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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红杏泄春光》作者:禾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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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少年情怀
     梅香被叶昱送到陆府门前时,温柔已经找她快找疯了。
  “这么晚,她单身一人,到底会上哪去啊?”温柔在屋子里团团转着,坐立不安。
  “铺子里没人,回来的路上也仔细寻了两遍,都没找见,她该不会是遇见拍花的人了吧?”温妈妈皱着眉道:“若是这样,那……那……”她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娘,你别吓人好不好?”温柔揉揉太阳穴道:“我再出去找找!”
  她说着迈步就走,却被小环拖住劝道:“天这么黑了,你上哪找去?要去,我和温刚一同去吧。”
  “你留下,我换了男装和温刚一起去。”温柔刚想回房换衣裳,却见丫鬟香兰一路跑进来道:“梅香姑娘回来了——”
  “哎,你到底上哪去了?”温妈妈上前一把拉住跟在香兰身后的梅香,担心的抱怨道:“可把人急坏了!咦,怎么酒味这么重?你喝酒了?”
  梅香低着头,闷声不响,只走到温柔面前,“卟嗵”一声跪下,哭道:“姐姐,我对不起你。”
  在场的除了小环和温柔这两个人知情的人外,所有的人见状都一下子懵了,不晓得梅香唱的这是哪一出。
  “我——”梅香刚想将事情一股脑儿说出来,就被温柔打断道:“你先起来。”说着,她上前将梅香拉起道:“有话,到我房里说。”
  她牵着梅香的手就往廊上走去,出门前顺带丢了个眼色给小环。小环会意,转身拉住想要跟上去的温妈妈道:“大娘,咱们先吃饭吧,都饿了这许久了。”
  温柔将梅香带回房里,随手拴上门,这才转身摸黑点上了灯,看看她那已哭花的脸,叹了口气道:“你要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还想听听你自个怎么想的,眼下没有人,你说吧。”
  梅香低着头不敢看她,哽咽着将吴天才来找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最初一次,是告诉她家里奶奶病重,她本想回去看看,但见温柔那两天忙得抽不出空来,自己肯定是走不开的,又不想拿自个家里的事烦她,就没有说。第二回,吴天才是告诉她奶奶年纪大熬不过去,已经病逝,家里没有了办丧事的钱,问梅香能不能找温柔想法子借点。
  “我本来想找姐姐借点钱,只是那时你和小环姐姐都……都夜宿在沈府……我不晓得你们什么时候才回来,姑父也不能一直陪着等……天气热,家里停不住灵,我不能……看着奶奶死了还遭罪……一时心急,就挪了铺子里的钱用……还哄着姑父说是姐姐平日赏的……”梅香说着只是哭,温柔没有催她,等她哭过了劲儿,又接着道:“我已做错了事,怕你赶我走,越发不敢说出来,只想着隔上些时日……能用自个的工钱补上这挪用的钱……其实小环姐姐最初来问我时,我就该说出来,只是做了错事心里发慌,不知怎的又扯了谎,错也越犯越大……到了如今这地步,后悔已迟,姐姐随便怎样罚我都成,只求你别赶我走……”她哭着,又要跪下。
  梅香这事温柔原不打算声张,想看看她日后行事再决定怎么处置,只是眼下既然说开了,有些事情还是点明了好。
  温柔暗叹一声,伸手拉住了她,取了帕子替她拭了拭泪道:“你的苦处我能理解,但这不代表你做的事是对的,哪怕当时你同我娘……唉,我那个娘是靠不住的,哪怕你同温刚说一声,再挪用铺子里的钱救急,也比私下挪用了强些不是?”
  “嗯……”梅香低着头只是抹眼泪,心里懊愧难当。
  这孩子毕竟还小,想事不可能太周全,这次的事,偏赶不上时间不凑巧,事发时自己也不在,她想求助也没有机会,温柔便不想太苛责她了,再说现下铺子里也缺不了人手,只道:“这事就这么过去吧,今后也别再提了,你在铺子里挪的钱,回头我从你工钱里扣。”
  “姐姐不赶我走吗?”梅香蓦然抬头,闪着泪花的眼里,带着抹喜悦。
  “这回不赶你走,不过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不能再有下一回,要是有下一回,我就不得不赶你走了。”温柔说着抬眼直视梅香道:“我希望今后有事你可以来找我商议,别自个做出错事来。”
  “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下一次!否则,我不得好死……”温柔淡淡一笑,事情说开了,她也觉得轻松许多,只是不放心,又多问了她一句:“家里还缺钱吗?你奶奶葬了没有?”
  问道这,梅香心里悲痛,立即又扑到她身上放声大哭起来,这次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温柔任由她抱着自己哭了半天,才拍拍她的肩叹道:“这几日倒也苦了你,这么多事情憋在心里说不出来,奶奶去逝也没能瞧上最后一眼。”
  梅香憋了这许久,只有每天晚上能闷在被里悄悄哭上一阵,此刻得了温柔谅解,又听她软言相慰,哪里还停得下来?反倒越哭越厉害了。
  温柔由着她去哭,也不再劝,知道遇上这种伤心事,还是要哭够了,心里才不会有什么郁积。她甚至开了门,自个出去,只留梅香一人在房内哭个尽性。
  过了小半个时辰,温柔敷衍完了温妈妈,打发她去睡了,又亲自下厨煮了一小锅红枣粥,拿到房内,唤梅香来吃。
  梅香尽性哭了半日,这会两只眼睛肿得厉害,正难为情,见温柔进来,连忙低了头遮掩道:“姐姐,我回房去了。”
  “急什么?喝了粥再走。”温柔说着,将粥舀了一碗搁在桌上道:“甜食能让人心情畅快些,快趁热喝!”她等了梅香半夜,自个也还没吃饭,又给自己舀一碗,坐下来陪着一块喝。
  两人心里的疙瘩都已解开,此刻边喝粥边闲话起来。
  温柔打趣她道:“你是不是在外头喝酒壮了胆,才敢回来将事情告诉我?”
  “是——”梅香不好意思的承认了,但随即想起叶昱的嘱咐,连忙又补上一句道:“我一个人喝的,只喝了两口,没有人陪着。”
  真是小孩子,连撒谎都不会!她这么说,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温柔低头笑着,又喝了几口粥,才忽然问她道:“叶昱没喝醉吧?”
  “他没醉……”梅香此刻饥肠辘辘,喝粥正喝得香甜,话说到一半,才惊觉自己露了口风,连忙丢了勺子,拿手掩住了嘴,睁大眼镜,盯了温柔半响,苦着脸道:“姐姐,你怎么知道?”
  “在这京都里,你还能认得谁?”温柔拿勺舀着碗里的粥,笑着缓缓道:“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两个人,能让你放心和他一起喝酒的。吴大叔自然不会拿酒给你这孩子喝,再说就算他拿给你喝了,你也没必要瞒我吧?那么就只剩叶昱啦。”
  梅香尴尬道:“他不让我说的。”
  “你在哪遇见他的?”温柔微蹙了眉。
  “就在回来的路上,我看见他站在门口,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样子。”梅香失了言,心里对叶昱感觉很抱歉,但她毕竟年纪很小,说话不懂得藏掩,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温柔低头苦笑了一下,觉得喝到嘴里的香甜的粥也变得有些难以下咽起来。她穿越前后的两世加起来也算活了二十来年,叶昱心里那点小心思,她多少能感觉到的。从前她也考虑过,是不是能接受叶昱的感情,然后与他一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但是每回想了又想,总觉得实在无法接受。
  别看她眼下的年纪同叶昱差不多大,但事实上,她的心理年纪要比叶昱大上好几岁,与他在一起,就像和温刚在一起一样,她总是拿他们当弟弟看的,一想到要和一个弟弟谈恋爱,她就有一种老牛吃嫩草的感觉,真的很有心理障碍。这一点,她和天下大部分女子一样,免不了俗,觉得恋爱结婚,该找年龄比自己大的男子,这样偶尔撒起娇来,也不会有装嫩的异样感觉。
  吃完粥,温柔将梅香打发回去睡觉,也没喊人,自个想着心事,将筷碗收拾洗净,躺到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叶昱的事,苦于无法坦然开解。她知道叶昱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不会愿意将脆弱的心事坦露在别人眼前,也不会愿意让人同情怜惜他,大概,尤其是不愿意让她知道吧,要不然,今儿晚上这事,他也不会嘱咐梅香守密了。
  温柔在床上翻了个身,叹了口气。既然他不愿说出来,自己又怎能故意去揭开这层窗户纸?就算揭了,能对他说什么?说咱们两个不合适?还是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你,你还是死了心吧?
  一个太敷衍,一个太伤人!还是假装不知道好了,反正在叶昱看来,她此刻已然嫁了人,他们两个是没有可能在一起的。好在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日原本就不长,眼下又不常见面,希望他那少年的青涩情怀,能够被时间消磨的慢慢淡却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雨打竹林
    夜里辗转反侧睡得迟了,次日醒得就晚,温柔苏醒后听见窗外淅沥沥的轻响,再看窗纸上映照的天色暗淡,这才知道原来是下雨了。
  披衣起床,刚打开房门,入眼就见一片明净的葱翠,又有一股凉风卷着湿潮气息扑面而来,令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虽是夏季,但这宅子里种的花草数目繁多,屋子四周又全是竹林,因此下了雨,清晨还是很凉的。
  采芹侯在廊上喂八哥,瞧见她起来,连忙打了脸水来。温柔原来不习惯人服侍,她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道理,要是在这里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日子,那今后离开了怎么办?可是到了眼下这地步,却不得不将就了,只因前两日,她什么事都自个动手,这些丫鬟仆僮反倒惶恐,以为嫌他们笨手笨脚,服侍不好。
  背地里采芹偷着哭鼻子,向香兰倾诉说:“怕是过段时日,我就要被转卖出去了,可是家里父母早已亡故,我一向跟着舅舅过活,偏生舅舅家的孩子也多,又穷,舅母嫌我白吃了他们家的饭,成天变着法儿在舅舅耳旁唠叨,说要将我卖了。我心里害怕,做事更勤快,但舅舅经不住唠叨,还想着送家里的两个弟弟上学念书,终是将我卖了。如今能被这样的人家买来,也算是一场造化,若是再被转卖出去,就不见得有这样好的运气了,也不知是要被送进勾栏里头,还是遇上个刻薄的主家,总归是要丢了这条命……”
  “你说的何尝不是呢?”香兰也叹气道:“我还不如你呢,虽有个爹在,可是他成日里只知赌输了喝,喝醉了打骂人撒气,家里东西都变卖干净了,回头他连我这个亲生女儿都卖了换钱去赌去喝。有时我想想,卖了也好,眼不见为净,好歹我也能过上两天安生日子,但如今这情形,只怕在这里也待不长久了。”
  两人说着就淌眼抹泪,相互安慰。温柔那天隐在竹林子里听见这段话,情绪复杂得很,又怕被她们发现,就悄悄走开了。后来她私下里想想,觉得做人还是变通点好,只要不是太违背原则的事,将就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她又不会打骂虐待这些丫鬟,既然她们要做事才觉得安心,那就让她们去做吧,横竖也不过是打扫庭院,梳头洗衣,都是些轻省的家务活。
  采芹这两天见温柔肯让她们动手服侍了,忐忑的情绪也减缓了许多,脸上有了笑模样,此刻在在帮她梳头,将一根银簪子插到她鬓发上的时候,低声笑道:“夫人打扮的也太素淡了,都没几件像样的首饰,衣裳也不是什么好料子,若是不知道的,都瞧不出您的身份来。”
  温柔闻言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她自觉衣裳这种东西,穿着舒服就好,若是让她拿上好的料子来做衣裳,恐怕她才不会小心翼翼,坐立不安呢!首饰也一样,多了怕贼偷,插个满头又嫌重,不如简单点好。
  梳洗完采芹捧了水出去,又拿掸子进来打扫屋子,温柔便出了房,沿着游廊,预备到厨下去给自个弄点吃的。刚走出没多远,恰见小环着一身豆青的衣裙,手执一把油纸伞从她住的临水轩里出来,衬着如烟如雾的细雨和远处的水色树影,倒好像国画里的仕女图,有种浓浓的唐诗宋词里的古韵,不禁停下脚步,站着看住了。
  小环提着裙子一抬眼,瞧见温柔,连忙走过来,抱怨着笑道:“好恼人的天气,走不上两步就沾了一身泥水。”
  “今儿就别出门了,街上人来车往的,等你回来,恐怕就变成泥人了!”温柔也笑,古代就是这点不方便,毕竟道路不全是青石板铺就的,下雨天到处湿淋淋的,有时泥水都能漫到青石路上,再有辆马车飞驰而过的话,一溅就是一身的泥。
  “好罢,横竖今儿也没什么事,若是一会雨停了,我再去。”小环走到廊上,收了伞,扑了扑身上沾的细雨,笑道:“不过下了雨,天气凉爽多了,不像前两日那样热。”两人说这话,一路往厨房走去。
  温柔前两日兴起,拿糯米做了些甜酒酿,原本今儿早上想搓点小圆子,做个桂花酒酿圆子来解馋的,谁知进了厨下,却看见有新买的极新鲜的黄鱼,不由改了主意,找出鲜笋和雪里蕻,剖了黄鱼,做起雪菜笋片黄鱼面来。
  黄鱼本是极鲜之物,又加了笋片,汤味更是鲜美到极点,再加入面和切碎煸炒过的雪里蕻,还未煮好,一股鲜香味就直引人馋唾。
  小环这一向都是去铺子里顺便吃早饭的,此刻正饿着肚子,忍到面熟,先动手舀了一碗,雪白的面条衬着鲜嫩的黄鱼肉和笋片,她端着碗急急先喝了一口汤,鲜是鲜到了极点,烫也是烫到极点,她含着那口汤,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直皱眉头。
  温柔见状忍不住笑,递了盏凉水给她,自个也动手舀了一碗面,转眼见孙嫂和汤嫂在旁边直着眼看,又笑道:“将其他人都叫来一块吃吧,我煮了很多,一会面糊了,味道就差了。”
  孙嫂和汤嫂巴不得一声,一个动手烫碗舀面,另一个已经飞奔出去唤人了。温柔觉得厨下油烟味太重,便与小环两人端着碗儿,走到游廊下,并肩坐在台阶上吃。反正她随意惯了,不讲究什么坐得正,行得端,府里的下人原先见了她行事不合身份还暗自咋舌纳闷,但几天相处下来,也没露出什么局促的小家子气,于是便将她这种行为归结为风度闲适,自有一段天然风韵,很快就见怪不怪了。
  温柔压根不知道别人这样想她,不然恐怕要想,自己在现代时,成天将脚翘在茶几上,窝在沙发里吃零食看电视,或是早上赖床,缩在床上团着被子扮乌龟的样子被他们瞧见的话,不知他们会不会惊骇到死。
  “姐姐,咱们这样子坐在台阶上,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们很粗俗哦?”小环将口里的黄鱼咽下后,忍不住道:“要不要装一下大家闺秀,端着碗去桌上吃?”
  “粗俗就粗俗吧。”温柔埋头吃面,百忙之中抽空答道:“好歹我要在这住上小半年,你让我头发纹丝不乱,衣裳上面没有皱痕,天天端坐在椅子上露出那种蒙那……呃,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我会闷死的。”
  其实到了古代之后,她已经尽量端着架子,不让自己做出太不合常理,太惹人注目的事了,只是在外头奔波时如此还罢,在自个住的地方也要这样,难免太累了,因此才松懈了几分。
  小环忍不住笑,但又疑惑道:“小半年?你只在这里住小半年吗?”
  温柔说漏了嘴,“啊”了一声,正在想怎么将这话题扯过去,又见小环露出暧昧兮兮的笑道:“哦,我知道了,是姐夫到时要接你回去他家住吧?”
  “呃,差不多吧。”温柔低下头,将脸埋在碗中腾出的氤氲热气里。
  “那咱们以后就不能常见面了吧?”小环说着又忧郁起来,同情的看着她道:“听说做官人家的规矩都很大,当媳妇的每日大清早就要起来,还要在婆婆跟前立规矩,连歇个午觉起来,头发也不能乱,否则就要被骂哦。你,受得了吗?”
  “到时再说吧,你不快点,面就要凉了。”温柔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讨论下去了,婆婆?她还不知道有没有婆婆呢!
  两人坐着吃完了面,又捧着空碗坐在那里看细雨敲打在竹叶上头,那轻微的淅沥沥的声音好似天籁,能将人浮躁的心绪洗得清灵,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似乎怕搅了这一份宁静。不过,远处忽然走来两个撑伞的身影,那两袭水蓝淡青的长衫仿佛替这灰暗的天色映出一份亮彩来。
  温柔微眯起眼,盯着那两人瞧了半响,问小环道:“刚儿今日没去上学么?他身边那个男人是谁?”


第一百四十二章  被迫学琴
    小环抬眼仔细瞧了瞧温刚和那个陌生男人,皱眉道:“我不晓得,现下住的地方大了,不像从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每日温刚什么时候去上学的,我都不太清楚。至于他旁边那个男人——”她想了想道:“昨儿听大娘说要找个琴师,他该不会就是那个琴师吧?”
  “她动作还真快。”温柔这时也瞧见那陌生男人的背后背了一张琴,不觉无奈的拿筷子在空碗里拨弄了两下。
  小环见那人一身淡青的长衫都洗得有些发白了,明显是家里不太宽裕,便笑道:“大概是给的束修丰厚吧,想要寻个琴师就容易些。”
  温柔闻言张大了嘴,想了想,忍不住笑道:“你说,我娘要是知道这请琴师的钱,得我自个掏腰包,她会不会心疼得三天吃不下饭去?”
  小环苦笑了一下道:“这个很难说,有这个可能……”
  她们两人说着话,却见远处的人影越走越近,那琴师甚至回过脸来,往她们这边瞧了一眼,温柔这才想起,她眼下身份不同,已经被贴上了陆策私有物品的标签,照理,是不可能让外头的男人瞧见的,别说是外头男人了,就连府里那些男性家丁,都要避着嫌儿,于是站起身向小环道:“咱们走吧,坐在这里怪凉的。”
  长日漫漫,无甚消遣。
  离了廊下台阶,温柔与小环回房下了几盘五子棋,就觉得没趣之极了,可是若不做些什么,傻坐在那里更是无聊,温柔端着杯子喝了口茶,瞧见小环腰间系的香囊,便动了心思道:“不如,你教我做女红吧?”
  “做女红?”小环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上回你让我教你,结果做了不到半日,手指都快扎成了马蜂窝了,你不是当场弃了针线,发誓说这辈子再不学女红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啊——”温柔长叹一声道:“你总不能看我被闷死吧?”
  “可是……”小环迟疑着笑道:“我觉得你学不会绣花的,让你绣花,不如让你去切菜……”
  这小妮子!都学会调侃她了!温柔还待再说,却见温妈妈带着香兰走了进来,向她笑道:“琴师傅来了,方才刚儿与他对谈了几句,很是佩服他的雅识,就预备请他了,每日申时过后,刚儿下了学,他来教上一个时辰。”
  “哦。”温柔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啦。
  “申时?那要留他吃饭吗?”小环好奇道:“束修给多少呀?”
  “束修每月一两五钱银子。”温妈妈笑道:“我觉得这个价钱还算公道,毕竟是学琴技这样高深的玩意儿。至于饭嘛,还是留吧,不过不方便一块儿吃,到时让刚儿陪他另吃吧。”
  “哦。”温柔又哦了一声,与小环对望一眼。一两五钱银子哎,温刚去念书,每月五钱银子的束修就够了,最多年节下再送点东西给教书的先生,不过钱不是大事,只要温刚愿意学,她眼下赚的钱还足够支付这笔开销。
  温妈妈坐着又说了一会闲话,温柔趁着香兰去倒茶的功夫,进里屋开了箱子,拿了五两银子给她道:“这些钱足够三个月的束修,你按时月付吧。”
  “那你当真的不去学么?横竖是教,要花这么些钱,多一个人学,岂不便宜?”温妈妈接了银子收起,不忘了省钱占便宜之事。
  温柔原本想一口拒绝,不过想到温妈妈的脾气,不觉又笑了,道:“陆策刚出门没两天,我就请个男人在家里教琴,似乎不太合宜吧?”
  她这么一说,温妈妈当即一拍腿懊恼道:“是我老糊涂了,你若是要学,还是等姑爷回来问过了再说。但——”她很不甘心的将目光又转向了小环道:“环儿,不如你跟着一块学?多学点本事,将来也好嫁人。”
  “我——”小环苦着脸,求助似的看了温柔一眼,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温妈妈牵起手道:“走吧走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眼下那裴景轩正在给刚儿讲乐理,去迟了回头你可就听不懂了。”
  温柔眼睁睁看着温妈妈像一阵狂风般将小环给摄走了,直到人去屋空,才回过神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好几日,小环每天望向她的眼神里,都带着无限悲苦,已经不止一次向她抱怨过了,说那些琴谱在她看来就像天书,弹琴的手法她也无论如何都记不住,弹出来的声音就像在弹棉花,每每引得温刚抱头鼠窜,真的很丢脸。可是,逼迫她学琴的已经不止温妈妈一个人,连丫鬟采芹和香兰,每日都要央求着她去,目的仅仅是为了跟着去旁听上一会,小环不惯拒绝人,也不忍心让她们失望,只好日复一日,将就着学下去。
  采芹和香兰真的如此想学琴吗?温柔观察了她们数日之后,得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她觉得这两个丫鬟,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不过那天隔得远,她也没瞧清那名叫裴景轩的琴师到底长什么样儿,怎能引得这两个如此芳心萌动?好在昨日陆策那个贴身的小厮云淡,又给她送了三名家丁和两名丫鬟过来使唤,否则温妈妈就在要她耳边唠叨死了,说想找个小丫鬟帮着穿根线都摸不着一个人。
  这天一大早,温柔正在书房里翻陆策的藏书,忽然门外有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有人敲了两下门,探了半个头进来,问道:“姐姐,你在里面吗?”
  “在啊!”温柔听见来的是温刚,便从一个书架后面转了出来,向他招招手笑道:“你来的正巧,帮我把最上面那本《太和纪胜》拿下来。”太高,她踮着脚也够不着。
  温刚依言进来,踮脚将书取了下来,递给她后,就低着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了。
  温柔将书拿在手里翻了两页,忽然觉得静寂得有点不正常,便将目光从书页挪到了温刚脸上,打量了他一会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温刚迟疑了一会,咬咬唇道:“你可不可以让小环别再去学琴了?”
  咦?!温柔讶异了,她正屈着指头算,小环还能忍耐多久才来向她求救呢,没想到温刚倒先来了,不禁促狭的笑道:“为什么?”大概他是不忍心瞧着小环受折磨吧?
  “她……她弹琴太难听了。”温刚头一低,憋出话道:“我快被那声音逼疯了。”
  这个答案,与她想的实在相差太远。温柔微蹙起眉,望了他半响,心里思怵着,最近这两个孩子没闹什么别扭吧?平素连一块糕饼,都要假意说自个不喜欢,让给对方吃的,怎么温刚会突然说出这种伤人的话呢?
  “姐姐——”见温柔不说话,温刚头压得更低了,忍不住催促了她一声。
  “她弹不好,你多教教她不就好了?谁又是生来就会弹琴的?”温柔回神笑道:“若是让我去弹,恐怕还不如她呢。”
  “可是——”温刚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可是什么呀?”温柔将手里的书合上,认真望着他。
  “算了,姐姐你看书吧,我走了。”温刚放弃了,转身出门时又回头嘱咐了一句道:“别把我找你说的事告诉小环啊!”
  “嗯。”温柔点了点头应了,望着他出去的身影发愣,只因想起这声嘱咐,就同那天叶昱在府门口站了半天,却嘱咐梅香不要说一样。
  究竟,温刚是怎么回事呢?
  温柔立在那里想了半日,忽然喊人道:“裁云——”
  “夫人,唤我什么事?”守在门外头的新来的小丫鬟笑吟吟的跑了进来。
  “陪我去园子里走一走吧。”温柔说着,将手里的书搁在了桌上,迈步往外走去。


正文第一百四十三章 暗中窥探
  温柔带着裁云往园内走去,穿过竹林后径自到了池边的凉亭,不过她没有往凉亭上去,而是走到凉亭边上的一块假山石后,这才停下了脚步道:“在这歇一会吧。”
  裁云看见温柔背靠着假山石坐了下来,不禁皱眉道:“夫人,这石头上凉,咱们还是去凉亭上歇脚吧?”
  “不用,这里离水近,再说凉亭上风也太大。”温柔随手从地上折了一支小草,在手里掐玩着。其实她压根不是想来散心的,而是知道最近温刚和小环总在这凉亭上学琴,因此赶来偷听壁角,瞧瞧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也幸好这里有座假山石可以遮挡,她才能藏住行迹。  小丫环裁云没再说什么,很耐心的陪着坐下来,看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还寻了根树枝堵截它们的去路。温柔看了暗暗好笑,却也有些愣神,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总是爱蹲在地上看蚂蚁搬食,只是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早已经远去了。
  等得一会,时近申时,笑道:“是温少爷和小环姑娘来了,咱们出去听他们弹琴吧。”说着,她就要站起来。
  温柔连忙拉住她道:“悄声,别让他们知道我们躲在这里。”
  “为啥?”裁云年纪还小,只得十一岁,性格很是直爽,此刻眨着眼好奇的问道。
  望着那纯洁清澈的眼神,温柔还真不好拿男女授受不亲这种借口来回答,想了想轻声道:“我在同小环姑娘打赌呢,要是被她找见,我今儿晚上就得被罚做宵夜……”
  “啊——”裁云点头,悄声道:“我明白了。”
  很窘的感觉啊,如此哄骗一个小丫环,看来她还真有当狼外婆的潜质。不过温柔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凉亭上那五个人吸引住了,她从缝隙里偷看到小环坐在温刚边上,香兰和采芹两名丫环很殷勤的在倒茶摆糕点,而正中坐的那个人,瞧上去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想来就是那个叫裴景轩的琴师吧?长得还算比较清秀,当然容貌是绝对比不上陆策和沈梦安的,但他整个人从内至外透出一股温润的气质,令人看着感觉心里很平和。
  这就有点意思了,难怪香兰和采芹两个丫环,最近都有点芳心萌动了,毕竟以她们的丫环身分,想要嫁个家贫的书生,还是有可能的。想到这里,温柔忍不住暗自叹气,那她和陆策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分明,也是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的两个人嘛,偏被那皇帝老儿一句话,就定了终身,也不管别人心里愿意不愿意!
  她在假山石后头想着纠结的心事,那边凉亭一就开始讲琴了,一堆的指法的运用呀,曲子的意境呀,听得裁云这小丫环昏昏欲睡,最后还是转过身去玩她的蚂蚁了,其实别说她了,就连温柔回过神后也听得如坠云雾之中,心里更是同情小环,居然能忍受这么多日,不过总的说起来,这个琴师的声音还是蛮好听的,很悦耳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温润平和,只是听久了,实在有点催眠的效果。
  就在温柔差点忍不住也想转身去看裁云玩蚂蚁时,那裴景轩倒终于讲完了,拿了两本翻抄好的琴谱给小环和温刚,让他们试弹一下,他自己则站起身,端着杯子喝茶,眺望远处的园景。
  温刚先起手弹,叮叮咚咚的琴音虽听起来有些生涩,但作为初学者来说,已算难能可贵了,温柔这几日总瞧见他住的小楼灯光亮到几近天明,还能听见隐约的琴音,想来每天夜里他都在苦练呢!那裴景轩听他弹,也在不住点头,不过最后还是点评了六个字道:“意境略有不足。”
  轮到小环时,温柔明显瞧见她脸上有为难之色,但终于还是伸手弹了,琴音没有温刚说的那样可怕,只是乱糟糟也听不出什么名堂来,小环弹着弹着,偷眼瞟见裴景轩的眉头有些微蹙,立刻又弹错一个音,满面沮丧。
  有意思!温柔关注的则是温刚的脸色,看见小环偷眼瞟裴景轩时,温刚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动了一下,然后裴景轩站到小环手后,虚扶着她的手,讲解了几个抚琴的正确手法后,温刚的脸色简直都有点黑了。
  原来,这小子是吃醋了啊!难怪急巴巴的跑来求她,让小环别再继续学琴了,还找了个烂到极点的借口!想必是不好意思表明自己对小环的好感,只好说讨厌听她的琴声。这一点,倒有点像现代学校的男生,总是爱欺负自己喜欢的女生一样。  
  温柔在假山石后忍不住抿着嘴笑了,其实,她总觉得小环和温刚之间,似乎有发展暧昧感情的可能性,何况两人的身份也相配,又是长期在一起相处过的,说是青梅竹马,也不夸张。只是,她心里还颇有点顾忌,毕竟小环被破了身子,这在古代人看来,是极为严重的事情,温刚虽受了她一段时间的熏陶,想法较同类的孩子开朗一些,但她也没把握猜测他要是知道了那件事后,会有怎么的反应。
  如果他很在乎小环失贞的事情,并因此而嫌弃小环,那就可以想见小环到时会受到多大的伤害了。但要是将这件事瞒着他,似乎也不太厚道,毕竟他是有知情权的,应该自己选择接受或不接受。
  这事,难办啊!温柔一时又踌躇叹息起来,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不过她想了一阵,又自嘲的笑了,觉得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这世上的事,多半都是尽人事而听天命,顺其自然发展就好了,担心也没有用啊!至于到时要不要将失贞的事告诉温刚,就由小环自个决定好了,毕竟她的人生,要由她自己去掌握和安排,旁人也许可以给她一些建议,却不能替她作出选择。
  窥探到了一点八卦,温柔原想回去了,不过凉亭上的琴课还未上完,她却不能立刻站起来大咧咧的走掉,只她继续坐在那里旁观,见裴景轩一对小环说话,或是小环一望裴景轩,温刚的脸就阴沉下来,但小环若是偶尔望他一眼,他又扭过脸去假装没有看到,一副赌气的模样,真是有够孩子气。
  看着看着,温柔忽然又担忧起来,她对比了一下裴景轩与温刚,觉得两人半斤对八两,容貌都属于中上等的,但裴景轩明显比较稳重温和,而且浑身散发出的书香气息要比温刚这种毛头小子浓得多,正是女人容易倾心的对象,看香兰和采芹两个丫环的目光总在他身上打转就晓得了,这万一小环要是喜欢上了裴景轩可怎么办啊?
  这这这,这个问题可让人头痛!感情的事,最难过的就是一头热,尤其是那种明知无望,还要如飞蛾扑火般投入进去的初恋,就仿佛叶昱,令她觉得无奈又叹息,可以想见若是小环喜欢上裴景轩,他会消沉到何种地步。再说就算小环喜欢裴景轩,那裴景轩能接受小环的感情和她的过去吗?若是不能,这种纠葛的感情就是一种悲剧了!实在不是她想看到的局面。
  温柔想着,眉头又深拧了起来,正在犹豫着改天要不要找小环探探口风,就听见身旁的裁云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凉亭上的人都一惊,转头往假山石这边望来,温刚还出声道:“谁在那里?”
  为啥偷-窥的人通常会在紧要关头被人发现呢?温柔无语问苍天!最后盯着那个还在揉鼻子,一脸歉意望着她的裁云,比着无声的口形道:“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去-解-决-”
  “好-吧-”裁云也比着口形回了她两个字,然后无奈的站起身来,从假山后头转了出来,委屈道:“温少爷,是我在山石后头看蚂蚁,没打扰你们练琴吧?我……我这就走……”
  说着,这小丫环怕他们跑到假山石后头来查看,还当真跑了起来,一溜烟就没了影。温柔只她独自一个,继续坐在那里发愣想心事。


正文第一百四十四章 白玉簪子
  好容易候到凉亭上的琴课上完,温柔已经在假山石后头坐到十分不耐烦了!眼见着温刚随着裴景轩站起身来,准备陪着他去吃饭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巴不得他们赶紧走,这样她就可以脱身回房了。
  谁知事与愿违,这时她偏瞟见不远处,陆策独自一个往这边来了,顿时愣得一愣,情绪复杂的想着,他怎么回来了?
  陆策原是事情办完,赶着回来的,进门后没瞧见温柔,就随口问了一句,小丫环裁云便回说她在园子里看景。他恰好闲着无事,这几天在外处理事情又疲倦的很了,就顺脚也往园子里来,想找个清幽的地方散散心。
  走到半路上,他听见凉亭这边有琴声,想着这里的水景不错,就折转了过来,不想大老远看见温刚等人的同时,也瞥见了假山石后头的温柔,不觉微微眯起了眼。
  温柔的眼神与陆策对上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然瞧见自己了,虽不至于慌乱,但多少觉得有点不自在,毕竟她此刻做的事情,实在不太光明正大,何况有裴景轩这个陌生人在场,她自个琢磨着,这场面被人瞧见的话,怎么都容易惹人歧想,不觉低下头去,有种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尴尬。
  陆策见她低头,便别开了目光,当下只当没看见她,不动声色的走到凉亭上,与温刚等人闲话了两句。见有陌生人,不禁问道:“这位是——”
  “姐夫,这是新聘的琴师裴先生,教我和小环弹琴的。”温刚见他回来,除了有些意外之外,倒还挺欢喜,甚至想拉他一块去吃饭。
  “你们去吧,我一路回来受了点暑气,不太想吃,先在这里坐着略散散。”陆策说着,又与他们闲话了两句,瞧着他们离去,这才打发香兰和采芹再去泡壶好茶,拿些果子和点心来。
  等到丫环们走远,他在桌上拈了块糕点,一边捏碎了洒到池里去喂游鱼,一边扬声道:“没人了,出来吧。”
  温柔尴尬的从假山后头出来,走到凉亭上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事情办完便回来了。”陆策将捏碎的糕点都撒入了池里,也不问她为什么要躲在假山后头,只是转身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拨弄了两下桌上的茶杯。
  温柔跟着坐了下来,原本想解释自己方才那奇怪的行径,但转念一想又没有必要,一来陆策早说过不会干涉她的私事,二来看他此刻淡漠的样子,似乎压根就没在意,不过两人这样干坐着不说话,气氛沉默得有点古怪,她便开口问道:“晚上想吃什么?听你方才说受了点暑气。要不一会我做点凉面吧。”
  “好。”陆策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支雕成莲状的白玉簪,拿在手里默默把玩着。
  温柔瞥了一眼,见那白玉簪雕工精细,玉质莹洁,便知道价钱一定也不菲,不过这明显是一只女人用的簪子,却被他揣在身上,应该是他的意中人送给他的吧?
  这样一想,心情就有些微涩,但她随即又释然了,就像陆策不过问她的私事一样,她也没立场和身份去追问他的私事,何况她心里对陆策有好感是她自己的事,与陆策无关,就算陆策不在乎多养她一个,她也不可能为了这点好感就认命接受妾室的身份,两人迟早还是要说再见的,因此她坦然笑道:“这簪子挺漂亮的。”
  “唔,玉质还不错。”陆策说着,将那白玉簪递给她道:“给你吧。”  
  “给我?”事情与想像的不同,难道这不是他意中人送的吗?这下温柔讶异了,但她没有接那簪子,只是微蹙眉道:“为什么?”
  “你不是说这簪子漂亮吗?”陆策的语气淡淡的,就好像随手给路边的小孩一文铜钱,让他去买糖吃一样。
  “我说簪子漂亮你就送啊?”温柔有点黑线道:“那我要说你腰间悬的玉佩挺漂亮的,你给不给?”
  陆策将白玉簪搁在石桌上,没有说话,只是瞧着她的时候,面上神情颇为古怪。
  难道这玉佩还有什么讲究?见陆策难得有情绪溢于言表,温柔倒起了玩笑的心思,不说不要玉佩,只指了指天猜道:“他赏的?”
  “不是。”
  “那是你家传的吧?”
  “我祖父给的。”陆策提起他祖父,微微一笑,接着又道:“我祖母给我祖父的。”
  很复杂!温柔点点头,还没回过味来。
  “定情信物。”陆策又道。
  呃,这下温柔有点窘了,连忙摆手道:“我方才是开玩笑的,可没当真想要。”
  “我知道。”陆策说着,抬眼望向远处,又沉默了起来。
  恰在这时,香兰和采芹捧了新泡的茶和果点回来了,看见温柔也在,略有些讶异,香兰笑道:“夫人原来在这里,小环姑娘还在到处寻你呢!”
  “咦,好漂亮的簪子!”采芹摆放果点的时候,瞧见桌上那根白玉簪,不由多看了两眼。
  “是爷送夫人的吧?”香兰一面斟茶,一面笑着打趣道:“夫人可真有福气,爷出门一趟,也不忘了替您捎点东西回来。”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温柔尴尬的笑了笑,低头喝茶来掩饰自己的窘态。
  “我替夫人簪上吧。”采芹说着已拿起白玉簪换下了温柔鬓发间插的那根银簪,退开两步端详了一下,笑赞道:“爷的眼光真好,这簪子样式简洁又大方,正配夫人。”
  温柔听见这句话,差点被茶呛到了,脸上不由自主就烫热了一下。怎么回味,都觉得这句话多少有点夸大的意味,将陆策和她都赞到了。果然这年月,连丫环都不是那么好当的,要嘴甜,才容易讨得主人欢心。
  这边采芹方说完,那边香兰又接口道:“夫人气质好,用什么簪子都不显得俗气。”
  窘死了!温柔实在不习惯听这种赤裸裸的夸赞,其实要说她气质好,那是因为容貌普通没啥可夸赞的地方,只她拿气质这种虚无缥缈的词来应个景。这两人要是再一搭一唱夸下去,没准天仙都没她出色了!
  她偷眼瞟陆策,见他唇角微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怕是听了这两个丫环那夸大其词的话,心里觉得好笑吧!于是连忙站起身讪讪道:“你再歇一会,我做凉面去,回头让采芹来唤你。”
  凉面的种类很多,可是缺了调味料,日式或是川式的凉面就做不出来了。温柔到了厨下,想了想,便让人拿冰镇下一盆凉水,又吩咐叫个家丁,拿架梯子,攀到外头的槐树上去采嫩槐叶,随后她将那些嫩槐叶洗净,挤出汁子来,与面粉掺在一块揉匀,做起面条来。
  熟鸡肉净手扯丝,园子里采来的新鲜薄荷叶、黄瓜和香葱也切丝,煮熟的卤蛋一剖两半,再拿芝麻酱和别的调味料一起制成酱汁,温柔便开始动手煮面。面熟,在凉水里一过,捞起沥尽水份,放入碗中,随后在面上浇上酱汁,码上切好的黄瓜丝和少量薄荷丝,接着将鸡丝洒在上面,香葱丝装点,最后将剖开的卤蛋斜摆在碗边,一碗她自创的变种鸡丝凉面就做好了。
  她自己侧头端详一下,觉得样子挺好看的,掺了槐叶汁做出来的面条,颜色青碧,有清香,衬着雪白的鸡丝和嫩黄的卤蛋黄,瞧上去挺清眼的,这才点点头,一边继续将煮熟的面条过凉水装碗,一边让人去唤陆策和小环等人来吃饭。


