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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红杏泄春光》作者:禾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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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暗室争执
    “你……你……”温妈妈气的说不出整话来了,半晌才拍着腿放声哭道:“我怎么养出你这个忤逆的东西来!我的命好苦哇……”
    她哭喊归哭喊,心里却还顾忌着厅上的许秀才,不敢太过高声,顺手还将厨房门给关上了,然后那眼泪就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边哭边向小环列数着从小将温柔养大所受的辛苦,叹息自己到头来,还要受女儿的气。
    “大娘,有话好说,你……你别哭啊……姐姐她只是……”小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欲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温柔抬手止住小环的话,皱眉道:“娘,说话要公道!我现下还站在这里叫你一声娘,就是知道你辛苦养大个女儿不容易,但若要说还你养育的恩情,你女儿早就已经还了!”
    她嘴里说的女儿,当然不是指她自己,而是指那个被卖进赵府,又将所得月钱尽数花费在家时,最后被迫无奈,想用自己清白的身子换点钱来救治弟弟,却被李氏活活打死的如花!至于她自己,这近一年来,帮助如花的弟弟养好了身体,送他去念书,让温家不愁吃穿,事实上也已经还清了她自觉欠下的占用如花身体的债,既然两不相欠,为何要将自己终身的幸福压在眼前这个妇人的手中?她生性不喜欢计较,但别的事都可以将就,唯独这件事,她绝不肯敷衍!
    “我……”温妈妈待要反驳,温柔已自顾自接着往下说了,这些话压在她心里很久,既然说开了头,就无法再压制下去,总要一吐方快!
    “你当初卖女儿的时候,可曾想到她是你一把屎把尿含心菇苦拉扯大的女儿?好吧!就算你想过了,你是迫于生活出于无奈,不想一家人跟着一块饿死,所以狠狠心卖了女儿,但是后来你一次又一次变相的逼着已经卖掉的女儿找钱给你,你不知道她一个月的月钱是多少吗?你不知道她再有心,也无法变出那么多钱来供给家里吗?你知道!但你仍然去找她!你每回对着她哭的时候,就是将她往死路上更逼近了一步!就是将那份养育的恩情割断了一些!”
    温柔激动道:“你不断的索要,她不断的还,这份养育之恩!她早就还尽了!在你花着她的卖身钱和她省下的赎身钱时,你想到过她的终身幸福吗?你应该明白,在你卖掉她的时候,她的终身就已经握在了别人的手里,与你无关了!那你此时为何又关心起我的终身幸福来?”
    “你……你不是赎身出来了嘛!”卖女儿是她理亏,温妈妈反驳起来也没那么理直气壮了,甚至边说边抹着泪,颇显可怜。
    “我是赎身出来了!”温柔将“我”字咬得特别重,因她知道那个被温妈妈卖掉的真正的如花,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出府!她深吸口气接着道:“我赎身靠的是自己!没有花过温家一个子儿!我如今照看温家,是怜惜弟弟,是念这份亲情,娘要是再做出什么伤人心的事情,那咱们就缘尽于此!”
    这话说得很重了,只差没直说要断绝母女关系,在古代只有父母不认子女,就算是不孝子,也不敢将这话摆明了说,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孝的!温柔是穿越而来,她知道自己和温家其实没有什么大关系,但在旁人眼里,她始终是温家的女儿,就连小环都觉得她这话说重了,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
    温柔自知这番话说出去,要被人当成恶人了,以往对温家的恩情,就在这一番话里一笔勾销,甚至要被当成大逆不道,这真是好心没好报的例证,但她做事只凭本心,有自个要守的原则,不愿意亏欠别人,却也不愿意一再容忍别人对她底线的触犯,只要她自己问心无愧,管别人怎么说呢!在赵府里时,受尽了冷言嘲讽和别人轻蔑不屑的态度,她也没有因此郁郁不乐,眼下自然犯不着为了不得罪人,就搭上自己的终身。
    温妈妈早被震惊得说不出话了,连哭泣都忘了,只愣愣看着温柔,那眼神就仿佛打量一个陌生人。温柔话说完了,心里气消了,也没心情再同她继续争吵下去,只站在那里平息自己的情绪。厨房无人说话,一时静寂无声起来,只听见煮着东西的锅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气氛沉重之极。
    “娘,饭到底好了没有,你们关着门做什么?”这时温刚在外面敲门了,喊道:“时辰不早了,快吃饭吧!”
    温柔一声不响,将灶台上两盘已做好的菜端起,抬眼示意小环开门,然后端着菜就走了出去。
    “姐,你怎么了?”温刚见她脸色微有些潮红,闷着声儿也不开口,就打他身边走过,不禁追上去想问个究竟。
    “没什么。”温柔深吸一口气道:“你将那半坛金泉酒拿出来吧,再拿几个杯子。”
    “哦。”温刚依言去厨房内拿酒,进门却见温妈妈在里头抵头拭泪,小环则站在旁边解劝她,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道:“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娘,今儿是姐姐的好日子,你哭什么?”
    “什么姐姐……我只当没养她这个女儿……”温妈妈虽发了狠,但眼下温家的生活完全要靠着温柔才能维持,这话她到底说得不硬气,最后又轻声哭起来。
    “姐惹你生气了?”温刚想了想,皱眉道:“想必是为了许先生的事吧?娘,这事是你不对!你要替我找姐夫,怎么也不同姐姐先商量一声,急巴巴就让我将先生请来家里吃饭,她心里不乐意,自然不高兴。”
    “连你也向着你姐姐?”温妈妈说着,嘴唇就微微颤抖起来,伤心道:“我哪里做错了?我这当娘的,费心费力替女儿操持终身大事,最后落不下一声好,反倒惹得你们埋怨……”她自觉委屈,那泪珠儿便落个不停。
    “不是说娘费心费力不对,只是这么大的事,总要先知会姐姐一声吧?”温刚摇头道:“我看呐,姐姐的眼光比娘强多了,你行事前同她商量一下,她若是点了头,你再替她做主也不迟,更不至于惹这么一场气生。”
    温妈妈被儿子说得哑然无语,她总不能说事先已经向温柔探了口风,可是她不同意,自己只好先斩后奏吧?那样理亏的不又是她了?她算看清了,原来这件事,横说竖说,都是她的错!但也没错到女儿要同自己断绝关系的地步吧?想起温柔方才说的绝情话,她十分伤心,待要向儿子复述一遍,她又自觉说不出口,最后只得长叹一声,接着呜咽起来。


第八十二章 避席入房
    饭桌上的气氛实在不太融洽。
    温柔自顾自吃饭,温妈妈低着头数米粒,小环和温刚不时左右观望 ,而叶昱本就不爱说话,此刻更不出声,许秀才瞟瞟这个,看看那个,越发摸不透温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因此也沉默无言,只是温刚替他斟了一杯酒,他便喝一杯,不时夹两筷菜,却觉得吃起来没什么味儿。
    温刚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他自觉已是个男子汉,就要担起责任来,调解温柔与温妈妈之间的矛盾,缓和饭桌上的气氛,于是给她们各夹了一筷菜,笑道:“姐姐今儿生辰,该多吃一些。”
    “哦?”许秀才一听来了兴致,开口道:“不知温姑娘芳龄多少?”他一时口快,话问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一张微黑脸庞不觉红了一丁点儿,幸好喝着酒,不怕人瞧出来。
    温柔不理他,自己多少岁,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温妈妈终究不好意思冷落许秀才,再说自己儿子的前途还指靠他呢,见温柔不答,便圆场道:“她及笄了,只是脾气还像小孩儿,见不得大场面,倒教先生见笑了。”
    她这话一说,除了许秀才外人人觉得好笑,都记得温刚初次拜师时,温妈妈那畏缩不前的胆怯样呢,她竟反说温柔见不得大场面!虽是自谦的话,也教人觉得太过了些。
    古时女儿及笄,便代表可以择配嫁人了,这样重要的日子,温家却请他一个外人来吃饭……
    许秀才心念一动,再也忍不住,便借酒盖了脸,试探温妈妈的口风道:“嫁了人就好了。”
    “我也想着她早些嫁,只是上哪寻……”温妈妈话未说完,温柔已然搁下筷子站起身道:“我吃完了,你们慢用。”说完,她撂下众人,转身就进了房,掩上门后,还听见外头传进来温妈妈的圆场话,“她就是性子太坏,我真担心她将来嫁不出去!”
    “未出阁的姑娘家听见论及终身大事,总是要害臊了。”许秀才一门心思的认定温柔避开是因为不好意思。
    温刚听见温妈妈说姐姐性子不好,忍不住插话道:“娘放心!将来想娶姐姐的人必定踏破咱家门槛,我看呐,只有姐姐瞧不上他们,不愿嫁的!”
    温柔在房内听了这话哭笑不得,这傻小子只知道维护她,却不懂这哪是在帮她啊!帮她不该将她说得更不堪些,坏到没人敢娶的地步!算了,不管这些,谁爱提亲谁提亲,反正她不嫁。想着,她便泰然自若的寻出钱匣子爬到床上数钱去了,想算算还差多少钱才能开店,只要她能养活自己,凭什么非要嫁人不可?
    正一五一十数得欢快,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小环探头进来,向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然后才闪身进来,合上房门,坐到她身边看她数钱。
    “外面散了?”温柔侧耳听了听,许秀才似乎还没走呢!
    “我不耐烦坐在那里了,进来陪你。”小环说着轻笑道:“你还生气呢?”
    “白气坏了自己有什么用?我才没精神生气呢!数钱要紧!”温柔说着,“哎呀”一声道:“该死,被你一打岔,我都忘了数到多少了。”
    小环叹口气道:“说起来姐姐好歹还有个娘想着你的终身大事,我娘如今还不知过得好不好呢!”
    温柔听她又提起伤心事,忙推她道:“又来了!你如今总唉声叹气的,都快变成老婆子了!放心吧,你娘这样精明能干的人,到哪都能照顾好自己,你现下要做的就是好好过日子,要不等她回来瞧见你那憔悴样儿,还当我欺负你呢!必定要向我问罪!”
    “姐姐你又取笑我。”小环同她笑闹了一阵,悄悄从枕下取出一样物事攥在手里道:“姐姐生辰,我没啥可送的,只绣了一只香囊,略表表心意吧。”
    “我瞧瞧。”温柔说着接过,却见那香囊既不是方胜形也不是倭角形,而是一只米菲兔,不禁大为惊讶地“咦”了一声。
    小环见她吃惊,低头笑道:“那天瞧见姐姐在院里的沙地上拿树枝画这个兔子玩儿,我觉得有趣便记下了,绣出来也不知好不好。”
    “好!好得很!”温柔眉开眼笑道:“我很喜欢呢,谢谢你。”她一向对可爱的布偶没什么免疫力,上街看到喜欢的便要买回来,以前她的房间堆的到处都是玩偶呢,连床上都是,想躺个人都有点困难。
    “真的吗?”小环欢喜道:“香囊里我搁了莲蕊香,想着姐姐每日出摊做生意,去了都是人多气秽的地方,佩个香囊醒醒神也好,就是不知道姐姐喜不喜欢这味儿。”
    “唔,很香呢!”温柔嗅了嗅,便顺手将那香囊系在了裙腰间,自个站起来走了两步,看着那只米菲兔晃来晃去,颇觉有趣,赞道:“你的手真巧,我就不会做这些东西。”
    “我还不会下厨呢!”小环轻笑。
    “哎,若是我日后能置下一座宅子,你帮我做点东西吧?”温柔忽道。
    “做什么?”
    “呃……就是一些椅垫什么的。”
    温柔迟疑了一下,笑道:“到时再说吧,眼下就算做了也没处搁!”她很希望有自己的宅子呢,然后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来设计,这样住着才会开心!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外头有人敲门,小环连忙起身去开门,却见温刚站在外头,一脸忧色道:“姐姐睡了?”
    小环不答,只问道:“那秀才走了?”
    温刚点点头,眉头拧得更深了。
    “有什么事进来说吧。”温柔唤温刚进屋。
    谁知他一进来,便顿足道:“真糟!”
    “怎么?”小环忙问。
    “这事都怨娘,好好的,怎么想着要替你找婆家!”温刚苦着脸道:“方才在饭桌上,我听着许先生的话风,竟像是有求娶之意!”
    “谁让你在那儿一个劲的夸我好来着?”温柔叹气道:“娘怎么说?”
    “她……”温刚迟疑道:“你知道娘不会说话,她唠叨了一晚,反反复复总说你性子不好,我竟不知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主意了!”
    还能有什么主意啊!不过就是想将她嫁给许秀才,但是先前吃她闹了一场,心里又犹豫不决罢了!温柔皱着眉,没有言语。
    “姐,你说先生会不会真的让媒人来提亲呐?”说实话,温刚可不愿意姐姐这么早嫁,何况若是真嫁给许秀才,只是个填房,那也太委屈姐姐了。
    “随他!”温柔冷笑道,“反正若是叫我看见媒人上门,必定将她打出去!”


第八十三章 忍无可忍
    次日温柔同温妈妈就闹起了冷战,毕竟前一日的争吵彼此都伤的很深,谁也不愿意先软下声气,露个笑脸,于是两人就这样继续僵持下去了。
    小环和温刚两人初见她们这样,夹在中间实在为难,后来无法,只好居中调停,在两人之间传话递东西,日子倒也相安无事的一天天过下去。
    只是温刚近来实在有些烦恼,因那许秀才心里存了淑女之思,对他这个未来的“妻弟”简直可说是关怀备至,不但额外给他开小灶讲解诗文经义,就连他背错了书,也只温言责备,并不打骂,甚至还常当着其他学生的面夸奖他聪敏。
    这样明显的关心,令温刚有些坐立不安。孩童们的心思都是很单纯的,不会假装,见先生对温刚偏袒,也不知是出于妒忌还是羡慕,就喜欢闹着起哄羞他,每遇到许秀才不在,让他们自个念书的时候,温刚就成了众人群嘲的对象,有时一言不对争执起来,也有人会哄笑道:“怎么,要去找你姐夫告状么?”
    这都因有一回许秀才背着人向温刚打听他姐姐的事,被两个学生听见了,于是传得整个私塾都知道了。
    温刚每每恼得捏紧拳头发不出声来,这孩子自尊心强,知道自己能念书不是件容易事,因而格外努力,却不愿意别人对他的努力无视,只认为先生常夸赞他是为了讨好他这个“妻弟”。有两回他被嘲笑得恼极了,还同人厮打起来,最后扯坏了一件单衫,回家怕温柔听了烦心,不敢说,只扯谎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跌破了脸,又被门上的钉子刮破了衣衫,惹来温妈妈两三天的不住唠叨。
    不提温刚的小小烦恼,却说温柔这个月来生意红火,她心里谋算着再摆上半个月的摊,就能攒够了开店铺的钱,只是要开什么样的铺子,她还有些犹豫。若是要单卖甜点,这个做起来麻烦,还得找匠人砌个古老的烤炉,食材和模具一时半会也不定备得齐全,再说夏天甜食令人发腻,并不好卖。若是开个菜肴齐备的酒楼,她本钱又不足。想来想去,还是照旧卖些小吃吧,虽然劳苦些,但吃客稳定,收益也不差,于是她找店面的时候,就有了方向,专往那种贩卖小吃的街上寻去。
    不过大小合适,价钱也合适的店面一时半会却寻不到,她也不着急,照样摆摊,先赚钱。这一天,温柔正在给食客端小笼汤包,却见上次来讹诈钱财的那几个闲汉又晃悠了过来。
    “他们又来了!”叶昱皱起了眉头,收碗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温柔紧跟着皱眉,因为她听见自己的荷包在尖叫。完了,这回又得破财消灾了!真是恨死这些地痞了,但又拿他们没有法子。
    “喂,给我们各来一碗鸭血粉丝汤!”刀疤闲汉像熟客似的跟他们打着招呼,但嗓门奇大,已将一些反应灵敏的食客给惊跑了。
    “我们现在只卖桂花凉虾和小笼汤包。”叶昱冷冷道。
    “哟!存心耍爷们开心呐!”刀疤闲汉看见那清衫男子不在,放心的大力一拍桌子道:“每回来要什么,你们就偏不卖什么!”
    这话说反了吧?该说他们不卖什么,这群家伙就偏要什么!温柔心里着恼,但不得不拿出一百文钱,敷衍着请他们打酒喝。
    “一百文钱,你打发要饭的?”其他闲汉跟着起哄道:“数数咱们有几个人!这一百文钱就够买两瓶酒,你让咱们一人喝一口?”
    “小摊晚上刚开张,还没进帐,这些钱还是预备着找给客人的,真的没有更多了!”温柔无奈的解释着。
    “没钱?没钱你摆什么摊!回家拿去啊!爷们在这等你!”刀疤闲抽出一条板凳,一屁股就坐下了,看他那样子,不再多给点钱,压根就打发不走。
    叶昱到底年轻气盛,忍不住反驳道:“有钱咱们还摆摊干嘛?”
    “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学会犟嘴了?”刀疤闲汉微眯起脸,问身后众闲汉道:“你们说怎么整治他?”
    “抽他的嘴!看他下回还敢混说不!”
    “不如叫他给咱们各磕三个响头,认了罪,就饶他一回。”
    ……
    众闲汉七嘴八舌说着,温柔气得差点没把牙给咬碎,但双拳难敌四手,真要闹起来,叶昱一个人根本打不过他们,到时搭上医药费是小事,万一将人打残了可怎么办?好歹再忍一次,过上半个月,她就挪地方另开铺子去。
    眼见闲汉们已经在叶昱身上推搡来去挑衅了,而叶昱的忍耐似乎也快到了极限,很想伸手操起板凳就往他们头上砸去。温柔在旁瞟见那刀疤闲汉的手有意无意总是搭在腰间,心里猜疑他衣裳下面藏了什么匕首、腰刀之类的利器,更怕会伤及叶昱,只好将摊子上卖的几瓶酒取了出来,拿到那刀疤闲汉面前道:“真是没有钱了,这几瓶酒就当是我们孝敬了,还请各位抬抬手……”
    她话未说完,灯光下,刀疤闲汉一眼瞥见她手背肌肤细腻莹滑,蓦地一把握住,搓揉了几下,调笑道:“没瞧出来,你的手倒比小娘们还要细白些。怎么样,陪爷一晚上,今后爷罩着你这摊子?”
    温柔只觉得一只汗湿的大手在她手上摸来摸去,恶心得差点吐出来,猛地将手一把抽了回来,藏到身后去,在衣裳上擦了又擦,边往后退边怒道:“请你自重!”
    “呀,大哥,没瞧出来你还有这嗜好!”
    “大哥眼光不错啊!这小子长得是不错,比得上大户人家里养的那些娈童了。若是能睡上一夜,这滋味……嘿嘿……”
    “男人有啥好?我还是更喜欢迎春院里那些小娘们……”
    ……
    众闲汉们跟着大声嬉笑起哄,一连串污言秽语直往温柔和叶昱耳朵里灌,温柔再也忍不住,伸手操起一只碗就用力往地上一砸,那瓷器碎裂的声音将这些人吓了一跳,令他们暂时收住了口,抬头却见温柔又拿起剁肉的菜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墩道:“滚!”


第八十四章 小摊被砸
  刀疤闲汉盯着案板上那把被灯火照得锃亮的菜刀,眼皮跳了跳,嘿嘿笑道:“小子有种!竟然敢叫爷们滚!你有刀,爷就没有吗?”说着,他一撩衣摆,取出藏下的一柄牛耳解手刀,往桌上用力一扎,尔后松开手来,就见那刀被震得直颤,闪射出雪亮的光芒。
  温柔手握菜刀,盯着他不语。这时候说什么话都没有用了,原本就知道开个摊子,免不了有地痞来滋生事端,但她只想安安稳稳的做生意,禀着和气生财的原则,能退让便退让了,哪想到着了男装还会被色狼调戏,这已经不是破财的小事了,这个时候不反抗,难道等着被人拽上了床再反抗吗?不过心里到底忐忑,对方人这么多,她又丝毫不懂武功,也不通晓任何打斗技巧,只能仗着多年练就的切菜功夫同他们死拼,后果会怎样,她完全无法预料,大概死是不至于的,但伤残在所难免……
  她手心里沁出了细细的汗,耳边听见闲汉们起着哄叫骂——
  “大哥,废了他的手,看他日后怎生做吃食!”
  “划花他的脸!”
  “我看放点血算了,瞧他交不交钱。”
  ……
  此刻远远围观的闲杂人等也很多了,但这群地痞早就闹得这片地段的人心慌慌,众人都知道他们是几个狠角儿,哪个敢上来劝阻啊?只在旁低声叹息议论着,心里估摸着这个小摊主今儿怕是讨不了好去了。本来嘛,低个声气,搭点钱财就啥事都完了,怎么如此强硬的顶撞呢?岂不是逼着这群地痞动手闹?
  刀疤闲汉玩味似的盯着温柔,见她一脸倔强的紧咬着下唇,就是不肯将手从菜刀上松开,而叶昱挡在她身前,手里拎着条板凳,一副准备拼命的架势。他忽然觉得这事有点意思,长这么大,勾栏里的小娘们他早就玩腻了,这娈童是什么滋味倒还从没尝过。
  温柔看见他神情猥琐的伸舌舔了舔嘴唇,都狠不得手里的菜刀能化作千万把飞刀,嗖嗖嗖飞过去扎烂他的舌头。可是敌不动,她也不敢动,只得僵立在原地,等着哪个不长眼的地痞先冲上来,她就准备用切生鱼片的刀法,将那人剁成肉片。
  刀疤汉忽然一抬手,止住了手下小弟们的聒噪,嘿嘿笑道:“你们成天就是砍打砍杀的,难道就不能温柔点吗?”
  温柔听见他凑巧点出自己的名字,眼皮一跳,却听其中一个闲汉腆着脸笑道:“大哥,咱都是粗人,不晓得啥叫温柔,你说,该怎么个温柔法?”
  刀疤闲汉微眯着眼想了半日,忽然一声断喝道:“来呀!给我把这摊子砸了!一只整碗都别留下!”
  “好!”众闲汉听他一声令下,兴奋之极,抬手就先砸桌子板凳,然后又将蒸笼上的汤包全撇到地上,拿脚一阵乱踩。
  盛着桂花凉虾的大瓷缸被打烂了,甜汤流了一地。
  碗碟被掼在墙上砸了个粉碎,筷子也统统被折断。生着火的炉灶被敲坏了,钱匣子被撬了,里头搁的几十文钱也被抢了个精光,就连用来拉摆摊家什的小推车,都被拆成了木片。真是眨眼工夫就一地狼藉,唯独温柔和叶昱两人,却还好端端的站在原地,那刀疤闲汉竟没让人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叶昱看见他们砸东西,有好几回都想冲上去拼命,但是又怕自己先动了手,加倍挑起那些地痞闹事的兴致,到时他保不住自己事小,连温柔都搭进去事大,因此忍了又忍,终是不敢轻易妄动,只守在温柔身旁,防着有人冲过来伤她。
  东西砸完了,闲汉们住了手,眼巴巴瞅着那刀疤闲汉,就盼他一声令下,他们就立刻上去打人。谁知刀疤闲汉却不言语,轻佻的摸着自己的下巴望着温柔,最后撂下一句话道:“这事可没完呢,咱们今后走着瞧,看看到底是你骨气硬,还是我的手段厉害!”说完,他竟带着人扬长而去。
  这些闲汉在街头混久了,自然知晓出来摆摊做小本生意的人都为了养家糊口。学一门手艺很难,改行不是容易的事,而搬离这个城市另谋出路,对这些老实巴交的小生意人来说,根本就不现实。往常他们在街头勒索钱财,也遇过几个骨头硬不肯低头的摊主,最后为了填饱肚子,为了生活下去,还不是被他们整治的下跪求饶?肚里没了食,骨气就不重要了,尊严也不重要,到头来,每月乖乖交上点钱,求个平安的大有人在。
  那刀疤闲汉不怕温柔逃到天涯海角去,反倒觉得这样慢慢的戏弄她,颇有几分新奇滋味,竟令他愈加兴奋起来,边走边在心里谋思,想这小子到底能坚持几天不出来摆摊,只要他出来……嘿嘿,总有一天治得他老实听话,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到时候……
  想着想着,他不觉吸溜了一下口水,大声吼道:“弟兄们,今晚上庆丰楼吃酒去,我请客!”
  眼见那群闲汉吵吵囔囔越走越远,待到再也瞧不见他们的身影时,温柔才长吁出一口气,松了手里紧握的刀柄,结果腿脚一发软,险些立不稳,就要跌倒,幸好叶昱在旁搀住了她。
  “这些人简直没有王法!”叶昱眼望着那一地的狼藉,心痛如绞道:“明儿咱们上衙门告他们去!”
  温柔皱眉不语,她心里知道这法子压根行不通,若是能行,这些地痞就不会如此嚣张凶狠了。想这叶昱虽是商户出身,但他从小养尊处优,恐怕没见过他爹爹如何在外对着人赔笑弯腰,才会说出如此意气之话。
  “这位小哥——”旁边卖凉茶的摊主此时才敢说话,“我劝你,若是没有银子上下打点,趁早打消这告官的念头!你当衙门是好进的么?官爷们勒索起钱财来更不顾人死活,倒不如按月打点这起闲汉几百文钱,他不来闹你,你也好安心做生意。”
  “这群恶徒在天子脚下四处横行,也没人管么?”叶昱不服,他以往看见自己爹爹常同衙门里的官爷们来往,彼此都很客气,压根也没什么地痞去闹他家的生意,只当天下多少总有几个好官,却不晓得他爹爹暗地里塞出去多少钱财,才打点出一份安宁。
  卖凉茶的摊主好笑道:“小哥,你见的世面少哇,你不晓得如今的贼盗与官爷们都沾亲带故哩!那刀疤汉子,他大舅爷就在衙门里当差,你告他?哪有人管!”
  说完,他自觉多嘴,向身周探看两眼,见没旁人听见这番话,才收住口回自个摊子做生意去,撇下叶昱和温柔两人,忍着无处发泄的愤怒,默默地收拾那一地的狼藉。


