凉亭坐下,“阿渝,今天喝什么花粥啊?”崔氏笑问道。
  
  “今天是白玉兰花粥,对了,我还做了白玉花的点心,一会午后我们品茶的时候吃。”郗道茂笑道,示意丫鬟将朝食端上,喝花粥既能美容养颜,又能怡养身心,是崔氏和郗道茂的最爱。而阳春时节,百花盛开,正是喝花粥的最好时间。
  
  “好。”崔氏小口的喝着花粥,“这白玉兰花我以前曾经拿它泡过茶,很香,你要不要试试?”崔氏少女时代也喜欢弄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直到后来嫁人之后才渐渐淡了下来,现在她见女儿玩的开心,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同女儿说上几句。
  
  “好,一会我去试试看。” 郗道茂笑眯眯的说道,“阿母,你这几天走起来比往常轻松多了,我们坚持下去,阿母一定可以把整个花园逛上三圈的。”
  
  从去年开始,崔氏就开始渐渐的发胖,精神也越来越不好,郗道茂担心崔氏会得富贵病,从去年开始只要天气好,她每天清晨总是陪着崔氏在花园里散步,饮食方面也开始注意,尽量不让崔氏吃高脂肪高蛋白的东西了。
  
  崔氏含笑点头说道:“说起来,我是觉得最近身上松快了许多,似乎还瘦了一些。”
  
  郗道茂笑着抱着崔氏的手臂说道:“也更漂亮了呢!”
  
  “小油嘴!”崔氏爱怜的笑骂道。
  
  “小郎君。”下人的请安声,打断了崔氏同郗道茂的说笑。
  
  “孩儿给母亲请安。”郗愔早上练武后,简单梳洗了一下,就过来找母姊了。
  
  “快起来吧。”崔氏见到了宝贝儿子,忙让他起来,郗恢迈着稳健轻盈的步子,几步便走到了两人身边。“阿姊。”郗恢笑着给郗道茂行礼。
  
  “快坐下吧。”郗道茂说道,“练了一早上的武,饿了吧。”说着就让丫鬟给郗恢盛了一碗鱼片粥。
  
  “还行,不怎么饿。以往练完武都饿得不行,现在好像好多了。”郗恢蹭到了崔氏怀里说道。
  
  郗道茂听了笑道:“看来你现在是长进了,才不会觉得饿。”让郗恢练武是郗道茂的决定,主要是郗道茂觉得家里太过阴盛阳衰,阿父和阿兄又公事繁忙,除了指点郗恢课业之外,很少会有时间注意到郗恢其他方向的发展,这样对郗恢的成长不利,所以郗道茂在郗恢满七岁之后,就让阿兄给郗恢找了一个武术师傅。一年多下来,郗恢如今的精神和身体状态同之前完全判若两人,让郗道茂对自己当初的决定庆幸不已,虽说有时候她也是会心疼阿弟练武辛苦。
  
  郗恢抬头见崔氏红润健康的脸色,忍不住笑道:“阿母这几天气色越来越好,人也越来越漂亮了!”
  
  “是啊!”郗道茂在一旁点头,崔氏脸一红,抬手轻拍两人,“你们两个小油嘴!快吃饭吧!”
  
  “诺。”两人互视一眼,郗恢对郗道茂做了一个鬼脸,齐声笑应道。
  
  崔氏望着这双儿女,脸上笑得越发的灿烂。
  
  “阿姊,你明天是不是要同彤云姐姐一起出去?”郗恢喝一碗鱼片粥之后,示意丫鬟再给自己舀了一碗。
  
  “是。”郗道茂放下调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笑道:“怎么?你也想跟我们一起出去?”郗道茂和郗恢所说的彤云姐姐是郗道茂到了建康之后结交的手帕张彤云,出自吴郡张氏。张彤云以前一直生活在吴郡,直到两年前才来到建康。她同张彤云是在桓府举办的一次宴席上认识的,一见如故,恰好张彤云的父亲同郗昙也极为谈得来,故两家有了通家之谊,平时两人也时常在一起玩。
  
  郗恢嘿嘿笑道:“明天上巳节外出踏青的人肯定多,人多了,坏人肯定也多,阿姊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若是带上我,我还能帮你们打坏人呢!”
  
  崔氏闻言差点将嘴里的一口粥喷出,忙用帕子捂住脸,半晌才放下帕子笑骂道:“你这臭小子,想出去玩就直说,尽说些胡话!”
  
  郗道茂轻敲他的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笑道:“你就这个小身板,能打什么坏人。再说我们还有张大哥陪着呢!”
  
  郗恢这下不服气,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跑到花园里站定,手对着一块足有他一人高的假山一堆,那假山一下被他推出了三四米远,“阿姊,你看我这个功夫可够帮你打坏人?”郗恢推完了假山得意洋洋的跑了回来说道,“张大哥现在是比我厉害,可他也大了我好几岁呢!等我跟他一样大的时候,我肯定比他厉害!”
  
  崔氏和郗道茂惊讶的面面相觑,崔氏欣喜的将郗恢搂到怀里,狠狠的亲了一口,“我儿现在越发的出息了!”
  
  郗道茂让下人取来帕子,给郗恢擦手,“阿乞现在本事越来越大了!”她笑着说道,“好,看在你这么有本事的份上,明天我就带你一起。”
  
  “好!”郗恢搂着郗道茂的脖子说道:“阿姊,我想吃香椿鱼,那个香椿芽要嫩嫩的,要不明天早上的朝食,你就做这个好了。”
  
  郗道茂拧着他的小鼻子爱怜的说道:“小馋鬼!”
  
  崔氏有些不放心的追问道:“阿渝,明天就你跟彤云两人,真的没事嘛?要不要把阿冉叫过来陪你们一起去?”
  
  “不要了。”郗道茂笑道:“这里是建康,我们去的地方又是近郊,哪里有什么危险,不是还有侍卫吗?再说也不是就我们两人,阿云的哥哥也会跟我一起去呢!阿兄公事这么繁忙,还是不要叨扰他了。”
  
  崔氏想了想也是,毕竟这里是建康,若是这附近还有危险,那也没安全的地方了,到时候让阿渝多带些家丁就是了!
  
  三人吃完了朝食之后,郗恢自去书房上课,郗道茂同崔氏在凉亭坐了一会,说了一些家事,又起身散了一会步,让崔氏消消食。她现在已经不用天天去书房上课了,苏先生年纪渐大,精力越发的不如以前,加上郗道茂跟着他学了这么多年,一些该学的书籍也学了大半了,故将郗道茂的课业改成每隔三天上一次课。
  
  “对了,阿渝,你明天出去玩,穿什么衣服?”崔氏忽而问道。
  
  郗道茂愣了愣,“就穿平素外出时穿的衣服啊。”
  
  崔氏皱了皱眉头,打量着她身上的衣服,见她身上除了耳上的一对耳坠之外,余下什么首饰都没有,不由说道:“你身上也太素了,哪有小娘姑娘家身上连个首饰都没有的?”
  
  郗道茂笑道:“阿母你也知道我不爱那些东西,平时在家反正也没人看到不戴就不戴了,到了外头我一定不会给你丢脸的。”
  
  崔氏闻言只得无奈的说道:“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好好摆弄些胭脂水粉、衣服首饰,整天就跟阿苏弄些吃吃喝喝、涂在脸上的东西。”
  
  郗道茂听了微微撇嘴说道:“光靠胭脂水粉、衣服首饰又能漂亮多久,那些吃吃喝喝、涂在脸上的东西弄好了,以后就算不用胭脂水粉也行。”
  
  崔氏笑道:“你这小油嘴,说来说去都是你的理。”她顿了顿说道:“不过你年纪也渐渐大了,平时在家不施脂粉就算了,到了外头可不行,不然被人看笑话。”
  
  郗道茂说道:“阿母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这些我心里都有数呢。”她眼珠一转笑道:“你要是不放心我,你还不放心豆娘阿嬷和苏阿嬷吗?”
  
  崔氏道:“这倒是。对了,阿乞说了我倒是想起来了,上次你阿父也说你做的香椿鱼香酥鲜嫩,他吃的时候是赞了又赞,一会你要是做了就弄一份给你阿父送去。”
  
  “好。”郗道茂歪头想了想说道:“上次苏先生也说那香椿鱼爽口香甜,当下酒菜再好不过了,我干脆多做一点,给阿父、苏先生和阿兄那边都送去。”
  
  “好。”
  
  郗道茂陪崔氏散了一会步后,崔氏自去处理家务,郗道茂则回房看书,豆娘和喜娘则忙着准备明天郗道茂出门要带上的东西。到了晚间,因明日还要出去游玩,故郗道茂早早的睡下了。
  
  翌日一早,郗恢寅时便早早的起身,同师傅早早的练了两个时辰武艺之后,见快卯时了,便兴冲冲的跑去了郗道茂的房里。郗道茂此时刚刚起身,正在对镜梳妆。
  
  “小郎君?”豆娘见了郗恢不由惊讶的说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阿姊。”郗恢见郗道茂正在梳头,不由跑了进去,跃跃欲试的说道:“我来给你梳头。”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时常会给阿姊梳头,直到后来自己满了七岁,跟着师傅习武之后,才没了时间。
  
  “我的小祖宗,今天小娘子可是要出门的,可不能让你折腾。”喜娘笑道,“等明天再来吧。”
  
  郗恢道:“阿姊以后我习完武之后,过来给你梳头吧?”
  
  “傻孩子,你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多睡一会呢!”郗道茂轻点他的额头,让丫鬟打开妆盒,调起胭脂水粉来。十三岁少女的皮肤,青春到不需要任何修饰,郗道茂笑着摇摇头,想起崔氏的吩咐,还是匀了一点胭脂,抹在了两颊和嘴上。
  
  郗恢垂涎欲滴的盯着郗道茂那盒香喷喷的蔷薇胭脂说道:“阿姊,我想吃白角黍配蔷薇花酱。”
  
  郗道茂闻言不由哑然说道:“你这小馋猫,我都让人做好了香椿鱼,你还吃得下角黍。”
  
  “当然!”郗恢仰起小脑袋说道:“几条香椿鱼算什么,还不够小爷我塞牙缝的呢!”
  
  郗道茂轻敲他的脑袋道:“从哪儿学来的粗话?”
  
  郗恢嘻嘻一笑,起身说道:“阿姊,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外头看看牛车备好了没有。”说着一溜烟的跑了。
  
  郗道茂望着他跑开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等盥漱打扮完毕,同崔氏、郗恢吃完朝食之后,已经是快辰时了,而张家来接她的牛车也在门外等着了。
  
  崔氏忙对他们说道:“快去把人家先接进来,不能让别人在门口等着。”
  
  郗道茂道:“没事,反正我们也准备好了,就直接上车吧。”
  
  “也好,你多带上几名家丁,路上小心。”崔氏嘱咐道。
  
  “嗯,我知道了,阿母,我们走了。”郗道茂同崔氏话别后,带着郗恢去了二门,果然门口站着一名绯衣总角少女,那少女年约十一二左右,生的清心玉映、秀美典雅。
  
  “阿云。”郗道茂唤了一声。
  
  那绯衣少女见了郗道茂,不由快步上前,亲昵的挽住了她的手,“阿渝,我们走吧。”
  
  “好。”郗道茂回头拉着郗恢的手道:“阿乞也要跟我一起去,所以我就带上她了。”
  
  “彤云姐姐。”郗恢乖乖巧巧的叫了一声。
  
  张彤云乃家中幼女,下面再无弟妹,见了粉妆玉琢的郗恢,自是爱怜不已,“好啊!反正就我们两人也是无聊。”
  
  这时张彤云的兄长张玄含笑走了过来:“阿云,要不要走了?”张玄年长郗道茂两岁,今年也只有十五岁,他年纪虽小,但言行举止已颇为稳重。
  
  “张大哥。”郗道茂屈身行礼。
  
  “郗家妹妹。”张玄连忙还礼,两人客套寒暄一番后,张彤云、郗道茂和郗恢便上了牛车。


上巳节(二) ...
  牛车上,张彤云兴致勃勃的对郗道茂说道:“今天是三月三,湖边、郊外、寺庙那些地方,人必定很多,我特地让哥哥寻了一个幽静雅致的去处的,你到了那儿也一定喜欢,那儿可漂亮呢!”
  
  “好啊,阿云说好,一定是好的。”郗道茂从自己带来的点心篮子里取出几碟小点心问道:“阿云,你吃过朝食了吗?这是我今早让厨子做的点心,还热着呢!你尝尝。”
  
  张彤云是吃了朝食过来的,并不是很饿,但见一碟形状若花瓣状的点心,忍不住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
  
  郗道茂含笑说道:“你尝尝就知道了。”
  
  张彤云挟起一片入口尝了尝,只觉芳香扑鼻、入口即化,“这是——花瓣?”
  
  郗道茂点点头说道:“这是白玉兰花片,我将花瓣浸在用鸡汤调和了面粉里,然后放入油锅炸了,就成这样了。”
  
  张彤云闻言,不由又多吃了一片说道:“这小食真是又好吃又雅致,回去我让家里的厨子也做做试试。”她随即叹气道:“阿渝,你真贤惠,将来谁娶了你,那才叫福气呢。”
  
  郗道茂笑道:“我也就会钻研吃的方面了。”她眼珠一转笑道:“怎么?阿云这么早就想嫁人了?跟我说说,是不是看上哪家郎君了?”
  
  张彤云闻言红着脸,伸手就要呵她痒痒,“让你胡说!”
  
  “哈哈,不敢了!”郗道茂忙笑着讨饶,扭成身体躲开。
  
  郗恢见状吐吐舌头,身体往边上缩了缩,跟阿姊长期相处下来的经验告诉他,这种事情,他还是躲远一点比较好。
  
  两人一路说笑着,牛车渐渐驶离了人群,来到了城外,郗道茂借着窗帘的缝隙望去,只见外头草木葱郁,大树接连林立,宛如一道天然的绿色长廊一般,微风拂过,一股草木的清香之气扑鼻而来。郗道茂和张彤云不由自主的露出了陶醉之色。
  
  “阿云,我们下车走走吧。”郗道茂忍不住提议说道,这可是天然的氧吧啊。
  
  “好。”张彤云闻此提议正合心意,连忙吩咐下人停车。
  
  郗恢满脸不解的望着郗道茂和张彤云,“阿姊,这里除了树就是野草,连花都没几朵,有什么好瞧的?”
  
  “就是这番野景才有意趣啊!”张彤云双脚一踏上草地,不由开心的转了一个圈。
  
  郗道茂见张彤云那轻松愉快的模样,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转了起来,呼吸着难得的自由而新鲜的空气。
  
  张玄望着阿妹开心的模样,不由也跟着笑了,他挥手示意家丁们四下散开,将两人围在中央。此时民风还算开放,对女子的禁锢也远不及后世这般严厉,很多贵族女子出门游玩不坐牛车,悠闲散步的也不在少数,故郗道茂和张彤云此举也不算惊世骇俗。
  
  张彤云笑道:“阿渝,反正离我们要去的地方也不远了,不如我们就一路走过去吧。”
  
  “好啊。”郗道茂提起裙摆笑问道:“你可走得动?”
  
  “当然走的动。”张彤云笑着朝前跳走了几步,“以前我在吴郡的时候,可是出名的野丫头!才不像你这么乖呢!”
  
  郗道茂叹气说道:“你这副模样要是给你阿嬷见了,非晕过去不可。”
  
  张彤云笑道:“阿嬷才不会晕过呢!只有——”她吐吐舌头,悄声凑近郗道茂的耳边说道:“只有我阿母才会晕过去!”
  
  郗道茂闻言不由噗嗤一笑,张彤云的父亲一直在外当官,母亲也跟着他父亲一起去了任上,张彤云自小是祖母教养大的,直到两年前才到了张母身边,故张母对张彤云的脾气性格还不熟悉。
  
  两人正话说间,突闻身后有一阵马蹄声,郗府的家丁顿时警觉了起来,立即将两位小娘子团团围住,郗恢也紧紧的拉住了郗道茂的手,一行人退到路边,张玄默默的将三人护在自己身后。原本路上正在悠闲行走的几位路人也忙急急的退到一旁,生怕被疾驰的马群波及。
  
  “哒哒哒!”马蹄声不一会就近了,郗道茂远远的望去,就见远处冲来一群马队,除了为首两人之外,余下骑者一色灰衣劲装打扮,各个虎背熊腰,一股精悍凌厉之气。那马队似乎也远远的瞧见了他们,为首的一人抬了抬手,众人勒紧了缰绳,开始放慢了速度,
  
  这时郗恢“咦”了一声,郗道茂抬眼望去,不由惊呼,“阿兄?”
  
  郗超也看到了两人,不由策马到他们面前,翻身下马,“阿渝、阿乞,你们今天怎么单独就出来了?”
  
  郗恢看着郗超坐下的那匹马不由双目发亮,“今天三月三,姐姐和张家姐姐一起出来踏青的。”
  
  郗道茂也在一旁说道:“我没有单独出来。”
  
  郗超望了身后的牛车,不由责备道:“有牛车怎么不坐?怎么下来走路了?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郗道茂低下头,呐呐的说道:“阿兄,对不起。”她抬眼可怜兮兮的瞅了他一眼,随即又低头说道:“我只是见这里风景好——”
  
  郗超见郗道茂可怜兮兮的模样,无奈叹了一口气,这鬼丫头,算准了他舍不得骂她,他上前说道:“对不起,阿兄不该凶你,阿兄只是担心你。”
  
  这时张玄上前行礼,“郗参军。”
  
  郗超歉然的对张玄说道:“是张家郎君吗?适才超无礼了,望见谅。”
  
  “不敢当。”张玄说道:“适才也是玄莽撞了,不该让令妹下车的。”
  
  这时张彤云也上前同郗超行礼,郗超笑着还礼后,回头问郗道茂道:“你们去哪里?”
  
  郗道茂望了张彤云一眼,张玄连忙说道:“就在前面不远处的桃花林。”
  
  “桃花林?”郗超偏头略一思忖便说道:“是在清石湾哪里的桃花林吗?”
  
  “是。”张玄应道。
  
  郗超对身后的下属使了一个眼色,三骑先疾驰而去,郗超回头对郗道茂笑道: “阿渝,本来想今天带你出去玩的,结果去接你的时候,叔母说你已经出门了。”
  
  郗道茂这才恍然,为什么会这么凑巧的遇到郗超。郗超笑道:“对了阿渝,还认识他吗?”
  
  “他?”郗道茂疑惑的朝郗超目光处望去,只见一名身形如青松挺拔少年,沉默地站在郗超身后,面容虽尚有几分稚气,却无损其刚毅英武。
  
  郗道茂有些迟疑的望着那名少年,“桓二哥?”郗道茂有几分不确定的望着那少年,毕竟她已经有五年没有见到过桓济了。
  
  桓济见郗道茂认出他来了,不由嘴角微微轻挑,目光柔和而欢欣,“阿渝,几年不见,我几乎都认不出你了。”
  
  郗道茂轻笑仰起了头说道:“我也几乎认不出二哥了。”
  
  桓济同张玄和张彤云见礼后,郗超对张玄说道:“张贤弟可否介意我们一起加入?”
  
  张玄忙道:“欢迎之至。”
  
  郗恢则眼巴巴的瞅着桓济的那匹马说道:“桓二哥,我可以骑马吗?”
  