正文第一百四十五章 丰收喜讯
  陆策出门好几日,为了掩人耳目,这天夜里不得不在温柔的房里歇宿,不过两人总算不用同床共枕了,温柔睡在床上,陆策睡在软塌上,中间隔了一道屏风,彼此都不尴尬。
  只是房里多了个男人,温柔此刻抱着薄被,仰面躺在那里,一时半会却也睡不着。只听得一阵悉碎声响,似乎是陆策翻了个身,她忍不住也跟着翻身侧躺了,睁眼望着窗缝里泄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洒下一片的白。
  “这两天我祖父可能会来看我。”静寂中,陆策忽然开了口。
  难道要见他家的人了?温柔想想就觉得挺窘的,也不知道做官的人家有什么讲究,她没准应付不来呢!
  “你不用紧张,到时随意就好,他知道我们的事。”陆策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淡淡接了一句。
  啊!他知道!那就是知道她这个妾的身份是假的了?温柔脱口道:“他没怪你胡闹吗?”
  “没有。”陆策答话的时候,心里一动,只因陆老爷子当初听见他说起这件事,只似笑非笑的问了他一句,“你不会假戏真做吧?”
  “那你祖母不来么?”温柔的心思又转到傍晚他们谈起过的那块玉佩上去了,不知怎的,她竟觉得陆策的祖父和祖母,感情一定很好。
  陆策闻言沉默了,一时没有出声。
  “是不是我问错话了?”温柔忐忑道。
  “她过世许久了。”
  温柔听见陆策说出这句话,连忙抱歉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陆策淡淡叹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又提醒她道:“在我祖父面前,你千万不要提我祖母的事。”
  “好,我知道了。”温柔记下后,赶紧将话题转开道:“那他来时我做两个菜吧,只是不知道他爱吃什么。”
  “肉。”陆策言简意赅。
  “只爱吃肉?”温柔再问道:“什么肉都吃?”
  “嗯,无肉不欢。”陆策的话语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道:“不过他最爱猪牛羊肉,你不用费心弄什么山珍野味和鱼类,他嫌那个吃起来麻烦,尤其是雀鸟类的,他说全是骨装头,还不够塞牙缝。”
  温柔无语了半晌,这才迟疑道:“他年纪挺大了吧?吃那么多肉,不怕吃出病来吗?”不是她想诅咒那老爷子,而是年纪大的人,吃太多肉食真的不好啊!
  “七十多岁的人了,牙倒没掉几个,还总是骂我爹,说我爹天天让他吃素,吃得嘴里淡出鸟来。”陆策提到他祖父,似乎话就多起来。而且话里还带着一抹掩不住的温情,“我离家之后,他便三天两头跑出来寻我见面,一来是为了看我,二来恐怕是想打打牙祭,要不怎么每回都约我在酒楼里会面,还点上一桌子的肉菜,让他少吃点都不肯。”
  听起来,这陆家的老爷子似乎是挺有趣的一个人,温柔咬着唇暗想,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儿,也不知道陆策是长得像他祖父呢,还是像他祖母。
  两人继继续续又闲话了一会,陆策说了不少关于他祖父的事,这似乎是他们两人认识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只是温柔听着听着,竟然睡着了!次日醒来,她觉得有点窘又有点懊恼,听别人说话听得睡着,好像也太不尊重人了些,最后偷瞧了几回陆策的脸色,见他并没有异常,这才觉得放心了。
  傍晚时分吃过了饭,陆策去书房看书了,温柔沐浴过后坐在游廊底下逗八哥玩,小丫环裁云忽然进来说有个名叫吴天才的车夫,在门外求见。
  温柔忙让人请了进来,自己又带了两个丫环和梅香、小环去厅上相见。原本她与吴天才是旧识,不用避讳,但眼下顶着个妾室的身份,总不能教人说陆家的闲话吧,只得累赘一些,见外人的时候多带两人。
  吴天才这回是替梅有德传话儿来的,还运了满满一车的番椒和六月柿,说是地里还有许多,不知温柔的意思,没敢全收了,若是要,这两天就得赶紧摘下来。
  “裁云,快叫几个人将车上的东西搬进来。”温柔听了他的话,真是欢喜异常,她想这两样东西想得太久了,此刻一听说有了,立刻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差点想要自己跑出去搬,幸好克制住了,却又忍不住的嘱咐丫环道:“搬的时候小心点啊!那六月柿经不得摔!”
  “吴大叔,你快喝茶。”小环见吴天才坐在椅子里打量着厅里的环境,模样十分局促,似乎连手足都不知该如何放了,便连忙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唔,你这一路过来,肯定是饿坏了。”温柔连忙又让人去做饭,回头又叫吴天才不用客气,自个拿攒盒里的果点吃,笑道:“这些点心都是梅香亲手做的,你先吃些垫垫饥,走的时候再多带些,给梅家送去。”
  吴天才推脱不过,将手在衣上抹了抹,这才小心翼翼的在攒盒里取了一块椰蓉酥,尝后赞不绝口,笑道:“梅香有出息了,竟然能做出这等美味的糕点!”
  梅香听见他夸,略有些害羞的低了头道:“都是姐姐教的。”随即又问家里的人可都好,小弟小妹有没有闯祸惹事。
  吴天才一一答了,又寒暄了一阵,他见温柔等人待他还是原样,便渐渐放松了下来,不像初来时那样局促,及至听见温柔问他地里到底能收多少六月柿和番椒,这才一拍大腿惊叹道:“这番椒和六月柿长得可多,我那妻弟说,头一回种,不知道个啥,糟蹋了不少,但一亩地里也能种出个二千斤,若是来年再种,他有成算一亩地里种出三千来斤!”
  “这么多……”温柔自个都讶异了,她从小生在城市里,对种地的事情完全没有概念,一听亩产以千字论,那五亩地算下来就有一万斤?!她顿时无语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吃得完呢?番椒还好说,可以晒干了吃,这六月柿可放不久,要烂的。
  她在这头正犯踌躇,吴天才在那头又迟疑道:“不过有件事儿,我那妻弟让我问姑娘一声。”
  他叫惯了姑娘,一时就忘了要改口,温柔也没留意到这些,只问:“什么事?”
  “姑娘让种的这两种东西都是稀罕物儿,庄里人从没见过,有德最初种时,人家还没留意,等到结出果来,全庄的人都赶着来瞧。有德骗他们说这些东西有毒,也没人信,还有些娃儿瞅着大人不备,就偷摘了尝。”
  “啊——”温柔听到这里,就有点黑线,说实话,她没那么小气,东西被人偷尝了出不是什么大事,可问题是番椒的味道,那些孩子能受得了吗?果然听见吴天才又接着道:“那六月柿倒罢了,只是那番椒,似乎味儿有点古怪,有些娃儿偷吃了以后,说嘴里生痛,汁液抹到眼里,眼睛也痛,满地打着滚儿的哭,惹得不少大人带着娃儿们上梅家去闹事,说梅家缺德,种这种有毒的玩意来祸害人,连他家仅有的几件家什都砸坏了不少。”
  “这……也太不讲理了吧,是他们自个要偷尝的,怎能怨人呢?”小环在旁忍不住插话。  
  梅家穷到什么地步,温柔是亲眼见过的,这会听吴天才这么一说,不禁有些怨怪自己连累了梅家,也不知当初梅香的奶奶去世,与这事有没有关系,连忙问了一句,看见吴天才摇头,才放下了心,只是提起了梅香的伤心事,见她难过,大家不得不再安慰了她两句。
  “后来呢?”裁云站在那里也听出了神,连声催促吴天才接着说下去。
  “后来?后来那些娃儿不知为啥,渐渐好了,也不嚷痛了,这事儿才算揭过去,只是再没人敢去动那番椒。”吴天才乐呵呵笑了两声,又摇头道:“但那六月柿味儿好,被偷了不少。”
  温柔听着,一时沉吟不语。
  “看我,说着说着就扯了这许多闲篇儿!”吴天才又一拍大腿道:“有德是想让我问姑娘一声,那番椒是没人敢动了,只是那六月柿,他侍弄的时候,常有庄里人在旁偷眼瞧着,没准已学了种法,偷了种子去,回头要是也学着种起来,这可咋办?”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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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四十六章  计算失误
    吴天才问的这个问题,温柔实在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毕竟这地里种的东西,不像独门手艺,小心点保密,还能垄断。不过话说回来,她当初种这两样东西,就只是为了当食材用,并没想着拿来卖钱,尤其是番椒,若是不能流传出去,让人习惯并喜欢上那种辣味,就算她做出菜来,恐怕也没多少人敢来吃吧?
    温柔还在踌躇,香兰就进来回说饭菜已经预备好了,她便连忙让梅香陪着吴天才先吃饭去,她自己没有跟去,生怕吴天才觉得拘束,不敢放开了吃。
    眼瞅着吴天才出去,温柔嘱咐人将家里剩下的各色糕点分包成两份,又进房开了箱子,取出十二两银子,外加两吊钱,都分别包起,一并拿回厅上。
    候着吴天才吃晚饭回来,温柔向他笑道:“地里种的东西,若是别人家学着种了,也就罢了,这是没法的事,只是我没料到五亩地里能种出上万斤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搁都不知往哪搁。”
    “是太多了……”吴天才跟着叹了口气,他早先与梅有德也商议过了,怕温柔来年不需要再种这么多亩地,那梅家的日子怕是又要难过了,只是庄户人实诚,学不会欺瞒的事,也不会骗他一亩地里只种出几百斤东西来,只好听天由命了。
    “这样吧,回头先将番椒收下来,麻烦梅家替我晒干,这样分量可以轻些,运起来也方便。六月柿嘛,我这几日再找人去分批摘了运回来,至于来年——”温柔想了想接着道:“契书都签了,我也不会反悔,让梅家继续种着吧。”
    一听温柔没有毁约的意思,吴天才又是欢喜又提她担忧道:“姑娘,这样你不会太勉强吧?我瞧那六月柿,实在不禁搁,放上没几日就要烂了。”
    温柔苦笑,烂也没办法啊,谁让她从没有种过蔬菜瓜果,不知道一亩地能种出多少呢?一次性就狮子大开口,让人种了五亩,真是后悔都迟了。不过这可赖不得梅家,是她自己计算失误,损失就由她自己担吧,于是向吴天才道:“大叔不必替我担心,我回头再仔细想想没准能有法儿。”
    众人又闲话了片刻,见天色早已黑透,吴天才车上的东西也卸尽了,他便起身告辞。温柔留他在府里住上一宿,他却推说不方便,死活不肯。温柔也不勉强,让丫鬟将两包糕点递给他,笑道:“这两包都是梅香做的糕点,劳烦大叔替我带一包给梅婶,让他们尝尝梅香的手艺。另一包,大叔你自个带回去给孩子们吃吧。”
    说着,她又将包好的钱拿了出来,指着其中一包道:“这里是十二两银子,是要劳烦大叔带给梅家的,回头我让梅香签收就成了,不用麻烦梅家又写什么收条。”
    “不是当初说好十五吊钱的吗?折成银子也只需十两就够了,这多的……”吴天才不敢收。
    “是啊,姐姐,这多的钱我们不能收。”梅香连忙摆着手拒绝都有些无措了。
    “多的二两银子,是因梅家受我之累,被砸了家什,这是赔他们的钱。再说梅香奶奶刚过世,用钱的地方一定多,大叔也别同我客气了,带去给他们便是。”温柔说完,见梅香脸上神情十分过意不去,又悄悄向她笑道:“铺子里账上短的钱,回头我扣起来不会手软的,到时你别抱怨我刻薄才好!”
    “姐姐,瞧你说的这话……”梅香哭笑不得了。
    温柔回头又将另一包钱推到吴天才面前道:“这两吊钱是给大叔的,累你成天来回奔波着捎话带东西,我心里过意不去。”
    吴天才家里景况也不好,两吊钱对他来说是不晓得数目了,待要推脱,有些不舍,但要收下,又不好意思,正为难间,温柔已笑道:“今后要累大叔的事多了,你若不收,到时候我可没脸求你办事。”
    见她这样说,吴天才又再三谢了,才收下东西和钱,告辞出去。温柔见梅香送他走时,面上颇有些不舍的神情,心念微动,忽笑道:“这样吧,铺子里卖剩的糕点应当还有些,我让小环顶替你去看两日,你赶早起来就跟着大叔回家瞧瞧吧,住上两日再回来。”
    梅香听说心里欢喜,但知道糕点这东西原本就怕坏,不能多做,铺子里的存货大概只能够卖上一日,她要是回去住上两日,温柔眼下的身份又不能再亲自去铺子里做糕点,那到时铺子没东西卖了该怎么办呢?这样一想,她又摇头道:“我不回去。”
    “铺子的事你不用管,我另有安排。”温柔推她出去问清吴天才夜宿的客栈,让她明儿一早自己寻去,这才返身回到厅上坐下,端着茶杯头痛那一堆六月柿和番椒该怎么处理的事情。
    “姐姐,能尝一个不?”小环已经洗了一盘六月柿端了上来,自个拿起一个笑道:“这样红殷殷的果子,瞧着都教人爱,好想咬一口。”
    温柔转眼瞧那六月柿,见比起现代的番茄似乎要小上一些,但模样还是很可爱的,忍不住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溅得满嘴酸甜,感觉味道比自己吃过的番茄都要好许多呢,可能是没喷洒农药化肥,天然种植出来的原故,顿时有些惊喜。
    小环从没吃过这东西,学着温柔的样儿咬了一口,先是被酸得有些皱眉,咽下后又笑道:“好甜。”
    只是这六月柿的汁液多的出乎她的意料,结果没防备,被溅得半张脸上都是,又乱着寻手巾来拭了,好在没滴到衣裳上。
    两人玩笑了一阵,温柔便带着丫鬟们又洗了许多六月柿,让人给温妈妈和温刚送了些去,她自己装了一盘给陆策端去,其余的则散给府里的下人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温柔进去前先敲了两下门,很快洗竹就在里头将门拉开了,她走进去瞧见陆策正捏着毛笔在纸上写着东西,便将手里的果盘往桌上一搁道:“歇会再忙吧。”
    “客人走了?”陆策抬头,看见六月柿,不觉伸手拿了一个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道:“这是……六月柿?”
    “咦,你知道?”温柔奇了。
    “嗯。在书上见过记载,不过这东西似乎有毒吧?”陆策瞧了她一眼,意示询问。
    温柔也不回答,只笑着伸手捡了一个小的,放到唇边就一口咬下去。她心里猜想,记载这六月柿有毒的人,大概是吃了未熟的青色果子吧,没熟的六月柿,的确是有毒的。
    陆策眉头微扬,见她坦然无事,沉吟道:“没毒的吗?”
    “唔,不但没毒,味道还很好,你尝尝看。”温柔说着,又回头想叫洗竹来尝一个,谁知洗竹见她进来,早就避了出去,这会连人影都没了,她只好回过头来继续啃手里的六月柿,还问陆策道:“好吃吗?”
    “还不错。”陆策点了点头。
    “你就这样信我的话,不怕中毒啊?”温柔昨儿与他说了不少话,感觉熟络了许多,说话也就随意起来。
    “你有必要毒我吗?”陆策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但是速度并不慢,说话间他抬眼瞥见温柔唇边沾了点六月柿的红汁,在灯光下折射出莹亮的光泽,不觉又垂下了眼去。
    “这倒是,我眼下还要靠你养着呢!”温柔几口啃完手里的六月柿,拿帕子抹了抹嘴,又拖过一把椅子坐下道:“你说这六月柿,我要是拿出去卖,卖多少钱一斤好呢?”
    陆策不忙着答话,只将最后一口六月柿吃完,随后顺手将温柔手里的帕子抽了出来,往自个的嘴上抹去。
    呃,这个帕子——
    她刚抹过嘴哎!
    算了,她什么也没看见!再说陆策肯定也不是有意的,谁让六月柿这么多汁呢?吃完以后谁都要擦擦嘴,擦擦手的,对吧!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四十七章  生财有道
    陆策擦了嘴又擦手,最后又将帕子往右手边一放,就是不递给温热,低下头想了想道:“卖多少钱都可能,你想奇货可居呢,还是想薄利多销?”
    他这话一说,温柔早将帕子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颇感兴趣的将头凑近了些问道:“奇货可居怎么卖?薄利多销又怎么卖?”
    “奇货可居的话,把这些六月柿分装上几篓,宫里头送一些,各个王府送一些,回头这六月柿,你开价一两银子一个都有人要,只是买得起的人少些,卖出去的量也不多。”陆策沉吟了一会又道:“若是薄利多销就不用这么费事了,二三十个装一篓,让人拿到水果市上,一两银子一篓,毕竟是稀罕物儿,味儿又不错,大户人家买回去尝鲜摆酒,不怕没人要。”
    温柔听得双眼有些发亮,她原本还犯愁,若是这些六月柿卖不上价,到时白放坏了,还要赔钱,可是经过陆策这自小在古代生活长大,又对上层社会十分了解的专业人士一分析,她顿时觉得前景一片光明,好像看见那一个个红通通的六月柿,都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想什么呢?”见温柔双眼发亮,带着一种很梦幻的神情的盯视着自己,陆策不禁也有些窘了,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你究竟有多少六月柿要卖?”
    “五千来斤吧。”
    温柔脱口而出,随即瞧见陆策的双眼似乎睁大了一些,眉头微蹙道:“五千斤?”
    “是啊,这东西放不久,不快点卖掉要烂的。”要不,她也不用这样烦恼了。原本动过脑筋想将这些六月柿都做成番茄酱或番茄汁,可是这年头科技这么落后,如何真空储存是很大的问题,她的学识没有这么渊博,解决不了这样高难度的问题,只好作罢。
    陆策有些头大,拿指尖揉了揉眉心道:“你从哪里买来的?花了多少钱?”
    “我让人种的,连着番椒一块种的,一共花了十两银子吧。”温柔想起成本似乎挺低廉,一下子又笑了。
    “番椒?”陆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你不会告诉我,那东西你也弄了五千来斤吧?”
    “没错!”温柔笑吟吟道:“不过番椒可以晒干了就存,我暂时没打算卖,就算卖,恐怕一时半会也没人敢吃敢买。”
    “怎会想起种这些有毒的东西?”陆策转过头去,把玩着搁在砚台上的毛笔。
    “这个——”陆策这下问倒了她,要说是随便种着玩的,也没道理一下子种这么多啊!若是说自个种来吃的,那他要是接着问,你怎知道这些东西没毒可吃?她又要无言以对了,毕竟她可不是尝百草的神农,不可能去犯这种以身试毒的险,只好含糊道:“我从前吃过,知道这些东西都没毒,说它们有毒的人,一定是吃法不对。”
    陆策倒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温柔思忖了一会道:“我看我还是选薄利多销的法子吧,要不到时又要麻烦你去各处送东西,回头我再高价卖这六月柿,有心人略花些心思,就能瞧出这事与你脱不了干系。圣上不是刚下过旨意,不许你再经商么?况且他要是吃对了胃口,要将这六月柿列为贡品,那更是糟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由我自个卖去吧。”
    “也好。”陆策转头深深瞧了她一眼道:“若是需要人手,你只管告诉洗竹,他会替你安排的。”说着,他拿起毛笔又继续写字去了。
    “嗯啊。”温柔心不在焉的点头应了,趴在桌上瞧那烛光闪烁,心里美滋滋的想,说是薄利多销,其实这利也不薄啊!一篓装上二十个六月柿好了,估算算也不过五斤,若是能卖一两银子,那五千斤岂不是能卖一千两银子?哇,要是真能都卖出去,她开酒楼的钱就有了哎!不过事情还是别想这么美妙的好,万一卖不掉,徒令人失望。
    再回头想想,这十两银子的本钱是一定能赚回来的,但赚钱的事人人爱做,明年保不定就有人跟着风儿大肆栽种这些东西,卖价就会大跌,到时候没准五文钱一堆,还没人要呢!可是不管怎么说,这第一桶金,她已算是淘到了一半,做人不能太贪心,日后就算不能指着卖六月柿发财,也只当她为推广新种果菜,丰富老百姓的餐桌作了点贡献好了。
    陆策原本在卷写一份东西,眼下温柔趴在他身边的桌案上做发财梦,多少让他分了神,写不上十几个字,就要转头瞟上他一眼,就这样瞟来瞟去,都瞟了十几眼了,温柔还是一无所觉,只是望着那烛光,眼神越发梦幻缥缈起来,最后倒是他忍不住了,轻咳了一声,将笔搁下,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去睡了。”
    话说完,他瞥见桌上搁的那方已被脏污的帕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捡了起来,袖进了自个的袖袋里,这才迈步往外走。
    睡觉啊?温柔听见这个词,迷迷糊糊的站起来,乖乖跟在陆策身后,飘呀飘呀,飘出了书房,到了卧室。直到她在床前坐下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等陆策“吱呀”一声送上了房门,她才被惊醒,转头望望四周,还颇觉奇怪,自个怎么回房了?回想了一下,才记起是陆策说要睡了,她就乖乖跟着来着,顿时大窘,陆策要睡就睡呗,关她什么事呀!反正偶尔分个房睡,在旁人瞧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不知道是赚钱的计划让她太兴奋,还是睡前连吃了两个六月柿,胃里撑得慌,温柔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合眼睡去。正在香梦沉酣之时,忽然感觉身边有人推她,还有声音道:“夫人,天亮了,快起来吧。”
    “让我再睡一会。”温柔迷迷糊糊睁眼,瞧见推她的人是丫鬟采芹,咕哝了一句后,翻了个身还想接着睡,反正一整天都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不睡白不睡。
    “不能再睡啦,老太爷来啦!”
    采芹一句话将温柔从床上炸了起来,睡意顿消。她坐起身,拉着被子紧张道:“你说什么?”
    “我说老太爷来啦!”采芹重复了一遍,回转身就替她找衣裳,取了两条眼色较为喜庆的问她道:“夫人你要穿哪身?”
    “那身银红的吧。”温柔随手指了一套,赶着掀掉被子起来换衣裳。
    不管怎么说,客人都上门了,她这半个主人还窝在床上睡觉,是有点不太像话。好在上门的是陆策的爷爷,男人家不至于太计较这种事情吧?若是陆策的娘亲上门,这一下怠慢的可够厉害,没准当场说她不敬,让她罚跪都有可能,这就是嫁入豪门的悲惨处啊!
    匆匆梳洗完,温柔吩咐采芹让厨下赶紧去采买大量猪羊肉,牛肉这年头不容易吃到,也就罢了。她自个又急着赶到厅上,才踏进门去,就见一个身着灰袍,面色微黑,双眉斜飞入鬓,目光炯然的白胡子老头儿正坐在厅上喝茶,陆策则陪在他旁边闲话。
    她心里知道这白胡子老儿一定就是陆策的爷爷,当年名震四方的威远将军,如今的威远公陆沉舟,连忙面上带笑,迎上前去请安,又坦言自己出身蓬门小户,不懂规矩,若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陆沉舟提点教训。
    陆沉舟与陆策显然性格不太相同,倒是挺爽朗的一个人,闻言未语先笑,一串笑声又响又亮,震得人耳朵都有些嗡嗡响。他笑停,打量了温柔两眼,点头道:“甚好!甚好!”
    温柔自知外貌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头一回见面,心性专长又瞧不出来,实在不知道他说“甚好”是什么意思,但这也不是什么坏话,便站在一旁陪着笑。
    只见陆沉舟摸着胡子笑吟吟道:“听策儿说你这两日总琢磨着要给我做点特别的菜肴,夜里常常过了三更才睡。那老夫倒想知道,你今儿究竟要做点什么来招待老夫啊?”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四十八章  初尝辣菜
    温柔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才知道陆策已然在陆沉舟面前给她下了“绊子”,虽说也是好意解释了她晚起的原因,但怎么琢磨都有点想要考较为难她的意思,不禁抬眼去瞧陆策,见他垂着眼,面上带着一抹淡笑只顾喝茶,而陆沉舟又兴致勃勃的盯着自己,只好笑着回道:“这个嘛,容我卖个关子,等老将军尝过后,自然知晓。”
    陆沉舟分明知道她与陆策两人在演戏,她也没脸跟着陆策喊他爷爷,一声将军敷衍过去便已了事,虽略显生分,但横竖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倒是陆沉舟听她这么一说,稍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笑道:“好!那老夫一会就等着尝你的手艺了。”
    温柔笑着暂且告退,走出厅门才松了一口气,先找了洗竹来,将自己栽种六月柿和番椒的事情告诉他,让他找些人去梅庄帮着梅有才晒番椒,摘运六月柿。另外,又让他在府里挑两个家丁,将昨日吴天才送来的那些六月柿,留下一小部分自吃,其余的都二十个分装一篓,抬到她的糕饼铺子里去,告诉小环,一篓卖一两银子。
    横竖这两天糕饼铺子里没东西卖啦,临时改卖六月柿好了,正巧可以先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回头大批六月柿再运回来,她也好知道一篓卖什么价才最合适。
    洗竹答应着去办了,温柔这才一路往厨下走去,心里还在头痛做什么出奇的菜色来招待陆沉舟,及至瞧见搁在厨房门口的那一大堆番椒,不由有了主意,先唤来汤嫂,让她将一部分番椒仔细串起,都吊在屋檐下风干,又唤孙嫂备下几个咸菜坛子,然后将剩下的大部分番椒都洗清晾干,回头她准备做辣椒酱。
    要说这辣椒真是极好的调味品,来到古代以后,常常苦于没有辣椒而无法制作的菜肴,这会也都一齐涌入了温柔的脑海中,惹得她自己都有些食指大动。只是心里多少有点顾忌,只因这东西太辣,没吃过的人一下子可能无法接受,还有些人天生就不爱辣东西,点滴不碰,万一她做出来,陆沉舟不喜欢怎么办?
    温柔伸手扯了一只番椒,拿帕子抹了抹,放在嘴边轻轻咬下一小截,又嚼得两下,顿时一股辣味直透脑门,辣得她真是又痛又开,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到底是长时间没吃辣了,当然更别指望第一次尝辣的人能爱上这种味道。想了又想,她决定做辣菜时先少放点辣椒,若是吃的人能接受,回头再加重点量也未尝不可。
    “夫人,你站在这里发什么愣?”小丫鬟裁云和采芹从远处走来,笑道:“爷说今儿夫人要亲自下厨做好菜,让我们来帮把手。”
    “来得正好。”温柔点点头,指了指地上堆的那些辣椒向采芹道:“先取一些帮我在火上烘干,仔细别焦了。”又向裁云道:“去将我娘唤来,说我要烦她搭把手呢!”
    及至温妈妈带着丫鬟香兰赶来,被派去采买鲜肉的两个家丁也回来了,温柔便挽起袖子预备做菜。
    此时陆沉舟还在厅上与陆策闲话,丫鬟霁月捧着各色果点上来侍候,又忙着添茶。
    陆沉舟原本不爱吃水果,见其中的六月柿稀罕,不禁也捡了一个尝了尝,问陆策这是什么果子,怎么从来没见过。陆策据实答了,不知怎的话题又绕回了温柔身上,陆沉舟摸着他的胡子沉吟道:“小姑娘还不错。”
    “嗯。”陆策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有分寸,知道进退。”陆沉舟想起她方才那句“老将军”,分明有拉远距离,不顺着杆儿往上爬的意味,不觉又转眼瞧了瞧陆策,心里微有些纳罕。
    不是他自个要夸口,而是他这个孙儿无论人品还是样貌,都算得上出类拔萃,不论这姓温的女子当初嫁他孙儿为妾是不是情非得已,但亲密相处了几日下来,难道当真连一点分外的想法都没有?见了他这长辈,热情有礼却不谄媚巴结,不似那些看中陆策的世家女子,恨不能扯着他的袖子,娇滴滴的连唤他三四声爷爷,好像这样才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彰显出自个的身份一样。
    陆策听他夸温柔,还是没有出声,只坐在那里淡淡的笑。
    从孙儿这里打听不出什么八卦,陆沉舟不禁深深叹了口气道:“老夫不管你们这些娃儿的事,只是你也该给老夫生个曾孙儿抱抱了吧?这样回头到了九泉之下,绮儿问起来,咱们的曾孙儿长啥样,老夫也好回话,不然你教老夫说什么?说还未曾见过?她又该扯着老夫的胡须生气啦!”
    罗绮是陆策祖母的名讳,陆沉舟却只管她叫“绮儿”,唤了一辈子,到老也改不过来,直到此刻还心心念念惦记着。这一番话,倒教陆策听了心里很是酸楚,安慰他道:“放心,哪怕是为了保住您那把好不容易才蓄起来的胡须,孙儿也必让您先见了曾孙,再去见奶奶。”
    “胡扯!”陆沉舟中气十足的喝斥了他一声,但回头自个却撑不住先哈哈大笑了。
    爷孙两人在一起倒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谈谈朝廷局势,说说国计民生,再寥寥奇闻异事,一晃眼的功夫,已时近晌午。
    温柔的菜也做得差不多了,只余几个还在火上炖煮的菜。让两个厨娘帮着看火候也就得了,于是吩咐丫鬟们预备上菜,自个领着温妈妈,又唤了温刚,先来请陆沉舟入席。
    只因她眼下是个妾的身份,温家虽与陆家结了亲,到底不是正宗的妻家亲戚,何况陆沉舟难得来看看孙儿,想必有什么私话要聊,温妈妈和温刚上来见了面,问了好,就避出去另开席自吃了。温柔原本也想避走,但陆沉舟招招手让她到身旁陪坐,还笑道:“你若是走了,回头我吃着中意的菜,心里却还糊涂着,连菜名都不晓得,这可怎生是好?”
    温柔见他性子爽快,也不推让,先执壶斟了酒,这才坐下笑道:“今儿有些菜里,我加了点特别的调料,也不知您吃不吃得惯,回头要是吃着不合口味,可别生气才好。”
    陆沉舟笑而不语,先饮了陆策和温柔敬他的一杯酒,再举筷放眼一看,桌上已摆的六个凉菜里,有三个是飘着一汪红油的,不禁好奇心起,捡个菜先夹了一筷送入口中。
    一嚼,先是皱眉。
    再嚼,眉头皱得更紧。
    三嚼,他面上浮出诧异的神色。
    将那口菜咽下后,陆沉舟又夹了一筷送入口中,仔细品味,却不言不语。
    温柔此刻心里也有些忐忑,虽说她已减少了菜里辣椒的分量,但还是不知道陆沉舟能不能接受,只是猜着他是个将军,想必喜欢痛饮烈酒,而酒味辛辣,初入口的感觉其实也有些微似辣椒,这才做了半桌子的辣菜,想让他尝个新鲜。
    陆策看见那三道红油油的凉菜,只猜是温柔新得的番椒做出来的,但番椒是什么味儿,他也没有尝过,原想着夹一筷子试试,可是瞧见陆沉舟皱眉,那伸出去的筷子又自动绕了个弯儿,去夹那道什锦白肉卷。心想,横竖这些菜跑不掉,等祖父尝了吭声再说,若是不好吃,也免得自个口舌受苦。不过,温柔做的菜会不好吃吗?他倒是至今还没尝到过特别不合他口味的。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四十九章  茶韵余香
    陆沉舟连夹了三筷菜,吃完,不出声,又喝了一杯酒,这才长出一口气,大赞了一声好。
   “小丫头,你这菜怎么做的?明明是凉菜,入口却犹似烈酒,倒像一把火从口内直烧入胃中,烫得人好生过瘾!”陆沉舟哈哈大笑着,又夹了几筷菜,慢慢吃起来,还点头长叹道:“这到让老夫想起了前半生的戎马生涯,每回上阵与敌人厮杀,先要灌上一皮囊烈酒,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啊!”
    温柔闻言微微一笑,其实这一点辣,倒不像陆沉舟说得这样夸张,只是勾得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的生死岁月,才会如此激赞的。她慢慢推开拳着的左手,伸到陆沉舟面前道:“老将军,菜叶没什么特别,只多搁了这一味调料而已。”
    “这是——”陆沉舟停筷,眯眼望着温柔掌心里那一抹鲜红,辨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番椒,据说有毒。”陆策在旁解释了一句,说完,他自个也夹了一筷辣菜,放入口里细细品味起来。
    “有毒?”陆沉舟微一蹙眉,随即释然道:“若是有毒,小丫头也不会拿来做菜了吧?想是这东西入口灼人,才被误作有毒吧。”
    “老将军好见识。”温柔倒不是拍马屁,而是见陆沉舟听见番椒有毒后,脸上丝毫没露出惊疑之色,因此十分佩服他的胆识。果然是当武将的人,心里比较坦然,没那么多自以为是的猜忌。
    怪道要说老小孩,人老了,的确会有些返璞归真,陆沉舟被夸更是兴致勃勃,指着什锦白肉卷旁边那道辣菜问道:“这道菜叫什么名儿?老夫吃着像是鸡肉啊!”
    “就是鸡肉。”温柔笑道:“这菜叫棒棒鸡。”
    “好怪的名字。”陆策也微微笑了,他刚尝过这个菜,味道果然如陆沉舟说得那样,入口灼人,一开始不太能接受,不过回味倒悠长,舌尖上有点辣辣香香的感觉,勾人食欲。
    “这个菜取的是鸡脯鸡腿肉,煮熟后要用木棒轻轻拍送,所以叫棒棒鸡。”温柔笑着替陆沉舟斟了杯酒继续道:“虽是用鸡做的,可是不带骨头,吃起来不麻烦。”
    “很好!”陆沉舟欣然道:“老夫就不爱吃那些要吐骨头的肉。”
    “这道菜叫夫妻肺片,用牛肉和牛杂做的。”
    温柔指着另一盘菜又介绍道:“不知道今儿小厮们从哪买来的牛肉和牛杂,倒是老将军有口福。”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夹了一筷,到了古代这么久,还没有吃过牛肉呢!
    三人坐着吃吃菜,喝两杯酒,再谈谈美食,席间气氛倒也融洽。不过温柔还是没有久坐,等桌上凉菜尝得差不多了,她便站起身说要去料理热菜,暂时退了席。
    说起来,辣味的火锅其实是温柔自个很喜欢的东西,吃做起来都方便,可这时毕竟是夏天,又没有空调,再说陆沉舟年纪大了,温柔怕他受不住热气,因此火锅还是不敢做出来,只做了一大碗毛血旺,略尽火锅之意。其余的热菜,也都按着辣与不辣各半的比例,分别做出,教丫鬟们端了上去。
    陆策吃到毛血旺时,心念一动,到勾起了那段日子常在温柔夜摊上吃鸭血粉丝汤的回忆。那时他刚与家里闹翻,心里很是气闷,每天夜里那一瓶酒,几碟卤味小菜,外加一碗鸭血粉丝汤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感触更深,不觉下筷多夹了几回。
    “小丫头不错。”陆沉舟啃着东坡肘子,又赞了一回。
    陆策搁下筷子笑道:“爷爷,这话您今日说过好几回了。”
    “有吗?”陆沉舟咽下肘子,又去夹水煮肉片,笑道:“人老了,难免啰嗦。不过我说,你每日吃着这样的好菜,心里就没什么想头?”
    “能有什么想头?”陆策伸筷,在盛装红绕狮子头的碗里夹了筷铺底的青菜,搁到陆沉舟的菜碟内,劝他道:“肉虽好,也不能不吃菜。”
    “我爱吃肉,不爱吃菜!”陆沉舟一瞪眼,将那一筷子青菜又挑出菜碟道:“难得痛快吃一次肉,你别学你爹的样子,搅得我不高兴。”说着,他斜睨着眼瞧了瞧陆策道:“你到底什么打算?别总闷在心里,给爷爷说说。”
    “打算?”陆策盯着被挑出菜碟的青菜,微一蹙眉。
    陆沉舟支退丫鬟,舀了一大勺火爆腰花道:“有没有假戏真做的打算啊?”
    “您觉得可能吗?”陆策瞟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可能?你现在不是已经纳了她吗?”腰花火候刚好,上桌不久,还有些烫,嚼在嘴里嫩脆香口,陆沉舟又舀了一大勺。
    “是被迫纳的。”陆策认真道。
    “这么说你对她没意思?”陆沉舟眯着眼睛笑道:“若真是这样,按你的脾气,当初就不会在圣上面前替她解围了吧?”
    陆策被问得怔住了,其实他心里对温柔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最初在她的摊子上吃东西,早就瞧出她是女扮男装的,当时只是觉得这女孩大胆的有趣,却没有在意。倒是那回地痞去她摊上闹事,他自忖那些家伙闹不出大动静来,冷眼旁观着,事后她赌气随即又愧疚时做出的那一连串减加食料的小动作,都落在了他的眼里,仔细琢磨一下,还真觉得这女孩坦然得可爱,心里便对她有了淡淡的好感。
    就因这份淡淡的好感,后来那些地痞再次闹事砸了她的小摊子时,他才会暗中施以援手,但不愿意让她知道,怕她觉得欠了自己的情分,要报什么恩。在他。做这种事只是举手之劳,不想看一个为生活努力打拼的女子遭遇如此挫折而已,原本就没存着要人回报的意愿,所以温柔谢他,他只是否认。
    及至温柔的小摊要搬了,怯怯的将地址告诉他,他却从没打算要去。在他的感觉里,温柔就像寒冷的路途中偶遇的一缕暖风,带来了几许暖意,但风过,他仍要继续前行,不可能转身追着那缕风跑,再说她的摊子搬得太远,不顺路,他也没有特意赶去那里,只为了吃点东西的理由,便从未去过。
    谁想人生的际遇,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那日沈梦宜缠着他,让他陪去庙里进香,偏他也没什么事,推脱不过去后,也就答应了,回去的途中,沈梦宜瞧见那糕点铺子的招牌,忽然想要尝尝,便央他下车去买,没想到他进铺子后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身着女装,想要避进内室的她。
    那一瞬间的感觉,真是很奇妙。明明是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着的人,走过一段路,一拐弯,一抬头,却发现她又站在了自己的眼前。不过,这仅仅一次偶遇,压根也说明不了什么,最好的应对法子还是应该微微一笑,尔后再次擦身而过,但那天他心里还是有点意外的,淡淡的喜悦,因此出铺子时,才多嘴说了一句话,也不知这话后来是被沈梦宜还是绿萼听见了,过了两天,沈梦宜竟将她请去沈府教做糕点,沈梦安不知怎的也开始纠缠于她。
    这完全是出乎他意料外的事情,再看到沈梦安这纵横花丛,无往不利的风流佳公子都被她气得失了常态,动了两份真心,又觉新奇,不过多少还是替她隐着点担忧,想等着看着事态的发展,看她是不是真的不想与沈梦安有所纠葛,再考虑要不要替她解决麻烦。
    及至最后沈府设宴,她被圣上看中想要纳入宫里,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大概还是要推本溯源到他那日出铺子时多嘴说的那句话上。看她跪在圣上面前恳辞入宫之事,又被问到一脸死灰之色,大有死不入宫的意味,他不得不站出来替她解这个围,这原本就是他搅出来的事,他要承担,却没想到圣上会一句金口,赐他纳妾!
    这结果,是他们两个都不想要的。只看她当时的懊恼沮丧,就知道她不想当他的妾,而他若是要娶谁,也希望能两相情愿,不喜欢这种强制性的赐给。也许在别人看来,圣上金口赐婚是一种荣耀,但他却觉得这是一种不能拒绝的强迫,无奈找了几回借口,都不能让圣上收回成命,又犯不着以死相抗,彼此都只好暂时妥协。
    接下来短暂的数日接触,她时常让他感觉到意外和惊奇,她身上的许多特质,都是他较常接触的那些出身世宦权贵之门的大家闺秀所没有的,也许她不够知书达理,端庄娴雅,但是举止坦然自若,不矫揉造作,更没有因出身市井而带上几分小家气,仍像一缕清风,慢慢的融入他的心里。
    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对她的一切感觉都是淡淡的,从淡淡的喜欢到淡淡的在乎,没有酒样的浓烈,只有茶的余香……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五十章  宁为民妻
    “怎么不说话?”陆沉舟埋头吃了很久,稍过了肉瘾之后,抬起头来,看见孙儿还在举杯发愣,不由笑道:“被老夫说中了?”
    “那又怎样?”陆策淡淡已笑道:“我说过不会干涉她的,你看她像是愿意屈身为妾的人吗?”
    这回轮到陆沉舟愣了,刚想开口,却听见门外一阵轻轻地脚步声响,温柔亲自端着一大盘鲜香四溢的铁板鱿鱼进来了。
    “尝尝这个。”温柔将菜搁在桌上,笑道:“知道老将军不爱吃鱼,嫌吐刺麻烦,鲍鱼海参之类的东西,大概您也吃腻了,倒是这个鱿鱼,放点番椒后味道会比较特别。”
    单是那股浓烈的香味已引人馋唾,陆沉舟闻言立刻伸筷去夹,觉得那鱿鱼肉吃在嘴里香辣鲜咸,的确美味,不禁又大赞了两声。
    等到温柔坐下,吃了两口菜,丫鬟采芹又端了汤上来,那是一大腕拿火腿、鲜肉、嫩笋炖出来的江浙地方的名汤腌笃鲜,只是真个名字有些拗口难念,何况“笃”字又是方言,因此温柔只说这汤叫火腿鲜笋汤,亲自站起来,替他们舀了两碗。
    “坐下坐下,咱们自个随意吃。”陆沉舟说着,挥挥手,又将丫鬟都打发走了,他默默的喝了两口汤,吃了一片火腿,忽然抬头笑道:“老夫是个爽快人,说话不喜欢藏着掩着,小丫头,老夫问你一句,喜欢我这个孙儿吗?”
    温柔一片鲜笋还没咽下去,听他这么一问,差点就卡在喉咙口了,赶紧又灌了一口汤,才顺过气来,苦笑道:“老将军,吃饭的时候不要讲冷笑话,会出人命的。”
    “爷爷——”陆策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截了当的问出来,赶紧替他夹了一筷白切羊肉,想要堵住他的嘴。
    “什么叫冷笑话?”陆沉舟听不懂,也不理会陆策,自顾自向温柔道:“老夫可是当真问你,没同你开玩笑。”
    他说话果然够直爽!可是这样的问题,教她如何回答才是?温柔轻轻搁下碗,抬眼望向陆沉舟道:“老将军,您知道我和他的事,这个问题,不论我给您何种答案,似乎都不重要。”
    “重要!怎么不重要?”陆沉舟笑道:“若是你喜欢他,不如你俩假戏真做得了。”
    假戏真做?温柔一怔,还未答话,陆策已搁下筷子道:“我不赞成。”
    对啊,被说陆策当时替自己解围只是迫不得已,并不是当真相娶她,就便是她对陆策有好感,她也情愿将这份好感藏在心底,也许日后还可以偶尔拿出来回味一下,而不是为了这份好感屈身为妾,在漫长的人生里看着他再娶纳妾,将自己毕生的精力都用来争风吃醋,再让这份纯粹的好感因此磨灭成恨,或是幽怨成痴。
    温柔缓缓摇头道:“我也不赞成。”说着,她低下头,捏着勺儿慢慢搅动着汤碗里的鲜笋和火腿,坚定道:“宁为平民妻,不作王侯妾!”
    她最后说出的这句话,到将陆沉舟和陆策都惊了一下。
    宁为平民妻,不作王侯妾!
    陆策虽然早已猜到她心里的想法,还是被这样斩钉截铁般的言语给震动了,只默默念着这两句话,一时有些出神。
    陆沉舟听见这话,心里却被搅起了惊涛骇浪,眼前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站在荼靡花架下,犹如晓花清露般纯美的女子,她拧着眉头狠骂他道:“陆沉舟,你这个木鱼脑袋的家伙,你不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吗?居然让我嫁给平阳侯当妾!你去死,去死!死得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我罗绮宁可终身不嫁,也绝不给王侯做妾!”
    那样心如坚石的意愿言犹在耳,可是佳人却早已不见,不知来年九泉之下,奈何桥上,是否还有相见之时……
    “爷爷——”陆沉舟感觉身边有人在轻推他,缓缓回过神来,才瞧见陆策焦急的神情和温柔的一脸担忧,“你没事吧?是不是今儿吃了太多肉,身体有些不舒服?裁云——裁云——泡壶浓浓的山楂茶来。”
    陆沉舟不知道他恍惚愣神了多久,只是再想到当年罗绮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有点酸楚,又怕在小辈面前失了态,只站起身来,摆了摆手,道:“老夫没事,好得很,你们继续吃,我先走了。”
    他说走就走,绝不停留,连陆策都没拉住他,就见他大踏步走出门去,穿过月洞门消失在两人眼前。
    “这——”温柔眼望门外,不安道:“是不是我说错什么惹老爷子生气了?”
    陆策到底是知道一些陆沉舟往事的,猜测没准是温柔方才的话,引得他又想起了去世的祖母,当下只要摇头道:“不关你的事。”
    温柔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坐下发起呆来。其实,她内心里挺喜欢陆沉舟的,倒不是因为他是陆策的爷爷,而是他那种豪爽的性格让人觉得亲切,让她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爷爷,因此今日这顿饭,她是尽心尽力来做的,就是想让陆沉舟吃的开心满意,谁想到头来还是惹得他闷声离去,她心里真是怪不好受的。
    见温柔不语,知她心内仍有些自怨,陆策坐下淡淡道:“我看他是想起我祖母了,想一个人静静而已,不用担心。”说着,他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道:“他方才那些话,你也不用放在心里。”
    “好。”温柔点头,但心内情绪仍是很复杂,只拿着筷子,没精打采的夹两口菜吃,及至裁云泡了山楂茶上来,见陆沉舟不在,不禁奇道:“老太爷走了么?”
    她将茶壶搁在桌上,忽然瞧见陆沉舟原先坐处的酒杯旁搁着一只碧色莹润的翡翠镯,又笑道:“夫人,那是你的镯子么?我怎么从没见过你戴?”
    “这镯子——”温柔刚想否认,就见陆策拿起镯子瞧了瞧,屏退裁云后方递给她道:“爷爷给你的见面礼,收下吧。”
    “你怎知这是给我的?”温柔摇头道:“没准是你爷爷落下的,你下回还给他吧。”
    “这镯子是我祖母从前常戴的,她的衣裳首饰我爷爷一向都珍藏密敛,轻易不拿出来的,怎可能落下?”陆策摇头。
    “那也不一定是……”温柔没有伸手拿别人贵重东西的习惯,还待再说,陆策已拉起她的左手,将那只镯子替她戴上了,没想到大小刚巧合适,松松的挂在腕间,盈盈如碧水的玉色衬得肌肤更是白腻。
    “挺合适的。”陆策端详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
    温柔只觉脸上一烫,连忙缩回左手,拿右手替他夹了一筷菜,岔开话题道:“桌上菜好多,你再吃点吧,不然我就白做了。”
    陆策点了点头,坐下后低头吃菜。
    温柔跟着吃了点东西,但平素吃饭桌上人总是挺多的,难得一次是他与她单独吃,总觉得气氛沉默得有点别扭,她原想唤两个丫鬟进来一同吃,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踌躇了半日,忽道:“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可不可以……”
    “你说。”陆策抬眼,搁下筷子。
    温柔在心里将要说的话细细想了一回,才将小环与刘嫂的事慢慢说了出来,想请陆策帮忙救回刘嫂,再替她们母女俩弄个户籍。说完,她低头道:“我知道请你帮这种忙实在有些唐突,也会让你欠下不少人情,只是我实在找不到别的人了,原本还打算求求沈丞相或是圣上,但……”
    “好。”陆策没有听她继续说下去,便答应了。
    “真的?”温柔反倒有些不敢相信了,望了陆策两眼,见他脸上神色根本不像在开玩笑,才欣喜道:“那到时若是要用钱打点,你千万告诉我,不能让你出了力还要倒贴钱。”
    陆策淡淡道:“若是你觉得这样比较安心,那我答应你。”
    温柔闻言一怔,再一回味,不禁十分愧窘。
    从搬进这里,她要求银钱两清开始,就一直在试图与他彻底划清界限,不想亏欠他的情分,觉得这样才能心安,但是真能做到吗?若真能做到,那她现在恳请他办事,并支付银钱,就不亏欠他的情分了?说到底,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一边倚靠着他帮忙,还一边自以为清高自立,这种行为,真的挺伤人心,也挺让她自己觉得不齿的,不由诚心道歉道:“对不起,我……”
    “没关系。”陆策打断她的话,微微一笑。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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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发笔小财
  自从陆策答允替刘嫂和小环的事想办法之后,他一直都挺忙的,每早很早出门,很晚回来,温柔一天下来,也难得与他打一个照面,只有夜里同居一室时,两人才能说上几句话,尔后各自安寝,仅此而已。
  陆沉舟一直没有再上门,那只翡翠镯子,温柔也只好先戴着替他保管,这几天她忙着卖六月柿,又要做辣椒酱,也挺忙的,原本还想抽空去小环那里探探口风,看她到底喜不喜欢温刚,但再想到刘嫂没准很快就能回来,这种事情应该让她们母女俩密谈,也就缄口不语了。
  这几天,糕饼铺子里卖出一百多篓六月柿,洗竹找人在果蔬市场上卖出去的更多,足有三百多篓,温柔很顺利的进账五百两银子,一下子翻身成了小富婆。不过梅香已经回来,糕饼铺子要照常运营了,不能再单卖六月柿,而果蔬市场上六月柿的销量也一跌再跌,毕竟六月柿这东西不是寻常百姓买的起的,大户人家买回去尝个鲜,也没有一买再买的道理,还剩下二千来斤的六月柿,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不如,降点价卖吧,总比烂在手里好。”小环替她出了主意道:“赶巧这月十五是团圆节,许多人家都要买供月的果子、糕点,咱们将这六月柿搭着糕点一块儿卖,价钱略低些,只怕有人要。”
  团圆节?温柔低头一算,才惊觉此刻以至八月,这里虽没有中秋节的说法,改称团圆节,但日子和习俗倒是差不多,都在八月十五,家家户户都要赏月吃瓜果,于是笑道:“你若不提,我险些忘了。”
  “是吧!正要提醒你,咱们从前在赵府时,遇到这团圆节,上头也会赏些瓜果,姐姐如今可要预备些赏人?”小环说着,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包蜜饯,反身倚到雕栏上,拈了一颗香草梅子入口,笑吟吟的望着她。
  “自然要。”温柔缓缓点了点头,记下这事,才笑道:“先说这六月柿的事,我方才想着,不如将这些六月柿拿金银线缕起,两个作一串,回头糕点铺子里若是有人买东西满一两银子,就送一串,拿回家去不论是送人还是给孩子玩耍,瞧着都是挺喜庆的。”
  “这是可行。”小环沉吟着点头笑道:“世人都爱占便宜,若换了我,买了八百钱糕点,也要想法儿买够一两,得这个彩儿。”
  “零卖也可,一个六月柿一百钱,买一送一,也算变相降价了。”温柔虽不太会做生意,可是在现代也是经历过的,逢年过节,各大商家都打着降价赠送的旗号,哄着人多花钱,其实回过头来仔细算算,原本只需花三百块买一样东西,结果为了得到那些华而不实的赠送品,倒多花了几百块,这些钱就算用来单买赠品,都绰绰有余了。
  “姐姐,你可真会算计!”小环笑道:“原先铺子里一两银子卖一篓子六月柿,二十个,通共算起来,不过七十五文钱一个,你如今单卖的价反倒涨了。”
  “无商不奸么。”温柔忍不住笑道:“我还买一送一呢,这样一算,不过五十文钱一个,岂不是降价了?”
  小环点头道:“零卖是正理,毕竟不太富裕的人家过日子都得精打细算,花一百钱买两个新奇果子尝尝还可,若是教他们花一两银子买上一篓,就嫌贵了。”
  “就先这么卖吧,回头洗竹那里,我再知会他一声,让他在果蔬市场卖的六月柿,也降点价,改卖一吊钱一篓吧,若有人要零卖,二百文钱一斤,多少也能赚些回来。再要有剩下卖不出的,也只好试着晒一些,再做点六月柿酱,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坏……”温柔说着,又迟疑道:“要过节了,你说,我要不要让人送几篓果子和糕点去陆家?”
  “这个——”小环沉吟道:“按理是该送的,要不行事前,你同姐夫先商议一下?”
  “他的脾气很倔强呢,要不然也不至于同家里闹翻了,一年也不回去,我怕同他说了,他只会回我一个不字。”温柔说着,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陆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才同家里闹翻,也不好问的,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立场,就像她和温妈妈,也闹过,赌气过,能理解他。不过想到陆沉舟想见孙儿还得时常跑到外头来见,又有些同情这老头儿,便想替陆策送些东西过去,只当关心一下陆沉舟,教他知道孙儿还念着他,别像她这样,如今想要孝敬一下自个的爷爷,都无法做到了。
  “那你就送吧,至于姐夫要不要同家里和解,都是他自个的事,与你送的这些东西无关。”小环说着,又拈了一颗蜜枣入口。
  “嗯,那我回头让人抬二十篓六月柿,再搭上点铺子里卖的糕点,送去陆家。”温柔说道,自己觉得好笑,恐怕慎重其事拿番茄当礼来送的人,也只得她一个人了。
  商议完毕,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分头去忙事了。温柔先寻了洗竹,将六月柿要降些价卖的想法告诉了他,再找了厨娘孙嫂,让她到时负责采买一些团圆节赏人的果点,这才松了一口气,想起池上莲花开得正好,一时动了馋念,想摘些莲花莲藕和莲实来做吃食,便又让裁云去找两个会水的家丁,带到池边去采莲,她自个先慢慢的往园里的池畔走去。
  树荫下,温柔蹲在池边很没形象的泼着水玩,指尖感受着那抹清凉,心里却惋惜着这年头不能穿着泳衣在光天化日之下戏水,谁想身后忽然有个声音道:“小心些,别失脚滑了,一头栽下去。”
  “谢谢,我会注意的。”温柔习惯性回过头去道谢,却瞧见一袭洗得发白的竹布衣衫在眼前晃悠,这才想起此时正是温刚学琴的时辰,而眼前这人,就是那琴师裴景轩,不觉站起来向他施了一礼,转身想要避走。
  谁知裴景轩却在身后喊住她道:“今日温公子过了时辰还未来学琴,想必是有事耽搁了,可在下不知要去哪里寻他,带在下入园的那位管家又走开了,不知能否劳驾姑娘帮我催催?”
  哎?温柔闻言有些诧异,她衣着打扮不太奢华,被误认作丫鬟很正常,但她的头发明明完全盘了起来,是已嫁人妇的装束,怎的此人还唤她姑娘?难道他近视啊?不过这与她无关,当下她只是点头应道:“好。”
  随即走开两步,就瞧见远处裁云提着裙子,身后跟着两名家丁往这边跑来,边跑还边向她笑道:“夫人,我喊了人来了。”
  这小丫头,真是精力过剩,连路都不肯好好走。温柔摇头笑着,却听见身后的裴景轩那略带吃惊的声音想起到位:“陆夫人……在下……先前唐突了,真是抱歉。”
  “没什么。”温柔回了一句,见此时裁云已跑到她身边,便向她笑道:“烦你再跑一趟,去把刚儿和小环找来,说裴先生在等着他们呢。”
  “好,我就去。”裁云停下喘了两口气,又转头瞧了瞧裴景轩,才提着裙子又跑了。
  温柔嘱咐那两名家丁去池里采摘些莲花莲藕和莲子,回头送到厨下,这才向着裴景轩点了点头,道声:“裴先生请在那边凉亭候一会,我先走一步。”
    虽然在她的观念里,与陌生男人站着说两句话,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既然来了古代,在这种容易引人非议的情况下,她还是避忌守礼一点的好 ,这样才不会引出什么麻烦事来,能安心过她的平静日子。
  裴景轩看着她远去,伸出食指摩挲了两下鼻尖,心想这位陆家夫人容貌倒是与温刚有几分相似,只是怎的衣着如此素淡,像个略有些体面的丫鬟,一点也瞧不出富贵气来,倒教自己闹出个笑话,失了礼数。