第八十五章 额首称快
  温柔正弯着腰将那些被砸碎的瓷片捡到破锅里准备找个地方扔了,免得误伤路人,不过捡着捡着,她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青缎粉底鞋,立定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她抬头,顺着鞋子向上望去,正对上一双寒眸,那个常来光顾的青衫男子此刻正微蹙着眉头看她,目光里似带着询问之意。
  “不好意思,小摊被砸了,今夜没法做生意了。”温柔直起身子,略带歉意道:“这两日没准也不出摊了,防着那起闲汉再来闹事,客人请去别家吃吧。”
  青衫男子闻言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又走开了。
  温柔心想这人真怪,若不是听他开口说过一两次话,真要以为他是身有残疾无法开口呢!不过旁人的事,她也没有心思去探究,眼下摊子被砸,她正郁闷呢,眼看立刻就能攒够钱开店了,偏偏这时候被人搅了这一场,这今后该怎么办?换个地方摆摊?只怕还是逃不开那群地痞,就算日后要开店,也得备一笔钱贿赂那些官差,请他们多多照看,否则恐怕还是会被人闹上门的。  她叹口气,继续弯下腰去收拾,待地面清理干净,将那些被砸碎打破的垃圾丢掉,才同叶昱一起空着手儿回去。
  “姐,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温刚正同小环一起趴在桌上写字,看见温柔回家,丢下笔就迎了出来,见他们空着手,奇道:“怎么没推着车儿回来?”
  “摊子被砸了。”
  温柔迈进明厅,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气喝完,才将夜里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听得温刚和小环直抽冷气,一面担心的上来询问温柔和叶昱有没有伤到,一面痛骂那群地痞。温妈妈原本坐在一旁做针线,此刻手也停,嘴唇微微抖动了一阵,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随即想起自己还在同女儿斗气呢,便赌气闭紧了嘴,一声不吭了。
  “不能摆摊的话,今后怎么办呢?”小环担忧道。
  “过一日看一日吧。”温柔轻轻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沉吟道:“实在不行,我就找家酒楼先做上一阵,等攒够了钱再说吧。”
  “酒楼里给的工钱不会太多的。”温妈妈忍不住插了一句话,但她是低着头说的,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温柔微微一笑,也不搭话,她想着自己若是先露两手,做上几个拿手菜,再要求酒楼掌柜多开点工钱,应该也不是太难,但总没有自己摆摊来得自由,想着,不觉又叹了口气。
  一宿无话。  次日,叶昱同温妈妈出去买菜,温柔闲在家里陪着小环练字,过了没多久,忽见叶昱拎着菜篮先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从来也没见他这样慌忙过,小环先奇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大娘呢?该不是在路上跌了碰了?”
  叶昱摆摆手,弯着腰喘气,待到气息稍平,才迫不及待道:“我看见……看见那个刀疤汉子被官差捉去了……”
  “咦?”温柔撂下笔,诧异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说着,她忙倒了杯水给叶昱。
  “我同大娘买了菜回来,路过迎春阁……”叶昱顿了顿,喝完水后接着道:“看见几名官差拿枷锁着昨儿闹事的那几个恶徒从里头出来,其中就有那个刀疤汉子,化了灰我也认得!”
  “你没看错?”温柔半信半疑。
  “绝对没看错!”叶昱指天发誓。
  “这就奇怪了,昨儿还听卖凉茶的大叔说他的大舅爷在衙门里当差,怎么今儿就被锁了去?”温柔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没准他们得罪了什么有来历的人物吧?”叶昱猜道:“这京都里遍地是官儿,说不定他们眼拙,在那迎……迎……”
  迎春阁是勾栏妓院,叶昱想说没准他们在里面和人抢粉头,无意间得罪了谁,只是这话当着两个未出嫁的姑娘说出来实在不妥当,他又掩住了话头没有说下去。
  温柔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没有追问下去,小环却不解,急道:“你怎么话说一半就没了下文!”
  “没,没什么!” 叶昱也有惊慌的时候,被小环这一问,借口浇花,躲到门外去了。
  小环一回思,似乎也有些明白过来了,脸色蓦然羞得通红,拿脚使劲跺了跺地,也不言语了,只坐回桌旁,低着头假装认真写字。
  这时温妈妈才喘吁吁的走了回来,进门就向叶昱抱怨道:“你怎么忽然撂下我就自个跑了?我……”
  温柔无心听他们在外头说话,心里只是纳闷。她不觉得这些在京都里混熟了的地痞,会为了抢粉头得罪什么人。别看他们凶狠,其实行事还是相当谨慎的,第一回上她的小摊敲诈时,就不敢对那青衫男子动手,他们也只能欺负欺负平头百姓罢了。
  想到那青衫男子,不知怎的,温柔脑海中就浮现出他昨夜站在自己面前,看自己收拾烂摊子的情景。心里更加疑惑,会是他吗?他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哪,更犯不着帮自己!但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思来想去,她都理不出头绪来,不禁定了定神,将心里的猜测都暂时压了下来,扬声嘱咐门外的叶昱道:“你去仔细打听打听,看那些人是不是被关押起来了,得了准信,咱们再准备摆摊的东西吧。”
  叶昱在外头应了一声,放下水桶就出门去打听了,直到晌午时分才一脸喜色的回来,进门就道:“那几个人被押进衙门后立刻就开堂审了,也不知问了什么罪名,最后每人被打了四十大板,即刻收监了!审案之时,衙门外头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个个拍手称快,我挤了半日都没挤进去,只听见他们被打时的鬼哭狼嚎了。”
  “打的好!”小环拍手赞道。
  “这老天哪,终究是公道的!”温妈妈方才坐在屋里也听小环说了这事,此刻额首称快!
  唯独温柔皱着眉又凝思了片刻,方道:“既然这样,咱们就赶紧出去置备东西吧,夜里照旧摆摊。”
  唉,要买的东西太多了!好不容易肥起来的荷包,又要瘦下去喽!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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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闲听八卦
  匆匆忙忙一个下午置办起了摆摊的什物,当夜温柔和叶昱照例摆上了摊子。隔摊卖凉茶的摊主看见他们居然还敢出现,惊得咂舌,后来听见食客们闲侃,才晓得刀疤汉子那伙地痞们被抓去关了大牢,脸上这才露出了轻快的笑容,连声恭喜温柔的好运。他不指望今后就此平安,但只要能将那些地痞关上一阵子,让他安心做上几个月生意,而不需交什么保护费,能多攒下两个钱,他就心满意足了。
  青衫男子又在惯常出现的时辰里到温柔的小摊上吃东西,看见他的时候,温柔一点都没惊讶,似乎早知道他一定会来,只是这一次,端上去的食物,份量自然又加了倍。
  看着这青衫男子神色自若的在那里吃东西,温柔忍了又忍,最后终于轻声道:“谢谢你。”
  青衫男子筷子一顿,微扬起眉瞧了她一眼,意示询问。
  难道自己猜错了?那群地痞被抓的事与他无关?温柔不知为何觉得脸上一热,但还是强自镇定道:“谢谢你将那起闲汉给打发走了。”
  叶昱站在旁边帮着将包好的小笼汤包摆进蒸笼里,听见温柔这么说,手里的动作也是一顿,他只当是吉人天相,却没想到有旁人帮忙的可能性,待要细想,却听见那青衫男子悠悠开口道:“你想太多了。”说完,他又低下头去自斟自饮起来。
  温柔被他拿话一堵,又见他根本没有谈论这件事的兴致,心里的话自然也再说不出来,一面思忖自己是不是真的误会了,一面尴尬的继续包她的小笼汤包。
  幸好这晚摊上的食客挺多,忙碌起来,温柔心里的那份小小的尴尬很快就被化解开来,及至瞧见那青衫男子临走时又多搁了钱在桌上,连忙拦住他,将多给的钱还回去道:“你给多了钱。”
  青衫男子一皱眉,没有伸手去接。
  温柔微微笑道:“我是为了谢你常来照应小摊生意,才多给你添了吃食的份量,你回回又多给钱,那我岂不是变相多卖了东西出去?明明你只要一份的吃食,最后倒要累你花两份的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你下回别给我添量就成了。”那青衫男子说完就转头去了,撂下温柔站在原地再次尴尬起来。这人,真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讲,性子好古怪啊!
  “真是他么?” 叶昱冲着他离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温柔回身将钱丢到钱匣里,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恰好此时有两位华服少年从摊前走过,其中一位着蓝衣的道:“方才那人可是陆策?”
  “没瞧仔细,不过看那身形倒像是他。”另一位着白衣的少年仰着头疑惑道:“别是咱们瞧错了吧?他怎会来这地方?”
  “那可难说,他这人性子古怪,再说咱们不是也来了么?”说着,那蓝衣少年笑道:“我看他似乎在这里略停了停,要不咱们也坐下歇歇吧。”
  “这里?”白衣少年皱着眉看看温柔的小摊,样子很是为难。
  “你要嫌脏,回去换套衣裳不就行了?不过我看这摊子还算干净。”蓝衣少年说着,自己先坐了下去。
  桌凳都是新买的,当然干净!温柔看那白衣少年苦着脸,小心翼翼的坐下,心里好笑,但不得不开口问道:“两位吃点什么?小摊这里有酒和卤菜,还有解渴的桂花凉虾和填肚子的小笼汤包。”
  “来一瓶酒,切点卤菜,再拿两屉汤包。”蓝衣少年说着,就自己从筷筒里取了竹筷,分了一双给那白衣少年,却见他不情不愿的接过,拿随身带的白帕子将那筷子擦了又擦,最后皱着眉头看叶昱切卤菜,嘴里嘀咕道:“这种小摊的东西能吃吗?”
  这人有洁癖吧?温柔忍着没告诉他,叶昱切卤菜前都是先洗手的,筷子也是拿滚水烫过的,起码比他的帕子要干净。不过,这关她什么事啊!她只将两屉汤包送了上去,就继续低头包汤包了,心里暗想,他们先前说的那个叫陆策的人,是指那青衫男子吗?
  “哎,这个卤菜味道是不错。”蓝衣少年尝了点凤爪,边斟酒边道:“这几个月我都没瞧见陆策,还以为他被家里禁足了呢,没想到他倒会享口福。”
  “他家老爷子拿他当宝贝一样疼着,哪里舍得禁他的足。”白衣少年不吃菜,只抿了口酒,忿忿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那样的事若是我做了,早被我爷爷骂死了。”
  “怎会?”蓝衣少年笑道:“你爷爷不是一样拿你当宝贝,再说他做的那事也没错。”
  温柔好奇,要听他们说那陆策到底做了什么事,谁知这两人却又顿住口不说了,那蓝衣少年只道:“你怎么光喝酒不吃菜?尝尝啊,味道真不错,不比我家的厨子做的东西差。”
  白衣少年听他这么一说,才勉强举筷,卤菜是不碰的,只夹了个汤包,很斯文的吃完,才点了点头道:“还行。”说着又夹了一个。
  这两人边吃边聊了半天,才给钱离开,温柔没再从他们的话里听到关于陆策的事情,不知怎的,竟有些失望,但她私下还是料定帮忙收拾那群地痞的人是陆策,无奈他偏不承认,自己也不能再谢。
  当晚做完生意回家,小环睡在床上朦朦胧胧听见她进屋,勉强睁开眼来,指了指窗边的桌子道:“姐姐,桌上有你的信。”
  “信?”温柔诧异。
  “温刚下学时带回来的。”小环打了个哈欠,转身向内,迷迷糊糊道:“说是那秀才给你的……”看来是困倦得很了,话未说完,她就再次睡着了。
  温柔看着她暗暗好笑,点亮屋里的油灯,拿起那溶蜡封口的信拆开一看,见满纸繁体字不算,还通篇的之乎者也,看得她眼花,好容易一个字一个字细读下来,竟是一篇“闺劝”,什么妇德妇工啊,女戒女训啊,只有信末才附了一首勉强能称得上是情诗的诗,让她又好气又好笑,情书是这样写的吗?比她以前上的政治课还要严肃,而且字里行间透露出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大男子优越感,仿佛她要是嫁了他,还算是高攀呢!
  看完信,温柔就想一把撕掉,可是转念一想,干嘛要撕啊?她将信叠好,又塞进了信封,搁在桌上吹灯睡觉。
  次日早上起来,她将信拿给温刚:“还给许秀才去,告诉他,男女授受不亲,这私相传递也于理不合,让他日后不要再写这种无聊的东西来骚扰我!”


第八十七章 媒婆上门
  温刚对许秀才也积了一肚子的不满,很高兴的将信拿去还了。当然,他路上偷偷打开看了一下,见这信通篇都在“教导”姐姐该怎样做才算一个守妇德有品行的女子,也气乐了!心想,我姐姐还没嫁给你呢,你摆什么架子啊!不过当面还信时,温柔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碍于许秀才脸面,实在没发转述,但前两句话倒是一字不漏的带到了,结果许秀才听了,只是脸上微红了一下,反倒心里暗乐。
  许秀才认为温柔又害羞了,而且对她这种很守妇德的行为感到深深的认可,于是想要求娶之意更加强烈了,再等不得,打发温刚先去念书,自己就去找了左近一位做媒出名的婆子马氏上温家提亲。
  马氏接到生意,乐了,拍着胸膛满口应诺,打了包票一定要说得温家同意这门婚事,让许秀才等着听好消息,然后才理了理鬓发,甩着帕子扭出了门。
  这天上午,许秀才连教书有些坐立不安,学生们背错了书,他也坐在那里一脸恍惚的笑,做着娶亲的美梦,搞得那些学生一头雾水,温刚也心里诧异,明明将信还给他了,他怎么不生气还偷着乐呢?
  不提许秀才,单说那媒婆马氏扭到了温家门首,还未进门,先放声喊道:“老姐姐啊,我来给你道喜啦!”
  温妈妈湿着手从门内迎出来,认得马氏是惯做媒的,常在人家门首乱串,心里暗自猜测是不是许秀才来提亲了,只是温柔压根不同意这事,她又不敢做主,半喜半忧道:“这话怎么说?我家哪来什么喜事啊?”
  “你家小哥的先生,看上你家闺女啦!”马氏边说往屋里走,嘴里还不停道:“他方才急匆匆跑来寻我,托我替他做这个大媒!我瞧见他那焦急的样子,心里倒好笑起来,说他一个秀才,只要愿意,哪家闺女不愿嫁?嫁了秀才,指不定哪天就当了官夫人,真是一辈子吃穿不愁,到时再买上两个小丫头,连厨都不用下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这样的好日子,谁不想过?因此我就在他面前下了个保字,说这门姻缘哪,必成!”
  温妈妈想着温柔在家,怕她听见,要拉着马氏悄悄儿说这事,谁想马氏一张口就说了一长串的话,她都插不下口去,好容易候到马氏换气的工夫,她刚张嘴,却听见马氏一甩帕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声,又接着道:“老姐姐你别见笑,这事我虽夸了口儿应承下来,但还是得等你点头!只是这么好的人家,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可是……”温妈妈眼角撇见屋内人影一闪,急着说话,没想到再次被打断,那马氏“嗐”了一声,拿帕子在她眼前跟挥苍蝇似的扫过,又抢话道:“我知道,你是嫌那许秀才娶了你家闺女要作填房,可那也是明媒正娶啊,他家里又没纳妾,没人分了你闺女的宠去!再者说,这成过亲的男人哪,比毛头小子更懂得疼人,何况许秀才年岁也不大,正当壮年,又断文识字的,上哪找这样的好亲事去?我说老姐姐,你就干脆应了吧,我也好回去交差!”
  “没错!”温柔从房内走出来,立到马氏面前响亮的说了这样一句话,喜得马氏脸上擦的厚粉扑簌簌直往下掉,那血盆也似的口一张,待要说话,却听温柔接着道:“你还是赶紧回去交差吧,就说我家不同意这门亲事!”
  “这……”马氏原以为温柔是喜得忍不住自己抢出来要答应亲事了,却没想到她话锋一转,说出拒绝的话来,一时间僵在了那里,怔了半晌,才拿眼求助的望响温妈妈,道:“这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姑娘,还是让你娘拿主意吧。”
  温妈妈此刻真是为难,若说依她本心,自然愿意答应这门亲事。她一直认为女儿在赵府里依然失了身,这年头贞洁十分重要,失身的女子,基本就只能给人当妾了,就算能明媒正娶的嫁人,也只能嫁给那些个做苦力,家贫无力娶黄花闺女的人家,相比较起来,自然是嫁给许秀才要体面得多,日后生活也有保障,只是温柔不同意,还与她大吵了一场,说了那些个绝情的话,她再不敢替女儿拿主意了。但眼下被马氏拿话一压,她又觉面子有些过不去,更怕女儿当着外人的面,说出那些离经叛道之言,失了温家的教养,连忙拿话敷衍道:“这事太突然了,我也没个准备,还是等我想想再定吧。”
  温柔眉头一拧,还未开口就听马氏笑道:“老姐姐,这还有什么可想的?早些定下来,岂不是早安心?闺女嫁得好,你将来老了,也有个可倚仗的人!”
  温妈妈心里叫苦不迭,心想这马氏怎么这样心急,别真惹得温柔当场发作,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她偷偷抬眼瞧温柔,却见女儿只是望着她冷笑,心里一急,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重复着咕哝道:“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有什么可想的?我不答应!”温柔斩钉截铁道:“这位大娘你请回吧。”
  “哎,这话是怎么说的……”马氏慌了一阵,定定神笑道:“就算不答应,姑娘总也得说出个不答应的原故来,我才好回去交差哪!你倒是说说,许秀才哪样不好,让你瞧不上眼了?论人品,论才貌,他都是拔尖的!家里又现开着私塾,饿不着姑娘……”
  哪里瞧不上眼?瞧不上眼的地方太多了,最要命的就是他那自以为是的想法和根深蒂固的迂腐观念!不过对着古代媒婆说这些,她也不会明白,温柔仰起头道:“我不嫁人作填房,何况他也太老了!”
  “老!哎哟!怎么会老呢?许秀才属兔的,今年才三十三!”马氏说着就要掏许秀才写给她的生辰八字,嘴里还念叨道:“斜对门那王二麻子没娶亲,又年轻力壮,可他家穷得就差要饭了,他要是来提亲,你愿意嫁?填房有啥关系,只要人好……”
  “大娘你别费心了,累你白跑这一趟,这两个钱拿去买茶吃吧。我知道你事忙,也不虚留你了,这就请回吧!”温柔说着,塞了三十个铜板给那马氏,随后扬声向避开的叶昱喊道:“小昱,送客!”


第八十八章 隔墙有耳
  媒婆马氏被温柔变相的轰出门去,气得在温家门前跳了一阵子脚,一面骂温柔没有女儿家该有的教养,一面抱怨她给的钱少,最后还是气呼呼的回去找许秀才了。将温柔说的话在许秀才面前学了一遍舌,然后装模作样的叹息道:“我说许秀才,你挑啥样的人不好?偏要挑她?这样吧,巷东头秦家有位姑娘,年方二八,模样女工都是挑不出错来的,配你呀,正合适!我上他家给你说说亲去如何?”
  许秀才听她这样一说,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懵了,原本十拿九稳的事,他还真没料到温家会不答应!此刻愤怒得脸都涨得通红了,觉得自己要娶温柔已经算是纡尊降贵了,她竟还挑三捡四!但碍于面子,他又不好发作,听得马氏又提起东头秦家的姑娘,立刻嗤笑了,讥道:“你别拿话哄我了,当我没见过他家姑娘吗?模样儿是不错,但成天没事就挑着帘子坐在门首磕瓜子,与街上那起闲汉们调笑,这样的人,送我做妾都不要!”
  “哎,秀才你倒是眼界高!那温家姑娘成天还出去摆夜摊呢,这你就不嫌了?”马氏成天走街串巷的,什么八卦都知道。
  “果有此事?”许秀才当真不知道,一听这话便急了。
  “是啊!还扮作男人模样,同她家那个不晓得隔了几层关系的远房亲戚,就是那个姓叶的小子一块去的!”马氏说着嘴里啧啧有声道:“孤男寡女成天粘乎在一块,没准早做出什么丑事来了,你还想她?”
  “不至于……不至于……”许秀才不知是要圆温柔的脸面,还是要圆自己的脸面,喃喃咕叨了一阵子,摇头道:“我看她不像这样轻浮的人。”
  “这就是俗话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一个秀才只晓得念书,还懂什么!这种事儿哪,我可见得多了!”马氏说着又向他推销道:“你不喜秦家的女儿,那隔了一条巷子的卫家女儿如何?那可真是闺秀,娴淑稳重,常日里连门都不往出迈的。”
  “不要不要!”许秀才此刻心情坏透了,哪有心思同她纠缠?撇下她转身就走,急得马氏在后头喊道:“秀才!我替你忙活了大半天,水没顾上喝一口,脚都跑肿了,你连个脚钱都不给吗?”
  许秀才转头支吾道:“亲事不是没说成吗?”
  “说亲这事儿,要看缘份,我说了一箩筐的话儿,人家不答应,也不能怨我啊!这几个辛苦钱,你是省不了的。”马氏追上来就揪住他的衣裳,拦住了他的去路。
  许秀才无奈,又不愿意在大街上同这媒婆拉拉扯扯,只得探手去怀里摸钱,摸了半天,才摸出十文铜钱来,不耐烦道:“拿去拿去。”怕她嫌少,拔腿夺路就跑了。
  马氏一看许秀才如此抠门,心里着恼,跳着脚追在后头骂了一阵,最后无奈,只得收起钱,嘴里还不甘的嘀咕道:“真是穷酸秀才一个,没钱还想娶媳妇,连那温家姑娘都不如,怪道说人家瞧不上你呢!”
  这话幸好许秀才跑得快没听见,否则非气得吐血三升不可。再说他跑回私塾里,见学生们趁他不在闹成一团,进去就吼上了,让他们排着队过来,伸出手来挨戒尺,连温刚都没饶过,打得学生们一个个哭爹喊娘,肿着手心回家。
  待到他在学生身上发泄完怒气,一个人静下来时,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嘴里一个劲的念叨着:“不可能啊……没道理啊……怎么可能……”想当年他刚中了秀才,乡里那些人哪个不想将女儿嫁给他?去他家提亲的人简直要踏破门槛,没道理才过得几年就身价大跌了吧?再想起温妈妈对待他的殷勤态度和温柔见他时那“娇羞”的模样,他心里就更是犹如猫抓一般。
  对了!一定是那马氏在中间故意作难,要将这门亲事说得难了,才好显出她的手段,到时能多讨要两个喜钱!没错,一定是这样!没准那秦家和卫家也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因此马氏才说她们的好话,有意贬低温柔,这样她好两头赚那谢媒钱!
  许秀才愈想愈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再也坐不住,跳起来锁了门就往温家跑。他要亲自上门一趟,找温妈妈问清事情的真相,虽然有些于礼不合,却也顾不得了,何况亲自去,不但更有诚意,还能省下两个谢媒钱,早就该这样办才对。
  他提着衣摆一溜烟跑到温家,见门虚掩着,便停下来喘了口气,伸手轻敲了两下门,等了一会,还是没人出来迎他,他暗想大概温家人没听见,就自个推门迈进了小院,没看见一向坐在院里包粽子的伙计,又走了数步,抬头看见厅门紧关着,温妈妈的说话声从里头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这也是为你……哪个当娘的不想……嫁得好……”
  心里知道偷听他人说话不是君子行为,只是这会忍不住要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许秀才又走近了一些。
  “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这个事情能不能不要再说下去了?我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完呢。”温柔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女儿啊,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温妈妈软了声气,迟疑道:“你在赵府里……失了身子……今后只能给人当妾呀,眼下这样好的机会……”
  许秀才听见这一句,整个人都惊傻了!怎么会!她竟然不是完壁之身!她被人破了身子!太不知耻了!太淫贱了!自己堂堂一个秀才,绝不能娶这样不贞的女子!幸好……幸好这门亲事没有提成,否则一顶现有的绿帽就戴在自己头上了……
  打击太大,许秀才只觉得两耳都开始嗡嗡直响,思绪也乱糟糟的怎么都理不清,后头温妈妈和温柔又说了什么,他压根就没听见。
  这时被温妈妈支出去买东西的叶昱、温刚和小环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许秀才傻站在他们家院子里,脸色铁青,神色狰狞,都讶然了。
  他毕竟是温刚的先生,温刚方才回家后也听说了今儿媒人上门提亲的事,以为他受的打击太大,多少有点不忍心,上前推了推他道:“先生?你怎么来了?你脸色很难看,要不要进屋坐坐吃杯茶?”
  温妈妈听见外头有人说话,连忙止住话头,“吱呀”一声开了门,见站在门外的是许秀才,先大吃了一惊,又见他神情不对,心里顿时着了慌,猜疑着别是方才自己同女儿在屋里说话让他听见了吧?正要忐忑开口,却见许秀才突然跳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就愤愤骂道:“好黑心的婆娘!竟想将失了身的不贞之妇冒充黄花闺女嫁给我!”


第八十九章 自取其辱
  “啪。”
  温柔从屋里走出来,抬手飞快的甩了许秀才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将他那些还未出口的污言秽语硬生生的打了回去。她实在是讨厌这个家伙自以为是的优越感,亏他还是个读书人,除了一肚子迂腐龌龊的想法和喷粪的嘴之外,他还有什么?本来这一耳光是不该打的,她不是悍妇,但人家都跑到家里来指着鼻子骂了,她为什么要忍下去听骂?
  许秀才没想到温柔如此泼辣,这一耳光打傻在了原地。她居然打他!她居然敢打他!从来只见过男人一言不合冲着女人抡拳头,哪时候见过女人敢打男人!这种女人,真是可怕!不但是个淫妇,还是个悍妇!
  温柔的性子温和,只要别人别惹到她头上,一向是很好说话的,因此没见过她发飙的其他人也都怔住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但心里却有一丝快感隐约浮现上来,觉得这一耳光实在是打的令人痛快,这许秀才的确是自个讨打,怨不得温柔不给他留脸面。他方才骂的那些话,连他们听了都差点忍不住要上去揍他。
  许秀才哆嗦着嘴,脸色青了白,白了又青,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还没想好是要上前打回这一耳光,还是继续破口大骂,就见温柔冷冷望着他开口道:“我生平第一次打人耳光,心里并不痛快,但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你莫名其妙跑到我家来大放厥词,我不打你都对不起你!”
  “我……你……”许秀才待要反驳,可是他念的一肚子诗书经文此刻都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匆忙间竟然想不出一句名正言顺的话来。
  “别你你我我的,你是你,我是我,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别扯到一块说。”温柔声音清脆,口齿灵便,一点不打顿的继续道:“亏你是个读书人,难道不晓得圣人说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你这样大大咧咧跑到我家来,妄视妄听妄言妄动,倒还有脸骂我们?”
  这个世界与温柔从前待的世界不同,历史上的名人自然也不同,孔夫子这几句话,许秀才当真没听说过,但乍然闻说,竟觉得有那么点道理,还没琢磨出味儿来,又听温柔接着喝斥道:“我倒想问问,你有什么立场骂我?敬重你呢,看着温刚的面子上尊你一声先生,若是不敬重你,就要问你个私闯民宅,意图偷窃之罪了!再者说,我娘什么时候说过要将我嫁给你了?我又没失身,贞不贞洁,干卿何事?你若有闲工夫,只该好好用工夫考你的状元郎去,或是费点心思教好你那私塾里的学生,而不是成天摸到人家里管些鸡飞狗跳的事!”
  说着,温柔走过院子将大门敞开,比了个送客的手势道:“今日我言尽于此,听没听进去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只请你别在跑到我们家来,做出这种斯文扫地的事!先生,请走吧,最好今后老死不见!”
  许秀才挨了一顿干脆利落的斥责,半个脏字都没听见,但是却比从前听他老娘揪着他骂街,满嘴脏字还来得难堪,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下去。对了,一定是出门是没看见黄道吉日的缘故,做什么事都不顺,还白白受了一场辱。那一个耳光真是将他的面子全都打掉了,还当着自己学生的面!他心里十分不甘,可是他却又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打吧,打不过,骂吧,骂不过,除了灰溜溜的走掉之外,还能如何?
  他又羞又愤的在温家院子里站了一会,仿佛是要同温柔赌气一般,就是不肯顺着她的话立刻走掉,但温家众人的目光热辣辣的投射在他身上,尤其是温柔的,那毫无遮掩的,直截了当的清澈目光,如水,却又像针,刺得他如芒在背,再也站不下去,最后终于垂头丧气的走了。可是他心里并不服气,甚至还暗自怨恨着,总觉得温家合伙欺侮他一个,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要科考高中,到时候扬眉吐气的回来,也将他们羞辱一番!
  眼见着许秀才黑着脸走出来门,小环无声的跟上去将大门拴上,院子里的气氛没有松懈,反而更加凝重起来,锥针可破。
  温柔默立了半响,最后沉着脸望向温妈妈道:“这下你满意了吧?”她再豁达,失贞这种子虚乌有的事被硬栽在头上,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她也许会一笑了之,可是说的人却是温妈妈!
  温柔一直知道温妈妈心里暗自揣测她与赵府老爷之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但毕竟没有明说,她也就当没这回事,不想解释什么,却没想到今日温妈妈说出话来,那意思就是认定她失贞了,连一丝的犹豫都没有,更是灰了心。暗自恼想:即便她们两人之间没有多少纯粹的亲情,但总算也在一起生活了大半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说这样的话,不怕刺人心吗?
  “我……”温妈妈又羞又愤,答不出话来。
  叶昱等人没有明确听到她俩先前的对话,却听见了许秀才的怒骂和温柔的痛斥,心里多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小环忍不住上前解释道:“大娘,你错怪姐姐了,她没有……”
  温柔打断她的话道:“别说了,是清是浊,自知就行,旁人怎么想,由她!”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就进了屋。
  她这会真的将温妈妈当成陌路之人了,同一个路人,有什么好多解说的?不过是擦肩而过,各奔东西。再说失贞不失贞的问题,对她来说还真没什么意义,古人看重的东西,她并不看重,恼的只是温妈妈这种态度!
  温刚见温柔进了屋,忍不住跺脚恨道:“娘!你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这样的话也能随口浑说?你让姐姐今后怎么做人?别说她没有这事,就算有,你现下说这样的话,不觉得亏心吗?当初可是你把她卖去那种地方的!也是你逼着姐姐寻钱给家里过活的!眼下吃穿不愁了,你就嫌她丢你人急着要将她嫁出去了?你,你看,嗐--”他气得也说不下去了,闷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坐,暗自生气。
  温妈妈此刻真是百口莫辩,她想说自己真的没有嫌女儿给她丢人,只是想尽早为她寻得一个可依靠之人,让她能过上安稳日子。眼下这世道,一个女人再能干,也无法独活,终究要嫁人,要指着丈夫过日子,不趁着年轻貌美的时候找个人嫁了,难道要等年纪大了再找?难得许秀才这样有才学的体面人肯娶,为何不嫁?
  温妈妈自己是经历过没有男人的日子的,她晓得一个女人想要独立撑起一个家有多难!就是不想让女儿步了自己的后尘,才这样费心费力的操持,哪想到吃力不讨好,女儿同她翻脸,儿子埋怨她,就连小环和叶昱,也是皱着眉头站在那里,一脸的不认同,她也是有苦说不出,心里难受呀!