  “你让老三带着你吧。”桓济说道,“我这马烈,你骑起来太危险了。”
  
  “真的?”郗超闻言,兴奋的跑到老三身边,老三手一捞,将郗恢拉到马上,“小郎君,你可坐稳了?”老三憨笑的问道。
  
  “坐稳了!”郗恢笑眯眯的说道。
  
  “好!”老三轻喝一声,便策马朝前疾驰而去。
  
  郗道茂同张彤云互视了一眼,准备乖乖的上马车,郗超笑着对郗道茂说道:“阿渝若是还走得动,就慢慢走过去吧,反正也快到了。”
  
  “诺。”郗道茂应了一声,同张彤云还是慢慢的在路上走着,只是两人远没有之前那么放松开心了,而是一板一眼的照着规矩走路了。
  
  郗超是何等人,见两人如此,微微莞尔,弯腰随手从地上拔了一根杂草笑道:“阿渝,你看这是什么?”
  
  郗道茂望着郗超手心的那根杂草,唔,有点眼熟——但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是什么。
  
  郗超含笑亲昵的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说道:“笨丫头,这是你最爱用的益母草啊!”
  
  “啊!”郗道茂和张彤云同时惊叹出声,郗道茂有点不好意思,她虽一直用益母草,但很少见到新鲜的益母草。
  
  郗超又指着路边的一簇草丛说道:“那个是什么你知道吗?”
  
  “这是——马齿笕?”郗道茂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张彤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抬眼期盼的望着郗超,郗超含笑说道:“阿渝说对了,是马齿笕。”
  
  说着他有指着几处杂草让两人辨认,两人有的能认出,有的则完全不认识。这时张玄见三人玩的有趣,也凑趣拔了几个野草说着野草的作用,很快原本有些凝滞气氛迅速放松了下来,郗道茂和张彤云也在郗超的逗弄下,咯咯娇笑不已。
  
  桓济默默的跟着四人身后,听着郗道茂轻柔的说话声,嘴角略略的轻扬。
  
  “阿兄,你们好慢啊!”等众人到了清石湾桃花林的时候,郗恢已经等得快不耐烦了。
  
  “所谓郊游不就是慢慢踏青吗?”郗超含笑说道。
  
  “阿云,这里的景色真美,怎么被你找到的?”郗道茂看到那成片如云般的桃花林,不由被眼前的美景给惊住。张家的下人一早已经把这儿打扫过一遍,之后郗超的人也在四处查看了一番。
  
  “美吧!”张彤云得意洋洋的说道:“这里是我跟阿兄无意中找到的地方,那个时候桃花还全是花蕾呢!就已经很漂亮了,我就知道等桃花全开了一定很美!阿渝走,我们去那边玩!”
  
  “好!”两人开心提裙快步跑去桃花林,郗道茂回头说道:“阿乞,跟我们一起玩吗?”
  
  郗恢摇了摇头,“阿姊,你们玩吧。”阿姊跟彤云在一起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他才不去凑什么热闹呢!
  
  郗超含笑斜靠在一旁的大石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看着两人玩耍,阿渝果然还是跟同龄人在一起。张玄和桓济也是一人一根鱼竿,悠闲的靠着,不时的说上两句闲聊的话。
  
  郗恢到底年纪还小,坐不住,见阿姊同张彤云聊得开心,三位兄长又不怎么陪他玩,不由起身对老三说道:“老三叔叔,你带我去骑马玩吧?”
  
  老三迟疑了望了郗超一眼,见郗超微微颔首,就带着郗恢去外头玩了。
  
  郗道茂同张彤云在桃林里玩了一会,回头见郗超靠在大石头上闭目养神,担心他会着凉,忙起身吩咐丫鬟去拿毯子,给郗超盖上。
  
  郗超睁开了眼睛,对郗道茂笑道:“我没睡着。”
  
  “阿兄,你今天没事嘛?”郗道茂拉着郗超宽大的袖子问道。
  
  “没事。今天难得有空,就想今天是三月三,正好可以带你出来走走。”他笑盈盈的说道,“阿渝怎么也不告诉我你今天要出来玩,不然我一早就能来接你了,也省得张贤弟麻烦了。”
  
  郗道茂心里吐槽想到:“把你叫出来了,我还有得玩吗?”但见郗超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她心里不由发怵,上前摇着郗超的手撒娇的说道:“阿兄,你看这里景色这么好,就不要生气了,一会我让人抓了鱼儿,给你做鱼脍吃。”
  
  郗超见幼妹一脸娇憨的朝他撒娇,不由哑然失笑,“阿渝现在会做鱼脍了?”她不是一直不敢杀鱼吗?
  
  “我以前就会。”郗道茂不服气的说道,随后又小声的加了一句,“就是不敢杀鱼而已。”
  
  郗超闻言哈哈大笑,连张玄、桓济皆脸上隐约露出几分笑意,郗道茂恼他在外人面前拆自己台,干脆转身不理他了,同张彤云各自支了一根鱼竿,坐在小溪边,边钓鱼边絮絮说着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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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呜呜,从昨天写到今天,都没有睡。。。泪奔。。。三更什么最可怕了。。。
还有一更一会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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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三) ...
张彤云和郗道茂两人原是不指望能钓上鱼的,却没想到片刻之后,张彤云的鱼竿居然首先动了动,她惊喜的悄声说道:“阿渝,我的鱼竿动了。”
  
  郗道茂也止住话,同张彤云一起目不转睛的望着她的鱼竿,这时鱼儿似乎咬上饵了,鱼竿沉了下去,张彤云忙上前去拉,郗道茂干脆丢了自己的鱼竿上前帮忙,两人手忙脚乱把鱼竿拉上来的时候,就见一条小鱼被挂在了鱼钩上。
  
  张彤云欢天喜地的让下人将鱼儿放入缸里,“这条鱼儿我要带回去养起来!”
  
  张玄笑道,“就一条小野鱼,看你宝贝成什么样子。”
  
  张彤云不服气的说道:“这是我钓到的第一条鱼呢!”她眼珠转了一圈,见郗超三人的鱼竿皆没有动,不由偷偷的得意的笑了笑。
  
  张玄见妹妹那般模样,无奈而又宠溺的笑了笑。
  
  郗道茂从一旁取了一块点心,掐了小小一点碾碎了,丢到水里,那鱼儿很快就游上前吃掉了,张彤云见状忙也取了一块点心就要喂鱼,“阿云,你少喂一点,鱼儿还小,多吃了会撑死的。”郗道茂提醒道。
  
  “好。”张彤云也掐了小小的一块丢到了水里,张彤云是第一次看到活鱼,郗道茂则是第一次跟朋友一起钓鱼,两人围在水盆周围低声嬉笑着,说个不停。
  
  这时郗超、桓济和张玄陆陆续续的调到了不少鱼,郗超笑道:“今天我们可有的吃了。”他顿了顿,故意坏坏的逗着幼妹,“阿渝?如何?施展一下你的手艺吧?”
  
  郗道茂见那么多鲜鱼,不由面露难色,让她做鱼脍是可以,但是她真的不敢杀鱼啊!尤其还是这么活蹦乱跳的鱼,她瞪着郗超,他肯定是故意的!
  
  郗超哈哈一笑,逗够了妹妹,正准备让下人去处理鲜鱼。却见桓济一声不吭的将钓来的鲜鱼,去头尾,剔骨、刮鳞,然后将鱼肉切成如蝉翼般的薄片,手法极为利落熟练。
  
  郗道茂惊讶的眨眨眼睛,好奇问道:“二哥,你常做鱼脍?”
  
  桓济抬眼笑道:“在行军打仗的时候,有时候饿得实在受不住了,见到有湖就时常会抓几条鱼回来做鱼脍吃。”不过桓济没说的是,他那个时候吃鱼可没有现在这么讲究。
  
  郗道茂疑惑的问道,“二哥你打过仗?你不是说只在军中历练吗?”这几年因为桓济离得远了,加上崔氏也不赞同她和桓济通信过于频繁,所以两人的书信联系渐渐减少,但一年一两封还是有的,郗道茂对桓济的情况还是比较清楚的。
  
  桓济笑了笑道:“我以前是在军中历练,后来在军营里待了一段时间,觉得无聊的很,就跟着大家一起上战场了。”
  
  郗道茂闻言不由怔住了,他才几岁啊!居然已经打过仗了!桓济见她眸光盈盈,以为她害怕,忙解释说道:“我也没打过几次仗,就是跑个过场而已。”他微微低下头,果然阿渝也看不起他是兵家子吗?
  
  郗道茂本来只是感慨一下古代没人权,、这么小的孩子都让他上战场,但见桓济一脸受伤的模样,她有些不解,难道她说错什么话了?郗道茂苦恼的想了想,斟酌的说道:“二哥你辛苦了,在兵营里很累吧?要小心身体啊!”关心一□体应该没错吧?
  
  桓济听她这句话,心里一暖,他微笑的说道:“还行。”他就知道阿渝同那些人不一般!
  
  郗道茂见他笑了,也松了一口气,桓济将鱼片处理的差不多了,便吩咐下人将食具和蘸酱取来。
  
  当肉质透明而微带粉红的鱼脍,被下人整齐的摆放在深色的碗碟,呈上来的时候,张玄在一旁叹息道:“这鱼脍比起玉脍来也不差,只可惜没有八和齏(jī),不然金齏玉脍就齐了。”
  
  郗道茂道:“八和齏我带来了。”她指着仆人正往小碗里分的那个蘸酱说道:“这就是八和齏?”
  
  郗超笑道:“难怪这么香,原来是八和齏啊。”
  
  “郗家妹妹,你会做八和齏?”张玄惊讶的问道。
  
  郗道茂点点头,“嗯,我先生教我的。”苏先生很喜欢吃鱼脍,对蘸酱也很有研究,总嫌弃她做的蘸酱不好,就给了她一个方子,让她照着方子去做。
  
  张玄笑道:“八和齏以前外祖母也做过,外祖母过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吃过了。”张玄喟叹了一声,张彤云也在一旁也伤心的附和着。
  
  郗道茂道:“若是张大哥和阿云不嫌弃,我家里还有八和齏,一会到家了我让下人去取,你们带回家尝尝吧。”
  
  张彤云眼睛一亮笑道:“好啊!那就谢谢阿渝了!”她张望了一下,笑道:“也不知道阿乞去了哪里?”
  
  郗道茂道:“没事,我们先吃吧,反正这里鱼儿多,等他来了现做就是了,这鱼脍就是要新鲜才好吃。”
  
  众人听了觉得在理,待下人们呈上蘸酱的时候,郗道茂挟起一块红肌白理、薄如蝉翼的生鱼片,蘸了一点八和齏送入嘴里,薄薄的生鱼片入口即化,味道甘美非凡,她不由自主的微微的眯了眯双眼,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众人钓得鱼虽多,可经不住这么多人吃,而且做鱼脍时本来就要丢掉很多鱼肉,众人一轮吃完都觉得意犹未尽,张玄笑道:“郗大哥、桓二哥,钓鱼太慢了,干脆下河去抓鱼吧,这样快些。”
  
  郗超起身对张玄笑道:“要不我们去去打猎,松散一下筋骨吗?抓鱼让下人抓就是了。”
  
  张玄起身笑道:“好啊!”
  桓济道:“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张玄有些惋惜的说道:“桓二哥你不去嘛?我听说你箭法极好,正想见识见识呢!”
  
  桓济笑道:“我的箭法不过过得去而已,哪里称的上什么好?”他回头见郗超似笑非笑望着他,不由红了红脸,微咳一声正色道:“我们都走了,阿渝和张家小娘子怎么办?”
  
  张玄闻言有些自责:“是我疏忽了,忘了还有妹妹在。”
  
  张彤云拉着张玄的衣袖说道:“阿兄,我要小兔子。”
  
  “好。”张玄一口答应。
  
  郗超和张玄离去之后,张彤云望着那片桃林:“阿渝,我们去采点桃花吧,我新近得了一个养肤的方子,里面就要用到桃花瓣呢!”
  
  郗道茂迟疑的望着桓济,见桓济悠闲的靠在大石上,手里拿着鱼竿,双目微合,好似在闭目养神,就对张彤云说道:“好,是什么方子啊?”
  
  “将小米淘净,浸在山泉水里,泡到微微发酵后,将小米取出研成细粉。然后把桃花放于粉上,密封一昼夜后将花取下,这桃花香粉就可以当香粉和水粉用,比外头的铅粉还要好很多,据说常用还能使面容细嫩。”张彤云兴奋的说道。
  
  郗道茂听了这方子也觉得不错,她望着那桃花说道:“其实桃花酒也不错,我们干脆多采点,回去做桃花酒喝!”
  
  “好!”张彤云说道:“桃花香粉就交给我了,桃花酒就交给你了,到时候我们交换。”
  
  “好啊!”郗道茂轻轻笑着。
  
  桓济目不转睛将望着正在同张彤云低声谈笑的郗道茂,只觉满山的桃花都不及阿渝的微笑醉人。许是他的目光过于专注,郗道茂似有所觉的疑惑侧头,桓济忙将目光移开,偏头望向溪水,脸上隐隐发烫。
  
  郗超和张玄回来的时候,郗恢也跟着一起回来了,两人带了一些小猎物回来。两人本来志不在打猎,稍微抓了几只山鸡野兔之后,就罢手了。张玄也依言一只半大的兔子回来,“郗大哥说,兔子太小养不活,让我抓了一只半大。”
  
  “好可爱啊!”张彤云见到那只小兔子,雀跃的就要去抱,被张玄拦住说道:“这兔子野的很,回家养几天再说。”
  
  郗道茂也说道:“是啊,而且野兔子身上说不定有虱子,回去养几天,去了兔子身上的虱子,再抱也不迟。”
  
  “好。”张彤云依依不舍的望着那只小兔子。
  
  桓济吩咐侍卫也推起了火堆,将打来的猎物剖皮去骨,洗净稍稍腌制了,就放在火上烤。
  
  “阿兄,他们真厉害。”郗道茂见那些侍卫熟练的动作,不由佩服的说道,这些人真是上得了战场、入得了厨房啊!郗超和桓济这次带来的侍卫,一看就知道是从战场下走下来,经历过生死的军人。
  
  郗超笑着将杯中的美酒饮尽说道:“野外行军,炙肉是最常吃的,自然做起来熟练。”
  
  众人喝着酒,吃着鱼脍和炙肉,气氛越来越热烈,最后张玄酒喝多了,起身拔剑一边舞剑一边吟诵曹操的《短歌行》,张彤云笑着搂着郗道茂的手说道:“大哥喝醉了!”
  
  郗道茂抿嘴笑道:“今日难得如此尽兴嘛。”
  
  待众人尽兴而返时,夕阳如染的映在车帘上,“阿渝,自从来到建康之后,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张彤云轻声说道,“好像自从长大之后,事情一下就多了。“
  
  郗道茂见她闷闷不乐,她想了想对张彤云劝道:“其实无论有没有长大,人都有烦恼,大人有大人的烦恼,孩子有孩子的烦恼,只是你当了大人之后,便会觉得孩提时的烦恼不算什么。”
  
  张彤云听了郗道茂的话,不由愣愣,重复了一边,才抬头对郗道茂嫣然一笑道:“阿渝,你说的对。”
  
  待郗道茂和郗恢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郗道茂和张彤云累了一天,一上牛车就睡得东倒西歪了,郗恢见状给两人盖好了被褥,然后出了车厢。
  
  郗超望了车厢一眼,低声问道:“睡着了?”
  
  “嗯。”郗恢点点头,随即仰头渴盼的望着桓济说道:“桓二哥,我明天可不可以来找老三叔叔?”
  
  桓济望了老三一眼,心里诧异他什么时候会哄孩子了?见那张同阿渝有几分相似的小脸,他不由放柔表情说道:“可以。”
  
  郗恢闻言欢呼一声,郗超若有所思的望了桓济。等郗道茂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崔氏早就使人在门口望了好几次了,下人一见小娘子和小郎君回来了,忙冲进去回报。
  
  崔氏听到两人回家,忙走到了两门,见儿女毫发无伤的回来了,不由嗔道:“你这疯丫头!居然出去疯了整整一天!”
  
  “阿母。”郗道茂笑着上前,搂着崔氏说道:“今天阿云带我去的地方景色可美啦!下次我们也一起去。”
  
  崔氏笑道:“你自己贪玩还想扯上我。”
  
  郗超送走张玄之后,就上前给崔氏请安,崔氏见郗超便笑道:“阿冉今天留下就更好,刚刚有客人到了。”
  
  “客人?”郗道茂好奇的问道:“阿母,是谁啊!”
  
  崔氏笑道:“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那客人下午就到了,等了你们大半天了!”
  
  郗超转念一想就知道来者是谁,“他这么早到了?我还以为还有几天呢!”郗超笑道。
  
  崔氏笑道:“是啊,我也吓了一跳呢,突然就到了,这孩子也是,来的时候也不说一声。”
  
  “阿母是谁啊!”郗道茂好奇的摇着崔氏的手问道。
  
  “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崔氏戏谑的笑了笑,笑容隐约带着几分暧昧。
  
  郗超见崔氏那模样,又见郗道茂一脸懵懂的模样,不由轻轻的摸了摸刚刚长出来的胡须,心里颇有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郗道茂疑惑的望着一眼崔氏,觉得崔氏笑得怪怪,下意识的望向郗超,就见郗超不怀好意的模样,不由撇撇小嘴,“阿兄,你该剃胡子了!”
  
  郗超闻言忙捂住自己的胡须说道:“我胡子还不长呢!”这鬼丫头总是跟他的胡子过不去,每次见到他就缠着他要剃胡子!
  
  崔氏说道:“好了,别胡闹了,快进去吧,别让客人久等了。”
  
  崔氏话音刚落,音质如玉略带青涩的男音从崔氏身后传来, “二舅母,是阿渝和阿乞回来了吗?”郗道茂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少年从崔氏身后走出来,他头戴纶巾,身披鹤氅,俊美贵气的容貌有几分熟悉,融融月色投映在他双眸,化作一片氤氲,优雅而矜持。直到看到她,那双眼才亮了起来,透出属于少年的光彩,“阿渝!”


书房
“七小郎君真是一表人才啊。”喜娘欣喜的说道,“跟二姑爷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我看比二姑爷还要俊一点呢。”

“是啊,不愧是王家的郎君,那模样简直跟姑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豆娘的语气也稍稍高了起来,显然情绪也颇为激动。

“照我看,七小郎君比二姑爷还要秀气些呢!”喜娘说道。

郗道茂躺在床上,听着喜娘和豆娘的谈话,不由哑然。她也没有想到过王献之长大后居然会如此俊美,五官比姑父还要精致、秀气,郗道茂翻身抱住被子偷偷一笑,要是王献之换上女装,说不定比她还要漂亮呢!真是男大十八变啊!当初爱哭撒娇的小豆丁居然一下长成小帅哥了。

“小娘子,你醒了。”豆娘和喜娘听到郗道茂翻身的声音,便止住了谈话,进了内房。

“什么时辰了?”郗道茂起身问道。

“卯时刚过。”喜娘给郗道茂挽起幔帐,“小娘子昨天可是累坏了,沐浴的时候就睡着了。”

郗道茂一笑,“是啊,昨天难得玩的这么开心。一会你们让人送一坛八和齏去张家,昨天回来的太晚,我都忘记了。”

“诺。”

豆娘捧来衣服同喜娘一起伺候郗道茂换衣服,回雪领着五六个丫鬟进来伺候郗道茂盥漱,“小娘子,刚刚女君传话来说,今天让你不要去上房请安了,直接去花园就行了。”

“阿母今天先去花园散步了?”郗道茂疑惑的问道。

“是的,刚刚王七郎君去给女君请安的时候,听说女君早上喜欢在花园散步,就陪着女君去逛花园了。”回雪说道。

“哦,我知道了。”郗道茂点点头,盥漱穿戴完毕,坐到了外间,让豆娘给自己梳头,喜娘从妆匣里取出一盒胭脂说道,“小娘子,要不要上点胭脂?”