第152章 入庙烧香
  说起来,莲花浑身都是宝,莲藕和莲子都是人常吃的部分,既可生啖也能熟食,莲叶则常用来煮汤泡茶或是包裹食物,借那一点清香。倒是莲花,除了用来泡泡茶,装饰食盒之外,很少被人拿来直接吃的,温柔今晚倒想做一席特别的莲花小点,尝个新鲜。
  香炸藕盒,莲藕焖猪手,辣炒什锦藕丁,莲子鸡丁,莲叶焖虾,荷花鱼丝,这些是佐餐的小菜。
  将米饭煮熟摊凉,拌匀炒好的猪肉丁、鸭肉丁和冬菇丝,再拿鲜荷叶包起,上笼蒸过的莲叶包饭,这是主食。嫌莲叶包饭油腻的,则可以选吃荷花粥。莲藕排骨汤和竹笋莲子丝瓜汤,是解渴汤品。饭后的甜点也备齐了两味,蜜汁糯米和拔丝莲子。至于生切的藕片,鲜剥的莲子,压根就不用加工,便是上好的餐后水果了。
  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梅香越看眼睛睁得越大,最后笑道:“这可是全莲席了。”
  “温刚没有口福。”小环也笑道:“最近他还总抱怨,要陪着裴先生吃饭,很久没有尝到姐姐的手艺了。”
  “谁说的?”温妈妈在旁接话道:“前几日陆老爷子上门,柔儿做的那一席菜,吃得最多的就是他!”
  一句话引得人都笑了,小环还记得那天温刚啃那东坡肘子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此刻回想起来,更是笑得捧腹,都有些站不住,倚到梅香身上去了。恰在此时,温柔和裁云各端了一大盘子香炸莲花卷进来了,听见她们笑,倒问道:“又在编排我什么了?”
  “我们在说,天天吃姐姐做的菜,总有一天胖到走不动路!”小环皱着眉,掐着腰间的衣裳抖了抖,假意向梅香抱怨道:“你瞧瞧,我这衣裳才上身的,没几天功夫,腰里又觉着紧了些。”
  温柔闻言哭笑不得,只扭头让裁云唤陆策来吃饭,又指着那两大盘子香炸莲花卷道:“这是裹了层薄薄的蛋清和面糊炸的,分咸甜两种,咸的里头裹了肉酱,甜的里头裹着豆沙,我也不晓得味道好不好,你们自个捡爱的吃。”
  当厨师的人,厨艺到了一定境界,往往就会生出一些新奇的想法来,不是变动一下传统菜品的做法,弄出创新菜来,就是去尝试一些特别的烹饪手法或是新奇的食材搭配。温柔不知道从前有没有人这样料理过莲花,但她自己是第一次做,的却不知道味道如何,好在等陆策上了桌,大家动筷长乐之后,都道香脆而不过腻,味道很特别,她这才放下心来,又让人捡上一些,端去给温刚尝尝。
  吃过饭后,丫鬟端上来的茶是薄荷莲叶泡的,还未喝,先觉一股清气扑面而来,连陆策都微微一笑道:“连茶都是莲叶,真正的全莲席了。”
  “不过是吃个新鲜有趣罢了。”温柔说着,拿小勺在面前的瓷碟里舀了两块冰糖加入茶里,又问陆策要不要加。
  陆策摇头,抬眼瞧见小环正准备随着温妈妈和梅香出去,便道:“小环你等等。”
  “我?”小环诧异回头,不知陆策唤她有什么事。
  温柔却是心里一跳,暗自猜测,难道刘嫂的事有希望了?这事她一直没有对小环说过,因为知道希望越大,万一事情不成,失望也就越大,因此想等到有了结果后再对她细说,给她一个切实的惊喜。
  温妈妈只当陆策唤住小环,是有关于铺子的事情要和她商议,略停得一停,就完全没有好奇心的同梅香一块走了。
  陆策望着茶杯里漂浮的莲叶,淡淡道:“团圆节那日,我想带你姐姐一块去庙里烧香,你陪她一同去如何?”
  就这事?温柔闻言失望的同时,那眼神去询问陆策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如此突然就提起要去庙里烧香,事先也没有与她商量过。可惜陆策此刻只望着小环,没有看她,教她的询问落了个空。
  倒是小环,怔得一怔后,便欣然答允道:“好啊!”这里的团圆节,的确是有清早去庙里烧香,求神佛保佑家人平安的风俗,她也没觉得有何突兀之处,只略等了一会,见陆策再无话,便问道:“姐夫还有别的事要说么?”
  陆策摇摇头道:“没事了,你回房早点歇着吧。”
  小环这才点点头返身走了出去,温柔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当即迫不及待道:“为什么要去烧香?”
  “想起你许久未出府了,到可以借机出去透透气。”陆策微微笑,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就起身去书房了。
  温柔独自一个愣坐在那里,怎么想,都觉得陆策给的理由很牵强哎!就算细心的发现她闷了,也大可以让她找个人陪着,自个出府去逛,没必要陪着一块去吧?何况去的还是庙里,她怎么看,都不觉陆策像是个敬神礼佛的人,只是猜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恐怕只有那天经历后才能揭晓了。不过,她还是很希望这事能与刘嫂有关。
  日子缓慢的,一点点从指缝间漏过,终于到了八月十五那天。
  天色未明,温柔就起床了,因要去庙里烧香,她穿得格外素净,只着一身霜色罗裳,拿陆策送的那只白玉簪子挽起了头发,腕间还挂着陆沉舟给的那只翡翠镯子,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就再也寻不出一件饰品了。
  走到厅上,小环已经候在那里,陆策吩咐车夫套了车,随即也带着洗竹进来,四人匆匆吃过早点,便一同赶往城外的天佛寺去烧香。
  “咱们赶到天佛寺得多少时辰?”坐在马车上,那微微的颠簸,竟让温柔有些犯困,为了避免睡着,她只好没话找话。
  “近一个时辰吧。”陆策答道。
  “那可晚了。”小环笑道,“听说,有人为了烧头柱香,昨夜就宿在庙里,三更时分就起身候着呢,等咱们去了,庙前指定已围了一群人。”
  温柔闻言只微微一笑,心里还是觉得无法理解,在现代时,她是进庙都不拜的人,哪怕穿越过了,知道有灵魂存在,也没有这样虔诚的心思。
  及至到了天佛寺,果然已人山人海,除了烧香的人之外,庙门前还有许多叫卖吃食的小贩,别说烧香了,就算要挤到庙门里去,恐怕都很难。温柔不觉转眼望向陆策,越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凑热闹,难道当真是为了烧香?
  谁知下了马车后,陆策却没有带她们去挤那庙门,只是绕道往一条小路走去,行不多远,就见一位小沙弥候在那里,见他们来了,目露喜色,双手合十道:“施主。”
  陆策回礼,那小沙弥也不多话,只转身领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绕到庙后门,才抬手指着半山腰间的一座凉亭道:“方丈已在那里等候。”话毕,他又双手合十立在一旁,没有想要带路跟上去的意思。
  温柔眼尖,早已瞟见那凉亭上有两人正坐着对弈,其中一人是个和尚,想必就是这小沙弥说的方丈,至于另一个着宝蓝衣裳的男子,侧着脸,又隔得远,她实在瞧不清,只是心里略有些失望,原来陆策带她们来这里,是有事要办,看来此行与刘嫂无关了。
  陆策停住脚,往凉亭上望了望,这才回过身来,向那小沙弥道:“劳烦小师父将我家中女眷先带去歇歇腿,烧柱香。”
  小沙弥颌首,向温柔和小环道:“两位女施主请随小僧来。”
  不知陆策要谈什么机密的事,预先要支开她们,好在温柔也没有想要知道的意思,当下与小环随着那小沙弥去了。先在静室里喝过一盏茶,随后又有和尚带她们去各殿烧香,及至瞧见签筒,小环犹豫着扯了两下温柔的衣袖道:“咱们抽个签吧?”
  一看这丫头脸上的神情,就知她想求问刘嫂平安的事,温柔欣然道:“好啊!”她正转身要寻筊杯,谁知这里抽签却不讲究这一套,小环单从衣袖里摸出一枚铜钱,双手贴在额前虔诚的默祷了一会,随后将那铜钱掷入签筒旁的功德箱,就拿起签筒摇起签来。


正文 第153章 清汤素面
  一只竹签儿随着小环的不断摆动,从签筒里落了出来。她捡起后忐忑的交给旁边解签的和尚,看他依着那竹签上第数码儿出签文来。
 “恭喜女施主,你抽得是支吉签,所问诸事皆如意。”那解签的和尚溜了一眼红纸上写的签文,交给小环后就合掌向她道喜。
  单这一句话,说得小环心花怒放,脸上都透出红光来。温柔在旁好奇的探头去看那签文,却见上面写着-----阆苑一时春,庭前花柳新,声传好信息,草木尽欣欣。
  签文的意思浅显,不用解释也能看懂,温柔也向小环道了喜,看她将那签纸小心翼翼的塞进贴身的荷包里,这才学着她的样子,也签了一只签儿。
  解签和尚对出签文来,看后望了望温柔道:“不知女施主求何事?”
  抽签的人,多半求的是事业、爱情、财运等等,温柔求的却是这一生的运势,迟疑了一下方道:“求人生。”
  她用的词儿古怪,解签和尚想了想,将签文递给她道:“坎坷过后有坦途。”
  温柔接过那签,瞧见上面写的是-----骤雨打新荷,红杏泄春光。
  这只签文的意思,就没有小环那支浅显哩。不过她越看,越觉得有点意思,再回想起穿越来时,在赵府里过的那段惨淡日子,心里颇有些感触。
  小环见她沉思,以为她不喜欢这签,在旁宽解道:“姐姐,我瞧着这签儿挺好哪,春光两字最好,我都能想见那繁花烂漫的景象呢!”
  “是啊,是挺好。”温柔微笑着,将那签文收起。她自己也能想见红杏在春日里初绽,阳光在花瓣里跳跃的情景,因此这也算得上是一支好签吧。
  求完签,陪随的和尚又将她们领到静室,刚坐了没多久,陆策便带着洗竹进来了。温柔瞧见他紧抿着唇,虽没有明显的神情变化,但瞧着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再看洗竹,微低着头,也蹙紧了眉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又不好多问,只好站起来道:“要回去了么?”
  “再等等吧,在庙里吃过素斋再走。”陆策坐下后,奉茶的小沙弥就避了出去。
  一时无人说话,满室静寂无声。
  温柔只好没话找话说:“方丈呢?”
  “去送九皇子了。”
  陆策此言一出,温柔倒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坦然直言。原来方才凉亭上与和尚对弈之人是九皇子啊,可是他来这里做什么?
  这种朝堂上的人世纷争与温柔的生活相距太远,她不知道当皇子的人也需要避忌,不能与朝臣走得太近,否则多半会被人在背地里诋毁,说是拉党结派,图谋皇位。偏偏九皇子一向与陆策走得近,今日窥测圣意,觉得自个的皇帝老爹似乎对陆家颇多顾忌,这才约着陆策到这种地方相见。
  洗竹不知陆策纳温柔为妾的真正底细,只觉得她为人温和,私下里还是挺喜欢她的,不觉替她抱怨道:“也不知圣上到底什么意思,既然亲口指了爷纳夫人为妾,何必又想着将公主下嫁?偏偏还是那位有名出名的刁蛮……”
  话未说完,已被陆策喝止道:“在外边不要私议皇家之事。”
  洗竹被喝,立刻低头,嘴唇无声的蠕动着,爷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环听见这只字片语,心里已然一惊,转眼去瞧温柔,见她坐在那里低头喝茶,眉眼都埋在茶器的氤氲里,瞧不分明,自然更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但是,这一口茶,她喝了好久,足有半柱香的工夫才抬起眼来,向陆策淡淡笑道:“恭喜你,要当驸马爷了。”
    陆策瞧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搁下茶杯出了会神。
    温柔此刻的心情也挺复杂,就好像一盘菜,搁多了调料,酸甜麻苦涩全都混在一起,她自己也说不上是何种滋味,于是也坐在那里出了一会神,随即又自嘲的笑了笑,这种结果明明早就知道了嘛,不论陆策将来娶了谁,大家千金还是皇家公主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那为何她还会觉得心里有些难受?果然有些事是想起来洒脱,做起来就未必容易。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尽力将心里那种不该有的感受都暂时驱开,告诫自己有些事如果会让人难受,那就不要去想,生活里总还有能够让人觉得温暖和快乐的事情,想想小环,再想想刘嫂,没准过不了多久,她们就能重逢,她自己也该尽早摆脱掉这个“妾”的身份,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想到快攒够酒楼的钱了,未来大概有好一段日子要忙,再想到酒楼若是经营得好,她还可以买下一座小宅子,关起门来过平淡的生活,温柔总算能够很自然的微笑了。这世上的事,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但上天对人关上一道门的时候,必定也会记得留下一扇窗,她不能大摇大摆的从大门走出去,跳窗总可以吧!
    小环从旁瞧见她的脸色变化。不知她到底在想什么,欲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刚想随便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就见温柔望着门外的天色道:“快晌午了,什么时候能吃饭呀?我觉得好饿了。”
    也不知这庙里的方丈是不是温柔肚子里的蛔虫,她刚说完这句话没多会,他就带着两名捧着漆盘的小沙弥进来了,一边向众人合掌一礼,一边笑道:“敝寺没什么好东西,只得几碗素面待客,几位施主将就用些,别嫌弃老衲怠慢才好。”
    陆策立起身来与那方丈客套了几句,小沙弥们则将漆盘内的面碗端到了个人面前,温柔只觉得一股鲜香扑鼻而来,低头一瞧,不禁“咦”了一声。
    原来这素面,还真是素的彻底,一碗金黄色的面汤里浮着一团根缕分明的雪白面条,上面连一点油星和浇头也没有,若不是面汤还带点颜色,她还真要以为是清汤煮素面呢!不过那香味,闻着真是极诱人的,一点也不亚于拿山珍海味煲出的高汤,真将她的馋虫给勾出来了呢!
    此刻陆策将那老方丈敷衍了出去,转头见温柔迫不及待的拿起了筷子,不禁微笑道:“老和尚这里的素面是有名的,一天只供应香客们二十碗,来迟的就吃不到了。”
    他们来迟了,偏偏一吃就是四碗,看来老和尚也给人开后门啊!温柔顾不上说话,先低头去吃那面了,只觉得面条入口极为爽滑,虽然弹性稍差了一些,但味道极鲜,似乎那面里另外搀和了别的东西。再喝一口汤,醇美鲜香,含到嘴里还未咽下时,就觉得那液体有一种极厚重的质感,偏偏又绝无杂质,清则清,却不是寡淡无味的清,想必是食材里的精华都被熬了出来。
  “很好吃啊!”小环尝了一口后先赞了一声,奇道:“这面怎么做的啊,都没有浇头,味道还这样好。”
  温柔有吃了一口面,细细回味了一下才笑道:“就是要没有浇头才好,若是放杂了东西,倒夺走了这浑然天成的味道,也少了一点素的意味。”美食啊,果然能让人心情愉悦,她现在已经觉得情绪平缓淡定多了。
  “猜猜这面里掺了什么?”陆策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温柔闻言蹙眉,又多吃了几口面,才迟疑道:“我只能吃出笋和香蕈的鲜味,还有一味……”
  她正在思索,陆策已接口道:“松仁!”
     “对了!”温柔双眼一亮,不觉与他对视了一眼,笑道:“鲜笋、香蕈和松仁,这三味研得极细,和入面里,做出来才有这种味道,只是减了点面的筋道。”
  “那汤呢?拿什么做的?我简直不相信这是素汤。”小环问道。
  这下温柔开始摇头了,苦笑道:“别看这汤很清,味道其实好复杂,我只知道鲜笋肯定是少不了的,还能尝出一点菌菇的味道,具体是什么,就辨不出了。”她终究是好的厨师,对厨艺方面的知识有强烈的求知欲,便问陆策道:“你知道这汤里有什么吗?”
  “老和尚不肯告诉我。”路策也摇头道:“只说是用猴头、竹荪、鸡  等十几种菌菇吊的汤头。”
  温柔闻言顿时无语了,只低头继续吃面。
  怪道这面的味道会这样好,原来用了如此多的山珍。这些菌菇的价钱都不菲,仔细算算,大概这碗面都能值上一两银子,多么昂贵的清汤素面,多么奢侈的一群和尚啊!