第九十章 叶昱心事
  温柔回房原是气极了,想将这几个月来攒的积蓄统统拿出来,分家!但是她将钱匣拿出来后,又有些犹豫了。
  目前她手头并不宽裕,积攒下来的这些钱是要用来开铺子的,若是分了家,必定要在辛苦上好几个月才能攒够开铺子的钱,拖太久了,她怕摆摊再出什么意外。何况小环和叶昱她可以带走,温刚却是温家传宗接代的人,得留下来陪着温妈妈,五个人,分两处住,就得租两所房子,即便是租小一点的,租钱加起来肯定也比现在贵。
  再说温刚和温妈妈是她带到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来的,他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偏偏这里的物价又奇高,若是分点钱给他们后就抛下不管,他们指定过不了几天就走投无路了,无论从良心还是道义上来讲,这种事她都无法去做,尤其是抛不下温刚那样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那么,她每月肯定还得另拿钱来养活他们,算来算去,似乎分了家之后,吃亏的还是她,那么又为什么要分?徒然增加自己的负担而已!
  不对不对!想到这里,温柔摇摇头,家还是要分的,不过却不是现在,等到她有钱了再说吧!于是,小环进房来找温柔的时候,就看到她又在那里抱着钱匣子数钱,苦笑道:“姐姐,你还有心情数钱啊?”
  “这叫苦中作乐!”温柔向她招招手:“过来帮我算算,一共有多少钱了,我这几天得抽空出去找铺面。”
  两人数了半天,算出攒下的一共有六十二吊钱,差不多能换四十两银子,如果省着点花,再找个小些的铺面,其实这些钱也够了。温柔不想再等,当即将钱分成数份,分别拿包袱包好,将温刚和叶昱也叫进来,每人一个包袱,跟着她上钱庄换银子去。
  好在这些钱都是她平日拿小钱换来的百文制钱,六十二吊钱虽多,四人分别拿着也不算太重,若全是一文一文的铜钱,估计再叫上是个人来,也未必拿得动,她就该叫苦连天了。古代真的很麻烦,铜钱银子都很重,带着又不方便,银票呢,其实又不算流通的,必须要上钱庄换成银子,外面的店家才肯收,压根不像现代,纸币就直接能买东西。
  四人出门拿钱换成银子,一路上默默的去,又默默的回来,仿佛大家都有默契,不提先前发生的事情,温柔也假装已经忘掉。毕竟人活着,总不能同自己过不去吧?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会是一天,当然要开开心心的过。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未来的事,还未发生,想了也没用,踏踏实实过好现在才最重要。
  夜里,温柔出门摆摊前嘱咐温刚道:“从明开始,许秀才那里你就先别去了,这两天待在家里教小环念书,练练字,隔几日再给你找个先生。”
  许秀才惩罚学生的手段她是亲眼见识过的,这次他在温家受了一场辱回去,心里的气没处发泄,说不定就要报复在温刚身上。就算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防范于未然总是必要的,再说经了此事,许秀才也不可能再尽心去教导温刚了,早晚要换先生,不差这几天。
  “好的。”温刚应了一声,又嘱咐她道:“夜里早些回来,明儿我陪你去找铺面。”
  温柔答应着就同叶昱出了门,当晚,那名叫陆策的青衫男子来吃面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捡了个空向他道:“我这摊子,最近可能要搬了。”
  陆策挑眉停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没准要搬去东市那边的小食街……”温柔说着顿了顿才道:“你若是方便的话,欢迎日后继续光顾。”
  陆策不置可否的沉默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温柔话说出口,这才轻松的吁出一口气,她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同这人说话时要这样紧张,可能是他的态度太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吧,脸上也总是冷冰冰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因此和他说话,时刻要担心着他会不会突然冒出一句让人难堪的言语,或是干脆一言不发将人冷落在一旁置之不理。
  这时摊上又来了一个食客,要了两屉小笼包,温柔忙着包汤包,腾不出手来,再看叶昱微拧着眉站在那里,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这才拿手肘顶了顶他道:“小昱,发什么呆呀,拿两屉汤包。”
  “哦。”叶昱被她轻轻一撞,才回过神来,送了两屉小笼汤包上桌后,又站着再次发起呆来。
  这一个晚上,叶昱都显得有些呆愣愣的,话也更加少了,温柔虽觉得有些奇怪,却没问,直到收了摊,两人静静走在回家路上,她才开口道:“你有心事?”
  “没……没有……”他答的很迟疑。
  “有心事就说出来,没准我还能替你拿个主意,总比你一个人闷着乱想好。”
  车子一向是由叶昱推着,温柔提着灯笼很轻松的跟着走,此时抬头看看深邃的夜空和漫天的繁星,再呼吸一下夜里凉爽的空气,她突然觉得生活在古代也不错,起码空气很清新,还有星星可以看,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放暑假时,爷爷抽空带着她去乡下小住的那段日子,好怀念!
  “我只是在想,我文不成武不就的,将来一定没什么出息。”叶昱的语气有点沮丧。
  “哎,怎么会突然这样想?”温柔从回忆里醒过神来,笑道:“你明明会念书写字,字还写的很漂亮,体力也很好哪,家里的重活若不是你帮着干,我都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叶昱摇摇头道:“干重活能有什么出息?会念书写字也不算什么本事,我肚子里那点墨,还不够考取功名的。”
  “那你要是想继续念书的话,到时可以和刚儿一起上私塾。”难得他有想法,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温柔肯定会支持的。
  “我不想继续念书。”叶昱拒绝这个提议。
  温柔奇道:“那你想做什么啊?”
  “我想找家武馆去习武!”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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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新铺开张
  “啊?”这个想法很突然哎,温柔刹住脚步,讶然望向叶昱,却见他一脸的坚决。
  “我不想每回都被人欺负到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叶昱垂下眼盯着自个脚尖道:“若是我从小习武的话,当初就不会被人抢,我爹爹兴许就不会死了。还有那天,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你的摊子被人砸掉……”
  “你想太多啦!”听见他语气里满是自责的意味,温柔放缓了语气,温和笑道:“人生有很多事是不能预料的,你别将那些无法控制的祸事都揽到自个身上,认为是自己无能才造成这样的下场。”
  “我真的想去习武。”叶昱抬起头来,眼眸被灯笼那昏暗的光线照得晶亮。
  “那就去吧,反正我快要开铺子了,不用再夜里出来摆摊。”温柔知道武术其实没有武侠小说里写得那样神奇,但是习武的人比普通人厉害倒是真的,起码一个能打得过三四个吧,去学学,就当强身健体也好。
  “铺子开了以后会很忙的,我不在,谁帮你?”叶昱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顾虑。
  “怕什么,大不了请两个伙计,许多铺子都是这样做的,你就别管了。”温柔一笑道:“不过铺子开张,生意还没做顺之前,我也不放你走哦!”
  叶昱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心里却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个好武馆,习好武艺,到时就可以回来保护温柔了。
  三天后温柔总算在东市小食街上找到了一家铺子,前头是一间大概二十平米的铺面,够摆放四五张桌子,还连着一间极小的厨房,后头则是住家的屋子,格局同他们现在住的房子差不多,只是房屋的面积更小些。在铺面与住屋的中间,隔着一个小院,院子里有口井,还有一排葡萄藤架,上面已经结满了累累的果实。
  这样一家小铺子,一年需要三十二两银子的租钱,温柔咬咬牙赁了下来,然后她的全部家当就只剩八两银子了,去旧货铺子抬了些还算齐整的家什回来,又置了些开铺子需要的碗筷桌凳,没怎么花用,那银子就像水一样流了出去,最后总算把铺子和住屋收拾得差不多了,钱也花光了。不得已,她将那镀了铜的银镯和银簪卖了,换回五两银子,才置够了食材,挑了个吉日,就要开张。
  整理铺子的这段日子,众人都忙坏了,小环和温刚每日要在东市和西市往返数趟,搬运一些细软物件,温妈妈负责收拾打扫,叶昱忙着将原住处那院子里的花草,尤其是温柔最宝贝的番椒和六月柿挪到新住处的院子里栽种,还要陪着温柔去大肆采购。最忙的当然还是温柔,从里到外大大小小的事,她都必须一一张罗,还得抽空将要卖的食物罗列出来,让温刚拿大字卷写出来,贴在扑面最显眼的墙上。
  好容易挨到新铺开张那日,叶昱候着吉时在外门点响了一串鞭炮,踩着架竖梯将牌匾挂到了门头上。温柔站在底下观望,见“温家食铺”这四个字写得还是蛮挺拔清峻的,当然,他们可没钱请人来写,这牌匾上的字都是出自叶昱之手,至于那十分没有特色的铺名,不用说,肯定是温柔这没创意的家伙想出来的。
  “新铺开张,恭喜恭喜!”
  “恭喜发财,今后大家一起做生意,彼此都要多多照应啊!”
  “小小贺礼,不成敬意,温掌柜不要见笑啊。”
  ……
  温柔没想到鞭炮一放,邻近铺子的掌柜们都带着贺礼来道喜了,虽然他们带来的贺礼都是自家铺子里卖的一些吃食或是随份凑了点钱送来,但礼轻情意重,温柔还是觉得很感动。古代老百姓毕竟淳朴得多了,和气生财是商人们做生意的第一原则,哪像现代,新开家店面,没准还要被邻近的店铺老板咒骂几句呢!
  收了贺礼,相互客套几句,自然要留人尝尝自家卖的吃食,温柔那小小的铺子一下子就被挤得满满当当,看上去还真有点生意兴隆的模样。一群掌柜,围在墙上贴的字条前好奇的探究,这个喊说要一碗七星鱼丸,那个嚷道一客生煎,叶昱守在旁边默默记牢,报到厨下,温柔和小环便动手料理起来,温妈妈则忙着抹桌端碗,帮着叶昱招呼人,温刚此刻闲着无事,站在外头迎客,院子里,还有原先那个被雇来包粽子的伙计王顺在忙着劈柴洗菜剁肉馅,一切被打理得井然有序,分毫不乱。
  “哎,这碗不是馉饳儿么?怎的却叫太平燕?”
  吃食上来后,众人都忙着尝鲜,其中一位谢掌柜从面前的青瓷碗里舀起一只太平燕,端详了半天,忍不住问出了声。
  他身旁的李掌柜在狼吞虎咽的百忙之中偏过头来瞧了瞧,张着他那塞满食物的嘴含含糊糊道:“包法不一样嘛……你仔细瞧瞧,不像馉饳儿!”说完,他就低下头去继续消灭他要的生煎馒头了,二三口解决掉一个,竟也不怕烫。  谢掌柜闻言点了点头,将那只太平燕送入了嘴里,一口咬下,只觉外皮滑嫩软韧,肉馅香脆鲜美,满嘴里都是浓浓的肉香,连忙细嚼两下,小心翼翼的咽下肚去,再喝了一口猪骨久熬出的清汤,惊赞道:“这皮子,拿什么做的?怎么口感这样滑嫩,一点都不粘牙?”
  “老谢,瞎问啥?你让人家掌柜说是不说?这可是人家的秘方!”李掌柜终于解决掉了那颗生煎馒头,又要了一碗七星鱼丸,边尝边赞道:“不错!这家的吃食,还真是别有风味!”
  他们说话的声音挺大,在厨下忙碌的温柔都听见了,不觉转过头去与小环相视而笑,看来这些吃食,能够被众人接受呢,日后的生意就算不红火,也不至于太差。
  至于那太平燕,说穿了不过是有名的小吃肉燕罢了,又有个名字叫小长春,只是做起来倒是真的麻烦,那皮子不是用面粉做的,而是用精选的新鲜猪腿肉反复捶打而成,极费工夫,就连肉馅都是掺和着鲜鱼肉、鲜猪肉和其他一些配料一起剁泥而成,若不是温柔这家店里卖的吃食种类不多,不过是小笼汤包、生煎馒头、太平燕、七星鱼丸和桂花凉夏这寥寥五种的话,就真要忙不过来了。

  
第九十二章 长虑后顾
  食铺开张头三天,生意异常火爆。古代虽然没有发达的广告,但是口口相传的宣传效果也是不差的,毕竟老百姓不会同自己荷包里的钱过不去,他们要是夸好,就必定是真的好,因此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东市小食街上开了一家风味独特的小食铺,那里卖的吃食用料精细,份量又足,味道还好,只是价钱稍贵些,但一分价钱一分货,住在左近的人家,生活略宽裕些的,都赶着来尝,吃过了,自然赞口不绝,渐渐成了温家食铺的常客,
  温柔这段日子加倍的忙,一闲下来就只想睡觉,往往头刚挨着枕头,就已进入了沉沉梦乡。后来她算算食铺一天下来就有半吊钱的净利润,因此为了不把自己累死,额外多雇了一个伙计钱六,同王顺一块做太平燕和七星鱼丸,至于小龙汤包和生煎馒头里的肉馅,自然也是他们在剁,温柔和小环只要负责调味和包制,当然还有下厨,比往常摆摊时,倒轻松些了。
  心里不停在犯嘀咕的是温妈妈,她在小院里进进出出时,目光总是巡睃在那两个不停忙碌的伙计身上,对温柔将做太平燕和七星鱼丸的秘方都教给他们的事情,表示出强烈的不满。
  她怕,怕那两个伙计学会了做法,到时被别的店家挖走了怎么办?岂不是给自己找了竞争对手么?可是自从徐秀才上门提亲的事情发生以来,温柔压根就不搭理她了,有时面对面走过,也只当没瞧见她,而家里其余的人,没事也不爱同她说话了,她自知没有什么立场去抱怨,但这事搁在心里,让她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最后忍不住,将温刚拉到一旁悄悄说了自己的担忧,让他找温柔说说。
  “娘,这事姐姐自有分寸,你就别管了。”对她这种杞人忧天的想法,温刚赶到很不耐烦。
  “你说说,提醒她一声,有啥大不了?”温妈妈坚持着,还叹息道:“这家啊!女儿不搭理我了,就连你都嫌我烦……”
  “你还说!这不都是你闹出来的么?”温刚一听就急了。
  “好!都是我不对!你们都对!”温妈妈无奈道:“那你就同她提一声,我这不也是为了咱家好吗?”
  温刚只得答应下来,跑去同温柔说了。
  “这事我早有主意了。”温柔这两天心情不太好,边将包好的生煎馒头放到锅里去煎,边意兴阑珊道:“我给那两个伙计说过,给他们涨半吊钱的月钱,不过这涨的钱暂时不给他们,都积攒到年下,做满一年,再一起发给他们,若是中途走了,这钱可就不给了。”
  说着,温柔往锅里喷上水,又接着道:“另外,他们若是在我这里做满三年,从第四年起,除工钱外,每年年底额外给他们十吊钱的分红,要是勤谨,日后看情形再加。不过若是他们偷懒耍滑,我不但要扣工钱,还得将他们辞出去。卖小食的利润不太高,我想,别家就算要来挖人,大概也开不出这样高的工钱,待在哪里好,他们心里自有计较。”
  “啊?”温刚一听有点傻眼道:“照眼下的情形算来,咱们一年也不过才近二百吊钱的盈利,换成银子也不过一百多两,到时还得预备来年的铺租、税钱、打点这条街上的官差,原本就剩不了多少,三年后再给他们十吊钱的分红,算上平日的工钱,这一年下来两人的工钱就要五十多吊钱呀!”
  温柔掀起锅盖,在生煎上面洒上碧绿的葱花和喷香的芝麻后,取出装碟,交给小环端出去,这才抹抹手,看着温刚笑道:“因此我才说三年后加分红呀!”
  “三年后……有什么区别吗?”温刚不明白。
  “你呀!”温柔脸上总算露了点笑模样,嗔道:“你姐姐我不会倒霉到一辈子就开这么个小食铺吧?三年后,没准我还能多开两家铺子,到时要现找忠心的掌柜人手可难了,不如自己慢慢调理出两个来,到时开了铺子,直接就能把事情交给他们打理,岂不省事?铺子多了,钱挣的自然也多,还在乎那几个分红钱么?”
  温刚这才恍然,细想想姐姐的盘算的确不错,于是便傻呵呵笑了笑,不再言语,伸手便去蒸笼里捏出一只烫手的小龙汤包,吁着气往嘴里送。
  “哎,你洗手没有!”温柔“啪”一下,在温刚手背上轻打了一下道:“还没到饭点呢,你就馋得不行!”
  温刚一边吃那小笼汤包,一边口齿含糊道:“我也不晓得最近怎么回事,总饿。”
  “你那是在长身体。”温柔干脆顺手将那屉汤包取下递给他道:“都拿去吧,多吃点,日后也好长高点。”
  温刚的个子最近已经开始往上窜了,眼下和她差不多高了,再长上两年,恐怕就要低着头看她了,这样一想,不知怎的,温柔竟觉得挺有成就感,将一个几乎要饿死的少年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又养得那样高,不得意都不行。
  温刚嘿嘿一笑,在厨下找了双筷子,就埋头吃起来,因见小环掀帘进来,还凑到她身边道:“你也饿了吧,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才不吃你的口水呢!”小环没好气又好笑,赶人道:“这地方小,原本就辗转不开,你还不赶紧端到外面吃去。”
  “吃一个,吃一个吧!”温刚说着,就夹着一个小龙汤包要往小环嘴里塞。
  “不要!你想烫死我呀!”小环慌忙躲到温柔身后,探出半张脸道:“快走快走,眼见一日大似一日了,谁还同你这样混闹。”
  温刚夹着汤包的手悬停在空中,略有些尴尬,最后只得送到温柔嘴边道:“姐姐吃一个?”
  温柔看他们吵闹,正自玩味着想要不要取笑他们两句,谁想温刚的汤包就送到了她嘴边,也连忙躲开道:“我不吃,你快走!”说着就将他推出了厨房。
  “你们不吃我吃……”温刚嘴里嘟囔着,将那已略凉的汤包整个送进了嘴里,然后端着那屉汤包往院子里走去。
  温柔见他走远,这才立在帘后,扫了一眼铺内的客人,结果仍是没瞧见那张熟悉的冰山脸,心里不禁有些失望。暗想,他今后就不再来了吗?是找不到地方还是吃腻了她做的吃食?再不然,便是他的住处离东市太远,不方便来了吧……
  “两碗太平燕——”叶昱在帘外招呼着客人,打断了温柔的思绪。
  “好,就来!”她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忙碌去了。

  
第九十三章 已至年关
  岁月如逝,一转眼半年时光就过去了,天气寒冷起来,已至年下。
  在温柔的记忆里,过年通常都是她最感寂寞的时候。年纪尚小之时,有爷爷陪着,但是每到年三十那天,爷爷做满一整桌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最后吃的人却只有两人,仿佛那一整桌的菜,就是为了衬托他们的寂寥,于是为了不让爷爷感觉到那份孤清,她每每总是埋头苦吃,将自己的肚子塞得溜圆,但是却无法填满空虚的心。
  及至外头铺天盖地的鞭炮声响起,夹杂着孩童们嬉笑尖叫的声音传入屋里,那平时看着总显逼仄的屋子,在温柔眼里却变得那样空旷起来。很冷的感觉,从心里流溢出来,从屋子的每个角落里蔓延出来,不只是因为那桌渐渐冰冷的丰盛菜肴。
  每当这时,她总会乖巧的拿起桌上的酒瓶,替爷爷斟满一杯酒,再给自己斟小半杯,然后面带微笑的说,“爷爷,我陪你喝一杯。”窗外不时闪过烟花的炫彩留影,映射在她的眼眸里,更显出眸光晶莹,那里面,深藏着对逝去家人的思念。
  等到爷爷去世后,过年时,她就完全没有人陪伴了。哪怕身为厨师,这种时候往往也会懒得下厨,冰箱里堆满速冻食品,茶几上摆满零食,不过,总也少不了一瓶好酒。年三十的夜晚,她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听里面的人声笑语,然后吃煮得有些糊烂的速冻饺子,守到午夜,端一只酒杯,斟满,敬爷爷。
  那些已然流逝的岁月呀,在她的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哪怕她现在离开了那个世界,却总也忘不了早已逝去的亲人,而今年呢?应该是热闹的吧?虽然身边的人,对她来说,不是纯粹的亲人,但是有朋友。
  温柔懒洋洋歪在床上,看小环坐在窗前笑吟吟的绞着窗花,外头屋里温刚在恼怒的大喊:“又写错了!哎,我的字真丑!叶大哥要是在就好了。”
  “小昱他过年总要回来吧?”温妈妈迟疑了一下,接了温刚的话。
  “他说过要回来的呀,武馆过年总要关门的吧,他不回来能去哪?”温刚的话语里带着兴奋之意,“都三四个月没瞧见他了,倒怪想的,也不知道他的武功学得怎么样了,能不能打过对街那个长得跟牛一样壮的孙老二。”
  “打打闹闹有什么好?”温妈妈不赞同道:“他还不如同你一起念书呢!我看你如今这个先生教得好,你小小年纪连记账都会了呢,明年怕是可以去考秀才了。”
  “我不要考秀才,我要帮姐姐当帐房先生。”温刚一面裁着写对联的红纸,一面嘟囔道:“姐姐一个人忙里忙外太辛苦了,我想多帮帮她。再说考中秀才有什么用?若是不能考中状元,也只能向许先生那样,开个小私塾,窝窝囊囊的蹉跎上一辈子。”
  “看你!混说什么哪!”温妈妈急道:“秀才有啥不好?断文识字的,见了官都不用拜!你听娘一句话,明年去考,咱们温家,可是从来没出过读书人,你若是考中了,祖宗面上也有光彩。”
  “祖宗祖宗……”温刚低声嘀咕道:“他们早不知道投胎到哪户人家去了,我就算考中了,他们也不晓得。”他最近颇受温柔影响,想法有些不羁。
  “你……哎……你这臭小子,这种话也能浑说!”温妈妈连忙站起身来,朝香案上摆的温家祖宗牌位拜了拜道:“祖宗莫怪莫怪,小孩子家口无遮拦。”
  温刚“嗤”一声笑了,不再理睬温妈妈,只提着那副写好的,墨迹还未干的对联走进了温柔房里,笑道:“姐姐瞧瞧,这对联可还能将就着看看?”
  温柔房里生了一盆炭,暖融融的,令她有些昏昏欲睡,被温刚这样一问,只惺忪着眼瞧了一眼那副对联,见上联是“一年四季行好运”,下联是“八方财宝进家门”,不觉笑道:“你倒实在,那横批是什么?”
  “还没写呢!”温刚傻呵呵一笑道:“预备写上‘家和万事兴’这五字。”
  “就这样写吧,回头我帮你贴。”温柔微微一笑,这对联俗是俗,可是民俗这东西,原本就高雅不到哪去,要人人看得懂,讨个好彩头便得了,用不着卖弄高雅。
  “不要,我自己能贴!”温刚笑道:“好容易过年铺子关了门,你和小环哪,还是赶紧歇两天吧,年货我都包了,你开单子,我去买。”
  “那你不如连过年时的菜都帮我做了吧。”温柔好笑道。这里过年的风俗,倒是同原来的世界一样,讲究年三十晚上要置一桌好酒菜的,即便是穷人家里,也要想法凑两个钱,买上两斤肉来包饺子。
  “做菜……”温刚为难的皱了皱眉道:“只要你们不嫌难吃,我就做!”
  “又浑说了,你一个男子汉,下厨做哪门子的菜?”温妈妈在外头听见,喊道:“还不快点出来,把你那横批写了贴去,再迟一会,你磨出来的墨就冻成冰坨子了!”
  “娘又夸张了,屋里这么暖,怎会冻成冰坨子……”温刚掀了棉帘走出来,却看见温妈妈将厅上的那盆炭火给弄熄了,不禁诧异道:“娘,你做什么!想冻死我呀!”
  “里屋不是生了炭盆吗?这厅里就用不着了!这一冬下来,也能省出几个炭钱。”温妈妈说着,在手里呵了口气,暖了暖冻僵的手,又对着外面的日头穿起针来。
  “省钱也不能这样省啊!要是将人冻坏了,还得饶上大夫的钱和药钱!”温刚极度不满。
  “快别说了,写你的字去,写完你进里屋暖着去。”温妈妈在省钱的事上,尤其固执。
  温柔在里边听见他俩争执,不禁与小环对视苦笑。她一直弄不明白温妈妈的想法,虽然知道温妈妈从前苦惯了,养成了节省的习惯,但眼下家里即便没富裕到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地步,冬天生两盆炭火,过得舒服些总是能够的,何必为了省两个小钱这样苦自己呢?再者说,挣钱就是为了过好日子,为了享受生活,挣了钱来不花,藏在箱子底下有什么意思?这才真是死要钱财活受罪呢!不过这话她也懒得同温妈妈说,他们已经大半年不说话了,温妈妈爱怎样,就由她吧!


第九十四章 热闹新年
  上一年为了刘嫂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加上家里穷,连年都没好好过,只是随意做了一桌菜,大家在一起吃完,再放串鞭炮就了事了。今年总算日子稍稍好过一些,温柔决定备得周全些,一家人过个富足些的年,因此还未到年三十,就已经开始动手忙碌起来。
  温刚说过他要包办年货,当夜温柔便让小环写了张单子,次日交给温刚一一置办。小环进来已经识得颇多字了,能读能写,而且字迹瞧着比温柔的还要娟秀清丽得多,让温柔这个当姐姐的有些羞愧,她至今仍用不惯毛笔,又觉得磨墨麻烦之极,加上没有耐性,往往练上几个字,就掷笔不屑了,不过她还懂得替自己找借口遮掩,说自己既不用考状元,又不想当什么才女,练那么好的字做什么?
  温妈妈见温刚要出门,又连声嘱咐他捎带些香和各色干果回来。子午香是祭天的,大双包和小双包是用来敬神的,至于檀香、芸香,则是用来祭祖的。这些规则订在那里,但穷人家里原本没这么多讲究,温家往年连买上两斤肉来包饺子都有困难,自然更顾不上祖宗。偏偏今年家里富裕些了,温妈妈就想起祖宗来,生怕被怪责不孝敬,影响来年的运气,便决定要祭上一祭,只可惜她巴巴儿省下的炭钱,全花到这上头了。
  于是温刚一次一次,大包小包的往家里堆年货。松柏长青树买来了,上面挂上各色金银小钱和染色的干果,美其名曰摇钱树。水仙买来了,放在屋子里,开了花儿,阵阵沁香袭人。还有迎春、腊梅、碧桃、山茶、满屋里堆了这些香花,倒烘出了过年的气氛。
  各色糖果糕点外头铺子里能买,只是味道尝起来不如自己做的好,温柔只打发温刚买了点蜜饯和炒香瓜子儿回来,自己生了火起锅煮落花生,炒糖粟子。这里牛乳不容易得,牛轧糖做不成啦,她便动手做了许多豆酥糖、松仁粽子糖和桂花糖,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的,包好堆在攒盒里,谁要吃,便拿上一包,揣在怀里,能甜蜜上一整日。
  也不知温柔怎么又想起棒棒糖来,让温刚削了不少竹签子,做了许多梅心棒棒糖,外头拿糯米纸一裹,吃着又酸又甜,极受小环的喜爱,她没事就叼上一根,喜滋滋的帮着温柔忙里忙外,那模样儿极是惹人发笑。
  糕点之类的东西不经放,温柔没打算做太多,只做了些苏式的桔红糕和抹茶九层糕,这些东西是温妈妈的最爱,甜而不腻,又软糯细润。温刚爱咸食,温柔便替他做了软炸虾糕,替小环做了香酥蛋卷。至于她自己,想起小时候放学时在校门口常吃的萝卜丝饼和酸菜饼,为了解馋怀旧,做了不少,结果炸出来后自己还没吃多少,就被温刚和小环哄抢光了。
  做这些糖果糕点只是小打小闹,重头戏在年三十那天,一早起来温柔就忙着泡香茹,摊蛋饺,做八宝饭,偶尔停手歇一歇,还没忘了让温刚将她做的各色吃食,备上两份,给钱六和王顺家送去。
  到了晚间,一整桌的菜已预备齐全,下酒的有五香酱兔脯、香葱烤鲫鱼、卤鸭胗、熏豆干,热菜更是丰盛,冬茹炒笋片、葱油山药、素炒什锦、烧素鸡、爆炒猪肚、白斩鸡、粉熏肉、酱汁煨蹄膀……
  温柔不想太讲究,做的都是家常菜,最显眼的还是桌子中间摆的那个暖锅,类似火锅的玩意儿,可以边煮边吃,她拿久熬的高汤做底,里面放了许多蛋饺、太平燕、七星鱼丸和鹌鹑蛋,还备了不少生的肉片、鱼片和蔬菜,想吃什么可以自己烫煮熟了吃。
  当然,过年的时候少不了要有一盘鱼,年年有余嘛!温柔刚将一盘清蒸鱼端上桌,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一定是叶大哥!”温刚猛然从桌边跳起来,就飞奔出去开门。
  果然是叶昱回来了,个子长高了许多,穿着厚厚的棉衣,冻得脸通红,手里还提着几串鞭炮,在门外扑打身上落的积雪,看见温刚,先笑吟吟的轻捶了他一下,笑道:“门外的对联是你写的吗?字有长进啊!”
  “快进来说话,外边冷!”温妈妈掀了棉帘,脸上也带足了笑。
  “好香!”叶昱进门先抽了抽鼻子,将鞭炮搁在一旁,搓搓手就探头看桌上摆满的菜,过年的喜气满溢在他脸上。
  被请来吃年饭的伙计钱六和王顺,见叶昱回来,都恭谨的站了起来,笑着看他们叙话。
  温柔仔细打量了叶昱几眼,觉得他似乎比原先开朗了一些,许是大节下,又久别重逢,话都多了起来,便笑道:“快坐下,就等你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原是想着早几日回来帮你们打扫屋子,结果武馆里师母病了,帮着师父照料了几日,就回来晚了。”叶昱笑得一脸欠然,“真是不好意思,啥也没做,一回来就是吃现成的。”
  “一家人,说这见外话做什么?”温妈妈今日情绪也特别好,按着他坐下道:“人回来就好!”说着,又向钱六和王顺挥挥手道:“你们也坐呀,都站着做什么?”
  “刚儿,该把你藏的好酒拿出来了吧?”温柔说话的同时,小环已经下厨拿了酒杯回来摆在桌上,温刚也将他藏下的桂花酿给整坛端了出来。
  温柔笑道:“今儿一个都不能少,大家都喝两杯,助助兴,也驱驱寒。”说实话,这么多人一起吃年夜饭,对她来说是生平第一次,这一年多来不管在古代过得很辛苦,但总算感受到了一丝家的温暖。
  众人团团围坐着吃了年夜饭,温妈妈下厨煮饺子去了,叶昱则带着温刚和小环在外头放炮,笑闹声杂夹着鞭炮声,一阵阵传入屋内,驱走了温柔心底最后一点怅然。
  及至吃了饺子,钱六和王顺急着回家陪家人吃年饭,温柔也不多留他们,拿红纸各封了五钱银子的红包,又塞了许多茶食让他们带走,随后眼望着他们道谢出门,这才关紧了门,一家人继续喝酒吃果子守夜。