郗道茂刚想拒绝,“阿姊!”郗恢兴冲冲从门口冲了进来。

“阿乞,你怎么来了?”郗道茂惊讶的问道。

“阿姊,七表哥好厉害啊,我刚刚看他一口气连射九箭,箭箭正中靶心。”郗恢双目闪闪发亮的说道。

“哦?”郗道茂有些诧异的说道:“他这么厉害啊!”

郗恢随即又说道:“不过桓二哥更厉害!我听老三叔叔说桓二哥是神射手!就算是骑在马上射箭,都能箭箭射中人要害!”郗恢双目发亮的说道,“要是我有桓二哥的本事就好了。”

郗道茂手顿了顿,回头笑道:“桓二哥的本事你可学不来。”

“为什么?”郗恢不服气的问道。

“因为他的本事是在战场上用命学来的。”郗道茂轻拍他的小脑袋说道:“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跟着师傅好好学基本功,基本功练扎实了,将来什么东西都学起来快的。”

“嗯。”郗恢用力的点点头,“将来我跟桓二哥一样成为神射手。”他握着小拳头说道。

郗道茂笑了笑,“走,我们该去给阿母请安了。”

“对了,阿姊,阿母现在跟七表哥在花园散步,我们直接去花园好了。”郗恢说道。

“我知道。”郗氏姐弟到花园的时候,崔氏已经同王献之坐在凉亭里了,王献之不知道说了什么,惹的崔氏笑声不断。

郗道茂刚进入两人的视线,王献之便看到两人,他起身笑道:“阿姊、阿乞,你们来了。”王献之今天穿了一件黛色长袍,深色的衣物衬得他愈发的面如冠玉,俊朗的笑容让周围伺候的丫鬟们,不由自主的脸红心跳。

“阿渝怎么不多睡一会呢?”崔氏含笑对女儿说道:“昨天累坏了吧?今天官奴听说我早上起来天天在花园散步,还教我打几手拳法,说是华佗神医传来的,能强身健体的。我跟着他学了一会,就觉得精神了不少。”

“真的?不知道七表弟教了母亲什么拳法?”郗道茂笑道,“是五禽戏吗?”

他微笑的说道:“阿姊说对了,是五禽戏,想不到阿姊也会五禽戏。”

郗道茂摇头道:“我可不会五禽戏,我只是听说过而已。”

崔氏对郗道茂说道:“阿渝,官奴考上了太学,这几天先暂住我们家,等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他就搬到太学去住了。”

郗道茂欣喜的说道:“恭喜七表弟。”太学可不容易考,一年也就几百人中也就录取十几人而已。

王献之抬手回礼说道:“多谢阿姊。”

崔氏笑道:“都是一家人,那需要这么客气多礼?你们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好了?”

王献之笑道:“舅母说的对,以后阿姊唤我献之便是。”

郗道茂有些疑惑的望了望崔氏,嘴上仍含笑说道:“好。”

崔氏对王献之说道:“既然这几天不用上学,你就在建康好好玩几天,我让阿冉陪你在建康走走。”

王献之笑道:“堂哥公务繁忙,还是不要麻烦他了。”他低头对郗恢笑道:“不如让阿乞在空闲时带我在建康走走?”

崔氏笑道:“他哪里懂什么?你带着他玩还差不多。”

王献之说道:“舅母过谦了,阿乞神童之名无人不知,我在会稽就听说,阿乞七岁的时候,便知晓‘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之意了。”

崔氏听了王献之的话,顿时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他那次也只是凑巧答对了而已,官奴你可不要太夸他,他可经不得夸。”她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吧,这几天先让阿乞带你在附近逛逛,等阿冉沐休回家的时候,在让他陪你去太学一趟,他也是太学出来的,那儿他最熟了。到时候你舅舅也回来了,你们正好能喝上几杯。”

王献之拱手说道:“这样再好不过了,多谢舅母。”

这时郗恢起身说道:“阿母,可是我今天要去桓府一趟。”

崔氏惊讶的问道:“你去桓府干嘛?”

郗道茂道:“阿兄昨天跟阿乞说,他那里新来了一个神射手,据说向来箭无虚发,阿乞听了就想今天过去见识一番。”

崔氏不由有些迟疑,这神射手可不常见,若是阿乞能得了他几句指点,也是美事一桩。

王献之笑道:“能见到神射手的机会可不多,阿乞可不要去迟了。我昨天走马观花了一圈,发现家里似乎变了不少地方,再说昨天赶了一天的路,今天也疲懒动弹,就在家里看看好了。”

崔氏说道:“既然这样,就让阿渝陪你逛一圈吧。”

王献之精致的唇角微挑,“那就劳烦阿姊了。”

“阿弟不必客气。”郗道茂盈盈浅笑道。

四人用完朝食,郗恢就去了桓府,崔氏自去处理家务。待崔氏离开之后,郗道茂起身对王献之说道:“阿弟,我们走吧。”郗道茂准备随便带他逛一圈,在崔氏面前有个交代之后,就把他打发走。

王献之笑道:“阿姊,你是不是早上还要去练字?这次我来建康的时候,阿父让我带了一卷他新写的字帖给你呢。”

“真的?”郗道茂顿时眼睛一亮。

王献之道:“不如我们去书房吧?我让人把字帖取来。”

郗道茂道:“算了,我还是陪你逛一下家里吧,姑父的字帖,一会你让人送过来就是了。”带他去书房?到时候他赖着不走怎么办?

王献之闻言眸光流转,对郗道茂浅浅笑道,“阿姊何必跟我如此客气?刚刚舅母不是说了吗?我们还是从小时候一样相处,阿姊唤我献之便是。”王献之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阿父给我字帖的时候,还有几句话让我转告阿姊——”王献之说着这儿,便止了说话,含笑望着郗道茂。

“——若是阿弟暂时不急着逛园子,不如先去书房看了姑父的字帖再说。”郗道茂同王献之大眼瞪小眼半天,见王献之只是微笑,都不肯说出重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邀请他去书房。

王献之笑着说道:“我早说了,阿姊不用同我客气的。”

郗道茂暗暗磨牙了好一会,才勉强笑了笑道,“献之先请。”要是这臭小子一会敢给她说些没营养的话,她一定给他好看!

王献之见郗道茂双颊微微泛红,面露嗔色,知道她脸皮薄,经不起逗,忙正色道,“好,我们去书房吧。”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真把阿渝惹恼了,就得不偿失了。

郗道茂默默的跟在王献之身后,心里不由担心,阿母不会想让她嫁给王献之吧?一会还是去探探阿母的口风吧?







“女君,小娘子同王小郎君去了书房看字画。”双竹含笑将茶盏递与崔氏。

崔氏笑道:“看来这两个孩子还挺谈得来的。”

“小娘子和小郎君虽说已经五年没见面了,可他们两人打小感情就好,您看现在,两人一谈上话,马上就熟悉起来了。”双竹说道。

“是啊。”崔氏点点头,“官奴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二姐又是阿渝的嫡亲姑姑,他们夫妻从小就疼阿渝,若是阿渝真的嫁给官奴,倒不必担心公婆问题。”

双竹点头说道:“是啊,奴看二娘子和二姑爷,待小娘子如亲生女儿一样。”

崔氏叹道:“士族成亲,向来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成亲后别说是情投意合了,能做到相敬如宾就很不错了。官奴和阿渝从小也算是青梅竹马,若是两人成亲,我倒也放心了。”她吩咐道:“二姑娘想跟我们结亲的事,可不能对外头露半点风声,连阿渝都不能说,毕竟这事还没有定下来呢!”

“女君您放心,奴一定不会让这事走半点风声的。”双竹说道,她随即疑惑的问道:“女君,难道连小娘子都不能说吗?”

崔氏道:“小娘子也不能说。”崔氏暗自想到,自己这个女儿打小性子就古怪,外柔内冷,看似什么都自己的,其实心里主见大的很。若是贸然跟她说这事,她万一心里不愿意,到时候嘴上不反对,私底下去刁难官奴就坏事了。

“诺。”


司马道福 ...
  “郡主、郡主,您骑得慢一点!太快了!小心危险!”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声音。
  
  “哈哈!是你们骑得太慢了!”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伴随着飞扬的尘土远去,司马道福洋洋得意看着众人在她身后吃力的跑着,手里的鞭子打的越发的急了,“快!马儿快跑!把他们甩得远远的!”
  
  “二郎君,这样好吗?郡主会不会有危险?”老三有些忧心的望着前面已经乱成一团的下人。
  
  “能有什么危险?”桓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专注着擦拭着自己的大弓,“我不是吩咐你们找匹老马给她吗?这马几岁了?”
  
  “快十八岁了?”老三说道。
  
  “那不就结了,十八岁的老马能跑多快?”桓济淡淡的说道,“再说她身边围了那么一堆人,摔下来也顶多断腿而已。她能断腿倒是好事,至少能消停一段时间了。”
  
  老三听了桓济的话不由苦笑,桓济将弓箭擦拭好之后,又开始擦拭自己的随便佩剑,“阿乞这几天跟你学的如何?”
  
  老三脸上浮起赞许的笑容,“郗小郎君筋骨极少,基本功练得也扎实,更为难得的是,他非常肯吃苦,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没喊过一声累。”
  
  桓济闻言不由微笑的说道:“阿乞是阿渝的弟弟,肯定不会差的。阿乞的武艺方面,你就多费点心思吧。”
  
  “诺。”老三有些担忧的望着桓济,张嘴想要说什么。
  
  “桓济!桓济!”司马道福骑着马到桓济身边,“你带我去打猎吧?”司马道福巧笑嫣然的望着桓济,一身艳红似火的劲装映得似雪的凝肤愈发的白里透红,明艳爽朗的笑容如灼灼红日一般,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桓济根本看都没看她一眼,将佩剑擦拭好之后,放入刀鞘,起身淡淡的说道:“我一会还有事,你让三弟他们陪你打猎吧?”
  
  司马道福眉头一皱:“你忘了早上出来的时候,大姐姐的吩咐吗?她都让你今天陪我玩的。”
  
  桓济翻身上马说道:“我不是陪你玩到现在了吗?现在我有事必须要走了。”他吩咐围在司马道福身边的下人道:“你们好好伺候郡主!”
  
  “诺!”
  
  “小姨,侄儿先走了。”桓济对司马道福拱拱手后,便策马离去了。
  
  “桓济你给我回来!”司马道福叫了半天,见桓济头也不回的策马离去,不由气的浑身发抖,半天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大着胆子上前问道:“郡主,您还要打猎吗?”
  
  司马道福回头对着那侍女狠狠的挥了一鞭子,“你们这群狗奴才死在这里干嘛?还不扶本郡主下马!”
  
  “诺。”那侍女不提防,挨了一鞭子,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忍疼扶司马道福下马。
  
  “回府!不玩了!”司马道福怒气冲冲的说道。
  
  “诺。”
  
  司马道福连桓府都没去,直接回了会稽王府,一路上她满脸煞气的模样,让王府的下人避之不及,就怕不小心被这小祖宗迁怒到。
  
  “阿母!”司马道福冲到了母亲徐姬房里,徐姬正在拜跪碧霞元君以期能早日得子,见司马道福进来了,也没有出声应她,而是继续虔诚的给碧霞元君上香跪拜。
  
  司马道福嘟起小嘴,坐到了一边的胡床上,见一旁侍女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不由心头火气,恼怒的拍着桌子说道:“还不快上茶来,想渴死我吗!”
  
  侍女们忙争先恐后的跑出房门去给司马道福泡茶,司马道福见状更是生气,嘟着小嘴,侧着身体坐着。
  
  徐姬在每日三拜完结之后,才起身坐到一旁的坐榻上,柔声问道:“怎么了?进来就尽听到你的声音了,谁惹你生这么大气了?”
  
  “阿母!”司马道福投入徐姬淡雅馨香的怀里撒娇的说道,“桓济他又欺负我!”
  
  徐姬将爱女怜宠的搂到怀里,抚摸着她娇嫩的小脸,“阿钺又怎么欺负你了?”
  
  司马道福把马场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然后对徐姬说道:“阿母,你说桓济是不是很过分?”
  
  徐姬闻言哑然一笑,“阿钺早上都陪你玩了这么久了,下午他有公事,离开一下也是应该的,男子汉大丈夫本就当以事业为重。”
  
  司马道福道:“他那哪是有事!他根本就是不想理我!一早上我就见他擦自己的破弓烂剑了!根本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
  
  徐姬含笑说道:“你不是一向讨厌他吗?老说他是兵家子、黑炭头,满肚子草包,缠得你都烦死了,他这样不是更好吗?省得你烦心了。”
  
  “哼!那兵家子能陪本郡主玩,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司马道福咬牙跳了起来,往门外走去说道:“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徐姬望着司马道福又风风火火的走了出去,不由含笑摇了摇头,这孩子都被王爷和自己宠坏了,不过——徐姬嘴角轻扬,眼底闪过雀跃,这两个孩子还真是欢喜冤家啊!
  
  司马道福出了徐姬的房门,就吩咐丫鬟去把绣娘叫来,她要做新衣服!司马道福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个不解风情、粗鲁莽撞的兵家子拜倒在她的裙下,让他对自己千依百顺后,再狠狠把他踢开!
  
  “哎!你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真的好像谪仙一样啊!”
  
  司马道福在回房的路上,听到丫鬟们兴奋的低语,不由好奇的止住脚步,招来谈话的丫鬟问道:“今天是不是又来了什么名士?”她的父王司马昱雅致俊美,才华又极高,同本朝诸多名人来往也甚是频繁,她时常会去屏风后偷偷看那些来访的名士。
  
  丫鬟们战战兢兢的走到司马道福见礼,就怕自己不小心哪儿冲撞了这位小祖宗,听到司马道福的问话后,众人松了一口气,一名丫鬟机灵的说道:“禀郡主,今天上门拜访的是王会稽的七郎君。”
  
  “王羲之的儿子?”司马道福想起自己之前曾远远的见过一眼王羲之,当时尚且年幼的她还真以为是见到仙人了呢!她心里不由好奇了起来,不知道他的儿子可有他一半的风姿,“他现在在哪里?”司马道福追问道。
  
  “就在偏厅。”丫鬟说道,“王爷在考校他学问。”
  
  司马道福眼珠子一转,房间也不回了,衣服也不做了,直接去了偏厅先看人。尚未入偏厅,她便听到了父王的大笑声,“哈哈,献之果然是少年英才!”她心里暗道这王献之看来很得父王喜欢啊!偏厅里伺候的丫鬟已经熟知了她的脾气行事,一声不吭的迎了上来,悄悄的把她迎到了屏风后面。
  
  “王爷过奖了,献之献丑了。”少年青涩声音响起,虽说那声音略有低哑,可音质如玉一般,这声音还真好听,司马道福心里想着。
  
  她悄步凑到屏风后,顺着她特地挖出的洞眼处望去,只见一名身着苍色长袍的少年从容的站立在父王下方,那尊贵俊美的容貌的让司马道福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好俊俏的郎君啊!”司马道福无意间正对上王献之的目光,明亮的黑眸闪着熠熠的光辉,仿佛穿透屏风,已经看到她了一般。
  
  “哎呀!好羞人!”司马道福顿时羞涩的低下头,坏了!她刚刚从马场回来,还有没有换衣服呢!身上一定灰扑扑!司马道福心急的就像回房换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随即又想起自己躲在屏风后面,王献之是看不到自己!
  
  司马道福大着胆子,再次凑到洞眼前偷偷的望了起来。真不愧是琅邪王家的郎君,那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优雅,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一般!司马道福捂着有些烧红的脸,感到自己的心“砰砰”狂跳着。不行!心跳声好大!他一定会听到的!司马道福捂着心口,忙急匆匆的跑了出去,她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在偷窥!他一定会看不起她的!
  
  “哎呦!”司马道福因一时跑的慌乱,被高高门槛给绊倒在地上,幸好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机灵,一见司马道福要摔倒,忙搂着她,让她跌倒了自己的身上。
  
  “郡主!”丫鬟们惊慌失措的扶起了司马道福,“您没事吧!”
  
  “郡主,你摔倒哪儿没有?”众人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住嘴!”司马道福恼羞成怒的呵斥道,随即捂住了嘴,惊惶的往侧厅里望去,他没有听见吧!完了!她在他面前出丑了,怎么办?司马道福心慌了起来,让丫鬟扶着自己起身后,胡乱的往自己的房里走去。
  
  前厅司马昱听到后面的声音,不由微微尴尬的微咳了一声,这阿福怎么了?偷看别人就算了,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不是给他丢脸吗?他见王献之微微垂目,脸上平静无波,似乎对这么大的动静丝毫无感,不由暗赞这孩子的城府,他笑道:“献之不如今天在这里用饭?我们好好喝一杯?”
  
  王献之刚想拒绝,但转眼想起临走前母亲的交代,他含笑点头说道:“那献之就叨扰王爷了。”王献之其实也听到了后面的杂乱的声音,不过这又与他何干?
  
  司马昱大笑着走向王献之,拍他的肩膀说道:“真不愧是逸少的儿子,果然虎父无犬子!”
  
  王献之在司马昱搭上他肩膀的时候,几不可查的微微僵了一僵,不过他随即便放松了下来,同司马昱说笑了起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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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济离开了马场之后,并没有回桓府,而是策马到了郊外跑了一圈后,有些郁闷的找了一棵大树,翻身跃上大树,躺在大树的主枝上。也不知道阿母心里在想什么,老是让他陪着司马道福!他哪有这么多空!桓济想起司马道福那刁蛮任性的模样就头疼,想起她嘴里开口“兵家子”、闭口“黑炭头”心里就气闷,这人跟人的区别怎么这么大?桓济起身盘坐,嘴角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还是阿渝最好了,从来没有看不起他过!
  
  “唧唧!唧唧!”鸟儿婉转悦耳的叫声响起,桓济寻声望去,发现不远处一从灌树下居然有一窝画眉鸟,新生的小鸟羽毛尚未长全,趴躺在窝里,不停的叫唤着,等着老鸟来喂食。
  
  “除了七表哥给阿姊那只鸲鹆之外,我没见过阿姊养过其他小动物。”桓济突然想起自己有次问过阿乞,阿渝喜欢什么小动物?阿乞挠头想了半天,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么说阿渝喜欢小鸟?桓济轻抿了一下嘴角,画眉也能学人话,而且叫声好听比鸲鹆多了,阿渝肯定喜欢!桓济从树上灵巧的轻跃而下,撕下一块衣襟将一窝小画眉尽数裹走。先找个人调|教一下,桓济暗自思忖道,下次若是能找个借口,让阿渝出来,把画眉亲手交给她才好呢!


洛神赋 ...
“阿母,时辰不早了,该睡了。”郗道茂见已经快亥时,便对一直在等王献之的崔氏说道,“阿弟不说早遣人回来说过了吗?他今天会很晚回来的。”
  
  “他虽遣人回来吩咐过了,可我还是不放心,毕竟献之年纪还小呢。”崔氏有些焦急的说道。
  
  “阿弟定是被王爷留下来喝酒了,这喝到兴头上的时候,谁还会记得回来的时间?”郗道茂起身吩咐丫鬟给崔氏铺床,“阿母,你还是先睡吧,反正他院子里下人多得是,不愁没人伺候他。”
  
  崔氏想想也对,“这倒是,去了王爷府上,这回来的时间就不是他能定的了。”
  
  郗道茂应了一声道,“正是呢,所以我们还是早点睡吧。”她给崔氏梳洗卸妆完毕后,便让崔氏上床睡觉。
  
  “女君、小娘子,王小郎君回来了。”一仆妇在门口禀道:“小郎君喝的醉醺醺的,嘴里还不住的胡言乱语,现在还不肯睡觉。”
  
  崔氏闻听顿时心疼的说道:“这孩子怎么喝成这样?不行,我要去看看。”说着就要起身换衣去看他。
  
  “阿母,你还是休息吧,我去看看阿弟就是了。”郗道茂说道,“你又要换衣服又要梳头,多麻烦啊,我去看看,一会遣人过来告诉你就是了。”
  
  崔氏闻言点点头说道:“也好,你先去吧。”
  
  郗道茂出了房门,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小子真会给人惹麻烦,她嘱咐丫鬟冲了蜂糖水给王献之送去解酒。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郗道茂刚到王献之的院子,王献之的书童墨池就迎了出来,嘴里叨念道:“小娘子,坏了,小郎君又发颠了!”
  