第一百五十四章  母女重逢
    待到面空汤尽,素斋吃完,温柔见陆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再次纳闷起来,他到底在等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七皇子八皇子的约他在这里见面?她可是急着想回去了,私下里找他商议一下什么时候装病的事情,总不能等到公主抬进门,先给她这“侍妾”一个下马威,她再来个郁气攻心,抱病而亡吧?
    陆策抬眼瞧见她满面急色,有些坐立不安,出言安抚她道:“再稍等等,我想快来了吧。”
    “谁快来了?”温柔听不懂。
    陆策瞟了小环一眼,刚想说话,就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多时未见的云淡领着一位两鬓头发有些苍白的布衣妇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温柔瞧见那布衣妇人就顿时愣了,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就听见小环哑着声音唤了一声“娘”,然后飞快的扑了上去,搂着那妇人的脖子大哭起来。
    这种场面大概就是所谓的喜极而泣吧?两人相拥着抱头痛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温柔在旁看着,心里不禁也跟着酸楚起来。她原本猜测着今日也许有希望能看见刘嫂,但后来被接连发生的事情磨去了这份念想,此刻乍然看见刘嫂,吃惊的程度只比小环略好些,再见刘嫂仿佛老瘦了许多,想必她这段时日以来,受尽苦楚,难得还能挣出命来,与小环重逢,这——
    还是要谢谢陆策!
    温柔感激的向他望了一眼,却见他冲着自己略点点头,随后从椅子上立起身来,迈步往屋外走去,洗竹和云淡两人也跟了出去。温柔迟疑了一下,再看看刘嫂和小环,估摸着她们两人还得哭上好一会,回头还要互道别来,有的是耽搁,还是不要打扰她们,让她们安安静静独处半日的好,因此也跟着出了屋。
    陆策见她出来,转头低声嘱咐洗竹将房门带上,又让他和云淡守在屋前等刘嫂母女俩叙完话,这才转头问温柔道:“去附近走走?”
    “好。”温柔正有话想同他说,当即点头。
    两人慢慢的往不远处的竹林踱去,一路上,温柔没瞧见几个和尚,想必今日香客众多,他们都忙碌去了,待到走近竹林,她确实身周无人,便停下脚步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开始装病?”
    陆策闻言微微蹙眉,盯着她看了半晌,方叹道:“太快了——”
    “不快了!”温柔低声反驳道,“等你娶公主进门,我就算想装病,恐怕都没那么容易。”她可从来没拿古人当傻子,更没有把握装病时不被人瞧出破绽。
    “公主?”陆策深吸口气道:“这事只是圣上私下里让九皇子稍露了口风,说是有这个想法,但还未成定论,没准他到时就改了主意。”
    眼下提起公主两字,陆策也头痛得很,他真是很讨厌皇帝这种强制性塞给他一个妻子以示“隆恩”的粗暴行为,偏偏又无法反抗,甚至还不能表示自己已经知道,只能在旨意未下之前,想些法儿尽力转圜,至于能不能成功,就天知地知皇帝知了。
    “这种事情,谁说得清呢?”改不改主意,只在那皇帝老儿的一念间,而她要装病,是势在必行的,不管那公主嫁或不嫁!温柔咬了咬唇道:“迟早要这么做的,还是早做打算吧。”
    “不是不放你走。”陆策背转身淡淡道,“只是纳妾方一个月,就报病身亡,很难取得人信,你又不像体弱多病之人,圣上是见过的,他会起疑,还是再拖两个月吧。何况公主就算要嫁,光是筹备迎娶,少说也得花上半年,不急于一时。”
    他这样说,似乎也有些道理。毕竟温柔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就装病的,听完陆策这一席话,就陷入了沉思里,开始在脑海中搜索,有没有什么可以突然患上,又很容易死掉的病。ADS?肯定不行,这年头没有呢。那些禽流感啊,猪流感的什么也不可能有。要不,狂犬病?不行,装起来难度太大!最好是装那种传染性强,可以卧床避人的病,一来轻松,二来也不容易露出破绽。
    她想了半天,总觉得古代有一种常见又容易至死的病名在脑子里绕啊绕,偏偏就是叫不出名儿来,最后甚至连鼠疫她都想到了,这才一拍脑袋,想到“天花”这两个字。
    温柔刚想开口找陆策验证一下,这里到底有没有天花这种病,忽然听见竹林外面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那里吼道:“不要跟着我,你烦不烦啊!”
    冤家路窄啊!怎么会是他呢?温柔头大的透过竹林间的缝隙向外望去,果然瞧见了那个她十分不想看到的身影,沈府的二少爷沈梦安!不过,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人,瞧上去似乎也挺眼熟的,明明是男装,只是走路的姿势怎么让人感觉有点娘娘腔?仔细一想,她倒是记起来了,那人就是上回在路上,替酒鬼李三打报不平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
    想到这里,温柔立刻又往他们身后望去,不出所料的看见了后面尾随的两个同样女扮男装的丫鬟,还有手里提着一个包裹,满面沮丧神情的侍墨,心里觉得好生奇怪——
    “这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陆策低着嗓音问出了她想问的问题,只是,她怎么感觉他的声音近得有点不对劲呢?回头一瞧,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贴近了她身边,幸好她回头没有太急太快,但就算这样,额头也险些磕上他的牙,吓得她赶紧往侧边迈出一步,稍稍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咳,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对于她这种明显抗拒躲避的举动,陆策只是垂眼瞟了一下,随即又将注意力转移到竹林外头的两人身上去了。好在竹林里光线比较阴暗,外头又是烈日当空,若不仔细查看,他们一时半会也不会被人发现。
    “跟你说了我不是贼,没空陪你玩官兵捉强盗,滚开,不要跟着我!”沈梦安此刻恼火之极,做梦都没想到怎会遇上个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的厚脸皮丫头!
    说起来,他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只不过被他老爹在家里软禁了一个月,终于忍不住带着侍墨翻墙开溜了。明明算好落脚处是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天知道怎么刚跳下来,就被这个丫头给一把揪住了衣襟,要将他当贼拿了。
    沈梦安鼻子有多灵?贴身一嗅,就闻见她身上的脂粉香气了,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再对着她上下一溜,立刻瞧出她是女扮男装,模样儿长得还挺水灵,于是干脆将她搂进怀里,想要用无赖的手段将她吓跳。
    谁知还没来得及上下其手,就听见两声清脆的喝斥,不知从哪里又钻出两个女扮男装的丫鬟,一个跳起来打他的头,一个在他背上狠狠捣了一拳,还真的挺痛的,吃惊之下,他就松了手,没想到先前被他搂住的这个丫头,骂了一声“色狼”,便直接抬腿往他跨下狠狠踹了一脚!
    沈梦安当场就煞白了脸,蹲在地上哼哼唧唧了半天没站起来,及至待墨翻墙出来,瞧见他这个样子,心急护主,差点又跟那三个恶丫头叫骂起来,最后还是沈梦安怕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府里的人,才强忍着痛,瞅准方向,一把拉过侍墨就往巷子外头逃窜。
    本以为可以顺利甩掉身后这三个丫头的,没想到跑了半天,发现人家还是咬牙死跟在后头,偏偏沈梦安一向养尊处优,走路已是运动量最大锻炼,这样狂奔了一阵早就上气不接下气,耐力也没比跟着他的那三个丫头好多少,结果就这样跑跑停停,一路往城外来了。
    看见天佛寺的时候,沈梦安心里大喜,想挤进烧香的人堆里将身后这三个尾巴甩掉,但很可惜的是他衣着一向扎眼,个子还挺高,哪怕是挤到人群里,都能让人一眼认出来,仍是没能顺利甩掉那三个丫头,反被追到佛殿后头来了。
    既然甩不掉她们,那就骂吧,可惜骂了一路,那三个丫头若是没力气了,就不理他,只紧跟着他,若是有力气了,就反骂回来,尤其是领头的那个,张嘴就是要他去衙门自首,归还赃物。打吧,他又有不打女人的原则,实在伸不出那个手。他这会被追的简直都快要抓狂了,真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第一百五十五章  正义少女
    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女此刻也追的上气不接下气了,只是生性要强,不愿意服输,赌着一口气,非得将沈梦安捉去见官不可。他说他没有偷东西,谁信啊!没偷东西干嘛鬼鬼祟祟的翻墙,而且与她一打照面就开始动手动脚肆意轻簿,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
    可是她这一路追来,每回追得近了,偏偏无气力动手捉他,待到缓过口气来,这家伙又跑远了。她也曾大声呼喊“捉贼”,盼着沿路的行人以将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给拦下,谁知那些行人瞧见他衣着光鲜,生性惹麻烦,都不敢动手,连两个官差都是这样,甚至还主动让出一条道来,方便他逃跑。京都的人,就这和胆小怕事,放任盗贼横行吗?那京兆尹樊远山可脱不了关系,看她回头怎么收拾他!
    “快停下来,你逃的不累吗?还是乖乖束手就缚,跟着我去衙门自首!我担保,只要你退还赃物,再向被盗的人家道个歉,我绝不让你蹲大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很委屈呢!要不是实在跑不动了,她也不想这样丢脸,软言相劝的,但这个家伙怎么就如此不识了歹,偏不停呢?
    “你当我傻的啊?你算老几?能帮我担保个屁!”沈梦安回头瞪了她一眼,忍不住都出口秽言了。这个傻丫头到底是打哪冒出来的?连他这个顶顶有句的沈家二少都认不出来,没见路上行人和官差都给他让道吗?她以为她是飞天侠士啊!还想捉他回去!他自然不怕被捉到要去蹲大牢,他是怕被他爹狠揍上一顿,再继续软禁!
    “我……我能担保,你停下来,我告诉你……”少女被他拿话一堵,急得口齿都不灵便了。
    “不听不听,你快滚!”
    “你到底停不停?我生气了!”
    “啊哈,气死最好!我巴不得你快点死,好别来烦我!”
    两人一喝一骂的继续往前跑去,转眼消失在温柔和陆策的眼前。
    “这两人……”温柔瞧得有些愣了,原本以为沈梦安已经够无赖够软硬不吃的会纠缠人了,没想到这个女扮男装的少女还要更厉害一些,而且正义感强烈到有点不可理喻了。不过她倒真是忍不住要幸灾乐祸,沈梦安这个家伙,总算也尝到被人纠缠甩不掉的滋味了吧。
    “咱们走吧,我想刘嫂和小环话也说得差不多了。”陆策在旁轻声提了一句。
    “好。”温柔闻言转头瞧了他一眼,发现他唇角竟勾出了一抹淡淡的笑,似乎心情又变好的模样,不禁有点纳闷,但终是没有问。
    两人转出竹林,走了没多远,忽然看见前面沈梦安拉住了洗竹,在那里絮絮的向着那个少女说着什么,只是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洗竹被沈梦安扯住,正急于无法脱身,抬眼瞧见陆策和温柔走过来,急忙提声喊道:“爷,我正要去找你,沈少爷却揪着我不放。”
    沈梦安听见洗竹这么一喊,欣喜抬头,结果看见陆策的同时,也瞧见了温柔,一张脸不禁又拉了下为,气呼呼的转头,发现那少女已然趁机紧扯了他的袖子,最后还是咬咬牙,决定向陆策求救道:“陆世兄,请过来帮忙解释一下,这个人……她非说我是贼不可!已经跟了我大半日了。”
    “你就是贼,还用解释吗?谁知道他是不是你同伙,没准同你约好在这里见面分赃的呢!”那少女一边说,一边回头找随从要绳索,好不容易抓住他,可不能再让他跑了!等到百忙这中抽空往陆策这边瞥了一眼,这才呆了一呆,皱眉道:“怎么是你?”
    看来,她还没有忘记上回那酒鬼在街头闹事的一幕,不过陆策也不是那种让人见过就能轻易忘记的类型。
    陆策看看沈梦安,再看看眼前这少女,没有答她的话,只拱了拱手道:“这位姑娘,我想这件事是你误会了,堂堂左丞相沈缘的公子,怎么可能去做贼呢?”
    “对啊!他是威远将军的孙儿,你不信我,总该信他吧?”沈梦安连忙在旁接口道:“再说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出手去偷啊?”
    “他是沈缘的儿子?”少女不理会沈梦安在说什么,只睁大眼睛望着陆策,一脸的不可思议,其实沈梦安先前也对她说过自个的身份,只是她不相信,当是谎言,但是从陆策嘴里说出来,她就要重新掂量一下了。
    “千真万确。”陆策淡淡道。
    “公……少爷……”她身旁的一个男装的丫鬟轻声道,“咱们瞧见他翻出来的那座宅子,好像是沈丞相的府邸,别当真是误会了吧?”
    被这丫鬟一提醒,这少女愣了一下之后,随即板起脸向陆微道,“你方才叫我什么?姑娘?爷明明是堂堂男子!”
    这话说的,在场所有的人都不信,只是拿眼瞧她,看是她自己都觉得装不下去,只好懊恼道,“好吧好吧,就算我不是男子,只是这事可没这么容易就算完!我不相信你们任何一个,他还是得跟我上衙门去!”
    说着,她突然狠狠一跺脚,将沈梦安踩得弯下腰呼痛,趁此机会飞快的拿绳将他的手与她自己的手绕紧在一起,又让一个丫鬟打上死结,这才得意洋洋的抬了抬手道:“看你这下还怎么逃!”
    沈梦安无缘无故被攻击,已经痛得想骂人了,再见她将自己给捆上了,更是气得想要吐血。实在没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人,捆人还捆得连一点男女授受不亲的顾忌都没有!不过此刻他没心情跟她叫骂计较,只心急着去解那绳扣,谁想那丫头一掌拍过来,见没能成功阻止他,立刻变掌为抓,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痕。
    “侍墨!侍墨你傻啦!就这样看着你爷被捆?快过来帮忙啊!”沈梦安被抓得缩回了手,气得跳脚。
    “爷……二爷,她们好凶……我看,不如跟她们上衙门去吧……兴许还安全些……”侍墨方才也被那两个男装的丫鬟欺负得要死,打得头上都鼓起一个包来,心里又担心这次沈梦安逃家,回头老爷发现后越想越恼,会把怒气发泄在他身上,巴不得借这个机会,让沈梦安早点回去。
    眼见这个贴身小厮都倒戈了,沈梦安恨得牙痒,只好回头再向陆策求助道:“陆世兄,帮忙啊!”
    他很不愿意在温柔面前丢这个脸,生怕破坏她心里自个的形象,但又不能不求救,可惜他不知道,事实上在温柔心里,他的形象从来没有今日这般可爱过。以前是讨厌他之极,这会瞧见他被折磨的满头是汗,明明可以用武力的方式将三个丫头强行赶走,却仍是克制着自己没有动手,便觉得他还不至于纨绔到无药可救的地步,那心里的讨厌,就淡了许多。不过,在这种近似闹剧的场面下,她很自觉的低调,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看陆策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谁知陆策微微蹙眉看了看沈梦安道:“她们不听我解释,我也没法子。若她们是三个男子,为兄的不管怎么说,都会替你解决这个麻烦,可她们偏偏是弱女子,这个……对付女子,你一向是无往不利的,为兄就不便插手了。”说完,他还背转过身子,叹了口气道,“你就随着她们好生去吧!”
    瞧陆策的样子,只差没边拭泪边挥条小手绢欢送沈梦安了。
    温柔在旁着实看傻了眼,她这才发现,原来相处多日的他,没准不是个冷漠冰山男,而是个隐藏很深的腹黑!
    “陆策!陆策!你……你太不够义气了!”
    沈梦安此刻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气得七窃生烟。可是陆策没再搭理他,那少女又像是发号施令惯了的,冲着洗竹喊道:“去,替我雇辆车去!”
    洗竹看看沈梦安,再看看陆策,见他单背在身后的一只手的食指轻轻勾了勾,这才道声好,跑出去替那少女雇车去了。
    那少女拖着骂骂咧咧的沈梦安,一路跟着洗竹,侍墨则同陆策道了别,被另两名丫鬟监视着,提着个包裹,苦着张脸,低头跟在后面,心里暗暗盘算,这次事过后,沈梦安到底会踹他几脚来解气。
    温柔望着这些人的背影消失,才转头问陆策道:“就这样让他被捆走?”
    “是啊!”陆策迈步往静室走去,无奈道,“谁让那女子是公主呢!”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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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安宁公主
    公主!
    温柔听见这两个字,顿时傻眼了。
    她原本以为那少女是什么富贵人家的骄纵千金,偷溜出来玩的,哪里会想到堂堂公主是这副模样?果然,很有正义感!
    呆站了一会,温柔追上去问道:“若是公主,怎能随便出宫,还连一个侍卫都不带,只带了两个宫女就在外头胡闹?”
    “唔!”陆策停下脚步听了听身旁的动静,才答道,“谁说她没带侍卫?每回她出现的时候,附近都有四五个高手隐匿尾随着,只不过她自己大概不知道罢了。至于出宫,她是公主,真想偷溜出来也有的是法子,装成被公主派出宫去办事的太监,或是赏侍卫点东西,都能出来。当然,这事想要瞒过圣上是不可能的,我想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由她胡闹吧,没准她身边的高手也是圣上指派了保护她的,谁让她是最受宠的一个呢!”
    温柔低头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只是——
    “你……你怎知她是公主?还知道她是最受圣上宠爱的?你见过?”
    “没见过。”陆策摇摇头道,“上一回见她,我也没留意她的身份,但这次我却瞧见她腰间悬的玉佩是宫里的物事,九皇子也有一块。圣上管教皇子公主甚是严厉,若是不受宠的公主敢私自出宫,必被严罚,没准还要被削去封号,只有他特别偏爱的安宁公主,能破此例吧。”
    说起来,皇帝偏爱安宁公主,真是已到了宠溺的地步,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只怕都会想法儿替她摘了下来,若是能逗她展颜一笑,出宫又算得上是什么大事?不足为奇!
    温柔越听越奇,不过最后想想,这年头,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只要皇帝不管,公主们做出点离谱的事情,的确没什么好讶异的,反正历史上就一直没缺过身带传奇性质的公主,例如改变一段历史的馆陶公主,迎娶男妾的山阴公主,私通和尚的高阳公主,权势滔天的太平公主。只是方才那公主封号安宁?再看看她那跳脱的性子,真名不副其实了。
    她边想边同着陆策往回走,蓦然想到,那皇帝老儿想要赐公主下嫁陆策的事,发生在上回路遇这安宁公主之后,这两件事其中是否有什么联系?不管是这安宁公主想要查陆策的底细,流露出对他的兴趣,还是她尾随的高手报告给皇帝老儿知晓,似乎都有可能促成这个决定。那陆策方才放任安宁公主捉走沈梦安,到底是明哲保身,不想让那公主继续注意他呢?还是希冀公主对沈梦安产生兴趣?
    不管是哪个猜想,都只能证明一件事——
    陆策这家伙,的确很腹黑!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怕沈梦安在外面惹事,让他早点回去也好。再说有公主护着,沈丞相多少要给两分面子,不至于打断他的腿。”陆策淡淡的话语在她的耳旁响起。
    “呃,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温柔愕然抬眼。
    她走路的时候,时不时瞄自己一眼,再偷瞄一眼,还微微皱眉,不是明摆着在猜测自己方才的用意么?陆策无奈道:“你脸上不都写着吗?”
    温柔尴尬了一下,正想说话,才发现已然走到了静室门外,小环和刘嫂瞧见他们,立刻从门内迎了出来,尤其是刘嫂,看见她格外激动,紧握着她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嫂,你总算回来了。”温柔微微一笑,拉过小环道,“我这可要把小环交还给你了,一根头发也没少她的。”
    “谢谢……谢谢……”刘嫂方才已哭得眼睛红肿, 这时眼眶里又盈起了泪光,只会一个劲的道谢了。当初她情急之下能选择托付的人只有温柔了,偏偏交情不深,不求她能无微不至,只求小环能留得一条命在,能吃饱穿暖已是万幸,却没想到她能将小环照顾的这样好,连识字管帐做生意都会了,比她这个娘做得还要周全。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温柔不太习惯应付这种场面,笑指着陆策道,“你该谢谢他才是,否则你恐怕不能这么早回来。”
    刘嫂闻言又拖着小环想向陆策下跪道谢,却见他抬手拦住她们道:“举手之劳的事,你们不用放在心上,只是我让你们在这里相见,是为了能让你们自在说话,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你们打算好了吗?”
    这话温柔也想问,毕竟小环与她相交了这许久,一向感情很好,无话不说,眼下又成了她不可或缺的帮手,若是刘嫂想带着小环单过,她多少会有点失落。
    “我们……”刘嫂低头用手背抹去泪道,“自然要留下报恩,只是怕你们不愿收留……”
    “刘嫂你若是愿意和小环一起留下来,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温柔连忙接话道,“只是报恩的话,今后就别再提了,小环与我情同姐妹,当初刘嫂你也没少照顾我,我帮你们点忙原本就是份内的事,要说报恩,倒显得生分了。”
    刘嫂是个心内有成算和主意的人,言语上倒没有坚持,只点头应了声好,但不免有些顾忌道:“我和小环这种身份,不会拖累你们吧?”
    “这点不用担心,户籍的事我已替你们办好了。”陆策淡淡道,“若是你们定了主意,那就先回去再慢慢叙话吧。”
    刘嫂闻言心里加倍感动,真没想到自己与小环还有在光天化日下堂堂正正做人的一天,她悄悄抹着泪,没有再谢,只将这份感激藏在了心里。
    上了马车后,温柔瞧见小环只顾着发呆,或是痴痴的望着刘嫂,不禁笑她道:“怎么今儿倒成了闷葫芦?”
    “姐姐——”小环目露为难之色道,“回头大娘问起来,我该怎么说我娘的事呢?”
    她原来在担心这个啊!温柔闻言也沉默了,当初她为了让温妈妈对小环的事缄口不语,曾扯谎说刘嫂犯了要掉脑袋的大事,连小环失身的事也从没往外说过,只说是受了她娘的牵连,眼下要是将人带回去,温妈妈最近又闲得慌,难免不会问东问西的八卦,多费一番口舌不说,还搅得人耳根不得清静。
    她想了想道:“这事不必对她细说,只说当初一个案子错判了,眼下刘嫂喜得沉冤得雪,被放了回来,敷衍过去就成了。”
    “那回头你们还是先回去吧,在街口放我下车,我再慢慢找去。”刘嫂到底心细,道,“否则我同你们一块回去,若说是路上遇见的,也太过巧了。”
    “也好!”温柔笑望着刘嫂,心里微酸,她脸上真是平添了许多风霜,看上去苍老多了,好在与小环重逢畅谈后,面上又透出喜色来,瞧着倒还精神,有了点往日的爽利模样。
    想到这里,她不觉心念一动,觉得日后自己若是真筹够了钱要开酒楼,刘嫂倒是最合适的帮手了。一来她原来就是厨娘出身,做得一手好菜,二来她学东西也非常快,再说又是旧识,更添着小环这一层关系,无论什么事交给她去办,都能安心的,不像温妈妈是个靠不住的,只求她不添乱已经很好。
    想到温妈妈,温柔不禁暗自摇头,人与人真的无法比较,倒不是她嫌弃温妈妈,而是觉得没有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可以依靠,多少有点失落,再说温妈妈有时候的言行也太令人难以接受了,实在是不能对她有太好的观感。就说这几日吧,她闲来无事,又开始鼓动温刚去科考,搅得温刚一日向她抱怨三回,说温妈妈快把他的耳茧都唠叨出来了!
    人各有志啊!不是自个认为好的事,别人也一定会觉得好!若是再要强迫别人去接受去执行,更是容易闹出矛盾来。温柔暗下决定,将来她若是能生下孩子,绝不干涉他的兴趣爱好,若是爱学画,就让他学画,若是爱做菜,就教他做菜,任由他自由成长。不过,想起孩子,她又不免头痛起婚姻的事情来,到时离开了陆策,她究竟要上哪去找一个合适的人来嫁呢?再过上两年,她在古代也算得上是大龄剩女一枚了吧?
    老天!光是想想就能估算到时温妈妈会怎样唠叨她了!温柔顿时深感头痛起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 简易披萨
  回到陆府,温柔回房换了身衣裳,将手上那只翡翠镯子取下,用帕子包好塞在暂时不穿的冬衣夹层里,又查看了一下藏在箱底的银钱和银票,见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才稍稍安心。不是她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谨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行事原则,毕竟府里这些下人都是新买来的,不知根底,何况这一口薄木箱外加一把不堪一击的老式铜锁,也实在不能给人带来什么心理上的安全感。
  她琢磨着今后是不是该找个铁匠打口铁箱,贵重东西收在里头,多少能放心点,但转念一想,箱子终究是箱子,若是有人真想偷,直接扛走就成,也起不到多少防盗的功用,屋里突兀的放一口铁箱,反倒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是作罢的好。等日后有了自己的宅子,再想法子弄点藏物的暗格或是密柜,这样才比较保险。
  “夫人——”外边裁云在唤她道:“有个贫妇寻上门来,指名要见夫人,还说她是小环姑娘的娘。”
  这是事先计议好的,温柔也不吃惊,只道:“请进来吧,再唤小环姑娘去厅上认一认。”
  小环回府后就撞见温妈妈拉着她闲话,她手里做着针线活,口里嗯啊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刘嫂该来了没有,等到丫鬟前来唤她,她丢下手里的针线就提着裙子飞跑出门。温妈妈心里纳闷,不是说小环的娘犯了事么?怎么还能找上门来?何况他们还搬了家,就算要打听,也不容易吧?没准是个假冒的,因此怀着满腹的疑惑也跟了出去。
  及至母女两人再次相见,虽然也激动的相拥了一阵,互嘘寒暖,毕竟没有像初见时那样痛哭到不能出声,但这样的场面,还是将温妈妈给唬过了,相见过后,众人闲话了一阵,温柔就让小环带刘嫂回屋洗漱休息,慢慢叙话,跟着也想起身给刘嫂做点吃的去。
  温妈妈见小环和刘嫂出去了,一把拉住温柔道:“究竟怎么回事,小环怎么突然冒出个娘来?我琢磨着有点古怪。”
  “娘,先前不是说了吗?刘嫂的案子当初是错判的,现下昭雪了,就放回来了呗。”温柔笑道:“你别想太多了。”
  “那,她要住在咱们这里?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吧?”温妈妈胆儿小,想起那回官差上门搜人,还觉得腿肚子有点打颤。
  “不会不会,你放心!就有什么事,还有我呢!倒是天气热不了多久了,你得了闲,还是替刚儿裁两件夹衣,好预备着他天凉时穿。”
  温柔一句话,成功将温妈妈的注意力引开,她抚掌笑道:“这话说得是,还得替你和小环也裁两件夹衣,我这就带着香兰上街挑衣料去!”
  看着她风风火火赶出门去,温柔心里多少还是淌过一阵暖意,说到底,温妈妈也是真心为了他们过得好,像裁衣裳这种事,她就从没想到要替自己做身新的,光想着他们几个小辈了。不过一到换季时节,荷包又要大出血了,谁让古代的衣料都是纯天然织物,不结实又不经洗呢?穿上不多时,就坏破了。
  从梅庄收回来的六月柿,府里还堆着许多没有卖出去的,前两日温柔有让匠人在厨内照样做了个老式烤炉,打造了一些烤盘模具,此时走到厨下,她心念一动,便想动手烤个简易的番茄披萨。反正除了馅料是撒在面饼之上,混了许多芝士之外,披萨这种东西与中国传统的馅饼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应该不至于让人吃不惯。
  挑选食材的时候,温柔倒是颇费了一番踌躇,橄榄油、洋葱、青椒、能拉出丝儿的马苏里拉芝士,这些东西都是她没有的,不用考虑,只拿别的食材代替即可,只要好吃,她不在乎用料做法是否纯正,横竖这里的人也没有吃过正宗披萨,不会挑剔。至于培根,就是烟肉,这里是有的,香肠、火腿、番茄、口蘑这些厨下都有,再挑选两样蔬菜也就足够配出美味的饼顶馅料了。
  不过制作披萨的关键不在可以任意搭配的饼顶馅料,而在于饼底,烤好的披萨口感好坏都取决于饼底的发酵程度。温柔不常做这个,试验的过程中出过两回小错,才将面粉和黄油的用量比例给研究了出来。
  在缺少土豆和卷心菜的年头,想做罗宋汤是不可能的,等待饼底面团发酵的过程中,温柔只拿六月柿和厨娘们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牛肉,做了一锅浓浓的番茄牛肉汤。烤制披萨的时候,又做了番茄炸虾、番茄炒蛋和番茄排骨几个简易菜,这样哪怕她的披萨烤失败了,也不至于让人饿了肚子。
  菜做好,将披萨从烤炉里取出,她自己先尝了尝,觉得味道还好,不禁偷笑起来,前几日做了全莲席,今晚又是番茄宴,看来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她也只能做些新奇的美食来打发时间了。
  晚饭时,温柔的披萨出乎意料的受到了众人的赏识。起初众人怕脏了手,还是小心翼翼的拿筷子夹着披萨慢慢的吃,当然不免弄得碗碟里一片狼藉,后来瞧她直接上手了,吃得嘴角糊满了奶酪,一边笑也一边学着她的样吃了,倒是平添了一份热闹。
  “这东西味道好特别。”梅香边吃边笑道:“姐姐,教我做吧,铺子里也可以卖的,一定有不少人想尝个新鲜。”
  “好啊!”温柔闻言想到还能拿六月柿做不少西点,能多耗点存货,倒也兴致勃勃起来,笑道:“回头我就教你。”
  刘嫂初来,坐在那里多少有点拘束,还犯愁自己今后不知能帮温柔做什么,总不能赖在这里白吃白住吧?听见她们这样说,立刻接话道:“也教教我吧,老婆子别的本事没有,帮你们点忙,做点吃食还是能行的。”
  赶巧温柔眼下的钱还没凑够,想开酒楼是不可能的,既然刘嫂想学做西点,她倒求之不得,这样日后多个人帮手,若是梅香有什么事,她也不用干着急了,当即点头应了,还笑道:“这事倒不急,这两日我还想晒点六月柿,再做点酱藏着,一个人做不过来,倒要求刘嫂你帮帮忙了。”
  饭后温柔带着梅香和刘嫂入厨教了披萨的做法,洗手出来后,洗竹将这两日卖六月柿挣得的一百两银票和三十两银子交给了她,又回说梅有德那地里,长出了第二茬六月柿和番椒,量虽没从前那样多,但仍是不少,问她是不是还接着卖。
  第二茬!看来还要做点蜜饯才能勉强用尽这些六月柿了!温柔沉思了半晌道:“接着卖吧,价再降些也无妨,你做主就成了。”语毕,她拈出一锭约有十两重的细丝纹银,交给洗竹道:“大伙替我忙了这些时日,总要赏点银钱,这下剩的,你再替我置一席酒,请请他们吧。”
  洗竹接过银子应了,待要走,温柔转念一想,他回头定是将这些银子都散给众人,自己不会私留的,又忙唤住他,再拿了十两银子给他道:“这是私下给你和云淡的,辛苦你们替我和小环的事奔波了许久。”
  洗竹吃了一惊,执意不肯收下,说替温柔做事是份内的,无须另赏银子。温柔却觉得办事拿钱,天经地义,总不能让他白忙吧?这样她心里也过意不去,于是坚持要他收下。两人正僵持间,恰好陆策过来瞧见了,发话让洗竹收了,他才敢接了银子,退了下去。
  眼见洗竹避走,温柔抬头向陆策笑道:“你来得正好,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半日,有个疑问难解,正想问你,咱们去书房说。”
  陆策颔首,随着她到了书房,点上灯,闭了门,坐下方道:“你说。”
  温柔拿起茶壶替两人各倒了杯茶,坐下后低头想了想道:“公主若是嫁人,娶她的人,该不能再纳妾了吧?若是原先房里有妾的呢?是给纸休书打发走,还是……”
  这个问题事关重大,先前一时没想到,这会她真要问个清楚,若是到时只需一纸休书,她就能重获自由,那也就不必再费心尽力的冒上许多风险来装病了,倒省了事。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宁静生活
  陆策抬眼望了她半晌,方点头道:“照理说尚了公主之后,房内有姬妾的都该遣走,日后也不能再纳妾室,只是你我的情况有些特殊,我不知圣上会怎样打算。”事实上,这个问题他早想到了,但没有说,毕竟尚公主的事还未成定论,用不着将善后的事考虑得太过周全。
  温柔叹了口气,随手拈起笔架上的毛笔,在桌上随意划弄着,道:“洗竹说,圣上要嫁的公主是最刁蛮的那个,是今日遇见的安宁公主么?”
  “是。”陆策微微蹙眉。
  “那她既是最受圣上宠爱的一位公主,圣上必定不会让她受委屈,你房内若是留了姬妾,在她看来,多少都是眼中刺吧?”不可能要求公主有多容人多娴淑的,古代的很多礼教都是用来约束平民,而非皇族的。
  陆策想不通的也是这点,沉吟道:“当初我借口咱们有私情,圣上才赐婚,表面瞧来是一种成全,若是公主下嫁,再将你遣走,按理说,我该怨恨的吧?圣上不至于出这种昏招。”话毕,他心里微动,除非,圣上是有意在九皇子面前吐露这事,来试探他与九皇子的亲密程度和他的真实想法,而非真的要将公主嫁与他。若是到时他做出什么知情的举动,来抗拒迎娶公主,那就是不打自招了。
  “谁知道呢?”温柔不知陆策在想什么,只懒懒道:“没准在他眼里,一个女人宠上半年也就是极限,你到时就该厌倦了,再娶公主,遣了姬妾,两全其美。”
  “也许。”陆策微微一笑道:“不管怎么说,休书一事你就别想了,还是忍上两个月,装病吧。”眼下若是急着休掉她,绝对也属于昏招中的一种,还是静观其变吧,十之八九,这公主是不会嫁到他家的。
  “那好吧。”温柔失望道:“我到时假装得了天花成吧?”
  “天花?”陆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回头你帮我找个大夫问问,得了天花究竟有哪些症状,免得我到时露了馅,大家一块完蛋!”温柔说着,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道:“时辰不早了,累了一天,我先去睡了。”
  陆策颔首,坐在那里目送她开了书房的门出去,然后转眼望着灯光默坐无语。
  接下来的数日,温柔忙着将那些六月柿晒干,做蜜饯或是番茄酱。没有真空储存的办法,做番茄酱还是颇令她头痛,想了许久,才想出个法儿,寻了一些青瓷小坛,洗净后灌满水,放在锅里加热杀菌,再将六月柿上笼蒸过,取出剥皮去蒂,捏碎后放在锅里加盐搅匀煮沸,待冷却后快速装坛,封坛前洒上一些白酒,再储藏在阴凉之处。
  纯粹是重复单调的工作,尤其是剥六月柿的皮,剥到府里那几个丫鬟,足足有好几日,谈皮色变,就连温柔自己,也剥得指甲根生痛。
  可是为了在不生六月柿的季节,能吃到美味的番茄酱,只得咬咬牙忍了。
  为了保险起见,做了几十坛这种纯味的番茄酱后,温柔又让人买了些蒜头,领着一群丫鬟开始剥蒜,剁番椒,混入六月柿里一块做成番茄酱,毕竟蒜有杀菌的功效,虽然有些人不喜欢那个味儿,但制成后储存起来,比纯味的番茄酱要耐放一些。
  好容易将六月柿都卖光做完,温柔私下里算算,她存的银子已近千两,心满意足的当儿,没忘了番椒虽耐放,有些新鲜的也必须做成辣椒酱,好在辣椒酱做起来比番茄酱要简单得多,不过剁番椒时,那股味儿还是呛得人直打喷嚏,辣汁沾在手上,也要疼上许久,实是苦楚难言。
  辣椒酱做得比番茄酱更多,自家是吃不完的,温柔让人送了好些去铺子里,让伙计在每张桌儿上放上一小碟子,任凭客人自取沾食,不另收钱。一方面想培养古人吃辣椒的习惯,另一方面自个铺子里有这样与众不同的调味料,也容易招徕更多的食客来尝鲜。
  这招倒是真的有成效,本来人都有贪小便宜的心理,见那辣椒酱红得可喜,从没见过,又不收钱,有些食客皱着眉头也要尝点试试。最初几次,不免被辣到喉头生烟,急找着凉水儿解辣,倒使得店内的桂花凉鱼多卖了好些出去。
  待到日子久了,食客们尝惯了这辣味,许多人甚至是冲着这辣椒酱才来光顾的,私下里还拉着伙计打听做法,可惜伙计们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更不晓得做法,被问后也只能瞪目结舌,无言以对,于是那些食客想尝辣椒的味儿,还是得上温柔的小食铺子,倒让她的生意更红火了一阵。
  与此同时,糕饼铺子里番茄口味的水晶冻、番茄蛋糕、简易的番茄披萨也挺好卖的,和往常相比,每日总能多进帐几两银子,不过梅香倒是更忙了起来,若不是有刘嫂帮着,压根就应付不过来了。
  管管铺子算算帐,再教刘嫂做菜和糕点,有事忙碌的时候,两个月其实一晃眼就过去了,入秋后,温柔让小食铺子重新开始卖鸭血粉丝汤,并将自己做的辣椒油送到了铺子里,在这种凉冷的季节,喝上一碗飘着葱花和辣油的鸭血粉丝汤,真是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而陆府里,火锅也被端上了桌,众人常日围坐在一处,随意烫食吃喝,倒也其乐融融。
  其间,陆家的老爷子陆沉舟上门数次,多是冲着温柔私藏的那些番椒来的,每回都吃到食物涨到喉咙口,才打着饱嗝心满意足的离去。温柔曾将那翡翠镯子归还,但陆沉舟一瞪眼道:“老夫送出去的物事,岂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你若一定要退还,就是瞧不起老夫!”一顿话说得温柔无语,最后陆沉舟又笑吟吟道:“小丫头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多做点新奇菜式来哄住老夫的胃才是正理。”
  要别的物事,温柔真拿不出来,要吃新奇的菜,却有何难?那天温柔费心做了西式的黑胡椒牛排,恐他吃不惯太生的,做成八分熟,还做了些黄油鸡卷、盐水猪脚,不过生怕老爷子吃多了肉食要糟糕,她特意又做了份甜虾沙拉,希望他能多吃点河鲜,不要总吃对身体不好的肉食。
  日子过得还算顺当,没有什么特别的烦心事来打扰这种日常的宁静,唯一令温柔头痛的是叶昱一直宿在武馆之内,她让梅香和小环找过他几回,想让他回来吃顿饭,可他总是有借口推托过去,就是不愿上门。温柔知道他心结未解,也不勉强,只是偶尔想起,还是颇觉伤感,真想回到从前那段虽苦,却没有嫌隙的日子,但她知道时光不可能倒流,何况就算回到从前,她与叶昱的关系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只能心怀怅然,暗自叹息。
  除了叶昱的事之外,若说还有什么人能教温柔无奈,那就要算上陆策了!这一日她总算得了点闲,静下来掰着指头细算算嫁给他的日子,已满了三个月。与他接触时间越长,对他的好感就越发强烈,她不想再这样将就下去,怕时间长了更难割舍,偏偏公主下嫁的事一点消息也没有,就仿佛那日在天佛寺里听见的一切,都是她凭空幻想出来的一般。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就算公主不嫁,她也是要离开这里的!
  长痛不如短痛吧!温柔在廊下眼望远处的竹影水色,暗下了决定。
  “没错!没错!”那只凤头八哥又在架上欢快的跳跃起来。
  裁云听见动静过来查看,一边在八哥吃食的小碗里添了点鸡蛋米,一边笑道:“夫人怎么站在这里,风大的很,还是进屋去坐坐吧。”
  “好。”温柔点头往屋里走去,随后吩咐抢先替她打起软帘的裁云,让她去将陆策找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游园话别
  陆策这天恰好没有出门,听见裁云说温柔找他,略一沉吟,心下就有些明白了,道声知道,先将裁云打发走,他搁下手里的书卷又默坐了一会,才走出书房去找温柔。
  “你找我?”跨进房门,陆策一眼扫见温柔坐在窗前发呆。
  “是啊。”温柔回头淡淡一笑道:“阳光真好,咱们去园子里走走吧,再过几天,我就要足不出户躺着装病了。”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见她脸上那种夹杂着淡淡愁绪的笑容,再听见她说出的话,陆策还是忍不住心念微动,单背在身后的右手,紧紧的拳了一下,似乎想要握紧什么,最终还是徒然的松开,唇角勾出一抹浅笑道:“好。”
  两人一路往园里走去,谁都没有说话,温柔低着头,专注的看着脚下的路,其实却是在倾听陆策的脚步声响。很轻,若不是踩在落叶上发出些微动静,几乎不能听见,可就是这轻轻的足音,仿佛踩在她心间一般,带着她的心跳跟着韵动。
  终于还是陆策先开了口,问道:“今后怎么办,你打算过了吗?”
  温柔摇摇头道:“京都定然是无法再待下去的,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儿,我想雇上一辆车,就这样一路行过去,瞧见哪里顺眼,就在哪住下吧。”
  想到好不容易在太和城里打拼下一番事业,蓦然说要抛下一切远走高飞,她心里还是不舍的,但是接下来要做的事,实属欺君,她不能抱着一丁点侥幸的心理,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命只有一条,她赌不起。
  陆策闻言沉默了许久,忽然抬头望望天空,状似不经意道:“去云州城吧。”
  “嗯?”温柔顿下脚步,云州?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见过。
  “还记得有一回,我祖父走后,你曾问过我为什么会同家里闹翻吗?”陆策垂下眼望向她。
  “记得。”温柔挪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生怕多看一眼,到时就更难割舍一点,她盯着鞋尖道:“你没有回答。”
  陆策迈步继续往前走,淡淡道:“我当时执拗的毛病又犯了,在朝堂上与我爹针锋相对,死保下犯了事的云州知府莫万江,回去后又与他争执了一场,就被赶出家门了。”
  “你爹的脾气真倔哪!”温柔说完才觉得有点失言,尴尬道:“抱歉,我有点口不择言。”
  陆策微微一笑,也没介意,只道:“他和我计较,倒也有一半原因是为了我好。”
  “此话怎讲?”温柔不太明白。
  “那日圣上想要严处云州知府,附和圣议的人占了多半,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顶得圣上无言相对,扫了他的脸面,惹得龙颜大怒,当即将我罚奉二年,让我回去思过。”陆策的语气淡漠,就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到家后我爹又教训了我一番,说了不少为官之道,我只回他四个字,‘忠君爱民’,他就一脚将我踢出了家门。起初我心里也忿恚难平,回头气消了再一想,他大概怕圣上退朝后愈想愈生气,到时下旨加倍罚我,于是先赶我出门,多少带点平息圣上怒气,好令我不再受罚的用意。”
  陆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后就默然不语了,只向前慢慢踱着步子。
  “那——”温柔迟疑着问道:“你后来怎么不回家。”
  “回家?”陆策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道:“我怎好剥夺祖父教训儿子的乐趣?”
  温柔恍惚看见一只乌鸦在眼前呀呀叫着飞过,十分无语。
  陆策自己想想也觉得有点好笑,最初不回家,自然是为了赌气,后来是拉不下这个脸,毕竟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又是被赶出来的,回去后,他爹指定脸一沉,爱理不理道:“你还有脸回来?”到了此刻,他完全是觉得在外面的日子过得也蛮自在的,起码不用成天挨训受骂,加上发现祖父有了教训父亲的借口,隔三岔五骂上一顿,追打一场,精神加倍抖擞起来,连身体都越发硬朗了,如此一举两得的事,何乐不为?
  两人各想各的心事,又默默走了一段路。
  温柔这才追问道:“那云州知府后来怎样?”
  “他?”陆策淡淡道:“有惊无险,倒是没什么事,革职留任了一年,又官复原职了。”
  温柔心念一动道:“你让我去云州是——”
  “好有个照应。”陆策坦然道:“你若要继续做生意,免不了会被地痞无赖骚扰,若是遇上贪婪点的官吏,赚的钱没准还不够上下打点。莫万江是个好官儿,云州被他治理得不错,适合安居。”
  “这样……不太好吧,岂不是又让你欠人情债?”温柔觉得自个已经承他太多的情了,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何况这一去,原本打算各自天涯,最好老死不再相见,才能慢慢将他遗忘,若是又欠了他的债,心下越发不安,哪里还忘得掉。
  “户籍的事我会替你办妥,建议你去云州,也只不过知道莫万江这个官儿清廉,该纳的税绢,你分文都免不了的,何来欠人情之说?”陆策说着,忽然顿下脚步,眺视前方道:“我知道你不愿见我,放心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这一句话,说得温柔心里砰砰乱跳了两下,不知该怎么答言才好。她的确是不太想见陆策,却不是因为讨厌,而是由于喜欢。
  好在陆策很快就将话题带过道:“你离去之后的事,我替你料理妥当,不过你该怎么对家里人解释,可得好好想想了。”
  对!这又是一个令她十分头痛的问题!该怎么说?说她不喜欢陆策,准备诈死后将他一脚踹了?还是说陆策不喜欢她,偏偏皇上赐的妾不能休,因此才让她装死离去?这两种借口都不妥当,这年头的婚姻,只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一而终,若是女方不喜欢男方,那就只得忍着,还是要将丈夫看得比天还高。若是男方不喜欢女方,大可多多纳妾,让女的去独守空房。她甚至能想见自己解释时,小环和温刚那不解的眼神,外加温妈妈的莫名惊诧,除非——
  “陆策……”温柔轻轻唤了他一声。
  “嗯?”
  “帮我演场戏,让安宁公主背个黑锅如何?”
  陆策沉吟了一会道:“这个借口勉强可行,好罢,我答允你。”
  他爽快应了,温柔也不再多说什么,两人走到池边停下,望着那一池碧波,再次沉默。
  总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难得能这样畅谈一回,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温柔心里怅然着,想了半日,张开嘴吐露出的话语却是:“那些番椒酱和六月柿酱都留给你了。”
  “好。”
  “都搁在柴房旁那间空置的屋里了。”
  “嗯。”
  “我再写几张食单,都是老将军爱吃的菜,回头他若是想吃,你让厨娘照着样儿做。”
  “行。”
  “你爱吃什么?告诉我,我也照样把食单写出来。”
  这次陆策闻言沉默了半晌,方道:“鸭血粉丝汤吧。”
  “就这?”温柔微讶,但仍是点头道:“容易得很!”
  “也不用再写食单了,厨娘做不出那个味。”陆策淡淡道:“你在京城的那两家小食铺子继续开着吧,我若是想吃,就上那去。至于常日里铺子的照管,伙计的工钱,我让云淡去料理,回头有了盈利,每隔三个月,我打发人给你送去。”
  温柔的心跳了再跳,这样一来,两人不是一直都牵扯不清了吗?每隔三月收一次钱是好事,但每隔三月,都要想起他一回,就是悲剧了!她想了又想,终于还是狠狠心拒绝道:“那两家铺子送给你了,不用再打发人给我送钱了。”
  陆策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了开来,他缓缓转过脸来,望着温柔没有言语。
  “怎么了……”温柔被他那种复杂的眼神盯得垂下了眼,不敢与他对视,勉强弯了弯唇角,漾出的笑容苦涩得好似一碗熬了多年的药。
  “就这么想与我完全断绝关系么?”
  陆策仿佛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说话的声音十分低沉,简直就像在轻声叹息,温柔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下一刻就被他一把扯入了怀中,紧接着,他的唇就贴了过来,只是终究没有落下来,而是停在了距离她的唇还有半寸的地方。
  他们第一次如此贴近,这样的姿势实在暧昧之至,温柔的思绪霎时纷乱如麻,只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和那将她箍得无法动弹的坚实臂弯,血液立刻本能的极速奔涌起来,从脸到耳根都烫热成一片。
  “对不起——”
  就在她完全不知所措之时,陆策低声呢喃所带出的温暖气息如羽毛一般轻拂过了她的唇,紧接着,他便松开手放脱了她,背转过身快步离去。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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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摊牌不易
  温柔望着陆策的身影远去,再反手摸摸脸上那未褪的烫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不敢去猜测做出那样举动的他,到底想的是什么。
  因为她要面对的是现实,不论是她喜欢陆策,还是陆策对她有好感,只要她还是陆策御赐小妾的身份,在皇权的压迫下,他们就都无力去改变什么。
  她慢慢的在池边那长满青苔的石上坐了下来,看池里的游鱼摇曳着尾巴相互嬉戏。棉絮般洁白的云彩,倒映入水中,已辨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就像她在古代待久了,一样要忘记现代那种相对自由和平等的生活,在这里,皇权至上。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温柔看见小环和温刚远远的从池子那头走到凉亭上学琴去了,不一会,叮叮咚咚的琴音便隔着池面响了起来,一派洋洋洒洒的喜悦。听琴,听的是心境,在这种时候听到这样欢快的琴音,温柔着实有些受不了,又不想打扰到他们,只悄悄站起身来穿过一条幽道,转回房去了。
  小环在凉亭上瞧见隔岸人影一闪,仔细一瞧却是温柔,再看裴景轩和温刚等人都没有留意,只是专注在琴上,便提了裙子,转过池子赶了上去。
  “姐姐——”
  温柔前脚刚进房,小环后脚就跟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学琴么?”温柔诧异回头。
  小环没答话,只是盯着她的脸细瞧,瞧得温柔低下眼去,她才道:“方才我隔着池子瞧见你了,便跟了上来。姐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这两天情绪都不太好的样子。”
  心事,当然有,只是却不知该怎么启齿。温柔只强笑道:“事倒是有的,只是说来话长,晚饭后你将我娘和温刚带来,我再同你们细说吧。”
  饭后睡前的闲暇,小环果然带着温妈妈和温刚随着温柔进了房,将丫鬟都打发走,又掩上门后,温柔犹豫了半晌,方才开口道:“这段时日你们准备一下,过两个月,咱们得离开这里了。”
  三人闻言脸色都变了一下,不知温柔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温妈妈抢着问道:“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都嫁给陆少爷了,离开这,你上哪去?”
  温柔低下头,不想让他们瞧见自己脸上的神情,只道:“圣上预备将安宁公主许给陆策,旨意没准什么时候就下来了,我想赶在这之前离开。”
  “什么!公主要嫁?”这个消息太惊人,温刚的第一个反应是冲出门去,将陆策抓来暴打一顿,问问他为什么要负心,但转念一想,又颓然了,只因温柔当初嫁他,就是个妾的身份,陆策这样的世宦子弟,迟早是要娶正妻的,就算不是娶公主,也得娶别的官宦世家的千金。何况这些富贵人家,怎可能没有三妻四妾?哪怕陆策要再纳个妾,他也没有什么立场去责问的,只得郁闷道:“当初姐姐就不该嫁他,还不如嫁给叶大哥呢!”
  “叶昱这小子除了干活勤快些,还有什么好?”温妈妈心里满是不赞同,“柔儿要是看上他,那就不是嫁他,而是他入赘了。”
  温妈妈这话实在不中听,温柔和小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温刚先急着替叶昱辩解道:“叶大哥人好,姐姐和他在一起,才不会受欺负呢!”
  “好人满大街都是,有什么用?”温妈妈执着道:“嫁汉嫁汉,就是图个穿衣吃饭!你爹不是个好人?凭良心说对我也不错,可就是没有本事,又去得早,他两眼一闭落了个清静,只丢下你们姐弟俩要我养活,我一个妇道人家,怎有这个能耐?若得过时,当初也就不会将你姐姐卖了……”落到如今这地步,连女儿都暗中怨怪她,与她不亲了!温妈妈说着说着,触及自身的伤心事,不禁有些哽咽起来。
  “娘,那不一样!”温刚见她眼里闪着泪花,一时也急了,只懊恼道:“好啦,咱们不提叶大哥,但姐姐嫁了陆策,又得了什么好处?现如今还不是要被打发出门!”
  “这——”温妈妈一听,立刻将自己的伤心抛到脑后去了,只扯住温柔急道:“就算公主要嫁,你一个妾,又不碍她什么事,怎说要离开的话?难不成是陆策这小子要休了你?娘……娘这就找他求求情去!”
  “娘,你回来。”温柔被这一通吵,搅得实在哭笑不得,好在事先她就估算到与家人摊牌时,会有许多口舌,也不意外,只拉住温妈妈道:“你们都少说一句,听我把话说完。”
  温柔在家里说话还是十分有威信的,既然她开了口,温妈妈与温刚对望一眼也都不言语了,只耐下心来听她说话,只有小环,从头到底没开过口,此刻也不出声,伸手在桌上拿起茶壶来,替每人倒了一杯茶。
  “当初我并不想嫁陆策的,他也未必想纳我,那是圣上的旨意,除了照做之外别无他法。”温柔垂着眼,拨弄了两下面前的茶杯,唇角浮出一抹自嘲的笑,道:“现今公主要下嫁,那也是圣上的旨意,咱们都违背不了,只是这回我不想那么被动。娘——”
  说到这里,温柔转眼望向温妈妈接着道:“不是陆策要休我,是我自己想离开,已经同他商量好了,你也不用再去找他,有什么问题,问我就成了。”
  温妈妈听她这样一说,加倍吃惊,怎么都搞不懂温柔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知道她一旦下了什么决心,那真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忙道:“陆策娶他的公主,你当你的妾,为何要离开?”
  “娘!”这个问题温刚倒是知道,在旁道:“尚了公主的驸马,是不能纳妾的!就算姐姐不走,陆策也会休了她!”他心里气恼,再不称陆策姐夫了,只直呼其名。
  “她这个妾是圣上赐的啊,身份非凡,有什么关系?”温妈妈还是不能理解。
  “不管是不是圣上赐的,公主总不会希望自己嫁的驸马身边还有别的姬妾吧?”温柔嘴里说着,心里对那背了黑锅的安宁公主感觉有些欠然,但只要说服了家人,离开这里,日后不管陆策娶不娶公主,都没什么关系了,因此只好硬着头皮接着道:“听说这安宁公主是最受圣上宠爱的,脾气又十分骄纵,她若是不喜欢瞧见我,你们觉得圣上是会护着她这个公主,还是护着我?到时免不了要下道圣旨,将我逐出陆家,反受一场辱,不如早点走了干净。”
  她这番话倒编得合情合理,其实陆策若是尚了公主,事情的发展多半也跳不出她推测的范围,因此说出来后,其他人都默然了。温妈妈和小环本身就是女子,更加清楚只要是个女人,若非出于无奈,都是不想看到丈夫纳妾的,何况对方又是个身份高贵的公主,怎能忍得下?到时温柔若是被圣上下旨休了,传出去名声更难听,还不如主动走人呢!
  明白虽明白,温妈妈总还是觉得心有不甘,低声咕哝道:“没准……也到不了那个地步……说不定这公主气量大能容人呢……”
  “大娘,你这只是侥幸的想法。”小环一脸忧色道:“若是那公主不能容人,即便圣上不下旨将姐姐逐出陆家,她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温妈妈回头一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她自个虽出身市井,却也听过许多家中大妇不能容人,将小妾凌辱至死的街头传闻,再希望女儿嫁得好,也不能拿她的性命来当赌注,只得站起身叹口气道:“好罢,我这就收拾东西去,回头捡个日子,咱们就走。”
  “娘——”温柔哭笑不得的将她又拉了回来道:“别这么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还有什么要说?”温妈妈忽然一拍手道:“对了!好歹你们恩爱一场,陆策这小子替你安排好了今后的生活没有?给你多少遣散银子择人另嫁?柔儿啊!这可关系到你将来的日子好坏,你别不好意思开口!”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温柔十分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了一抹苦笑。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六十一章  辗转反侧
    温柔忽略掉温妈妈那个让人难以解说清楚地问题,稳了稳情绪,站起身开了房门再探头向外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在外,这才重新关好门,走回来坐下,慎重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你们千万要保密,若是声张出去,那可是要杀头的大事!”
    “啊!”温妈妈最先愣了,“有这样严重吗?”
    “欺君之罪,够严重么?”温柔说出这句话时,心里也犹豫了好半天,毕竟在温妈妈心里,温刚永远是最重要的,若是知道事情有可能连累到温刚,她说不定要强劝自己忍耐着继续给陆策当妾呢!但这事若不是事先与她们通气,说个清楚明白,很容易就漏了消息,传出去就当真没命了。
    她话一出口,果然看见另三人脸上都彻底变了颜色。欺君!欺君啊!寻常百姓连君都见不到一面,哪有可能去欺上一欺?这事不能指望她们听见后能淡然不惊的,温柔默默喝着茶,想等他们稍稍平静一点再接着往下说。
    温妈妈最先忍不住,心惊胆颤道:“你究竟……要做什么啊?”
    温柔将与陆策商量好的装病诈死的计划慢慢说了出来,听到心惊处,小环都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温刚脸上的忧色则更加深重,温妈妈几番欲言,都被温柔坚定的眼神给将话堵了回去,直到她说完,三人还有点回不过神来,半晌没人说话。
    “非得这样做吗?”温妈妈连喝了两杯茶,强压下心里的害怕,这才迟疑道:“让陆策直接休了你不就得了……”
    “圣上赐的妾,他哪能休啊?”温柔无奈,若是一纸休书就能解决,她压根也不想这么费事。
    “那——”温妈妈的确想说让温柔再忍耐一点,继续当妾得了,可温柔毕竟也是她亲生的,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也知道就算说了,温刚也会反对的,只好忐忑不安道:“柔儿,你确定这事能成么?万一要是被人……”
    “没有万一!”温柔坚定道:“只要你们不往外说半个字,回头我‘死’的时候,多哭两声就成了。其余的事情,你们都不用操心。”说着,她又望向小环道:“这几日辛苦你,铺子里的事情你多管管,回头再将账理出来,交给陆策吧。”
    “姐姐不将铺子关了或是转手给别人吗?”小环答应的同时,忍不住有点疑问。
    温柔摇头道:“不成呢,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我这是装病么?要不为何无缘无故要将铺子关掉。”
    小环默默点头,温刚也没有异议,温妈妈只好保证自己会守口如瓶,尽量不露出什么破绽,只依着温柔说的办。毕竟这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她不敢不谨慎。
    温柔想了想,又望向小环道:“这事先别对你娘说,免得她跟着提心吊胆,到要走时,再带上她就好了。至于梅香——”她顿了顿,苦笑道:“说不得,她还有家要顾,就留她在铺子里吧,回头陆策也不会亏待她的。”话是这么说,她多少觉得有点怅然,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人手,就这样弃之不用,十分可惜。
    小环明白她的心意,陪着叹了口气,强提起精神安慰她道:“姐姐,想开些吧,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温柔默默点头不语,这道理,她何尝不明白呢?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姐,那咱们离了京都要上哪去?”温刚问道。
    听见这个问题,温柔不由自主就想起了与陆策在园子里的那一场对话,还有……她觉得脸上有些烫热,连忙低下头道:“我还没想好,回头再说吧。”
    真的很犹豫,到底要不要去云州呢?还是想想再说吧。
    四人又闲话了两句,温柔再三嘱咐这事一定不能泄露半句,才让他们回房去睡。她自己没精打采的洗漱完,对着镜子散了头发,又坐着发了半天呆,才吹了灯上床去睡,只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一夜,陆策没有回房,他睡在书房里,也同样辗转整夜。从小到大,他耳里听惯了亲戚世交还有下人们对祖父祖母那种坚贞爱情的赞叹,心里也一直很羡慕这种从一而终的感情,只是他知道这事可遇而不可求的事,从来没奢望过有一天自己也能遇到这样一个令他长久心动的人。
    但自从温柔出现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像一股清泉一般,慢慢的溶入了他的生活,又慢慢的让他如沉水般的心荡起了涟漪,给他带来一种淡淡的喜悦和安宁。只因这份淡然,他理所当然的将这种感情归结为喜欢,自认没有到爱的程度,也不可能让他就此许下终身的承诺,所以明知她想要离开,也仍由着她,以为到时最多会怅然思念一阵,随后他的生活又将回归到没遇见她时的原样。
    他的想法错了吗?若是没错,为何明明有了心理准备,真的听见她开口说要离开,又看见她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想将他完全遗忘时,心里就止不住一阵接一阵的难过?那种难过并不疼痛,只是令他感觉心在不断的下沉,一直沉入漆黑无光的深潭里,仿佛生命力再看不见希望,甚至没有任何欢乐的想往,简直令他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憋闷感,那一刻,他只想将她狠狠的搂入怀里,抓紧她!留下她!不让她离去!
    原来,真的爱上一个人时,心动的过程也可以是这样淡然,只有真正面对离别时,才会被触动,才知道自己在这段感情里究竟坠得有多深,也只有在那一刻,他才真正确定了,温柔就是他所想要的,陪伴他度过一生的那个人。寻寻觅觅,辗转迂回,才终于找见的人。
    在池边紧拥住她时,陆策不知费了多大的劲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做出冲动的事情来。是的,他知道自己爱上了温柔,但终究还是松开了手,放她走!哪怕心里再想将她留下,他仍知道自己眼下没有承诺的资格。
    的确,温柔从没说过她想要过怎样的生活,但是相处这些时日下来,他早就明白,知道她只想找一个喜欢的人,没事数数钱,做点美食,一起过安定平静的生活,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争风吃醋和勾心斗角。仅仅是这样简单,可是他满足不了,那又何必将她强留在身边,看她一天天难过,一天天消沉?
    爱一个人,是该让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过想要的生活吧?就像他祖母爱祖父,知道他喜欢那种酣畅淋漓的征战生涯,明明很害怕担忧,却仍是将这份感受深隐在心底,每回都带着微笑目送他领兵出战,再忍着泪处理他回来时身上带的创伤。也像他祖父爱祖母,每每征战回来,头一件事情就是往家里跑,哪怕在外时常被人嘲笑说他怕妻子,照旧一次又一次的坚持圣上和别的同僚送他的美姬艳妾。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走吧。
    这不代表他要放弃,他只想再等等,等到他确定自己可以给她想要的生活时,再重新找她回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在这等待的过程中,他就会错失这份感情,可是能够瞧见她过得幸福,总比拥有她再看着她难过,最后彼此折磨要好得多。
    陆策睁着眼,看着窗纸一点一点被目光映得明亮起来,又一次一次重复着坚定自己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他现在有些了解当初祖母去世时,祖父也不想再独活的感受了,原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爱的人消失在眼前,长久,甚至永远不见,真的很难!
    实在躺不下去了!他从来没有这样优柔寡断过,再想,恐怕都会被自己那反反复复的犹豫给憋闷死!陆策翻身从榻上披衣坐起,提声唤人道:“洗竹——洗竹——”
    “爷,你起了?”洗竹推门进来,看见陆策走到桌边,拿笔沾了残墨,在纸上奋笔疾书。半晌,他写完字,将笔一把掷在桌上,趁着墨迹未干之时,又重新检阅了一遍,这才将纸叠起,交给洗竹道:“拿去亲手交给夫人,嘱咐她看完之后就烧掉,别让旁人瞧见。”
    “是。”
    洗竹接了纸便想走,却又被陆策唤住道:“回来的时候替我备马,我要出去。”
    出去?今儿不是云淡要拿账册回来核算的日子么?昨儿夜里也没听爷说要出去呀!洗竹犹豫了一下,知道陆策有他自己的打算,因此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六十二章  脸现斑疹
    温柔刚梳洗完,就听见洗竹在帘外问裁云夫人起来了没有,问他有什么事,他又迟疑不答,温柔略一沉吟,支开身边丫鬟,唤他进来,他才将陆策写的字笺交给她,并将陆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才退了下去。
    无人处,温柔展开那字笺,瞧见上面写的是天花发病时的症状,这种病在她从前生活的那个年代,除了少数戒备森严的实验室里还保留着一些病毒样本之外,早已在人群里绝迹,因此她也不太清楚发病的时候会有哪些症状,此事越看越觉得心惊,随即想起自己现在用的这个身体,根本没有接种过天花疫苗,没准日后真的有可能患上,不禁又有点害怕。
    她忘记曾在哪本书上瞧见过这样一个说法,说是人类的发展史上,每个阶段都有难以治愈,传染性又极强的疾病肆虐,当人类好不容易想出办法控制住这种病毒时,往往又会有新种的病毒开始流行,这几乎已成为一种定律。
    人类的生命很脆弱,疾病这种事,不是想躲就能躲过的,听天由命好了!温柔深吸一口气,将脑中的杂念抛去,努力将字笺上写的内容完全记下,这才将字笺烧掉,坐在椅上发起愣来。
    天花这种病,有不少外在可见,难以伪装的症状,例如高烧、皮疹,这些通过接触和观察都能瞧出来的,她没办法装,但陆策让她不用考虑这些,只在这两天里假装不舒服,说头痛和背痛就好了,接下来的事,他会替她安排妥当。
    究竟怎么安排呢?温柔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走出房想去找陆策问问,又听丫鬟说他已经带着洗竹骑马出去了,只好又折了回来。其实,她还真有点害怕面对陆策,怕自己会失言,会忐忑不安,会控制不住情绪,因此听说他不在,反倒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折回来后,温柔原本还想去找小环,让她悄悄去武官一回,就说近期要离开京都,问叶昱是留在这里,还是跟着一起走。但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作罢,等过几日再问吧,毕竟很多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清的,何况这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担一分风险。不是不相信叶昱,而是谁知道他们谈话时会不会被旁人听见?又或是叶昱会不会关心则乱,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温柔心绪纷乱,回房后也没有心思吃裁云端来的早饭,只喝了半碗粥就搁下了筷子。裁云在旁见了关心道:“夫人,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吃得这样少?”
    “头有点痛,我去躺一会。”
    裁云这小丫头真有趣,温柔刚打瞌睡,她就塞个枕头过来,这下可以自然而然的装病了,虽然躺在床上闷了点,但是也能静一静,将思绪理理清楚,想想还有什么被忽略掉的事,和诈死之后如何离开的问题。
    接下来的两三天,温柔都是躺在床上度过的,真的非常闷,所以连温妈妈来看她时的唠叨,都变得有趣味起来,只是说着说着,话题就免不了要带到陆策身上。
    “他这两日没有来你房里?”温妈妈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十分八卦。
    “没有。”温柔转过脸去,抬起枕边的一本书。
    “听香兰说他这两日总是带着洗竹很早出门,到天黑了才回来,骑的两匹马腿上全是泥泞,连衣裳上沾的都是,不知上哪撒欢跑了。”
    “哦。”温柔低下头,翻开书页。
    “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他的行踪?”温妈妈忍不住问道。
    关不关心,不一定非要在言行上表现出来吧?温柔无奈道:“留意他的行踪就是关心他么?那叫不放心!娘,我和他就快分开了,他的事,我知道再多,又有何用?”
    温妈妈欲言又止,最终只得叹口气。
    两人又闲话了片刻,紧接着温刚和小环都来瞧她,连刘嫂都来了,絮絮的说了些让她安心养病的话,才陆续离去。
    这天夜里,陆策倒是回房来睡了,顺便带了两包药给她,说是一包内服,能够引起发烧的症状,另一包外擦,能让皮肤起点小疙瘩,不过药效过后,这些症状就能完全消失,于身体无害。
    温柔应了一声,低头接过。
    陆策也无别话,只说次日清早,他会去请大夫来瞧病,这是事先打点好的,只是转个样儿,走走过场。横竖,这赐妾的事儿,圣上大概早就忘了,就算记得,也没有那份闲心来关心一个臣下小妾生病的事,最多事后问两句,也就敷衍过去了。
    男女独处一室,气氛本就暧昧,说话的时候,两人谁也没敢多看谁一眼,及至陆策吹了灯,在屏风那头的软榻上睡下时,温柔才迟疑着问道:“那……入殓时……”
    “我会支开旁人,往棺材里搁上一口猪,再钉棺盖。”黑暗中,陆策的声音顿了顿才接着道:“你得的是天花这种容易传人的病,不停灵也说得过去,回头再让人悄悄抬去烧了,不留一点痕迹,倒时就算旁人有些疑虑,也摸不着凭证。”
    猪?温柔睁眼望着头顶的帐子,无奈的笑道:“好吧!”陆策想事情还真是很周到的,看来不用自己多费什么心思了,他会将一切都料理妥当。
    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陆策先绕过屏风瞧了瞧温柔两眼,又低声嘱咐了她几句话,才皱着眉头开了门出去,唤裁云捧水进房让温柔梳洗,自己则急匆匆跑去府外请大夫了。
    裁云从来没见过陆策这样忧心的神情,心里诧异,待到端了一盆水进来,抬眼就瞧见温柔脸上起的小红疙瘩,顿时吓得惊叫一声,差点失了手,将那盆水打翻在地上,骇然道:“夫人,您脸上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她之所以被卖到陆府,就是因为家里的哥哥出了天花,爹娘没钱给哥哥瞧病,也怕她待在家里跟着被传上,这才忍着泪将她卖了。那红色的小斑疹,对她来说再眼熟也没有了,哥哥当时就是浑身长满这种东西,爹娘死都不肯让她靠近,但她远远望过两眼,终身难忘!难道,夫人得的也是天花?
    看见裁云惊慌的样子,温柔不觉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很吓人吗?只感觉脸上有点凸凹不平而已,不痛又不痒。她一边“勉力”撑起身来披上外衣,一边轻声唤裁云拿镜子。
    这戏应该怎么演?趁着裁云慌里慌张去拿镜子的当儿,温柔绞尽脑汁去想从前看过的电视剧,回忆里头的角色若是知道自己的了绝症后,该怎样表现。绝望的流泪?歇斯底里的尖叫?看似冷静的木然?还是将所有人都赶出去,把自己锁在房内等死?
    还没等她想好,裁云已经拿了镜子过来了,但她伸手接过的时候,裁云又仿佛受了惊吓似的身子轻微一颤,向后退了两步。
    她认得天花这种病症?看来这药的效果的确逼真,要不怎么将她吓成这个样儿!温柔没有在乎裁云的退缩和刻意保持距离,毕竟这病在这年头是无救的,只要得上了,就是九死一生!若是她自己遇到,病人又不是亲密的朋友和亲人,那也是会害怕退缩的,因此只抬起铜镜来照了一下,看见镜里自己的面目略有些模糊,但脸上的红疙瘩十分明显,瞧着不仅骇人,还有点恶心。
    温柔手一松,镜子落在了腿上,裁云见状又是轻轻一颤,向前走了一步,像是想伸手过来拿镜子,但又咬着唇迟疑不定。
    不忍看见这小姑娘在心内天人交战,再说她其实压根就没得什么病,温柔唇边浮出一抹苦笑,只挥挥手道:“你下去吧。”
    “我……我……”裁云退了两步,像是想要转身出去,最终还是停了下来,迟疑着开口安慰她道:“夫人,您别担心,想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脸上才长疙瘩的,不会是天花……”
    话说到一半,她才惊觉自己失了口,连忙伸手捂住嘴,却瞧见温柔低下头,慢慢的将落在腿上的镜子搁到枕边,轻声道:“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看见温柔那有点“失魂落魄”的模样,裁云懊悔死自己方才的失言和胆怯了,但她的确不敢上前,又不想马上走掉,在原地徘徊了半日,被房内的静寂迫得实在待不下去了,才转身带上门出去。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六十三章  骤然病起
    眼见裁云出去了,温柔这才起来拿凉水将就着漱了漱口,又寻了个干净的杯子,将陆策给的那包用来内服的药粉倾了一些在杯中,随后那水荡开,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味道,很古怪,但勉强可以接受。她喝完药后,收好那包药粉,再转过身来看了看桌上的空杯,想了想,还是那水洗净了,免得留下什么痕迹,这才接着躺回床上去,放下帐子,等着陆策将大夫请来。
    不知那药粉有没有催眠的作用,加上她这几天夜里一直没有睡好,躺着躺着,竟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及至陆策领着大夫进来,她听见了,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来。只能感觉到一方帕子覆到了她的手上,随后就有人搭着她的手腕替她把起脉来。
    椅子挪动声、磨墨声、对话声,声声在耳,温柔却感觉自己仿佛沉在一只大火炉里,被烈焰汹汹的焚烧着,身上烫热,喉咙好干,无法动弹。只是想让人倒杯水来,都张不开口,最后又迷迷糊糊的接着睡去。
    睡梦中,仿佛有一只手将她的身子轻轻托起,温热的水被勺子舀着,喂进了她的嘴里,她只觉精神一振,立刻贪婪的吮吸起来,喝完,她的身子被轻轻放回床上,她又接着倒头睡去。
    时间慢慢的流逝着,睡了醒,醒了睡,总感觉身边有人在陪着,不断的给她喂水喂药。不知为何,温柔竟然有种很安心的感觉,一点焦虑都没有的睡了个昏天暗地。
    待到她彻底醒来,已经是夜里了,整个屋子里,都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在弥漫,她睁开眼先看见倚在床头闭目养神的陆策,随后才瞧见桌上亮着的一盏油灯,再转眼四下里扫视一圈,发现屋里只有他们两人,不由心里一跳,暗自猜测,难道她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陪着她的一直是陆策?
    “你醒了?”陆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睁开了眼睛,看见她真的醒来时,脸上便露出了一抹疲惫的笑。
    他看上去很累的样子,与平常的淡漠一点都不相同,尤其是脸上那抹淡淡的笑,触得人心里一片柔软。温柔生怕再与他对视下去,就要溺死在他那双含着柔情的眼眸中了,连忙垂下眼慌慌道:“我睡了一天?天都黑了。”
    “你睡了三天!”陆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知为何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冷然。    “怎么会……”温柔讶然失声,抬眼却瞧见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仿佛很恼怒的样子。
    “何霖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把我耍了!”一向喜怒很少形于色的陆策简直有点咬牙切齿了,“他说这药吃下去不会有事,只会有点小小的不舒服,谁知道你竟然昏睡了三天!”
    “何霖?”温柔疑惑道:“替我遮掩的那个大夫?”
    “就是他!”陆策异常恼恨。
    他当时发现温柔烧得有点不正常后,立刻飞马赶去找何霖,谁知那家伙正蹲在椅子上边抠脚丫子边写字,听他一责问,立刻白眼一翻,说这样病得才逼真,不会被人瞧出破绽。还说已经手下留了情,照理说得了天花,身上长的斑疹会慢慢变成脓疱疹,就算好了,也会留下许多疤痕,瞧在装病的是个女子的份上,他才给了点能长出无伤大雅的小斑疹的药,若是陆策自己要装病,他早就让陆策毁容了。
    陆策越想越郁闷,他怎么都忘不了,说完这番话后的何霖,还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嬉皮笑脸道:“怎么,你也学会怜香惜玉了?这样不是正好,让她多睡两天,你还可以趁机上下其手,需不需要兄弟我再给你配点别的药?媚魂香?牵情散?别说我不够义气,只要是我这里有的,你随便挑。”
    “你在想什么呢?”温柔瞧见陆策紧蹙着眉头,原本不想打扰他,只是这回神志越发清醒了,就觉得胃里空荡荡的饿得生疼,实在是忍不住想吃点东西了,这才出轻声道:“我……饿得很,有没有什么吃的?”
    “你等等。”陆策回过神来,瞟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这才站起身走到门边,唤外面守着的洗竹去把熬好的粥端来。
    温柔躺在那里,望着陆策那挺拔的身影,心里不由自主的涌过一阵暖意,忍不住要去猜想,陆策这样疲惫,难道是因为在她的病床边守了整整三天没睡?应该,不至于吧?府里明明有许多丫鬟,还有温妈妈和小环都可以轮流照顾她的。何必他亲自守着呢?但若不是这样又无法解释他疲惫的原因……
    她正胡思乱想着,陆策已经打发洗竹先去睡,然后闭上房门,端了粥回来了。
    闻见粥香,温柔胃里一阵抽搐翻涌,立刻翻身坐起。谁知躺得久了,猛然坐起来,她就觉得眼前陡然一黑,头脑十分晕眩。
    “别急,粥还烫着呢。”陆策左手端着碗,右手伸过来在她额前一搭。
    温柔只感觉到他手背上的皮肤温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心理上的波动,就见他已缩回了手,将枕头竖起垫在她的腰间,淡淡道:“烧退了。”
    “嗯,睡了这么久,人也清爽多了。其实烧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难受,只是有点口渴。”温柔微微一笑,伸手想接过碗来自己喝粥,谁知陆策却没有将碗递给她,而是坐到床前,低头拿勺轻轻刮起面上那层稍凉的粥,吹了吹,送到了她嘴边。
    “我自己能吃……”温柔有点窘了,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生病时被爷爷喂过汤外,还从来没让人喂过。
    陆策却像是毫不介意,只淡淡道:“碗很烫,你又饿了三天没吃东西,要是手软打翻了,还得乱着起来换被子。”
    听起来很有道理,温柔又想起那天在池边他说的话来,生怕自己太坚持着保持距离,会很伤人心,只好张口由着他喂。
    粥是搁了点糖,撒了少许木犀花的,吃在嘴里糯软香甜,温柔又饿了三天,吃起来更是觉得香美,若不是陆策慢条斯理的一口口喂着她,恐怕她当真要狼吞虎咽起来。
    半晌喂完一碗粥,温柔觉得自己只吃了个半饱,实在是意犹未尽,但又不好意思开口再要,怕陆策还接着喂她,虽然这种被人照顾关怀的感觉很甜蜜美好,可是多少也有点羞颜尴尬,因此她只是垂着眼不出声。
    “何霖说你醒后不能给你多吃。”陆策像是瞧出了她对食物的渴望,却没有满足她,只站起身将空碗搁到桌上道:“先吃这点吧,你再躺着歇一会,等早起再多吃两碗。”
    “那你……也快点睡一会吧……”温柔没胆子问他是不是为了照顾自己三天没合眼,何况在她想要遁离的当儿再问这种话也实在不明智,只狠下心装着糊涂,飞快的躺了回去,合上眼道:“我……我睡了。”
    陆策没有出声,只转过身来默默的望着她。
    室内静悄悄一片,温柔闭着眼在心里慢慢的数着秒数,数到六十九时,快要忍不住睁开眼来窥看他到底在做什么时,才嗅见一股油灯被熄灭时发出的呛鼻烟味,随即听见陆策转到了屏风那头,躺倒软榻上的声音。
    黑暗中,她睁开眼来,心里只觉一片茫然。
    想到过去几天里发生的种种,她不用自主的厚着脸皮猜测,没准陆策对她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的。那么,她决定离开他的想法,究竟是对还是错呢?若是现在想要留下来,也许还来得及。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六十四章  离别之夜
    这样的念头在温柔的心里一闪,就无法抑制的蔓延扩散开来。
    她想要同他在一起,看他的笑容,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嗅见他身上清爽的气息,都能觉得很安心,如果就这样过一辈子,应该也是一种很平和淡然的幸福吧?可是——
    想到陆策的身份,沈梦宜对他的爱恋,还有皇帝老儿想要下嫁公主的意图,她就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瓢冷水,湿个彻底!
    不可能的!早在赵府时,她就从那些小厮丫鬟的闲聊八卦里,知道这年头的律法中有一条叫“毋以妾为妻”,意思就是男子休掉或是死了妻子,哪怕在续娶一个,也不能将原来的妾室扶为正妻,否则便是犯了律法,需徒刑一年半,回头照样要将这扶正的妾室给休了。因此那赵老头儿,再宠李氏,也没敢做出什么宠妾灭妻的事情,而李氏再恣意骄纵,在苏氏面前也不得不低下声气。
    至于她自己,这个妾的身份还是皇帝老儿亲口定下的,哪有半点废改的余地?再说陆策这样的身份,也不可能不娶正妻,就算他不打算娶,也有许多人想嫁,他家里的长辈还要掺和,没准哪天皇帝老儿一时兴起,又御口指婚,他能反抗吗?
    一夫一妻一妾,三个人的感情生活,实在太复杂了,不是她能应付得来的,陆策也不可能喜欢她到专宠的地步,就算她无耻点,自以为是的想着能被专宠,那心理上的别扭感,她也没有办法克服,何况这样一来,那个嫁给他的正妻,该被置于何地?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若是让那无辜的正妻夜夜独守空房,只做个名分上的妻子,那也太可怜了!
    放弃吧!还是彻底放弃吧!失恋的创伤是可以慢慢弥合的,但若是相互折磨,纠缠至死,就是一辈子的痛苦了!
    黑暗中,温柔再次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数天,温柔一直“卧病”在床,小环、温妈妈和刘嫂轮着来照料她,间或有个吊儿郎当的大夫会被带进府来替她瞧病,走时开上一堆熬起来气味难闻的药。至于府里的那些丫鬟们,自然都被打发去做别的事了,没人传唤的话,谁也不会靠近温柔住的屋子半步,谁让她生的是这种传染性极强的天花呢?别人唯恐避之不及呢,连她换下来的衣裳,都是由温妈妈拿去起手烧掉的,丫鬟们只知道温柔得了天花,病得很重。
    陆策没有再在她房里歇宿,只是每天都会抽空来看她几回,再悄悄走掉。叶昱那边,温柔让小环去问过了,谁知他一听温柔得了天花,还没等小环将话说完,就不顾一切想要冲进府里来探望,最后还是小环死命拖住了他,将装病的事情说了,他才稍稍控制住情绪,但执意不愿再留在京都,要跟着温柔一块走。
    走啊,走到哪里去呢?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关系到他们未来的生活。温柔犹豫苦想了数日,最终还是决定去云州,她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不想再遇到地痞骚扰,贪官讹诈,至于云州官儿私下里同陆策有没有交情,那不关她的事,她只要知道莫万江是个好官,这就够了。
    十天之后,小环暗中将京都内的三家铺子移交给了陆策打理,叶昱则准备了许多路上需要的吃食和御寒的衣物,甚至去铁匠铺子里打了两把匕首,预备到用来防身,就等着小环给他带消息来,他就可以带着温柔离开这里。
    当温柔生病到第十五天的时候,陆策当看府里众人的面,将贴身小厮洗竹训斥了一顿,只因洗竹提醒他说,夫人病重,该预备喜板冲冲喜了。不过骂虽骂,回头陆策还是照着他的话做了,提前让人预备了冲喜的棺木和装殓衣裳。消息传到温柔耳里,虽然明知这是陆策和洗竹同演的戏码,她心下还是有些欠然。
    当夜三更时分,洗竹与云淡两人偷偷摸摸抬了一口大箱到温柔的房里,结果险些卡在门口进不来,倒教虚惊了一场。箱子抬进屋后,温柔好奇的打开一看,倒有点哭笑不得起来,原来里面装的是一口中等大小,被洗剥干净的死猪。
    片刻后,陆策带着一件青金缎面斗篷进来了,说是让温柔路上穿着御寒的,顺手交给她后,又凝视了她半晌道:“你再歇一会,早起天不亮就走。”
    “这么快?”这晚是小环陪着温柔过夜,她原本还有些睡意朦胧,听见陆策的话,顿时完全清醒了,咬着唇看向温柔道:“那……叶大哥那里我还没有给他说。”
    “叶昱?”陆策微一蹙眉,这个人他当然听说过,只是他不知道叶昱也要跟着走。
    “嗯。”温柔点头道:“他在这里无亲无故,说要跟着我一块走,有他在,路上也能安全些。”
    叶昱这一向都在学武的事情陆策也知道,当下只沉吟了一会,就开口道:“你先走,出了城后让车夫慢些赶车,等天亮了,我让云淡去武馆只会他一声,让他随后赶去吧。”
    这样也好,不然大半夜在陆府进进出出,又去武馆敲门喊人,动静闹得也太大了。温柔想了想便同意了,动手开箱,将早就准备好的两个装着细软的包袱寻了出来。
    “那我也回房去收拾一下。”
    小环急着要走,却被温柔拉住了,她摇头道:“我不能带你们一起走。”
    “不是说好大家都走的吗?”小环奇了。
    “对,不过是我先走,你和我家人在这里多住一段日子,随后再来。”温柔原本也想带着家人一块走,路上也方便照应,但这样一来,瞧在外人眼中就很奇怪了,哪有人刚死,一家子大小连后事都不料理,就集体失踪的道理?
    小环听温柔这么一说,略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只是仍有点不放心,面带忧色道:“那路上只有你和叶昱两人,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不会啦。”温柔此刻心里满是离绪,强笑着安慰她道:“叶昱不是学了武么?就算遇到什么危险,护着我逃脱总是能够的。”再说,这里又不是武侠世界,出门就能遇见绿林大盗或是武林高手,充其量,不过是路遇两三个小毛贼,她想她的运气还没有遭到每回出门都碰上打劫的地步。
    “那我去给你准备点路上吃的干粮。”小环不知怎的,想到要与温柔分别,那颗心就紧吊着放松不下来,总觉得要做点什么事,才能平缓一下不安的情绪。
    这一次是陆策拦住了她道:“不用了,路上要动用的东西,车里都预备好了。你们还是歇一会吧,明儿早起,你要忙的事情也很多。”
    他说着,抬眼又望了望温柔,最终没再说什么,只带了洗竹和云淡出去了。
    他们走后,温柔和小环两人躺回床上去睡觉,但一时半会,谁也睡不着,两人闲闲的说着话,聊起当初在赵府的事情,及至后来辗转京都的日子,都有些惨然,说着说着,小环毕竟不常熬夜,虽然心事重重,还是睡着了。
    温柔轻唤了她两声,没听见她应声,知道她已熟睡,又披衣下床,点起了灯,拿了纸笺坐到桌前写点什么给陆策,但凝想了半日,还是没有动笔,怕这信笺落在别人手里,又多一层麻烦,于是将纸笺收起,取了一方帕子,将陆策送她的玉簪与陆沉舟给的翡翠镯子都包在里面,塞入枕下。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睡不着,只慢慢的换好男装,束起头发,坐在床边,守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及至鸡鸣头遍,房门上有人轻敲了两下,温柔知道是时候该走了,便强压下满腹的离绪,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外间去开门。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六十五章  惊喜交集
    温柔刚打开门,陆策就夹着一股寒气闪进了屋里,掩上门后,借着桌上点亮的油灯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压着声道:“你准备好了?”
    “嗯。”温柔垂下去点了点头,嗓子眼里仿佛哽着什么东西一般,几乎令她发不出声来。
    陆策暂时没有说话,只是很想在碰触抚摩她一下,但抬起的手将要落到她的发上时,他又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将手缩了回去,探入怀中,摸出一包东西交给她道:“收好,路上再看。”
    那包东西入手略有些沉,温柔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若是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说实话她不想收的,但陆策方才说话的语气,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加上这会也不是推脱的时候,她便伸手接了。
    “你,走吧——”陆策走到桌旁,将上面放的两个包袱提了起来,又将那件青金缎面斗篷搭在温柔的身上,就要去开门。
    “小环……她还没醒……”温柔犹豫了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想同小环道别一声,还是想再听陆策说两句话。离别,对她来说一直是想象中的事,到了此时此刻,才突然变得真实而贴近起来。
    “回头我会唤她起来,你先走吧。”陆策的手略停顿了一下,还是将门拉开了。
    门外,洗竹和云淡守在那里,见他们出来,云淡立刻接过陆策手里的两个包袱,压低声音道:“夫人,你跟我走。”
    “嗯。”温柔抓紧了身上披着的斗篷,迈步走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陆策一眼,轻声道:“你进屋吧。”不想,不想让他看着自己走,那样每迈出一步,都感觉十分艰难!
    陆策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等着洗竹闪身进屋,便合上了房门。温柔这才松了一口气,狠狠心,回过头来,跟在云淡身后往外走。
    此刻正是寅时三刻,一天中最静寂黑暗的时分,也是人最好睡的时辰,偌大的府里除了风吹草动的声响外,别无声息。温柔小心翼翼的跟在云淡身后,穿过游廊,绕到园内,来到一面足有两人高的墙下。
    怎么,不走门吗?温柔努力睁大眼,借着云淡手里提的那盏昏暗的灯笼,往四周探看了一下,压根没发现梯子之类的借力之物,顿时有点不知所措了。不过她知道陆策既然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也不多问,只看云淡如何行事。
    云淡放下灯笼,从怀里摸出一条顶端拴着勾抓物的绳索,甩动了两下,将那绳索抛上了墙头,用力一扯,觉得固定住了,这才将两个包袱绑在一起,搭在了肩头上,回头向温柔道:“一会我上去后,会将绳子再放下来,夫人你拴紧在腰间,我拉你上去。”
    “好。”温柔点了点头。
    云淡身上似乎也藏着几分武艺,借着绳索之力,三两下就攀到了墙顶,随后放下绳索,等温柔拴紧在腰间,提上灯笼,这才两手交错拉扯着,将她提上了墙头,又慢慢将她放到墙外,自己才从墙上跟着滑了下来。
    墙后是一条逼仄的小巷,平日人迹罕至的,此刻却有一辆骡车静候在那里,车夫看上去是个中年汉子,头上戴的斗笠遮挡住了眼睛,看见云淡后,才伸手将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与外表不符的湛然有神的眼。
    “这位是许叔。”云淡简单的向温柔介绍了一下,就请她上车,将手里的包袱也递给她道:“许叔会带你出城,我先去武馆找叶昱。”
    “好。”温柔此刻心里的忐忑和兴奋交织成一片,复杂的情绪里又夹杂着深深的离绪,实在不想多说话,只想坐在车里,一个人平静一下,听云淡说完这番话,就将车帘拉了下来,由着那车夫带她出城,反正是陆策安排的人,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骡车停顿了一会,向前慢慢行驶起来,不过他们没有立刻出城,许叔又将车赶到一家铺子门前停了一会,随即有人送了点东西上车。这时天色朦胧的亮了起来,街道上也隐隐有了点人声,温柔坐在车里,甚至还听见许叔和别人大声谈笑了两句,这才不紧不慢的赶着车往城外驶去。
    温柔本不是逃犯,若不是怕被人瞧见,事后露了行踪,就算大摇大摆走出城都没有关系,因此他们很顺利的就通过了城门口的盘查,出了城。及至骡车行驶在城外的官道上,她长吁了一口气,回想一下方才的情形,竟有一种很恍惚的不真实感,毕竟活了两世,都是平头百姓,哪里接触过这种诈死逃匿的离奇事件?不过,经历过穿越这种更离奇的事情后,对她来说,方才的一切也只是小菜一碟了。略微出了一会神,也就恢复了平常的心态。
    她定下神来查看了一下车厢,发现里面准备的东西真是很齐全,不但右边的车窗下面有一块可以翻起置物的木板,左边的车窗下海钉着一排齐整的小木格,里面分别装了些茶果点心,还有两本闲暇时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书籍。屁股底下坐的车登,也有讲究,是抽屉式能够拉开的,一个里头搁着茶具和干粮,另一个里头只搁了一个包袱。
    温柔好奇的将那包袱扯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包了两套半旧半新的男装,中间夹着一叠纸样的东西,抽出来一看,她顿时有点晕,原来其中有十张是一百两的银票,一张云州城的房契,另外还有一张填着温柔性命、年龄、性别和身份的手实和陆策写给她的一封书信。
    她将别的东西先搁在一旁,展开陆策的信,入目就是那笔熟悉的清拔有力的字迹,信上写着银票是他买下温柔在京都的那三家铺子所付的银款,房契是让她好有个方便落脚的住处,若她不愿白住,他也不反对她每月交一两银子的房钱,至于手实,那是让她带给莫万江的,登造户籍时方便抄录。除此之外,整封信上只有末尾留了“珍重”两字,别无它话。
    温柔看完信,默默地叠好收起,心里有点哭笑不得。看来这陆策真是猜透了她的心思,知道她不愿意伸手白拿别人的东西,因此给她银票和房契时都找了恰当的理由,让她就算收下,心里也不会有过分不安的感觉。不过,他既然已给了银票,那临走时塞给她的那包东西又是什么呢?
    想起那包东西,温柔立刻从怀里将之摸了出来,打开一看,吃惊更甚,没想到里面包的竟然是陆策一直佩在身上的那块玉佩!这是他祖母送给祖父的定情信物啊!其意义比陆沉舟送她的翡翠镯子还要重大,他怎么会转送给自己!这其中的含义——
    温柔不敢猜测,又忍不住想要猜测,刚刚平缓下来的情绪,一时间又被这块玉佩给搅得纷乱如麻。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是惊喜还是难过,只是觉得嗓子眼里堵得难受,却又有想高声叫喊的冲动,心潮如澎湃的波涛一般,起伏不定。
    陆策!陆策!你教我怎么才能忘掉你?!
    如果说离开的时候,温柔还有信心过上一段时日就将他遗忘,此刻这份信心却陡然就消失了一半,她手里紧攥着玉佩,暗问自己,真的能忘掉?真的有把握能将他的身影从心里完全驱走?
    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
    默坐着发呆良久,温柔才叹了口气,将那块玉佩仔细收好,再看放着玉佩的包里还搁着两根银簪和一副银镯,样式就是最普通常见的那种,佩戴的人满大街都是,一点也不新巧,不觉有点奇怪,他送着东西做什么?
    再仔细研究了一下,温柔才发现,那两根银簪是空心的,可以旋开,银镯也是又宽又扁的空心样式,内侧有个可以开启的小机关。她不觉心念一动,翻出陆策给的银票和房契,卷成细条,塞了进去,再将之恢复原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再看,觉得若不是分留意,真的不能发现这常见的银簪和银镯里竟然另有机巧,不禁暗自叹服起陆策的细心来。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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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安排周到
  骡车出城后驶了近半个时辰,云淡就带着叶昱赶将上来,匆忙中,叶昱只带了个小包袱,别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拿,再看他头发有些凌乱,明显是被人从被窝里抓出来的,见了温柔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眉梢眼角都透露出一抹淡淡的喜悦神情。
  “上车吧!”隔了几个月未见,叶昱清瘦了许多,瞧上去少了几分少年特有的青涩,人更沉稳了一些,只是下巴上淡淡的胡茬让他显出些许憔悴来,教温柔多少有些心生怅然,连忙笑着招呼他上车。
  叶昱原是与云淡同乘一骑马来的,将要上车时,瞧了眼云淡,似乎在琢磨他是不是要跟着一块上路。
  云淡见状笑道:“我还有事要办。”说着,又向温柔拱拱手道:“夫人,我先行一步。”话毕,就骑着马儿绝尘而去,只是他离去的方向不是城内,而是郊野,温柔猜想大概陆策有事交给他去办,也没太在意,只是坐回车内,将车帘拉下。
  倒是叶昱听见云淡称呼温柔夫人,不知怎的,心里觉得特别难受,明明她都与陆策分开了,怎的这陆家的下人还唤她夫人?只是这话他却不好意思说出来,再想起温柔嫁后,曾让小环邀他数次,他都推脱着没有上门,又觉得自己退缩躲避过了头,这是面对温柔,就觉得有点小小的尴尬和疏离,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好在温柔倒没有介意,一路上都在问他别后的情形,对他学武的事情也很感兴趣,不过叶昱的回答当然在她预料的范围之内,初学武艺者,常日里惯做的事情就是蹲马步,走梅花桩,做这些基础的训练,套路化的拳法刀法也学了两套,若是要与人争狠斗勇是不足的,但强身健体还办得到,起码叶昱现在的体力和气力,都有了明显的增长。
  “其实跟着我,你会过得很辛苦。”聊过一阵,温柔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等咱们到了云州,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云州?”云淡找他的时候,情况比较急迫,还没有对他说过温柔要去的地方时云州,此刻听她一说,叶昱心里不觉一震,又回想起了随着父亲逃难的那段时日。
  “怎么,你去过?”温柔瞧见他神情变化,忽然想起先前自己问许叔时,他曾说从京都到云州需要五六天的路程,而且瞧眼下这出城的方向,倒像是通往她原先住过的元昌城的道路,想必这元昌就在半途中,那么叶昱当初逃灾过来,没准也有可能去过云州。
  “是啊,我去过。”叶昱点头道:“不过没有进城,只在城外逗留了两宿。”说着,他脸上的神色有些凄清起来,目光迷离道:“当时我和我爹已然饿得惨了,若不是云州的官儿在城外施粥舍药,没准那会就熬不过去了……”眼下,他活着,可是爹爹终究还是去了,他想起这件事来眼睛里就有酸涩的感觉,只是发过誓不再哭的,尤其是不能再温柔面前落泪,于是又强自将那泪水给忍耐了回去。
  他这样一说,温柔的记忆也被触动了,想起自己一家人从元昌城出来后,夜宿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时,曾听见过往旅客议论过云州官儿私自开仓振粮的事情,怪不得云州这个城名,听起来如此耳熟。这么说起来,莫万江没准就是因这件事受到了弹劾,而陆策也因这件事惹怒了皇帝老儿,最终和家里闹翻?她掐指算算时间,似乎对得上,不觉沉思起来。
  “去云州挺好的。”叶昱当先恢复了过来,点了点头道:“若是再遇见那个好心的官儿,我得想法子报答他一下。”
  温柔被他的话唤回神来,想到自己不知不觉又想起了陆策,心里真是有两分懊恼,三分无奈,赶紧阻止自己再想下去,笑道:“好啊,不过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咱们也一年比一年大了,你也该替自己将来的生活盘算一下了,别为了帮我的忙,耽搁了自己的终身。”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必定朝夕相处,不可能十分疏离,偏偏叶昱的心思她又十分清楚,既然不打算接受这份情意,就更不想让他有所误会,因此有些想法,她不能不婉转表达,免得叶昱继续深陷在这段无望的感情里不能自拔。
  叶昱闻言果然脸色黯然了一下,但随即强笑道:“我知道,你不用替我操心。”
  话只能点到即止,温柔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只得心理暗暗叹息。
  傍晚时分,骡车驶到一个小镇,许叔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车来,温柔接开车帘跳下去,第一眼瞧见的却是客栈门前拴着的一匹褐马,觉得好生眼熟,倒像是早上云淡骑乘的那匹,还没来得及转头向叶昱求证,就见云淡从那客栈里走了出来,向她笑道:“上房已经定下了,沐浴的热水也备好了,爷先休息一会,回头我让伙计将饭菜送入房中。”
  温柔眼下是男装,客栈门前又人来客往,云淡很机灵的改了称呼,但温柔看见他免不了要吃惊,奇道:“你不是要办事去么?”总不会他要办的事,就是替她预定客房,打理一切吧?
  “小的要办的事,就是护着爷一路往云州城去。”云淡微微一笑道:“这外头灰大风凉,爷有什么话,还是先进来再说吧。”说着,他将身侧过一边,留出足够容人通行的道路。
  就算已经猜到,但听云淡这样一说,温柔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泛起了嘀咕,这陆策究竟要干什么啊?她虽不知道云淡平时具体都替陆策做那些事,但显然让他干这种跑腿的小事是屈尊了,自己也没有娇贵到赶个路还要人在前面开路的地步吧?再说,他们两个明明已经分道扬镳了好不好?他还操这份心做什么?偏偏,这番心事她还无法说出来,即便说出来,云淡也未必会理会,她只好道声“有劳”,迈步往客栈内走去。
  叶昱原本以为出了京都,陆策就变成被翻过去的老黄历了,哪想到他居然这样阴魂不散,即便人不出现,照样能让温柔想起,再回想到方才一路坐在车上,温柔总是时不时陷入沉思的愣神模样,他就觉得心里微酸,面上也不由自主的现出一抹苦笑。
  云淡一共订了三间房,温柔独自睡一间,车夫许叔一间,他和叶昱挤一间。乘着温柔沐浴更衣的当儿,叶昱不知内情,思前想后,终是忍不住问道:“既然你们爷对温姑娘这样好,何必要赶她离开?”
  云淡抿了抿唇,微笑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温柔也不知道,饭后只好叫来云淡,问他到底还要跟着她多久,总不能陪着她在云州城里安居落户吧?
  “这个爷倒没说,只说让我将夫人安全送到云州,再回去复命。”云淡总是带着那一脸云淡风轻的笑,宠辱不惊的样子。
  听他这么说,温柔暂时安了下心,谁知云淡紧接着又道:“没准回头我还得送老夫人,温少爷和小环姑娘来云州,到时爷让不让我回去,还未可知。”
  温柔闻言面色古怪的望着云淡,她与他一向接触的少,只知道他经常行踪无定,可是这回一接触,怎么都觉得他身上有种气质挺像陆策,俗话果然没说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现下云淡将一切都推到陆策身上,她又不能再跳回京都去找陆策问个清楚明白,只好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道:“那你回去后告诉他,我不再是他的什么人了,请他让我安静过日子吧。”明知不能在一起,还要一日想起他数回,太痛苦了!
  “温姑娘的话,我一定及时带到。”云淡听她这么想与陆策撇清关系,立即改了对她的称呼,又微笑道:“姑娘还有什么事要吩咐么?若没事,我就先出去了。”
  温柔想了想,从怀里将陆策送的那块玉佩摸了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这块玉佩太贵重,我不能收,你替我带给他可好?”
  谁知这一次云淡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他瞟了玉佩一眼,目光里微露讶异之色,但随即又正色道:“抱歉,这块玉佩既然是爷送出去的,我可不能替爷收回,姑娘若是想退还,还是日后亲手交给爷吧。”
  亲手交给陆策?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何况她也不想见了,但云淡不肯带回,她也没法强迫,只得无力的挥挥手道:“那没事了,你去休息吧。”
  云淡点点头,悄悄走了出去,顺便提温柔带上门的当儿,忽然停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微笑道:“恕小的多嘴一句,近日这道上挺乱的,爷只是担心姑娘的安危,并没有别的意思。”
  是这样吗?温柔略有些迷茫的点了点头,听着房门“吱呀”一声关起。