  
第九十五章 巧遇故旧
  小环喝多了酒,脸上红扑扑的,眼里也带了水光,忽然感慨的道:“大过年的,也不知我娘是怎生过的,这么久了,连音信也没。”
  温柔推她道:“好好的,别想太多,你娘这会说不定也在吃年饭呢,至于音信,咱们搬了家,她又不晓得到底搬在哪了,想托人送信也不能哪。”
  被小环这样一说,叶昱的眸光也有些黯淡下来,闷声道:“你还有娘可以记挂,我眼下只得孜然一身……”
  “不是还有我们吗?”温刚连忙安慰他道:“叶大哥,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是了是了,你们都想伤心事去吧!谁来陪我抹纸牌?”温柔不再劝他们,知道越劝反倒越惹得他们伤心,不如拿话岔开他们的心思好,于是笑道:“我还打点了精神准备赢你们几个钱呢,谁想到你们这样小气,借着伤心,都躲着不玩了。”
“我来我来,我陪你嘛。”小环天性开朗,伤心了一阵也便罢了,此刻急着去拿纸牌,还把装零花钱的荷包都取了出来,以示自己绝不赖账。
  有玩意儿消遣,时间过得特别快,忽忽就到了子时,拜过祖先,众人又吃了点夜宵,温妈妈熬不住夜先去睡了,留下他们边聊天边玩到天快亮了,才各自去休息。
  大年初一,没有可拜年的去处,只有两个伙计上门来拜了年,留他们吃了晌午饭,众人便回头继续补眠,闲暇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又到了初五迎财神,凌晨放了鞭炮,叶昱回武馆学艺去了,白日里温家食铺再次开张,温柔一家又再次忙碌起来。
  因上年里积攒了些钱,温柔便寻了个不能住家的小铺面,刚够摆个柜台,好在租钱便宜,一年只需五两银子,重新雇了个小伙计,专在那里外卖太平燕和七星鱼丸,生意倒也红火。熬上三个月,攒够了钱,她又在西市租了个铺面卖小吃,将伙计王顺分过去掌管店面,另雇了两个伙计过去帮忙。
  做生意最难的是如何赚到第一桶金,自从温柔扩展了她的生意之后,钱滚钱的愈赚愈多,算一算,两家食铺和一家外卖小铺,一天下来净利润也有二吊钱,这样一个月下来,她就能净赚四十两银子,于是温柔很偷懒的又多雇了两个伙计,将下厨之类的事情完全交给他们去打理,自己和小环便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了出来,每天当个甩手掌柜,去各间铺子巡视指点一下,夜里算个帐就成了。
  温柔眼下有了时间,却没有忘记她心心念念想着要种的辣椒和番茄,这天总算得了闲,看看天气晴朗,正适合出门,她便扮了男装,打算同温刚一起去附近的乡下挑选合适的农户来种这些东西。
  赶到车马市上,两人还没拿定主意到底是雇两头驴子骑上还是干脆雇辆骡车,就听见一个声音在旁惊喜的喊他们道:“哎,温家小哥!”
  温柔转身,意外的发现喊他们的人,竟是九年赶车送他们上京都的那位车夫,喜道:“大叔,是你啊!真巧!”
  那车夫只认出了温刚,此时看见男装的温柔,却是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笑道:“是我是我,姑……小哥你怎的这身打扮?”
  “出门方便么!”温柔笑道:“大叔,我今儿要去附近的村庄料理点事情,你可有空送我们一程。”
  “有空有空!”车夫慌乱点头,喜道:“刚送了一位客人上京,半晌都没等见雇车的主顾,我还以为得在这里歇一宿呢,倒没想,竟遇见你们。只是不知你们要去哪个庄子?”
  “我也不晓得。”温柔尴尬一笑道:“我不熟路,只要离京都近些就行。”
  “离京都近些?”那车夫略一思忖,笑道:“离这里二十里路外,倒有个叫梅庄的小村庄,我妻弟梅有德住在那儿,不知你们去不去。”
  梅庄!霉庄!梅有德!没有德!
  黑线,这名字起的,真是够搞笑的!好在温柔不太迷信,忍住笑道:“梅庄就梅庄吧,麻烦你带我们去瞧瞧。”说完再转头一看温刚,他也是满脸憋不住的笑意。
  “好咧!上车吧!”车夫倒是一无所觉,只是兴高采烈的催促他们上车。
  三人别后重聚,都有些兴奋,一路上聊着闲话,也颇不寂寞。温柔打听到车夫名叫吴天才,这名字跟他那妻弟还真是相配,让她再次黑线了一把。不过听说他那叫梅有德的妻弟,是庄户人家出身,浑身是气力,人又忠厚老实,种的好地,她便有了兴致,缠着车夫直问梅家地里的收成好不好,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银子?穷苦的种地人家,年景好的时候,能攒上两个油盐钱,过年能给孩子们扯上一身新衣裳就谢天谢地了。
  若是遇上年景不好的日子,吃饭都难,要不是我时常接济他们几个钱,早都穷到卖儿卖女了,哪里还能见到银子呢!”
  “真有这样难啊?”温刚听了叹息。
  “难!吃穿全指着那百十亩地的出息,还要交纳税钱,遇上好年景,种的东西卖不上高价,若是年景不好,穷得只能吃草根树皮。”吴天才叹道:“我往常过的也是这种日子,若不是心里还有些成算,卖地借钱买了这辆骡车,靠着四处奔波赚两个小钱渡日,恐怕也像他们那样了。”
  “那他为啥不学你一样出来赶车?”温柔忙问。
  “我卖的几亩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他那地是官授田,不能卖,也借不到那么多钱。再说他人太老实,胆儿小,情愿窝在家里,何况他家孩子多,又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母要养,也实在脱不了身。”车夫说着,看了看日头道:“咱们走快些,傍晚时分兴许能赶到那儿,只是不知两位去庄里做啥啊?”
  温柔心里琢磨着这个梅有德倒是个帮她种辣椒和番茄的好人选,又探了车夫有些话,在心里盘算了一阵,这才将自己的去意道明,谁知车夫一听乐了,呵呵笑道:“这看算找对人了!不是我夸口,我那妻弟做别的事不成,种地却是一把好手!不过这话我说了不算,等到了那儿呀,你们自个瞧瞧,觉得合适了,就将这事儿交给他去办,也算替他寻了条谋生的路哪!”说着,他赶车愈加欢快起来,颠得温柔和温刚两人,一暗自叫苦不迭。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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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梅庄寻农
  一路颠到梅庄,太阳已然落山了,下车时,温柔再次感概自己的骨头快要被颠散了,在古代出门办事,真是辛苦哪!看来日后若非必要,她应该坚决不出门了。
  吴天才将车从骡子身上卸下,刚冲着一间破茅屋里喊了一声,一位年约三旬的妇人就领着两个年约六七岁的孩子从里面出来了,看见吴天才,顿时喜上眉梢,喊了一声:“姐夫!”
  她刚要迎上去,转眼瞧见吴天才身边还站着两位陌生的少年,又顿足不前了,只是那两个孩子不怕生,亦不用避忌,欢快的冲着吴天才扑过去,嘴里还囔着:“姑父!姑父!”四只脏兮兮的粘着鼻涕的小手一块往他身上摸去,急道:“姑父有没有给我们带好吃的?”
  “别摸,别摸,摸得我浑身犯痒。”吴天才将那四只小手一一拍打掉,哄着他们道:“姑父这次出来办事,没带吃的,下回,下回一定给你们带,好吗?”
  “哦……”两个孩子十分失望,吮着手指慢吞吞走回母亲杨氏身边去了。
  “弟妹,有德呢?没在家?”吴天才领着温柔姐弟俩走到破茅屋前,向里张望了一下,这才指着温柔道:“这两位找有德有些事情要商议,你去找找他吧。”
  “家里……没米下锅了……他出去借……借粮了……”当着外人,杨氏说出自家窘境的时候感觉有点尴尬,不禁低下头小声道:“去了大半晌了,也该回来了,你们……先进来坐吧,我给你们倒杯茶。”
  赶了一天的路,温柔的确又饥又渴,此刻也不客气了,拱拱手道一声:“有劳了。”便随着吴天才迈步进门,拿眼四下里一瞧,见这茅屋只有三间,外头屋里摆着张被烟熏得发黑的脱漆饭桌,紧贴着饭桌的是一张大土炕,上头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盖着露出破烂棉絮的旧被,见他们进来,费力的半支起身子,瘪着牙齿稀疏的嘴,对他们一笑。
  那两个孩子,一进屋就滚到炕床上去了,倚在那老妇的怀里,笑嘻嘻的吮着手指,听吴天才在那里向老妇请安问好。
  另两间屋子,一间是逼仄阴暗的厨房,另一间大概是梅家夫妇俩的卧室,温柔透过半掀起的布帘往里扫了一眼,见除了一张土炕外,就只有两只破旧的衣箱,墙角搁了些农具,一条破板凳,炕上连床被子都没有,只垫着稻草,铺着一幅粗白布。大概整间屋子里最贵重的东西,就是衣箱上搁的那只松竹梅纹玉壶春瓶了,与这简陋的屋舍对比起来,简直格格不入,但所谓的家徒四壁,大概也就是如此模样了吧。
  温刚看了心里也觉得有些惨然,他家从前虽穷,好歹还有爹在世时攒下的几件家具,还有床,这农户家里真是什么都没有了。就这,还算是生活在天子脚下,若是僻远点的村庄,还不知日子如何难过呢!
  “唉!”吴天才见他们在探看这茅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向那老妇道:“家里又当东西了?上回我来的时候,弟妹陪嫁来的那玉壶春瓶还是一对儿吧!”
  “当喽!当光喽!”老妇瘪着嘴唏嘘道:“日子难过,这两年又年景不好,好在开春下了一场雪,就指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要不家里这么多张嘴等着吃喝,可怎么得了……”
  这时那杨氏从厨下端了几只旧碗和一壶茶水出来,一一替他们斟上,歉然道:“家里没好茶,寻了半日只寻出一把陈年粗茶,姐夫和两位客人将就润润喉吧。”
  温柔拿起水碗一看,浑浊的茶汤里混着许多茶叶细梗,只是她渴极了,不顾好坏,一气灌下,觉得那茶只是略有些茶味儿,和清水也没太大区别,不过碗倒还干净,也没什么油腥味,想必这家里长年也吃不到一点腥膻的东西。
  喝完茶放下碗时,她见炕上那两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只是吮着手指望她,似乎很想伸手摸摸她身上的衣裳,顿时想起自己身上似乎还带着一小包粽子糖,便向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俩孩子此时才害羞起来,将头埋在祖母怀里,偷着眼儿瞧温柔。他俩一男一女,可是身上衣裳都穿得很单薄,屁股更是光着,好在此时天气已暖,不至于冻坏,但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也令人瞧得心里发酸。
  “过来,姐姐给你们糖吃。”温柔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后搁在桌上,早知道这户人家如此贫穷,又有孩子,她就该多带点零嘴来。
  两个孩子听见糖字,眼睛都发亮了,在他们的记忆里,只有姑父偶尔带两次麦芽糖给他们,每人手指粗细的一小根,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含在嘴里一点一点的吮,可惜不到三天,也就给吮光了。
  此时他们看见温柔纸包里搁的是琥珀色的糖块,那是平生从未吃过的东西,顿时将他们的手指吮得更加厉害了,又害怕伸手去拿会被娘亲责骂,只抬眼去望杨氏。
  杨氏刚要开口推辞,却见温柔已经将糖搁到了他们手里,只得满口称谢,又喝斥那两个孩子道:“给你们姐姐留点儿,别都吃光了。”
  正说着,梅有德左手提着一小只破麻袋,右手牵着一位年约十来岁的女孩迈进门来,大概这女孩年纪大了,总算穿着条打满补丁的破裤,她进门瞧见家里突然多了两个外人,怔得一怔,眼角余光再瞥见吴天才,这才笑着喊道:“姑父,你来啦,爹这两天还总念叨你呢。”
  “来啦,给你们带了两位贵客来。”吴天才说着,便向梅有德介绍了温柔和温刚,说明他们的来意。
  这梅有德看上去三十多岁,面相挺贵厚的,听说温柔想让他种番椒和六月柿,不禁挠了挠头,憨憨道:“那是啥东西?从来没听说过,也没有种过。”
  好在温柔早将番椒和六月柿的种法记得详细,待梅有德坐下后仔细说给他听,谁知梅有德愈听愈喜,最后极为自信道:“若这样说,这东西我能种!”


第九十七章 匀地种菜
  庄户人到底实诚,打了包票能种番椒和六月柿后,就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了。温柔知道他想问替自己种菜能有多少收益,只是不好意思问,不觉笑道:“梅大叔,你家现种着几亩地?一年能收多少粮食?”
  梅有德“唉”了一声道:“别提了,我家现种的是官授田,分得一百亩薄地,但家里只有我这么一个壮劳力,压根种不过来,每年还必得租别人家的牛来耕地才堪堪应付,年景过得去时,一亩地一年也只能出二石谷,一进亩地不过二百石谷。”
  温柔心里飞快的盘算着,这里一石粮能卖五百文钱,二百石粮,一年下来有一百吊钱的收入?挺多的啊!不过这还没扣去租牛、种子、税捐之类的费用呢!
  “一年一百吊钱,六七十两银子呢!”温刚口快,已然问出了声,“那怎会家贫至此?”
  谁知梅有德却摇摇头道:“哪有一百吊钱!若是一年能卖出一百吊钱,我至于苦成这样么!”
  “怎么?”温柔奇道。
  “地里产出的是原粮,未脱谷的,一石卖不上五百文钱,能卖出半价已然很好了。”吴天才在旁解释道:“还要扣去一半的税捐,因此这一百亩地,一年最多卖上二十五吊钱,刨去租牛,买种子……况且这些粮食还不能全卖了,要自家留着吃的,一年能见到的现钱,不过区区二三吊。”
  “二三吊钱过一年……”温刚转头看看这一屋子的老小,无语了。
  “就这,自个留的粮还常常不够吃!”梅有德叹气道:“一到了春荒时,日子就难过了。”
  他语音刚落,一屋子老小就陪着叹气,只有那两个年纪幼小的孩子,还在旁边专心的吮吃着温柔给他们的松仁粽子糖,对他们来说,能有糖吃就是幸福。
  温柔低头默想了一会,这才开口道:“大叔,你看这样行不,你匀出五亩地来种我要的东西,到了收获的时候,一亩地我给你三吊钱。”
  “啥!”梅有德吃了一惊道:“那五亩地就是十五吊钱?”
  屋里其他人也随之倒抽了一口凉气。
  “嗯。”温柔点了点头道:“你嫌少么?”
  “不!不!太多了!”梅有德这个激动哪,往年种一百亩地,也见不到十五吊的现钱!有了这十五吊钱,就能给孩子们扯布做新衣裳,春荒时粮不够吃,还能去外头买些杂粮回来解饥,偶尔还能切点肉打打牙祭。十五吊哪!兴许他一辈子也不能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钱!
  “那就这样说定了?”温柔笑道:“种子我带来了,你按着我说的法子种就行了。”
  梅有德是个老实人,听她这么一说,猛然点头之后又回过味来,不对啊!他急道:“种是能种,可是我第一次种,万一遇上年景不好,再遭了虫害咋办?到时收成坏了,你不是亏了么?”
  “这不打紧,多种两年,有了经验,会越收越多的。”这个温柔倒是很放心,将备好的种子取出,说明后交给梅有德,不过又补充了一句道:“只要别把我的种子都给糟蹋没了就成。”
  “那哪能呢!”梅有德憨憨的笑了,傻乐了半天,这才想起外边天色已然黑了,重重一拍脑袋,连忙向他妻子喊道:“快,备饭!”
  “家里啥都没……”杨氏双手交扭着,为难了。
  “我方才借了点粟米回来……”说到这里,梅有德也愣了,这种东西自家混点野菜,就能熬一锅薄粥哄哄肚子,可是怎能用来请客?
  “不打扰你们了,这庄子里可有客栈?”温柔怎好意思在这里赖人家的饭,连忙站起身来要走。
  梅有德连忙拦住他们道:“哎,这庄子小,可没客栈,只有庄东头有家杂货铺子,你们今晚还是歇在我家吧!”
  住这里?温柔拿眼在屋内轻轻一扫,实在找不出可睡的地方,也无法想象一个老人,五个大人和三个孩子,怎能在两张炕上挤着睡下,何况她只是乔扮男装,压根是个女子,住着也不方便,待要推脱,却听那吴天才道:“这庄里实是找不到歇宿的地方,要不这样,三个孩子同娘睡着,你同我弟妹挤张床,我带着有德和温小哥去邻居家借宿一晚。”
  “啊?”他这话一说,惊了数人,杨氏羞红了脸道:“姐夫怎说出这样的话,我怎能……”
  温柔知道他们误会了自己的性别,站在那里好笑着,却也不解释,倒是吴天才使劲搓了搓手,陪笑道:“我忘了说了,这位小哥实是女子,为了路上行走方便这才改了装。”
  原来是虚惊一场,众人松了口气,又上下打量了温柔半天,躺在床上的老妇这才瘪着嘴笑道:“怪不得我觉着这孩子的皮肉比庄上最俊的姑娘还要细嫩上几分呢!”
  众人轰笑了一阵,随后梅有德又犯起了难,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前儿也让他卖了换粮了,真是不知道请客人吃啥好,要不——
  他双眼忽然一亮,直奔进里屋,从破箱上取了那只松竹梅纹玉壶春瓶,就准备拿出去当钱。那杨氏见丈夫要当掉自己最后一样陪嫁,心里万般不舍,却又无法开口,只站在那里拧着衣角,咬唇不语。
  还是温柔闪身站到门口,拦住了梅有德,摇头道:“我这里有钱,让大嫂拿去买些菜和米来就行。”说着,她将手里攥的三枚百文制钱递了过去。
  “这……这不行……”梅有德想拉住温柔的手推脱掉,但随即想起她是个女子,只得避开她,将自己的妻子推开,急道:“哪有上我们家吃顿饭,还要你花钱的理!”
  “梅大叔,这天色不早了,等你当了那玉壶春瓶再买了菜回来,我们都要饿死了!”温柔笑道:“你就不必同我客气了,让大嫂先拿了钱去买东西吧。等过上几年,你家日子好过了,到时我再来吃饭,你让我掏钱,我都不给了。”
  “这……这……”梅有德知道她说的有理,可是就这样接了钱,他又觉得心里不安,正迟疑间,温柔已然迈步出门,笑道:“要不这样罢,请吴大叔陪我走一趟,我们去去就来。”
  “好!”吴天才还算爽快,当即跨出门槛,后头温刚急了,跟上去道:“等等啊,我也去!”


第九十八章 梅家夜饭
  在庄子里兜了一圈,温柔压根不知上哪去买东西,倒是吴天才熟门熟路的敲开几家农户的门,拿一些铜钱换了米、猪油、鸡蛋、豆腐、风鸡和腊肉出来,比市上卖的还要便宜得多。
  “这些庄户种的都是一样的地么?怎么有人家里那么穷,有人瞧着还挺富?”温柔不解,就拿方才来说,吴天才只用十文钱就在一家人家里买到一只极肥的鸡,她当时在旁看着,那户人家的院子里,养着一大群呢,还有个猪圈,里头养了两只大肥猪。
  “地都是官授的,每户都差不多。”吴天才轻笑道:“不过地里种的东西出不了多少利息,只够纳税捐,勉强填饱肚子。那些富裕些的人家,多半雇了人帮着种地,自己进城打短工,要不就是养了个貌美的姑娘,卖去给人当妾,要不然家里孩子多,卖两个去大户人家当丫鬟仆僮。也有些不愿意卖孩子的,凑几个钱买些礼物,送孩子去城里学门手艺,熬上几年出了师,赚了钱就拿回来补贴家用。”
  说到这里,吴天才顿了顿,看着身旁的温柔,欲言又止。
  “大叔,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用不着顾忌。”温柔心里好奇,想听他接着说下去。
  “这话不太好听,怕你一个姑娘家……”吴天才还在犹豫。
  “不打紧,你说吧。”
  吴天才迟疑了一阵,才讪讪笑道:“穷人家里没那么多讲究,有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也有让妻子去大户人家当乳母的。”
  这没什么啊!很正常嘛,为啥他方才说话那么犹豫?温柔正想着,却听那吴天才接着道:“还有典妻的!”
  “典妻?”温刚也好奇道:“怎么个典法?”  “庄里不少人家穷得没钱娶妻,还有些人倾家荡产娶了妻日子却过不下去了,因而就会将妻子典雇给他人。三五年为典,一二年为雇,典雇时生下的孩子,则归典夫所有。”吴天才说着笑道:“这话实不宜说给姑娘家听,不过这也是穷人家没法子,才出此下策,但凡家里有两个钱能过日子,也不至于将妻子都典雇出去。”
  温柔无语,温刚也无语了。
  温柔无语是没想到古人这么讲究贞操观念,竟然还有这种典雇妻子的现象存在。温刚无语,则是这种八卦听着太震撼人心了,他虽是穷苦人家出身,毕竟生养在城里,却从没见过有人典雇妻子的。
  吴天才见他们都不说话,心里也有些尴尬,怪怨自己嘴快,连这种事情都说了出来,别惊坏了这两个孩子,因此没话找话道:“我那妻弟就是人老实,干不出这种卖儿卖女典妻子的事儿,才贫困到这般地步,若说起来,我那岳父从前是做小生意的,颇攒了几个钱,替他娶的这媳妇,虽是小户人家出身,陪嫁也不少,没想到如今穷到家当都当光了,连糊口都难起来。”说着,他连声叹息道:“我一年到头赶大车,挣两个钱也只够补贴家用,偶尔接济他们救救急,却救不了这穷哪!幸亏遇上你们这两个贵人……”
  他说不下去了,温柔听了也觉着有点心酸,勉强笑着岔开话道:“买的东西够了,咱们赶早回去吧。”
  杨氏手脚还算利落,温柔将买的东西交给她后,本想帮着做菜,却被她推出了厨房,她自己转身进去了,只听得叮叮当当乱响了一阵,已经杀鸡洗菜,做起饭来。
  温柔坐在外头,看着吴天才分烟叶子给梅有德抽,一时闲着无事,只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破碗,听他们唠叨些年景好不好,日子难过的闲话。那两个年小的孩子却光着屁股在祖母的炕床上爬来爬去,鼻涕抹得到处都是,大点的那个女孩,时而进厨房帮帮忙,时而出来看守着那两个孩子,防着他们从床上摔下来,还不断轻声喝斥着叫他们不要顽皮,倒有几分做姐姐的稳重模样。
  待到饭摆出来,温柔一看,一只大砂锅里炖着整只肥鸡,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风鸡被撕碎了和蒸过切片的腊肉一起满堆在盘子里,清蒸的豆腐上面铺满了咸菜,鸡蛋加了香葱炒得黄澄澄的,唯有一碗盐拌马齿苋可怜兮兮的缩在桌角,看那色泽就知道滴油也无,只是拿滚水烫了之后,加点盐拌上就成。
  “快吃快吃,都饿坏了吧!”梅有德拿烟锅子在地上使劲磕打了两下,笑呵呵的招呼道。
  温柔也不客气推脱,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盐拌马齿苋,吃到嘴里觉得寡淡无味,原来连盐都没放多少。她知道古代盐挺贵的,看来这户人家,穷得连盐都快吃不起了。
  “别,你别吃这个。你吃肉,吃肉!”梅有德说着,将那碗盐拌马齿苋捞到自个面前,又催促着吴天才和温刚动筷子。
  这时杨氏领着那个大点的女孩将饭端上来了,新蒸出来的糙米饭,不够白,有点干硬,但是腾腾的热气氤氲了整个屋子,叫人看着心里暖和。
  “爹,要吃!”两个年小的孩子眼睁睁盯着桌上那不断散发着香气的饭菜,边流着口水边左右拉扯着梅有德的袖子,却教他重重一巴掌拍在屁股蛋上,喝道:“客人还没动筷子呢,去,叫你娘领着你到厨下吃去。”
  两个孩子挨了打事小,眼见到嘴的饭菜吃不着,便是大事了,他们立刻放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纵流直下。
  “大家一块吃吧。”温柔忙拉住要抽身走开的杨氏,又对着最小的那个孩子笑道:“你坐到我身边来好不好?”
  “别,小孩子家不懂规矩,不能由着他们胡闹。”梅有德连忙阻拦。
  温柔起身,执意将孩子拉到自个身边坐下,又在温刚身边安插了一个孩子,不这样做,这饭她实在吃不下,因她知道自己饿,那两个孩子更饿,被他们那两双馋涎的眼盯着,她怎么可能抬得起筷子来?
  梅有德还待再拦,无奈温柔和温刚都坚持,只好作罢,让大女儿坐到自己身边,妻子杨氏则忙着拿鸡汤浇了饭,碗里再捡了点烂熟的菜,一口一口耐心喂给婆婆。
  两个孩子上了桌,立刻不哭了。他们筷子还拿得不是很熟练,夹了半天没夹起腊肉来,干脆空着手就上了,抓起就往嘴里送,模样绝对称得上是狼吞虎咽。
  梅有德一见他们那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又要喝骂,还是温柔笑劝道:“雷公不打吃饭人。”他才作罢,只是温柔瞥见他低着头扒了两口干饭后,瞅人不备,背过脸去,偷偷拿衣袖抹了眼睛。


第九十九章 拐个帮手
  当晚温柔宿在梅家,与杨氏同炕。
  许是劳碌了一天,杨氏性子又柔怯,与她搭了没两句话,就已经睡着了。温柔躺在稻草铺的炕上,略一翻身,身下的稻草就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身上盖的粗布又单薄,睡着还是有些冷,她鼻端嗅着淡淡的草香,一时半会却睡不着。
  晚上光顾着看那些孩子抢食了,菜的量不多,她没敢多下筷子,到了夜半时分,她就有些饿起来,不过这会起来也找不出什么吃的,何况又在别人家里,怕惊了人,她便只好侧躺着不动,看如水的月光透过窗纸倾泻进来,映得地上一片朦胧的白。
  想着些有的没的心思,耳听着外间屋里孩子们的喃喃梦呓,最后她觉得眼皮渐沉,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鸡鸣两遍时,温柔被杨氏起身穿衣的声音惊醒,看着外头天色还黑,涩着眼问,“这么早就起了?”
  “嗯。”杨氏应了一声道:“我去做饭,你再睡。”
  杨氏的声音很轻软,听在温柔耳里好似催眠,她原本挣扎着想要跟着起来,谁知眼皮一沉,又接着睡过去了,等到再次被屋里孩童的笑闹声惊醒,天色早已大亮。
  黑线,睡迟了!
  温柔连忙披衣起身。
  在古代,劳动人民多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她这样睡到太阳出来的,简直可以称之为懒婆娘了。在家里时,因要赶在铺子开张前打理好一切,她也没睡这样迟,没想到在人家家里,倒睡过了头。待她起来,掀帘出去,见到杨氏连洗脸水和洁齿的杨柳枝都替她预备好了,本来没觉得羞惭的她,脸上也不禁一热,连忙接过杨氏手里盛着热水的吊罐道:“我自己来。”
  早饭简单,不过是将昨晚剩的饭热了一热。农户家里只吃两顿,又要下地干一天的活,因此备的还是干饭,不吃饱点,哪有力气?只是菜就简单多了,杨氏将昨晚剩的一丁点肉菜热了一热,都堆在小碟里,安放得离温柔和温刚坐的位置最近,除此之外桌上就只有几茎咸菜了。
  温柔将那碟肉菜分到两个孩子碗里,自己夹了点咸菜下饭,谁知扒了两口饭,却在饭里扒出一只剥了皮的溜圆鸡蛋,再抬头看温刚,也正对着他碗里的鸡蛋发愣呢,不过其他人就没有这好待遇了。
  呃,这家人真是太质朴了!温柔淡定的将鸡蛋夹出来,搁到那个大点的女孩碗里,那孩子一慌,连忙摆手道:“我不要。”又将鸡蛋夹了出来,想要放进温柔碗里,结果温柔不理她,只推自己不爱吃,勉强将那满满一碗米饭就着咸菜吃完了,结果撑得直想打嗝。
  饭后吴天才就开始套骡子,预备带着温柔和温刚回城了,临出门前,温柔一拍脑袋,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刻收住脚步,回头看定梅家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儿?多大了?”
  那女孩见问,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笑容低声道:“我叫梅香,刚满十二。”
  梅香……
  这个名字好!
  温柔打量了她两眼,见这孩子虽然衣着破旧,面有菜色,不过模样出落得还算灵秀,没有多少拙味儿,不禁点了点头道:“愿意跟我去城里吗?”
  梅家大小一听这话,不知温柔到底何意,都惊住了,就连温刚都愣了一下,不懂姐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怎么想起这一出来。
  温柔笑着解释道:“过段时日我要新开家铺子,需要帮忙的人手,你想想,要不要跟着我去帮忙。”
  手里有了钱,不拿钱再生钱,她总觉得吃亏,因此的确是有新开铺子的打算,只是没有想过要请年纪这么幼小的孩子,童工哎,有犯罪的感觉,不过看梅家这么困难,这女孩又挺成熟懂事,雇个略知根底的,总比外头找的要好,再说也能替梅家稍稍解决点生活困难,而且他们家女儿在自己那里做事,种番椒和六月柿的时候,梅有德总会更上点心吧?这样一举数得的事,何乐不为?
  “当……当真?”梅有德惊喜之极,忙教女儿跪下给温柔磕头。他虽忠厚老实,人却不傻,在短暂的接触中,也瞧出了温柔心好,自家女儿若是随了她去,必定不会受苦,家里又减了一个吃饭的人,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只是少了梅香帮忙,妻子要更辛苦些了。
  “哎,有德啊,我给你道喜了!”吴天才套完车回来催促他们上路,听见这话也很高兴。
  梅香看见温柔点了头,心里也自欢喜,只是嘴里却说不出来,正要向她跪下磕头,谁知却被她扶了起来,听见她笑道:“跟着我是要学手艺的,到时吃苦你可别哭哦!”
  “我不怕苦,再苦也不怕……”梅香兴奋得脸通红,这可比庄子里的小姐妹被卖身去当丫鬟强多了,还能学门手艺,再好也没有了。
  “唔,你刚学时,我不可能给你开太高的工钱,每月给你五百文钱吧,做满一年后再给你加,另外年节下铺子不开门时,你也可以回家。”温柔自己不是有钱人,花钱自然要精打细算,再说她这是授人以渔,不是开免费的慈善机构,没有原则性的帮人,她可不干。
  “这……这怎么行……”梅有德一拍大腿,急道:“不行不行!”
  呃,他难道嫌钱少?温柔微拧着眉,却听他紧接着道:“难得这小丫头能让你瞧得上眼,就带去使唤得了,你帮了我家这么多,这工钱可不能再要了!”
  “是啊!这工钱不能再要了!”杨氏在旁帮着腔。她也是有见识的人,晓得去城里学手艺的孩子,头三五年,都是没有工钱,要帮着师父白做的,有时还要替师父家里倒夜壶料理家务呢!就这,有时满了七年都不给出师,就是人家想多使唤些时日。
  “你们若是这样说,这孩子我可不敢带走。”温柔一笑,就想转身,却被梅香拽住了衣袖,巴巴的望着她道:“带我去吧。”
  “那你收工钱?”
  梅香犹豫了一阵,拿眼瞧了瞧身旁的爹娘,最后无奈的点了点头,但心里多少还是暗自欢喜的,五百文钱,对此时的温柔来说不多,可是对她来说,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想到自己能帮着家里挣钱了,她更是喜悦得说不出话来。
  “刚儿,你去找纸笔来。”温柔说着,又迈步走回了屋里。
  温刚应了一声走了,梅家大小却面面相觑,不知她要做啥。一时温刚回来了,温柔便嘱咐他将方才说定的雇佣梅香的条件,外加昨儿与梅家商议好的种番椒和六月柿的事情,写成一式三份的契书,请吴天才做了中人,自己摁了手印,又拿到梅有德面前道:“你也摁个手印吧。”
  “这……”太费事了吧?梅有德笑道:“我难道还信不过姑娘吗?”
  “有了契书,你心里总安定点。”温柔看着他和吴天才接连在契书上摁了手印,收起自己的那份后不觉摇了摇头,心想这庄户人家还是太老实了,字都不识,也不请人看看就敢签押,幸好她不是坑人,否则再有十个八个梅有德,都让她卖了,还帮她数钱呢!