  “献之他怎么了?”郗道茂听到墨池这么一说,不由焦急的追问道,王献之逼近年纪还小,若是喝酒过多酒精中毒怎么办?
  
  “小娘子,小郎君又在练字了。”墨池哭丧着脸说道。
  
  “练字?他现在在书房?”郗道茂疑惑的问道,“大晚上了,他还练字?”
  
  “小娘子您去看了就知道了。”墨池苦着脸说道。
  
  郗道茂不由好奇的往王献之的书房走去,他不是喝醉了吗?怎么还能练字?
  郗道茂刚一走到书房,就愣了愣,从窗口望进去,只见王献之身穿一袭单薄的中衣,站在书案前,正在奋笔疾书,嘴里还不住的念叨着什么,郗道茂听了一会,才听出他在背诵洛神赋。
  
  “小娘子!”墨池无奈的说道,“小娘子,你看小郎君那着魔的样子,他都不许我们近身。”
  
  郗道茂望着王献之那模样,不由无语的望天,难道艺术家灵感爆发的时候都是这模样?
  
  “小娘子?”墨池担心的叫唤声让郗道茂回神,她对众人吩咐道:“没什么,你们不要打扰小郎君,等他写完了就会睡了。”
  
  “可是——”墨池哭丧着脸说道:“来的时候,夫人再三吩咐,不许让小郎君练字练得太晚的。”
  
  “他既然现在想写,就然他写吧,反正他明天也没什么事情,就让他写完了再睡吧。”郗道茂说道,“说不定明天早上起来就忘了今天想要写什么呢!”
  
  墨池说道:“小娘子说的话同大人对小郎君说一模一样呢!”
  
  郗道茂笑了笑对墨池说道:“你在一旁好好看着,郎君累了不想写了,他肯定会回房休息的。”
  
  “诺。”
  
  郗道茂安排完之后,就想回自己院子睡觉,说话在古代早睡早起惯了,居然现在还不到九点就已经困了。
  
  回雪待出了王献之院子,才撑不住笑弯了腰,“小娘子,小郎君喝醉后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郗道茂道:“谁知道。许是他在家的时候也是这番写字的?”
  
  流风咯咯笑道:“奴还是第一次见到喝醉酒一心写字的人呢!”
  
  三人正说话间,突然郗道茂感到自己被人从身后拉住,“阿渝!”
  
  郗道茂被吓了一跳,“王献之!”她惊魂未定的望着王献之,他怎么突然冒出来了?“献之,你怎么了?”她疑惑的问道。
  
  “阿渝,给你!”王献之双眸晶亮的望着郗道茂,“这是我给你写的。”说着他将一卷尚未裱好的纸递给了郗道茂。
  
  郗道茂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注意到是王献之刚刚写的洛神赋,“献之,这是给我的?”郗道茂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他现在还清醒吗?
  
  “是给你的。”王献之雀跃的望着郗道茂,“阿渝,你不是最喜欢洛神赋吗?我以后一年给你写一卷洛神赋好不好?总有一天,我会把洛神赋写的比阿父还好的!”
  
  “我——”郗道茂突然觉得这卷洛神赋有些烫手。
  
  “阿渝,你不喜欢?”王献之见到郗道茂迟疑的表情,顿时神情黯淡了下来,“果然——我还是不及阿父么?”
  
  “你现在当然不及姑父,毕竟你现在才几岁啊!”郗道茂见到他黯淡的神色,心里不由一软,都说美人心疼的模样让人心疼,其实美少年心疼的模样也挺让人心疼的,“不过等你到了姑父的那点年纪,你一定会超过姑父的!”
  
  “真的?阿渝真是这么认为的?”王献之双眸发亮的望着郗道茂。
  
  “当然。”郗道茂点点头,王献之在书法的成就有没有超过王羲之她不知道,不过她知道王献之日后是跟王羲之并称“二圣”的,显然不会太差就是了。
  
  “那么这个——”王献之指了指郗道茂手里的纸卷。
  
  “这卷我就收下了。”郗道茂递给回雪对王献之说道:“其实你也不用一定每年都要写洛神赋,本来写字就是爱好而已,一定要写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没有不喜欢洛神赋,”王献之清澈的双眸凝视着郗道茂,极为认真的说道,“阿渝喜欢的东西,我也喜欢,我最喜欢就是阿渝了!”
  
  郗道茂闻言脸微微一红,四处望了望,见周围只有流风、回雪两人之后,才放下心来说道:“献之,你醉了,快回去休息吧。”
  
  “阿渝——”王献之抬手刚想说什么,随即想到流风、回雪在一旁,若是他真说了什么被两人听到了,阿渝脸皮这么薄,定是会恼怒的!他对郗道茂微笑的道:“你也早点休息。”
  
  “嗯。”郗道茂应了一声,带着流风和回雪急急离去。这臭小子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还有阿母也是,无论她怎么打听,她就是不肯露出半点风声,只说王献之只是来家暂住而已,郗道茂一边走一边想着,看来自己做点什么事情了,至少要让阿母知道,她根本不想嫁给王献之!
  
  是夜,郗道茂来古代后第一次失眠了,她一面想如何才能让崔氏知道她不愿意嫁给王献之,一面又在忧心自己未来的老公,嫁给王献之会被王献之抛弃,但如果不嫁给王献之,那她未来又如何呢?老公是谁?他是不是跟自己有共同语言?将来她是不是一定要跟人共侍一夫?这些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问题,一下子就都冒了出来了。郗道茂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大半夜,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睡着了。
  
  “阿渝?你怎么了?”崔氏第二天一早见郗道茂没精打采的模样,关切的问道:“身体不是舒服?”
  
  “没什么。”郗道茂含混的说道,“昨天睡得不大好。”
  
  崔氏关切的问道:“怎么会没睡好?是哪儿不舒服吗?”
  
  “不是。”郗道茂用帕子掩嘴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可能快到夏天的缘故吧。”
  
  崔氏道:“既然没睡好就再睡一会,这么早起来干嘛?”
  
  郗道茂说道:“不睡了,这会睡了,等到了晚上又睡不着了。”她又打了一个哈欠说道:“阿母,你再忙什么?干嘛拿了这么多账册出来?”
  
  “这不是账册。”崔氏放下手里的书册说道:“这是我们库房的记录,库房里有多少东西,这上面都记录的很详细,你若是不想睡就跟着我一起看吧。”
  
  “阿母,你好端端的翻这个干什么?”郗道茂坐到了崔氏身边好奇的问道。
  
  “你忘了前些日子,当今圣上下旨选秀,你阿父准备把阿薇送到宫里去呢。”崔氏说道,“既然要送到宫里去的,怎么说也要准备几件漂亮的衣物。”
  
  “阿薇要入宫?”郗道茂微微错愕的说道:“不是说这次圣上选秀的目的是要立后吗?”虽然历史上别说是庶女出身的皇后了,就是贱籍出身的皇后也不在少数,但在讲究门第的晋朝,她还没有听说过又哪位皇后是庶女出生的呢!郗道薇去了宫里也但不成皇后啊!
  
  “除了立后之后,皇上总要选妃的。”崔氏漫不经心的说道:“皇后之位,阿薇是肯定没指望了,但凭着我们的郗家的地位,让阿薇当个嫔妃还是可以的。”
  
  “阿薇当后妃?”郗道茂问道:“她知道这件事吗?”
  
  崔氏抬眼望着她问道:“你今天怎么关心起阿薇来了?她当然知道我们要送她入宫。”
  
  郗道茂讪讪的笑了,“我这不是好奇嘛?”
  
  崔氏放下手里的书卷说道:“除了阿薇入宫的事情之外,你大哥今年也要成亲了,说不定我们都要回京口一趟,这件事才让我头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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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道薇和朱氏 ...
“阿兄要成亲了!”郗道茂吃了一惊,“阿母,阿兄准备什么时候成亲啊?”她隐约记得阿兄的婚事好像很早就定下来了,因她未来嫂嫂的母亲三年前去世,所以婚事才耽搁了下来。
  
  “你伯母来信说,婚事定在十一月初八,她托人带了一张单子过来,让我在建康置办一些成亲用的东西。”崔氏说道,“现在已经都快四月了,我怎么能不急呢?”
  
  “阿母,那我们要不要早点回去?”郗道茂问道。
  
  “若是宫里的事情有下落,当然是要早点回去。”崔氏有些头疼的揉揉眉头说道,“可是还不知道选秀什么时候结束呢!阿薇的消息一天没定下,我心里一天就不踏实。”
  
  “这倒是。”郗道茂给崔氏揉着肩膀说道,“反正还有一段时间呢,不急。”她顿了顿对崔氏说道:“阿母,真的要送阿薇去宫里吗?”
  
  “嗯,是啊,你阿父都报上去了,怎么了?”崔氏问道。
  
  “没什么。”郗道茂摇了摇头。
  
  崔氏瞄了她一眼说道:“其实我跟你阿父阿父也是为她好,虽说在家她跟你是一般对待的,可她毕竟是庶出。说起婚事来,高不成、低不就,与其随便找个平庸把她嫁了,还不如送到宫里去,凭借我们的家世和她的才貌,在后宫也不会过的太差。再说当今圣上年少出众,就是放在一般人家也是家家都求的佳婿。”
  
  “嗯。”郗道茂点点头。
  
  崔氏拍拍她的手说道:“我记得阿薇最喜欢看书,一会你在书房若是遇到她了,就告诉她,书房里的书她有喜欢的尽可以拿去。”
  
  “好。”郗道茂点点头。此时尚未发明印刷术,书籍流传基本只靠抄写,所以书籍还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崔氏这次也算是送了一次大礼了,想来郗道薇肯定非常高兴。
  
  “对了,你若是没事,就先帮你阿父抄点东西吧。”崔氏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对郗道茂说道。
  
  “好啊,什么东西?”郗道茂问道。
  
  “好像记录的是一场清谈的内容。”崔氏指着桌上那一叠拜访的整整齐齐的纸说道,“我已经让人超过一遍了,你阿父嫌弃那人字写得难看,内容也没有说详实。”
  
  郗道茂暗自嘀咕,那些所谓的清谈,说话的人都以说话简短为荣,说话的人都说的那么简短了,记录整理的人能整理的多详实?不过她还是拿起那一叠纸说道,“那我先书房。”
  
  “好。”
  
  郗道茂到了书房,就见郗道薇在书房里翻书,她不由好奇的问道:“阿姊,你再翻什么?”
  
  郗道薇回头对郗道茂微微一笑:“没什么,我想趁现在还有时间,多抄几本书,到时候也能带进去看看。”
  
  郗道茂听到这句话,心里莫名的酸楚了一下,她跟郗道薇相处这么多年,虽没有培养出什么姐妹感情来,但两人相处的还算可以,至少这么多年没红过一次脸,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想到她小小年纪,就要去那个比监狱还可怕的地方,她心里也不由自主的难受,“书房的书在都有备份,你若是看上哪本,就直接拿去好了,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哪里够你抄几本书的?”郗道茂说道。
  
  郗道薇闻言欣喜的回头说道:“真的吗?那就多谢阿妹了。”
  
  郗道茂说道:“这事是阿母吩咐的,她刚刚跟我说了,你素来最爱看书,家里的书,你有喜欢的尽可拿走。”
  
  郗道薇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真的吗?那真是多谢母亲了。”
  
  郗道茂迟疑了一下,又说道:“其实我这里还有一些打发时间的小玩意,若是阿姊不嫌弃的话,我一会遣人送到你那儿去。”
  
  郗道薇含笑点头道:“阿妹一向心灵手巧,做出来的东西定是好的,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郗道茂笑了笑,又同郗道薇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坐到了位置上开始抄誉从崔氏那里取来的东西。
  
  郗道薇得了崔氏的吩咐,倒也不客气,毕竟将来的宫里的生活有多无聊,阿苏阿嬷早就跟自己说过了,她从书房取走了一大堆自己爱看的书后,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娘子你回来了?”朱氏欣喜的迎了上来,“你看,我给你做了好多亵衣、还有这个——”朱氏拉着郗道薇的手,一件件的将自己做好的衣服一件件的叠好,放在床上,“你一向最讨厌做这个了,我算着这点东西怎么都能让你用上十来年了。不过要是你有了龙脉的话,这些说不定都用不着了!”朱氏笑眯眯的说道。
  
  郗道薇望着床上的亵衣,还有朱氏给自己做好的月事时候用的带子,眼眶渐渐的红了。
  
  “小娘子,你怎么了?”朱氏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我做的不好吗?我马上去改。”
  
  “不——”郗道薇抱住朱氏,“庶娘,你别做了,我听下人说,你已经很久没睡个好觉了,一直在做针线活,你小心伤了眼睛。”
  
  朱氏含笑说道:“我家小娘子马上要入宫了,要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情,庶娘帮不了你什么,给你做点小东西还是可以的。”朱氏脸上虽笑着,可泪水却止不住的落下。
  
  郗道薇仰头望着朱氏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她嘴角扯了扯,想露出一个笑容,可是怎么都没成功,半晌她着投入朱氏的怀里说道:“庶娘,我舍不得离开你!”郗道薇心里非常惶恐,虽说她受了嬷嬷这么多年教训,学了不少的东西,但她毕竟今年也才十四岁,一想到以后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庶娘了,甚至一辈子都走不出那个地方,她就害怕。都说一入豪门深似海,更不要说是比豪门还要深很多倍的宫门了!
  
  朱氏听了郗道薇的话,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小娘子——”她一想起郗道薇入了宫之后,以自己的身份,说不定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了,朱氏心里就难受,“我也舍不得你——”
  
  母女两人抱头痛哭了起来,一旁伺候的下人听到哭声也频频拭泪,毕竟郗道薇入宫和远嫁还是不一样的,远嫁好歹有个盼头,入宫的话,对朱氏而言,这个女儿从此就见不到了。
  
  “小娘子,要不我去跟郎君说,我们不入宫了?”朱氏突然说道,“同样是女儿,凭什么他这么偏心?也应该让她入宫啊!说不定还能帮家里挣个后位回来呢!”
  
  “不要!”郗道薇惊慌失措的阻止道:“庶娘,你千万不能跟阿父说这事情!”
  
  “可是——”朱氏搂着郗道薇说道:“你要是去了那地方,说不定我们母女两人一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郗道薇含泪说道:“庶娘,她是嫡我是庶,我们本来就不同。再说父亲大人决定的事情怎么可能改变?你说了顶多就让父亲大人训斥一顿罢了。”
  
  朱氏闻言自嘲的笑了笑,“这倒是,我算什么东西,说出来的话就是家里有点脸面的仆妇也不会听。”
  
  想起自己在郗家的地位,朱氏就心酸。朱氏虽出身寒门,但家里条件可不差,父亲也算是富甲一方的大地主,她又是父母的老来女,故自小也是备受娇宠的小娘子。只可惜好景不长,她的父母尚等不及她成年,便撒手人寰了,临终前二老将幼女交给大儿子、大儿媳妇抚养。可没有想到朱氏的大哥、大嫂见她所有的嫁妆拿走了不说,还把她送给了郗昙做妾室。
  
  朱氏本来是不愿意做妾的,可是看到才貌出众的郗昙之后,一颗芳心就沦落到了他的身上,她原本以为郗昙是不满意正妻才会纳妾的,故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让郗昙就此一颗心落到她身上,却没有想到犯了郗昙的忌讳。郗昙同正妻崔氏感情很好,本来根本不想纳妾的。可没有想到崔氏在生长子阿纪的时候伤了身子,大夫说以后很难在生育了,崔氏这才找了个小妾,想为郗家开枝散叶。
  
  郗昙本就嫌弃朱氏是寒族出身、言行举止轻挑,更没想到的是朱氏入门后不久,自己唯一的儿子就开始生病了,等阿薇出生后不久,阿纪就因生病而夭折了,这下郗昙就彻底厌弃了朱氏和郗道薇。在郗道茂出生之后,朱氏母女两人更是被郗家所有的人给遗忘了。要不是郗愔和郗昙想要送郗道薇入宫,或许郗道薇这辈子可能只有出嫁的时候,才有机会见到父亲了。
  
  朱氏想起从前的事情,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这辈子算是走到头了,但她不想女儿这辈子跟她一样啊!“小娘子,庶娘不求什么,只想你过的好。”朱氏喃喃的说道,她虽不认字,可在郗家这么多年,也知道皇宫没有她以前所想象的那么好。
  
  “庶娘,我一定会过的很好的,阿嬷教了我很多东西。”郗道薇微微仰头对朱氏说道,“庶娘,你等着,等女儿入宫之后,一定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好啊!庶娘等着!”朱氏含笑拍着她的后背说道,这辈子能有阿薇这么孝顺的女儿,她也满足了。


道观之行(一) ...
“阿姊!阿姊!”嘹亮兴奋的声音伴随着蹬蹬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让郗道茂放下手里的毛笔,刚起身就见郗恢如小炮弹一般,从外头冲到了郗道茂怀里。
  
  “阿乞!”郗道茂被他一撞,不由再次跌落到了椅子上。
  
  “阿姊,你没事吧。”郗恢忙从郗道茂怀里跳起来,抱住郗道茂腰问道。
  
  “我没事。”郗道茂已经习惯了弟弟三五不时的莽撞了,她摸着郗恢的小脑袋说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开心?”
  
  “阿姊,阿兄给了我一匹很漂亮很漂亮的小马驹!”郗恢兴奋的说道。
  
  “小马驹?”郗道茂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郗恢拉着往外面走,“阿姊走!我带你去看。”
  
  “阿乞,你慢——”郗道茂被郗恢一拉一扯差点摔倒,幸好身后伸出一双手牢牢的扶住了她。
  
  “阿乞,你慢一点,你阿姊要被你拉倒了。”王献之温和的声音里,隐约带着责怪,手稳稳的扶住了郗道茂的双肩,一股淡雅的沉香的香味扑鼻而来,郗道茂微微蹙眉,皱了皱鼻子,挣脱开他的手。
  
  “表哥?”
  
  “献之?”
  
  郗道茂和郗恢同时惊讶的望着王献之,“表哥,你什么来的?”郗恢疑惑的问道,郗道茂也一脸纳闷的望着他。
  
  王献之见这对姐弟的表情,不由嘴角微微一抽,“我来了有一会了,见你在忙,就没叫你。”他见郗道茂蹙眉皱鼻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不由眼神微暗。
  
  “哦,难怪我们没看见你。”郗恢应了一声,“阿姊,我们去看小马驹!”
  
  “好啊。”郗道茂抬手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出去走走也好,松散一下筋骨,她可不想小小年纪就得颈椎病。
  
  王献之见郗道茂满脸倦色,不由关切的说道:“阿渝是不是写的很累?要不要我帮你写?”
  
  “你帮我写?”郗道茂先是眼睛一亮,随即迟疑了一下,“还是算了,你课业也忙的?”
  
  王献之含笑道,“没关系,我的课业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再说这记录整理起来也快,我在家的时候时常帮阿父整理?”
  