第167章 到达云州
  温柔听见云淡出去,伸手取过桌上的玉佩,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又无力的趴在桌上,将头深深埋进了臂弯里。其实,她不讨厌陆策为她做的一切,能被喜欢的人关心照顾,她心里多少会泛出点淡淡的甜蜜,但她也明知自己与陆策分开了,他没可能关心照顾自己一辈子,所以情愿他对自己冷淡点,绝情点,好让她彻底将他忘记,而不是习惯了这种细致的关心照顾后再失去,再痛苦!
  不过温柔到底活了两世,加起来也二十多岁了,多少有点应对烦恼的经验,那就是不去想,不想自然就不烦了,若不能不想,那就睡觉,睡着了,总想不成了吧?她先前足不出户的躺了半个月,运动不足,身体容易疲劳,加上赶了一天的路,此刻真的很倦了,一想到睡觉,就开始呵欠连天,将满腹的愁绪都暂抛到了一边,站起身来,栓好了门,早早就吹灯躺到床上去了。
  一宿无话。
  接下来的数天里,云淡总是赶在他们前头订好歇脚的客栈,打理好一切,到让温柔省了心,每日下了车,就有温热的茶水解渴,有干净的水沐浴,还有铺好的床可以躺,只是叶昱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的多,话也一天比一天少。
  好在五日后他们总算顺利赶到了云州城,当云淡护送他们进城,找到陆策送的那所宅子,说自己要告辞去办点事情,然后回去复命时,温柔清楚的瞧见叶昱那绷了五天的脸,有舒缓的迹象,当下微微一笑,拿了十两银子赏给云淡,向他道声:“辛苦了。”
  云淡倒没有推脱,爽快收了银子就离去了,那车夫许叔,帮着他们将车上的东西卸下,也没有推脱就收了温柔赏的钱,跟着道别离开。
  温柔没想到那骡车后头还塞了这么多东西,此时卸了车,瞧见前院内堆得一堆东西,她都有点傻了眼,最后决定丢下不管,先去看看这新的住处。
  叶昱陪着她前前后后转了一圈,没有一刻钟,就兜了个遍。这所宅子不大,但足够温柔一家大小安住,而且还有前后两个院子,尤其是后院里,那方寸大的地方,竟然砌着一方水池,还栽了许多花草和芭蕉,更显雅致古朴,只是长久没有人住,池里只剩了一层水皮,还长了许多青苔,脏的可怕,那些花草也都枯死许久的样子,看来还要费一番工夫才能整理干净。
  温柔虽不是什么文学青年,腹内也没多少墨水,但穿越前还在念书的时候,也读过两本唐诗宋词,知道李清照的婉约,苏轼的豪放,背过半首《长恨歌》,怀想过古代生活中那种“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的情致意境,如今真住到这种弥漫着古老气韵的宅子里时,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感触,有点怅然的,动手先拔了两颗枯死的花苗,回头向叶昱笑道:“这下有的是活干了。”
  “我来吧。”叶昱动手挽起袖子道:“有些枝子上有刺,你仔细伤了手。”
  温柔站起身来摇摇头道:“你也别忙着收拾,先去寻把锄头,顺带买点花草苗来,我去把屋子里的灰土抹一抹,要不夜里都没法睡了。”
  叶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温柔在房里兜了一圈,发现家具都是齐全的,不用另置,又在搁放杂物的小屋里寻到一个水桶,便去前院的水井里打了桶水,开始打扫屋子。
  擦擦洗洗的活儿其实也不轻省,温柔先将家具上的灰抹了一遍,随后将地擦洗了三回,才觉得稍微干净了些,但腰也酸的快要直不起来,正坐在椅子上歇口气,便见叶昱拎着些花草苗和一些吃食回来了,向她笑道:“一时来不及生火做饭,我就买了几个烧饼,切了点猪头肉回来,将就一顿吧。”
  这会时过晌午,温柔真有点饿了,闻到食物香气,肚子忍不住就咕咕叫了两声,当下站起身来,丢下抹布道:“我瞧见那边厨房里有碗碟,你等等,我去拿来。”
  她说着就急匆匆跨出门,走得急了,被堆在前院中的那堆东西给绊了一下,虽没摔倒,却瞧见捆实的一床被褥下面露出一点青瓷的颜色,不禁“咦”了一声,蹲身下去,将上面压得被褥揭开,瞧见下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溜六只青瓷小坛。
  叶昱听见温柔的讶异声,连忙赶出来,担心到:“怎么了?”
  “我的辣椒和番茄酱啊!”温柔指着那六只青瓷小坛,喜形于色道:“我做了标记的,这坛是纯味的番茄酱,这坛是蒜味的,还有这坛是香辣酱,这坛是泡椒……”真没想到陆策会将这些东西装在车上,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原来温柔讶然失声是为了这个,叶昱放下了心道:“先前我和许叔卸下这些东西的时候你没瞧见么?”
  “没有,我光顾着和云淡说话了。”温柔说着笑道:“我做的这些酱你还没有尝过吧?等着啊,我去拿碟子,取点香辣酱沾猪头肉吃,味道也不错的。”
  温柔洗净了手和碗碟,将叶昱抱到屋里的一坛香辣酱启了风,取了些在碟子里,眼睁睁看着他加了一块猪耳,沾了点香辣酱送到嘴里,期待着问道:“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叶昱看见她望着自己的双眼晶亮,心里不禁一挑,还没辨出味来就急着说好吃,但多少有点沮丧,什么时候温柔能用对待食物的热情来对待他啊?每回看着她专心致志的料理吃食,他就总想变成她手里切的菜,锅里熬的汤。
  “真的假的啊?”温柔看见他先是微笑,紧接着就被辣得皱起了眉头,连忙道:“头一回吃这辣东西是有点不习惯的,你别逞强啊!”她方才是太兴奋了,有点忘乎所以,没想起不是所有人第一回尝辣椒,都能接受这种味道的。
  “真的挺好吃的。”叶昱递了一只烧饼给她,笑道:“其实我不是头一回尝了,不过这个真的有点辣……”
  “不是头一回尝?”温柔撕了一小块烧饼丢进嘴里,想了想便恍然道:“对了,我有送过一些去铺子里,你去那里尝过的是吧?”
  叶昱点头道:“去过两回。”
  “可惜了,每回让小环找你来吃饭,你总是不来,那段时日,我做了不少辣菜哦!”谈起吃的,温柔总是有点眉飞色舞,待到看见叶昱脸色略黯了一黯,才惊觉自己失了口,连忙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日后有的是机会尝,我还想盘一家酒楼来经营呢,过两天咱们去城里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小酒楼要出让。”不过,眼下远离了京都,上哪再去弄辣椒和六月柿呢?这个问题又有点让人头痛,好在不是什么急事,先抛到一旁,日后再考虑好了。
  两人边说边吃了午饭,饭后叶昱将碗碟洗了,就去收拾后院的花草了,温柔则继续打水清洁房间,将桌椅擦得净亮才歇了手。待到一切忙完,已日落西山,他们又将堆在前院的东西一一搬到房里去摆放,将床也铺了出来,温柔这才腾出手来,去清点厨房里动用的家伙,将缺的东西记下来。
  随后他俩锁上门一同出去置买东西,至于晚饭么,温柔也打算在外面解决掉,一来可以逛逛云州城,认一下路,二来可以尝尝这里的特色食物,研究一下云州城百姓偏爱的口味,到时若是开食铺或是酒楼,也好知道能供应什么样的小吃和菜色。


第168章酒楼体验
  云州城的繁华有点出乎两人的意料,日近黄昏,这里的大街小巷里还是挤满了各色行人,道路两旁的叫卖声也此起彼伏,响个不停,除了卖玩偶泥娃、脂粉头花、绣作涤线、香饼汗巾等杂物的摊子之外,其余的摊子,卖的多半都是吃食和果点,各种食物的香气萦绕在一块,又替这城平添了三分的热闹。
  “这里不比京都差嘛。”
  温柔一路买吃过来,对比了一下物价,觉得云州的繁华不亚于太和城,物价却更便宜一点,就像她方才吃的鳝鱼包子,这里不过卖十二文钱一个,若是拿到太和城,起码的卖十五文钱一个。
  “前面有家酒楼,要不要去尝尝?”叶昱掂了掂怀里揣着的五两碎散银子,估摸着上酒楼吃一顿饭的钱还够。
  这些钱,是温柔给他的月钱,一直没舍得花,积攒下来的,若是他从前家境还好的时候,压根不会把这几两银子放在眼里,可是眼下就不一样了,这点钱,都能算是他的全部家当了。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多少有点黯淡。
  最初他喜欢温柔,有报答恩情的成分在内,只想着能帮她干一点活就好,没有多想旁的事情,及至温柔嫁后又诈死离开,这一路上看到陆策为她所做的一切,他实在自愧不如,暗自想了很久,觉得自己若是真的想要娶她,就得给她安稳的生活,替她解决大部分烦恼,让她觉得有依有靠才行,不然温柔为何要嫁人?他也不能成了家,还让自己的妻子在外面抛头露面,为了生活奔忙。
  掐指算算,他今年已满十八岁了,他父亲在他这个年纪,已经靠着祖上积攒下来的少许银两,白手起家,独自经营着一家估衣铺子,两家绸缎铺子,还娶了妻,回顾他自己,直到如今还一事无成,虽然念过几本书,能写一笔工整的字,精通一点园艺,学过皮毛的工夫,但除此之外,他似乎一无所成,就连想要保护自己的爹都不成……
  “想什么呢?”温柔随着叶昱进了酒楼,点了麻腐鸡皮,葱泼兔、排蒸荔枝腰子、旋炙猪皮肉、洗手蟹和鹌子羹,等着跑堂的去端酒菜了,抬头才见叶昱一脸沉思的模样,不觉轻敲了敲桌子问了一句。
  叶昱被打断了思绪,又不想让温柔窥破心里的隐秘,只遮掩道:“没什么,你点菜了吗?”
  “点了六个菜。”温柔笑道:“咱们两个不一定吃的完,不过那跑堂的挺会说话,总说洗手蟹和旋炙猪皮肉是他们这里的拿手菜,我就想尝尝了。”
  两人说了没两句话,跑堂的已经端上了一瓶酒和两个烫过的酒杯上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道:“这位客人说要清淡点的酒,这梅子酒喝起来略有点酸甜,酒味也淡,不知合不合意?”
  “就这个吧。”温柔很少喝酒,不怎么挑剔。
  “那小的让焌糟的嫂嫂帮两位将酒烫一烫吧。”跑堂殷勤的很,引得温柔不由自主的点了头,待他走后才向叶昱笑道:“若是开酒楼,找两个机灵的跑堂怕是必不可少的。”
  说着,她探眼在酒楼里扫了一圈,见这里除了烫酒的焌糟,还有不少挎着提篮的小贩在各桌客人间穿行,兜揽着生意,与现代酒楼里,除了食客外,闲人莫进的景况全然不同,不由想起自己刚到太和城的那段时日,也常让伙计做了粽子提去酒楼里叫卖的事情。
  其中一个卖干果的小贩正巧对上温柔的目光,立刻笑嘻嘻凑了过来,一边将提篮内盛的食物倾给她瞧,一边道:“新上市的旋炒银杏,客人来一份?”
  温柔瞧了瞧道:“多少钱一份?”
  “不贵,只需十文钱。”小贩说着,自顾自就在篮内取了只碟子搁在桌上,伸手抓了一把旋炒银杏放在碟子里,推到温柔面前,笑道:“要不,客人先尝两个?”
  “留下吧。”温柔伸手拈了一枚银杏,抬眼仔细瞧了瞧这小贩,觉得此人的机灵不逊于方才那个跑堂的,不禁有了点攀谈的心思,问他道:“你在这里卖酒果,一天能赚几个钱?”
  “嗐,客人,这赚钱的话就别提了,小的在这里转悠一天,也落不下两个钱,不过是勉强混口饭吃罢了,撑不死也饿不着!”这小贩见温柔关照了他的生意,脸上的笑容更殷勤,只是目光里多少流露出一点因生活穷困潦倒而带来的疲惫之意。
  “每日一二百钱总能赚到吧?”温柔笑着探话。
  “一二百钱?”小贩乐道:“生意好的时候没准能赚到,若生意不好时,就连五十个钱都落不下。”
  温柔听了沉吟不语,那小贩见她再无别花,就预备去别桌的客人那里兜揽生意了,谁想刚转身,就听见温柔在身后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常年都在这里卖酒果吗?”
  “小的名唤朱贵,常在这一带的酒楼里讨生活,不光卖酒果,有时也卖些点心,客人要是有什么跑腿请人的事儿呢,教给我办也都能成。”小贩哈着腰笑道:“不是小的夸口,这云州城里没有我不熟的地方,你要是想请谁,只须说个名儿,小的就能给您请来。”说完,他转了个身又走了。
  温柔一向少进酒楼,在京都时,带着小环他们下过两回馆子,觉得跑堂的上菜也还算斯文,都是两三盘端着上来的,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此刻有点楞眼,看着那跑堂的将身上摞的菜盘一一端到客人桌上,空着手儿入了厨下,才转过脸来问叶昱道:“这酒楼里的跑堂,都要会杂耍吗?”
  “杂耍?”叶昱撑不住摇头笑道:“没这回事,方才这位恐怕是在酒楼里做了多年,才练出这身本事,寻常的跑堂,可没有这份能耐。”
  这还差不多,要不跑堂都成了技术活了。温柔闻言点了点头,就垂眼去研究那道麻腐鸡皮了。麻腐这东西现代也有,她从前吃过麻腐海参,只是这夹鸡皮的倒是头一回吃到,觉得味道还算不错,芝麻酱的香味也较浓郁。
  叶昱跟着夹了块腰子,尝了尝味儿道:“我从前跟着爹爹下过不少馆子,听说有些讲究吃喝的客人,入门喜欢先看跑堂的行事,就能辨得出酒楼是不是新开的。”
  “那咱们到时还要去别家酒楼里挖两个跑堂的人?”温柔停住了筷子。
  叶昱摇摇头道:“只要卖的菜色味道好,这倒是没什么关系的,不过若有人想宴客,多半会挑开张时日久些的地方。”
  温柔边听边默默将这事记载了心理,随即焌糟的酒儿端上来了,替他们各斟了一杯,叶昱照例给了她几文烫酒钱。此外还有唱小曲的女子,自顾自立到了他们桌旁,连唱了两只曲子,他们不好意思白听的,自然又要撂下十几文钱的打赏。
  等得一会,温柔点的另四个菜也陆续上了桌,古代山深林密,又有许多猎户以打猎谋生,像兔子,鹌鹑之类的野味市面上随处可见,价钱也不会比家养的禽畜贵,那两道葱泼兔和鹌子羹让温柔吃得很满意,但她最期待的还是这家酒楼的拿手菜,旋炙猪皮肉和洗手蟹。


第169章 败兴之人
  旋炙猪皮肉的烹饪手法是古人较擅长的炙烤,这道菜沾着特制的梅子酱,吃起来十分香脆,拿来下酒是再好也没有的,叶昱吃了不少,但洗手蟹端上来的时候,他却稍皱了皱眉头,只因这蟹是剁开生腌的,他不太喜欢生食。
  温柔倒不怕生东西,从前也很喜欢吃醉蟹醉虾,正要拿筷子夹起尝尝,跑堂的又端了一盆清水过来,让他们先洗手,说这样才能畅快的朵颐,搅得温柔有点哭笑不得,心里暗想,原来这洗手蟹的名字是这样的由来。
  不过蟹生的味道真的不错,韧滑鲜美,她能辨出里头有盐酒生姜和香橙的味道,尤其是蟹壳里的膏黄,简直是天下至味,吃得她快要吮手指了,真想替这蟹改个名字叫吮指蟹,但这调料里若是没有香橙的清新,味道倒有点像醉蟹。
  “你真的不吃吗?”温柔转眼吃掉半只蟹,抬眼见叶昱只在那里浅酌慢饮,倒替他可惜起来,“味道真的不错哦,不比我爱的清蒸蟹差。”
  叶昱不忍让她扫兴,勉强尝了一点,但蟹未入口,眉头已然拧的很紧,温柔看了大笑,丢下蟹壳道:“不勉强你了,不爱就别尝了。”
  饮食之道,要心畅意快时吃起来才觉甘美,勉强吞咽下去实在没什么意思,但她的话音刚落,叶昱已经将蟹肉强送进了嘴里,还未辨味,就皱着眉道:“好吃!”惹得温柔又是一阵笑,让他赶紧将那蟹生吐出来,喝两口酒去去嘴里的味。
  一顿饭慢慢尝下来,温柔加倍不敢小瞧古人了,其实这里也有很好吃的东西,不必现代差呢!她当初开个小食铺,生意能红火,多半是占了新奇的便宜,若要叫她也做这些这里常有的菜色来卖,她可没有把握能做出来的味道会比这些做熟了的大厨要好得多。看来,到时要开酒楼,在菜色方面还是要多费点心思,才能吸引食客了。
  跑堂的见他们吃完,赶着过来笑道:“两位客人还要点别的菜吗?”
  酒菜的量还是挺足的,温柔哪里还吃得下?笑道:“算账吧。”
  跑堂的拿眼在桌上一溜,张口报道:“共是五钱七分银子。”
  温柔伸手去荷包里摸散碎银子,叶昱却是拦住她道:“我来付钱。”说着,就将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递给了跑堂的。
  眼见跑堂的收了钱去,温柔摇头道:“你若有钱自个留着用,别都花费了。我当初卖番椒和六月柿,已存了不少钱呢!”
  “难得请你一次,你还要同我计较么?”叶昱黯然道:“说起来,这些钱还是你给我的。”
  温柔待要说话,跑堂的已拿着找回的银钱过来了,叶昱留了一分银子赏他,站起来刚想走,却见温柔望着酒楼门口微蹙起了眉头。
  “怎么了?”叶昱不觉又坐下了,转头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谁想却瞧见了一个讨厌的熟人,心里顿时升起一种吞了苍蝇般的恶心感,奇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谁知道呢?”温柔摇摇头,她挺烦瞧见这人的,于是低头剥着碟儿里的银杏道:“咱们等他过去再走,别撞个正着。”
  原来酒楼门口进来的四位客人中,有一位就是在京都时教温刚念书的那个许秀才,只是他眼下衣着光鲜,头发梳得齐整,脸也刮得溜滑,瞧上去倒是精神年轻了几分,但那眉眼神情仍是老样儿,与人说话时的双眼总是瞟着人的身侧,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谦卑还是自傲的态度。
  跑堂的一见这四人,双眼立刻放了光,就连坐在柜台后头没精打采打着算盘的掌柜,都赶紧立起身,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向着为首那穿着宝蓝色长袍的人点头哈腰道:“莫大人,今儿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边请!”
  说着,那掌柜又向着许秀才等三人赔笑打招呼,要将他们往雅间里引,不过此刻跑堂的想起雅间里客人已满,总不能赶走吧?只好苦着脸,悄悄在掌柜的耳边说了两句话。
  掌柜的听他说完,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轻斥他道:“不管怎么说,你先给我腾间房出来。”
  那莫大人听见掌柜的话,心知这里雅间客满,只微微笑道:“不妨事,有空桌儿腾一张出来就成。”
  “是是是——”掌柜的连声应了,斥责跑堂的道:“还不快腾张桌儿出来?”
  偏生这天酒楼生意格外好,连大堂里都坐满了客,空桌儿都没一张,跑堂的受了训斥,苦着脸拿眼四下里一溜,这目光就落在了温柔和叶昱身上,连忙跑过来陪着笑向他们道:“两位客人,你们……”
  被看见啦!跑堂的往这里跑的时候,温柔就瞧见那许秀才与莫大人说话的当儿,斜瞟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明显惊讶了一下,紧接着他的眼里又带上了两分得意飞扬的神色。她便干脆站起来打断了跑堂的话,向叶昱道:“咱们走吧。”
  她先前不想与许秀才打上照面,是觉得此人讨厌,能避就尽量避过吧,但眼下既然被他看见了,也没有非得躲着他的必要,横竖被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只当不认识他,与叶昱大大方方的往门外走去。
  此刻天色已然黑了,从热气熏熏的酒楼里出来,被夜风一吹,温柔不禁感觉有点寒冷,伸手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踢飞脚下踩着的一块小石子道:“好倒霉,竟然遇见他,真是坏人情绪,”
  叶昱点了点头道:“看他的样子可是今非昔比了。”
  “最多不过是考了个官儿当呗,还能怎样。”秀才在古代想出人头地也只有科举这一条路,不过温柔说完这话后倒是怔了一怔,问叶昱道:“你有没有听清方才那酒楼掌柜唤那宝蓝色长袍的人叫什么?”
  “那人……”叶昱回想了一下,不觉跺脚失声道:“哎呀!他就是莫大人!”
  看来自己没听错了,这可不是大小官儿遍地跑的京都,在这云州城里,能让酒楼掌柜如此殷勤招待,又被称为莫大人的,估计也只有云州知府莫万江一人了。温柔看看叶昱那懊恼的模样,笑道:“你该不是在懊恼没先向莫万江道声谢再出来吧?”
  被她说中了心事,叶昱的脸有点发红,点了点头道:“我只远远的瞧见过他几眼,一时没有认出来。”
  “改天呗,反正想见他也不难,守在衙门外边,总能遇上的。”温柔想起陆策让她交给莫万江的手实,不禁苦笑了一笑道:“我也有事要找他,下回我和你一起去,只是希望别再遇见那讨厌的许秀才了。”
  这一点,叶昱深感赞同,对他来说,陆策和许秀才同为他的情敌,可是他最多是不喜欢陆策罢了,还不至于讨厌,但许秀才就不同了,多看这人一眼,他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两人借着淡淡的月光和城内明火的灯火慢慢踱回去,这样的情景,到让温柔想起叶昱当初说要去武馆学艺的那个夜晚,不禁叹了口气道:“叶昱……”
  “嗯?”
  “你家里从前是经商的吧?”
  “是。”
  “有没有想过子承父业,再做点什么生意?”
  想过,他想凭着自己的能力赚钱,让自己有匹配温柔的身家,但是他没有本钱,也没有温柔这样的一技之长,只是在耳濡目染下懂得一点生意经,实在不知道做什么生意才能稳赚不赔。温柔的这个问题,令他实在难以回答,只好沉默以对。
  “你想想吧,若是哪天想做点小生意,本钱我可以借给你的。”方才在酒楼里,叶昱付账时说的话让温柔觉得有点难过,细想想,她总是将叶昱当帮手来使唤,却没想过他这样一个男子汉,多少总会有点事业心的,不能一直寄人篱下。哪怕温家这些人从来都没有将他当成外人来对待,但对叶昱来说,能独立自主和被人养活,心里的感受肯定是不一样的。
  “这样……不太好吧,你赚点钱也不容易,万一我亏了本……”叶昱心里有点跃跃欲试,但又怕亏了本,将来没钱还她。
  “那就跟我学两手厨艺罗,卖吃食是最不容易亏本的声音,只是苦累点。”温柔笑道:“你可以先摆个小摊,回头再开食肆,赚够了钱,再想想清楚,要不要做点别的生意。”
  叶昱先去喝了不少酒,此刻被风一吹,酒有点晕上头,再听见温柔在旁笑声清脆,心里跳了又跳,忽然胆子就大了起来,迟疑了一下问道:“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第170章 婉言相拒
  温柔微怔,觉得气氛突然就变得有点暧昧起来了,连忙岔开话玩笑道:“你这样一说,我都要怀疑我方才说的是借钱给你还是送钱给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昱低下头。
  “知道。”温柔暗叹一口气,正色道:“我一向将你当成弟弟来看待,照顾家人,总要周到一点,何况我能帮你的也有限,并没有对你太好,你不必放在心上。”
  叶昱有点敏感,自尊心又很强,她不能不负责任的无缘无故疏远他,只能借言语来提点,变相的表明心迹,希望他能够明白和理解,若是会伤害到他,她很抱歉,但总比态度暧昧不清,让他心萌希冀,加倍的沉溺在这段无望的感情里要好得多。
  果然他听完这番话,头就低下去了,默默走了很久才开口道:“我比你大,不是你弟弟。”
  叶昱没有直接表白,但这话里的含义谁都能听出来,温柔不想在装傻含混过去了,微微一笑,状似不经意道:“叶昱,你今后若是娶妻,是想同那个人两情相悦的吧?”
  叶昱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若是不能两情相悦,你想去找个爱你的人,还是你爱的人?”
  很难取舍的问题,但这次叶昱毫不犹豫就答道:“我爱的人。”
  温柔点了点头,她从前也是这样想的,但随着阅历渐深,想法不免有些改变,只叹道:“我若不能嫁两情相悦的人,倒是宁可嫁一个不爱我的人。”
  叶昱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挣扎,忍不住人问道:“为什么?”
  “既然不能两情相悦,那爱我的人必定是我不爱的。”温柔说到这里觉得自己有点残忍,微蹙着眉,顿了顿才硬着头皮接着道:“若是嫁了这样的人,成亲之后或许有一段时日,我会被对方全心全意的呵护,照顾的很周全,但日子久了,对方一直在付出,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难免会心生疲倦和忿怨,或暴怒或日渐消沉,觉得自己的付出十分不值得,这种负面的情绪在心里滋长蔓延,会变得越发不可收拾,那么生活里的矛盾和摩擦就在所难免了,日子慢慢就过不去下去了。”
  温柔的话,不是很容易让人理解,叶昱沉默凝思了半晌方道:“照你这样说,难道随便挑个人就能嫁娶了?”
  “哪有这样容易啊!”若是能这样容易,她也就不必烦恼了,“总要挑个彼此看着不讨厌,有些令人欣赏的优点,人品又相对好些的人吧?这样双方都不需要额外的付出和回报,在心里留一点小小的空间给自己,日子过久了,没准能生出几分感情来,这样的生活虽然过的没什么激情,多少总有点温情……”
  温柔说着说着,心有感触,也默然无言了。大概,这就是大多数平凡人的一生吧,夫妻之间没有多少爱情,有的只是长久相处而衍生的亲情。爱情这种事,不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两情相悦也不是想要就能得到的,这世上像陆沉舟那样能与妻子一辈子相爱的人又有多少?
  虽然温柔话里有些词用的很古怪,但大体的意思,叶昱还是能听明白的,也知道她是在变相的拒绝自己,情绪加倍低落起来,心里蓦然腾起一股冲动,很想大声告诉温柔,只要能与她在一起,自己就满足了,哪怕她不爱他,他也会一辈子对她好。
  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他不想温柔更干脆明白的拒绝他,这样就连一点转圈的余地都没有了,而且言语有时候是很软弱无力的,誓言与其说是为了取信对方,不如说是为了坚定自己来得更确切些,他不想做一个只会说空话的人,温柔也不是一个会被言语打动的人,真的想和她在一起,还是用行动来争取和证明为妙。
  他不想就这样放弃,心里多少还希冀着,没准有一天,温柔会喜欢上他,这样不就能够两情相悦了吗?叶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理的失落和悲伤,轻声道:“回头我跟你学厨艺吧。”
  “好啊。”温柔点头应了,望着叶昱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通了,但她此刻也没有追究的心思,毕竟一段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总要耗点时间来慢慢淡忘,就像她自己,不是也在努力适应没有陆策的日子吗?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都刻意回避掉了方才的话题,慢慢的走回了家,至于夜里躺在床上,会不会心事重重,辗转反侧,都只有自己心里才知道。
  一个家要布置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零碎的事情特别的多。次日起来,温柔花了半天工夫,再次将屋内屋外打扫了一回,叶昱则在后院里栽种花草,清理水池。午后两人抽空出去了一趟,又采买了一些东西回来,路过花鸟市的时候,温柔还挑了几尾好养活的红鲤,预备到时养在池子里。
  其后几天,两人的时间多半都花费在了逛街上,四处寻找有没有合适的酒楼出让,可是这云州城大大小小的酒楼不少,偏偏生意都挺好,他们的一双鞋底都快磨穿了,也没找见有出让的酒楼。
  这就是没有钱的悲哀了,若是有钱,温柔大可以自己造一座酒楼起来,反正古代的地皮不值钱,便宜到几乎白送的地步,值钱的是那些搭建房子需用的木料砖石。
  “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叶昱摇头道:“谁知到什么时候才能盘到一座酒楼。”
  坐吃山空不是温柔的习惯,她想了想道:“若是真开酒楼,我也没有合用的人手,不如先开两家铺子,到时也好从中挑些熟手。”
  “还卖七星鱼丸和雨燕?”叶昱觉得不太稳妥。  温柔摇头笑道:“那岂不是自暴行藏?”
  卖什么东西,可以回去慢慢考虑,横竖开家小铺子,有五十两银子的本钱也足够了,即便大点的铺子,本钱也超不出二百两银子,这一点,温柔倒是不犯愁,抬眼看看天色还早,笑道:“今儿也走累了,不如去找莫万江吧?”
  “找莫大人?”叶昱皱了皱眉,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嗯。”温柔说着,转头望望街道两旁,找了家糕饼铺子就迈步进去,挑了四色糕点,提在手里就去府衙找莫万江。
  这里的县令知府,为了办公方便,通常都是住在衙门后堂,温柔原本以为官儿不是那么好见的,起码得层层通报进去,她甚至还准备了几块散碎银子,打算塞给门吏,让人家通融一下的,谁知方报上手实上填的假名温欣,连通传都不要,门吏就引着她和叶昱入内去见莫万江了,一路上还赔笑道:“大人等您许多天了。”
  “等我?”温柔微讶。
  “是啊,大人说最近这段时日,若有个姓温的姑娘求见,就立刻带进去见他。”门吏说着,偷偷拿眼角余光扫了扫男装的她。
  温柔略一沉吟,便知一定是云淡事先打过招呼了,其实这手实,陆策明明可以让云淡直接送呈莫万江的,非得绕个弯而让她亲自送上,大概是想让莫万江认识她,方便日后照应的缘故,反正人情总是欠下了,当下她也不再多想,随着那门吏到了待客的厅堂上。
  一番相见倒还顺利,莫万江瞧上去是个年过三旬的白面书生,身上一排煌煌正气,但说话倒还温雅可亲,没有什么拿捏官腔的娇态,就像陆策说的,他是个不错的官儿,即便承了陆策的情,替温柔填了云州的户籍,但也事先言明,那些该缴的税捐必不可免,至于循矩守法之类的话,他到没有说,想来是觉得温柔一介女子,不可能做出什么乱法的事情。
  对于叶昱的感激,他只推说这些一个为官之人应当做的事,再与叶昱多攀谈了两句,倒赞他后生可畏,见识不错,动了几分爱才之心,问他是否有意仕途。
  这个提议让叶昱心念微动,但他一时下不了决心,只低头沉思,莫万江瞧他踌躇难答,也不强问,只说让他回去想想,又说自己的府衙内还缺几名文书吏,若是他有兴趣,可以来试试。
  两人逗留了小半个时辰,从府衙里告辞出来,所幸一直没有瞧见那个讨厌的许秀才,各自松了一口气,顺道买了些米菜回去,生火做饭。