第一百章 又见故人
  预支了梅香一个月的工钱给梅家救急,骡车又载着三人一路颠回了太和城。途中,温刚忍不住心里好奇,问温柔道:“姐,你打算再开什么铺子啊?还卖太平燕和鱼丸吗?”
  “不卖了。”温柔摇摇头道:“开个糕饼铺吧,这季节正好,不冷不热,先招来些常客再说。”
  “那我要做什么呢?”梅香心里忐忑,她什么都不会做,就连在家下厨,也只能替娘打个下手,洗洗菜,烧烧火什么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温柔微微一笑,闭起眼来养神,脑中却在盘算着开糕饼铺需要找人打制的模具样式,对了,还需要锡纸,不过幸好这里能买到,价钱也不贵。
  这一次,温柔没犯傻,让吴天才将车赶到了自家门口停下,免得多走冤枉路,下车时,向他玩笑道:“可认清路了?别到时你家梅香被我卖了,你都没处找人去。”
  “姑娘你又说笑了,哪能呢!”吴天才呵呵的笑着,却见温妈妈在铺子里探出头来,瞧见是他,还认得,又忙着出来打招呼,热情的拉着他进去吃东西,直到看着他吃掉两笼汤包,一碗太平燕,才算了车钱让他走。
  家里多了一个梅香,只好打发她去与温妈妈同睡,隔天起来温柔就偷空出去找合适的铺面,又找匠人打制各种模具、烤盘、铁篦,梅香则在家里帮着温妈妈做活。数天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铺面,温柔便赶紧找人拿耐火的砖砌了个老式烤炉,开糕饼铺子的硬件设施就准备得差不多了。
  至于食材,太和城很繁荣,各地的往来客商也多,包括一些游牧民族的商人,因此黄油,奶酪之类的东西还是能买到的,只是这年头找不到各种食用香精和食品添加剂,只好将就一下,做纯天然的健康食品了。
  忙着布置糕饼铺,其它铺子温柔暂时都交给了小环,让她学着打理,这丫头为了方便在外头行走,只得学着温柔的样儿,扮了男装,可惜她长得太娇弱,扮装后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份女气,不太像个男人,好在温刚下了学后经常同她在一起,温妈妈略有了闲,也常陪着她一块出门,才让温柔安了心。
  梅香自觉在温家吃了半个月闲饭,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因此温柔开了糕饼铺后,教她怎样烘烤各色糕点,如何做面包时,她便加倍的用心去学,无奈从来没接触过这类东西,开始时慌手慌脚,常常烫了手,或是将糕点烤焦,不过温柔从不打骂她,只是温言提醒她要当心,还买了烫伤药让她治伤,她心里感激,做事更加努力,三个月后,不但做出些像样的糕点来,偶尔还能提点建议,创造出新品味的糕点。
  糕饼铺的生意还算不错,天气渐热起来后,上门光顾的客人还是不少,做糕点的事情又全权交给了梅香,甚至她还双多招了两个伙计来当帮手,一边跟着梅香学手艺,一边替她站柜台,于是温柔在辛苦了数月之后,再次当上了甩手掌柜,能睡上安稳觉了,心情更是惬意。
  这天下午,她算完帐后正闲着无聊,趴在糕饼铺的柜台上数门外的人来车往,数着数着,都快昏昏欲睡了,忽然听见一阵车响,抬起眼皮一瞧,见门外停了一辆两匹马拉的华车,知道是生意上门,可是懒得动弹,便由着站柜的伙计上前招呼。
  “客官,您要买些什么?小店有上好的果仁面包,酥皮蛋挞,抹茶蛋糕、还有椰子圈,若是喜欢咸味的糕点,您可以试试咸香芝士条。”伙计一见来客面生,便知道是第一次光顾,屁颠颠迎上去,不遗余力的推销着铺子里较好卖的几种西式糕点,当然,他也没忘了顾及生客的口味问题,又陪笑道:“您要是想吃桂花糕、栗子糕、枣泥山药糕和酥油泡螺,本店也有卖。”
  冷场!绝对冷场!
  在伙计殷殷勤勤,啰啰嗦嗦提供了这么多样可供选择的糕点后,竟然还有人完全没有反应,甚至连哼都不哼一声?温柔好奇的抬起眼,先瞧见那伙计僵了一脸尴尬的笑容立在那里,再转眼,瞥见一袭玄色衣裳,那位身材高挑的男子背身立在铺子门口,低声向马车上坐的人道:“这家铺子里卖的东西太多,你还是自个下来挑吧!”
  温柔愣住了!
  隔了片刻,只见马车内钻出一个绿裳垂鬓的幼婢,她指挥着车夫摆好脚踏,才小心翼翼的从车内搀扶出一位绯裳少女,侍候着她下了车。
  离得不太远,温柔能瞧见那绿裳的幼婢眉目如画,却瞧不见那绯裳的少女的容貌,只因她面上覆了一层柔薄的轻纱,掩去了她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满蕴着水光的杏眼和描画得尤如远山含黛的秀眉。
  应该是位绝色女子呢,温柔望着她鬓发间插的那支珍珠簪发呆。拇指尖大小的珍珠呢,那柔和的光彩衬得绯裳女子的双眸更是水色迷朦。那簪子一定很值钱!没错,非常值钱!再看那绯裳少女轻移莲步,人还未进店,已有一阵淡雅的香气顺着风儿飘散了进来,将整个铺子里的糕点香味都压了下去,就连站在门边的伙计都忍不住轻抽了两个鼻子。
  也不知为何,温柔感觉有些沮丧,简直想躲进内间看梅香做糕点去了,不过她刚迈出一步,就瞧见那玄裳男子回过脸来,两人四目对了个正着。
  玄裳男子的目光轻飘飘的在她脸上一扫而过,随即便低头去看货架上陈列的各色糕点了。
  温柔开始很尴尬,以为自己会被认出来,谁知人家完全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那目光连一点停顿都没有,当然更没有惊讶、疑惑等等情绪的流露。她的尴尬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失落,不过很快就提起神来,自嘲的笑了笑。
  凭什么人家应该记得她,认出她呢?原本她和他,就只是说过两句话的陌生人嘛!何况她今日同梅香一起来的铺子,没换男装,别人更不可能一眼认出她了。他这样的反应很正常,再正常也没有了!温柔吸了一口气,走到货架旁边,大大方方,若无其事的招呼那绯裳女子道:“姑娘想买点什么?”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零一章  绯裳少女
    这个年代没有制造大块纯净玻璃的工艺水平,糕饼铺内当然不可能用玻璃柜面,温柔便仿着现代小超市的陈设方式,找匠人打造了纤巧的货架,纵列在铺子里,每列货架两边还垂挂下轻薄盈透的白纱,既能挡尘,也能防虫,而且还能隐约瞧见架上托盘内摆放的各色糕点,力图给人一种洁净感。
    此时,那绯裳少女由幼婢虚扶着,正在架前慢慢挪着步子,听见温柔问话,这才轻声笑道:“你这铺子里卖的糕点样式到多,我竟不知挑哪种好了。”
    温柔走到离他们身周三尺的地方停下,微微一笑道:“那姑娘是偏爱甜点还是咸食呢?”
    “我家姑娘口味清淡。”绿裳幼婢抢着答道。
    “不如——”温柔左右环顾了一下,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扫见那玄裳男子,然后指着身侧的一款糕点道:“捡这种乳酪蛋糕?里头没有搁塘,口感香润绵软,很多人喜欢的。”
    “称两斤吧。”绯裳少女略一点头,绿裳幼婢就提她开了口。
    到底是有钱人家,连价都不问上一问!伙计见状暗暗咂舌,这乳酪蛋糕价钱很贵的,普通客人来店里,顶多称上半斤。
    “还有这种椰蓉糯米糍,也不太甜,有淡淡的椰香,口感弹滑。”温柔说着话,向那思想开小差的伙计瞟了一眼,他才拿着木夹子过来捡乳酪蛋糕了。
    “也称两斤。”绿裳幼婢说着又道:“还有什么配茶的小点心么?替我们捡上三四样,称了一起抱起来。”
    茶点?那甜腻些没有关系。温柔点点头,轻声在那伙计耳边说了几句话,让他捡些奶油曲奇、酥油泡螺和酥皮蛋挞。
    绿裳幼婢听见温柔与伙计说话,又忍不住插口道:“你这铺子里的东西名字都好奇怪,让人听了都不知道是什么,回头还是改一改吧。”
    这个,很多是西式糕点,名字自然奇怪,温柔一来懒得动脑子,不高兴给这些糕点另外起名,另一方面,奇怪点的名字,容易吸引人的好奇心,因此也没有改的必要,听那幼婢如此一说,她只是微笑再微笑,没有言语。
    “绿萼,别多嘴。”绯裳少女轻斥了她一句,指着眼前那几种色彩晶莹鲜艳,看上去呈透明状的糕点问道:“这是什么?倒挺好看的。”
    “水晶冻。”温柔说完就看见那名叫绿萼的幼婢瞪大眼睛,似乎对这水晶冻很感兴趣的样子,便笑指道:“草莓、西瓜、蜜桃、荔枝、葡萄……有很多口味。”其实这些应该叫果冻了,只是材料有限,又没有食用色素,做不出那种非常通透的感觉来,不过瞧在古人眼里,也算新奇了。
    “用石花菜做的吧。”一向少话的玄裳男子忽然插了一句话。
    呃,他怎么知道!温柔闻言一怔,做这水晶冻时她比较过许多材料,最后还是觉得拿石花菜做出来的口感和外观都比较好,而且大昭的都城附近有海,石花菜这种原料价廉,能节省好多成本。
    “是了。”绯裳少女笑着附和道:“我记得前些日子在九爷那儿吃过,那道菜叫水晶烩吧?不过是切成薄片状的,味道清甜,仿佛只搁了冰糖,没有这样好看。”
    原来这里有这种东西啊!这倒是温柔没意料到的。不过,估计这东西也是大户人家的宴席上才有的,平民们不容易吃到,反正这段日子以来,这水晶冻卖得挺好,大概是天气热,吃起来清凉爽口的缘故吧,孩童们最喜欢,温刚和小环也爱这个。
    “那,这水晶冻你们还要吗?”她迟疑着开口,努力忽视站在她身旁的玄裳男子。
    绯裳少女扫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垂涎神色的绿萼,淡淡道:“要,每种都要一些。”
    那三人在温柔的铺子里转了半天,最后大包小包,买了近三十斤的糕点回去,将她的货架扫空一小半。温柔好几次想要提醒他们,眼下天气炎热,买这么多糕点回去,要是吃不完,搁上两天就算不坏,味道也会差好多,不过每回她总是欲言又止,看那绯裳少女大肆采买糕点的淡漠劲儿,一定是个有钱的主儿,家里人口肯定也不少,每人分上一些就吃完了,自己替她操哪门子心哪?还是闭紧嘴巴,闷声发大财吧!
    最后结账,他们买的糕点一共价值一两六钱银子,那玄裳男子从腰间摸出一小锭散碎银子,掂了掂就抛给了将糕点送上马车后走回铺子内的伙计,随后站在门边,等着绿萼和那绯裳少女先出门。
    温柔接过伙计递给她的银子,拿称子一称,发现足有一两八钱,抬眼又见那玄裳男子将要走出门去,忙道:“客人请慢些走,还没找你钱呢。”
    “不用找了。”玄裳男子停下脚步,站在门边望着那绯裳少女被扶上马车。
    对了,他一向有买东西多给钱的奢侈习惯,自己倒是忘了。温柔想着,再不多言,漫不经心的那钥匙打开柜台抽屉,将那锭银子丢了进去,在慢慢锁上。头还未抬,忽听那男子又低声道:“还是女装比较适合你。”
    唉?
    温柔讶然抬眼,却见他说完那句话后已然回过头去,走到马车旁钻了进去,随后车夫赶动两匹拉车的马,只听得一阵马蹄和车轱辘轻响,那辆车便驰行远去。
    原来他还认得出自己啊?温柔自嘲地笑了笑,一年了,倒不容易。
    “掌柜,您认得他?”伙计显然也听见了那句话,十分八卦的凑了过来,笑道:“这位爷出手可真阔绰。嗬,买了这么多糕点去,也不知多久才吃的完。”
    温柔似笑非笑的扫了他一眼道:“你事情做完了?”
    “没……没有……”伙计抬手拿袖子抹了抹额角上的汗,呵呵,天气好热啊。
    “那还不快点去做?”温柔淡淡说了一句,又趴回柜台上数门外的人来车往去了,再不瞧他一眼。
    那伙计屁颠颠应了两声,就赶紧跑到内室去,将梅香新做出来的糕点取些出来,补满货架。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零二张  夏夜纳凉
    铺子开多了,每天算账也是一件麻烦事,偏偏温柔看到帐簿就头大,又不太会用算盘,经常算错再算错。这天她恰恰心情又不太好,连核了几次帐都不对,烦躁起来就将笔一丢,账本一推,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院子里的葡萄架发起愣来。
    “姐姐,账待会再算,先出来吃西瓜。”
    院子里,温刚在大喊。
    她懒洋洋从椅子里起身来,拿帕子抹抹鼻尖上的细汗,才走出去同大家一块乘凉。
    小院里,梅香正同小环嘻嘻哈哈的从井里将凉过着的西瓜吊上来,拿了刀将瓜片成小瓣,温刚等不及,抓了一块先啃起来,沾得一手一脸的甜汁,淋淋漓漓,直呼过瘾,待到抬头,见温柔深情仄仄的坐在那里,又催道:“姐姐,吃啊,今儿买的瓜好甜。”
    “不想吃。”温柔开始想念她以前觉得甜腻的可乐,这样的天气,要是有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让她一口气喝下去,再打个气嗝,也许她才会觉得舒服些。可惜这里虽有冰块,去没有可乐。
    “该不会是中暍了吧?”梅香推她道:“从铺子里回来时,我就见你有些不耐烦。”
    中暍就是中暑的意思,温柔还明白,但她知道自己没有中暑,只是这天气闷得令人难受罢了,坐在院子里,也没感觉到有一丝凉风儿,只有地上的热气带着点泥腥味儿蒸腾出来,顺着脚底蔓延至全身,越发热了。她很想穿上吊带T恤,牛仔短裤,赤着脚儿吹空调,不过在这里,空调就别想了,穿的凉快点倒是可以的,但恐怕次日温家就得请大夫去,不是请来替她看疯病的,就是替温妈妈看晕病的。
    温妈妈瞅了她一眼道:“待会做点绿豆莲子汤解解暑吧。”这段时间以来,她总是有意无意的尝试着与女儿和解,一家人住在一起,成天不说话的也太难受了,不过温柔却经常不搭理她。
    这次也一样,温柔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的脾气看似温和柔顺,可是骨子里却十分倔强执着,再说温妈妈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些令她无法接受的事情,更是不想轻易同她和解,否则过不了几天,她又故态复萌了。
    “我知道!”小环一面细心地将一瓣西瓜剔去籽儿递给温柔,一面好笑道:“姐姐哪,是被账册上那些数字儿给弄昏了头!这样吧,今后我来替你核账,我已经学会算数了,算盘似乎也比姐姐打得熟练些吧?”
    温柔不好意思拒绝小环的好意,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摇头道:“不行,你每日替我巡查铺子,又要安排次日的采买,已经很劳累了,再把这个事情推给你,那我不成了吃闲饭的?”
    小环摇摇头正色道:“姐姐怎么同我说这些见外话?这许久以来,不都是你在养着大家?有时候一天都睡不了三个时辰,累的人都瘦了,也从没听你抱怨过半句。我若是还像以前那样不识字,不会算账,也只能看着你劳累罢了,可如今我能替你分劳了,你就放手将事儿交给我打理吧,让我历练历练也好。”
    说着,她神色略有些暗淡道:“我也只能替你做些事儿来谢你了,若不是你,我再想不到能过上现今这样的日子,别说念书识字学道理了,没准都未必还活着。”
    “少胡说。”温柔抬手就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一下,笑道:“你要做便做去,我不拦你,我可乐的清闲呢!只是别再提谢不谢的话儿!不过到时候,你要是真累趴了,可别抱怨我刻薄你。”
    说话的同时,她借着淡淡的月光仔细打量小环。近段日子她太忙,没怎么留神,这会才发现小环看着竟成熟了许多,眉眼长开了,容色愈发妍丽,又因平素饭食好,身量也长高了许多,神态看上去虽然不像以前那样灵动活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淡淡的素雅和自信,不觉欣慰的笑了。
    小环,她长大了!
    “要是我能像小环姐姐这样识字就好了。”梅香在一旁也羡慕道:“我至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
    “这有什么难的?闲了,你就找刚儿学去。”温柔淡淡笑道:“他如今好为人师呢!”她这个弟弟,一年多来也长大了许多,整天捧着卷书在那里看,瞧去也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了。
    “嗯,要学就找我,家里我最闲。”温刚在啃西瓜的百忙中抬起头来应了一句。
    梅香笑着摆摆手道:“罢了,我没这命。有闲了,我情愿多替姐姐做点事,学些做糕点的手艺。我笨,念书识字这事儿,也只能想想,真要让我学,可要愁死我了。”她真的满足了,想想两个月前她还在家里挨饿受穷,到了温家,不但有工钱拿,每日还有鸡鸭鱼肉吃,温柔的手艺又是没话说的,对她来说,这就是难以想象的神仙日子了。
    看着眼前这数张笑脸,知道不论何时,都还有他们会陪伴自己,安慰自己,温柔的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这,大概就是有亲人,有朋友的好处吧!
    大家正笑笑闹闹说着闲话,在院子里啃西瓜纳凉,忽听得头顶轰隆隆一阵雷响,又是一道闪电蓦然擦亮了天空,不觉怔得一怔。
    “别是要下雨了吧?”温刚抬头仰望天空,见厚厚的云层已遮蔽了那半轮夜月。
    轰隆隆
    雷声翻滚得更急促了。
    “傻小子,你想什么呢?还不快点进屋!”
    温妈妈反应最快,当先跳起来,将吃剩的西瓜都聚拢到红漆捧盘里,抢着往屋里跑。小环和梅香也慌慌张张站起身来,忙着收院里摆的小桌和板凳。谁知夏日的雨说来就来,压根不给他们躲避的机会,还未跑到屋里,瓢泼似的暴雨就哗啦啦砸了下来,将他们兜头淋了个透湿。
    “哎哟,我才换的干净衣裳!”温柔冲进屋里,看着自己的衣裳不住的往下滴水,实在有些哭笑不得,早知道就晚点再冲凉了!待她再抬头看见小环和梅香两人,一个拎着板凳,一个提着小桌,立身的地上躺了一圈水渍,正面面相觑呢,活像两只落汤鸡,不禁又指着他们放声大笑了起来。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零三章  沈府相邀
    温柔这段时日一直躲在家里,也不知为何,她就是哪儿也不想去,连偶尔小环拖她出去散散心,她都拒绝了,借口是天气太热,不耐烦出去,然后成天趴在桌案前,拿着把毛笔在纸上涂涂写写,美其名曰在练字,实则只是在胡写菜名而已。再不然就是将温刚看的书拿来乱翻一气,结果看不到两三页就扔到一旁去了。哎,文言文,还是枯燥之极的经史典籍,看得她两眼发昏,晕晕然不知所措。
    说白了,她就是闲的无聊!
    “无聊死了!有没有话本笔迹之类的书啊!”温柔在温刚的书架上埋头苦翻,“哪怕是诗词也行!”多背两首,冒充一下文化人。
    “姐,别翻了,没有。”温刚最近在研究棋谱,制止住她的破坏行为后,扬了扬手里的棋谱道:“这个你要不要看?学两手,咱们下棋。”
    温柔瞪大眼睛,看看书名,最后轻声咕哝道:“那你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温刚无言半晌,转过头去继续看书,丢给她一句话:“姐,要看什么书,你自个出去买吧。”
    去就去!温柔回房揣上钱,就要迈步出去,结果迎头就撞上了糕饼铺的伙计。
    “你在这里干嘛?”温柔微皱起眉,眼下可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他不看着铺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掌柜的,晌午有人往铺子里送了份帖子,请您往他们府里走一趟。梅香姑娘事忙走不开,让我将贴子给您送来。”伙计将洒金大红的请柬递给她。
    温柔疑惑的接过一看,这请柬却是沈府发的。她用手指弹了弹那请柬,不错嘛,有钱人家的请柬都用这么好的纸,可是沈府,哪个沈府?她压根没听说过,也不认识那府里的任何一个人。
    伙计像是看出她的疑惑,笑道:“送贴子的那位管家说了,他们家姑娘前些时日在咱们铺子里买过不少糕点,回去尝了之后赞不绝口,想请您上他们府里,教她做几样点心。掌柜的若是愿意去呢,明儿一早那管家来铺子里接您。”
    有没有搞错!他们不知道这是商业机密吗?她为什么要把做糕点的本事教给他们家那啥啥姑娘?温柔刚想开口回绝,可是转念一想,姑娘?该不会是那天由陆策陪着上铺子里买糕点的那位绯裳少女吧?瞧这请人的架势,倒也符合她无意中展露出来的身份。
    “掌柜的?”伙计见温柔半天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翻来覆去的看那张请柬,不得不试探着喊了他一声。
    “唔,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温柔将请柬收起道:“明儿我若是不去,会知会梅香去回话。”
    眼见那伙计走了,温柔原本想出去买书的心情完全没了,顺脚又走回了屋内,躺倒床上去望着屋梁想,到底去还是不去呢?若是下贴子请她的当真是那位绯裳少女,应当不至于学了她的手艺后去开什么糕饼铺子同她抢生意,再说她也没傻到把做糕点的手艺完全教给别人的地步,到时见机行事,随便教一两样简单的不就得了?反正大家闺秀们学这些东西,只是为了积累嫁人的资本,偶尔露一手让人惊艳赞叹一下,又不是为了谋生。
    好吧!反正闲着也是无聊,去看看再说!谁让她在这太和城里,只是个没跟没底的小生意人呢?乡绅官宦之类的人家,她即便不去刻意讨好,也不能轻易得罪,要不万一人家给她小鞋穿就有她难受了。何况那绯裳少女买东西出手大方,去应酬敷衍一下,替自己铺子里招徕个常客也不错。钱嘛,她是永远不会嫌多的,不挣白不挣。
    次日温柔一早起来,开了箱子取衣裳,心里犹豫着,女装?男装?
    小环好奇道:“姐姐,你站在那里发什么呆?”
    温柔将沈府请人的事情向她说了,小环便笑道:“那自然是穿女装去,要不你同人家府里姑娘私处,会被人嚼舌根传闲话的。”
    温柔一想也对,好吧,随手捡一件浅藕荷色罗衫换上,再系一条白色长罗裙,将头发拿一根乌木簪子挽起,对着头镜理了理鬓角,搞定!
    “姐姐——”
    还未走到门口,小环已在身后唤她了,温柔诧异回头道:“怎么?”
    “你就这样去了?”
    温柔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笑道:“就这样呀,常日里不总这样穿吗?”
    小环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头发道:“你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有。”
    “我本来就没有首饰!”温柔答得理直气壮:“我一来没钱,二来怕抢,一向就不戴首饰,再说天气这么热,弄个满头珠翠的出门去,我怕连路都走不动了。”
    “好歹戴对耳坠子吧?”小环妥协。
    “耳坠子……”她的确有,上回同小环逛珠宝铺子时买了两对,只是戴了两天就嫌不舒服,脱下后就再没戴过。此刻她摸摸耳垂,想了半天,汗颜道:“不知道搁哪了?”
    小环一脸无奈的笑,将自己耳上戴的那对银丁香解了下来,递给她道:“先用我这个吧,回头我再帮你找找。”
    “需要这么麻烦吗?”温柔盯着手心里那对小小的银丁香,低声嘟囔道:“我是去教人做糕点,又不是去相亲……”
    她声音虽轻,小环还是听见了,笑道:“咱们都是经历过的,你怎么不晓得大户人家那些丫鬟婢女们都是只认衣裳不认人的?好歹打扮的体面些,也不至于受人白眼怠慢。你喜欢素净些的妆扮没关系,只是也别太离了谱,总要戴两件首饰吧?“说着,她又开了梳头匣子,寻出朱钗来,替温柔饰在鬓发间,而后退了两步,略一端详道:“好了。”
    感觉好奇怪!
    小环怎么变成他姐姐了?
    温柔无奈的挥挥手里的小帕子道:“我走了,铺子里的事麻烦你替我看着了。”
    “嗯,”小环笑应道:“早点回来,等你吃饭。”
    看吧!她又姐姐了!温柔走到小院,同梅香一块往铺子里去,边走边想,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在做些什么?似乎,想不太起来了,反正没有小环这样早熟懂事。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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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零四章  权贵世宦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尽管发现沈府派来接她的马车,正是那天她看见陆策和绯裳少女搭乘的那辆,但在上车之前,温柔还是当着梅香的面,向那名态度恭敬的管家仔细打听了沈府的情况,结果那管家瞪大眼睛,将她当火星人一样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道:“大昭的左丞相姓沈。”
    哦!左丞相姓沈,那和沈府有什么关系?温柔早上没睡醒,脑子反应慢半拍,待到她差点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时,才觉察出不对劲来,幸好及时刹住口,心里暗骂自己笨蛋!不过她虽然猜测过那绯裳少女的身份不凡,却没想到会是丞相之女,因而还是大大的吃了一惊,直到飘飘忽忽上了马车,坐定后才回过身来。
    好吧!管她是丞相之女还是皇家公主,反正自己就是一介布衣平民,两人之间绝无交集,入了沈府后,随便教导那绯裳少女学两样糕点的做法,她就可以继续过自己那种优哉游哉的平民生活了。
    当然,这种淡定从容的想法是她坐在马车里时动的心思,真入了沈府后,还是被这里的排场给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她承认,沈府没有那种暴发户似的张扬,将什么金银玉器堆了满屋,名人字画贴了满墙。
    这里就连游廊柱子上的朱漆都有些色泽暗淡了,可是依旧少不了雕梁画栋、层台累榭,少不了一波又一波在整个宅子里穿行的仆婢。整个沈府透漏出来的是一种内敛的贵气和低调的奢华,还有一种长久以来所累积沉淀下来的书香气韵。
    坐在沈府四姑娘沈梦宜待客的抱厦内,温柔看看手里端着的那釉色如玉的梅子青瓷茶碗,再瞟两眼身旁待立的婢女,忽然发现那丫鬟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比她穿的还好,单是腰间悬的玉佩,看上去价值也不菲,果然是有钱人家,衬得她比婢女更婢女了。
    温柔微微一笑,搁下手里的茶碗,又百无聊赖的打量起整间抱厦内的陈设来,正等得不耐烦,沈梦宜总算在两名婢女的围侍下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沈梦宜走到近前才向温柔露出一个歉然的笑意。
    今日她面上未覆轻纱,着一身薄如蝉翼的银红色沙罗裳裙,飘逸又不透明,整个人仿佛被笼在烟霞云雾之中,温柔能够瞧清她那绝俗的容颜,真有芙蓉般的清姿雅质,乌鸦鸦的头发松松的挽成慵来髻,鬓上斜插着一支云纹白玉簪,额间一点嫣红的莲瓣花钿,更增娇艳。
    “我也刚到没多久。”温柔收回目光,口不对心的虚伪了一把。
    沈梦宜一笑,请她坐下后方道:“上回在你家铺子里买了那些糕点,回来一尝,味道竟是特别好,连我爹对吃食那样讲究的人,都赞口不绝,我一时就动了拜师学手艺的念头,还望温姑娘不要怪我冒昧。”
    “哪里哪里,沈姑娘谬赞了。”温柔快要擦汗了,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她真是受不了这种文绉绉的虚话客套,却又不得不敷衍着,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了。
    好在沈梦宜的客套话没说两句,就转入了正题,请温柔动手教她如何制作糕点。这是温柔拿手的本事,她总算觉得谈话没那么无聊了,但也不得不实话告诉沈梦宜,她做的那些糕点都需要特制的烤炉和模具,沈府里没有这些东西,因此有些糕点就不能做了。
    谁知沈梦宜却向她笑道:“温姑娘不必顾虑这个,我早让人预备好了。”
    预备好了?温柔吃惊后第一个念头是,难道沈府里的厨子,也有穿越来的西点师?不过再一思忖,就知道这种可能性真是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记,那么……
    沈梦宜察言观色,瞧见温柔眉头微蹙,立刻歉然道:“我原本是让府里的管家替我预备一些做糕点需要动用的器物,谁想他未经得姑娘同意,就私下里找匠人照做了姑娘铺子里的烤炉和模具,真是抱歉的很。”
    温柔心里真有点生气,她的铺子门前又没挂上“欢迎入内参观”的牌子,什么私下里找匠人照做,说得太轻飘飘了,明明就是趁着夜黑无人时偷溜进她的铺里探查她铺内的东西好不好!不过是以至此,她能怎样?总不成站起来同人家翻脸,说人家盗取商业机密吧?呜呜呜,官大一级都压死人,何况现在是堂堂左丞相的家仆欺压她这个平民百姓!忍!忍吧!
    “算了!”她跟没骨气的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不过声音多少有点异常,惹得沈梦宜身边的两个婢女多瞧了她两眼,其中那个见过她的绿萼笑道:“你瞧上去很不情愿,跟吃了黄莲似的一脸苦色。”
    “绿萼!你又多嘴!”沈梦宜喝斥了她一句。
    温柔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想真有这样明显么?看来她的忍耐功夫还是没练到家,被人当面揭穿了。她苦笑了一下岔开话题道:“沈姑娘,你想学哪种糕点的做法?”
    沈梦宜想了想道:“先学水晶冻和乳酪蛋糕吧。”说着她起身将温柔领到厨下。
    温柔入厨一看,发现这被称为小厨房的地方,简直比她眼下住的整个家还大,再拿眼四下里扫了一圈,看见东西备得还真够齐全,没话可说,只得教。
    水晶冻学起来比较容易,温柔打算先教这个,好在厨内有从石花菜中提炼出的琼粉,不需多费工续,她拿琼粉配上一定比例的清水烧沸后,又往里加了些冰糖改用小火慢慢熬,随后在水果筐里挑了只西瓜,刨成两半,将一半西瓜滤出澄净的汁子来,搁在一旁备用。另一半西瓜,她则剔了籽,拿刀雕成一朵朵晶莹剔透的小巧红莲,摆放在圆杯形的模具里。
    这时锅里的汤汁已熬剩一半,她又熄火滤去里头的杂质,待到汤汁温凉,再将滤出的西瓜汁倒入搅匀,飞快的倾入模具里,这才将模具搁到事先让绿萼找人拿来的一大块冰上,吁出一口气道:“好了。”
    “好了?”沈梦宜在一旁已然看呆了。当然不是因为这水晶冻坐起来步骤繁难,而是温柔精湛的雕工将她给彻底震住了。
    “冻一会就好了。”温柔点点头,制作的过程中,她已将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说清了,其实这东西做起来真的是非常简单,只要稍费点心思,就能用琼粉做出各式各样的水晶冻来,她搞不懂沈梦宜为什么要学这个。
    “你那个——”沈梦宜怔怔道:“雕西瓜花的本事能不能教我?”
    温柔看看她那洁白如玉瓷般的手指,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刀子,十分为难的摇了摇头道:“你可以将各种水果切成碎块,吃起来味道是一样的。”