  “这样最好不过了。”郗道茂送了一口气,她都没想到那个清谈记录这么难整理,那些草字看的她眼睛都快成蚊香眼了,“谢谢你献之。”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些天她暗地里冷落了王献之许久,他似乎都没有生气,他似乎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王献之笑了笑,对郗道茂柔声说道:“你对我客气什么。”他示意书童把书案散乱的纸张收拾好,低头对正睁着眼睛望着他们的郗恢说道:“阿乞,我们一起去看小马驹吧。”
  
  “表哥也去?”郗恢诧异的问道。
  
  “阿乞不欢迎我 ?”王献之含笑问道。
  
  “不是!”郗恢忙否认道:“我以为表哥不喜欢骑马呢!”
  
  王献之哈哈一笑说道:“我在会稽的时候也时常骑马,来了建康倒是没机会骑了。”
  
  “真的?”郗恢仰头说道,“表哥,以后我们一起去骑马玩啊!”
  
  “好啊!”王献之同郗恢一路说笑着来到了郗家的马厩。
  
  “阿姊,你看!这就是我的小马。”郗恢说道,他指着一头正在吃草的小马说道。
  
  “好漂亮啊!”郗道茂双眸闪闪发亮的望着那匹漂亮的小马驹,通体栗色长毛,大大的眼睛清澈而温顺,尾巴不住的欢快的甩动着,“真是可爱啊。”郗道茂忍不住伸手想摸。
  
  王献之蹙眉拦住了她说道:“阿渝,还不知道这马的性子如何,你先别摸,小心它伤了你。”
  
  “呃——”郗道茂汗颜的放下手,她都忘了马不是小猫小狗,可以随便乱摸了。
  
  郗恢上前温柔的抚摸着那小马驹说道:“不会的,阿姊,阿栗很乖的,不会乱踢人的。”
  
  郗道茂双手小心的贴上马儿温热的身体,毛绒绒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轻笑的说道:“阿乞,你说这马是阿兄送的?”这马——价值不菲吧?郗道茂虽不懂相马,但这么漂亮可爱的小马,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在马匹稀缺的古代,这么好的马有钱也不一定能弄的到,阿兄肯定费了不少心思。
  
  “是啊,阿兄见我这几天骑马骑的不错,就送了我这头小马驹。”郗恢兴奋的说道,“他说这是给我的生辰礼物!”
  
  “真好。”郗道茂爱怜摸着阿栗长长的马脸,阿栗伸出了柔软温热的舌头舔了舔她,“啊!”郗道茂一惊缩回手了,一会又忍不住凑了过去,阿栗又舔了舔她,“咯咯!真好玩!”郗道茂忍不住抱住了阿栗的脖子,男孩子就是幸福,阿兄就从来想到送她小马驹过,每次给她带回家的,不是胭脂水粉就是珠宝首饰。
  
  “阿姊,我们一起出去骑马好了。”郗恢兴致勃勃的说道,“反正后天你不是跟彤云姐姐说好了,一起去道观吗?我跟你们一起去好了,道观那边正好有一片草地可以骑马玩。”
  
  “可我不会骑马。”郗道茂惋惜的说道。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啊!我让你骑阿栗!”郗恢兴致勃勃的说道。
  
  “你自己还不会呢!”郗道茂噗嗤一声笑了,轻点他的小鼻子。
  
  “我已近骑得很好了!”郗恢瞪大眼睛,认真的说道。
  
  郗道茂轻拍他的小脸,“是,阿乞骑得很好了。”
  
  “好,阿姊,那我们后天去骑马吗?”郗恢追问道。
  
  “好啊,你去跟阿父、阿母说,他们同意,我就带你去道 观玩。”郗道茂说道。
  
  “好!”郗恢兴奋握着小拳头说道,“我晚上就跟阿母说去,阿母一定会答应的。”
  
  郗道茂哑然一笑,这坏小子就是想找个溜出门玩借口而已。
  
  “阿渝,你喜欢马吗?”王献之突然开口问道,“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一匹,我有一匹很漂亮的白色小马驹。”
  
  “嗄?”郗道茂愣了愣,连忙摇头说道:“我不要,我又不会骑马,有了马也是浪费,那小马驹还是你留着吧。”
  
  “阿渝不喜欢骑马?”王献之问道,“我看家里的嫂嫂她们都很喜欢骑马。”
  
  郗道茂笑了笑,“是啊,我不是很喜欢骑马。”她本来就不喜欢运动,每天早上锻炼也是为了不让自己生病而已。
  
  郗恢在一旁说道:“阿姊最喜欢看书了,除了看书她什么都不喜欢,平时除非彤云姐姐来找她玩,不然她都不肯出门。”
  
  郗道茂连一红,轻敲他的小脑袋:“就你多嘴!”
  
  王献之笑着摇头,“阿渝太安静了,这样对身体可不好,还是要多出去走走的!要不我跟舅母说,明天我们去骑马吧。”
  
  郗道茂道:“还是后天吧,后天我已经跟阿母说过,要跟彤云一起去道观的。明天我要上课呢!”她佯装没有看到王献之略带挫败的神色。
  
  “好啊!好啊!”郗恢用力的点点头,“我马上去跟阿母说。”说着他飞似的跑了。
  
  郗道茂也对王献之说道:“献之,我有点头疼,就先回去休息了,你自便。”
  
  王献之点点头,“好,我也回房看书了。”
  
  两人告辞之后,郗道茂自顾回房,王献之回了自己的房里,他的贴身书童墨池就迎了上来:“郎君,我刚刚去打听过了,小娘子她平日就不爱熏香,除非外出,她家常穿的衣物都不熏香的。每次房里熏香驱虫的时候,她也总是躲出去的。”
  
  “阿渝不喜欢熏香?”王献之微微诧异,随即笑着摇头道:“我早该知道的,打小就没见她玩过那种东西。”
  
  晚饭的时候,郗恢同崔氏想要一起跟郗道茂去道观,崔氏略略考虑了一下就答应了,“你阿兄后天没空,我也没时间陪你去,就让献之送你们去吧,路上我也放心一点。”
  
  郗道茂低头应了一声,那道观就在建康城里,她平时一个人也常去,哪需要人来送?难道阿母真想撮合她和王献之不成?天啊!她可不要变成下堂妇啊!
  
  崔氏又嘱咐了他们几句之后,郗道茂见崔氏倦了,知道这几天她为了郗道薇入宫的事情操心,就先扶着崔氏回房休息了。
  
  “小娘子。”豆娘等郗道茂从崔氏房里出来之后,上前对郗道茂说道:“刚刚张家派人传信过 来,说张家小娘子后天陪着张夫人回了一趟老家,后天的道观就不能陪你去了。”
  
  “张家出了什么事了吗?”郗道茂问道。
  
  “好像是张家老夫人身体不适。”豆娘说道。
  
  “嗯,我知道了。”郗道茂心里暗暗叹气,看来后天的道观之旅只有郗恢和王献之了。
  
  郗道茂环抱着腿坐在床上,心里很迷茫,她今年也十三岁了,士族女孩差不多这个年纪都开始谈婚论嫁了。世家婚姻一向讲究门当户对,有资格跟郗家联姻的家族,也就那么几个。别看士族人数众多,人丁旺盛,但那些男人实在是品质参差不齐,撇开她所知道的王献之前妻的悲惨未来的不说,其实王献之是她为数不多的结婚对象中条件最好的一位。他出身高贵,才华、性情、相貌都是绝佳的,同她又是青梅竹马长大,有一定感情基础,将来结婚也不至于夫妻相敬如宾。连现代人所认为的表兄妹结婚是乱伦,在古人看来也是亲上加亲的表现,而且姑父和姑母一向疼她,她嫁过去想来没有什么婆媳问题。
  
  郗道茂咬了咬下唇,想起前段时间刚刚嫁给王宝国那个人渣的谢道玉,谢安明明知道王宝国那个人渣吃喝嫖赌无一不精,人品低劣、长相猥琐,可为了维护士族门第和家族利益,还是把亲生女儿嫁了过去,相比之下阿父、阿母如此苦心孤诣的为她考虑,让她感动不已。
  
  如果真要她嫁给王宝国那样的人,她情愿嫁给王献之,至少他不会让她恶心。这也是她迟迟不敢对阿母说自己不想嫁给王献之的最主要原因,如果她真把王献之气跑了,以后嫁的人是类似王宝国一样的猥琐男怎么办?就算不是王宝国一般的猥琐男,谁又能保证将来那个男人肯定不会为了家族利益而抛弃她呢?原本她以为这个时代只有王献之同他的前妻这么一对悲剧夫妻,可是真正到了东晋,了解了这个朝代,她才知道,为了家族而被迫离婚的夫妻不在少数,有些男人甚至为了母亲的一句话而休妻!
  
  郗道茂暗自低头想到,如果她没有受过阿父、阿母、阿兄他们这么多年疼爱呵护、如果现在是太平盛世、如果她是男人,她真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可是现在——郗道茂苦笑,她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道观之行(二) ...
“表哥,你也不能去了啊。”郗恢有些失望的说道。
  
  “对不起阿渝、阿乞。”王献之歉然的说道,“会稽王邀请我,我——”
  
  “会稽王能邀请献之是好事,我听说会稽王席上时常有名士,献之去了也能多长一点见识。”郗道茂微微笑道。
  
  王献之抬头傲然的说道:“会稽王席上名士或许是有几个,但大多不过沽名钓誉之辈而已,再说那些寒族庶民怎么配与我坐一席呢?”
  
  郗道茂闻言苦笑,这人还真傲气啊!不愧是王家出来的!
  
  郗恢仰起小脑袋说道:“表哥你一点都不谦虚,这样不好。阿姊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满招损谦受益,做人还是低调一点好。”他摇头晃脑的模样看的王献之错愕不已,他讶然的望着郗道茂。
  
  郗道茂听了郗恢的话忍不住暗暗翻了白眼,她轻敲郗恢的后脑说道:“没规矩,哪有你教训表哥的份!”
  
  郗恢揉揉后脑,不服气的说道:“阿姊你不是说,大人也会错的时候吗?大人有错的时候,我们要有礼貌的指出。”
  
  “……”郗道茂一阵无语。
  
  “呵呵——”王献之先是低低的笑着,最后是忍不住大笑,他上前抱起郗恢,爱怜的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阿乞真乖。”
  
  郗恢骄傲的仰起了小脑袋,“阿姊说过,阿乞是最乖的宝宝。”
  
  郗道茂气笑道:“你现在怎么不谦虚了?”
  
  郗恢吐吐小舌头,小脸往王献之怀里一埋,王献之望着姐弟两人的互动,眼底掩不住的笑意,一时间他有些舍不得离开了,“我去会稽王那里看看,若是没什么大事,我应付一下就过去找你们。”
  
  “好啊!”郗恢用力的点点头,“表哥,我们等你。”
  
  郗道茂笑道:“没关系,去道观什么时候都可以,你的课业比较重要。”
  
  王献之见郗道茂如此关心他的课业,满心欢喜,“那阿姊我先走了——”说完他就急急的跑了。
  
  “献之,你把阿乞放下来啊。难道你要带他一起去?”郗道茂见王献之抱着郗恢就准备离开,忙喊住他。
  
  “呃——哈哈——”王献之顿了顿,讪笑的放下郗恢,“阿渝,我先走了。”他伸手整理一下衣衫后,背手款步离去。
  
  郗道茂见王献之那装模作样的样子,不由哑然失笑,低头对郗恢说道:“我走吧。”
  
  “好!”
  
  城西的道观是郗道茂惯去的地方,在主殿上过香,郗道茂就带了郗恢去偏房休息。
  
  “小娘子,今天还是在观里吃了斋饭之后再走吗?”喜娘问道,每次小娘子来道观,只要见到有素斋,必是吃了素斋才离开的。
  
  “嗯,正好碰上观里‘素斋’的日子 ,就吃了斋饭再走吧。”郗道茂说道,她来到东晋之后,就发现佛教还没有开始吃素,而道教是择日吃素的,所以她想吃素斋都是来道观吃的。
  
  “阿姊,我们现在去骑马好不好?”郗恢腻在郗道茂怀里撒娇的说道。
  
  “你的师傅今天跟来了吗?”郗道茂问道。
  
  “跟来了。”郗恢点头说道。
  
  “好吧,不过你骑马的时候,你师父一定要跟在你身边。”郗道茂说道。
  
  “阿姊,你不去吗?”郗恢疑惑的问道。
  
  郗道茂望了望外头灿烂的阳光,坚决摇了摇头,对豆娘说道:“阿嬷,你跟着阿乞一起去,别让他胡闹。”
  
  “诺。”
  
  郗超出门之后,郗道茂掩嘴打了一个哈欠,靠在一旁的坐榻上闭目养神,成亲什么的果然最讨厌了,害得昨天她又失眠了!回雪见状,悄悄的给郗道茂盖上薄毯,然后悄悄的走到了外室守着。
  
  “阿姊、阿姊!”郗道茂刚刚入眠,就被郗恢的叫唤声吵醒,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小郎君,小娘子在休息,您小声点。”流风悄声说道。
  
  “阿姊身体不舒服吗?”郗恢疑惑的问道,他今天早上就觉得阿姊精神恹恹的,连陪阿母散步都是无精打采的。
  
  “是阿乞吗?”郗道茂睁开眼睛,懒懒的靠在坐榻上,“进来吧。”
  
  “阿姊,你身体不舒服吗?”郗恢手脚并用爬到了郗道茂怀里,搂着她的脖子,额头抵着额头,关切的问道。
  
  “我没事,就是昨天睡得有点不踏实。”郗道茂搂着郗恢,轻拍他的小身体,“你怎么不去骑马了?”
  
  “阿姊我遇到二哥了。”郗恢兴奋的说道。
  
  “二哥?”郗道茂疑惑的问道,“哪个二哥?”
  
  “桓二哥啊!”郗恢理所当然的说道,“二姐你忘了?”
  
  “没有。”郗道茂坚决否认,“那桓二哥在哪里?”她转移话题道。
  
  “就在门外啊。”郗恢说道。
  
  “你怎么不早说。”郗道茂闻言忙让郗恢坐好,吩咐下人快把桓济请进来。
  
  桓济手里提着一只蒙着黑布的鸟笼跟着流风进了内室,进门就见郗道茂盈盈含笑的站在门口迎接他,“桓二哥。”
  
  “阿渝——”桓济刚唤了一声,脸就悄悄的红了,阿渝今天好漂亮!许是因为刚刚睡醒的缘故,郗道茂莹白如玉的脸上泛着一层层淡淡的晕红,笑得弯弯的小嘴如红菱般鲜嫩,桓济不由看痴了。
  
  “嗯咳!”郗道茂有些尴尬的微咳声让桓济回神,桓济黝黑的脸顿时一红,他呐呐的说道:“阿渝,这个给你。”
  
  “二哥不用这么客气,你已经送了我很多东西,下次你再带礼物来,我可不敢招待你了。”郗道茂含笑让丫鬟上了茶。
  
  桓济笑了笑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是我一次出去无意间捡回来的,权当给你解闷用。”说着他掀开黑布,里面是一只娇小玲珑的小画眉。
  
  “这是——画眉?”郗道茂好奇的问道。
  
  “是的。”桓济伸手逗了逗那只小画眉,“喵呜——”一声嫩嫩的猫叫声从画眉的嘴里发出。
  
  郗道茂忍不住“噗嗤”一笑,“它会猫叫?”她好奇的弯腰望着正在梳理自己羽毛的小画眉。
  
  “还有呢。”桓济又逗了逗小画眉,“汪呜——汪呜——”这回是一连串的狗叫了。
  
  郗恢不由乐得大笑,“阿姊,这个画眉好好玩啊!”
  
  郗道茂也觉得有趣,会学猫叫、狗叫的画眉她还是第一次见过呢!
  
  桓济见她笑的开心,心里也高兴了起来,他就知道阿渝会喜欢,“这画眉好养的很,平时喂它吃点小米、瓜果就好了。”
  
  “谢谢你桓二哥。”郗道茂见因他一声道谢而红脸的桓济,不由抿嘴微微一笑。
  
  “阿渝,你若是无聊,不如我们去骑马吧。”桓济红了半天的脸,才想起自己过来的主要目的,“我找了一处僻静阴凉的地方,一点都不热。”
  
  郗道茂婉拒道:“还是算了,我还不会骑马呢,去了也不能做什么,还害得你们不能玩的尽兴。”
  
  桓济并不泄气,继续提议道:“要不我给你找头温顺的小马驹,你坐在上面,我让人牵着马儿带你走一圈?”
  
  郗道茂闻言不由有些心动,说起来到了古代这么多年,除了让阿兄带着她之外,她还没单独骑过马呢!
  
  桓济道:“走吧。”
  
  “是啊!阿姊你去玩玩嘛,很好玩的!”郗恢搂着郗道茂的手臂撒娇说道,郗道茂被郗恢缠得无法,只能任由他拉着自己去外面。
  
  “阿渝,放轻松。”桓济见郗道茂浑身僵硬的坐在马背上,忙安慰说道:“不然明天你肯定身体不舒服。”
  
  “我——我有点紧张——”郗道茂用丝帕擦了擦鼻尖冒出的汗,原来坐在马上离地面有这么高啊!她有些眩晕,这可比开车可怕多了。
  
  桓济牵着马慢慢的走着,见她紧张,故意戏谑的说道,“这马我牵着呢,它不会突然跑起来的,也不会把你摔下来的,不然我一剑砍了它!”
  
  “噗嗤——”郗道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知道桓济故意在逗她笑,她身体放松了下来,但手依然紧紧的握着缰绳,衣袖下露出的手皓白犹如初冬新雪,十指纤长,柔嫩的仿佛没有指节一般,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还在微微的颤抖。桓济看的有些呆了,差点伸手想握住,但半路的时候,他猛地缩回手,紧紧的握拳,阿渝才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胡来的女孩子呢!
  
  “桓济!”桓济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声娇蛮的叫声。
  
  桓济听到那声音,脸一下子黑了,郗道茂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团红云疾驰而来,眨眼功夫一张娇美之极的小脸出现她的视线里,是桓济的风流债?挺漂亮的小美女啊。郗道茂暗自想到,如果现在是漫画,这位小美女的背后的怒气估计已经实体化了吧?
  
  “桓济,这就是你所谓的有‘要’事!”小美女穿着红色的劲装,挥舞着马鞭,骑他们疾驰而来,嘴里还不停的怒斥道。
  
  桓济见司马道福居然不管不顾的冲了过来,不由变了脸色,想也没想,翻身上马挥鞭,险险躲开司马道福的冲势,“司马道福,你疯了吗!”他怒声喝道。


道观之行(三) ...
“你说我什么!”司马道福惊愕而又不敢置信的望着桓济。
  
  “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桓济没好气的呵斥道,将马骑到了边上,伸手将郗道茂小心翼翼的横抱了下来。
  
  “阿渝,你没事吧?”桓济柔声问道,阿渝抱在怀里又轻又软又香,他都不敢太用力,就怕不小心弄疼了她。
  
  “我没事。”郗道茂冷不防被桓济横抱起来,靠在他还不算太宽厚的胸膛上,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薄荷味,不由脸红了,“你放我下来——”她轻声说道。
  
  桓济见她满脸红晕的样子,不由心神一荡,若不是现在时机不对,他真想再多抱阿渝一会,他依依不舍扶着她站稳。
  
  郗道茂站稳后,望着那个小美女快喷火的眼睛,心里暗暗叹息,这小美女不会是误会她了吧?不过司马道福这名字有点耳熟啊,郗道茂偏头想着她是不是认识这个小美女。
  
  “桓济,她是谁?”司马道福厉声问道。
  
  桓济并没有理会司马道福的叫嚣,反而低头和声吩咐正瞪着大眼睛,恨不得扑上去咬司马道福一口的郗恢说道:“阿乞扶好你阿姊,你们先回去吧。”
  
  郗道茂也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当事人解决的比较好,她点点头低头对郗恢说道:“我们先走吧。”
  
  “慢着,你们是谁?见到本郡主不行礼就想走了?”司马道福娇蛮的声音传来。
  
  “郡主?”郗道茂苦笑,她跟这位司马道福郡主可真是有孽缘啊!“郗道茂、郗恢给郡主请安。”
  
  司马道福听到郗道茂的名字,美艳的小脸有一瞬间的曲扭,手紧紧的握住马鞭,她的动作让郗恢和桓济警觉的了起来,桓济上前一步,站到了郗道茂身前。司马道福见到桓济的这番举动,反而平静了下来,笑眯眯的说道:“原来是阿渝妹妹,好久不见,阿渝妹妹越来越漂亮了。”
  
  “二郡主过誉了,阿渝蒲柳之姿,哪里比得上郡主的风华绝代。”郗道茂含笑说道。
  
  司马道福上前几步,无视桓济和郗恢快杀人的目光,拉着郗道茂的手说道:“妹妹身体好点了吗?我上次邀请妹妹过来聚一聚,妹妹似乎受了风寒。”
  
  郗道茂道:“我好多了,多谢郡主关心。”
  
  司马道福含笑说道:“既然如此,我过几天要在王府举办一场赏花宴,妹妹若是身体好一点,就同我们一起过来玩玩吧。”
  
  郗道茂笑道:“那阿渝恭敬不如从命了。”
  
  司马道福嫣然笑道:“有阿渝妹妹这般的才女来我的赏花宴,我开心都来不及呢!”
  