第一百七十一章 招募人手
    温柔不知道他们前脚方走,莫万江后脚就唤了个文书吏将她送呈的手实登造入户籍之内,好巧不巧,这个文书吏,偏偏就是那个令她厌恶至极的许秀才!
    许秀才那回在温家受辱而归,发奋苦读,又考了一回,可惜他霉气通天,发榜一瞧,又没考中,当下气了个倒仰,暗中将主考和审卷官儿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一怒之下就离了京都,想去别处谋个出身。
    恰好途经云州,听说知府莫万江在招募文书吏,心中琢磨着若是能讨得知府欢喜,没准日后受到提拔,能在仕途上迈进一步,于是仗着自己写得一笔好字,就来应招了。
    他到底前前后后念了二十来年的书,肚子里多少有点墨水,莫万江见他誊写的文书字迹清楚工整,错处也少,当即便留用了,偶尔出门也带着他,方便录写公事。
    文书吏,说起来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连官都算不上,但许秀才心里得意,觉得知府大人对他青眼有加,他再勤谨些时日,没准就能成为知府大人的心腹,于是遇到什么事儿都要抢个尖,在莫万江眼前奔来跑去的忙碌,好彰显自己的能干。
    旁人初见他这抢功邀好的样子,心里都有几分恼怒,再看他完全不通人情世故,说话也不甚得体,知道此人能耐有限,不是能飞黄腾达的根苗,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触怒知府被踢出府衙去,因此倒也不怕他将来踩在自个头上嚣张横行,便由得他去抢事儿做,乐得偷懒清闲片刻。
    这日莫万江原本只是随便唤个文书吏,并没有指名要谁,但许秀才誊写文书时曾抬眼往帘外瞥过一眼,刚好瞧见门吏引着温柔和叶昱去见莫万江,心里纳闷之极,后来听见唤人,估摸着事儿与温柔有关,便抢着去了。
    没想到莫万江也没什么大事要他去办,只交给他一纸手实,让他去造册,许秀才拿眼在纸上一溜,看见上面写的人名赫然是温欣两字,心头疑虑顿起,很想问问知府大人,这温欣可是方才来过的那个男装女子。
    很可惜,莫万江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撂下的手实就入二门内去了,他又不好追上去的,只得压着一肚子疑虑,去办莫万江交待下来的事情。
    许秀才提笔往户籍上抄录时,发现这纸手实上除了名字与温柔的不同之外,年纪,大体相貌都没甚差别,越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于是默记下手实上写的地址,准备寻个机会去暗中探访一下。
    日子转眼又过了五天,叶昱在这段时间里想了又想,觉得自己对仕途实在没有什么兴趣,还是跟着温柔学点厨艺较好,因此又特意造访了一回莫万江,谢绝了他的好意,回来后除了陪着温柔出门去寻找合适的铺面外,就是在她做菜的时候守在旁边习学,倒也学了两道菜,做出味道尚可。
    温柔这些天来也有所收获,看中了闹市处两家铺面,恰恰离得又不远,便打算一起盘下来,只是苦于没有人手,想起上回在酒楼里攀谈过的那个朱贵,似乎是个挺机灵的人,就又去酒楼里找了他一回,请他喝了一顿酒,寻机让他介绍两个老实能干点的厨子。
    朱贵当下拍着胸脯作了保,说寻厨子这件事,包在了他的身上。温柔心里并不十分信他,可是云州又实在人生地不熟,只能先托着他找找看。开铺子除了厨子之外,伙计也是必不可少的,她又另外找了个牙婆,说清了自己找伙计的条件,让牙婆一有合适的人选就带来让她过过目。
    两天后,朱贵先给了温柔答复,带了三个看上去相貌忠厚的厨子来让她挑,温柔本着谨慎的原则,先考校了一下他们的厨艺,又差点将这三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了,甚至还亲自上门去他们的住处打听探问,访得实了,才打算雇佣其中两人,只是还要让他们签份契书,注明他们学得的厨艺不得私传他人,一年之内也不得辞工不做,若有违约,就需罚银五十两。
    温柔深知若要马儿跑得好,就要给草吃的道理,她可不想为了抠点工钱,最后培养出来的厨子消极怠工,或是被人挖了墙角,因此开出来的工钱甚是丰厚,还言明日后若是做得好,额外有赏钱。
    养家糊口的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稳妥,那两个厨子一听待遇如此好,就巴不得能长做下去呢!当下二话不说,请了住在附近的里正作个中人,就签了契书。
    朱贵在旁看直了眼,心里又羡又妒,暗恨自己怎么当初没去学厨艺,不然这样的好事,哪轮得着这两个厨子?心下悄悄盘算着,回头出去一定要教他们破点银钱请酒吃。
    赶巧这时牙婆又领着四个年约十七八岁的伙计上门来让温柔挑,朱贵一听便迈不动步子了,急巴巴向温柔问道:“您好要请伙计?”
    温柔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是啊!”
    “不如……请我如何?”朱贵在这云州城里也算混成个人精了,大小酒楼都打听过,知道伙计的工钱少得可怜,还要时常被掌柜喝骂,因此才情愿自己卖些酒果点心,换两个钱糊口过活,但此刻见温柔出手似乎很大方,不由也动起了想当伙计的念头来。
    “你?”温柔笑着摇头道:“我请不起!”
    “我要的工钱不多。”朱贵可怜兮兮的望着她。
    温柔沉吟了一会道:“那你在旁先听听,回头再说。”
    说着她又照例盘问起那四个伙计来,这回跑腿打听探问的事儿,都由朱贵给代劳了,最后挑定两人,温柔比照着在太和城开铺子时的惯例,斟酌着报了工价,再瞟朱贵一眼,问他道:“我只能给伙计这个工钱,最初试用的三个月内,还只能领半数,你做不做?”
    “做!”朱贵立刻点头,这样的工价,已经比其它地方开得要高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稳定两字,不用担心生意不好时要饿肚子。
    温柔觉得这人挺机灵,而且在这城内认得的人也多,将来许多地方都用得着他,见他肯做,自然也没有异议,照旧请里正做个中人,与他们签了契书。
    有了人手,温柔教导了他们数日,就赶着将看中的两家铺面顶了下来。
    小的那间铺子,她卖广式的精致小吃,水晶虾饺、蜜汁叉烧包、干蒸烧卖和各式的粥店。至于大的那间铺子,就卖些酒饭,多少可以积累一点开酒楼的经验,不过她只打算挑四五样这里没有的菜色来当饭铺的招牌菜,其余的菜,捡着厨子原本会的做就成了,不但能省好些力,还不至于太过与众不同,惹人侧目。
    温妈妈他们还没有回来,人手毕竟不足,接下来的五六天里,光是预备铺子开张,买东西,教导厨子和伙计,温柔就累得快要趴下了,这天她在外忙碌到天色擦黑,才同叶昱一起咬牙撑到回家里,刚转进巷口,就见门前站了好几个人,还没顾得上仔细瞧,就有两人冲着她飞扑了过来,一个揪着她的胳膊,一个拉着她的手,俱都欣喜的唤着:“姐姐。”
    “你们——”温柔吃得一惊,发现这两人正是温刚和小环,不觉松了口气,笑道:“总算来了。”
    分别半月有余,温柔每天都在猜想她诈死离去后,陆策那边能不能应付得过来,有没有出什么意外,此时瞧见温妈妈、刘嫂和云淡都站在远处望着她笑,再看看温刚和小环神情欣喜,知道事情应该处理得很妥当,这才总算放下了一半的心,暂时将一肚子的问题强压了回去,招呼众人进门歇脚叙话。


第一百七十二章 久别闲话
  互道别来之后,云淡见他们有一堆话要说,喝了一杯茶就要告辞离去,天色这样黑了,温柔留他吃饭都没留住,只好送他出门,转身回来,刘嫂已带着小环下厨房忙碌去了,温柔连忙跟进去,寻出昨儿从街上买来的白年糕,切了猪肉丝,白菜丝和笋丝,炒了下年糕,又蒸了两大碗嫩嫩的鸡蛋羹,打算晚饭简单将就一下。
  很久没有一大堆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了,看见那些久违的笑容,温柔忽然觉得自己目前过得其实挺幸福的,起码有了亲人和朋友,不再像从前那么孤单,若不是她“诈死”的那天清晨,小环悄悄说出她装病的秘密,刘嫂到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呢!
  “这个……”温柔低下头去,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白菜丝,尴尬道“情非得已……刘嫂你别怨我……”
  “知道!”刘嫂近来恢复了一点往日的爽利脾性,叹口气笑道:“我晓得你是心高气傲的人,不过没想到看上去那么稳重的陆少爷竟然跟着你胡闹,这一招还真是险,好在一切都平安过去了!”
  “旁人没瞧出破绽吧?”
  温柔这句话刚问出口,那边小环忍不住“噗嗤”一声下了,温柔问她笑什么,她却不肯说,问的急了,她才掠了掠头发道:“那日你走后,陆少爷和洗竹将那口猪塞进了棺材里,钉上棺盖抬了出去,发殡时还当着许多人的面抚棺长叹了,虽然没有落泪,那摸样却教人瞧得心里一阵阵发酸,只是后来我想到哪棺材里躺的是口猪,再想到他实是对猪长叹,就……”
  “若不是我在旁见状不对,狠掐了她一把,她就差点破涕为笑了!”刘嫂没好声气的瞟了小环一眼,想到她当时一脸似哭似笑的尴尬摸样,也撑不住笑了。
  温刚是个男人,男儿有泪不轻弹是可以理解的,他笑着插话道:“我比你们好些,只要他眼圈儿揉红,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就成了,倒是娘有些为难了,她……”
  “不许说!”温妈妈竟然老脸微红。
  “说啊——”温柔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连声催着温刚。
  温刚看看温柔,再看看那自己的娘,忽然端起碗站起身来,躲远两步才笑道:“娘说她怕别人瞧出破绽来,心里又慌又乱的,想哭,偏偏就是哭不出来。”
  温妈妈急了,丢下碗筷想去堵温刚的嘴,却被温柔一把拉住,她只催温刚道:“继续说!”
  温刚溜到门旁,好方便随时逃跑,接着笑道:“后来我悄悄告诉娘,那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怕是不下百两银子,她吃了一惊,就忘了慌怕,再想起棺材里那口猪也值不少钱,回头都要被烧了,一心疼,眼泪就哗哗的下来了……”
  这段故事连小环和刘嫂也没听过,当下都撑不住笑开了,温妈妈自个也觉得臊得慌,只好悻悻的骂了温刚两句来解嘲,口里还不甘的辩解道:“我是想起柔儿他爹走的时候,我连副薄木棺材都没让他睡上,心里愧得慌。”
  见她提起过世的丈夫,温刚倒也不闹了,走回去轻声安慰她道:“娘,别想太多了,你已尽了力,爹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怨你的。”
  温柔从未见那个过世的“爹”,自然不会有什么悲伤的感觉,只是听温妈妈说的凄楚,心里也有点发酸,连声打岔道:“鸡蛋羹要凉了,先吃吧。”
  小环舀了一勺鸡蛋羹,低头吃着,忽然道:“姐姐,你还记得哪位姓沈的姑娘?”
  沈梦宜?温柔停筷道:“记得,怎么了?”
  “她啊!”刘嫂接话道:“办完丧事,咱们不好就走的,多住了几日,见那位姑娘隔三差五就带着丫鬟来找陆少爷,借口说他新丧了姬妾,怕下人不当心照料他的饮食,有时带点补汤,有时送点鞋袜,坐在书房里与陆少爷闲话,不过举止倒还矜持,每每坐不上半个时辰就走了。”
  叶昱闻言悄悄抬眼去瞧温柔,见她低头吃着鸡蛋羹,没有搭话,心里微涩。
  “矜持什么呀!”温妈妈似乎对沈梦宜很不满的样子,接话道:“她若矜持,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见过一个大家闺秀成天往门外跑的?送补汤也罢,鞋袜这些贴身穿的东西,是能随意送的么?”
  话题好像歪了,温柔挺头痛的搁下勺子正色道:“娘,旁人的事咱们就别多管了,自己的日子才要紧。”
  说着,她将盘下两家铺子的事情说了出来,回头她预备将查铺管账的事儿交给小环,温妈妈料理家务,至于刘嫂和叶昱,自然随着她学点做菜的手艺,这样个人都有事情做,也不至于太闲或是太累。
  “姐,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吃闲饭,你把管账的事儿交给我吧。”温刚在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道:“小环毕竟是姑娘家,在外头奔波着不方便。”
  刘嫂闻言抬眼瞧了瞧他,没有说话,温妈妈却急道:“你还要念书呢!哪有这些闲工夫?”
  “是啊。”小环笑道:“我在外面跑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不便,你还是安心念书吧。”
  “书念来念去就那么几本,我要背顺了,再说我也不想当什么秀才状元,趁早学点养家糊口的本事才要紧。”
  温刚说着,见温妈妈变了脸色,又安慰她道:“娘,你放心,你若当真要我入场去考,那也没什么,回头到了乡试的日子,我去考便是,若能考中,就接着念书,若是不能中,就安心跟着姐姐学做生意,两全其美。”
  “一回不中,下回没准就中了呢!你怎么不想着考不中,再回来多念念书?”温妈妈总觉得要当上官儿,才叫出人头地,能光耀门楣,生意做得再好,那也是不入流的商贩!
  “娘——“温刚哭着脸道:”这可不是多念书就能考中的,许秀才念得书够多了吧“都倒背如流了,他还不是一年接着一年的落榜,到老还是个秀才!”
  说起许秀才,温柔倒是心念一动,与叶昱对望了一眼,清清嗓子打岔道:“我前些日在这城里瞧见许秀才了。”
  “啥?”温妈妈原本还待再唠叨温刚两句,听见这话,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他在这里做什么?还开私塾?”
  “不知道”叶昱摇摇头道:“他穿得倒是挺光鲜,似乎过得还算如意。”
  温妈妈转头向温刚咂嘴道:“听见没有?没准他已考上了个官儿当呢,可见人不是一辈子都落魄的。”
  温柔微微蹩眉道:“我说见过他,只是给你们提个醒儿,若是不巧在街上遇见了,只当不认识,别搭理他,否则指不定又生出事来。“
  温妈妈在这件事上是有心病的,听见温柔这么说,也不言语了,其他人对那许秀才原本就没有好印象,见了他都要绕道走的,那里会去搭理他,自然点头答应。只有温刚,许秀才毕竟教过他念书,古人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于是他笑道;“我若是遇见她,只向他问个好儿,立刻溜走。”
  “这也罢了。”温柔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众人都是累了一天,饭后歇息了一阵,闲话几句,就各自回房去睡了,次日起来,温柔将账本移交给小环的时候,顺带把温刚也唤上了,让他们两人各管一家铺子,一方面让温刚学点东西,另一方面,来去路上他们也好搭个伴。
  刘嫂在陆家的时候,就同温柔学过两手厨艺,但会的不多,早几日前,温柔已将日后开酒楼时预备的菜单开了出来,这些天里一得闲,就按着那个菜单上的菜,一样一样的交给刘嫂。至于叶昱,她教的就不是菜谱了,而是教他一些简单特别的小吃做法,横竖叶昱对厨艺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他要开食铺,也只是为了积攒本钱,将来好做别的买卖,不用学的太精深。
  若是没有意外,日子大概也就这么平淡而忙碌的一天天过下去了,但是老天爷往往见不得人舒心畅快,时不时就要在这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扫上一把盐,或是些许胡椒面儿,搅成一锅浑汤水,于是这一天,温妈妈出门买菜的时候,就在巷口“巧遇”了一会许秀才。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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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殷勤探话
  许秀才最近这段日子已在温柔住的宅子附近转悠过许多次了,发现只有温柔和叶昱两人住在那里,心里十分吃惊和懊恼,摸不透温柔是不是嫁给了叶昱,但每回温柔出门都是男装,他无法从装束上辨别她究竟是已嫁还是未嫁。
  虽然能断定温柔搬家改户籍这件事里一定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不过早就领教过温柔那爽辣的言语和清脆的巴掌,他再傻也不会在捏到她把柄之前自个送上门去探问挨骂,想找她的左邻右舍打听一下吧,无奈这个地段建的都是小户宅院,能够住得起这样宅子的人家,家境多少还算殷实,也买着二三个下人使唤,白日里男人家出了门,持家的夫人就紧闭着门儿坐家,对外事一概无知无闻,不像小家小户的妇人,还时常串个门儿,或是坐在门前聚着堆儿做针线闲话,因此也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可越是探听不出消息,许秀才就越是被这隐秘勾得心里痒痒,十分想要查访清楚,然后借着这事儿,整治得温柔服服帖帖,哀哭告饶。他从前睡前最喜欢幻想自己中了举,当了大官,许多人围着他阿谀奉承,现下因着这事儿他连睡前幻想的内容都改了,不是猜测着温柔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就是想象自己将温柔的把柄抖落出来后,她脸上那值得令人玩味的表情,每每想到兴奋难当,后果就是失眠。
  这天他黑着两个眼圈,再次偷偷的摸到温柔住的宅子附近,想要跟踪她,谁想却发现温妈妈挎着竹篮儿出门买菜,心里又惊又喜,便悄悄跟在后面,待她转过穿过一条街,走过半条巷子,才装出巧遇的样子,上前与她打了声招呼。
  温妈妈吃惊的盯着这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人,愣了一会,想起温柔的叮嘱,只向他点点头,道声好,就急着想脱身离开。
  谁想许秀才却不打算放过她, 温家所有人的里,他只对温妈妈略有好感,虽然在得知她想将已然是残花败柳的女儿嫁给自己时, 也恼恨愤怒过,感觉自己上了当,但后来一再回想,当初温家住的那条巷子里,有许多未娶的年轻后生,温妈妈为何只挑中自己,想嫁女儿呢?说明她多少还有两分识人之明,知道自己不是久困之人,终要飞黄腾达,心里的那份怨怒也就渐消了,如今他发了迹,自然想在她面前炫耀一下,因此紧跟上前,摇头晃脑道:“他乡遇故知,真是乐事一件。”
  “是啊,是啊。”温妈妈哪里会拽文,只陪着笑,脚下快赶了两步道:“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先生。”
  “人生的际遇真是难料!”许秀才感叹道:“我原本是云州探访故友,谁想他竟搬了,我正要回京都去,缺侥幸遇识了知府大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侧眼偷瞟了温妈妈两眼,见她步子渐缓,脸上露出想要听下去的好奇神色,立刻接着道:“蒙他青眼,再三恳请我在此云州长住,他好时常讨教,我推脱不过就应了,可恨近来应酬颇多,席上攀谈之人俱都满目可憎,言语无味,回到居处,左邻右舍随时常来往,但他们敬我是个在府衙当差的人,都不敢在我面前放肆,我私下里常想,还是原先住在京都的时候,街坊和睦,言语无忌的日子来得畅快啊——”
  这个“啊”字,他音调拖得特别长,真是带着无奈的感慨,好不容易收住尾音,他就露出一脸探究的神色低声问道:“你们一家也搬到这云州城了吗?”
  自从温柔从赵府赎身出来,温妈妈见的世面也渐渐广了,原先要是听见与“官儿”有关的字眼,怕的就是心惊胆颤,但眼下她连丞相和将军的公子都见过了,知府这个级别的官儿,自然吓不倒她,不过终究是平头百姓,对于有身份的人抱着敬畏之心,听见许秀才如今能让知府大人都另眼相待,倒也不敢得罪他,只笑道:“是啊,刚搬来。”
  “你家的食摊摆得不是挺好么?听说后来还开了食铺。”许秀才笑道:“无缘无故的,为何要搬家呢?”
  “唉,说来话长!”温妈妈摇摇头道:“如今这世道的事儿啊,我是闹不明白了。”
  在许秀才心目中,温妈妈一向是心里没成算,见了人就畏手畏脚,问什么答什么的人,谁想今日一见,她竟变了样儿,听见自己眼下际遇得意,也只在面前带出了些许羡慕之色,口风仍是甚紧,搬家的原因一个字不往外吐,他心里一急,顾不上许多,张口道:“我前些日子见到你家姑娘去府衙改换了户籍,这可奇了,大昭的律法上不是有一条,在一处未住满十年,是不许迁籍的么?”
  见他问起这事,温妈妈心里咚咚跳了两下,不知怎生回答才好,眨了半天眼,只敷衍了一句,“孩子们的事。。。。。。我。。。。。。不知道。。。。。。不知道。。。。。。”说着就想脱身逃开。
  见她言语支吾,神色慌张,许秀才更是料定其中另有内情,哪肯放她走,只追着问道:“一家子的事,怎会不知道呢?”
  “我真不知道。。。。。”温妈妈此时想起从前每回填报手实时,里正都再三告诫不能谎报瞒报,否则就要抓去蹲大牢,心里更加慌张起来,只央着那许秀才到:“这事你可别对旁人说。”
  “放心,咱们是老街坊了,我怎会到处乱讲!”许秀才小心翼翼探问到:“那你也得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告诉你不得!”温妈妈还是摇头不肯说,她虽糊涂,但欺君是要杀头的罪,她哪敢往外吐半个字:
  许秀才闻言十分失望,在心里估量了一下,看来不放点狠话她是死不开口了,于是挺起胸来哼得一声,板着脸一本正经道:“你就不说我也知道,户籍上头,你家姑娘连名儿都改了,一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回头我得了闲回京都时,问问人就知道了。
  他原本只是信着口儿胡说,哪有功夫当真跑到京都去?何况他还不知道温柔究竟做了什么事呢,只料定就算回京都,也未必问得出来的。哪知这番话正道中了温妈妈的心病,她的脸色蓦然变得煞白,慌得连嘴唇都抖起来了,只一个劲儿摆手道:“别去,先生你事儿忙,还是别去罢!?
  许秀才见到她慌得都语无伦次了,顿时大喜,再回想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确定温妈妈是听见自己要往京都去的话后才慌乱起来的,思忖着当真要跑京都一趟了,但面上只冷笑道:“问你些事儿,你都怕我害你似的,推诿着不愿说,现下我要会哪儿,你管得着吗?”
  话一说完,他冷哼一声,就丢下温妈妈,背着手儿往前走了,心里猜测她大概会追上来,将搬家的原因一五一十的告诉自己吧。谁知走了五步,身后没动静,再走十步,仍然没动静,许秀才按捺着想回身再去追问的冲动,一直走过这半条巷子,转身的时候,悄悄回头瞥一眼,看见温妈妈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发着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皱了皱眉,想转回去温言安慰她两句,再慢慢套话,后来一想,谁知道她会不会编些谎话来敷衍自己啊?不如寻个空儿,亲自回京都打听一回好了,便收住想要回去的脚步,再哼了一声,仰起头来回府衙去了。
  温妈妈此刻心里纷乱如麻,一时惊,一时惧,真怕许秀才回去打听到温柔被皇上赐给陆策为妾的事情,他要是再去陆家左近探问一下,肯定也能知道陆策新纳妾室病故的消息,那么——
  这可是要抄家杀头的罪啊!她怕得都不敢再深想下去了,菜都顾不上买,急急忙忙掉转身,一边抹着吓出来的眼泪,一边疾速往家里奔去,要找温柔商议一下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第一百七十四章  出谋划策
    温妈妈一溜烟儿赶回家来,偏巧温柔一刻钟前刚出门,去铺子里查看生意去了,连刘嫂和叶昱都不在,找了一圈,温妈妈发现空荡荡的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满腹的慌乱都没处可诉,不觉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就放声大哭起来。
    她是真的怕呀!若说最初见了许秀才那温和可亲的样儿,还没太提防着他,到了后头许秀才一个劲的追问自家的事,她再迟钝也觉察出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了,更是没敢多说什么,哪想即便是这样,许秀才仍然知道温柔迁籍改名的事儿,若是他当真再上京都一打听,那温柔装病炸死欺君的事儿岂不就全露了馅?
    想到这里,她心里多少有点埋怨起温柔来,若是她当初能听自个的话,嫁给许秀才,也就不会惹来后头的麻烦了。就算不嫁给许秀才,安心继续当陆策的小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得有什么不好?哪怕公主下嫁,她只要不争宠,巴结讨好一下公主,也未必就是个死局!起码不像现在这样,将一家子人的性命都搭了进去!
    温妈妈越想越烦恼,心里虽然没有先前那样慌了,可是骇怕更甚,尤其是想到事情败露后,温刚没准都要被捉去杀头,就更伤心起来,眼泪哗啦啦的流个不停,怎样都止不住。
    一个半时辰后,温柔和刘嫂从铺子里转回来,走到门前,看见大门虚掩着,也没在意,只推门走了进去,谁想没走两步,就看见温妈妈跌坐在前厅的台阶上,胳膊上还挽着只空空的竹篮儿,两眼红肿,直愣愣地望着井口发呆。
    温柔微蹙起眉,紧赶两步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温妈妈哭尽了眼泪,坐在那里正忧心如焚,竟没发现温柔回来了,及至听见她问,才立刻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泣道:“完了!咱们温家完了!”
    “哎,这话是怎么说的?”刘嫂吃了一惊,但不忙着问,先回转身将大门给栓上了。
    温柔也按捺住心里的疑惑,拉着温妈妈进屋道:“娘你先把篮子放下,有话进来说。”
    温妈妈随手将竹篮往门外一丢,哭丧着脸跟着温柔进屋,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咱们温家完了啊——”
    “究竟是怎么回事?”温柔倒了一杯茶给她定定神道:“就算天塌了,还有我和温刚顶着呢,娘你别慌,慢慢说。”
    温妈妈顾不上喝茶,只紧拽着温柔的手,哑着声儿将遇到许秀才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温柔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再望一眼刘嫂,见她也皱着眉儿,沉吟不语。
    “你说,他若是真上京都去打听了,可怎生是好?”温妈妈懊悔不迭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得罪他,眼下他得了势,又捏了咱们把柄……”
    温妈妈不提当初的事就罢了,一提那事,温柔心里多少有点儿恼,怎样才叫不得罪许秀才?由他指着鼻子辱骂,还是嫁他?不该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她坐下来倒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想着法儿。
    “柔儿,这事儿究竟要怎样办才妥当?你倒是给句话儿啊!”温妈妈见她不言语,心里更急,提议道:“要不咱们塞点银子给他,堵住他的嘴?”这个法子,是她方才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
    “不能给钱!”刘嫂在旁插话道:“你给了他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哪有这样多的银子去填这无底的窟窿?”
    “是啊,况且他什么都不知道,要不也不用套你的话儿了。”温柔疲惫的摇头道:“若是给了他钱,倒显得咱们亏心,回头他更要去打听了。”
    说实话,在她的道德观念里,欺君实在不算什么罪过,她又没妨碍到旁人,只是不想按着那皇帝老儿给她安排好的生活去过而已,但眼下她在古代,不能不按着这里的规矩和律法行事,对这件突发的事儿,一时间也颇感头痛,总不能像小说电影里那样上演一场杀人灭口的戏吧?哪怕许秀才再可恶,暴力剥夺他人生命的这种事情她也做不来。
    “那怎么办啊?”温妈妈没了主意,急得像只没头的苍蝇。
    “他未必能打听到什么吧?”刘嫂想了想道:“圣上赐婚的事儿,有许多人知道么?”
    温柔摇摇头道:“次日咱们就从原住的地方搬了,街坊邻里大概都不晓得,但食铺在那里,有没有人在伙计面前露过口风就不得知了。”
    刘嫂转头安慰温妈妈道:“嫂子你别急,回头等孩子们回来,问他们一声,若是没在外头张扬过这事,只怕就没什么妨碍,他一个小小秀才,哪有能耐识得什么达官贵人?就算他听见陆少爷新丧了妾室,也想不到柔儿身上。”
    刘嫂说的这番话儿极有道理,温柔眼下怕的不是迁籍之事,而是担心许秀才会发现他们犯下的欺君之罪,但只要他得不到自己是被皇帝御口赐嫁的线索,再怎么打听也是枉然,不可能想到她这样一个平民,会犯下如此大罪,因此跟着点了点头。
    哪知温妈妈一听这话,脸色更加苍白,犹豫了一会,才结结巴巴道:“可是我……我在外头说过……”
    温柔蓦然抬眼盯着她看了半晌,叹口气道:“你告诉过谁了?”
    “铺子里的伙计……还有那天在街上遇见隔壁陈大娘,说了会闲话……对门的王掌柜也知道……”温妈妈这才懊恼起自己的多嘴来,但她当时哪能预料到将来发生的事?见女儿嫁得风光得意,自然要吹嘘炫耀两句。
    知道的人这样多,又都是铺子附近的熟人,许秀才回去都不用太费劲儿,只需问一句温家搬了?大概就有许多人会抢着为他提供八卦。温柔与刘嫂对望一眼,俱都无语了。
    刘嫂强笑道:“就算他打听到了,也没处告去,事涉威远将军的孙儿,又是欺君这样的大罪名,哪个衙门敢受理?”
    这次温柔就要摇头了,她虽不懂政治,但电视剧总看过一些,低声道:“那也未必,若是陆家有什么政敌,这件事就是最好的参劾借口,不过欺君这样的空头罪名可大可小,圣上若是不想动陆家,没准也就轻飘飘带过了,按咱们这种平头百姓,就逃不过了。”
    刘嫂不赞同道:“话是这样说,但你们说的那个秀才,有没有胆子得罪陆家还未知呢!斗倒咱们是容易的,斗陆家却难,就算陆家要败,弄死他这个穷酸秀才,还是跟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这事若搁我身上,除非活腻了,要不我可没胆子去告。”
    温柔听见这话,双眼一亮,毕竟她的阅历还比不上刘嫂这种在大宅门的勾心斗角里混出来的人,这一点,她可真的没有想到呢!细想想,他们与许秀才也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儿,许秀才在她看来,又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真没为了点小仇怨,就孤注一掷押上自己性命去状告达官显贵的勇气,最多回过头来要挟他们罢了,于是心里的愁绪立刻就散尽了,脸上也露了点笑模样,点头道:“刘嫂你说的是。”
    温妈妈低头细想,觉得自己也是没胆子去告的,但温柔先前的顾虑也是有道理的呀,她仍然不能放心,迟疑道:“万一那许秀才有人替他撑腰,壮起了胆儿怎么办?或是说话露了口风,被有心人听见,撺掇着他去告又如何?”
    温柔微蹙着眉还在想,就听刘嫂在旁道:“要我说,这事儿咱们就撂开手吧!”
    她站起身,望了望天色道:“写封书信,将这事告诉陆少爷,横竖这事儿也有他一份,谁教他跟着柔儿胡闹呢?该怎么办,就让他头疼去,或是事先打点下各处衙门,不教他告,或是将那许秀才堵在城门口不让进,他有权有势的人,法儿比咱们可多着呢!”
    温柔听见这话,略有些愧疚的垂下了眼。欺君这事,她的确是有不可推脱的责任,无论成算有多少,都让温家大小还有小环和刘嫂陪着她冒了一回险,于是点头道:“回头我让刚儿写封信吧,将许秀才的事说明,不管他告不告,咱们都先作防备为妙。”
    “可不是?”刘嫂笑道:“多大点事儿,倒教嫂子受了一回惊,我看这日头都升到半空了,咱们还是先弄点吃的,填饱肚子是要紧!”
    事儿说到这,温妈妈才算放了一百二十个心,想想自己先前惊慌成那样,还真是不值得,暗自咒骂了许秀才两句,怨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后,便讪讪站起来想去厨下搭个手儿,谁想走了两步,瞧见丢在门外的那个空竹篮,她立刻一拍额头道:“糟了,我菜还没买呢!”
    这一句话,说得温柔和刘嫂都撑不住笑开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赶往京都
    待到温刚等人回来,听说许秀才又闹事,自然是忍不住又将他咒骂了一顿,饭后温柔让温刚写一封书信给陆策,只是没有熟人带信,怕被人偷看了,信里的字句就写得非常隐晦,若是不知内情的人看了,是完全不能明白这封信在说什么的。
    写完温刚将信重念了一遍,温柔点了点头,咬着唇沉吟道:“再加一段吧,让他不要害了别人性命……”
    古代律法不健全,凶杀的事情时有发生,上位者也不太在乎平民的性命,虽然她觉得陆策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却也忍不住想提醒一句,毕竟许秀才再令人讨厌,也罪不至死。
    信写好,蜡漆封口,次日要找人送时,温柔颇费了一番踌躇,最后还是去找了一回莫万江,请他近日往京都发公文时,顺带将这封信带给陆策。求人办事,不好空手上门,温柔又亲手做了四色精致的点心。
    翡翠烧卖的形状好似裂了嘴的石榴,皮子薄得能透出里面饱满的碧绿馅心,远远望去仿佛如玉雕琢出来的一般,玲珑剔透。
    香芋角包好后要用油炸出金黄的色泽,和翡翠烧卖比起来,外观不太打眼,但是外皮酥香,馅微含汁,咬下去味道香浓而鲜美。
    鸽蛋圆子是拿薄荷与糖做的馅卤,卧在洗净的新鲜薄荷叶上,瞧上去甚是洁白细腻,透出玉瓷般的光泽,味道弹口而甜糯,但薄荷的清凉又解了糖腻,吃完后吸一口气,都是微甜的凉意。
    海棠酥完全是精致漂亮了,做成一朵朵海棠花的样式,里面裹着枣泥馅,花心间还镶着一点殷红的蜜饯樱桃,外观和口感俱佳。
    温柔将这四色点心装入红漆提盒,每样的量都不多,下剩的就让家里人分着吃了,反正精致的点心浅尝细品就行了,原本就不是为了当饭吃的,若是堆上满满当当的一盒,倒失了雅致的美感。
    她住的地方离府衙并不太远,急急赶去时,翡翠烧卖和香芋角还微热,向莫万江道明来意,将信交给他,温柔也就告辞离去了,不过临走前,她提了一句,说那点心要趁着还没全凉时先吃,若是吃着好,可以派个随从来知会一声,回头她再做了让人送来。
    莫万江点头允了,让人送她出去,自己将那提盒点心带入后堂,打开一看,那四色糕点有见过的,也有不知名儿的,做得十分精巧美观,间隔着摆在提盒中,倒让人不忍尝了。
    “好精巧的点心,哪里买的?”莫万江的夫人周氏原本在做针线活,看见这盒点心,手里活就停了,连忙唤丫鬟出来,再泡了茶,唤小少爷一同来吃茶。
    “这是京里陆大人嘱咐我多加看顾的那位姑娘送来的。”莫万江点点头道:“那位姑娘倒是生得好模样,言行甚是得体,见了官儿,也没有一般平民的畏缩惶恐之态。”
    “陆大人对你有恩,他嘱咐的事,你就多费点心。”周氏忙道。
    莫万江颔首道:“她一个姑娘家,成天男装着抛头露面做生意,倒是艰难,只是我能看顾的地方也有限,不过是让她有事儿的时候来找我一遭,护着她不遭那些地痞恶吏的骚扰就罢了,若是有违律法之事,我却爱莫能助。”
    周氏叹了口气,正待说话,就瞧见年方七岁的独生子莫离从外头奔进来,扎着两只泥手就要去桌上摸点心吃,连忙打掉他的手,让丫鬟拿水来给他净手。
    “娘,这个团子好吃!”莫离将每样点心都尝了一遍,特别爱那个鸽蛋团子,一口气吃了三个才停住口问道:“哪里来的?我明儿还想吃。”
    莫万江笑斥道:“别人家送来的,尝过就罢,哪有当饭吃的道理?你也玩了大半日了,回头吃完就去练字吧。”说着,他自己拿筷夹了一只翡翠烧卖,尝了尝点头不语。
    不提莫家事,单说温柔出了府衙大门,迎面遇见一个着紫酱色绸裳的人提着两包东西走了过来,仔细一瞧,正是那阴魂不散的许秀才,立刻双眉紧蹙,假装没瞧见他,侧转身子绕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许秀才再次在府衙门外瞧见温柔,心里微讶,正在猜测她来这里的目的,就看见她对着自己皱起了眉头,心里的怒意顿时就无法抑制的炽烈了起来,冷笑着想她大难即将临头,竟然不赶着过来巴结讨好自己,还作出一副瞧不起自己的样儿,避道而走!
    他头脑一热,立刻就去求见莫万江,莫万江正在后堂享他的天伦之乐,听见许秀才求见,心里十分不耐,但又怕耽搁公事,只挥挥手向那传禀之人道:“你问他有没有什么要紧事,若是没有,就回头再说吧。”
    传禀之人出去问了一回,又绕进来道:“许书吏说他有事想回一趟京都,请大人准假半月。”
    “哦,准了。”最近事不多,况且府衙里的文书吏又不止许秀才一个,他想告假就告吧,莫万江倒不怎么在意,只将一只海棠酥夹给周氏道:“你尝尝这个,枣香味儿很浓呢!”
    许秀才听见莫万江毫不犹豫就准了他的假,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高兴是有闲去京都探听温家的事情了,失望的却是莫万江竟不虚留他一下,最后低头想了半日,忽然一拍大腿,恍然想道:一定是温柔在莫万江面前搬弄他的是非了!要不莫万江待他怎么改了个样儿?
    他越想越气恼,心里对温柔的恨意也更甚了,边回去收拾行李,边暗暗琢磨着抓到温柔的把柄后,该怎么整治她才能快意。思前想后,决定到时候强纳她作小妾,这样不但可以享受她的美色,还能肆意凌辱她,待到自己飞黄腾达后,再娶个有身份的体面妻子,让温柔服侍他们,还能省了买丫鬟的钱呢!
    对了对了,她不是还能做生意么?到时想个法儿,将她开的铺子也据为己有,那往后的日子就更是吃喝不愁了!若是有闲钱,没准还能走通门路,混个官儿做!许秀才越想越得意,将方才受到莫万江冷遇的失落都抛到脑后去了,背上行李铺盖,就飞快的出去雇车,往京都去了。
    偏生莫万江近来没有什么公文要送入京都,直耽搁到三日之后,才将温柔托他送的那封信连着公文一块使人送往京都,这时许秀才才离京都只差两日的路程,眼看着无论怎么赶,陆策都不能在他进城之前,收到那封信了。偏偏此事,莫万江是个不知情的,而温柔原本估摸着许秀才在府衙里做事,不是个自由身,应该没有这么快就能赶去京都的,却没料想到许秀才对整治她的事情,抱有极大的热情,居然说去查,就立刻去查了,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许秀才一路幻想着将来的美妙前景,乐滋滋的抵达了京都。他原来住的房子是赁来的,眼下没有落脚处,只能找间客栈住下。他一向只知道温家搬到别处去开铺子了,却不太清楚究竟是搬到哪里去了,次日一早起来,梳洗整齐,就穿着一件簇新的精白绸裳往从前赁房的那条巷子里走去。
    街坊邻里瞧见许秀才如今容光焕发,衣饰又讲究体面,俱都来逢迎攀谈,倒教他卖弄了好一阵子,心里更是有种荣归故里的虚荣快感,及至那熟人媒婆子马氏一步三摇晃到他面前,拍了他半晌马屁后,难改老本行的打探他娶了妻没有,他才想起自己今儿个来的目的,忙问马氏知不知道温家当初搬到哪去了。
    马氏斜瞟了他一眼,甩着帕子笑道:“许先生真是情深念旧的人,如今都平步青云了,还没忘记那温家女子?”
    当着众多街坊的面,许秀才不得不装出沉稳的道德脸孔,斥她道:“别胡说,我是有正经事儿要找他们。”
    马氏显然不信,但又不敢得罪他,只满面推笑道:“搬去小食街了,你找找,听说挂着‘温家食铺’的招牌呢,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其他街坊略有知情的,也都点着头附和有声。
    许秀才闻言与众街坊道了个辞,拔步就走,马氏见他说走就走,只慌得追在后头高声喊道:“许先生,若是看上哪家姑娘要上门提亲,可别忘了找我——”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佳人相邀
    许秀才对上回马氏没提成亲事,还强行要去他十文钱,最后追在他身后大声叫骂的事情记忆犹新,此刻听她这样殷切的招徕生意,理都不理,头也不回就一溜烟去了,心里还冷笑着想:就算要找媒婆上门去提亲,也绝不找她!
    他一路背着手往小食街上踱去,张着眼只顾打量两边的招牌,待瞧见温家食铺的字眼后,双眼顿时一亮,急匆匆就闯了进去,逮住一个伙计就说想找温柔。
    食铺里生意很忙,伙计忙着招呼客人,端送食碗都来不及,哪有闲空搭理许秀才,但听见他说要找温柔,毕竟还是不敢得罪,只笑道:“掌柜的嫁了人,搬到别处去住了,已有好几个月不往铺子里来了,前些时小环姑娘还每日来转转,如今也有一个月没见了。”
    温柔嫁过人的消息让许秀才大吃了一惊,他猜想她没准是嫁给叶昱了,可是嫁给叶昱,为何不管铺子里的事呢?于是拦住那准备入厨的伙计再问道:“你知道她嫁到哪家去了吗?”
    “这么大的事您都没听说过?”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点不信他认识温柔,因他自从铺子开张就待在这里了,却从没见过这个人,当下不耐烦道:“大伙儿都晓得掌柜做菜的手艺非凡,连圣上尝了都赞不绝口,最后下了道口谕,指给威远将军的孙儿陆大人作妾了。”
    “什……什么……”许秀才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跳了出来,结结巴巴道:“圣……圣上指婚?嫁给……威远将军的孙儿?”
    情况实在出乎他的意料,连他这个苦读数十载的人都没有福分瞧见皇帝一面,这个开小铺子的贱民,竟然被皇帝亲口指婚!嫁的还是大有来头的权臣显贵之家!哪怕是做妾呢,都是天大的荣耀!
    许秀才听见这个消息之后,除了震惊之外,心理还极度不平衡了。老天爷太不公平啊!凭什么她这种除了会做两手菜,长得还算入眼的贫女,认得的都是极有身份的人,甚至连知府大人都礼让她三分,比他这个秀才活得还要畅意?不过,待他妒忌完后,忽然再想起圣上、威远将军这几个字眼,脸色蓦然又变得煞白,直觉的认为温柔若不犯事便罢,若要犯了事,这事情肯定牵扯很大,别说圣上和威远将军了,就连云州知府莫万江,都不是他一个穷酸秀才能得罪得起的……
    “这位客人,那儿有桌子腾出来了,您要不要吃东西?若是不吃,只为了找掌柜来的,请您移步去陆府找吧。”伙计入厨内数回,见许秀才还立在那里挡道儿,脸上忽青忽白,忽咬牙忽切齿,觉得这人着实古怪地可以,不得不客气的下逐客令了。
    “哦——”许秀才此刻有点失魂落魄,也无暇去在意他人的态度了,提步就想往外走。
    就在这时,食铺外头忽然走进来两位少女,其中一位脸上蒙着轻薄的面纱,一双妙目流转生辉,只在许秀才脸上轻轻一扫,就勾去了他一半的魂魄,让他顿时将什么圣人教诲,岸然道貌全都忘到一边去了,只直着眼儿盯着少女猛瞧。
    那少女扫了他一眼后就没理会,只转眼往铺子内扫视了一圈,又问那伙计:“今儿陆少爷有没有来过?”
    她声音犹如出谷黄鹂,清柔婉转,吐气犹如兰麝,口齿含香,听得许秀才连半边身子都麻了。
    “您来得可不巧,陆少爷方才刚走。”伙计笑指着许秀才道:“这不,这位爷还来寻我家掌柜,我让他上陆府找去。”
    这少女正是沈梦宜,她今日去找陆策,谁想扑了个空,听下人说他仿佛去温柔原先开的那家食铺里吃东西去了,近来他总是这样,隔不上两日就要往那里跑一趟,沈梦宜听得心里含酸,便跟着找了来,谁想没遇上陆策,却听见伙计说有人找温柔,不觉又拿眼将许秀才浑身上下统扫了一遍,见他神情猥琐的直着眼睛盯视自己,只差没流口水了,心里颇感不快,但最终还是强压下厌恶问他道:“你找温柔?”
    许秀才的魂魄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看见沈梦宜在对他说话,却完全没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等到沈梦宜不耐烦地蹙起了眉头,绿萼才撇着嘴儿道:“我家姑娘问你是不是找温柔!”
    “是……啊……是的……”许秀才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答着话,转眼瞥见绿萼长得都甚是清丽,眼神又有点发飘。
    同这样的人说话,简直就是自贬身份,沈梦宜原不想理会他,但又对此人找温柔的事颇感兴趣,猜想他没准是温柔的旧识,只是不知道两人从前究竟是怎样的关系,这才按捺下性子,在绿萼耳边轻语了两句,自己转身就走了出去。
    许秀才的目光跟着沈梦宜飘了出去,绿萼满脸不情愿的挪了下身子,挡住他的视线低声道:“我家姑娘请你在醉香楼叙话,你快点来。”说完,她急匆匆跟着出去,搀扶等在马车旁的沈梦宜上了车,这才皱着眉头又望了站在那里,露出满面喜色目送她们的许秀才一眼,厌恶向车夫道:“去醉香楼。”
    佳人相邀醉香楼,这真是许秀才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天大艳福,他多少还有一点自知之明,知道人家邀他,未必是看上了他,但这少女一看就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若是相谈间能讨她欢喜,若是能娶她为妻……
    许秀才越想越飘飘然,早就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也忘了要去寻思一下人家请他去醉香楼的用意,只吸溜了一下快要流出来的口水,就脚下生风似的赶往醉香楼去了。
    毕竟是在京都里住过许久的人,许秀才虽然从前囊中羞涩,没胆子踏入这京都第一,菜价极贵的醉香楼,但路过时没少被里头飘出的酒菜香气逗得馋涎乱吞,幻想有朝一日,怀里揣着大把银子,被酒楼掌柜奉迎着入内海吃一顿的情形,因此很快就熟门熟路的赶到了醉香楼。
    瞧见外头停的马车时,他晓得佳人已在内等待,忍不住又心荡神迷了一会,这才迈步进去,及至跑堂迎上来那一刻,他不由紧张的摸了摸怀里那干瘪瘪的荷包,不安的想着,既然是那女子请他来这,那一会该不会让他掏银子付账吧?
    许秀才清了清嗓子,正要问那跑堂的方才有没有两位女子进来,就听见旁边有人喊道:“秀才,这里!”
    他转头一望,却是绿萼在向他招手,连忙丢下那跑堂的,就跟着绿萼进了楼上的雅间。
    推门进去,正瞧见沈梦宜坐在那里,掀起了半边面纱在喝茶,那殷红水润的唇色,细腻柔滑的肌肤,看得许秀才眼又直了。
    “坐。”沈梦宜原本不耐烦与此人说话,但被他盯得难受之极,就仿佛浸泡在污秽肮脏的水里一样,浑身起鸡皮疙瘩,只好冷冷的提醒他坐下,希望他能回过神来,别再盯着自己不放。
    “啊……好的……”许秀才想绕到大圆桌的另一端去,贴近沈梦宜坐下,谁知绿萼却似有意似无意挡住他的去路,还顺手提起茶壶,替他倒了杯茶,搁在里沈梦宜最远处的桌面上,向着他道:“请!”
    许秀才半是懊恼半是慌张的一屁股往椅子上坐去,匆忙间又带翻了桌上那一杯已然倒好的茶水,黄橙橙的茶液顿时淌了一桌,他又急忙拿手去擦,结果更是搞得桌上、手上和身上到处湿淋淋的一片,不成个模样。
    沈梦宜见状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只是这笑容隐在面纱后面,瞧不分明,她随即又向绿萼瞟了一眼道:“让人绞把手巾来,顺便上菜吧。”