红杏泄春光  第一百零五章  偷闲片刻
    好在沈梦宜明白这种雕花工夫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学会的,她自己这双手保养得当,是拿不起刀子的,因此也没有强迫温柔教她,只是求着温柔再雕几朵水果花,她要摆在水晶盘里赏玩。
   温柔无奈,想了想,又从果筐里挑了一只西瓜,摆在桌上端详了一阵,这才飞快的下刀雕刻,不多时,一朵怒放的硕大牡丹就出现在了她的手里。红瓤白皮,雕出花瓣渐变的色调,翡翠绿衣浅刻出衬托的花叶,摆在水晶盘里显得格外艳丽。
    她没有停,随手拿起香瓜、蜜瓜之类的果品,又雕了些小朵的花摆在牡丹旁边,再扯散两朵不同颜色的新鲜月季,将花瓣洒在水晶盘内,这才净了净手,笑道:“好了,夏天在屋里摆上这个,都不用熏香了,淡淡的果香嗅着比较舒服。”
    沈梦宜对那盘水果花雕爱不释手,立刻让绿萼将水晶盘小心的捧到她屋里,这才定下心来跟着温柔学乳酪蛋糕的做法。
    待到烤出乳酪蛋糕,太阳便已经移升到了半空中,是正午时分了。沈梦宜诚心留温柔在府里用饭,不过温柔借口家人还在等她,推托了过去。说实话,她是挺想回去了,因为在沈府里,不能妄言妄动,总让她想起在赵府当丫鬟的那段日子,有点拘束,有点无奈,还有更多的郁闷。
    “真要走?”沈梦宜留不住,略迟疑了一下,从手上抹下一只赤金缠丝双扣镯,拉过温柔的手替她戴上,笑道:“一点小小心意,温姑娘请务必收下,等闲了再来府里坐坐,我还等着请教你呢。
    沈梦宜原本打算给温柔点银钱权充谢礼,只是相处了这短短一段时光,却发现她虽然言语温和恭谨,态度却是不卑不亢,骨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傲气,压根不像常来府里替自己裁衣的金织坊大娘和那些陪着娘亲聊天解闷的姑子那样卑颜谄媚,阿谀奉承,因此心里对她颇有好感,不愿拿银子赏她,这才亲自卸镯相赠。    金镯套上手腕,感觉沉甸甸的,估摸着足有七八钱重,温柔不由暗吃了一惊。只因为古代举止都比较矜持,何况沈梦宜还是个大家闺秀,就算要给镯子,也无须亲手替自己戴上啊!再说她自从到了古代之后,手里还从没有摸过金子,自然知道这年头金子有多值钱,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无缘无故怎能收人家这样贵重的镯子,于是连忙将之褪下道:“这个我不能收。”
    “我与你一见如故才赠镯略表心意,你若是不收,可是嫌这份礼轻?”沈梦宜淡淡一笑,就是不收温柔递还回来的镯子,只略欠了欠身道:“温姑娘慢走,恕我不能远送。”说着,她留下绿萼送客,就转身由另一名婢女搀扶离去。
    温柔望着自己手里的赤金缠丝双扣镯蹙眉,不知是该追上去执意退还,还是从自己身上找件什么物事回赠,偏偏浑身上下压根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实在拿不出手,正在犹豫间,却听绿萼在旁笑道:“我家姑娘很喜欢这只镯子呢,常日里总带着,此时既然赏了你,自然是好意,你便收下吧,否则她要恼的。”
    一个“赏”字让温柔听了心里感觉极不舒服,但她本不自卑,当然就不会敏感过头,也知道绿萼这样说并无恶意,只是身份、习惯使然,便顺手将镯子套上手腕道:“走吧。”
    两人沿着路往府外去,走到半路,侧旁忽然有个丫鬟喊住绿萼道:“绿萼,你往哪里去?”
    “我送客。”绿萼说着走过去与丫鬟嘀嘀咕咕说了半晌,再回来时满脸歉意,向着温柔笑道:“我要替人捎带点东西给看门的小子,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好吗?我拿了东西就回来。”
    此刻他们身处沈府的园林内,温柔环顾四周,见都是花丛树林,山石亭台,其间石子甬道遍布,她压根就找不到出去的路,只得点点头道:“我去那边水榭转转,你快些回来。”
    绿萼应了一声,飞快的转回那丫鬟身边,两人携着手儿,边说话边去得远了。
    水榭一面临着宽广的胡池,四周栽种着各色香花,温柔走过去在胡池畔的树荫里坐下,随手采了一朵栀子花,放在鼻下嗅了嗅,再抬眼望望那一片碧波荡漾的水面,偶有一阵风过,吹得湖池中莲叶层层涌动,淡淡的莲花清香就这样四溢开来,教人顿时心悦神怡。
    古代的有钱人家好会享受!
    这种时候,若是能沏一壶花果茶,手边再搁上几串葡萄,握一卷书,半躺着悠悠闲闲的蹉跎一整个下午,那真是神仙一般的逍遥日子。
    温柔心想,都说古代生活条件差,那是相对于那些为了生存而艰难挣扎的平民们来说的,若是家里有可供任意挥霍的钱财,其实古人的日子过得比现代人要好得多。食物是纯天然的,衣料是纯天然的,就连环境都没有污染。天色总是很湛蓝,空气十分清新,喝口水都觉得满吼甜润。说白了,就是只要有钱,无论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年代,都能活得舒适惬意,哪怕是现代社会,大多数平民百姓,不也都在为了生活,为了那几十平米的小小蜗居而奔波忙碌么?想要住上豪宅,想要享受生活,先赚钱再说吧!
    温柔深深吸了口气,原本她是不喜欢沈府的,觉得待在这里太压抑,可是因为这个水木清华的园林,因为眼前这一片澄澈潋滟的湖池,她忽然又觉得沈府不错起来。
    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买一所宅院。不需要太大,但绝对要有水,没有湖池,水池也将就啦。养点鱼,种些花,冬天有暖阳可晒,夏日可以乘着风在花荫下午睡,唔,想想就觉得很美好!
    一个人傻傻的想着心事,偷偷地笑。温柔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等人的不耐,甚至希望绿萼可以慢慢走,让她在这里多坐一会,只是身后传来的轻微的脚步声响,彻底打破了这一份恬静,她无奈的站起身来,拂了拂沾染了尘灰的罗裙,转头笑道:“你来了?”


第一百零六章 风流二少
  笑容还未完全绽出,就已然凝固在了脸上,温柔转过头,发现自己身后站的人并不是绿萼,而是一位身着月白色罗衫的陌生男子。
  他身形颀长,容姿朗朗如日月,原是极出色的清雅人物,只是斜眯着眼瞧人时,面上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便带出了几分轻佻神色,加之他正懒洋洋的斜倚在一株花树旁,拿手不住的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那举止神态完全是浪荡子弟的模样,在温柔的最初印象里,他便与“纨绔”这两个字划上了等号。
  “你是哪房的丫头,我从前怎么没见过?大晌午的你躲在这里做什么,约见情郎?他是谁啊?有爷这样英俊么?”那男子跟审犯人似的问个不休,话音将落时,还顺带附送了一个自以为勾人的媚眼。
  温柔被他一连串无稽又惹人生气的问题给搞得无语,根本没法回答嘛!正要开口说自己压根不是这府里的人,却见他眼神蓦然一亮,飞快地冲到她身边一把抓起她的手腕,脸上露出邪邪的笑容道:“哈哈,原来是个偷儿!”
  晕!偷你个头!
  温柔被他气到了,差点就脱口骂人了,总算顾忌着他的身份,咬牙忍住了。这个家伙,衣着不俗,容貌与沈梦宜有三分相似,肯定是沈家的少爷,她不想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惹出事端,只得压抑住心里的厌恶,一边使劲往回夺着自己的手,一边冷冷道:“放开我!”
  “放开你?”那男子嘿嘿一笑,反倒将她的手拉得更高。罗衫的袖子顺着她的胳膊滑溜下去,露出她半截手臂和腕上那只映着日光,烁烁发亮的赤金缠丝双扣镯。
  “这只镯子你打哪偷来的?”那男子将她的手用力一扯,从牙缝里挤出字道:“老实说!”
  温柔被他这么一拖,脚下一个趔趄,险险就要跌倒在地,最后也不知他怎么一转一带,又将她的身子拉起,带入了他怀里,一把反抱住,就连她原本被紧扯住的手,此刻也变成了与他五指交握。
  “你要不说也没关系,陪爷一晚,我就当什么也没瞧见。”那男子压低的声音略带沙哑的性感,说话时嘴里吹出的气息软软的拂过温柔的耳轮,暧昧的挑逗。
  黑线!谁来告诉她这男人到底是不是色情狂?竟然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做出如此举动,即使在现代,这种事发生的几率也非常小吧?更何况是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古代!
  温柔真是又羞又恼,扭头挣扎间,眼角瞟见地上那双可恶的穿着青绸布鞋的大脚,不及多想,抬起脚来就狠狠的踩了下去-----
  “你居然敢踩我!”那男子吃痛,手上力道便松了。
  温柔趁机脱身而出,心里还恨恨的想着,为啥这年代没有高跟鞋?否则这一脚下去,包管踩得他脚趾肿上数天!
  从那男子被踩到温柔脱身不过是眨眼间发生的事情,温柔刚向前逃出两步,下一刻他就忍住痛追上去重新拉住她的一只胳膊。
  “放开我,我又不是你们沈府的……”
  话未说完,那男子已用力将她的身子掰转过去,低下头准确的噙吻住了她的双唇,灵巧的舌尖还试图挑开她那紧咬的牙关。
  温柔只觉脑子里“嗡”一声响,蓦然睁大了眼睛。
  怒了!彻底怒了!这玩笑开大了!
  她在那男子的唇上狠狠一咬,趁他疼痛愣神之际,使尽浑身气力一把将他推开,然后抡起胳膊就重重的甩了他一耳光。
  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
  这是疯狂的世界!
  穿越前她是个乖乖女,最多与人起点口舌纠纷,从来也不动手。穿越后她就是头河东狮,动不动就甩人耳光,这是已经是第二回了,不过与打许秀才不同,这个耳光她扇得真是痛快淋漓,正准备反手再来一下,手腕就被紧紧的握住了。
  “你打我!”那男子半边脸红半边脸白,舔着被咬破渗血的嘴唇,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打的就是你!”打都打了,温柔也索性豁出去了,扭着手腕怒道:“放开我!你爹没教你廉耻两字怎么写吗?”
  摆明了就是间接骂他没教养!那男子气极反笑,正要说话,却听得旁边一个怯怯的声音小声道:“二……二爷……”
  救星来了!温柔总算松了一口气。
  那男子回头一看,见喊他的人是沈梦宜房里的贴身侍婢绿萼,不禁没好气道:“干嘛!”
  “她……她不是咱们府里的人……”绿萼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的解释道。
  “我知道!”沈家二少赌气似的大声吼了回去。他当然知道,方才吻她之前,她不是已然说了吗?可是那又如何?若是绿萼不来,没准他再扳回一局也就罢了,可是偏偏绿萼来了,想必方才他被这女人扇了一耳光的情形也落在了她眼里,他丢不下这个脸面,咽不下这口,反倒不肯罢休了。
  绿萼一向知道他风流成性,平素见了略有些姿色的丫鬟都要调笑两句,心情好的时候还要动手动脚吃点豆腐,不过他人长得俊朗,又是府里的主子爷,丫鬟们都巴不得往他身边凑呢,想着勾搭上这个少爷,好歹也能挣个通房丫头的身份,因此也少有人躲他,她也见怪不怪了,只是没想到他好色到这个程度,明明知道温柔不是府里的人,还要调戏,故而睁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急了半晌方道:“她……她是姑娘的客人……”
  “那又怎样!”沈家二少仍是紧捏住温柔的手腕不放,一面躲闪着她的踢踹,一面继续吼绿萼。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紧抓着温柔到底有什么用,打她?不行,他从来不打女人!将她就地正法?他还没无耻到这种程度!他眼下完全是凭着本能行事,单纯的不想让温柔遂了心意。
  绿萼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其实沈家的规矩还是很严的,老爷晓得他这个儿子风流放荡,也管教了无数次,无奈拘不住他,最后只好嘱咐他,外头的风月场合不禁止他逗留,但为了沈府的声誉,良家女子绝对不容他梁指,否则必定将他打死!谁想他今日光明正大的在府里调戏起良家女子了,兴许……
  绿萼怯怯的瞟了一眼仍在挣扎着想要脱身的温柔,心想兴许是她方才那一巴掌,将二爷给打怒了。别看二爷平日里有说有笑,还算平易近人,可是脾气骄纵之至,一旦被惹怒了,是非常可怕的,就像,眼下这个样子。
  局面一时僵持住了。


第一百零七章 狼狈脱身
  温柔此刻也被呕得想要吐血,原以为绿萼过来了,这流氓能收敛些放她走呢,谁想到他还是紧抓着她不放,偏偏踢又踢不着,踹又踹不中,再这样继续纠缠下去实在太令人崩溃了,最后她急中生智,抬起被抓的手腕,张口就咬下去--
  女人受体力影响,最常用的攻击方式不外乎是手抓脚踢外加牙咬,虽然温柔以前一直觉得这样做实在不太雅观,十足的泼妇模样,只是眼下被逼急了,哪里还顾得上讲究风度,泼妇就泼妇吧,只要能脱身就好。
  “你……你又咬我……”沈家二少痛得不由自主就撒了手,他只防着温柔脚踹,却没想到她会用牙咬,一时不备就中了招。
  温柔幸得脱身,怕他再纠缠上来,慌不择路就转身逃跑,结果跑得太快,脚下被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子绊了一下,整个身子就向前扑跌而去。
  绿萼见状忍不住惊呼,因为温柔摔倒的方向正是那面湖池,只是此刻再赶上去救她已然不及,只听得“卟嗵”一声,温柔整个人就栽进了湖里。
  真是有够倒霉!
  她一头栽下去时没憋住气,被水呛入鼻腔,此刻只觉得一股酸意从鼻中直透入大脑,真是太难受了,眼泪都忍不住被呛流了出来。
  好在湖池虽深,离岸的这边水却尚浅,温柔扑腾了两下,搅得水底淤泥翻滚上来,将水面染出一片浑浊,才总算爬了起来,结果从头到脚都在不住的往下淌泥水,那模样比落汤鸡还要凄惨。
  沈家二少原本气极败坏,此刻看见温柔的狼狈模样,心里的气不觉就消一半,指着她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绿萼在旁睁大眼睛,想笑又怕温柔难堪,憋得好辛苦。
  “闭嘴!”温柔涵养再好都憋不住心里的怒,她搞成现在这副模样,还不就是这家伙害的?他居然还好意思幸灾乐祸的大笑!真是太没人性了!
  沈家二少被她吼了一嗓子,笑声顿了顿,再望向温柔时,脸上露出一抹值得玩味的表情。
  这家秋的目光突然变得好……色情……
  温柔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结果黑线的发现,罗裳浸了水,变成半透明的样子不说,还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女性化的曲线,甚至,能看见里面穿的亵衣的颜色--
  谢天谢地!
  她现在开始庆幸起古代女性的保守了,原来大夏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密密也是有好处的,起码在落水的时候不至于严重走光。
  “绿萼,有衣裳给我换吗?”温柔不再理会那个流氓样的沈家二少,她只想早点离开这个人的猥琐视线,换身干净衣裳。
  “有……有的,你跟我来……”此刻的温柔在绿萼眼里,已经同浑身祼露没啥区别了,她不明白温柔怎能不遮不掩,不惊不忙的从水里走出来,而且神态淡定。
  温柔当然不在意,只不过露了点亵衣颜色出来嘛,再说这年头的亵衣,比现代的外衣还要保守,不该露的地方绝对不露,有啥好遮的?她只是有点担心沈家二少不懂见好就收的道理,再继续同她纠缠,好在她跟在绿萼身后离开的时候,那家伙没有再做出什么令人崩溃的举动,只是站在那里摸着下巴沉默不语。
  一路走去,温柔害羞是不害羞的,但感觉很难堪,任谁头发上沾满烂泥,还裹着一身湿衣裳走在路上,都会觉得尴尬,因此她在心里不住的的祈祷,希望不要在路上碰见什么人。谁知天不从人愿,她愈怕被人看见,就偏有人从前头走了过来,等她慌忙躲到绿萼身后,再抬起眼来时,忍不住就开始咒骂老天爷了!
  丫的存心玩她是不是?!
  这个人偏偏是她最不希望在沈府里碰见的那一个--
  陆策!
  陆策最初低着头不知在同身边的一个小厮说什么话,等他感觉到前面似乎有人走过来时,便收住了声,漫不经心的抬起眼来,结果当场愣住了,连脚步都有些微的停顿。不过讶然的情绪转瞬即逝,他很快又回复了以往的那种漠然,向着温柔点了点头,就与她擦身而过了。
  温柔打赌自己上辈子或是上上辈子肯定得罪过老天爷,要不这丫的为啥不支会她一声,就将她送到这陌生的世界来,而且还总是让她倒霉,然后在倒霉之后被陆策看见。不过,她干嘛这么在意被陆策看见自己的狼狈呢?
  她思及至此,有点愣了,紧接着就坦然的承认了自己心里对陆策有一份淡淡的好感,大概是从她的小摊被那群地痞砸掉之后开始的,她认定那次帮她的人就是陆策,虽然他不承认。不过那也仅仅是好感而已,没有什么别的不良企图,再说知道了沈梦宜的身份后,她更是认定陆策的家庭背景非富即贵,这样的人,是根本不可能与她这种平凡的小人物有什么交集的,最多也只是当她的食客罢了,因此怅然了片刻,她就将心里那份小小的失落给抛到脑后去了。
  “陆少爷人很好啊!就是脾气古怪了点。”倒是绿萼目送他远去,忍不住八卦起来。
  “嗯。”温柔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跟他又不熟,虽然从表面上看来,陆策的性格的确很冷,不容易与人相处的样子。
  “他同我家姑娘真是一对璧人,就是不知陆家啥时才来提亲。”背后议论自家姑娘是不对的,尤其是这种男女问题,绿萼话说出口才省起,连忙吐了吐舌,转换话题道:“陆少爷就是不爱笑,让人轻易不敢同他说话。”
  “男人都不太爱笑吧。”温柔敷衍道。她想起叶昱,他也很少笑的。
  “才不是呢,我们家二爷就很爱笑啊!要说二爷生得也算出众了,不过他笑起来可没陆少爷笑起来好看。”绿萼悠悠神往道:“我只见陆少爷笑过一回,那次二爷就站在他身旁,结果生生就让他给比下去了,这人比人哪,有时候真会气死人的。”
  “嗯。”温柔还是不知要说什么好,更讨厌听见那个骚包家伙的八卦。
  谁知绿萼八卦起来真就没个完了,难怪沈梦宜也常斥她多嘴,只听她继续笑道:“当时老爷也在场,还夸陆少爷风姿清举,二爷听了立刻就吃醋了,绷着张脸呆站了半晌,最后借口有事溜走了。不过老爷似乎很偏爱陆少爷,常说他将来前途未可限量,夸着夸着,想起二爷不争气,连带着就要喝骂他两句,也难怪二爷会生气……
  得!温柔可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陆策是好是坏,那沈家骚包少爷是好是坏,可都与她无关,她落水沾了一身泥后,再被大太阳一烤,浑身发痒,真是说不出的难受,忍不住打断绿萼道:“还要走多久?”宅子太大也不是好事,每天的时间都浪费在走路上头了。
  “哦。“对绿萼来说,最扫兴的事莫过于自己说的八卦旁人压根不感兴趣,她失望的神色流于言表,沉默片刻后方道:“就在前面,不远了。”


第一百零八章 阴魂不散
  在沈家毕竟不方便,温柔没打算沐浴,只找绿萼要了一盆清水,随便把自己清理了一下,换上她拿来的干净衣裳,就道谢要回家了。
  绿萼将她送到沈府侧门,看着她上了早预备好的马车,这才回头找人交递东西去了。
  温柔坐在马车上,回想起今天在沈府的悲惨遭遇,真是千般叹息,万般郁闷。天知道沈家怎么会出这种浪荡子弟,若要说沈家家教不好,偏偏沈梦宜是个挑不出错来的标准的大家闺秀,只能说是一样米养百样人了,所幸她最后还能全身而退,至于那个被轻薄掉的吻,她也只能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不敢深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要杀人。
    待到她回到家,已是未时,小环见她低着头走进来,忙笑道:“对不住,温刚急着要上私塾里念书去,我们先吃了饭,你呢,吃过了没?”
   “没有。”温柔把自己的脏衣裳丢进洗衣盆,就入厨烧水,准备洗澡。
   小环跟进去诧异道:“沈家没留你饭吗?我去前面拿两笼汤包来,你先垫垫饥吧。”
   “别去了。”温柔喊住她道:“我这会不想吃。”
   “怎么了?”小环仔细一瞧,才发现她脸色不好,忙问道:“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沈家有人欺负你?”
  “没什么,不过是出来之前被狗咬了一口。”温柔揉了揉太阳穴,真是头疼。
  小环将她的话当了真,急道:“咬哪了?快让我瞧瞧!回头我出去给你请个大夫来。”
  看见她那焦急关切的模样,温柔再也绷不住脸,“噗嗤”一声笑了,无奈她摇摇头道:“别担心,我只是打个比方,我没被狗咬,只是被人咬了一口。”
  反正等水烧开还要等挺久,温柔便将今日在沈府遇到的事情向小环重述了一遍,回头又嘱咐她不要告诉别人,否则温妈妈听见,脑子里又不知道要转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念头了。
  小环听说沈家是丞相府,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听见沈家二少调戏温柔,又立刻愤怒起来,骂道:“怎么大户人家专出无赖,这种人合该被雷劈死!”
  温柔闻言忽然想起小环曾经的遭遇,怕她的伤心事被触动,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一会我要钉个小草人去,天天拿针刺了再刺!”
  小环被她逗笑了,道:“姐姐哄谁呢,你哪会那种巫蛊的玩意儿,何况你也不知道那无赖的生辰八字,钉出个草人来也没用。”
  两人说了会话,温柔心里郁闷解了不少,见水烧开了,便打算先洗个头。话说在古代,她觉得最不方便的就是洗澡了,没有淋浴,头和身子还得分开洗,最糟糕的是古代头发是不能随便剪得,拖着一头浓厚的长发,洗起来很是令人头痛,她不得不叫上小环来帮忙。
  “姐姐很爱干净呢!”小环一边拿猪苓往她的发上抹,一边笑道:“不过还是洗干净,头发嗅着气味清爽,从前我娘常常隔上好几个月才洗一次发,冬天还好,夏日里出了汗,常捂出一股子酸味儿,得多多的抹上花露油,才能掩住。”
  “那我可受不了,我三五天不洗头,就浑身不舒服。”温柔一边笑一边往头发上撩着水,其实不独刘嫂,在赵府时,很多下人常常洗澡,偏偏就是不怎么洗头,连温妈妈也是这样,不知道这头到底有什么讲究,还是纯粹觉得不方便,不愿意常洗。
  待到温柔沐浴清爽,在洗弄脏和的换下衣裳时,小环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先出门去各个铺子巡查一遍了。
  温妈妈在前头铺子里照料着,家里没人,温柔折腾了大半天,洗晾好衣裳后,摸着头发干了,又觉得有些困倦,就躺倒床上准备闭目养养神,谁知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一觉醒来,天色已然擦黑。
  她躺在床上,耳听着外头厅上仿佛有人说话,想着大概小环和温刚回来了,便懒懒爬起来,一面拿簪子挽着披散的头发,一用脚尖抵开门,打着呵欠走了出去。
  “姐,你醒啦?”温刚笑着向她道。
  “唔。”温柔将簪子在发上固定好,抬起眼来才发现温刚坐在桌前,正同一个人下棋,那衣裳,那背影…
  “谁把他放进来的!”温柔尚存的几分倦意顿时荡然无存,她转着头四下里找扫帚,想把这个人打出去。
  “姐,这位姓沈的客人等你很久了……他说有事找你……”温刚看见温柔的反应不对,可是实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得站起来硬着头皮解释,不过话说回来,这客人也奇怪,先前自己说温柔在睡觉,他又阻止自己叫她起来,只说可以慢慢等,不急着。
  姓沈!温柔当然知道他姓沈!
  这个混蛋怎么如此阴魂不散,居然还敢找上门来!她刚睡了一觉起来,心情略好,结果一瞧见这家伙就气不打一出来。好!找上门来最好,起码可以痛痛快快的将他赶出去,这里可不是沈府,是温家!她说了算!
  扫帚一时没找见,但并不妨碍她赶人,温柔向着沈家二少爷怒道:“你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啧啧啧,才分别片刻,你见了我用不着如此激动吧?”沈家二少手肘搁在桌上,托着下巴回过头斜睨着她,一双勾魂的桃花眼里满是暧昧的笑。
  “出去!你听见没有?再不走我就报官了!”这人怎么如此无赖又不要脸?被人指着鼻子骂了,还不赶紧滚蛋!
  “报官?你要报哪个官?这京都里的官儿我都挺熟,需不需要我替你引见?”沈家二少笑得更加欢快了。
  温柔被他一句话顶得语噎。是啊!堂堂沈家,大的左丞相,怎么养出这样一个败类的儿子?!
  她头痛之极,心想要是叶昱在家就好了,起码他学了一年的武艺,应该可以像捉小鸡一样将这个无赖捉出去丢到门外。可惜他偏偏不在,而温刚看上去还没这个无赖壮实呢,自然打不过他。
  温柔站在原地,脑中转过数个念头,最后竟然笑了,笑得一脸云淡风轻,她缓缓走到桌前,坐到温刚方才坐的位置上,清了清嗓子,柔声问道:“那不知沈少爷贵人脚踏贱地,究竟有何指教啊?”


第一百零九章 彼此讥讽
    温刚在旁看愣了,不明白温柔的态度怎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沈家二少也愣了,原本他就以逗怒温柔取乐,谁知她忽然就冷静了下来,还对他笑,笑得他有点毛骨耸然,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怎么,沈少爷没有话要说吗?”温柔的笑容更温婉了,甚至低声嘱咐温刚去泡茶,还让他泡浓一些。好吧,既然这个无赖不吃硬的,那就只好试试软的了,若是他软硬都不吃,那脸皮就厚到天下无敌的地步了,她也没办法对付,只能自求多福。
    “咳——”沈家二少终于回过神来,掩饰着咳了一声才从怀里摸出一只镯子,搁到桌上,推到温柔面前道:“你落了东西在我家。”
    温柔一眼认出那镯子是沈梦宜送她的赤金缠丝双扣镯,微有些讶异,因此她压根没发现镯子掉了,而且回来后也完全没想起过,这时沉吟了一瞬,方淡淡笑道:“那是令妹的东西,麻烦你替我还给她吧。我不过区区一介平民,受不起这样贵重的赏赐,若戴了出去,没准还要被人当贼拿了呢!”
    她这是话里藏刀暗讽他呢!沈家二爷面色微变,但仗着自己脸皮厚,仍笑道:“先前真是我冒昧了,不知道这镯子是舍妹送你的,不过这镯子我常见舍妹戴着,虽有些宽松,却还不至于掉落,没想到姑娘你这么柳弱花娇,连手上戴的镯子滑落了都不知道。”说着,他的目光从温柔脸上扫到胸前,又从胸前扫回她脸上,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温柔当然知道他在暗示自己落水后的身材被他看光了,甚至他还暗讥她骨瘦如柴,不过她心里却半分都不恼,只维持着脸上的笑,端起温刚泡上来的茶,缓缓呷了一口后方道:“所以说我这样的人,不配戴那个镯子。”
    送到眼前的金子都不要?这样的人,沈家二少还没见过呢!他先前进门时就观察过温家的生活环境,觉得这镯子若是卖子,足够他们家过半年的,因此认定温柔只是在端架子,故作矜持而已,不觉拿起那镯子,作势收起道:“这镯子你若当真不收,我可就留下做个表记了。”
    “随你。”温柔才不在乎一个她原本就不想要的镯子呢!再说那镯子本是他妹妹的,他要是真留下当表记,才是个笑话!她将茶杯轻轻撂在桌上,站起身道:“现下事情说完了,天也不早了,蓬门寒舍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我也就不虚留沈少爷你用饭了,还是请你早点回府吧,要不路上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可担不起这个责。”
    没想到她话锋一转就开始客气的赶人出门,沈家二少脸上笑容一僵,拿着镯子的手顿在半空中,收回也不是,送到温柔面前也不是,最后只得干笑两声解了点尴尬,将镯子揣入怀中,端起面前的茶来喝了一口道:“不急,我今儿个没什么事,闲得很,再说外头还有小厮候着呢,天再晚些回去也不妨事。”
    说白了,他就是打算在这里赖到底了,偏要看看这个女人还有什么招可使,让她明白明白,他可不是轻易就能得罪的,更别想在打了他耳光后就当作没发生过这事。
    两人言来语去,暗斗不休之时,小环回来了,温妈妈跟在她后头,腕间挎着个菜篮,面带喜色,进门就笑道:“客人还没走吧?我买了点菜回来,今晚上留……”
    温柔微微蹙眉,打断她道:“娘,你把菜拿到厨下去,一会我料理。”
    小环刚回来,在门外撞见温妈妈的,只听她说家里来了个姓沈的客人,就猜想到一定是今儿调戏温柔的那个无赖,心里对那人已是厌恶之极,对温妈妈表现出来的兴奋更是感觉郁闷,但她答应过温柔不把那事告诉别人,也只得暗自生气罢了,此刻浑身上下被那沈家二少拿眼统扫了一遍,已着了恼,听见温柔发话后,便忙道:“姐姐,我去帮你洗菜。”
    “不用,你留着陪我娘吧。”温柔微微一笑,悄悄向小环递了个眼色,暗示她看住温妈妈,别让她信口胡说。
    “我哪用人陪?”温妈妈在旁笑道:“走走走,咱们三个一块下厨去,好快些把饭菜做出来,别让这位沈少爷饿坏了。”说着她抢先出了门,又回头嘱咐傻站在一旁,已经不知所措的温刚道:“儿啊,你陪着沈少爷喝茶下棋,可别怠慢了人家。”
    经受过许秀才相亲事件的打击后,温妈妈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很沉寂,今儿见沈家二少来访,只当他与温柔相熟,心想这回再撮合他俩的婚事,女儿总不至于反对了吧?于是抱着丈母娘看女婿的心态,当时就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回,觉得自个女儿的眼光真不错,这沈家二少长得真是一表人才,而且看上去家里还很有钱,只是有点担心自家的条件高攀不上人家,因此有些刻意的讨好巴结,却没注意到温柔已经愈蹙愈紧的眉头。
    到了厨下,小环打水洗菜去,温柔趁此机会向温妈妈道:“娘,一会吃饭时,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别吱声,就当家里没这个客人,平常该怎样,一会就怎样。”
    一年以来,温柔这还是头一次主动和她说话,温妈妈心里的郁气就犹如积冰遇见了暖阳,一点一点被融化了开来。她欢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连连点头答应下了,不过多少觉得有些奇怪,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要这样吩咐她。
    菜洗切好后,温柔使出浑身解数,竭力将这顿晚饭做得色香味俱全。她有意不关厨房的门,让那菜香顺着风儿在夜色里飘散,不光是守在门外的沈家小厮嗅见香味儿后在那里直吞馋唾,就连坐在客厅里和温刚下棋的沈家二少都觉得饥肠辘辘起来。
    待到七菜一汤上了桌,梅香刚好回来,还未跨进厅门就笑道:“好香啊!姐姐今儿晚上做什么了?”
    “快来,有你爱吃的油爆鳝片。”温柔在往桌上摆碗筷,见她回来,便向她招了招手。
    梅香早就饿了,这会满脑子想的都是吃,压根没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待到进门看见满满一桌的菜,更是讶然,笑道:“今儿什么日子,怎么做这么多菜!”平时温家不过三菜一汤,还没奢侈丰盛到如此地步呢!
    “这啊——”温柔笑着瞥了一眼温妈妈道:“这是我娘见你们连月来做事辛苦,特意多买些菜回来让你们补补身子,打打牙祭的!”