  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郗道茂和郗恢离去,留下桓济和司马道福大眼瞪小眼,半晌司马道福冷笑的说道:“桓济你是越发的出息了,连郗道茂这样的冷美人都对你另眼相看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桓济黑着脸说道,“这是堂堂皇家郡主该说的话吗?”
  
  司马道福笑道:“我这是在夸你呢!郗道茂来建康也不短时间了,我就没见过她参加过几次宴会,也不见她对哪家的郎君稍加辞色过,可是出名的冷美人啊!”她顿了顿继续笑道:“我听说,前几天王述拒绝了你爹的提亲,说不定这次你可以帮你爹争口气,把郗家的嫡女娶到手呢!高平郗氏岂不比太原王氏更好?”
  
  桓济闻言脸涨得通红,半晌他才从嘴里一字一句的挤出:“这不关你的事!”说完他转身离去。
  
  司马道福望着桓济大步离去的背景,冷笑不已,现在建康谁不知道前几天桓家闹的笑话。前几天桓温想让自己的四子同王文度的长女定亲,岂不料王文度回家征求父亲王述意见之时,王述不仅断然拒绝了桓温的提亲,还说了一句:“兵,哪可嫁女与之!”虽说王文度之后还是让自己的次子同桓温六女定了亲事,但这件事已经让桓家成为士族间的笑话了!
  
  “郡主——”丫鬟小心翼翼的望着神色近乎狰狞的司马道福,“日头渐大,您还是会厢房休息吧。”
  
  司马道福回头狠狠的抽了那丫鬟一鞭子,“要你多嘴!”
  
  那丫鬟一鞭子被扇到了地上,她狠狠的咬住手掌,才勉强没哭出声,司马道福的心腹丫鬟心里暗暗庆幸,幸好自己让别人上了!这一鞭子上去,没个把月是好不了了!
  
  “阿姊,那个郡主好凶哦!”郗恢皱着小脸说道:“刚刚幸好有桓二哥!不然阿姊就受伤了。”他心有余悸抱着郗道茂的腰说道,心里暗暗懊恼为什么自己这么小,要是跟桓二哥一样,就可以保护阿姊了。
  
  “傻孩子!”郗道茂爱怜的揉揉他的脑袋,“阿乞,这件事回去不要跟任何人说知道吗?”郗道茂吩咐道。
  
  “我知道。”郗恢眨眨眼睛,笑眯眯的说道,“阿姊,我没看见二哥抱你。”
  
  听了郗恢的话,郗道茂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刚刚的场景,她忍不住红着脸,伸手去拧郗恢的耳朵,“你这小鬼精灵!”
  
  “哈哈——”郗恢朝郗道茂做了一个鬼脸,拔腿就跑,结果一头撞到一人的怀里。
  
  “阿乞,怎么走路不小心呢?”清朗如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表哥?”郗恢诧异的抬头,“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王献之目光暖融融望着郗道茂,“会稽王临时有事,被圣上招去宫里了,我想你们应该没回来呢,就过来接你们了。”
  
  郗道茂脸上红晕未消,“谢谢你献之。”
  
  王献之见阿渝满脸红晕的样子,脸不由的也跟着红起来,他扭头急促的说道:“我只是顺路而已。”说着抱起郗恢说道,“阿乞,我带你骑马去。”
  
  “好!”郗恢兴奋的应了,郗道茂含笑跟着两人身后。
  
  待三人离去之后,桓济从树后慢慢走出,神色黯然,他不过只是个兵家子,而王献之出自世代清贵门第的琅邪王氏,同阿渝又是嫡亲的表姐弟,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想来郗大人是肯定不会答应把阿渝嫁给他的!太原王氏尚且如此不屑与他们家联姻,更不要说是高平郗氏了!桓济颓然的低下头。
  
  崔氏见郗道茂同王献之一起回来的,不由笑着说道:“献之不是去会稽王府上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会稽王被圣上招入宫里了,大家就先散了,我见时间还早,就先去道观接阿渝了。”王献之笑着说道。
  
  崔氏对王献之说道:“你先下去换衣服、休息一会再过来吧,今天你舅父和阿兄都回来,我让庖厨做了炙肉,一会你同他们喝上几杯。”
  
  “诺。”王献之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崔氏对郗道茂说道:“刚刚会稽王的郡主派人送了一张帖子过来,让你六天后去参加她的赏花宴,你要去吗?”
  
  “这么快?”郗道茂微微诧异的说道。
  
  “怎么,你同她见过面了?”崔氏挑眉问道。
  
  “嗯,刚刚见过一面,她同我说了六天后赏花宴的事,我不好推脱,就应下了。”郗道茂说道。
  
  “你多出去走走也好,别整天闷在家里。”崔氏说道,“正好当季的新衣服做好了,你一会穿上试试,若是尺寸不对,马上让绣娘改了,去会稽王府上可不能马虎了。”
  
  “好。”郗道茂点点头,这是她之所以一直不肯参加那些宴会的最主要缘故,每次赴宴的好几天就要开始准备了,唉,今天晚上肯定会被豆娘抓着做面膜了!
  
  晚上郗超回家的时候,郗道茂凑到郗超身边,同郗超说了要去参加司马道福赏花宴的事情,“阿兄,那天你带我去好不好?”郗道茂拉着郗超的袖子,撒娇的说道。
  
  郗超闻言一笑道:“说起来这会稽王郡主的赏花宴也是建康这里出名的,据说里面才女云集,大家聚在一起以吟诗清谈为主,要不就是考考博记、书画之类的小玩意,你去玩玩也好。”
  
  崔氏闻言忧心的望着郗道茂,“阿渝,要不那天你别去了?就说身体不舒服。”她从来没听女儿吟诗作赋过,至于清谈,她在外人面前连话都不多讲,怎么跟人清谈?
  
  郗道茂嘴角微微一扯,这些郡主、小娘子还真是小资情调严重啊!
  
  郗超听了崔氏的话,哈哈大笑,“叔母你过虑了,阿渝若是连 那些‘才女’都胜不了,她也就枉费苏先生这么多年教导了!”旁人不知道,他心里可清楚的很,阿渝在阿乞的五岁的时候,就开始给他讲解《庄子》了,阿渝对《庄子》的了解程度连苏先生都吃惊,她怎么可能应付不了那些所谓的才女们的“清谈”呢?
  
  “就是,我们堂堂高平郗氏的女儿,岂可不战而退!”郗昙点头说道。
  
  崔氏懊恼的瞪了他们一眼,郗道茂笑道:“阿母,我没事的。”她嘴上安慰着崔氏,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她决定让阿兄先去探探当天要出什么试题,实在做不出来就剽窃后世佳作好了——她有些心虚的摸摸自己的鼻子,“阿兄,我给你斟酒。”郗道茂对郗超谄媚的笑道,给他倒上了酒。
  
  郗超似笑非笑的斜睨了她一眼,满目光华流转,那魅惑帅气的模样让郗道茂小心肝乱颤,双眼直冒小星星,阿兄好帅啊!郗超见郗道茂这副模样,哭笑不得弯起了食指,对她的额头爱怜的轻敲了一下。
  
  崔氏见状郗道茂腻着郗超撒娇的模样,笑斥道:“没规矩,多大了还腻着你阿兄,快坐好!”
  
  郗昙抚须叹气说道:“唉,年纪大了,就遭人嫌弃了,女儿也不给我倒酒了。”
  
  郗道茂闻言忙腻到郗昙身边,“阿父谁说的你年纪大的,你现在走出去,肯定比看起来比阿兄还年轻呢!你看他一脸的络腮胡子!说他五十都有人信!”
  
  郗超闻言一口酒差点呛住,半晌才哭笑不得的说道:“你这鬼丫头,我把胡子修一修还不成吗?”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跟他脸上的胡子作对,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男人怎么可能没有胡子呢!
  
  郗昙和崔氏早就笑得前俯后仰,王献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若有所思的想到,原来阿姊不喜欢胡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弱弱说一句。。。要是桓济做男主呢。。。有多少人支持。。。我就是一株左右摇摆的墙头草。。。o(╯□╰)o


赏花宴 ...
作者有话要说:要跟大家说一件事情。。。
我从七月三十一号到八月四号,要出去一趟,我现在努力更新到七月三十一号,八月一号、二号、三号,应该是更新不了了,正好这三天让我好好将来文章的走势,四号一定恢复更新!   “啊——”郗道茂眼泪汪汪的瞅着豆娘,“阿嬷,疼——”今天是参加司马道福赏花宴的日子,一早就被豆娘拖起来梳洗打扮了,豆娘和阿苏还坚持给要给她梳个什么双鬟望仙髻,已经折腾了她大半天了。
  
  阿苏板着脸说道:“小娘子,你今天疼也要忍着,毕竟今天的赏花宴也不一般。”
  
  “我知道。”郗道茂耷拉着小脑袋说道,结果头刚低下去,就被豆娘抬了起来,“小娘子,您别动,不然发髻就散了。”
  
  “哦。”郗道茂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声,托着脑袋让阿嬷们为所欲为。郗恢在一旁满脸同情的望着阿姊,他摸摸自己头上的双髻,唔,幸好自己不用梳这么复杂的头发。
  
  “豆娘,阿渝打扮好了吗?”崔氏含笑走了进来问道。
  
  “打扮好了,女君您看!小娘子真是漂亮啊!”豆娘笑盈盈的将郗道茂扶起。崔氏几乎是惊喜的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一袭妃色的衣衫将她衬托的越发的恬静可人,青涩但精致的眉眼温润如玉一般,目光清亮,温婉如水的笑容让她少了几分青涩懵懂,多了几分平和淡然。
  
  “阿母的阿渝长大了。”崔氏爱怜的望着女儿,“把这朵珠花给小娘子带上。”崔氏让双竹递了一个小匣子给豆娘。
  
  “好漂亮的珠花!”豆娘惊呼道,崔氏递来的珠花,这珠花是用银丝和各色宝石将五粒黄豆大小的粉色的珍珠缠绕成花型,花|心处点缀了一粒龙眼大小的白珍珠。这朵珠花别说是豆娘等人惊奇了,连郗道茂都微微侧目,这古代没有人工养珠,这些珍珠可都是纯天然的,要做好这么一朵珠花需要多少时间啊,可算是价值连城了!
  
  崔氏含笑看着豆娘小心翼翼的将珠花别在郗道茂发髻上,牢牢的固定住,“这朵珠花是你外婆给我的。这本是宫里的东西,听说原来是一对,后来另一只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你祖外婆下嫁,把这朵珠花也带出来了。”她上下打量一下笑道:“我就知道你适合带珍珠。”
  
  “是啊,阿嬷今天给我戴的首饰基本都是珍珠的。”郗道茂说道。
  
  豆娘笑道:“别家小娘子带珍珠首饰只显得暮气,我们家小娘子带珍珠首饰非但没暮气,更加几分雅致。”
  
  崔氏笑着点头,“是啊。好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过去吧,你阿兄已经在门口等你了。”
  
  “阿母,我先走了。”郗道茂接过流风递来纨扇朝崔氏行礼后,便由回雪扶着走出了房门。
  
  郗道茂上牛车的时候,郗超正在牛车里看书,见郗道茂上了车,便抬眼望了一下,“嗯,不错,阿渝今天真漂亮。”郗超赞许的说道。
  
  “阿兄,你看我的珠花,阿母给我的。”郗道茂献宝似的指着自己头上的珠花,郗超含笑扶着她坐好说道:“嗯,挺漂亮的,坐好了,时候不早了。”
  
  “嗯。”郗道茂乖乖的坐在牛车,郗超从怀里取出一串红珊瑚的手链,“这个给你。”
  
  “好漂亮。”郗道茂伸出手腕,“阿兄,你帮我戴上吧。”牛车上丫鬟上不来,她自己一个人又戴不上。
  
  郗超笑着将手链给她戴上,郗道茂的手腕莹白,配上珊瑚的红色,醒目而娇艳,“不错,我就知道适合你。”郗超满意的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说道:“这是她们今天赏花宴要做的诗的题目和清谈的内容,诗我已经让人做好了,清谈的大致内容我也写了,你看看吧。”
  
  “多谢阿兄!”郗道茂眉开眼笑的接过郗超递来的纸,她就知道阿兄不会见死不救的,“傻丫头!”郗超爱怜的轻点她的鼻尖。
  
  、
  、
  、
  
  “阿渝,你来了。”郗道茂刚刚被侍女引入大厅,就被等候已久的司马道福含笑拉住,“来,坐我这边。”
  
  “郡主。”郗道茂正要给司马道福行礼,司马道福笑着说道,“自家姐妹就免了这套虚礼。”
  
  “郡主垂爱,阿渝感激不尽,只是礼不可废。”郗道茂见司马道福嘴上说着,但却不见任何行动,心里不由暗暗好笑,上前恭敬的给她行了礼。
  
  司马道福含笑说道:“就你礼多。”说罢拉着郗道茂坐到了自己身边,同她介绍起已经到场的人,郗道茂心里暗暗惊讶,这司马道福交友甚是广阔,不仅有王氏、谢氏、崔氏等一流大姓的士族千金,还有一些二流士族的千金。
  
  她同王氏、崔氏等皆有亲戚关系,有些面孔还是有点熟悉的,加上郗道茂毕竟心理年龄比这些真正的小萝莉年纪大很多,不过几句话,郗道茂就顺利的融入了谈话。
  
  司马道福暗暗惊讶的垂目,她以为一直郗道茂不善言谈,想不到她居然是装出来的,司马道福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这样更好,对手太弱了,就没意思了。
  
  所谓赏花宴,其实就是一堆人坐在一起吃喝玩乐,说笑聊天,有了诗兴就做首打油诗,气氛轻松而愉快,连司马道福也娇笑连连,一改之前飞扬跋扈的模样。
  
  “阿渝,你的字真好看。”崔家的一名小娘子羡慕望着郗道茂写出的端庄秀美的簪花小字。
  
  司马道福凑近一看,不由微微惊讶的说道:“阿渝,这不像是卫夫人的字啊!”她忍不住上前细瞧郗道茂的字,司马昱一向爱好书法,她自小跟在父王身边,也见过不少大家的作品,司马道福本身书法技艺平平,但眼界极高,她一眼就看出郗道茂的字虽尚称不上大家,但风骨已成。
  
  若说 卫夫人的高逸清婉,流畅瘦洁,那么郗道茂的字就是端庄雍容、方正平稳,但笔画转折间又棱角分明、秀媚多姿。她深思的望了郗道茂一眼,难怪卫夫人从小就这么赏识她,这才几岁啊,居然已经脱离卫夫人的影响,形成自己的风格了,不假时日,定能自成一派。司马道福微微撇嘴,若是她能得到卫夫人的指点,一定比她更好!
  
  “我也只是胡乱写的而已。”郗道茂含笑将众人刚刚吟诵的诗句,众人皆说以后但凡有需要记录的东西,都由郗道茂来负责,郗道茂含笑应了。
  
  众人说笑了半天,司马道福起身说道:“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去凉亭吃点东西吧。”
  
  郗道茂起身,一旁王府侍立的丫鬟立即迎了上前,“郗小娘子?”
  
  郗道茂笑道:“我想去更衣。”
  
  丫鬟迎着她去一旁的偏院,流风和回雪默默的跟在身后,郗超前几天就遣人吩咐过她们到了会稽王府上之后,不许离开小娘子身边半步。
  
  “郗小娘子,你自便。”那丫鬟将郗道茂带到更衣之处后,便退下了。
  
  “小娘子,要不我们去那边走走?”回雪等郗道茂出来之后说道,“奴见那边有片小林子,挺僻静的,要不过去坐一会,休息一下。”
  
  “不了。”郗道茂摇头说道,“我们回去吧。”她刚想回去,突然从树林处匆匆走出一名抱着一大堆衣服的丫鬟,那丫鬟许是走得急,没看路,直直的朝郗道茂身上撞去,郗道茂忙侧身避开。
  
  “哎呦!”那丫鬟居然不小心自己跌倒在地上。
  
  郗道茂吓了一跳,低头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奴婢该死!”那丫鬟以为自己冲撞到了贵人,忙跪下磕头。
  
  郗道茂让回雪扶她起身,那回雪才一见她,就吓得缩回了手,“小娘子,她是昆仑奴!”她叫完之后,才勉强要伸手扶她起来。
  
  而那丫鬟则不停的磕头说道,“奴婢该死!”
  
  “别磕头了。”郗道茂温和的笑了笑,回雪扶着那丫鬟起身,郗道茂细瞧那丫鬟年约十七八岁左右,深目高鼻、皮肤黝黑,眉目细看还是挺清秀的,不过在以白为美的东晋,这样的人就是丑怪了。郗道茂见那丫鬟已经有些破皮的额头,她从怀里取出一条丝帕道:“拿去擦擦吧,以后小心一点。”
  
  那丫鬟受宠若惊的接过丝帕,“多谢贵人。”她几乎如宝贝的捧着那条丝帕,这条丝帕足够她吃上两三个月了吧?
  
  郗道茂笑了笑,转身就离开了,回去的时候,饭菜已经备好了,王家的一位表姐拉着郗道茂坐在自己身边,众人说说笑笑,郗道茂被人灌了好几杯酒后,脸就开始泛起红晕了。
  
  司马道福 也喝得兴致颇高,让人点了一炷香说道:“我们今天以荷花为题,每人作一首诗,一炷香时间,谁没做出来就罚喝酒三杯。”
  
  众人皆点头应了,这题目是郗超早已经打听好,诗句也让人做出来了,郗道茂不慌不忙的提笔把郗超给她做好的诗句默写在了纸上,郗超遣人做的诗很中庸,既不出挑,也让人挑不出刺来,司马道福的诗则获得了众人的赞美,司马道福洋洋自得的望了郗道茂一眼。
  
  郗道茂接到了司马道福得意洋洋的目光,好笑的闭上眼睛,扶着额头,作诗这点还是挺佩服司马道福的,她写出来的诗词都是自己做出来的。虽说是早已经想好的,但给她再多时间她也写不出一首诗,或许是现代人的意识在作祟,让她有了心理障碍,明明她跟着苏先生学习了很久,但是她始终不认为自己有能力作诗,这种想法每每总让苏先生哭笑不得,最后放弃了教她作诗。
  
  酒宴结束的时候,司马道福拉着她的手,再三邀请她下次还来,郗道茂含笑应了,由流风、回雪扶着上了牛车。上了牛车,她就合眼闭目养神,牛车走到一段,她有些口渴,刚想起身倒水喝,突然她听到了一声回雪的惊呼声,“咦?桓二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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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
“二哥?”郗道茂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的眨着眼睛,倒是车外的人听到车里的动静,掀帘钻了进来,“阿姊,你醒了。郗恢扑到了姐姐的怀里。

    “阿乞,你怎么来了?”郗道茂搂着弟弟的问道。

    “我来接阿姊回家啊。”郗恢说道,“阿兄没有空。”他皱皱鼻子,“阿姊,你没事吧?”他见郗道茂满脸红晕,眼神溃散,不由有些担心。

    “我没事。”郗道茂揉揉眼睛,她就是有点困了。

    这时两人感到牛车停了下来,“阿渝,你还好吗?”桓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要不要下来走走?”