第一百七十七章 言语惊人
    不一会儿,各色菜肴就被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此刻已时近正午,许秀才赶早起来出了门,除了在街边喝过一碗粗茶外,还粒米未沾牙,嗅见食物香气后,注意力总算从沈梦宜身上暂时挪开,移到菜肴上去了,但是沈梦宜未动,他又不敢先动筷子,两只眼儿只是溜溜沈梦宜,又溜溜桌上的菜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咱们素不相识,冒昧请你来,实是有事相询。”沈梦宜垂下眼,目不斜视的望着手里的茶杯道:“就是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
    “我……小生姓许,名文长。”许秀才毕恭毕敬的反问道:“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初见沈梦宜惊艳过去后,他总算能稍稍平静下来了,开始将往常扮惯了的稳重模样端了出来。
    小生?老生还差不多!站在许秀才身后的绿萼,不屑地撇了撇嘴。许秀才揣着怎样的心思,她自然看得清楚明白,心里暗骂他没有自知之明,想吃天鹅肉之前,也不照照自已是不是癞蛤蟆。
    “原来是许先生。”沈梦宜点点头,但假装没听见他的问题,只抬手让道:“请用菜吧,咱们边吃边说。“
    她让许秀才吃菜,自已却连筷子都不动,只冷眼看着许秀才假装斯文,实则心急难耐的夹菜往口里送,等他吃了四五口,才缓缓开口道:“先生你与温柔姑娘是旧识?“
    “嗯,是啊……”许秀才嘴时嚼着菜,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句,转念一想,不对,又抬眼望向沈梦宜道:“姑娘你也认得温柔?”
    人家请他上酒楼,就是因为听见他认得温柔,只是他当时的神思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压根就没听见,此时一听沈梦宜提起温柔,反倒吃了一惊。
    “嗯,算认识吧。”沈梦宜喝了口茶,心想他今日去食铺找温柔,显然不知道她已然病故,这个消息她还是暂瞒不说的好,只探问道:“不知许先生认得她多久了?你们俩是近邻?”
    许秀才端起茶杯,将嘴里的食物冲下喉道:“小生认得她总有一年多了,算是近邻吧,不瞒你说,她娘当初还想将她嫁给小生呢!”
    “哦?”这一句话,倒是挑起了沈梦宜的兴致,觉得自已自降身份,委屈的陪着这种人吃饭说话,还算有点收获,因此破天荒的,眼里露出了几分笑意,问道:“那先生怎么没娶她?”
    “她……”许秀才想起那日上温家提亲的情形,眼皮不觉跳得两下,恼道:“小生堂堂一个秀才,怎么会娶这种不贞不洁,没廉没耻的女人做正妻!”
     话毕,他忽然自觉失言,因为还不知道沈梦宜与温柔究竟是什么关系呢!万一她们有几分交情,那他这番话岂不是间接得罪了沈梦宜?于是略有些忐忑不安的抬眼去望她,正巧望见她眼里闪过的一抺惊讶,又慌忙改口道:“其实小生也不是这个意思………”
    谁想沈梦宜对他的解释压根没有兴趣,打断他追问道:“她怎么不贞不洁,没廉没耻了?”
   “她……她………”许秀才摸不透沈梦宜究竟是愿意听他说温柔的坏话还是愿意听他说温柔的好话,迟疑了半晌。
    “她怎样呢?”沈梦宜微蹙了眉头,觉得此人说话拖拖拉拉颇为讨厌。
    许秀才横横心,决定赌一把,再不济也能撇清自已与温柔的关系,只是这话当着一个少女的面,实在难以开口,他结结巴巴道:“她……早就不是………完壁之身了……”
    此言一出,沈梦宜和绿萼两人都惊呆了!
    加倍吃惊的同时,沈梦宜脸上也腾起了一抺红晕,她飞快的扫了一眼绿萼,低头解嘲道:“这是怎么说的……”难道,破了温柔身子的人,会是陆策?
    陆策当初在圣上面前提起他与温柔有私情,她头一回光顾温柔的铺子时,绿萼也曾听见陆策说过一句似乎是早已认得温柔的话,可是她也见过陆策与温柔相处的情形,两人很生疏的样子,不像有甚私情,何况陆策这样的人,若是喜欢温柔,虽不能娶她作正妻,但只纳她作妾却没有什么难处,何必偷偷摸摸掩人耳目?
    她思前想后,心里一忽儿醋意波涌,一忽儿又狐疑万分,再回想起近来陆策时常的沉默与揪然不乐,更是不甘之极!她不明白自已如此品貌,如此才情,向有京都第一美人的称号,又与陆策自小认识,门当户对,他怎么偏瞧不上自已,却去喜欢那个只会做两手菜,满身世俗烟火气的贫女?还在她病逝之后还念念不忘,手里时常把玩着一根白玉簪子,宁愿对簪沉思,也不愿多看自已一眼!
    “姑娘………姑娘?”许秀才见沈梦宜低着头半天不说话,生怕自已惹恼了她,再没心思去吃桌上那些丰盛之极的酒菜,等了再等,终于忍不住唤了她两声。
    沈梦宜回过神来,暼了许秀才一眼,沉默了半晌,才硬着头皮问道:“你………可知………破了她身子的人是谁?”
    要她这样的大家闺秀,在许秀才这样猥琐的陌生男人面前问出这种问题,其实比杀了她还要痛苦,但心里的猜疑和妒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若是不能搞清楚这件事,她日后恐怕都不会安心了,横竖这秀才出不知道她姓甚名谁,甚至连她的容貌也没看清过,将来也不可能再见到她,她这才咬着牙,不怕丢脸的问了。
    “这种事情,她家的人怎会对小生说。”许秀才微微讶异的同时,摇了摇头,但看见沈梦宜的眼眸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后,又低头想了想道:“对了,小生似乎听见她娘在争吵中说过她是在什么赵府里被破的身子………嗯,没错,就是赵府!”
    那天受辱的情形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时常就会想起,而且他也不能忘记自已听见温柔已然失身时,所感受到的失望、震撼、羞辱与痛苦,因此那天听见的一切,在他的反复回忆中,早已变得清晰如昨日。
    赵府?赵和陆这两字的音,念得再含糊也不至于混淆的,沈梦宜总算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略有些放松了,但仍不放心的问了一句,“你没记错吧,是赵府?”
    “不会错的!”许秀才肯定的点点头,瞧见沈梦宜似乎没有生气,眼里还透露出几分欢喜,这才放下了心,想探身夹筷菜到沈梦宜面前的菜碟中,偏偏距离太远,他只好道:“姑娘你怎么只顾说话,也不吃菜?”
    吃菜?沈梦宜厌恶的暼了一眼桌上的菜,暗想难道要吃你的口水?她摇摇头道:“我不饿,先生自吃吧,只是你知晓了那………那事之后,又怎样了?”
    “小生自然不会娶这样无耻无德的淫奔女子,当即毁了婚约,将她大骂一场后就走了。”许秀才为了维护自已的面子,又开始撒谎了,当然,他也不是故意的,他那天的确是想这样干的,只是温柔没有给他机会。
    沈梦宜又详细追问了许秀才认识温柔的点滴,连她曾经男装摆摊的事情都知道了,不过她一边打探   ,一边心里也颇感懊愧,委难相信自已竟然会在乎一个已死之人的过往,还撂下身份去极力打听!但是想起陆策近来失落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想知道更多关于温柔的事情,也不知是想从中找出陆策喜欢她的原因,还是想证明她的确不如自已。
    两人说了一会话,绿萼在旁听着,总感觉许秀才之言不尽不实,待到他又开始辱骂温柔,借机吹捧自已,那口沬横飞的样子让人看着实在讨厌,于是与沈梦宜交换了一个眼色,忍不住插话道:“先生既然这样不喜欢她,那今儿为何又去找她?”
    “这个………“许秀才听她这样一问,满腹的言语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梗了梗脖子,才搁下筷子慌慌摆手道:”两位姑娘不要误会,小生找她可不是对她有什么情意………“
    沈梦宜和绿萼听他这样说,实在有点无语,她们有什么可误会的?若是这穷酸秀才当真对温柔有什么情意,有胆子上陆府去闹一闹,沈梦宜还巴不得在旁看场热闹呢!只是此刻温柔都已死了,戏自然看不成了,她正颇感失望   ,又听许秀才接着道…………
    “小生眼下在云州知府莫大人那儿做文书吏,前些时日瞧见她竟拿改了名字的手实去找莫大人登籍造册,心里猜想她大概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将莫大人都蒙在了鼓里,因此才想着来京都明查暗访一趟,若是能查出点什么实据,回去也好告诉莫大人一声,免他通融奸人,受到连累。“
    “什么………“沈梦宜闻言大惊,蓦然站起身来,连失手打翻了茶杯都不自知,再转头望一眼绿萼,见她也是大受惊吓,露出一脸苍白无措的神色。


第一百七十八章 暗动杀机
    许秀才瞧见她们蓦然色变,跟着也吃惊起来,但他回想自已说过的话,没觉得有什么让人骇异的地方,于是吃惊又变成了疑惑,踌躇不安道:“怎么?小生猜的不对吗?”
    沈梦宜最初听见温柔没死的消息时,先是极度的惊讶,待到回过神来一琢磨,就知道这事情的牵扯实在太大了!陆策和温柔犯下的可是欺君之罪啊!而眼前这秀才,瞧上去明显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让他知道这事,很难说他会不会以此来谋求进身,到时温柔是死是活,她不关心,但连累到陆策,就是她不愿看见的了,因此只低着头沉默,半晌方道:“没什么不对的,你接着说吧。”
    这话敷衍的意味太浓,连许秀才都能听出来,但人家不愿说,他哪敢唐突佳人继续追问?只咂着嘴道:“小生眼下倒是有点头绪了。”
    “什么?”沈梦宜不解。
    “小生今日才知晓她被圣上赐给陆大人为妾,论理不该出现在云州城!”许秀才得意的晃着脑袋说出他的推断,“因此小生料定她做的那见不得人的事,就是背夫私逃!”
    “背夫私逃……”沈梦宜这会有点神思恍惚,缓缓的重复了一遍许秀才的话,才反应过来他究竟说的是什么。
    “对!就是背夫私逃!”许秀才轻拍桌子道:“她还抗了圣命,这可是死罪!”他心里这个乐呀!这两条把柄在手上一捏,足够将温柔治得死死的,不过他可没胆子替她包瞒这抗圣命的事儿,暗自琢磨着,是不是该将这事儿捅出去?
    绿萼回过神来,好笑的讥讽道:“她又不傻,干嘛要逃啊?陆大人这样好的夫婿,她走遍天下都没处寻去!”
    这个问题,其实许秀才也想不明白,但他是亲眼瞧见温柔与叶昱单独在一起住过一阵子的,于是将一切都归结到温柔的天性淫奔上去,摇摇头反驳绿萼道:“你不晓得温家还有个姓叶的,来历不明的小子吧?小生看他俩一定是做出什么芶且之事了,怕被发现了这才私逃!”对,一定就是这个原故!看来,他得上陆府去一趟?没准能得些打赏,或是混个小官儿当当!
    “你这压根就是没凭没据的猜测!”绿萼是见过叶昱的,觉得此人虽然不错,但比起陆策来,还是差一截儿,若是让她选,她可不会做这等傻事。
    “怎么没凭据?小生亲眼瞧见他俩住在一块的!”许秀才生怕被沈梦宜嗔他胡说,非得解说个明白。
    失身、假死、私逃、奸夫…………
    从许秀才嘴里说出来的这种种事情都令人匪夷所思,而且极具震憾效果,沈梦宜仿佛被炸雷连劈了四五次,脑晕沉沉的,一时间真的无法消化掉这么多信息,又听见绿萼与许秀才在那里争论温柔私奔的事情,头涨的感觉就更厉害了。
    她很清楚温柔离开陆策,不可能是私奔,要不陆策也不会陪着演那一场丧妾的戏了,但她真的弄不明白,他俩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若是相互喜欢,怎么又分开?若是不喜欢,又解释不通发生过的这些事。偏偏这种疑惑,她还只能暗自琢磨,压根不能去问陆策,再说这许秀才嘴里说出的话,能不能信还颇令人踌躇,只听眼下他与绿萼的争论就能推断出很多事情完全是出于他的臆想。
    “姑娘,你怎不说话?”许秀才说了半天,没得到沈梦宜一点鼓励和回应,实在有点无趣了。
    沈梦宜抬眼瞧见他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心里忽然闪过一邪恶的念头,这个大嘴巴的家伙,实在不能留!就算他不知晓自个名姓,保不准也能打听出来,回头他出了这酒楼,还不知怎么在人前编排自已邀他私谈的事情呢!想想都有些犯恶心!再说温柔诈死,陆策欺君的事,他没准也能打听出来…………
    许秀才哪知佳人转眼间就已动了杀念,还乐滋滋的征求她的意见道:“姑娘你说小生若是去找陆大人,告之他逃妾的行踪,他会不会见小生?”
    沈梦宜心里虽起杀念,但她从没做过这样的事,多少会感觉慌怕,一时间还真不知该怎么结果掉许秀才这个大麻烦,这会突然听见他说要去找陆策,先惊后喜,当即决定撂开手,将这事丢给陆策去处理,于是破天荒对着许秀才笑了一下,颇含深意道:“他一定会见你的,”
    “这就好!这就好!”许秀才欢喜的不知怎生是好了,只能不停的搓着手,来缓解心里的兴奋,正想再探问一下沈梦宜的姓名,将来飞黄腾达后也好试着上门去提亲,谁想就见她站起身道:“多谢先生陪我说了这半晌的话,但眼下时辰不早了,先生也还有正经事要办,我就不耽搁你,先告辞了。“
    话一说完,她压根没有给许秀才挽留客套的时间,带着绿萼就走出了雅间,下楼时,还将跑堂的唤了过来,让他将帐记在沈府名下,又赏了他一两银子,嘱咐他千万不可将自已的身份透露给他人知晓。
    出了客栈,沈梦宜上了马车,绿萼刚想跟上,就听她淡淡吩咐道:“你留下,盯着那穷酸,回头我让人来接替你。“
    “盯他?”绿萼不解道:“这样的人,多看一眼都是秽气!盯他做什么?”
    “看看他是不是去了陆府。”
    沈梦宜的目光越过绿萼,望向远处道:“若是进去便罢,若是他沿途打听了什么事,最后又没进陆府,你就跟着他,瞧他到底住在何处,记牢后赶紧回来告诉我!”
    绿萼仍有些不解,但又不敢再问,只得点头道好,目送马车载着沈梦宜离去后,自已就避身一旁,等着许秀才从酒楼里头出来。
    许秀才正郁闷着呢!他哪能想到沈梦宜竟然说走就走,连多说两句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他原本想要追出去的,但又怕此举太过唐突,惹得佳人生气,反不为美,再说这满席的酒菜,压根就没吃两口,他也不舍得浪费掉,犹豫了一会,知道再追出去也来不及了,干脆提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吃了停,停了吃,等到许秀才终于将那席酒菜统统塞进肚里,半点也没浪费之后,才心满意足的挺着肚子站了起来,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然后一边拿牙签挑着牙,一边哼着小曲走出了雅间。
    直到下了楼,瞧见跑堂的望了他一眼,许秀才这才觉得眼皮一跳,心想坏了,不知这席酒菜付过钱没有,若是没有,他该拿什么钱来付帐?
    好在跑堂没有让他付帐的意思,只陪着笑道:“这位客人,您吃好了?回头再来啊!”
    “嗯,嗯。”许秀才放了心,随口敷衍着,方想出门,忽然又折了回来,扯住那跑堂的问道:“方才请我吃饭的那位姑娘,你可认得?”
    能在大酒楼里跑堂招呼客人的伙计,都是阅人无数的,拿眼一溜,基本就能辨出来客的大概身份,而且知道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该烂在肚子里头,端的是机灵无比,何况他先前还收了沈梦宜的赏钱,眼下自然摇着头,一脸忠厚道:“不认得!”
    许秀才心里十分失望,只得放脱那跑堂的,转身走了出去。
    此时绿萼在酒楼外头已经等的脚都快麻了,既没见沈梦宜派来接替她的人,又没见那穷酸秀才出来,不觉憋了一肚子怨气,暗自将许秀才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个遍,这才瞧见他嘴里叼着根牙签,背着手,一脸沉思的从酒楼里踱了出来,然后辨了辨方向,择定一条路,慢慢的在前头走着。
    绿萼不敢耽误了沈梦宜交待下来的事情,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打点起精神,悄悄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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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自寻死路
    许秀才逮着一个行人问清了陆策的住处,便踱着步儿一路到了陆府的门前。本想着报明来意后就会被立该请入府里相叙,谁想刚陪着笑说出要求见陆策,就被守门的家丁打断道:“爷出门还没回来,你改日再来吧!”
    许秀才觉得这是推脱之辞,探手就去荷包里摸钱,结果摸了半天,只数出十文铜钱来,正想塞到那家丁手里,让他通融通融,就瞧见那家丁忽然冲着他笑了。
    许秀才纳闷归纳闷,还是不由自主回了个傻傻的笑,这时就听见身后有人道:“爷回来没有?”
    “还没呢!”家丁恭谨的答道。
    许秀才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人家不是对着他笑啊!再一转头,就见一个身着青布衣裳的清俊少年,走到他身边时侧头瞟了他一眼,随后径自跨过门槛同,入内去了。
    想必那陆大人是真不在家,许秀才只好悻悻的将铜钱塞回了荷包里,转身回去了。
    绿萼跟了他一路,绕过好几条巷子,才远远的看着他进了一家名叫福来的客栈。等了一会,没见他出来,这才匆匆赶回去,将事情回禀给沈梦宜。
    沈梦宜正坐在屋里弹琴,身旁站的红蕊捧着一只翡翠如意耳香炉,炉里腾出袅袅的烟雾,熏得一室馨香。
    绿萼悄悄掀帘进来,见她手下微顿,立刻弹错了一个音。
    坐在沈梦宜对面的一个身着竹布长衫的男子轻声道:“心不宁则音不正。”
    沈梦宜眉头一蹙,再按着弹,谁想连错音,这才叹了口气停下手来,抬眼问道:“那秀才进陆府了吗?”
    “没有。”绿萼摇头道:“我瞧见他在门口和那家丁说话,后来云淡回去,他就走了。我又跟着他一直到了福来客栈的门口,等了会没见他出来,就回来了。”
    沈梦宜沉默了一会,向她道:“你去休息一会吧。”
    眼见绿萼退了出去,沈梦宜极力凝下心神,起手再弹同曲方终,就听那男子站起身道:“今儿就到这吧,你心绪不宁,多弹无益。”
    沈梦宜叹了口气,禀退红蕊,抬眼望定他,半晌方道:“再帮我一次。”
    她的话语里满含无奈,还着一点淡淡的求恳之意。
    那男子沉吟半晌,背手负立道:“你要我做什么?”
    沈梦宜咬咬牙,垂眼道:“去云州,想法子娶了她,再将她带去别处,越远越好!”
    “这事我未必办得到。”那男子轻轻摇头。
    “只要你尽力,总有六七成的把握吧?”沈梦宜话语里的求恳之意更加浓了,她再次抬起的眼里甚至还有晶莹闪动,“就算娶不了她,与她形迹亲密些,总能做到吧?”
    “你就真的……”那男子说到这里,收住了话头,望了沈梦宜一会,叹口气道:“好吧,我答允你。”
    “真的?!”沈梦宜微扬的脸上明显带着欣喜。
    那男子背过身去,不再看她,轻声叹息道:“你知道我向来无法拒绝你。”
    话毕,他头也不回,就掀了帘子慢慢走了出去。
    她也不想这样做,但许秀才所说的事情,带给她的震憾实在太大。温柔在陆策心里占有一定的位置,这点她知道。可一直觉得温柔既然死了,那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她应该试着让陆策慢慢接受自已,慢慢忘掉温柔。谁想就在她坚决的去执行自已的想法时,老天突然当头丢了个炸雷给她,告诉她温柔没有死!
    没死!那一切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她不得不防范于未然!不论陆策为什么喜欢温柔,是一时迷恋还是真心相对,她都不想再看见这女子出现在陆策的眼前!
    沈梦宜抬手往琴弦上按去,十指抡得急促,结果弹了没多久,琴弦就“叮”一声断了。
    她站起身来,扬声向外喊道:红蕊!把这琴拿去烧了!“
    许秀才其后又往陆府跑了两趟,但每回都没见到陆策,搅得那家丁一瞧见他,就挥手道:“爷不在,你回去吧。“
    直到第三回,陆策总算在了,听见外面有个来自云州的许书吏求见,微挑了挑眉,就说了声“请“。
    云淡在旁沉吟道:爷,此人接连来了好几回,是不是云州那边有什么事?“
    陆策端起茶杯想了想道:“且听他说。”
    两人说话间,那许秀才就被带到了厅上,见了陆策立刻迎上去行了个大礼,嘴里喃喃道:“陆大人,可算是见着您了。再一抬眼,瞧见云淡站在旁边,认出是那天在门外见过的布衣少年,晓得是陆策亲随,便也冲着他拱了拱手,笑得一笑。
    许秀才话说得不伦不类,陆策也没在意,只淡淡道:“我如今停奉思过在家,大人这称呼可担不起。坐,你找我有什事?”
    “我………”许秀才小心翼翼的搭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微侧了身道:“请问大人府里可是走失了小妾?”
    他这话一出,不单是云淡,连陆策都诧异皱眉了。
    “这话怎么说?”陆策脸上的讶色一闪而过,随即就恢复了淡然的模样。
    许秀才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异色,只当他是不想家丑外扬,于是陪了个讪讪的笑,踌躇着开口道:“按理说,大人的家务事,没有我多嘴的份儿,只是我恰恰得知您府上小妾的藏身所在,怕大人为此忧心,这才赶着过来告诉一声。”
    陆策打量了他几眼,慢慢道:“你说的这个人在哪?”
    “就在云州!”许秀才笑道:“她还改了个名儿,叫温欣!”
    说着,他还将温柔在云州的住处,以及和叶昱在一起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这次陆策有了心理准备,倒没怎么吃惊,只是沉默的望着许秀才不语,但他身旁的云淡面色一凛,责问的话险险冲口而出,好在最后还是忍了回去。
    见陆策不语,许秀才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道是他心里有所顾虑,因此沉吟了一会又陪笑道:“大人放心,一会出了这府,我就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绝不会在外头泄露半个字。”
    这时洗竹手里拿着一封蜡漆封印的信匆匆走了进来,递交给陆策后,又在他耳低语了两句。陆策微点了点头,向那许秀才道了声“稍候”,就拆开信看了起来,越看唇抿得越紧,最后还对着信出了一会神,才将信重新套回信封里,递给洗竹道:“拿去烧了。”
    说完,他抬起眼来再次凝视许秀才,目光深邃难解,将许秀才看得有点坐不住了,头越压越低,他这才沉声道:“你说的事我知道了。你现下可是在莫万江手下当文书吏?”
    许秀才只当是陆策想提拨自已,脸上立刻露出一抺喜色,没口子道:“是,正是!莫大人对我还算赏识。”
    陆策抬手打断他的话道:“这样正好,我有一封书信,想让你替我带回去交给莫万江,不知你可愿意?”
    带信?不是要提拨他吗?许秀才略有此失望,但还是点头道:“替大人办事,我求之不得。”
    “那好。”陆策吩咐云淡道:“取笔墨纸砚来。”
    待到云淡取了笔墨纸砚,陆策提起笔来微一凝想,就在信笺上龙飞凤舞的写起来。
    许秀才坐在那里,直着脖子望了半天,可是离得太远,啥也没看清,还挨云淡瞪了一眼,只好讪讪的收回目光,继续不安的坐着等待。
    陆策写完信,盖上小印,放在桌上等着墨迹干透,这才折起来塞进了信封,拿蜡漆封口盖印后,又在封皮上写上“莫知府亲启”这五个大字,然后递给云淡交到许秀才手上。


第一百八十章 徒流边域
    许秀才低头望着手里这封信,真想透过封皮瞧瞧里头写的到底是什么,暗猜没准是让莫万江带人把温柔抓起来押解回京吧?但是,有没有提到自已报信的功劳呢?若是没有,他这一回岂不是白跑了?
    陆策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淡淡道:“这信关系到你的前程,你可要小心保管好了,若是封口的蜡漆有些儿损毁,可就作不得数了!”
    一听此言,许秀才顿时喜上眉梢,连声答道:“是!是!我一定保管好!”
    他得了陆策的亲笔信,满以为回去就能升官发财了,再没心思多坐,直接告辞退出。陆策眼见着他去了,才向云淡道:“你跟着他,确定他出了城,往云州去了再回来禀我。”
    云淡会意点头,刚要跟出去,忽然又顿住脚步,迟疑道:“爷,我想起一件事。”
    “你说。”
    “前两日我头一回在府外瞧见此人时,沈姑娘的贴身侍婢绿萼好像跟着他。”
    陆策蓦然抬眼道:“你没看错吧?“
    云淡摇摇头道:“不会错的,她掩在墙角处,可是露了截裙子出来,我这才留了神。“
    沈梦宜究竟想干什么?温柔的事,难道她也知道了?陆策抬眼望向门外半晌方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出去的时候,知会洗竹一声,沈府那边,让他最近盯着点。“
    云淡答应了出去,跟在许秀才身后,见他乐滋滋的在一家杂货铺子里买了一卷油布,将陆策托他带的那封信密密的裹了起来,藏在身上,随后没有半点停留,回客栈拿了行李,就雇了一辆车,一路出城去了。
    许秀才坐在摇摇晃晃的骡车里,心里那个美感呀,虽然往返京都一趟,花了他不少银子,但收获显然颇丰,唯一的遣憾恐怕就是没能打听到那个邀他在茶楼相淡的美人的名姓,不过这不要紧,那样绝色的美人儿不可能没人知道,等他升官发财后可以再派人去打听。
    在骡车上晃了五天,许秀才就揣着怀里的那封信做了五天的美梦,等回到云州,跳下车他就迫不及待的往府衙跑。
    莫万江正在吃早饭,听见有人禀说许书吏求见,还带了一封京都陆大人的书信。他顿时吃了一惊,想不通陆策和这许秀才有什么关系,搁下筷子就道:“请他到厅上候着。”
    许秀才激动又兴奋的坐在厅堂上,将那封被油布层层包裹的书信紧紧的抱在怀里,等到莫万江出来,他连寒暄问好的话都顾不上说,急急迎上去就将那油布包递给了莫万江道:“莫大人,这是陆大人让我带的信。”
    莫万江只觉得一样散发着酸臭味的东西被丢入了怀里,低头一看那脏得简直分不出颜色来的油布包,顿时哭笑不得,耐着性子一层一层的解了开来,才露出里面一封完好无损的信。
    许秀才站在那里直着脖子看他拆信展阅,莫万江不悦的将信挪开一点道:“你先在那边坐一会,待我看完了信,再同你说话。”
    “好,好……”许秀才虽心急难耐,也不敢违抗他的话,连忙退后两步,坐到了椅子上。
    莫万江看第一行字时,面带微笑,及至看到二三行,神色凝重,再看到四五行,眉头皱得甚紧,还不时抬眼往许秀才那里瞟上两眼,等到整封信看完,他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一时间也不说话,只慢慢的将信叠了起来,走到椅旁坐了下来。
    “大人,这………这信上说的是什么?”许秀才明知不该问,还是忍不住问了,只因莫万江脸上的神色着实古怪,令他心里蓦然升起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
    莫万江神色阴郁的望了许秀才一眼,缓缓道:“陆大人嘱我送你一份前程。”
    “啊!”听见“前程”两字,许秀才将他的不安都抛到脑后去了,猛然站起来就欣喜问道:“什么前程?”
    “来人啊………”莫万江没理他的问话,甚至不再看他一眼,只扬声叫人。
    不一会,厅外就走进来两名官差,莫万江当下指着许秀才道:“把许书吏带下去堵了嘴杖责二十大板,徒流边域五年!”
    “啥?”许秀才怀疑自已听错了,疾步至莫万江面前就伸手去拉他道:“莫大人,怎么会这样?您不是说要送我一份前程的吗?”
    莫万江站起身来,厌恶的甩开他的手,向那两名官差道:“怎么还不动手?快!把他拖下去!”
    两名官差答应一声,连忙上不拖拽许秀才。
    许秀才这才反应过来自已大难已临头,腿一软,就滑坐到地上去了,口里还喊叫着:“莫大人,这事不对!那信…………”
    他话没喊完,就被官差把嘴给堵上了,只能发出“唔唔”的挣扎声,万分骇怕,千分不甘的被拖下去打板子了。
    莫万江憋了一肚子的怒气,见许秀才被拖了下去,还背着手在厅上来回踱步,想要平缓一下自已的情绪。
    谁想府衙其他的书吏见许秀才遭了殃,俱都拍手称快。反正无人对质,也不怕自已做的坏事被攀出来,有一个平素与许秀才结怨甚深的书吏甚至还带了些确切的罪证,跑到莫万江面前加油添醋,将许秀才往日借着莫万江的名头私自改卖户籍,榨取平民钱物等恶行一一诉了出来,听得莫万江恼上加恼,连声嘱咐官差再加打二十大板,徒流边域十年,这才气冲冲的回内院去了。
    周氏见他回来时脸色不对,暂时没敢多问,只默默的陪坐在一旁,等过一刻钟,见他脸上神色渐缓,才关切道:“怎么回事?你瞧上去像是了气恼。”
    莫万江见问,当即愤愤道:“那许书吏真不是个东西,亏我平素待他不薄,他却做下那许多贪赃违法之事,还在外头败坏我的名声!”
    “这话是怎么说的?”周氏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替他抚着背顺气,“先头不是说他带了陆大人的书信来么,怎么突然又牵扯上这些事?”
    莫万江长叹一声道:“你不知道,陆大人信上说瞧见这厮在京都酒楼喝醉了,说的满口浑话,骂我表面廉洁奉公,背地里却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恶事做绝!陆大人听不下去,让下人将这厮架回了府里,谁想这厮酒醒后,一点不记得自个说过的话,陆大人怕他待在京都再喝个烂醉,说的话传到御史耳朵里就糟了,这才修书一封,诓他回来,让我严加看管他,最好是拘在府衙里抄写东西,操持杂役,再别放他出云州城一步。”
    周氏听了也愤怒,啐骂道:“这遭瘟的东西,竟然如此忘恩负义!京都那是啥地方?满城里都是官,传到谁的耳朵里,再说出来都没好话,幸得陆大人仗义,将他弄了回来,要不然还不知道会闹出啥事呢!”
    “可不是!”莫万江万分郁闷道:“明明没做过的事,经他的嘴一说,辩都辩不清了!我一怒之下就将他徒流边域了。回头想想,似乎罚重了些,正犯踌躇,再没想又有人拿了他平日里欺民讹钱的罪证来告,这也不算屈了他!”
    周氏附和道:“该!这样的人本就该发配出去!你待他好时,他尚且在背后说你坏话败你名声,这会打了他,要是还留下,不知该怎么编排你呢!就算留在这云州城,都是个祸害!只是你既罚了他,自个也别再生气了,为这样的人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莫万江闻言默默点头不语。
    其实这结果,正在陆策的意料中。
    陆策很清楚莫万江虽是个好官,但也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希冀流芳百世,名垂青史,绝对不能忍受自已的名声被无端玷污,这才提笔胡写一通,将许秀才诓回云州城,料定莫万江在气怒之下,必定或打或罚。待到他冷静下来,自然会想起许秀才这样的人不能留在身边,就连放任他离去都是不行的,唯一的法子就是远远发配出去,到了那蛮荒之地,许秀才再要说出些什么浑话,也没人听见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买下酒楼
    这天傍晚,温刚喜匆匆跑了回来,进门就嚷着找温柔。
    “姐………姐………”
    温柔在厨下煮蟹黄豆腐羹,正在将蒸熟的螃蟹剔出肉来,听见温刚喊得急,手里螃蟹没撂下就赶紧走了出去,疑惑道:“怎么了?”
    温妈妈听见动静,也急急从里屋跑了出来,瞧见儿子一脸喜气,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只见温刚眉飞色舞道:“我听见铺子里食客议论,那穷酸秀才被知府大人打了一顿,发配了出去!”
    “这真是老天有眼!”温妈妈最先称快,紧皱了十来天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开来。
    “哪是老天有眼啊?分明是姐……”温刚话说出一半,才发现自已兴奋过头,险些说漏了嘴,幸好及时收住,那个“夫”字没吐出去。
    温柔瞟了他一眼,淡淡笑道:“这会还没开饭,你先去街头同叶昱和刘嫂将摊子收了,顺便迎迎小环。”
    “好咧!”温刚应了一声要跑,却被温妈妈拉住道:“我去,你累了一天,回屋歇会去。”
    “娘,不用歇,我不累!”温刚挣脱出身,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哎,你慢点!”温妈妈望着他消失在门外,不满的咕哝道:“都多大的人了,行事还没半点稳重的样子,这明年万一要是考中了,可怎么当官儿?”
    温柔听了这话好笑之极,也不接口,扭身就转进了厨下。
    数天后,铺子里伙计朱贵告诉温柔成内有家名叫十里香的酒楼要让出去,她立刻就带了刘嫂跟着他赶了去问价。
    一路上,朱贵都在卖弄他灵通的消息,笑道:“这酒楼掌柜姓李,生意做得还挺大,不光开酒楼,还开着两家大生药铺子和一家绸缎铺,只是近来亏了一批货,手头周转不济,迫于无奈才出让酒楼,仓促间哪里找得到买家?一会咱们可得狠狠压他的价!”
    这家酒楼温柔去过,知道刚建起来没多久,里头一应高施都齐备,地段也不错,最重要的是离温柔眼下住的地方不远,只要穿过两条街就到了。但她近来没少打听酒楼的价钱,知道这样一家酒楼,起码能值二千两银子上下,可她手里却没有这么多钱,恐怕谈到最后,还是没办法拿下来,不觉有点忧心。
    赶到十里香,李掌柜带着她们在酒楼里转了一圈,最后领他们到雅间谈价,开口就要了一千八百两的银子,让温柔有种立刻起来回家的冲动。
    一千八百两银子,真的不算贵,但这可是她手里全部的积蓄!若是买下来,到时她得拿什么钱来购买食材调料,给厨子和伙计开工钱?万一头几个月人气不足,亏本经营,她又该拿什么钱来将酒楼继续维持下去?
    “我卖的不贵,你们去城里打听打听就知道了。”李掌柜笑得一脸和气生财。
    温柔苦笑着摇头道:“你要是开一千二百两银子的价,我还勉强买得起。”
    李掌柜低头喝了口茶,笑道:“这做买卖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道理我明白,但我急钱用,开出的可是公道价,你这一下压了我六百两银子的价,教我怎么卖?”
    刘嫂在旁插话道:“李掌柜,我们可不是说虚话还你的价,手里实实在在就那两个钱,就是想多给,也变腾不出来。”
    “一千二百两……”李掌柜摇头道:“这卖不了,我再让一百两银子,若是诚心要,咱们就找个中人签文契。”
    一千七百两也买不起!温柔知道价钱谈不下去,毕竟人家再急等钱用,也不到于将酒楼半价发卖,因此不想多浪费时间,道了声抱歉,就想带着刘嫂离开。
    这时那李掌柜脸上的神情终于不再是不愠不火的样子了,隐隐流露出一抺焦虑,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咬牙道:“一千六百两银子,再低我就不卖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知道是不是在坚定自已绝不让步的决心。
    温柔闻言脚步一顿,真的很动心,可是手头只留二百两银子作流动资金,恐怕还是不够的。她想了想,转过身道:“我能分期付钱吗?”
    “分期付钱?”李掌柜一愣,迟疑道:“你是说分次把钱给清?我可不赊账!”
    “四百两银子也不肯赊吗?”温柔心里飞快的盘算了一下,决定赌上一把,开口道:“文契上这样写,酒楼总价一千六百两银子,我收了房契,先付你一千二百两银子。若是拖上半年还没还清,这家酒楼仍是你的,我已付的银子你也不用归还!”
    温柔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似乎很令人震撼,朱贵和刘嫂脸上都露出了吃惊的神情,但是她自已却知道,就是因为无论如何都能还出钱来,她才会这么说。当然,她没有把握接手酒楼就赚钱,甚至有可能亏本,但要还上四百两银子还是容易的,大不了像这李掌柜一样,转手将这酒楼卖出去,得了银子来还钱,横竖不会白白送他。
    李掌柜做惯了生意的,精明只在温柔之上,哪里会不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若是正经谈这事,就算他同意分期付钱的法子,也会在她付清所有钱之后,才将房契给她,甚至还会要求她每月额外支付利钱,无奈………
    “李掌柜要是怕我还不起钱,到时没处找人去,这酒楼可挪不了地方。”
    温柔见他沉吟不语,心里真是紧张,怕他拒绝。
    毕竟她不是真正的生意人,开铺子能赚钱,也只是仗着自身的好厨艺,本本分分的做着回头常客的买卖,要是正经谈生意,计较得失,打心理战术,她完全不擅长,别说蒙人了,没被人蒙就不错了!
    李掌柜拿眼光余光偷瞟她一眼,皱眉,再沉默,等过半晌,才长叹一声松口道:“好罢!不过我不全信你,恐怕你也不全信我,咱们分头各找一个中人作见证吧!”
    温柔听他这话一出口,紧绷的神情立刻松了,当即答道:“好!”
    “那先说定,明儿晌午我在这摆一桌酒,你带上银子,我带上房契,签了文契,这家酒楼就是你的了!”李掌柜笑道。
    温柔点了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她便与朱贵和刘嫂一同回去了。
    李掌柜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又等了一会,这才走到隔壁雅间里,那里坐着一个身着青布衣裳的少年,正在自斟自饮,看见他走进来,便笑道:“生意谈成了?”
    李掌柜点了点头,沉默着坐下。
    那青衣少年取了只干净的酒杯,斟满后推给李掌柜道:“那可要恭喜你了。”
    “云少爷,你就别拿我取笑了。”李掌柜摇摇头苦笑,拿起酒杯一口喝干道:“我不明白你打的是什么主意,用二千二百两银子买下我的酒楼,又让我用低价卖出去,这一转手,你可就足足亏了六百两银子!”
    “她用一千六百两买下了?”这青衣少年正是云淡,两日前刚到的云州城。
    “嘿,不是你说卖价不能低于一千五百两银子么?”李掌柜自个动手倒起了酒。
    “废话!低过那个价,大把的人抢着要,怎轮得上她?”云淡笑道:“她回去一想就会起疑的。”
    “反正我不懂!”李掌柜再次摇头。
    “你有钱赚就成了,不必懂。”云淡说着站起身道:“我还有点事办,先走了。”话一说完,他毫不停留就走了出去。
    李掌柜望着云淡的背影苦笑,酒楼虽只值二千两银子,但那简直就是将生蛋的老母鸡卖了出去,仔细算算还是亏呢!若不是从云州到京都这一路的各行生意,多半都攥在这少年手里,自个往后还得仰仗人家多照顾生意,哪里肯卖!不过细想想,旁人想拍他的马屁还找不到机会呢,他能来找自已,就是份天大的脸面,往后做生意,还怕没得赚吗?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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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知府光顾
    温柔回去的路上又问了朱贵许多关于这家酒楼的细节问题,到家后想了许久,总觉得自己买下酒楼的价很低,心里有些疑惑,该不会是骗子做成的圈套吧?但细想又寻不出什么破绽来。
    找来刘嫂商量,刘嫂却有些满不在乎道:“那李掌柜急等钱用,低价卖出酒楼也不奇怪,只要明儿签文契的时候看仔细些,没什么妨碍。”
    温柔默默点头,夜里将自己想到的需要注意的问题都写了下来,预备明日签文契时好留个心眼。
    次日一早起来,她带上银票,邀上里长,赶到十里香去签文契。过程一直都很顺利,及至她拿到酒楼房契的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这酒楼真是自己的了?
    这种感觉持续了一整天,温柔脸上一直挂着那种迷茫的微笑,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房契,待到刘嫂来提醒她,酒楼既然买下了,就要赶紧添些人手,早日开起来,好赚钱还债,她才漠然惊觉,开始忙碌起来。
    李掌柜将酒楼卖给她的时候,连厨子和伙计都留下了,温柔让朱贵将他们一一请来,问清了他们的情况后,就暂时留用了,又把两个厨艺不太熟练的厨子与铺子里的对调,将整个酒楼的人事调派,采买食材等事情都交给了刘嫂,账目交给温刚去管,她自己则将培训厨子的事情给搅了过来。
    虽然酒楼设备齐全,粗粗瞧上去似乎没什么可预备的,但实际上要忙的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多,直到五天后才顺利开张。
    为了招待原有的食客,酒楼的名字温柔并没有改,只是拿金漆重描了一遍,不过她在酒楼外头竖了一个类似编钟架的木架,分层挂了许多黑底银字的小木牌,木牌上写着酒楼当天供应的各色菜名,挂在最上层的,就是酒楼的五个招牌菜——
    竹筒沙虾、酿香螺,汽锅鱼、葵花鸭片、炊水晶鸡。
    招牌菜用的都是不太昂贵的常见食材,像海参、鱼翅、燕窝、鲍鱼等做起来费事,吃得起的人又不多的东西统统没有,而且为了小心起见,她从前开食摊,在赵府,沈府里做过的菜色也没有一样列在上面。
    鞭炮一响,新漆的招牌一挂,酒楼门前便站了许多围观的路人,对着那菜牌指指点点的议论着,猜测菜名。
    “哎,郭兄,你见多识广,见过这葵花没?”
    “这……这古籍上似乎有记载……这……葵……花……这……”
    旁边有人插话了道:“嘿,别装了,没见过就没见过呗,有啥丢人的?”
    “是啊,葵花没见过,花魁我倒是见过!”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温柔原本正要进酒楼去厨下照看,听见这些话,不知怎的,脑海里竟浮现出“葵花宝典”这四个字,顿时感到有一只乌鸦在她的头顶飞过来,又飞过去,飞过来,又飞过去……
    怎么忘了这里没有葵花呢?就连外头卖的瓜子儿都是西瓜子,连南瓜子都少见,更别提葵花子了。好在这道葵花鸭片,也不过是拿青菜铺底做叶,鸭片夹着火腿片和笋片做花,鸡茸,松子做花蕊,摆个造型而已,大不了,明天另想个菜换掉它!
    温柔正站在门边想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向她打招呼道:“温掌柜,恭喜你酒楼开张,这可要祝你生意兴隆,日进斗金了——”
    她急忙转身,看见一身便装的莫万江站在那里向着她微微而笑。
    “莫大人?您怎么也来了!快里边请!”温柔忙笑着招呼,连在一旁帮忙的叶昱也迎了上来与莫万江打招呼。
    围观的人群中也有人认出了莫万江,顿时嚷了起来,四处一片“大人”声响。
    莫万江转身向人群带笑拱了拱手,这才迈进门槛。
    酒楼外围的人原本都在看热闹,琢磨门前的菜牌,真进酒楼的没几个,这时瞧见知府大人都来光顾了,有不少人就跟了进来,准备尝尝新。这下候在门前的朱贵等跑堂伙计才真的忙碌起来。
    莫万江手里牵着儿子莫离,一边跟着温柔走,一边笑着打趣她道:“你这酒楼开张,也不给我送张帖子去?莫非是怕我吃饭不给钱?”
    “大人这样说,可就让我无地自容了。”温柔笑道:“您肯赏脸光顾,我真是求之不得呢!!只是原想着大人公事繁忙,怕打扰您,再说酒楼这地方鱼龙混杂,怕影响大人官誉,这才没有送帖子。”
    说着,她又瞧了瞧莫离,笑问道:“这位是您的公子?”
    莫万江还未答话,莫离就抢着先道:“爹,您不是说带我来尝上回送糕点的姐姐的手艺?那她到底是姐姐还是哥哥?”
    一句话,说的陪在旁边的叶昱笑了,只是望着温柔不语。
    莫万江愣了一下,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温柔心里也觉得好笑,她是为了行事方便,才换的男装出门,没想到被这孩子天真一问,倒有些尴尬起来。又不好对他细解释,毕竟这年头,世人多半循规蹈矩,她这样的言行举止,瞧在知情人眼里,应该是很离经叛道的吧?别带坏了小孩子!
    幸好莫离也没追着问,小脑袋里装的满是吃食,一本正经像温柔道:“姐姐,你上回做的那个凉凉的糯米团子很好吃,今儿我还能吃到吗?”
    凉凉的糯米团子?温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鸽蛋圆子,但店里还真没预备做这样东西的食材,便笑道:“那个凉凉的糯米团叫鸽蛋圆子,你要爱吃,下回我再做些给你送去,今儿是尝不成了,我做别的给你吃吧。”
    莫离低头想了想,点头道:“好,我要吃甜些的。”
    “甜的那是点心,不是酒菜。”莫万江好笑地轻斥道。
    莫离一听,失望的撅起了嘴。
    温柔瞧他那模样实在是可爱,不觉笑道:“那就做些甜的酒菜给你。”
    “真的?”莫离眼睛发亮。
    温柔笑着点了点头笑道:“你一会等着尝。”
    说着,她又与莫万江闲话了几句,让叶昱陪着他们父子俩吃茶,自己先道声歉,亲自下厨去做菜了。
    给莫万江吃的酒菜,温柔捡拿手的做就成了,但莫离要吃甜味的菜,让她颇费踌躇,想了想,决定做香橙菊花鱼、拔丝山药、太极芋泥和冰糖元蹄。其实她原本还想做无锡肉骨头的,但除了孩子之外,这里的人都不太爱吃太甜的菜,她根本没有预备,无锡肉骨头做起来,光是腌肉,就得花上半天的时间,实在是赶不及了。
    不过这四偏甜的菜一上,莫离真是吃得兴高采烈,对拔丝山药尤其感兴趣,因为夹起一块,就能拉出长长的丝来,既好玩又好吃。莫万江瞧他吃得开心,忍不住也稍尝了尝,除了不太可能接受冰糖元蹄和那个裹了一层糖汁的拔丝山药外,对那个香橙菊花鱼和太极芋泥倒是赞不绝口,连下了好几回筷子。
    及至温柔将让人特意烧制好的陶制汽锅端上来,开启盖子后,这父子两人都停住了筷子。
    莫离好奇道:“这是什么?中间还有个像茶壶的小嘴儿。”
    “这是汽锅。”温柔一边解释汽锅的功用,一边将一碟切好的生鳊鱼片和葱段飞快的投入汽锅里,然后拿筷子播散开来,再扣上盖子,笑道:“焖上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吃了。”
    莫万江听了只道有趣,莫离却有点坐立不安了,过不了一会就问,好了没有?停得一停再问,能吃了吗?好容易等到温柔再次将盖子掀开,他伸筷进去夹了一片烫熟的鱼肉就要往嘴里送,慌的温柔连忙拉住他道:“烫嘴的,你先吹吹!这整锅汤都是原汁鸡汤,面上一层油封住了热气,看着是温凉的,其实很烫。
    莫离听了咂舌,依言将那鱼片先吹了吹再送入嘴里,莫万江跟着尝了一片,品味半日,默默点了点头。


第一百八十三章 设计巧遇
    汽锅鱼上桌后,温柔紧接着又上了一道招牌菜酿香螺,这道菜做起来颇为麻烦,要先将养尽泥沙的鲜螺肉挑出,截取黑肠,剁碎后混入肉末和各种调料,再重新填回洗净的螺壳里,在煸香葱段、姜片的油锅里稍稍翻炒一下,喷入黄酒,加高汤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慢煨干,这样馅料被汤汁润透,鲜味不会流失,吃起来异常香浓可口。
    莫离玩兴甚大,看见这个菜十分欢喜,连筷子也不用了,上手就抓起一只,放在嘴边吸的不亦乐乎,结果被莫万江瞥了好几眼,说他没规矩,让他声小点。
    席间各色菜肴接连不停的上,莫万江吃的满意后,谈兴也高了,有叶昱陪着,两人偶尔也吟两句诗助助酒兴,时间慢慢过去,等到温柔又端了三小盅汤上来,他才发现桌上已堆满了菜,连忙玩笑着喊道:“够了够了,再上菜,我就付不起这酒帐,要当了衣袍才能出门了。”
    温柔一边将汤盅放到各人面前,一边笑道:“来云州后,没少麻烦大人,这桌菜自然算我请。”
    “这不行。”莫万江连连摇头,“吃酒付钱,天经地义,我可不能占这个便宜。”
    “寒门小户,有客人上门,还得蒸条咸鱼,切一碟子腊肉待客呢,何况大人亲自赏光前来道贺,怎有不留饭的道理?”温柔微笑道。
    莫万江仍是摇着头笑,垂眼见那黑瓷的汤盅里汤色乳白,热气氤氲中,一小朵拿白萝卜雕出的剔透莲花漂浮在汤面上轻轻摇曳,不禁问道:“这是什么汤?美食美器,瞧着倒是雅致的紧,不忍心喝了。”
    叶昱先尝了一口,在旁猜到:“这味儿,是江瑶柱吧?”
    “你的舌头倒灵。”温柔笑道:“说出来也不值什么,不过是拿江瑶柱和萝卜久熬出来的汤,滤去了渣子,只留净汤,上面飘得那朵萝卜是现雕的,酒后吃了清口醒神,若是不爱那辛辣的味道,撇着不吃就罢了。”
    “这朵花好看,姐姐,你雕的么?”莫离眼睛又发;亮了,“比庙会上那个捏面人的老头手还巧!”
    温柔见他有趣,忙让人将雕花的刀子取来,又端来一盘水果,净了手后,当场雕起果盘来。这年头的人,虽没有饭后要吃水果的习惯,但她开酒楼前就想好了,凡是前来吃饭的客人,饭后都奉送一个果盘,不值什么钱,纯是敬客,也好让客人吃得满意,下回再来。
    谁想莫离看她雕水果看得起劲,一迭声嚷着要学,结果脑袋上挨了莫万江一个暴栗,这才满心不甘的安静下来。
    一顿饭吃完,临走前莫万江执意要给银子,温柔万般推脱都无用,这才勉强收下,心里盘算着改天再做些糕点,让叶昱送去府衙里致谢。
    接下来的数天,酒楼的生意倒是兴隆,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这一方面是厨子手艺经过温柔指点,与外边别的酒楼相比多少让人尝了感觉新奇的缘故,另一方面就是莫万江带来的名人效应了。温柔这几日每晚结账,发现净利润总有十两上下,若是生意能一直这样维持下去,一月总也有三百两银子的进账,还钱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了,过上半年,这买酒楼的本钱也能赚回来。
    城里没有宵禁,酒楼日夜都可经营,但温柔和刘嫂身为女子,夜晚在大街小巷里行走回家实在不太方便,再说子时过后,生意就冷清多了,压根也没多少人上门,实在没必要日夜开着。因此大家就议定子时过了就闭门歇业,白天的生意由温柔和刘嫂负责,夜里的经营则让温刚和朱贵负责。
    这日傍晚,温柔正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算账,等着温刚来接替她,忽然听见有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问道:“掌柜,请问你们这里招不招乐师?”
    声音似乎有点耳熟,但温柔每日接触的人太多,一时间也想不起在哪听过这个声音,闻言抬起眼来,先见一袭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目光再往上移,就对上一双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随即,那眸子里就有一抹微讶的神情闪过。
    怎么会是他?温柔地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但是心念一转,就知道这样做除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外,对事情实在没什么助益,何况这人分明是认出了她,她的酒楼在这里,就算躲得了和尚,也躲不了庙。
    温柔正在心里盘算是坦荡荡与他打个招呼好,还是若无其事的假装不认识他好,就听他已先开口:“陆夫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毕竟两人只打过一个照面,听他话语里有迟疑之意,温柔就想告诉他认错了人,但刚要说话,谁想这时温刚偏就来了,还未走到她身前。先笑着道:“外头天阴沉沉的,一会没准要下雨,娘让我带把伞来,你和刘嫂赶紧先回……”
    话没说完,温刚看见站在柜台前的那人转过身来,不禁讶然失声道:“裴先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想到了什么,看看温柔,再看看裴景轩就这么傻傻的愣在了原地。
    完了!
    温柔轻轻吁出一口气,心想自己真是挺倒霉的。明明来了古代后,除了那些彼此不知根底的食客外,她认识的人压根不多,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却在这离京都五天路程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的遇见。刚打发走许秀才,还没安静几天,就不知打哪冒出个裴景轩来。
    裴景轩心里无奈叹息,其实眼下这场面,是他设计了许久的,目的是为了让温柔无法回避身份的问题,又不至于太过起疑。为此他还悄悄跟踪了温刚几日,掐准他来酒楼的时辰,才演出这番巧遇,此时他心里虽十分不愿,面上还不得不露出疑惑与揣度的神情。看看温刚,再看看温柔,也沉默不语。
    三人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最后还是温柔深吸了一口气,丢了个眼色给温刚道:“你和先生许久未见,想必有话要说,楼上雅间还空着,你们先上去聊着,我让伙计去预备酒菜。”
    事到临头,温刚也无他法,只得拉着裴景轩上楼去了。不管怎么说,先打听一下他的来意,再看看他有何打算。
    温柔目送他们离去,站在原地发了一阵呆,才唤来伙计,让他预备酒菜给楼上送去。这时刘嫂从厨下出来,向门外张望了两眼,奇道:“今儿刚儿怎么还没来?天都要黑了。”
    “他已经来了。”温柔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心想古代的交通这么不便,这些人没事干吗到处乱窜?再说了,窜到哪去都没关系,为何偏要窜到她眼前来?
    “人呢?我怎没见!”刘嫂说话间才发现温柔神色不对,关心道:“怎么你脸色不太好?太累了吧!”
    “我没事。”温柔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将裴景轩的事说了出来。
    刘嫂听了先是讶然,紧接着就是沉默,最后纳闷道:“这也太巧了!怎么咱们刚离京,他就跟着来了?”
    温柔无言的点了点头,说起来,她避讳的人也就是在陆府、沈府里头见过的那几个,基本都是没有可能再次遇见的,因此她才敢抛头露面出来做生意,毕竟一家人要吃饭穿衣,总不能闲着当米虫吧?谁想这么巧,就被裴景轩瞧见了。
    “只能说天意弄人了。”温柔叹口气道:“眼下都被认出来了。再追究这个也没用了,就是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这人该不会像姓许的秀才一样厚颜无耻吧?”刘嫂沉吟道。
    温柔摇摇头,“谁知道呢?看着不像那种人,但人不可貌相。”
    “你也别太忧心,我还是那句话,这种事儿,搁在咱平民百姓身上,除非不要命,否则就没胆豁出去闹,何况你又与他无怨无仇的……”
    两人正说话,温刚独自从楼上跑了下来,还未说话,先露出一脸喜色,及至凑到温柔身边,才轻声笑道:“姐,裴先生答允不将你的事泄露出去!”