第一百一十章 冷落挤兑
  这些菜明明是买回来待客的,温妈妈不解温柔为何要如此说,但还记得她先前在厨下的嘱咐,因而只是笑而不语。
  “来来来,吃饭了。刚儿,你把那张椅子挪过来,再去将我前儿买的那坛玉露酒拿出来,晚上大家都喝上一杯。”
  温柔说着,又入厨下去取了几个酒盅,谁知再回来,就看见温妈妈正打算让沈家二少往上位坐,于是“咚”一声,将酒盅搁到了桌上,向那沈家二少款款欠身施了一礼道:“抱歉的很呢,家里只有些粗茶淡饭,恐怕污了沈少爷那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嘴,再者说,舍下的饮食不太洁净,万一让少爷你吃坏了肚子,伤了玉体,那事儿可就大了,只怕沈丞相大怒之下,要将我家满门抄斩呢!因此不敢请少爷你屈尊在舍下便饭。”
  她“沈丞相”三字一出口,除了小环,其余人都有些讶异,温妈妈更是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自家高攀不上这样的高门大户,顿时将那一片撮合女儿同沈少爷成亲的心思给彻底打消了,只是见温柔对那沈少爷如此不客气,心里又十分忐忑不安,怕这姓沈的大怒起来,会将温家搞得家破人散。
  “愣着干嘛?都坐下,吃饭了。”温柔看见众人站着发怔,忙招呼他们回神,又向那半起了身,僵在那里一脸郁闷神情的沈家二少微微一笑道:“有偏了!”然后就自顾自举起筷子,夹了一筷鲜虾烩瓜茸到温妈妈的碗里。
  沈家二少原本以为温柔妥协了,还卖力下厨做饭菜讨好自己呢,心里正得意的不行,谁知温柔转眼就泼了他一盆冷水,不,不对,是冰水!让他从头凉到心,此刻更是恨她恨得牙痒,偏偏温柔又特特将他那沈丞相公子的身份点明了,他要是还像个叫花儿一般,跟三辈子没吃过饭似的挤过去讨吃,这脸就丢得太大了!
  冷静!一定要冷静!微笑,要笑得更有风度!
  他是谁啊!他是堂堂沈家二少,一向风流倜傥,潇洒多金,笑傲整个京都的风月场合,走到哪里都被人奉承讨好的沈梦安!怎么可以在这个女人手里一再的颜面扫地?反正一顿饭不吃又饿不死人,再说这破破烂烂的温家能有什么好饭菜?就算请他吃,他还不屑一吃呢!
  沈梦安一屁股坐回去,有意忽略自个那咕咕叫着抗议的肚子,极有涵养的坐在那里微笑,喝茶,再喝茶,微笑。谁知温刚这茶泡得极浓,温柔又特意捡那种容易泛香的菜色来做,于是在一阵接一阵的菜香味里,他越喝茶肚子就越饿,好几回差点忍不住就想拂袖而去,找家勾栏左拥右抱,一口酒一口菜的好好享受一番,只是这样一来等于向温柔低头认了输,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因此仍是死撑着坐在那里,却没发现脸上那自以为优雅的笑容,已经变得有些扭曲了。
  温柔眼角余光瞥见沈梦安坐在那里脸色铁青,还要假装若无其事的微笑,憋了一天的气恼顿时就一扫而空,感觉心情从来也没有这样舒畅过,于是胃口更好,话也更多起来,自己埋头苦吃的当儿,还没忘了给别人夹菜,一会道:“小环,尝尝这个香烤兔肉。”一会又道:“刚儿,今儿的鱼很新鲜,你多吃点。”
  温刚机敏,这半日早就瞧出温柔要故意整那沈梦安,自然帮着她,特特装出惊讶的样子,赞道:“哇,姐姐,这鱼你怎么做的,又鲜又嫩!”
  温柔好笑地瞧了他一眼道:“新鲜桂鱼啊,当然是清蒸才最能吃出鱼肉鲜甜的原味来,不过蒸的时候我加了点特别的东西,尝起来是不是一点腥味都没有?”
  “嗯,好吃!”温刚半真半假的夸着,筷子连往鱼身上点去。
  过了一会,小环又惊呼道:“姐姐,这个蜜汁火腿比你上次做的还要好吃,简直入口就化!”她说着,有意又夹了一片,举得高高的,沈梦安一眼瞥见,灯光下那火腿偏瘦的部分颜色火红,肥的部分莹如水晶,火腿上挂的蜜汁也散发出诱人的光泽,不由自主就吞了口唾沫,然后非常郁闷的看着小环将那片火腿慢慢送进了嘴里,有滋有味的咀嚼着。
  梅香见他们如此行事,再不通晓世事也有所顿悟,当即不甘落后的学着他们的样子,吃了一筷豆腐道:“姐姐,这豆腐看上去就是清水煮的嘛,上面只铺了一层豌豆苗,怎么味道这样鲜?”
  “什么清水煮的!”温柔不甘的抱怨道:“这个叫畏公豆腐,做起来可费事了,要先用吊好的黄豆芽的汤慢慢的煮,煮到豆腐上面生满了蜂窝眼,再用清鸡汤炖着,将豆腥味儿完全煮去,最后再加配料下锅烧,又因这豆腐的蜂窝眼里都注满了鸡汤,油透不进去,才会格外腴润而不腻口,不过为了装盘好看,我把配料都捞走了,只拿烫熟的豌豆苗铺在上面,这样看起来颜色比较清爽啊。”
  温妈妈见他们这样玩法,再瞥见沈梦安脸色难看,心里着急之至,只想提醒他们收敛一些,但又怕温柔生气,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吃起东西来有点食不下咽,不时偷眼去瞧沈梦安的反应。
  妈的!这家里的人个个心坏之极,联手整他玩!沈梦安一听那道豆腐的繁复做法连自己都未曾听闻过,口水本就泛滥得更加厉害了,再看见温妈妈总偷眼看他,更加认定温妈妈心里也在暗自嘲笑他,差点忍不住就冲上去抢筷子,或者干脆把桌子掀了,让他们都吃不成,不过最终他还是按捺住了心里那股邪火,只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咦,这个人终于要走了吗?小环心里暗乐,悄悄与温柔交换了一个眼色,谁知沈梦安只是走到厅门前便站住了,冲着外面大声喊道:“侍墨!侍墨!你死到哪去了?还不快点给我滚进来!”
  过了片刻,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那名唤侍墨的小厮便急匆匆跑了进来,见沈梦安一脸气急败坏的模样,吓得立刻跪下道:“二爷,唤我来有什么吩咐?”
  沈梦安借着厅内射出的灯光,看见侍墨嘴上还未抹尽的油渍,更是着恼。好啊!原来人人都吃饭填肚子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像个傻子似的被冷落在一旁饿肚子,不由恨道:“自个掌嘴十下!”
  侍墨哪敢问沈梦安罚他的理由,抬起手来就左右开弓,“啪啪啪”连甩了自己十个耳光,只打得面皮泛红,眼含泪光。
  沈梦安才不管他委屈不委屈,见他打完了才吩咐道:“好了,你给我滚出去,上醉香楼叫一席上好的酒菜来,就在这院子里给我摆下!”
  “是!”侍墨应了一声,扭头就走,却又听见沈梦安在后头叫道:“回来!记得让他们把整张桌儿也抬来,再带十坛特酿的花蜜酒!”


第一百一十一章 赖定不走
  温柔听了沈梦安的话,差点被没吞下的菜给噎住。
  这人怎么这样难缠啊?都被整到如此地步了,还死撑着不愿意离开,难道真打算赖在她家了?算了,不管他,爱待就待,反正他留下也只有被人奚落的份儿。至于沈家的势力,她倒不太顾忌,先前听绿萼说过,沈梦安除了风流好色点之外,心眼倒不坏,不是那种恶事做绝的人渣,而且沈丞相最恨这儿子在外头沾花惹草,还特别嘱咐过他不许动良家女子,因此她确信沈梦安不会把这么丢脸的事儿告诉他老子,或是借了沈家的势力找些人来闹破温家。
  沈梦安眼见着侍墨跑出去,这才走回椅旁坐下,心里暗暗得意的想,老子有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会那席上好酒菜,他要吃一半扔一半,那十坛特酿的花蜜酒也要喝一坛砸九坛,气死温家那些可恶的人!哼,想教他饿肚子,没门!
  温家大小只看见沈梦安脸色转好,坐在那里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甚至还架起二郎腿儿开始哼曲子,却压根不晓得他心里转的是如此幼稚可笑的念头,不觉有些面面相觑。
  要说醉香楼不愧是整个太和城内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侍墨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领着醉香楼的伙计,扛桌带菜的回来了。
  温柔原本想出去拦,但又想起强硬的态度对沈梦安这厚脸皮的家伙来说无用,目前尝试下来,似乎只有客气而淡漠的对待他,不将他当回事这招,才最令他难以忍受,因此忍住了没有起身,只冷眼看着自家小院里支起了一张八仙桌,上头摆满了一席酒菜。
  “唔,不错!”沈梦安趾高气扬的慢慢踱着步走到小院内,绕着八仙桌转了一圈,满意的点了点头后,从怀里摸出两钱碎银,丢给醉香楼的伙计们道:“赏你们的,回头将这席酒菜记在我帐上。”
  几名伙计大喜,说了一堆奉承的话儿后才谢赏离去。
  沈梦安则一掀袍角,悠悠然在八仙桌前坐下,极力按捺住自己心里那迫切的进食欲望,等着侍墨拍开酒坛泥封,恭恭敬敬替他斟了一杯酒后,才端起酒杯,深深吸了口气,夸张道:“香啊!醉香楼这驰名天下的特酿花蜜酒真是名不虚传!”说着,轻抿了一口,陶醉的眯起了眼睛。
  除了温妈妈之外,其他人可没心思去看沈梦安的表演,再说他们早就吃饱喝足了,醉香楼的菜再好,酒再香,在他们心里也及不上温柔做的饭菜来得可口,因此无人理会他,都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温刚挑灯夜读,小环练字,梅香则帮着温妈妈收拾桌上碗筷,至于温柔,她的事情也不少,偷懒了数天后再次核算起了帐目,只丢下沈梦安一个人在院子里卖力演出,可惜旁观的人只有侍墨和天上的夜月,令他颇有俏眼做给瞎子看的失落,最后实在觉得无趣,便让侍墨立在一旁与他一起进食,至于酒坛,他都失去了砸的兴致。
  古人有早睡早起的好习惯,温家已经算睡得有些晚了,待到亥时,倦意来袭,便一个个相继入房睡觉去了。
  小环坐在那里困得不行,头一个劲的往下点,连笔尖上的墨滴下来染污了纸张都不自知,温柔见状忙推她道:“快点睡吧,别在这撑着。”
  “啊!”小环被推醒,惺忪着眼儿朝外头院子里抬了抬下巴道:“他怎么还不走啊?难不成打算在咱家里喝上一夜的酒?”
  “理他呢!”温柔冷笑着瞥了沈梦安一眼道:“有本事他再让人回去抬他的床来!”
  “那他不走我也不去睡……”小环咕哝道:“谁晓得咱们睡着了,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还是防着点好。”
  温柔不去睡,原也是想防着沈梦安,可是再转念一想,总不能陪他耗上一夜吧?这人是个米虫,大概过惯了夜生活,等天亮了,拍拍屁股回家睡觉去,也不用愁吃愁喝,但自己一家人却是要日夜辛苦劳作的,不然家里的嚼吃从何而来?因此便坐不住了,将帐册一合,站起身道:“我去打发他!”
  说着,她大踏步走到院内,笑吟吟向沈梦安道:“沈少爷,时辰不早了,你看你是不是该打道回府歇着去了?”
  “歇?”沈梦安其实屁股都坐麻了,死撑着就是等温柔过来搭话呢,这会见她果真来了,立刻精神一振,装出一副闲适样儿道:“时辰还早得很呢,爷可是不到天亮不上床的,这会还不困。怎么,你打算陪爷喝一盅?”
  喝!喝死你!最好喝到胃出血、酒精肝、高血压、生育能力低下,最后走到路上脑中风倒地而死。温柔十分恶毒的在心里诅咒他,可是表面上只得若无其事的笑道:“那就委屈沈少爷今儿夜里替咱们守门了,这院子里风凉露重,你多保重,可千万别伤风啊!”说着,她哈哈哈干笑了几声,就转身回了屋,“咣”一声将厅门合上栓死,然后打了个呵欠对小环道:“走吧,睡觉去。”
  “就这样睡去?”小环迟疑了一下。
  “嗯,反正他还没掉价到要偷咱们家厨房里那些家什的地步。”温柔又打了个呵欠,眼泪都快流出来,“没准咱们都睡了,他自个觉得无趣也就回去了。不过今儿晚上咱们可得睡得灵醒些,别让他偷进屋来都不知道。”
  “好。”小环点了点头,寻了把剪子出来贴身藏着,笑道:“他要是敢进来,我就拿剪子戳死他!”
  温柔被她说得一阵好笑,两人吹了灯就入房睡了,当然睡前将门窗都关得死死的,还在地上和窗边的桌案上散摆了几只茶杯,这样万一有人偷爬进来失脚踢到,她们也能听见动静醒转过来。
  躺上床后,虽然心里一直在宽解着自己,竭力不去想那坐在院子里又哼曲又吟诗的讨厌家伙,可是这一夜温柔还是没睡稳,又听见外面似乎没有了动静,按捺不住好奇便爬起身来,准备去看看那沈梦安是不是已经走了,谁知刚一打开厅门,就彻底黑线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隐忍不住
  沈梦安这个王八蛋!
  他还当真把床给搬来了!
  不过确切点说起来,那只是一张窄窄的软塌,不是富贵人家常用的那种拔步床,要不温家这么窄的大门,不弄出点动静来还真搬不进来。只是这软塌摆放的位置太阴毒,恰恰横堵着厅门,中间连条缝隙都没留,让人想出去都不行,而沈梦安正四仰八叉的躺在这软塌上,身上胡乱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被,露出半边身子,有条腿就架上了守坐在塌边地上打盹的侍墨肩头,好梦正酣。
  这家伙简直欺人太甚嘛!温柔有一种将他从床上揪起来暴打的冲动,但好在她还有自知之明,知道动手的话,她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过这个男人的,于是恨恨的转身进房,却见小环已然起身,揉着眼睛问她道:“那讨人厌的家伙走了吗?”
  “堵在门口睡觉呢!”温柔郁闷之极,转真眼珠子满房里找可以利用的武器。
  “不是吧?”小环惨呼一声,犹不敢信的跑出去看。她真的没法想象一位锦衣玉食的官家少爷会做出如此有失体面的事情!没事赖在人家里挨饿也就罢了,可是睡觉的话……哪怕此刻是炎夏,露天睡觉也不见得舒服吧?
  只是事实胜于想象,小环还是看到了那位沈家少爷的夸张睡相,正站在那里发怔呢,随后就见温柔端着一盆水从房里出来了。
  “姐,你要做什么……小环有点惊恐的指着那盆水道:“那是我昨儿晚上洗脚的,预备早起倒……”
  她话还没说完,温柔已经干脆利索的将那盆洗脚水兜头泼到了沈梦安的身上,将他彻底泼了个透湿,当然,贴近沈梦安的小厮侍墨也没躲过这场水厄,被连累着湿了半边身子。
  “啊——”沈梦安正梦见温柔被自己整得跪地求饶,他则单手叉着腰,一脚踩到她背上张狂的仰头大笑,结果笑着笑着就乐极生悲了,天上忽然下起暴雨,将他淋了个透湿,他惊叫一声就从床上跳了起来,这才发现原来不是做梦,自己身上真的是从头湿到了脚,还在滴滴嗒嗒往下淌水呢!
  “二……二爷……”小厮侍墨也被水泼得醒转过来,一眼看见沈梦安那简直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的透湿模样,顿时吓得结巴了。
  惨不忍睹!小环眼见这一幕,立刻飞快地捂住了脸,想要努力忘记那盆水的来历。
  “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居然敢用凉水泼我!”沈梦安呆了一会,就发现了仍端着木盆站在那里冷冷望着他的罪魁祸首。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温妈妈也一夜没有睡好,到天方亮时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此刻听见外面吵闹的动静,立刻从房里飞奔了出来,看见眼前的场面时,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拿手捂住了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随后温刚和梅香也赶了出来,看见温柔正指着沈梦安的鼻子让他滚,看来昨日一整天的遭遇已经到了她承受的底线,今儿一大早又受了一场刺激,就忍不住完全爆发了。
  即便是夏天,一大清早还是有些凉的,沈梦安原本想同温柔大吵一场,可是身边的贴身小厮却怕他着了凉,回头府里夫人责罚自己服侍不周,因此死拖活拽,硬是要将他拖回府去,还不住劝道:“爷!二爷!听我一句劝,您要打要骂,也等回去换身衣裳再来!这一宿都没睡,到了天亮才合眼,又沾这一身凉水,要受寒的……
  “放手!你给我滚一边去,我今儿个非要先找这个女人算帐不可!“沈梦安使劲甩开他的手,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找温柔算帐,也只是捏紧了拳头摆个样子罢了。
  怒气能壮胆,温柔此刻丝毫不惧怕,站在那里冷眼与他对峙,只是手里紧捧着那个木盆,以防万一沈梦安真一拳打过来,她也好有个抵挡的“盾牌”。
  “二爷……您要再不回去,小的可要回去禀告老爷了……”侍墨见劝不动他,不得不大着胆子威胁他,好在这位小爷罚人一向不太重,最多事是让他自掌十几个嘴巴,再被踹上两脚,总比被夫人打板子要强。
  “你敢!”沈梦安回头冲着他就是一瞪眼。
  侍墨吓得一哆嗦,却还壮着胆儿结结巴巴道:“敢……小的……小的真敢……不信……爷等着……”他说着放脱抓着的沈梦安,撒腿就往门外跑去。
  “回来,你给我回来!你这个小王八羔子,看我逮住你后怎么收拾你!”沈梦安喝骂着一路追了出去,他最初是真追侍墨,追出门后一想,得,也别再回去了,就借着这个台阶顺脚溜吧!反正这回他是捉拿自己的小厮去的,可不是被那个恶女人给赶跑的,不算……太丢脸……
  眼见他们一跑一追的出了门,温妈妈才捂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抱怨道:“这叫什么事儿啊!”再一低眼看见堵在门口的软塌,更是摇头道:“堂堂丞相公子,怎的这副德行……”
  对!说得实在太对了!温柔觉得自从穿越以来,还是头一回听见温妈妈说出这么顺耳的话来,差点就忍不住想上去拥抱她一下了。谁知温妈妈抬眼又打量了她一阵,话锋一转道:“你和他究竟怎么回事?他怎么都闹到家里来了?还一副骂不离,打不走的架势。”
  温柔闻言真是无语望苍天,事实上,她也很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不就是昨儿个打了他一耳光吗?那也是他过分在先,她只算是正当防卫,他不至于这么记仇,非要向她讨回这笔被打的帐吧?
  苍天哪,大地哪!她看这家伙纯粹就是米虫当得太闲了,想找个人来整整,顺便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可是她真的真的没有兴致奉陪,甚至希望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他!不过鉴于她的愿望通常十次有九次落空,那么这一次肯定也不会例外,于是她的心情加倍的恶劣起来。
  “姐,你说他还会不会再来找茬啊?”温刚皱着眉头,也在担心。
  小环站在他身旁附和着拼命点头,她实在也不想再看见那沈梦安了,否则总会想到那盆泼到他身上的洗脚水……
  “我不知道……”温柔无奈转身,准备回房梳洗一下,然后去铺子里躲躲,不过刚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嘱咐众人道:“下回他要是再来,谁也不许放他进门!”
  这一点,似乎很难做到吧?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毕竟他们眼下住的房子,是连带着铺面的,前头总要开张做生意啊,他要是硬闯,那实在是防不胜防。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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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痛斥禁足
  不提温家众人被沈梦安搅得头大如牛,单说沈梦安浑身湿淋淋的追到门外,却看见小厮侍墨躲在墙角偷偷摸摸的看他,顿时怒从心起,喝骂道:“小妇养的贼东西,你胆儿壮了啊!连我都敢威胁!”
  “二爷,您答应回去了?” 侍墨大着胆子探问。
  “混帐东西!”沈梦安又骂道:“还不快点给我雇顶轿子去,你难道想让我这个样子走回去吗?”若真这样走回去,不出三天,全京都就都知道他沈梦安被人泼了水了!
  “是,是……爷等着,我这就雇顶轿子去……” 侍墨忍住笑,拔腿就跑。
  沈府是不允许外头的车轿出入的,沈梦安不得不在侧门下轿,此刻太阳还未升起,他的衣裳还是半湿的贴在身上,守门的家丁看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惊讶之极,不觉瞪大了眼睛。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家湿衣裳吗?”沈梦安一肚子火无处发泄,逮谁骂谁。
  守门的家丁看见侍墨不住的向他使眼色,不敢回嘴,连忙低下头憋住笑不语。
  沈梦安一路骂进府,将沿途的花草树木破坏了无数,侍墨更在后头心里忐忑,即怕这会子撞见了人,又担心自己一会要受惩罚。
  眼见沈梦安居住的添-香阁近在眼前,侍墨总算松了一口气,可是还没心安多久,就听见不远处一声威严的怒喝传来——
  “站住!”
  完了!侍墨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再偷眼瞧沈梦安,见他的腿也颤了两下,最终还是强作镇定的转过身去,面上带笑道:“爹,您这么早就起来了啊?儿子正哟啊给您请安去。”
  “请安?”左丞相沈缘冷笑着指了指那轮刚跃上天空的太阳道:“家训里头怎么说的?鸡鸣而起!这会都快日上三杆了,你还有脸说出这个‘早’字!”
  “您这两天身子不爽利,连朝都不上了,我这不是怕打扰爹爹休息么?”沈梦安低着头答话,眼角瞥见沈缘旁边还站着陆策,心里加倍懊恼。真倒霉,偏偏挨训的时候让他瞧见。
  “少在我面前花言巧语!”沈缘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怒道:“你昨儿个又上哪鬼混去了?弄成这副狼狈模样回来,哪里还有一点大家子弟的样子!”
  “我……我没出去呀,在房里睡觉来着,只是方才起来去湖边赏景,不小心失了脚……”沈梦安低着头,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编造着谎言,最后自觉没什么说服力,又拉上侍墨垫背道:“不信……您问侍墨!他一晚上都和我在一起。”
  见沈缘的目光转过来,侍墨不由在心里叫苦连天:爷哪!您扯谎也扯得有水平些儿,让我也好回话,现下明摆着老爷不会信你的话,教我怎么答?说是,就得罪了老爷,说不是,又得罪了您……
  他正犯踌躇,却听沈缘冷笑道:“你的小厮,自然是心向着你,我问他也是白问!我只问你,你什么时辰起来的?”
  侍墨听见这一句,如遇大赦,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心想:爷,不是我不帮您,而是实在帮不了,您就自求多福吧!
  自己一向起得晚,这点爹爹是很清楚的,因此答得时辰早了,反倒无法取信,不如答晚些,最多吃他骂上两句,沈梦安想了想,恭谨答道:“辰时一刻。”
  他话刚答完,瞥见陆策眉头微微一蹙,立刻就知道事情要糟,果然沈缘脸上泛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这是他即将发怒的征兆,笑得越欢,怒气越大。沈梦安不觉有些胆怯起来,下意识退了一小步。
  “你辰时一刻起来的?”沈缘的笑意渐浓,转头向陆策道:“陆闲侄,你说咱们是几时去的添-香阁?”
  陆策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答道:“卯时三刻。”
  “是啊!咱们卯时三刻进的添-香阁,床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我便同陆贤侄在那边凉亭上下了一盘棋,回头才瞧见你匆匆忙忙从府外头进来。”沈缘笑眯眯向沈梦安道:“儿啊,你说你睡在哪里了?”
  沈梦安无言以对,知道自己要是继续扯谎狡辩,到时受的处罚越大,因此只立在那里,拿湿嗒嗒的衣袖抹了抹额角上淌下的汗。
  “立刻给我滚到祠堂里去跪祖宗牌位!不跪满三天不许起来!另外,这一个月你都给我在府里好生待着念书,若是再敢踏出府门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沈缘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出来,喝斥的声音震得人耳朵隐隐生疼,他骂完后见沈梦安还在原地站着,不由抬起腿来踹了他一脚,喝道:“孽障!还不快点离了我的眼!”
  沈梦安被骂了一通郁闷之极,跪祠堂也就罢了,最倒霉的是被禁足一个月,这可要闷死他了。不过此刻自个老爹正生气,再求也没用,他只好揉了揉被踢痛的腿肚子,带着侍墨灰溜溜的准备离开。
  谁知刚跑了两步,又听沈缘喝道:“回来。”
  沈梦安闻言更是忐忑,别是他爹又想出什么恶整他的法子了吧?但又不敢违拗,只好停住脚步转过身道:“爹还有什么吩咐?”
  沈缘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稍稍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怒气,只是望向儿子的目光里还带着几分厌恶,喝斥他道:“先去把这身衣裳换了,将自己收拾干净,我们在那边凉亭里等你。”说着,他转身就走,似乎连多看沈梦安一眼都不愿意。
  陆策看看沈梦安那张郁闷又疑惑的脸,摇摇头道:“他只是有事要找你商议。”说着,就随在沈缘身后走了。
  “爷,二爷?” 侍墨见沈梦安还站在原地发愣,不禁催促他道:“还是快去换衣裳吧?”
  沈梦安看看身上那件已然半干的衣裳,摸了摸头道:“你说我爹找我能商议什么事啊?他是连让我作一首诗,都能从头到底一字不漏的批成狗屎的,竟然还有找我商议事的时候?他找陆策商议不就成了吗?非要拘我干嘛?”说着说着,他语气就泛酸了。
  “小的不知道。” 侍墨苦笑道:“小的只知道爷再不赶紧着些儿,让老爷久候了,一会又要挨骂。”
  “那你怎么不早说!”沈梦安斥了他一句,提着袍子拔腿就跑。
  是他没早说吗?明明是二爷他听而不闻啊!侍墨委屈之极,又不能辩解,只得苦着脸跟在沈梦安身后,往添-香阁跑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凉亭闲话
  凉亭上,沈缘负手而立,眼望远处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景叹息不已,陆策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好,也不多话,只坐在石凳上把玩着手里的两枚玉石棋子。
  “你说,我沈家世代书香,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来?”沈缘痛心疾首道:“他要是能有半分像你,我也不生气了,可以多活两年。”
  “他只是爱玩吧,本性还是好的。”陆策淡淡说道,自嘲地略弯了弯嘴角道:“再说像我有什么好?我爹还不是被我气得将我赶出家门了?倒累得世伯费心照管了我这许久。”
  “不一样,那不一样。”沈缘摇摇头,在石凳上坐下道:“不过说起来,你和你爹也斗了一年多的气,怎么,还不打算回去认个错,和解了事?”
  “我没错。”陆策拿起手边的茶壶,替沈缘的杯子里续了点茶。
  “你和你爹都是硬脾气!”沈缘瞧了瞧他,劝道:“这人老了就是固执点,你干嘛非同他赌气不可?认个错,给他个台阶下,这事不就不了了之了么?”
  陆策果真硬脾气,还是坚持道:“我没错!”
  沈缘不认同的摇了摇头,叹道:“你爹近来可是拐弯抹角的问起你好几次了,我看他是想你了。”
  “他哪是想我啊?”陆策喝了口茶悠悠然道:“他怕是被我爷爷骂惨了,想我回去安抚老人家呢!”
  “你那爷爷……”沈缘想到陆策的爷爷陆沉舟就忍不住要笑。
  七十多岁的人了,儿子也一把年纪了,可是他一生起气来,还是常常握着把剑追得儿子满府里乱窜,唯有对陆策这个孙儿,真是百依百顺,疼爱到了骨子里,大概是因为陆策长得像已过世的陆家老夫人吧。
  据说当年陆沉舟追他夫人时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而且衷情一生,连个侍妾也没纳过。陆家老夫人去世时,老爷子在灵前坐了三天三夜没吃喝,一心求死,任谁去劝都不理会,最后还是当年才三岁的孙儿陆策,小小的人儿,颤巍巍捧了一盏茶上去,说了一句:“爷爷,喝茶。”才让老爷子涕泪纵横,回了求死的心。
  “这么久了,你就算不向你爹认错,总也要回去看看你爷爷吧。”沈缘在棋盘里摸了一枚棋子,捏在指尖摩养。
  “有啊。”陆策在棋盘上落了一子,继续方才没下完的棋局,淡淡道:“我前儿才在外面旧楼里私会了我爷爷,老人家精神好得很,骂我爹骂了半个时辰都不带喘气的。”
  沈缘摇着头笑,跟着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两人对弈了一会,沈梦安还没来,沈缘已然有点焦躁起来,接连下错了两子,陆策抬眼看了看他道:“不如这局就算和棋,不下了罢。”
  沈缘刚要说话,却见通往凉亭的小路上,沈梦宜带着婢女绿萼穿花拂柳而来,她们身后还跟着另一位名唤红萼的小婢,手里捧着个花鸟纹剔红捧盘,不觉向她笑道:“你怎么来了?”
  “早起去给娘请安时就听说爹爹和陆世兄往添-香阁来了,我做了些点心赶去,谁知二哥大清早竟在沐浴,找侍墨一打听才晓得你们在这里。”沈梦宜说着,将捧盘上的一把紫砂壶、四碟点心取出来放到石桌上,笑道:“就晓得你们喝的茶凉了也不知道吩咐下人去换,我泡的这壶云雾是在二哥那里添的水,还烫着呢,趁热饮两口,吃些点心。
  绿萼听她这么说,机灵的在捧盘上取了两只干净杯子,往里斟满了新茶。
  陆策低头看见四个碟子里分装的是两样点心,一样是各色水晶冻,另一样是乳酪蛋糕,不禁轻抿了抿唇,伸手取了一碟乳酪蛋糕,拿碟中搁着的小银勺舀了一勺,面无表情的送入口中。
  “还是你有心。”沈缘捋着鬓须点了点头道:“这点心可是你前些时日在外头铺子里买的?”
  “不是,这可是宜儿亲手做的。”沈梦宜说着,转头向陆策笑道:“味道可好?我新学的,做起来不熟练,先前从烤炉里取这蛋糕时,还把手给烫了。”
  陆策只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沈缘正往嘴里送一个荔枝水晶冻,听她这么一说,手里动作一滞,紧张道:“手没事吧?”
  “没事,擦了点雪蛤油就好了。”沈梦宜见陆策没有什么反应,略有些失望。
  “这种事,你今后让下人去做就行了,何必亲自动手?”沈缘看她手上只是有点红,知道没大碍才放了心。说起来,四个儿女里,他最疼爱的倒是这个最小的女儿。
  沈梦宜笑道:“那些下人手脚太笨,叫他们做我还不放心呢,再说自己做的也洁净些,何况我闲着又没什么事儿,不如尽点孝心。”
  “这话该叫你二哥来听听,他要是有你一半的孝心,我也没气生了!”沈缘又开始习惯性的拿沈梦安同人比了,越比就越觉得他这个儿子,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好来,只会教他生气。
  说曹操,曹操还真到了,沈梦安刚走近凉亭,就听见他爹又在编排他,心里郁闷,一张俊脸拉得更长了。既然这么讨厌他,还要他过来商议什么事?与其待在这里听训,还真不如让他直接跪祖宗牌位去。
  尽管沈梦安心里十分腻味不耐,但表面上却不敢露出来,走到沈缘面前低头道:“爹,我来了。”
  沈缘瞥了他一眼,见他收拾干净后,看着还是挺清雅悦目的,只是空长了一副好皮相,这么大的人了,还成天在外头寻花问柳,不干一点正经事!想到这里,不觉又冷哼了一声,正想要骂他,却听陆策在旁道:“世伯,不如我替你将事情说给梦安听。”
  “好。”沈缘本不想同儿子多说话,怕说着说着就想骂他,便点头允了。
  沈梦宜见他们要说正经事,便想告退避开,谁知沈缘向她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回房去也是闷着,不如在这里听听,替为父的也出点主意。”
  “嗯。”沈梦宜应了一声,姿态优雅的在空着的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听陆策道明事情原委。