    “二哥。”郗道茂疑惑的掀帘,就见桓济正坐在牛车外驾车,“二哥怎么你怎么来了?”她见桓济头上戴了一顶压的很低的草帽,一身普通的麻布旧衣,她忍不住嘴角轻扬,第一次见桓济穿成这样。

    桓济将牛车停靠之后,吩咐下人将灯笼点亮,“我让人熬了一点醒酒汤,你先喝一点吧。”桓济从牛车取出一个食盒,到了一碗醒酒汤递给郗道茂,低声说道:“阿父刚刚召郗大哥过去有事商议,他没空来接你,就让阿乞过来接你,我就顺便跟过来了。”

    “谢谢你二哥。”郗道茂接过汤碗,稍稍有点烫,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小心。”桓济牢牢的握住那汤碗,在昏黄灯光浅映下,他线条刚硬的五官柔和了不少,“我让流风、回雪过来伺候你吧。”

    “不用。”郗道茂接过汤碗低声说道:“我可以自己吃。”

    “阿姊,我喂你。”郗恢自告奋勇的说道。

    “谢谢。”郗道茂含笑揉揉他的小脑袋,桓济又从食盒里取出一盅热气腾腾的热粥,“阿渝,你要不要吃点热粥?刚刚没吃多少东西吧?”

    郗道茂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不饿,谢谢你二哥。”

    桓济待她把醒酒汤慢慢喝完之后,柔声说道:“你睡一会吧,马上就到家了。”

    郗恢点点头说道:“阿姊,你刚刚睡的好熟,我都叫不醒你。”

    郗道茂闻言只觉得羞愧难当,她还以为自己刚刚没睡着呢!“嗯,我先进去了。”她觉得自己都没脸见人了。

    “好。”桓济将车帘放下,郗道茂躺回牛车里,郗恢顺势往她怀里一钻,好久没跟阿姊一起睡了,都是阿嬷,郗恢瘪瘪小嘴,说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他一满七岁就不许阿姊跟他一起睡了!

    郗道茂努力的告诉自己不要睡着,但撑了一会,她实在熬不住,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

    “阿钺。”桓济送了郗道茂回郗府之后,便一个人走回了桓府,刚进门就被人叫住了。

    “阿兄。”桓济摘下草帽,桓熙微微蹙眉打量着桓济身上的麻衣,“你怎么这副打扮?”

    “我随便出去走走。”桓济淡淡的说道。

    桓熙叹了一口气,“你是去接阿渝了吧?”他示意桓济跟他去书房。

    “是的。”桓济抿了抿嘴,跟着桓熙身后进了书房。

    “阿钺,你年纪也不小了,阿母已经开始准备你的婚事了。”桓熙望着桓济说道,“我听说阿母想你迎娶阿福。”

    “司马道福?”桓济脸一下子黑了,“我才不要娶她呢!”

    “那你想娶阿渝?”桓熙淡淡的问道,“你觉得有可能吗?”

    桓济闻言脸一下子惨白了,“我——”

    桓熙叹了一口气,轻拍他的肩膀,“阿钺,你自己好好想想,高平郗氏的嫡女,不是这么好娶的。”

    桓济低头沉默了半天,才闷声说道:“我本就比不过王献之,不过只是妄想而已——”

    “胡说。”桓熙轻斥道:“你哪里比王献之差了,他也就会动动笔杆子而已。”

    桓济闻言勉强笑了笑,桓熙搂着他的肩膀说道:“走吧,我们去喝一杯。”

    “好。”桓济抹了一把脸说道:“我去换身衣服。”

    桓熙轻踢了他一脚,“快去!这种庶民的衣服你都穿上了,被阿母看到了,非骂死你不可。”

    “哈哈——”桓济憨笑的摸摸自己的脑袋,他怕自己去接阿渝的时候被会稽王府的人看到,坏了阿渝的名声,干脆换了一身庶民的衣服,装成了车夫。

    、

    等郗道茂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一早了。

    “小娘子你醒了。”豆娘和喜娘早守在帘外,听到有动静忙上前掀帘看郗道茂,见她一脸困倦无力的模样,喜娘忙将一旁温好的花露奉上,“小娘子,先喝点花露去去浊气。”

    “嗯。”郗道茂让豆娘扶着起身,一口气喝了大半盏花露,看的喜娘心疼不已,小娘子是渴坏了。

    喜娘心疼的说道:“小娘子昨天回来的时候,可把女君给吓坏了,怎么叫都不醒,半夜唤来了疾医,说是您喝醉了,只是睡着了,女君才放心。”

    郗道茂道:“昨天多喝了几杯,在家的时候,哪里喝过这么多酒。当时硬撑着,幸好没酒后失态。”

    豆娘笑道:“小娘子也没失态,就是睡的熟而已,就是现在小娘子大了,我们给你梳洗起来不方便了。”

    郗道茂听了豆娘的话,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这么大了,还让豆娘给自己洗澡,好丢脸。

    “阿渝醒了吗?”崔氏的声音传来。

    “阿母。”郗道茂闻言忙要起身,被崔氏几步按住,关切的问道:“还头疼吗?快把醒酒汤喝了吧。”

    “我昨天喝过醒酒汤了。”郗道茂揉揉额头说道:“现在头不疼,就是浑身无力。”

    “谁让你喝这么多酒的。”崔氏爱怜的轻斥,“你这傻丫头,她们灌你酒,你就喝?她们这是故意看你出丑呢!”

    郗道茂傻笑的说道:“我也没喝多少,王家的几位表姐帮我挡了不少酒呢!”

    崔氏无奈的笑笑,“我让人熬了清粥,你喝了清粥后再睡一会吧。”

    “嗯。”郗道茂点点头,崔氏亲自看郗道茂喝了粥,让她睡下之后,崔氏注视郗道茂的睡颜半晌,才起身离开。

    “你们说昨天是桓府二郎君同小郎君一起送小娘子回来的?”崔氏问流风、回雪道。

    “是的。”流风、回雪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跪在地下,回着崔氏的问话。

    “你说桓二郎君还带了醒酒汤和点心给小娘子?小娘子也喝了桓二郎君的醒酒汤?”崔氏问道。

    “是的。”两人应道。

    崔氏偏头望着郗道茂送过来给自己取乐的小画眉鸟,“这小画眉鸟也是桓二郎君送的?”

    “是的。”

    崔氏不由叹了一口气,挥手对两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诺。”两人如蒙大赦的退下。

    崔氏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阿渝的性子,她心里最了解,若是对桓济无半分好感,她断然不会接受桓济的殷勤的。只是——崔氏苦笑,就算她打小性子古怪,别人喜欢的她不一定喜欢,但她至于去喜欢一个要才无才、要貌无貌,空有一身武力的兵家子吗?献之到底有哪点不好?如此风度翩翩才华横溢的小郎君,她怎么就是看不上眼呢?

    双竹见崔氏头疼的模样,上前给她揉着肩膀说道:“女君您别急,依我看小娘子只是一时被人迷惑而已,您慢慢劝着她点就好了。要不您跟二娘子说,让二姑爷现在就写婚书来。”

    崔氏睁开眼睛淡淡的说道:“不行。”崔氏断然说道,“阿渝是我的女儿,她的性子我最清楚,照我看桓家的那位二郎君现在只是单相思而已。”崔氏对女儿还是了解的,依她的性子,定是不会跟桓济做出什么越轨的举动,顶多动了一份心思而已,“阿渝心思细腻敏感,王家这种时候过来提亲,她心里定会不自在,到时候说不定因此而厌弃上献之也有可能,这样就弄巧成拙。”

    双竹担忧的问道:“女君,你就不怕小娘子同桓二郎君——”

    崔氏笑而不语,女儿家总有春心萌动的时候,阿渝自小身边皆是文质彬彬,气度儒雅的男子,突然见了一个威武的兵家子,会喜欢上也不奇怪,但崔氏相信女儿会明白身为高平郗氏嫡女的责任的。崔氏暗自思忖到,阿渝性子外柔内刚,若是对她横加责骂,她嘴上不说,心里定是不开心的,说不定负气之下,同桓济来往更是亲密也有可能。但若是徐徐图之,说不定她很快就会回心转意。再说她跟献之青梅竹马,献之又是这般的才貌,她不信两人朝夕相处下来,献之会比不上一个空有武力的兵家子。

    崔氏淡淡指着书案的书信说道:“正好兄长因喝了符水而病倒了,大嫂为了阿冉的婚事,忙得焦头烂额,阿渝跟我学了这么多年,就让她先回去帮大嫂准备阿冉的婚事再说。”崔氏说罢笑了笑说道:“说起来,我的阿渝也长大了,居然开始有小女儿心思了。”

    双竹则暗暗心焦,小娘子到底怎么想的,王小郎君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夫君啊!女君怎么也不急呢?万一让王小郎君知道了这件事情,不肯娶小娘子了怎么办?

    “对了,这事你可不能同郎君说起。”崔氏对双竹嘱咐道,她对这种事情到也不是很在意,小女儿家家哪能没有这种时候?只要不出什么大事,就随她去吧,崔氏对女儿还是有信心的,她不会乱来的,毕竟生在士族,有些东西是印在骨子里的。


萌动
“什么?伯父病倒了?”郗道茂睡了一觉起身之后,觉得精神舒爽了很多,梳洗过后,就去找崔氏说话,却想不到听到了这么一个消息。

    “这是你伯母写来的信。”崔氏将傅氏写来的信件递给郗道茂。

    “伯母的字越写越漂亮了!”郗道茂暗暗想到,在看完信后她有些哭笑不得,伯父居然认为服符水可以除病消灾,所以不顾众人的劝阻,坚持吞服符水,结果没有烧化的纸堆积在身体里,排泄不出,让他腹疼不止,幸好伯母找到一名名医,才治好了他的病。

    “你伯母同我抱怨,又要照顾你伯父,又要忙阿乞的婚事,她都快累病了。”崔氏含笑说道,“要不你先回去帮她忙吧,正好看看你跟我学了这么多年,到底有没有白学。”

    “好啊。”郗道茂点头应道,随即嘟起小嘴道,“伯父老是这样,上次我就让他不要随便吃符水了,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没规矩。”崔氏笑骂道,其实傅氏让郗道茂早点回去,也是有这个意思,郗愔个性固执,谁劝他,他都不听,唯有面对撒娇耍赖的小侄女时候,他还肯听上几句。

    郗道茂歪头想了想,搂着崔氏的脖子说道:“阿母,我先去阿兄那里一趟。”

    “你去你阿兄哪里干嘛?”崔氏问道,“他平时公事这么忙,哪有空陪你胡闹。”

    “我才不是胡闹呢。”郗道茂嘟哝的说道,“我是干正事的。”

    “哦?你除了缠着你阿兄胡闹之外,你还能去干什么正事?”崔氏斜睨了她一眼说道。

    “我让阿兄给伯父写封信。”郗道茂絮絮对崔氏咬耳朵说道,“伯父和阿兄已经很久没说话了,这次阿兄成亲正是他们父子和好的最好机会啊!我到时候先把信给伯父看,然后让伯母在一旁说好话,我就不信伯父不会心软。不就是搬空了一个钱库嘛,伯父气了这么久也该消了。”前段时间也不知道阿兄和伯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阿兄突然把伯父钱库里的钱全部救济给穷人了,这下可把伯父气的够呛,任阿兄写多少请安信过去,都没有理阿兄!

    崔氏听了心里一暖,爱怜的搂着女儿说道:“好,让你阿兄过来接你。”

    “不用了,反正桓府离这里也不远,你让侍卫送我过去就好了。”郗道茂说道。

    “也好。”崔氏点点头道:“你小心一点。”

    “嗯!”郗道茂点点头,“那我去换衣服。”

    “去吧。”崔氏揉揉她的小脑袋,“让阿兄好好写,拣你伯父开心的东西写。”

    “我知道。”郗道茂换了外出的衣服之后,就去了桓府。

    “小娘子,您喝茶。”郗道茂到桓府的时候,郗超并不在,招待她的是郗超的属妇文氏。

    “阿兄什么时候回来?”郗道茂问道。

    “奴不知。”文氏怯生生的说道,“郎君从不同奴说起他的公事。”

    郗道茂听完静默不语,她对类似朱氏的这种女人,有本能的排斥。

    文氏在一旁侍立了半晌,见郗道茂依然不说话,不由有些束手无策,“小娘子,您要不要吃点点心,奴吩咐下人去拿。”

    郗道茂温和的说道:“不用了,我不饿,我在这儿看会书,你不用在这里伺候了。”

    “诺。”文氏应了,刚准备退下,门外就传来丫鬟的通传声,“郗小娘子,公主听说您来了,唤您过去同她叙叙话。”

    郗道茂诧异的起身,南康公主让她过去叙话?她怎么知道自己到了?

    “郗小娘子请跟奴婢走。”前来接任的诸多丫鬟中,为首的一人屈身朝郗道茂行礼后,便上前扶住郗道茂。

    “有劳了。”郗道茂含笑说道,跟着那丫鬟一路朝司马兴男的上房走去,却不料那丫鬟带着她三转四弯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小院落。

    “咦?”郗道茂诧异的问道:“不是说去公主上房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那丫鬟顿了顿,满脸为难之色。

    “阿渝——”桓济从院子里走出,“是我让她带你过来的。”

    “二哥?”郗道茂顿了顿,贝齿轻咬下唇,桓济对她的感情她不是不清楚,她对桓济也是有好感的,不然也不会一再接受他送来的礼物,如果是现代,说不定他们早就在一起了。但这里毕竟是古代,她虽不清楚桓家的地位如何,不过看到阿父、阿母每次提及桓家的时候,总是蔑视的称为兵家子,就知道她跟桓济是没有结果的,而她对桓济的感情还没有达到肯为他去忤逆父母的程度。

    “阿渝,是我让她带你来的。”桓济朝她走来,“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

    “走?”郗道茂疑惑的睁大眼睛,“二哥,要去哪里?”

    “我要去荆州了。”桓济轻声说道,“阿渝,我想跟你单独说一会话,好吗?”他瞄了郗道茂身后的流风、回雪一眼。

    “好。”郗道茂微微点头,对流风、回雪说道,“你们留在这里吧。”

    流风、回雪苦着脸,眼巴巴的看着小娘子同桓二郎君进了院落,若是女君问起了这件事,她们应该怎么说话呢?让两人松了一口气的是,两人并没有进里屋,而是站在了院子里说话。

    “阿渝,这里你还记得吗?”桓济站在庭院里问道。

    “这里?”郗道茂环顾了一圈,低头想了想说道:“是不是上次二哥带我来的地方?”

    桓济眼底浮起笑意,“是的,那次是你第一次来我们家。”

    “嗯。”郗道茂应了一声,那次也是她同司马道福的第一次见面。

    “我记得小时候每次大哥带我出去玩的时候,总有人叫我兵家子、丑八怪。”桓济嘴角浮起一抹笑容,“从小就只有你一个人,不介意我的身份,从来不会叫我兵家子,也不会说我丑,更不会说我笨。我爱舞刀弄枪,你也没嫌弃过我粗鲁,还同我说,要做自己喜欢的做的事情。”

    “二哥你不丑也不粗鲁。”郗道茂静静的听完桓济的话,轻声说道,她一直知道有些高门士族会看不起桓济,可没有想到桓济居然小时候这么受人鄙视。

    桓济似笑非笑的望着郗道茂:“也就你认为我不丑不粗鲁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团丝巾,“阿渝,这朵珠花是我无意中得到的,我当时见了就觉得你一定喜欢,本来想等你生辰那日在给你的,现在就提前给你吧。”

    郗道茂接过丝巾打开一看,低低的惊呼了一声,这跟阿母昨天给她的那朵珠花是一模一样的,阿母也说过,这珠花原是一对,“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郗道茂断然拒绝。

    “阿渝。”桓济也不知道那里来的勇气,突然伸手紧紧的握住郗道茂的手低声说道:“我这次去荆州,没有个一年半载是回不来了——”他低声说道,“大哥说,如果我能立下军功,说不定郗大人会答应我的提亲。”桓济目光灼灼的望着郗道茂,“阿渝,你能不能等我两年。”

    郗道茂望着他热切的目光,咬了咬下唇,“阿渝,你不愿意?”桓济的目光黯淡了下来,手里包裹的小手柔若无骨,仿佛软玉一般,他紧紧的握了握那一团软玉,正待松手。

    “不是!”郗道茂下意识的反驳,连她自己都怔了怔,桓济欣喜的望着她,“阿渝,你愿意?”下意识的他的手握的更紧了。

    郗道茂低头轻声说道:“我——”她心里微微苦笑,她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她做主过,不过——既然桓济都愿意为了两人的未来奋斗,她又有为何不试试呢?或许事情真的会有转机呢!“好。”两年后她也才十五岁,阿父、阿母肯定要等她及笄之后才开始考虑她的婚事的。

    桓济闻言脸上泛起了灿烂的笑容,整个人都变得神采飞扬,“阿渝,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要让郗大人答应我们的婚事。”

    郗道茂望着他开朗纯粹的笑容,心情也愉悦了起来,忍不住也微笑了起来,这就是恋爱的滋味吗?郗道茂有些迟疑的想到。她前世是严重的心脏病患者,时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晚上睡着之后,明天能不能再醒来,别说是谈恋爱的这种让心情大起大落的事情了,就是一般的喜怒哀乐也被医生给严厉的禁止了。

    “阿渝,这珠花我能帮你簪上吗?”桓济小心翼翼的问道,“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桓济见郗道茂不说话,又连忙解释道,生怕她会生气。

    “噗嗤。”郗道茂见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傻瓜。”

    桓济见她娇嗔的样子尽有说不出的娇柔,红着傻笑的用粗糙的大手拿起珠花,极温柔的将珠花别在了她的髻边,就怕弄疼了她。

    “好看吗?”郗道茂待他别好之后,嫣然笑问道。

    “好看——”霞光下少女靥笑春桃、目含秋水,桓济看得都呆了,半晌才呐呐的吐出了两个字。

    、

    “这件事回去之后,不许同女君说。”待郗超将郗道茂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满天星光了,郗道茂梳洗完毕,对正准备在外间守夜的流风、回雪说道。

    “小娘子?”两人怔了怔,有些惊慌的望着郗道茂。

    “你们是郗家的丫鬟,听阿母的话也没什么错。”郗道茂淡淡的说道,“但也要记住,你们是我的心腹丫鬟,要分的清,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

    两人忙跪下道:“奴婢该死。”

    郗道茂一笑道:“起来吧,我也不是怪你们。”

    “诺。”两人心有余悸的站了起来,小腿肚未免有些发抖。


回京口(一) ...
“郎君,您要吃些点心吗?”郗超送完郗道茂回家,就半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让文氏伺候自己梳洗,文氏给郗超脱了外衣,伺候了他梳洗。
  
  “不了。”郗超挥手道,“你让人端碗米汤过来。”
  
  “诺。”文氏让人去端米汤,随即又拧了帕子给郗超擦手,她悄悄的瞄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郗超,又想起即将入门的女君,她咬咬牙,大着胆子同郗超说话道:“郎君,公主很喜欢小娘子呢,适才还喊小娘子过去叙话呢!”
  