第一百八十四章 负气而去
  太和城,陆府。
  陆策收到云淡的书信,看完后随手交给了身旁的洗竹。他原先一直在猜测沈梦宜究竟知道了多少事情,眼下看来,她是真的从那许秀才嘴里听闻了温柔的下落,要不就无法解释裴景轩会在云州出现的原因了。
  洗竹一目十行扫完了信,迟疑道:“爷,沈姑娘这是……”
  “她这简直是不择手段了。”陆策淡淡道。
  打从裴景轩被温刚找来当琴师,他就让人暗中查过裴景轩的身份,这才知道在他借住沈府前,这裴景轩一直在教沈梦宜弹琴的琴师,只是这人来意虽不正,却也没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情,他也就只当不知道罢了。
  “那,我们要不要揭穿那琴师的身份?”洗竹有点担心。
  陆策垂眼凝想了一会儿,微摇了摇头道:“不用了,让云淡忙自己的事去,不用总盯着裴景轩。”在他能给温柔想要的生活之前,不想过多干涉她的选择,搅乱她心底的宁静。
  洗竹答应一声,退出去给云淡回信了。
  沈府中,沈梦宜同样收到了裴景轩的信,展开字筏,入目的依旧是那一笔清素淡雅的字迹,一如他的人。这样的温雅平和的男子,虽然比不上陆策,但想必仍是会让温柔慢慢动心的吧?
  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将信看完后撕碎,洒入竹桥下的流水中,看着那碎纸片浮浮沉沉,顺着那溪活水,飘向远处,又默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去,路过沈梦安住的添-香阁时,她忽然想起这位二哥还在被爹爹禁足,想必心里正发闷,还是去找他说两句闲话,下盘棋好。
  走到添-香阁门外,沈梦宜瞧见大白天房门紧闭着,心里有些纳闷,再转头看看四周,发现也没有一个婢女和小厮候在门外,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就听见房内隐隐传出沈梦安的声音。
  “好了,好了,我把人都打发走了,这下你可以说了吧?”沈梦安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的焦躁。
  “父皇要我嫁人,你快帮我想个办法啊!”
  这声音,似乎是安宁公主的?沈梦宜听见后吃了一惊,不觉倒退一步,想要离开,但是又有点按捺不住好奇想要听下去,她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人,这才放轻脚步,将身子掩到了穿前的一株花树下。
  “嫁人?好啊!赶紧嫁,越快越好!”屋里,沈梦安兴灾乐祸的笑道:“这样你今后就不能来烦我……”
  话没说完,安宁公主已经出其不意的下死劲踩了他一脚,痛得他惨呼一声,就抱起脚跳到了椅子前,一屁股坐下后,抽了半天冷气,才抬眼瞪视安宁公主道:“说好不动手不动脚的,你怎的说话不算?”
  “谁让你兴灾乐祸!”安宁公主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沈梦安十分无奈,自从那日被她从天佛寺抓回来后,他的日子就过凄惨无比,不但要被继续禁足,还要陪着这个时不时就找上门来的公主玩乐,偏偏他向他爹抱怨,还被训斥了一顿,让他不得触逆公主。要不是看在公主上门,他能陪着出去放放风透口气的份上,他早就不耐烦搭理她了。
  安宁公主看见沈梦安沉着脸不说话,只得道歉,“好了,我发誓今后不再踩你,这总行了吧?你快帮我想法子!”
  真没见过有谁道歉都那么理直气壮,没有半点诚意的,话说回来,这样的话安宁公主都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了,但没有一次能做到,信她?母猪都会上树了!
  沈梦安无奈道:“你要嫁人是圣上的主意,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看你就听他的话,乖乖嫁了吧。”他一边说,一边摸着下巴暗自同情那个将要娶公主的家伙,不知那人将这样一个打骂不得的暴力公主领回家后,在她的凌虐下还能活上多久。
  “不行!”安宁公主斩钉截铁道:“听说嫁人后要守许多规矩,还不能再偷溜出来玩,这样我活不了两年就会被闷死的!”
  这话似乎说反了吧?沈梦安好笑的瞟了她一眼,问道:“说了半天,究竟谁这么倒霉要娶你啊?”
  “是我倒霉好吧?”安宁公主一屁股坐到椅子,在桌子上拈起一颗蜜渍樱桃丢进嘴里,咕哝道:“那个人你也认识,就是上回在天佛寺里遇见的威远将军的孙儿,陆策。”
  沈梦安一听这话,立刻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惊呼道:“陆策!”
  这时在门外偷听的沈梦宜也是一惊,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才忍住了没有叫喊出声,但心里早已慌乱成一团,怎么会是陆策?怎么能是陆策!
  沈梦安惊讶了一会儿,想到得了天花病死的温柔,眉头就渐渐拧了起来,最后又坐回了椅子上,淡淡道:“那很好啊,恭喜你嫁了个文武全才的驸马爷。”
  “你什么意思啊!”安宁公主又有些恼了,“不帮我想法子,还总说这样的风凉话。”
  “我只是实话这实说。”沈梦安唇角勾出一抹冷笑道:“反正你迟早都要嫁人的,陆策很好啊,连我爹都总是在夸他呢,你能嫁他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安宁公主终于被他一再的幸灾乐祸和冷嘲热讽给激怒了,用力一拍桌子站起来道:“你当真巴不得本宫早点嫁人吗?”
  安宁公主平时虽然没有什么公主架子,但真的生气时,就会以“本宫”自称,不过沈梦安此时没有心思去逗乐她了,只瞟了她一眼道:“是啊,你不知道你真的很烦吗?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像现下这样惨!”
  “沈梦安——”安宁公主恼得一把将桌上的茶碗和果盒扫到了地上,还在上面重重踩了两脚,将水果和蜜饯糕点统统踩个稀巴烂,这才恨恨的向他道:“告诉你,本宫来找你是给你面子,旁人求本宫与他说一句话,本宫还不屑搭理呢!”
  “那就谢谢公主的另眼相待了。”沈梦安干脆唱戏唱全套,站起身来团团的身着她作了个揖,心里却暗自提防着她再来踩自己的脚。
  谁想安宁公主这次不踩他了,捏起拳头,对准他的眼眶就是狠狠一拳,打完,恨恨的抽身走人,用力拉开屋门时,咬牙切齿的丢下一句,“本宫今后若再踏进你们沈府一步,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梦安手捂着眼睛,痛得泪流满面,还没忘了回嘴道:“恭送公主殿下,您要是不再登门,我立刻就烧高香去——”
  门外的沈梦宜没想到公主说出来就出来,这时要再避开已然来不及,只好藏身在花树后面,幸好树干很粗,公主愤怒之下也没有留意,只边往沈府外面走,边大声喊着随她出来的宫女道:“人呢?都死哪去了?快跟着我回宫!”
  门内沈梦安也在喊,“侍墨,你人呢!爷的眼睛要瞎了,你快滚出来给我请大夫去!”
  闹成这样,沈梦宜在这里再也站不住了,眼见公主越走越远,趁着婢女小厮们还没赶过来,悄悄的溜回自己的住处去了。只是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她就觉得心里憋堵得有些喘不过气,最后只得放慢脚步,待到气息渐匀时,又忍不住抽出帕子,握着脸轻声抽泣起来。
  若说当初陆策被迫纳了温柔,她心里只是妒忌吃醋的话,那方才听见安宁公主的一番话后,她心里就完全是绝望了。她想不明白为何她如此喜欢陆策,可到头来能嫁给他的人,偏偏都不是她?
  唯今之计……唯今之计……
  沈梦宜停止了哭泣,擦干眼泪在心里盘算权衡了半日,最后终于咬咬牙,疾步往上房走去。


第一百八十五章 破釜沉舟
    上房里沈缘的夫人简氏正同着婢女怀香在念米佛,看见沈梦宜来了,立刻停声,向她笑道:“你怎么自个走了来,跟你的人呢?”
    沈梦宜向简氏请了安后方低头道:“女儿只是在园子里随意走走,没带人。”
    “丫鬟们要是懒待动弹,你也该说说,别总由着她们使性子。”简氏说着,瞧见沈梦宜今日神情不同往日,倒像是揣着满腹心事,忧虑重重的样子,不禁问道:“怎么,昨儿夜里没睡好么?”
    沈梦宜欲言又止,看了怀香一眼,低声道:“睡得还好。”
    简氏沉吟了一会,使唤刚端了茶来的怀香道:“去将前儿秦翰林夫人送来的雕花梅球儿和砌香葡萄装些来,再绕到厨房说一声,让厨子晌午多做几个姑娘爱吃的菜。”
    怀香答应一声出去了,简氏这才转头望向沈梦宜道:“宜儿可是有什么话要对娘说?”
    “娘——”沈梦宜迟疑了一会,头压得更低了,嗫嚅道:“我……我……”这种事情,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实在说不出口。
    “你这样吞吞吐吐的,究竟是什么事?”简氏催促她道:“在娘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梦宜听她这样一说,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跪到简氏身前,低头泣道:“女儿的心事娘一向都知道的,求……求娘成全……”
    简氏哪里想到她会说的是这个,听完后还愣了一下,这才猛然站起身来,亲自走去将房门关上,满脸疑色的转回身来,厉声问她道:“你可是背着我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了?”
    “没……没有……”沈梦宜羞得满脸通红,抬起一只手道:“女儿可以起誓,若有半句虚言,教我……”
    “行了,没有就没有,用不着起什么誓。”简氏打断她,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仍是板着脸训她道:“就算没有,可这样的话是你一个姑娘家该说的么?若是让旁人听见,什么难听话说不出来?你的清白还要不要!”    沈梦宜一向要强,极少被爹娘训斥的,听见这话脸色又变得煞白,一句辩解的话也没说,只紧攥着手里的帕子,低着头哭。
    简氏看她哭得可怜,心又软了,叹口气坐下道:“你起来,把事情给娘说清楚。你不像你二哥,一向是识大体的孩子,就算心里有什么想头,也知道这婚姻大事由父母作主,怎么今儿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沈梦宜依言站起,又哭了半日,偷眼瞥见简氏脸上所以渐消,这才低声诉道:“我……方才无意间听见安宁公主与二哥说的话……”
    “什么话?”简氏好奇道。
    “安宁公主说圣上要将她嫁给陆策……”
    她话说到一半,就被简氏一拍桌打断道:“因此你就急了?跑来找娘替你作主,好让你与公主抢驸马爷?!你……你胆子够大的!那陆策再好,能比我们沈家大小的脑袋重要吗?”她指着沈梦宜,气得声音都有些颤了。
    沈梦宜“噗通”一声又跪了,声泪俱下的诉道:“女儿怎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实是听见公主说她不想嫁给陆策,让二哥替她想个能躲过去的主意,又回想起公主这段时日总爱跑到咱们府里来寻二哥玩耍,如今连这样的终身大事都让二哥替她出主意,女儿就觉得公主她……”
    她的话停顿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着头默默的哭泣。
    简氏仔细回想沈梦宜这一番话,紧皱的眉头就渐渐松了开来,心气平和道:“你是猜想公主瞧上你二哥了么?”
    沈梦宜迟疑了一下,方点了点头拭泪道:“女儿还想着,那安宁公主是最受圣上宠爱的,二哥若是娶了她,自然也能受到圣上青眼,日后前程无量,爹爹也不用总是逼着他念书,骂他不成才了,娘也能少生些气儿。”
    听完这些话,简氏缓缓点着头,心里的气恼顿时全消了,再看看哭得犹如梨花带雨,双眼微肿的女儿,甚至有些懊恼自己方才对她太过严厉苛责了,连忙将她拉了起来,抽了帕子替她拭泪,温言道:“娘只当你一心想着要嫁陆策,都魔症了,却没想到你是在替你二哥和爹娘着想,这可难为你了。”
    “女儿——”沈梦宜垂着眼道:“也是有私心的……”
    “话是这样说,可若不是为了你二哥,依你的性子,怎会说出那样的话来?”简氏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沉吟半晌方接着道:“不过这虽是两全其美的事儿,却十分难办!圣上若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安宁公主下嫁陆策,我们能有什么法子?总不能让你爹去上本折子,求圣上赐公主下嫁吧?”
    沈梦宜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
    简氏抬眼看了看她道:“探过你二哥的口风了么?”
    沈梦宜明白简氏的意思,若是安宁公主与沈梦安两情相悦,那说动圣上更改主意的事儿,自然就能着落在安宁公主的身上,但她想起方才这两人的那一场吵闹,迟疑了一下,终是摇了摇头。
    “那依你看,他对安宁公主如何?”简氏想了想,又问道。
    沈梦宜闻言顿时苦笑了,她真猜不透沈梦安的心思,要不也不用亲自出面,厚着脸皮来求娘亲替她的终身作主了。
    “怎么,安儿不喜欢公主?”简氏的眉头拧了起来,站起身道:“我去问问他。”
    “娘——”沈梦宜拦住她,迫不得已开口道:“安宁公主对二哥说的话,是我无意中听见的,你可别告诉他……再说二哥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就算他喜欢公主,被您那样一问,也不会承认的。”
    简氏一想也对,叹口气道:“那你说怎么办才好?”
    事到如今,她若是不开口明说,那前头一番铺垫的功夫就都白费了!沈梦宜咬咬唇道:“请娘和爹爹说一声,上陆家去提亲!圣上要赐嫁公主的旨意还没下来,若是陆策已定了亲事,就没有让他退亲再娶公主的道理,再说公主本就不想嫁,圣上就算生气,也无可奈何。”
    “这——”简氏惊疑不定的望沈梦宜,在心里将她说的这番话反复掂量了一阵,许久才点头道:“好吧,等你爹回来,我和他说说看。”
    “说起来咱们沈陆两家也算是世交了,你爹原本就一直等着陆家先上门提亲……”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九皇子生辰那日发生的事情,记起陆策说过的话,不禁又有些忧心忡忡,道:“这亲事若是说不成,你打算如何?”
    这个问题,沈梦宜早就想过了,若是陆家真不答应这门亲事,她除了听凭爹娘作主,日后嫁给他人外,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只是若要是没有公主这事,她原本不用这么早就行此破釜沉舟之计的,起码能等等,再等等,等到陆策喜欢上她再说……
    越想,沈梦宜心里就越觉得悲哀,真不甘心把自己将来的幸福押在一场未知的赌局里,但眼下,她只能横下心这样做了。
    “娘,若是陆家不答允这门亲事,女儿也无话可说。”沈梦宜垂下眼淡淡道:“只当是二哥没有娶公主的命,我也好早日绝了心思。”
    简氏望着她摇头叹气,半晌方嘱咐道:“你先回房去歇着吧。”
    沈梦宜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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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定下亲事
    简氏等到沈缘回家,夜里留他在房中歇宿,两人闭了房门,沈缘打了个呵欠,正想吹蜡宽衣去睡,就听简氏悄声道:“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沈缘漫不经心的解着衣袍道:“什么事?”
    简氏接过他的衣裳,转身挂在衣架上,沉吟了一会道:“宜儿的终身大事。”
    “哦?”沈缘有了点兴趣,抬眼笑道:“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来?”
    “宜儿今早来请安,我忽然想起等过了年,她也将满十八岁了,再不说亲,终身就耽搁了。”简氏端了盏茶,走到床前递给沈缘道:“因此我越想越不安心,就琢磨着同你商量商量,咱们还是先上陆家去提亲吧。”
    沈缘沉吟了一会道:“陆策刚丧了妾,只怕没心事成亲,这事还是再等等吧。”
    简氏闻言心里叫苦不迭,这事不能再等了!再等圣上的旨意下来就迟了!可是沈缘管教子女甚严,她又不能明说这是沈梦宜的意思,否则沈缘必定大发雷霆。
    “陆策丧的是妾又不是妻,没什么妨碍。”简氏笑道:“再说他的年纪早该成亲了,也不知为何拖到这时,这可是听说上他家提亲的人都快踏破了门槛,你要是不早点拿主意,回头他与别家定下了亲事,你再懊恼可就迟了。”
    沈缘呷了一口参汤,攒眉不语。陆策这孩子他是极喜欢的,何况无论是人品、才学、外貌,还是家世,都足堪匹配沈梦宜,只是这小子的心思,他实在看不透!那日陆策在圣上面前说的一番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就怕上门提亲被拒,事情反倒弄僵了,因此才一拖再拖,放低了姿态,给足了暗示,就等着陆家先来提亲。
    简氏揣度着他的心思道:“你能等,宜儿可不能再等了!这亲事,成不成也就一句话的事儿,那边要是没有和我们结亲的想法,你再等下去也只是枉然,还不如趁早死了心,将宜儿许配给他人。就凭宜儿的条件,啥样的人不能挑?就算比陆策差些,也有限。”
    沈缘拈着胡须,默默点头,妻子这话,说的原也没错。
    他考虑了半晌,将手里的茶盏递给简氏道:“好罢,那就挑个日子,找个官媒去说说。”
    简氏闻言甚喜,将茶盏搁在桌上,伺候沈缘上了床,吹熄了蜡烛,心里就开始琢磨沈梦安与安宁公主的事儿,究竟该怎么说出口。
    等了片刻,黑暗中沈缘鼻息渐重,像是要沉沉睡去,简氏轻推了推他,待要说话,沈缘已翻了个身,咕哝道:“累了,早点睡吧。”
    简氏顿时羞红了脸,暗自啐了一声,想了想,仍去推他,低声道:“安宁公主近来怎么总往我们府里跑?”
    “我怎么知道?”沈缘有些不耐烦道:“公主是孩子的心性,爱玩。你那儿子原就是个吃喝玩乐的行家,倒是凑了她的趣了!”
    简氏听了心里生气,正待替沈梦安辩说,就听沈缘又接着道:“你得了空劝他在安宁公主面前收敛些,虽然公主性子豁达,不拘小节,可她终究是个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女儿家!别到时真惹恼了她,跑到圣上面前一哭诉,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沈缘这样一说,简氏想要说的事倒暂时不便吐露了,想了半日,只得叹了口气,翻身睡去。
    转眼两天过去了。
    这日阳光正好,陆策携了卷书册在园子里边走边看,忽然洗竹急急找了来,还未奔至他身前,已急道:“爷,不好了!爷——”
    “什么事这样慌张?”陆策停步,眼睛却还没投注在书页上。
    “沈家……”洗竹站在他身前呼呼喘着气道:“派人去找老爷说亲了!老爷他——”
    陆策闻方这才抬了眼,微蹙着眉头道:“他答允了?”
    洗竹有点心虚的咽了口唾沫,点头道:“事出突然,等我得到消息时,已然……”
    陆策心里甚恼,关于沈家想与他们家结亲的事儿,他爹心里早就有数,他也再三声明过,不愿娶沈梦宜,这才断了他爹上门提亲的念头,可没想到他爹这会主意又变了,竟然答允了亲事!
    “爷,怎么办?”洗竹心里担忧。若是旁人家,退回亲事也没什么,可这次偏偏是沈家,要是闹破了脸面,日后可就不好相处了。
    “我祖父呢?当时没在家吗?”
    “老爷子偷偷溜出门吃肉去了……”洗竹对陆沉舟虽然尊敬,却也有点无语。
    “那这事儿我就当不知道。”陆策说着,瞟了眼洗竹道:“你也只当不知道,若是家里来人,就说我出门去了。”
    这样,可以吗?洗竹迟疑着点了点头。
    “你去把他们定下的迎娶日子打听清楚,回头我们提前半个月出门远游去。”陆策说着,目光又投注在了书页上,既然左右不了他爹的决定,多想无益。
    洗竹忍不住道:“这样只能拖得一时吧,若是这次老爷执意要您娶呢?总不能一直躲在外头不回来吧?”
    “到时再说吧。”陆策淡淡道:“谁知道这中间会有什么变数,想得太早也没用。倒是云淡那边在办的事,你让他抓紧点。”
    上回九皇子说的事,还没有半点消息,不知圣上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反正这决定权不在他手里,只得暂时以不变应万变。
    洗竹点了点头,转身出府打听去了。
    陆家。
    陆老爷子陆沉舟提着把剑,追在儿子陆凤林身后破口大骂。
    “你小子别跑!这样大的事,不等老夫回来就擅自决定,你到底还有没有把老夫放在眼里?是不是巴不得老夫早点死,就没人管你了?!”
    “爹,儿子哪能有这样不孝的念头,实是……爹,你消消气……听我说啊……”陆凤林无奈的在园子里逃窜,说起来实在是丢脸,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成天被老爹追在屁股后面跑,可是不跑又不行,老爷子上了火,没准那剑就真的刺了过来。
    陆家上下见惯了这种场面,处惊不乱,一名丫鬟捧着食盒在园子里走,看见前头飞也似的冲过来两个人,还未看清他们的脸孔,就条件反射的侧身往边上一让,等这两人相继擦身而过,她掠了掠被风拂乱的头发,又若无其事的接着往前走。
    她身后追上一名小厮,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老太爷又出来溜湾消食了,差点被撞个正着。”
    那丫鬟啐了一声道:“你都来了好几个月了,难道不知道这种时候要装作什么也没瞧见吗?忍忍吧,这时候千万别上去招惹,等老太爷发完脾气,就雨过天晴了。”
    厨房门前,两名厨娘一边杀鸡一边说着闲话,及至两道人影从她们身旁飞凉而过,惊得她们手一,那已被割了脖子的鸡就扑着翅膀到处乱跳,鸡毛鸡血落了一地。
    “哎,又开始了。”其中一名厨娘将鸡捉了回来,继续放血。
    “可不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另一名厨娘提了烧滚的开水就往木盆里倒。
    陆沉舟毕竟年纪大了,体力比不上正当壮年的陆凤林,追着追着,气喘得渐粗,步子也愈来愈慢,但口里还是不依不饶道:“你小子翅膀硬了,叫你别跑还跑……”
    陆凤林一直关注着身后陆沉舟的状况,怕真把自个老爹给累瘫了,此刻见他跑不动了,自然放慢了步子,脸上堆满着笑,回头道:“爹,儿子没您那么好的体力,实在跑不动了,要不我们到湖边歇歇,让人泡壶茶,边钓鱼边自在说话怎样?”
    陆沉舟口干舌燥,闻言很心动,却又不想认输,停下脚步喘息了一会,还是梗着脖子嚷道:“那策儿的事怎么办?当初不是说好,你不干涉他的婚姻大事么?再说了,你小子娶亲时,老夫可曾干涉过你?这事你得给老夫个交待!”


第一百八十七章 旁听八卦
    这条不干涉子女婚姻大事的规矩,在外人看来是很不合情理,极放纵子弟的,却是陆家三代以来一直在遵守的家训。
    当然,这条家训的制定人就是陆沉舟。当年他与妻子罗绮成亲时,有一回罗绮私下感叹,说两人能走到一起真不容易,为此她都与家里断绝了关系,希望今后自己的儿孙们,能不要吃这种苦头,受这种煎熬。
    陆沉舟听了心下悱恻,他这一生觉得最对不起罗绮的,就是让她受尽了娘家人的白眼,连她娘亲去世,她上门吊祭,她爹都没让她进门。因此他便在家训里立下了一条规矩,将来儿孙到了成亲的年纪,要替他们说亲时,必得事先征得他们同意,否则就算是父母长辈,也不能一意孤行,擅自替儿孙作主。
    “这事……”陆凤林苦笑道:“我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陆沉舟冷笑道:“你倒是把苦衷说出来让老夫听听,有什么苦衷比策儿的终身幸福还要紧?”
    “爹,你先把剑放下,我们好好说。”陆凤林见陆沉舟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大着胆子将他手里的剑夺了下来,这才笑道:“梦宜这孩子我们都是见过的,才貌双全,难得的是人品淑雅,举止端方,对策儿又是痴心一片,若是策儿连她都瞧不上,这满京都,我看就没人能入他的眼了。我这当爹的,总不能看着他终身不娶吧?我还想着抱孙子呢,您老不是也想抱曾孙么?”
    陆沉舟哼了一声道:“上沈家提亲的事儿你没少提,策儿不就是不答允么?她沈梦宜再好,策儿不喜欢也是白搭!亲事你能替他定,但回头他不愿拜堂成亲,你还能替他不成?!”
    这话说的陆凤林语噎,心里着实哭笑不得,不过他真没把握把陆策喊回来成亲,不得不陪着笑道:“爹,这就得靠您了,只要您说让他回来成亲,他一定听!”
    “想让策儿回来,又拉不下脸说,就使这法儿变相的迫他回来,这才是你那所谓的苦衷吧?”陆沉舟冷哼一声,头一仰,不悦道:“老夫没这本事说动他!你自个干的事,自个看着办!都这么大的人了,拉完屎还要别人替你擦屁股吗?”
    话一说完,陆沉舟将手往身后一背,就怒冲冲的走开了,丢下陆凤林独自一个站在那里,看看他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剑,郁闷难当。说起来,别看家中上下都喊他声老爷,事实上,这家里最没地位的就是他了,奈何不了老子,也管不住儿子,两头受气。
    两个月后,云州城内。
    温柔心不在焉的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竖着耳朵倾听离柜台很近的那桌客人的谈话。
    “你说的哪个陆家?”
    “还有哪个?就是当年领兵力抗五国合围,守住大昭疆土,安定天下的威远将军家!”
    “啊!原来你说的是陆老将军啊!他早就告老多年,不问朝政了,怎会惹恼圣上?”
    “嘁,惹恼圣上的不是陆将军,是他孙儿!你究竟有没有在听啊?”
    “怎么没在听?你说,快接着说!”
    “这陆老将军的孙儿早就到了婚娶年纪,但至今尚未成亲。圣上看中他的人品才学,想将最宠爱的安宁公主下嫁,谁想旨意一下去,陆家祖孙三代就各自上了道折子请罪,说一个月前,已和沈丞相家定了亲。”
    “沈丞相?听说他两个女儿都是绝色啊!大女儿已经嫁人了,和陆家定亲的是小女儿吧?”
    “对,就是沈丞相的小女儿!圣上下旨前,只当是陆老将军的孙儿还未定亲,就没细问,等到陆家谢罪折子一上,沈丞相也跟着去请罪,圣上那面子可就撂不住了,再说这旨意都下去了,若是陆家真不娶,那安宁公主的名声不就污了么?因此圣上当即就大发雷霆,责令陆沈两家退了亲事,让陆老将军的孙儿准备迎娶公主。”
    “啧啧,这人艳福不浅啊!又是丞相女儿,又是安宁公主!”
    “轻声,你轻点声,怕人听不见是怎的?”说话的人左右探看两眼,见温柔低着头在打算盘,邻桌的食客也在各自谈笑,这才压低声音接着笑道:“艳福可不是好享的,要我说,那陆老将军的孙儿悄悄退了沈家亲事,娶了公主不就完事了么?公主的容貌虽比不上那沈家女儿,也是金枝玉叶,出落得跟朵花儿似的……”
    另一人忍不住打断他道:“你咋知道?你见过?”
    “我没见过,我猜的不成?”被打断话的人不悦道:“你也不想想,皇宫里的妃嫔,哪个不是美人,生下来的公主能丑吗?”
    “好,好,当我没说,后来怎样?”
    “后来……那陆老将军的孙儿不知为何,就是执意不肯退沈家亲事,还当场顶撞了圣上,说定亲在先,圣旨在后,他宁可终身不娶,也不能背义负信的退了沈家亲事!”
    “啧啧!他连圣上都敢顶撞,不要命啦?”
    “就是嘛!圣上既然让他退亲,沈丞相想来也不会怪罪他,又能娶个公主回家,与圣上做了亲家,这样的好事,旁人想都想不来呢,他竟然还往外推,甚至不惜为此得罪圣上,你说他小时候脑袋是不是被驴踢过啊?可叹陆老将军一世英明,怎的竟养出这样一个孙儿,听说还是三代单传呢!”
    听到这里,温柔手里打算盘的力度不由自主就加大了,心里愤愤的想道:你们两个脑袋才被驴踢过呢!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不好,偏议论天子家的事情,还真不怕惹来麻烦!不过,陆策当真为了要娶沈梦宜惹恼了皇帝老儿?这种事情,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像陆策的行事风格,若是沈梦安这么做,还能让人理解……
    她走了神,那桌议论八卦的食客却还在继续。
    “那后来圣上怎么处置了此人?”
    “圣上啊!听说将沈丞相召去密谈了两句,沈家就乖乖退了陆家的亲事,连带聘礼都退还了,这不就是给那陆老将军的孙儿一个台阶下,又成全了他的守信美名吗?谁想他还不领情,上了道折子将自个痛骂贬低了一顿,将自己说成千古第一罪人,最后来一句他这样的人不配迎娶公主,气得圣上将那折了撕碎了,都丢到他脸上,当即革了他的职,将他贬为庶民!”
    “啊——”说的人口沫横飞,听的人目瞪口呆,“他真傻的啊?”
    温柔在旁听了都忍不住心惊肉跳起来,连拿来遮掩偷听举动的算盘都忘了打,只站在那里发愣。不过,这说八卦的人瞧着也不像什么达官贵人,他的话没准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往里头添了不少油盐酱醋。
    “不管真傻假傻,眼下京都里满城传的都是这件事儿,有人说他呆傻,也有人说他跟陆老将军一样,是个痴情种子,对沈家姑娘情深不渝,连公主都不愿娶,官儿也不愿做。照我说,这两人一定早有私情,那陆老将军的孙儿是被沈家姑娘勾了魂魄去啦,要不为何拼死都不愿娶公主?”
    “你这么一说我可想起来了,陆老将军和他夫人那一段感情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哪……”
    那两人还在自顾自往下说,温柔却没心思接着听了,满脑子想的都是陆策的事情,不经意抬眼,才瞧见裴景轩面色有些苍白的走了过来道:“温掌柜,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今儿这琴……”
   他当初说是负着琴游历四方,谁想走到云州城却不小心被人偷光了钱,因此在答允将温柔的事保密的同时,也请求她让自己留下来在酒楼里弹琴,赚点盘缠。平日,这酒楼也算喧闹,他都能心无旁骛只顾弹自己的琴,谁想这会无意中听见沈家、陆家这些字眼,再听见那两人浑口诬蔑沈梦宜与陆策有私情,就怎么都无法安下心来了,只得向温柔告个假,回去理一理自己的情绪。
    温柔的心绪也正乱,听他这么一说,只道:“那你就回去歇着吧,弹琴的事儿没要紧。”


第一百八十八章 露天夜醉
    裴景轩走了之后,温柔这一整日精神都很恍惚,原本以为过了这几个月,已经能渐渐淡忘陆策了,可是没想到听见他的传闻后,已渐趋平缓的心境,又再起波澜。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她很明白陆策激怒了皇帝,就有可能失去所有的一切,甚至于性命,但他真的如传闻中所说,爱沈梦宜已经爱到不顾一切的程度了吗?基于她对陆策的些微了解,她很自然的会去怀疑传闻的真实度,但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隐情呢?
    她承认她实在没办法猜到陆策心里的盘算,也承认听见他与沈梦宜有私情时,心情微酸,不过现在,她所有的情绪都只能被深埋在心底,等着时间将它们慢慢蒸发掉。
    她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站在那里默默观望,暗自祈祷,希望他这次不要将皇帝惹得太过恼怒,这样没准过上半年一年,旁人再求求情,等皇帝气消了,他还能官复原职,娶上一个他喜欢也配得上他的妻子,共渡一生。而她,也应该早点找到归宿,继续过自己的平淡日子吧……
    “柔儿。”刘嫂在厨下忙了一阵,出来歇口气,问道:“今儿生意怎样?赚了多少钱了?”
    “啊——”温柔被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低头看看帐册,发现纸页上一片乌黑的线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想事情时,手里还拿着沾了墨的毛笔在那里无意识的涂涂抹抹,结果一整页的纸,都被她给抹黑了。
    刘嫂听见她惊呼,探头过来看了看帐册,奇怪的瞟了她一眼,忽又笑道:“你想什么心事呢?”
   “我什么也没想……”温柔说话的底气十分不足,甚至还低下了头。
    “哦——”刘嫂拖长了音调,转头看看,忽又问道:“那个裴叮咚呢?”
    裴叮咚……
    每回听见刘嫂给裴景轩起的这个十分形象的外号,温柔就有一头碰死在柜台上的冲动,免得自己裂开嘴笑得像个白痴。
    “刘嫂……他叫裴景轩……”温柔忍住笑,第二百八十三回纠正道。
    “这名字叫起来不顺口么!”刘嫂漫不在乎道:“横竖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吃饭和拉屎,都在弹琴,叮叮咚咚的,让人喊一喊也没差。”
    “刘嫂……咱们这是酒楼……不要说拉屎的问题成么……”温柔觉得漫天都是乌鸦在飞。
    “成!”刘嫂口里应着,还转着头找裴景轩,“他人到底上哪去了?我还打算让他帮忙把那张短了腿的桌子抬去木匠那里修一修呢!”
    裴景轩挺惨的,除了在酒楼里当琴师外,还得兼职打杂。温柔压下心里的同情,回话道:“他说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俗话说的真是一点没错,百无一用是书生!”
    刘嫂抱怨了一句,风一样走了,温柔看见她扯住一个正在偷懒的伙计,骂了他两句,然后又将他打发去修桌子了,完全就是当初在赵府时,她使唤自己的模样嘛!温柔笑了笑,不禁又陷入了回忆里。
    及至傍晚温刚来替换她们,温柔和刘嫂回家,才进门,就见裴景轩挽着衣袖在帮着温妈妈打水。
    刘嫂快人快语道:“裴叮咚,你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还干活?”
    裴景轩苦笑一下,回道:“我不能在这里白吃白住,帮着干点活是应该的。”    说起来,他原先在城内的贫民巷里租了一间破茅草屋,一到下雨天,屋顶上就往下淌水,有回正巧被温刚瞧见了,看见他淋了一身雨,裹着同样温淋淋的被子在发抖,心里不忍,觉得横竖房子还有空,加他一个人,也不过是多添床被子,添多筷子的事,就将他邀到家里来了,自己也能方便继续学琴。
    可为这事,温刚没少惹得温妈妈抱怨,说这个家就快变成大杂院了,不分男女内外,谁来都能住。裴景轩在旁吃了些冷言讽语,也不吭声,默默的动手帮着干点活,虽做不了太多的事,但温妈妈看他性子和软,说他也不回嘴,自个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渐渐的也就不吱声了,有时甚至还吁寒问暖两句,替他缝补浆洗点衣裳。
    “不舒服就去歇着,这水我来打吧。”温柔上前接过水桶,略有些吃力的提着往厨房走。
    恰好这时叶昱收了食摊回来,中途抢下温柔手里的水桶道:“我来。”
    温柔只得放了手,回身帮叶昱将推车挪到墙根下面,再准备往屋里走时,却瞧见裴景轩站在一旁望着他,面上流露出十分寂寥的神色,不禁探问道:“你没事吧?看你的脸色是不太好,还是再去歇歇吧。”
    “没事。”裴景轩摇了摇头,吁出口气道:“只是觉得自己没用了点。”
    他说的是真心话,自从认识温柔以来,这才感觉到自己除了弹琴之外,真的什么也不会,也许沈梦宜不喜欢他,就是这个缘故吧。像她这样出身高官显宦家族的女子,又怎能嫁一个穷苦的书生,跟着吃糠咽菜呢?他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直无法断了喜欢她的心思,只想着每日能见她一面,跟她说两句话,就已经足够,却没想到长年累月下来,越陷越深,已经在这段感情里无法自拔了。
    “你想太多了,谁也不是全才,有一技之长已经很好了,若是让我弹琴,我还不会呢。”温柔再猜不到裴景轩的真实心事,只随口安慰了他一句。
    夜里吃完饭,温柔照例要清算帐目,但她满腹心事,总是走神,因此那帐就算得极慢,还一直出错,等她好不容易算完,夜已深了,她这才感觉到坐久了浑身僵冷,连脚尖都是冰凉的,便决定去厨下做碗姜汁撞奶,吃了暖暖身子好睡觉。转头问小环,她已窝在床上看书了,摇摇头说不要,温柔也不勉强,自顾自出去。
    外单屋子黑漆漆的,似乎累了一日,家里人都早睡了,而温刚尚未归来。温柔掌着灯,小心翼翼的跨出门,刚走到院中,就觉一股凉风袭人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灯也验些灭了。
    温柔连忙拿手挡住风,护住了火苗,走了没几步路,隐隐听见墙角处似乎有什么动静,她心里一惊,只当是有贼,刚要叫喊起来,就借着那昏暗的灯光瞧见裴景轩衣裳皱折,头发凌乱的斜坐在墙角,脚边放着一只酒坛,喝得目光迷离,一脸醉意。
    “你怎么在这里喝酒,快起来——”温柔吃了一惊,上前就想要去拉他。与裴景轩相处这几个月来,一向见他滴酒不沾,只当他不会喝呢!何况大冷的天,想喝酒哪里不能喝,偏坐在这露天的墙角处,万一喝醉了,在这里睡上一夜,怕是会被冻死。
    裴景轩听见温柔声音,涩着眼角瞥了她一下,口齿含糊道:“别管我。”
    “怎能不管!”温柔使劲拖他起来道:“你要喝上屋里喝去,这又不是暑天,坐在这里会冻死!”
    “死了好……”裴景轩咕哝道:“反正我没牵没挂,无依无靠……”
    “说什么醉话呢,起来!”温柔觉得裴景轩身子死沉死沉的,紧咬着牙都拖不动他,待要将手里的油灯先放下,谁想一阵风过,呼一声就将那灯吹灭了。
    月黑风高,虽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灯火一灭,温柔眼前蓦然一黑,基本也什么都瞧不见了。她只好决定先摸进屋里,将小环喊出来搭把手,再把裴景轩拖进屋里去,可是刚慢慢的挪出两步,没想到踩到了裴景轩的袍角,他身子又一动,将那袍角一带,温柔只觉脚下打滑,一个趔趄,身子就往前倒去。
    “哐当”
    油灯砸在了地上,而温柔则跌在了裴景轩那冰冷的身体上,摔倒时她的脚还不小心踢翻了酒坛子,同好一声响。
    “宜——”裴景轩低低呢喃了一声,字音含糊的就仿佛在叹息。
    他的两只胳膊忽然圈过去紧紧的搂住了温柔,冰凉的嘴唇还贴了上去,黑暗中寻不到位置,最后只停留在温柔那暖热的颈窝间,轻轻摩挲。
    温柔心里大惊,加倍着急想要脱身起来,一面使劲去推他,一面喊道:“你喝醉了,放手!”
    这时屋里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响,叶昱掌着灯,衣冠不整的从里面冲了出来,小环披着衣裳跟在他的身后,还有温妈妈那慌张的声音从内传出,“这大半夜的,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醉后心思
    冲出来的众人看见温柔被裴景轩拥住的情形,都大吃了一惊,一时间愣在当地说不出话来。温柔还没来得及起身解释,恰好温刚也回来了,推开院门,就看见叶昱飞快的向着裴景轩冲过去,狠狠揍了他一拳,打得他松开了温柔,一张嘴顿时张得老大,再也没法合拢。
    “你们……”温妈妈结巴了,不知要说什么好,方才那一幕给她的刺激太深了。
    温柔总算脱身爬起,进紧拉住还要上前狠揍裴景轩的叶昱,无奈道:“他喝醉了,你赶紧把他架回屋里去吧。”
    “我没醉——”裴景轩被叶昱打了一拳,在酒精的麻痹下,竟然也没感觉出有多痛,情绪更加亢奋起来,甩开叶昱拉住他胳膊的手,就想自己爬起来。
    喝醉的人,十有八九都说自己没醉,刘嫂在酒楼里见多了,掉头就往厨房走,“我去给他都碗醒酒汤。”
    叶昱看见裴景轩轻薄温柔,心里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不顾裴景轩的反抗,再次拉住他,拖着就往屋里走。反正这个文弱的书生,就算发起酒疯来,也没多大的力道,叶昱一人足够应付了。
    这时温刚才回过神,紧赶两步到温柔身边,关切道:“姐,你没事吧?”
    小环也皱眉道:“天寒地冻的,他怎么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酒?”
    “谁知道……”温柔也十分无语,想不通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和无害的人,喝了酒后,怎会这样冲动。
    只有温妈妈,瞟了两眼被强拖进屋的裴景轩,又看看温柔,挤到她身旁欲言又止。
    “娘,你想说什么?”温刚先问道。
    “也没什么……”温妈妈说着,迟疑了一下,终究忍不住低声道:“柔,你们两个是不是……”
    “我都说了,他是喝醉了!”温柔没好气的打断她道:“你还当我们私会后花园啊?就算要会,也不至于挑这样冷的时节吧?更不至于惊动你们!”
    温妈妈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讪讪的无话可说了。
    “都去睡觉吧,天也不早了。”温柔发了话,看着众人各自回房安歇,这才下厨帮着刘嫂做醒酒汤,随后给裴景轩端了去,让叶昱给他强灌下去,为了防止他再胡闹,不得不让叶昱将就着,陪他睡上一夜。
    “我看着,不会再让他起来闹酒。”叶昱看了看温柔,很想多与她说几句话,问问她方才裴景轩有没有更加无理的举动,可是刘嫂在旁,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出门去,才回转身来,皱着眉打量躺在床上,醉的不省人事的裴景轩。
    次日早上醒来,裴景轩只觉得头痛欲裂,坐起身时,立刻有一种恶心欲吐的感觉从胸口翻腾出来,憋不住,头一歪,就“哇”一声吐了一地。
    “你醒了?”叶昱听见动静,从旁边的床上翻身起来,替他倒了一杯水,又面无表情的走出门去,取了沙土扫帚,开始清理被他弄脏的地面。
    “我……”裴景轩被吐出的胃液烧得喉咙辛辣刺痛,缓了半晌,方歉意道:“对不住,弄脏了屋子。”
    叶昱没搭理他,清扫完地面,出去洗了个手才进来,扫了两眼才问道:“你好些了没有?”
    “嗯。”裴景轩双手捧着茶杯,凝眉沉思,显然在想事情,隔了一会问道:“我昨晚……做了什么事?”
    他只记得自己心情不好,找了酒在院子里喝,然后恍惚看见沈梦宜站在自己的面前,但接下来的事,他完全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床睡觉的,这会清醒过来,才开始考虑昨晚看见沈梦宜的事到底是真还是梦境。无疑,后者的可能性居高,因为沈梦宜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可他的心里多少还是存着点希冀。
    “你当真不记得了?”回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一幕,叶昱的语气不由自主的冷淡起来,“我只瞧见你紧拽着温柔不放,还想肆意轻薄她。”
    “我真这么干了?”裴景轩愕然,心里十分失望,难道昨晚他是将温柔错当成沈梦宜了?
    叶昱瞧他吃惊的样子不像是假装的,心里怒气消了一些,但还不能完全释然,只点了点头道:“不记得就算了,不过你既然不能喝酒,下回就别喝。”
    “对不起。”裴景轩低了头,想要穿鞋起来,去找温柔道歉,可宿醉未醒,猛然一起身,只觉天晕地旋站不稳身子,若不是叶昱在旁扶了他一把,只怕他就要跌倒在地了。
    “他们都上酒楼去了,你再睡一会吧。”叶昱说着往外走道:“刘嫂临走前给你新煮了醒酒汤,我去给你热一热端来。”
    “麻烦你了。”裴景轩默然点头,躺回床后,望着帐顶开始发起呆来。他在一阵阵的微微晕眩中,仿佛再次看见了沈梦宜那如花的笑脸。
    那是她十三岁的那年,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他被请入沈府,去教沈家四姑娘学琴,路过一大片花海,见蜂蝶盘旋,繁花烂漫,不觉停住脚步看了一阵。谁想花海里传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在他微微的惊愕中,一张比花更艳丽娇俏的笑脸,在花海中探了出来,向他笑道:“喂,你就是爹娘请来教我学琴的琴师吗?”
    他一向自认从不以外貌取人,但那一瞬间,也完全呆住了,没想到这世上真有如此绝色的女子,虽然那张脸还带着些稚气未脱的神情,但眼眸中已有媚人的水色流转,可以想见她长成后,会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那女孩瞧见他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眼眸里闪过淡淡的轻蔑和不悦,挑衅道:“瞧你也没比我大多少,真有本事教我弹琴?我不信!”说着,她从花海里穿行过来,走到他的身边,扬起小小的下巴命令道:“弹一曲给我听听。”
    照理说,他那时是该生气的,但心里却完全没有这种感受,不由自主就遵着她的话,将身后背着的琴取了下来,撩起衣袍席地而坐,将琴端正在膝上,就抬手洋洋洒洒的弹了起来。第一缕琴音响起时,他能感觉到自己满心里都是喜悦,仿佛已化身为一只蝴蝶,盘旋在这如洗的碧空之下,时而在花海中嬉戏,时而飞绕在她的发间裙摆,起起落落,停停歇歇。
    一曲方终,他再次抬起眼来,看见女孩眼里的那抹轻蔑和不悦早已消失怠尽,取而代之的是微讶和欢喜,随即她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先生。”
    那比琴音更能扣动他心弦的声音,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忘记,可是女孩渐渐长大,渐渐将他当贴心的良师益友,有了苦恼,偶尔也会向他倾诉。几年后,同样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天气里,他才知道原来她心里,早已藏了另一个人,不是他。
    裴景轩还未继续想下去,叶昱已然推了门进来,将一碗烫热的醒酒汤端到了他的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趁热喝。”叶昱将碗递给他道:“我出门摆摊去了,你喝完将碗搁在桌上就成了。”
    裴景轩接过碗,道了声谢,叶昱就出门去了。
    他望着碗中升腾的热气,出了一会神,尔后就端起碗来,将醒酒汤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连同心里的苦涩、失落、痛楚和这么多年来对沈梦宜的默默爱恋,都一起咽了下去。
    放下碗,裴景轩长出了一口气,就这样吧!既然她已得到了她长久以来一直渴慕的爱情,得到了那个人的不渝痴情,那他除了祝她一生幸福之外,也只能彻底死心,默默地从她的生活里退出了。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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