  “公主喊阿渝过去叙话?”郗超睁开眼睛问道。
  
  “是啊,刚刚小娘子不过来这里坐了一会,便让公主喊过去叙话了,等您快回来的时候,小娘子才回来。”文氏见郗超回应了自己,忙笑着说道。
  
  郗超起身唤来僮儿进来磨墨,自顾自的写信。文氏咬了咬下唇,幽怨的望了郗超一眼,郗超处理公事的时候,一向不喜属妇在身边,文氏没胆子忤逆郗超,只能无奈的退下。
  
  郗超轻叩桌面,是不是这次让阿乞也跟着阿渝一起回京口,让阿父把阿乞丢到军中去历练一下?阿乞年纪也不小了,京口那边总要后继有人的,京口的兵权是祖父一手打拼出来的,若是让他们拱手让人,他可不甘心。郗超思忖了一会,便低头写起信来,“明天一早,你就把信送到叔父那里去。”他对僮儿吩咐道。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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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什么?让阿乞去军营里历练?”崔氏听到郗昙的话,惊讶的睁大眼睛,“可阿乞才七岁啊。”
  
  “七岁也不小了。”郗昙撩起衣襟坐下说道:“再说军营里还有大哥护着,他过去也吃不了什么大苦。”
  
  崔氏闷闷不乐坐在一边,她年过三十才得了阿乞这么一个儿子,打小就是她的命根子,她哪里舍得心肝肉儿去军营受这个苦?
  
  郗昙安慰崔氏道:“你放心吧,京口那边军营里,全是我们的人,阿乞过去只是让他磨练磨练,不会吃什么苦的。”
  
  崔氏道:“夫君,我可就阿乞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活下去?”说着说着她想起了早夭的长子,不由的流下了眼泪。
  
  郗昙一见崔氏哭了,忙起身拿了帕子给她拭泪,“你怎么哭了呢?来,快擦擦。”崔氏扭过身体不理郗昙,郗昙叹了一口气,坐到崔氏身边柔声说道:“阿乞也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能不疼?我这样做也是为阿乞打算,他从小就爱黏在你和阿渝身边,聪明是聪明,可性子难免软弱一些,送他去军营也能磨一磨他的性子。”‘非凡’
  
  崔氏听了郗昙的话,渐渐的止住泪,“我也不是要耽搁阿乞的前途,可是怎么说好歹也要到阿乞满了十岁再去军营吧?”
  
  郗昙道:“他也不小了,跟着武学师傅也学了好些日子了。”郗昙顿了顿说道:“我看他这几天老是跟桓家人在一起,我们家有个阿冉跟桓家亲近已经够了。”
  
  崔氏听到郗昙的话,心不由的突突跳了两下,她偷偷的瞄了一眼郗昙的脸色,就怕他知道阿渝和桓济的事,但见郗昙神色无异,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蹙眉道:“照我看,阿冉跟桓大人也太亲近了。”
  
  郗昙拍拍她的手说道:“这事你就不要多管了。”
  
  崔氏点头“嗯”了一声,又同郗昙聊了一会家事之后,两人灭熄灯歇下了。
  
  第二天崔氏便同郗道茂说了要送郗恢去京口军营的事,“阿弟去军营历练一下也不错,我就是担心他是不是太小了一点?现在就去军营会不会太辛苦了?”郗道茂有些担心的说道,毕竟阿弟现在才七岁,身体到底不及成年人强壮,古代军营想来条件也不会很好,医疗条件又不发达,送到军营要是有什么万一怎么办?
  
  崔氏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是这么同你阿父说的,可他坚持要送阿乞去军营,还说郗家军营里不能断人,我又有什么法子。”
  
  郗道茂歪着脑袋想了想,她虽不了解东晋历史,可魏晋南北朝这段时间都是乱世,她还是清楚的,在乱世最实惠就是掌握军权,要是阿乞将来能掌握郗家的军权倒也不错,她说道:“反正我还要在京口待上一段时间,我让伯父早点送他去军营,我就在军营外的庄子里住着,等他熟悉了军营生活,我再离开好了。”
  
  崔氏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阿母,这次回去,谁送我们回家?”郗道茂问道,“阿兄和阿父能抽得出时间来吗?”
  
  崔氏道:“他们自然没有时间,我让献之送你回去。”
  
  “献之?”郗道茂惊讶的瞪大眼睛,“他有空?他不是要去太学念书吗?”
  
  崔氏含笑说道:“他又不是马上去太学念书,送你们去京口的时候还是有的。”
  
  郗道茂嘴角抽搐,“那他这么早来建康干什么?”
  
  崔氏道:“哪个考上太学的太学生不这么早来?拜见师傅、同窗交往,可都要是要时间的,等真入了太学,就要好好用功读书了。”
  
  郗道茂暗暗咂舌,这古代人情关系还真复杂,难怪王献之时常不在家里,原来都跟人联络感情去了,她还以为他已经去太学上课了呢。
  
  之后的日子,大家就忙了起来,幸好之前郗道茂同崔氏已经把行装打点的差不多了,不过两日功夫,万事皆已经备齐,临走前,崔氏搂着郗恢,依依不舍的哭着说道:“阿乞,你在军营一定要万事小心,有什么头疼脑热 的一定要及时告诉你阿姊,要是撑不住了,就回来……”
  
  郗恢搂着崔氏的脖子,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说着他几乎能背出来的嘱咐,待崔氏说完,方用帕子给她擦泪道:“阿母你别担心,我会在军营好好历练,跟着大伯好好学功课,将来一定要做祖父一样的文武双全的大英雄,给阿母挣个诰命!”
  
  “好,阿母的乖儿子,阿母等着你给我挣诰命!”崔氏听了郗恢的话,破涕为笑,狠狠的亲了郗恢一口,又拉过郗道茂细细的嘱咐一番,见郗道茂一一应了,才稍稍放心了些。郗昙在一旁苦笑的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再不走,今晚就赶不到驿站了。”
  
  崔氏听了拭干眼泪,亲自送着儿女出了二门,看他们在牛车安顿好之后,才对王献之殷殷嘱咐道,“献之,一路上就劳烦你多照顾了。”
  
  “舅母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阿渝和阿乞的。”王献之屈身说道。
  
  郗昙对崔氏说道:“好了,我们回去吧,他们也该走了。”
  
  崔氏想到之后就难见儿子了,泪水就忍不住下落,她哽咽了对郗道茂和郗恢说了一声:“路上千万要小心,阿渝好好照看着你阿弟。”
  
  “阿母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阿弟的。”郗道茂隔着帘子柔声劝慰崔氏说道。
  
  郗恢从车窗外探出小脑袋说道:“阿母,你放心我一定会年年回来看你的!”
  
  “好。”崔氏噙着眼泪点头,任郗昙扶着她进了门,隔着门缝看着牛车驶出大门。
  
  “你昨晚一夜没睡,”郗昙扶着她的手柔声说道,“先回去好好休息吧,阿乞又不是不回来了。”
  
  崔氏道:“我只是心里难受,毕竟阿乞从小就没有离开过我。”
  
  “你啊,妇人之仁。”郗昙摇了摇头,轻斥了她一句,让丫鬟扶着她回房休息,“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官署去了。”郗昙嘱咐道。
  
  “嗯。”崔氏点点头,等郗昙离去之后,望着身后空落落的宅子,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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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姊,伯父家是不是很大?”待牛车出了城门之后,郗恢撩起车帘,望着外头的景色,兴奋的对郗道茂说道。
  
  郗道茂斜斜的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依照她六岁时候远行的经验是,在牛车上最好的休闲方式就是睡觉、闲聊,“嗯,很大。”郗道茂歪头想了想说道,“你不记得了?我们不是年年回京口吗?”她记得阿乞的记忆力非常不错啊!
  
  “我是说这次伯父要送我去的伯父的军营。”郗恢腻到郗道茂怀里说道,“我没去过伯父的军营,只回过我们在京口的家。”
  
  郗道茂这才想起,对于阿父、阿母而言,建康的家只是暂住而已,京口才是他们的根,“我没去过军营,应该挺大的。”郗道茂说道,她也是最近才知道伯父还掌着兵权,她一直以为只有桓家才有兵权呢。
  
  “那么伯父是不是武功很高?”郗恢双眸熠熠生辉的说道,“我一定要让伯父好好教我学武,将来做跟祖父一样的大英雄!”
  
  “我不知道伯父会不会武。”郗道茂说道,她没见过伯父练过武啊,“要做祖父一样的人,光会练武可不够。”郗道茂轻点他的小鼻子说道。
  
  “我知道,只会背兵法的人叫纸上谈兵,只会耍刀弄枪的人叫莽夫!”郗恢说着郗道茂之前教过他的话,郗道茂闻言赞许的摸了摸他的小脸,“阿乞说的对。”
  
  “阿渝——”王献之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郗道茂听了王献之的叫唤,轻拍郗恢的小脑袋,郗恢忙挽起车帘问道:“表哥有事吗?”
  
  王献之骑在马上,将一块叠的方正的丝巾递了进去,“阿渝你戴上这块方巾吧,这样把窗帘拉起来也不怕了。”
  
  郗恢接过丝巾,郗道茂看到那块大大的方巾,不由微微一笑:“谢谢你献之。”
  
  王献之笑道:“等到了驿站之后,若是阿渝还不累,我可以带你们到附近走走,这里一带景色还是不错的。等到了明天就我们就坐船了,船上没牛车这么颠簸,你们也会舒服一些了。”
  
  郗恢听了眼睛一亮,“好啊!表哥,我先出去骑马。”
  
  “好。”王献之一口答应,郗道茂轻敲他的小脑袋,“就知道贪玩。”
  
  王献之道:“我记得前面有条小溪,里面有很多鲜鱼,不如一会我们去抓鱼玩?”
  
  “好啊!郗恢拉着郗道茂的手说道,“阿姊,我想吃鱼脍。”
  
  “好,但不能多吃。”郗道茂揉揉他的小脑袋,心里暗自想到,等阿乞入了军营之后,还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再这么玩呢,这段时间就让他好好玩吧。
  
  “好!” 【非凡-夏末。】


回京口(二) ...
“阿渝,那边有个荷塘,我们去荷塘边上坐一会如何?”郗道茂到了驿站,梳洗完毕后,正想靠在床上看会书,就听到门口有人在叫她。
  
  “我不去了。”她都洗完澡了,懒得动,等待会吃过饭了,就该睡觉了。
  
  “阿姊,我们出去走走吧,你不是说老闷在屋子里对身子不好嘛?”郗恢早知道郗道茂会这么说,一溜烟跑到房里,拉着郗道茂就往外头走,“外头可比屋子里更凉快呢!”
  
  “我都梳洗好了。”郗道茂有气无力的说道,“你们去玩吧,我不去了。”
  
  王献之站在门口轻笑的说道:“我带你们去的地方一点都不热,你去了一定喜欢。”
  
  郗道茂被那两人缠得没法子,只能起身把郗恢赶了出去,唤来丫鬟婆子给自己梳头穿衣,等急匆匆打扮完毕,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郗道茂走出房门的时候,就见王献之站在游廊下背手而立。
  
  “献之,阿乞呢?”郗道茂疑惑的问道。
  
  “他先过去了。”王献之转身微笑的说道,“我们慢慢走过去就好,反正时间还早。”
  
  “好。”郗道茂望了望外头的太阳,那日光还是挺强烈的,一动就又要出汗了,这里洗澡又不方便,她还真不想去。
  
  王献之看出了她的心思,含笑说道:“我们坐牛车过去就是了。”说着就让丫鬟扶着郗道茂上了门外的一辆牛车,丫鬟刚掀起帘子,一股夹杂着荷花清香的凉气就迎面扑来,郗道茂不由自主的吸了一口气,真舒服啊。
  
  王献之已经翻身上马,“阿渝,我们走吧。”
  
  “你不热吗?唔——要不要跟我一起坐?”郗道茂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她记得王献之挺怕热的,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但他们毕竟是表姐弟,让他坐一下牛车应该没关系吧?
  
  王献之闻言眼底闪过惊喜,但仍笑道:“不用了,那荷花池离这里也不远,一会就到了。”他见郗道茂坐上了牛车,便嘱咐道:“阿渝,车上有小点心,你若是饿了,可以先吃一点。”
  
  “好。”郗道茂舒服的靠在软垫上,牛车上放了冰块,感觉很舒服,但也只能在短距离游玩时用用冰块,毕竟天气实在是太热了,赶路的时候,就算有冰块,也一会就化了。
  
  “阿姊,你来的好慢啊!”正如王献之所言,他带她去的地方,离驿站不是很远,才走了一会,就到了荷花池。郗道茂才下牛车,就见郗恢只穿了一条小裤衩,光着脚丫子蹬蹬的朝她扑来。
  
  王献之笑着拦住郗恢道,“阿乞,你身上全是水,别蹭到我们身上了。”
  
  郗恢笑着止步,双目放亮的对郗道茂说道:“阿姊,这儿的水好凉快啊!”
  
  郗道茂见他 晒得浑身黑的发亮,不由噗嗤一笑道:“看你还敢贪玩凫水,都快黑的跟小泥鳅有的一比了!”
  
  “我才不怕呢!”郗恢挥舞着小胳膊,“等到了冬天就马上白回来了,阿姊你看我这里。”他弯曲伸展着细瘦的小胳膊,朝郗道茂显摆他两块鼓起的小肉肉,“二哥说,这是手臂有力气的表现。”
  
  郗道茂坏心眼的戳戳他两块小肉肉说道:“嗯,挺肥的,割下来正好做炙肉。”
  
  “咯咯,阿姊坏!”郗恢笑着伸手挠郗道茂痒痒,郗道茂被他挠了一下,笑着缩了一□体,一脚踩在裙摆上,身体摇晃了一下,王献之怕她摔倒,忙上前扶住郗道茂,“阿渝,小心。”
  
  郗道茂冷不丁被王献之牢牢的搂住,忍不住红着脸,“我没事。”说着就要推开他。王献之却牢牢的扶着她,等她站稳后才松开手,王献之回头对郗恢轻斥道:“阿乞,你自小学武,手劲和寻常孩子不同,以后同你阿姊玩闹的时候,可不能这么没有分寸,她身子弱,可受不住。”
  
  郗恢低头说道:“阿姊对不起。”
  
  郗道茂笑着搂着他说道:“我没事,我又不是豆腐做的。对了,你抓了几条鱼?”
  
  “五条!”郗恢兴奋的说道,“阿姊,今天我想吃鱼脍,还有炙鱼。”
  
  “小馋猫。”郗道茂揉着他的小脑袋,正准备让下人给自己杀鱼,王献之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刀笑道:“我来帮忙吧。”
  
  “献之会杀鱼?”郗道茂惊讶的问道。
  
  “小时候跟阿父出去游玩的时候,常吃鱼脍。”王献之笑着抓起一条鱼,熟练的刮鳞剔骨,“我这手艺可是连阿父都夸奖的。”
  
  郗道茂微微一笑,漫不经心的取过王献之处理好的鱼切片,她一面切鱼一面想起之前桓济也是这么杀鱼的,不知道他在军中过的如何了?她有些恍神的想到,军营一定很辛苦,他又要出去打仗,不知道有没有危险呢!
  
  “阿渝,你在想什么?要切到手了。”王献之杀了几条鱼之后,满手全是血腥味,身后伺候的僮儿忙奉上香胰子给王献之洗手,洗手完毕,又奉上熏香要给王献之熏手,王献之想起阿渝不喜欢熏香的味道,就挥退僮儿,拿了几片银丹草搓了搓手。等身上没了腥味之后,他才坐回郗道茂的身边,见她切鱼的时候还在发呆,忙伸手夺了她的刀。
  
  “啊——”郗道茂被他吓了一跳,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我弄伤你了?”王献之忙捧起她的手关切的问道。
  
  “我没事。”郗道茂有些不自在的挣脱开王献之的手,王献之的手心很柔软,但指尖和手心的茧一点都不比桓济少,难道他也练过武?她起身在溪水洗净手 ,对王献之说道:“别让阿乞别玩水了,太阳快下山了,水里也凉起来了,可别受寒了。”
  
  王献之点点头,让丫鬟把鱼撤下,“你也别弄鱼了,小心别把手划破了。”随后他示意身边的侍卫把郗恢抱上岸,“阿渝,你喜欢这里吗?”他笑着指着这四周的景色问道。【非凡】
  
  郗道茂此时才注意到,自己来的地方居然是一片荷花池,池塘里荷叶田田、荷花朵朵,鼻间盈满了荷香,“真漂亮!”郗道茂惊叹了一声,她之前都没注意这里居然这么漂亮。
  
  王献之见她喜欢,不由嘴角微挑的说道:“还记得我们家也有这么一片荷花池吗?你来的时候刚刚挖好,现在那荷花已经开的很漂亮了。”
  
  “嗯,我记得。”郗道茂走到池边,弯腰看着池里的小鱼说道:“我记得你们家的荷花池比这里的大多了。”那里放养的鱼也比这种野生的小鱼名贵多了,郗道茂望着那些自由自在的在荷花池里来回游曳的小鱼,突然想起了一件小时候的事情,不由噗嗤一笑问道:“献之,你还记得你那时候偷偷的同凝之哥哥、操之哥哥一起,抓了荷塘里的小鱼烤来吃吗?”
  
  郗恢好奇的瞪大眼睛望着王献之,“表哥,原来你也干过着事情啊!”
  
  王献之苦笑的点点头,在她心里似乎自己一直没长大呢!“怎么不记得,我还记得那鱼的味道可真难吃,为了那几条鱼,我们还把家规抄了三遍呢!还真不值。”他自嘲的说道。
  
  “对啊!那鱼可真难吃。”郗恢心有戚戚的点点头。
  
  郗道茂闻言,笑得眉眼弯弯的,“谁让你们淘气,那鱼又不是用来吃的。”
  
  王献之见她笑颜如花,心里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算了,当成小孩子就小孩子,至少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郗恢指着荷塘里的荷叶说道:“阿姊,要不我们摘点荷叶回去做荷叶粥?”
  
  郗道茂道:“好啊,现在天热,正好熬点荷叶粥去去火。不过——”她笑着拎住郗恢的衣领说道:“你衣服都穿好了,可不许下水了,而且现在太阳都下山了,再下水可要着凉了。”
  
  郗恢闻言苦着小脸点点头,“哦。”阿姊就是想太多了,前几天跟着桓二哥在兵营的时候,别说是晚上去水里玩了,连梳洗都是用冷水洗的。
  
  王献之在一旁看着姐弟两人的互动,心里暗暗好笑,让下人摘了荷叶粥,“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特别喜欢用干荷花泡茶,阿母这几年也收集了不少荷花花瓣,等着你来喝呢。”
  
  郗道茂想起姑母、姑父,不由微笑的说道:“是啊,说起来也好久没见姑父、姑母了,真是想他们啊!”
  
  王献之道:“你若是喜欢,等大表哥的婚事结束后,去我们家住几天,阿父、阿母他们也很想你,你去了他们定会非常开心的。”
  
  郗道茂歪头笑道:“这我可做不了主,要阿父、阿母同意才行。”
  
  王献之笑了笑,舅母当然会答应的。
  
  三人在荷塘边吃了晚膳,又在池塘边说了一会话之后,王献之见时辰不早了,就先送姐弟两人回了房,才回自己房间休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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