第一百一十五章
  原来下月十五是大昭九皇子谢天皓的生辰之日,沈缘决定十四那天先备几席酒替他庆生,但这筵席要怎么办,他这个一向不喜应酬又不好声乐之人,实在拿不定主意,因此才想起自己这个风流放荡的二儿子,找他来出些主意。
  “表哥又不是讲究的人,随便办几桌酒尽到心意不就成了,难道他还会怪咱们备办不周?”沈梦安口渴了,看到桌上有茶,顺手就拿了一杯起来,触手一摸,凉的,自动又将陆策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拿了起来,看了看道:“你没喝过吧?”
  陆策摇了摇头,他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自个拿起紫砂壶又倒了一杯。
  听见这话,再看见他那率性的举动,沈缘差点没忍住又要训斥他,但这样骂下去实在耽搁谈事,只好忍了忍,闷声道:“他究竟是个皇子,不能太简。”
  “要不,叫两班小戏,再请几个唱小曲和说书的来侍候,办得热闹点好了。”沈梦安又伸手拿了只水晶冻,塞进嘴里后含糊笑道:“我新近认识了一个戏子,那扮相没的说,比女人还娇……”话说到一般,他自觉失口,不安的抬眼偷瞟他老子,发现沈缘果然黑着一张脸,连忙将水晶冻咽了下去,改口问道:“不知爹是预备白日里摆酒还是夜里摆酒?”
  “你说呢?”沈缘把问题回抛给他。
  沈梦安想了想道:“白日里吃酒实在没有什么兴头,我看索性就在夜里办?夜里无事,大伙可以尽兴乐。”
  沈缘不置可否道:“接着说下去。”
  “城内有一家惯做烟火的铺子,听说宫里用的烟花爆竹都是在他家订的,我可以先去预定一些。”沈梦安谨慎的看了看他爹,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接着说道:“还可以找人多做些花灯,挂在府里各处的高阁树木上,夜里点起来,如银花雪浪一般,十分抢眼。酒席呢,就摆在那边湖池的游舫上,开了窗子四面通风,不仅凉爽宽敞还能赏月,再找几个人在岸上吹笛子唱曲儿,那乐音隔着水,顺着夜风飘到游舫上,听起来格外清耳。”
  沈缘边听边捋着髭须默默点头,显然对他这个新奇点子很感兴趣,待他说完,才叹道:“这也罢了!”不过,他随即又瞪起眼道:“你就只能在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上下工夫,要是将这心性用到念书上头,还不轻易就中个状元回来?”
  沈梦安惶恐的低下头,心里腹诽着:明明是你叫我说的,我若说得不好,你指定骂我一肚子烂草,连个好点子都想不出来,说好了,又说我惯会在这些事情上下工夫,简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儿!
  “陆贤侄你怎么说?”沈缘又转头征询陆策的意见。
  “挺好。”陆策知道沈梦安多少有些瞧他不顺眼,就有主意也不愿意往外说,免得又扫了他的脸面。再说九皇子与沈家有亲,这种事情也由不得他这个外人插口,他也没什么兴趣,要不是沈缘拉着他旁听,他早就走了。
  “宜儿,你说呢?”沈缘又转问小女儿。
  沈梦宜沉吟了一会道:“找几个好厨子吧,我看上年替表哥办的筵席,他都很少下筷子,大概是嫌味道不好。”
  “他府里的厨子都是圣上赐的御厨,外头的寻常菜色哪里能入他的眼?”沈梦安不以为然道。
  沈缘看了看他,冷笑道:“咱们家如今这个厨子还是圣上赐的御厨呢,怎没见你天天在家吃饭?没事就跑到外头去喝花酒!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寻到好厨子,我就撤销你这一个月的禁足惩罚,若是寻不到——”他说着哼哼了两声道:“罚你半年不许出府!”
  太狠了!他老子这招也太狠了!让他上哪找这样的好厨子啊!沈梦安原本张口就想抗议,但不知怎的竟转念想起温柔,于是脸上露出了一抹邪恶的笑容,觉得这是个恶整她的大好机会!嘿,她不是会做菜吗?她不是还故意将菜做得色香味俱全,就是不给他吃,馋他饿他吗?这下机会来了!就举荐她来当主厨!若是菜做得好,是他的功劳,若是做得不好,他倒霉她也别想痛快!
  他越想越得意,嘴都快咧到耳根去了,结果被沈缘喝斥一声道:“笑什么笑!快想人选!这京都的酒楼里哪家菜好,哪家菜不好,你不是在清楚不过了吗?”
  沈梦安被他一喝,笑容立即僵在脸上,悻悻道:“我倒知道有个好厨子,目前开着两家小食铺子和一家糕饼铺子,不过她肯不肯来做菜就不知道了。”他那天事后就找人打听清楚温柔的情况了,要不然也不能找到她家去。
  “小食铺子?糕饼铺?”沈缘怒道:“你开什么玩笑!?请来做糕点吗?”
  “我见过她做菜,手艺不错啊!”只是没尝到,沈梦安不敢夸口说好,只道:“不过她是个女子……”
  陆策闻言瞥了沈梦安一眼,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倒是沈梦宜哑然道:“女子?不是刚巧姓温吧?”
  “对啊!”沈梦安点了点头,在碟里拿了块乳酪蛋糕整个塞进嘴里,咀嚼了两口道:“味道怪怪的。”
  沈梦宜不知道温柔昨日撞见沈梦安的事,正诧异二哥怎么会认识温柔,就听沈缘问她道:“你认识?”
  “就是她教我做糕点的。”沈梦宜点了点头。
  “那就下个帖子请来做两个菜试试。”沈缘尝过温柔做的糕点,味道的确不错,便向沈梦安道:“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我?”沈梦安倒吸一口凉气,道:“让小妹去办不成么?”他要是去请,指定再被泼一身凉水,那丫头火气正大呢!
  沈缘瞟他一眼,那意思明显是在问他不去的缘故。
  沈梦宜将蛋糕咽下,找了个借口道:“那个,男女授受不亲,我去请不太好吧……”
  “你现下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你若是知道,怎么会认识人家?”沈缘自己也不知怎的,一听见这儿子说话就想吼他,“再说又没让你亲自去,写个帖子让人送去,这事就这么定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沈梦安无奈答允,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谄媚的向着他爹笑道:“还要罚我跪祖宗排位么?”
  沈缘还未答话,就听得沈梦宜在旁惊讶道:“二哥,这镯子怎么会在你那里?”


第一百一十六章 金镯惹事
  沈梦宜喊完,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梦安那裸露的手腕上,这才惊觉失言,悔不该当着人,尤其是当着父亲的面道破,不禁咬住了下唇,低头懊恼。
  果然沈缘立刻就怒了,大声喝骂道:“不成器的东西!成天干的都不知是什么事儿…他还待说,忽然觉得这镯子有些熟眼,似乎在哪里见过,略伊沉吟,便想起是小女儿带日戴的,不觉收住了口,狐疑地望了沈梦宜一眼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瞧着这镯子像是你的?”
  沈梦宜不知道该如何答话,偷瞟了沈梦安一眼,见他正郁闷的将因伸懒腰而抬起的手放了下来,拉好袖子,掩住那只镯子,却没有开口说话。
  “说!”沈缘用力一拍石桌,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杯碟轻微颤动了两下。
  绿萼少见沈缘发这么大火,被一吓,当即提沈梦宜答了话道:“这是昨个赏了那教她做糕点的温姑娘的,不知怎的就到了二爷手里…
  沈缘在这里管教子女,陆策原本打算起身避嫌走开,听绿萼这么一说,微起的身子又坐了下去,从棋盘里掂了枚玉石棋子低头把玩。
  “那你来告诉我,这镯子最后怎到了你的手里?”沈缘恨不得将这不成材的儿子打上一顿,他成天在外头卧柳眠花就罢了,偏偏还要带出幌子来,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也没什么啊。。。沈梦安换衣洗澡时顺手将镯子套上了手腕,结果赶着出来见沈缘 忘记脱了下了,这会也正后悔呢,低头答道:“不过是昨儿在园子里遇见那姑娘,见她眼生,便说了两句话,谁知她走的时候不小心将这镯子遗落了,我就捡了起来。
  怪不得她昨日一身泥一身水,样子狼狈,原来是遇见沈梦安了,陆策随手将玉石棋子丢回棋囤里,棋子发出“叮“一声撞击的清响。
  “那你怎么不追上去还给她?”沈缘自然没有留意陆策的小动作,只是继续怒道:“是不是又想收着当什么念想?比不知道这原是你妹妹的东西。”若是戴到外头不让人瞧见了,还不知要嚼出什么难听的话!沈家的名声都让你这孽障给败坏了!
  沈梦安被骂的抬起头,扯谎嘟嚷道:“我就是认出妹妹的镯子才没还给她,我…我以为她偷的…本来带在身上就是想还给妹妹来着,谁想今儿被骂了一早晨,脑子里犯了糊涂,就忘了…
  沈缘听他这么一说,暂时也辨不出真假,不过怒气倒是略消了一些,只沉声道:“那你还戴着干嘛?脱下来还啊!
  沈梦安不情不愿的将镯子褪下来,还给沈梦宜。
  沈缘看见他样子就想抽他,但这人还要他奔波办事,最后终于忍住了,只起身恨恨的跺了跺脚,扭身就走,走前还抛下一句话道:“我看那姓温的女子也不是什么良家女子,你可给我仔细着,若是请来试着下厨好便罢,若是不好,教我知道你是想把他偷…偷香,我这次就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眼见沈缘怒气冲冲的离开,余下的五人各自在想各自的心思,一时都默然无语。最后还是沈梦安这个常被训斥的家伙练出了一张后脸皮,很快就如无其事起来,向沈梦宜一伸手道:“镯子还我。”
  “二哥!”沈梦宜吃了一惊,拽紧了手里的镯子正色道:“这原是我的东西,不能给!”说着,又咬牙道:“我劝你收敛着些儿,略见了个平头整脸的女子,就…就不管香臭全往自个屋里拉。”她是大家闺秀,说出这番话来已是为难,再也坐不住,带着红蕊绿萼两名婢女就拂袖而去。
  “好吧!你们都高贵,就我是个人渣,给你们丢脸了!”沈梦安也恼了,站起来冲着沈梦宜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句,见她脚步略顿了顿,终究没有停下,不觉又懊恼的坐下,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气灌下,然后将茶杯“碰”一声砸碎在地上,又抬眼斜睨着陆策道:“你干嘛不走?坐在这儿等着笑话我么?’
  “我可没这么闲,只是觉得这儿景色不错,略坐坐。”卢瑟淡淡说着,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两口后才漫不经心道:“那姑娘不是你爹说的那种人,你别玩弄人家的感情。”
  “谁?姓温的?沈梦安诧异道:“你认识她?”
  “算是吧。”陆策偏头想了想,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淡笑道:“她做的东西还蛮好吃的。”
  沈梦安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没看错把?提到温柔,陆策这个成天臭着张脸的家伙竟然笑了!而且他还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笑起来比自己好看,难怪京都威名的四大美男,陆沈谢江,这陆死死的压在他沈字的前面。
  真讨厌啊!这人讨厌透了!沈梦安头脑一热,赌气道:“我偏要玩弄她的感情,你能怎么样?”
  陆策目露奇怪的神色,淡淡扫了他一眼,仿佛在诧异他怎么能问出这么幼稚的话。
  沈梦安被他一瞥,脸上不觉一热,强自辩解道:“谁让她扇我耳光,泼我冷水,简直可恶透了,我非得整整她不可,最好让她爱上我,再把她抛弃掉!”说着,他加重语气,也不知是要说服陆策还是要说法他自己,又点了点头重复道:“让她爱上我,然后像丢抹布一样把她抛弃掉!
  话说完,他忽然醒悟过来,完了!看来今日果然是被他老子给骂昏了头,怎么连被女子打耳光和泼冷水的丢脸事都说了出来!他一时尴尬无比,只敢偷着眼儿去瞧陆策。
  谁知道陆策倒没有嘲笑他,只是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最后立起身道:“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沈梦安以为他在威胁自己,心里战意被激起,开始挽起袖子来。
  “小心别爱上了她,最后又让她给抛弃掉了,甚至于连被她抛弃的机会都没有。”陆策说完,再也不瞧沈梦安一眼,慢慢的迈着步儿走出凉亭,一路往他暂住的云水轩走去。
  怎么可能!沈梦安听见陆策的话后,第一反应是骇笑,第二反应是嗤笑,第三反映是冷笑,待他醒过神来,拍着胸脯担保自己决定不可能爱上温柔的时候,才发现他早已经走远了,只剩花丛中一抹蓝影,转瞬消失。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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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被迫收贴
  温柔这两天心情忐忑,生怕那个无赖沈梦安回家吃饱饭之后闲着无事又再次找上门来。所幸她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平淡而无波澜的缓缓过去。
  这天她照例同梅香一起去了铺子,正考虑怎么往奶油蛋糕上裱花的问题,因为这年头没有什么趁手可用的裱花工具,可是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天凉以后,这种在夏天看起来很腻口的奶油蛋糕没准能卖出个好价,因此她不得不事先研究。
  “掌管,掌管 。”外头看铺子的伙计在呼喊。
  “什么事?”温柔一手扯起帘子,探出个头来。
  “有人找。”
  嗯?温柔一怔,随即走出来,却见一位罗帽直身,作家打扮的人垂手立在铺子里,那服色,她认得,是沈府家仆们穿着的样式,不禁微蹙起了眉头,问道:“有事吗?”
  “这是我们家二爷让我交给你的。”
  那沈府家仆将一封大红洒金帖子交到温柔手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道:“请您明日务必抽空入府。
  沈梦安!他又想耍什么花招?温柔想都不想,直接将那请帖退回道:“对不起,我明日没空。”
  “这— ”沈府家仆很是为难,抬起眼;来目露求恳之色道:“您要是不收这帖子,回去二爷会打死我的。
  夸张!夸张了不是?温柔顺手将那帖子又抽了回来道:“好了,我收下了,你可以回去了。”收便收了,去不去可由她!
  眼见那沈府家仆施了一礼后转身出去,温柔拿起帖子看了看,见上面写着恭请她去沈家做一席酒菜,暗想这一定是沈梦安要捉弄她,于是回头就一把撕烂了,正要找地方一丢了事,却见眼前忽然多出了一只手,那手里捏着一叠大红烫金贴,尔后指甲干净圆滑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那叠帖子就呈扇形散了开来。
  她吃惊的倒退一步,抬果见沈家那骚包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正带着一脸春意盎然的笑站在她的面前,柔声道:“收下吧!不过你若是想要再撕也没有关系,我备了好多,由你撕个痛快!”说着,他指了指门口两人抬着的一口大箱道:“这里头全是,我就在这陪着你撕,回头再让人帮你把铺子打扫干净,如何?
  黑线!一口大箱子,里头得装多少请帖啊?就算她想撕,恐怕撕上一天都撕不完半箱!她还没闲到这种地步呢!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天骚包男没有出现,难道就是在这埋头苦写请帖?温柔郁闷的再瞥了眼他手里的大红烫金贴,发现上面字迹清拨,明显出自他一人之手,更加头痛,他花这么大工夫到底想干什么?整人也得有个限度,死缠烂打就太过份了。
  这个人,骂不走,赶不跑,要是在铺子里和他闹起来,太影响生意了,温柔沉默地立了半响,最后一句话一不说,转身就又进了内室。将他在那搁着吧。他要是愿意,尽管坐上一天去,她只当没有看见这个人。
  通常想法总是美好的,现实往往是残酷的,过了没多久,外头的伙计悄悄掩了进来,低头向她道;“掌柜,快出去将那沈少爷赶走吧,他那两个家人坐在箱子上,堵在了大门口,客人都不敢进门了。
  这人怎么一点眼色都没有?太过分了!温柔一听就恼了,这样恶意下作的堵了她的铺门,让她怎么做生意啊?赚不到钱,难道她一家人要去喝西北风啊!
  她怒气冲冲的又掀帘出来了,看见沈梦安正端坐在一把椅子里,手上捏着核桃酥,吃的滋有味,而此刻门外已经围了一群喜看八卦之人,在那里指着铺子,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
  沈梦安抬眼瞥见她脸上的怒意,不觉笑道:“温掌柜,是谁得罪你了?天干物燥,可要小心火烛啊!瞧你那一脸的火气,都可以点灯了。”
  温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再冷静,最后总算压住了满腔怒火道:“你究竟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请温掌柜收下这份帖子,明日准时到我家赴约,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温掌柜都不肯答应么?”沈梦安笑眯眯的,桃花眼里开始漏电。
  “我若是答允了,你今后不再来烦我?”温柔垂下眼帘,尽力不去看他那张欠扁的脸。
  “这个嘛— 沈梦安沉吟了一会,将整个核桃酥丢进嘴里,嚼了两下道:”好啊!“不管怎么样,先搞定眼下这件事再说。
  见他答应的那么痛快,毫不刁难,温柔反倒有些不敢相信,不过眼下她也想不出什么样法子将他打发走,只好从他手里捏着的那把大红烫金帖里抽了一张,冷冷道:“希望沈少爷不要言而无信才好!”
  沈梦安笑嘻嘻道:“人家一向称我金口沈,那便是指我说话一向算话。说着,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粘的核酥渣,迈步就走。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假啊!温柔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道:“站住!”
  “怎么?舍不得我走么?”沈梦安手撑着门框,回过脸来,露出勾魂的笑容。
  “你吃了我两块核桃酥。”温柔指指柜台上那个托盘道:“十二文铜钱,谢谢惠顾。”
  沈梦安张大嘴,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不是吧,这个女人也太小气了。吃了她两块核桃酥还要收钱吗?
  温柔面无表情的又指了指门口的那两尊门神道:“还有,你家下人挡在我铺子门口影响我做生意了,这大半天下来,少说也亏了半吊钱,请沈少爷看在咱们平民赚钱不容易的份上,千万补足了这钱。我想堂堂沈家少爷,是不会赖账的吧?
  “你真是太不解风情了!“沈梦安恨得咬牙,若是以往,他露出这样勾魂摄魄的笑容直视他人的,那些女子不是害羞带怯的低下头去,就是半推半就的会抛他两个媚眼,哪像眼前的温柔,拉着张晚娘脸孔,冷冷的瞧他,令他觉的自己就是跳梁小丑,耍戏人手里牵得小猴。
  “不要以为夸了我就可以不给钱。”温柔伸出手坚持道:“一共五百一十二文铜钱,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沈梦安这会才发现,原来温柔脸皮也蛮厚的,竟可以将别人贬义的言意归结到夸奖上去。话说,她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其实就她那张清水脸,既不妖媚又不柔怯,而且还一点妆都不化,跟他那原本绝色,又会打扮的妹妹比起来简直就是衬花的绿叶,简直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面对自己挑剔不屑的目光时也能坦然自若。
  罢了!又败给她一次!沈梦安气恼的丢下一两银子,转身就走。
  身后,温柔在喊:“沈少爷留步,我还没找你钱呢!”
  “不 用 找 了 !”他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的,挥挥手带着那两个抬箱子的下人,在围观人等的哄笑里,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原书奉还
  温柔手里拿着那一两银子,眼望着他生气离去,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不知道这沈梦安好端端的,为何非要请她去沈府整治酒席?若说是要宴请客人,这京都里的名厨多了去了,何必要找她这样一个压根没有名气,只开了两家小食店和一家蛋糕店的人?想必还是沈梦安的鬼主意吧,想诓她入府,恶意整治她,只是应都应了,不去反倒显得自己胆怯,也给了他继续与自己为难的借口。
  她坐在柜台后面想了又想,最后嘱咐伙计去戚家武官找叶煜,就对他说家里有事,让他明日请一日的假,夜里就回来。
  这一次,她才不要毫无无防备的去那沈府,怎么着也得找两个人陪着,不是说要整治酒席么,大厨总要有两个打下手的人,那就将小环和叶煜带去好了,让他们寸步也不要离开自己,只要不同那沈梦安单独接近,想来堂堂沈府,也不至于做出什么为难她的事情,只是她守诺之后,那个沈梦安会不会守诺就不知道了,想想都头痛。
  果然沈梦安没那么消停,傍晚时分叶煜回家,温柔才刚同他说了没两句话,就见温妈妈从外头走进了,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她道:“方才沈府里的人送来的。”
  又玩什么花招?温柔都有些应接不暇了,接过信拆开一看,确实一片肉麻之极的情书,落款押着添-香居士四字,那字迹,那语气,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是谁写的,她有点哭笑不得,难道穿回古代就走了桃花运么?都接连收了两回情书了,一回是许秀才写的“闺训”,这一回又是沈梦安的“淫词艳赋”。
  她就想不明白了,许秀才写情书,好歹还有温妈妈给他的暗示,让他心里生了淑女之思,可以理解。沈梦安这家伙,不知怎么想起来的,方才还同她斗的不亦乐乎,转眼就能写封情书来,他还真以为打是亲骂是爱啊?还是有受虐倾向,被人扇了一耳光就心有所属了?恐怕,多半是他的自尊心在作怪,仗着长相好,家事好,想必一向笑傲风月。无人能抵抗其魅力。忽然遇见她这个不卖账的。就觉的新奇有趣,或以为她在装腔作势以退为进,或是他压根就有一种叛逆心理,越是得不到越觉得好。
  偏偏,自己没空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恋爱游戏,他能给她什么?钱?她自己能赚!名分?在这个世界里,她这种平民出生的女子,只能嫁给普通人家当个正妻,若是嫁给官宦人家,撑死了混个妾的身份,谁稀罕!爱情?算了吧,同一个花花公子谈论爱情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他大概只知道吹灯,解衣,上床吧!
  温柔冷笑一声,就想将那封信撕掉,转念一想,又停了手,将信纸上开头写她名讳的那行纸撕下来,这才随手给了叶煜道:“大昭左丞相府的所在你知道么?
  叶煜还不知道沈梦安的事,诧异的接过信,摇了摇头道:“我可以去打听。’
  “今儿夜里无人时,你小心些,将这封信贴在沈府的大门上。”温柔嘱咐他道:“留神,千万别让别人瞧见,”
  “这是— ”叶煜拿起信扫了一眼,待看到“郎君独自眠,月圆人来圆”的时候,脸上直接飘起一片红云,臊到耳根子都热了,二话不说。将信折起,纳入怀中扭头便走,冷然道:“我这就去打听沈府的所在。”
  温柔犹豫了一下又叫住他道:“等等。”
  叶煜转过身来,眉头略挑,意似询问。
  “让我想想,再想想…”温柔皱着眉道:“这样做,是不是太阴损了点?这封信要是贴出去,丢的就是整个沈家的脸…她本意只是想警告一下沈梦安,让他收敛些,可是万一事情闹大了,损了沈家声誉,恐怕到最后她也讨不了好。
  温妈妈在一旁听的莫名其妙,不觉问道:“究竟什么事啊?”
  “没,没什么事。”温柔找了个借口将她打发出去,才将事情的原委与叶煜说清,只见他越听脸色越冷,到最后恼怒的双手紧捏成拳,恨道:“昨日我不在,否则当场就将他扔出去,再踹上两脚。”说着,他又向温柔道:“放心吧,明日去沈府,他若是胆敢意图不轨,我就打的他三个月下不了床。”
  “噗哧。”温柔忍不住笑道:“放轻松些,我们又不是去打架的,明儿做完那酒席就回来。”说着她又叹息道:“咱们没钱没势的,又要开门做生意,遇到事儿,也只得谨守一个忍字罢了,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尽量别同人动手。”她怕到时叶煜一时冲动和沈梦安动了手,毕竟在人家府上,双拳敌不过四手,真打起来,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
  “好吧。”叶煜应了,又建议道:“不如将这封信原样封起来,在信上写上‘沈丞相亲启‘几个字,我再去街上找个孩童,给他们两个钱,让他送到沈府去,交给沈丞相如何?这样既扫不了沈府颜面,也能让那纨绔之徒受点教训。
  温柔想了想这样做没什么差池,便点点头道:“你瞧着办吧。”
  叶煜当即封了信,写上字后出去找人送信去了。晚些时候回来,告诉温柔事情已经办妥,温柔这才觉的今日被迫收了请帖的一口恶气略出了一些,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很早就收拾了睡下。
  次日一早起来,已有沈府的马车候在温家门外,温柔带着叶煜和小环上了车,一路来到沈府侧门。刚下车,就听见门口两名守门的家丁在那里小声的议论昨儿夜里沈梦安被打之事。
  他们也不晓得二爷为什么被打,只知道老爷收了封信,看完后就勃然大怒,当即让人将二爷叫到书房里,也没动用家法,就拿着马鞭子狠抽了一顿,辛儿夫人听见消息及时赶去,劝住了老爷才没打重,不过看二爷那模样,恐怕也三天下不了床了。
  温柔闻言同叶煜交换了一个颜色,知道昨日送的信收到了,不过她只想着沈梦安最多被沈丞相喝骂一顿,言行举止能收敛一些便好,倒没想到沈府管教子女如此严厉,他竟然被狠打了一顿!心里多少有些欠疚,不过好在他一时半会下不了床,今日倒不怕他再来賖噪为难自己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门外巧遇
  一张请帖要进三个人,守门的家丁原本不让,结果正中温柔下怀,扭头就走。这可不是她不来啊,是别人不让她进门!最后倒是那个去接她的管家,生怕办事不力要被责骂,连忙拦住她,求她稍安勿躁等等,自个找了个未留头的小厮,让他飞奔进府去通报了。
  沈府很大,要去通传一回的时间还挺长,那个管家似乎有事,道了声抱歉后就先走了。温柔站在门口扯了衣裙,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却听那两个家丁无聊起来,又开始闲话。
  家丁甲有意无意的瞟了她一眼道:“这年头打秋风的人还真多,像那个陆家少爷,在咱们府里住了一年多了,都不回去。”
  家丁乙白了他一眼道:“你才来半年,知道个啥?”陆家同咱们沈家原是世交,别说陆少爷在咱们家住上一年,就算住上一辈子,老爷都乐意!”
  家丁甲啧啧奇道:“那不成倒插门了吗?”
  家丁乙呸道:“你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啊?陆少爷吃穿用度都不费咱们沈家一文钱,人家这叫暂住,暂住懂么?什么倒插门!这话要是让四姨娘听见,立刻叫人先撕了你那张嘴!就凭陆家那家世,能让陆少爷做上门女婿吗?”
  家丁甲诧异道:“陆少爷还有来头?我只当他是家道中落投奔老爷来的,说是世交,不过是替他留个脸,若像你说的这样,他干嘛有家不回啊?”
  家丁乙神秘笑道:“这事儿你问我就对了!听说陆少爷啊,是为了一个小官的事儿同家里人闹翻了才搬出来的…
  只因开始八卦的不是本家主子,这两个家丁就没多少顾忌,料到兴头上,就信嘴混说起来,将沈梦宜都扯了进去一块八卦,压根就忘了要悄声,越说声音越响,让站在旁边的温柔等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温柔对陆策有好感,虽不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对于他的事情多少还是感觉好奇的,便低着头站在那里凝想倾听,谁知那俩家丁说着说着忽然收住了声,她诧异抬眼,却瞧见他仿佛做了亏心似的,站在那里目光闪躲了一阵,才陆续冲着她身后小声道:“陆少爷早!”
  呃,陆策在她身后?温柔没有回头,只是心里暗笑,原来他们是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撞见了,难怪这样局促不安呢!
  “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一个略嫌清冷的声音响起,与她记忆中的一般无二,温柔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在同她说话,这才回转了身,不敢瞧他,只扬了扬手里的大红洒金贴道:“只有一张请帖,多带了两个人,等着通传呢。
  “随我来吧!”陆策说着当先迈步而行。
  这样可以吗?他不也只是个客人吗?温柔试着跟上,再转眼瞧瞧那两个家丁,他们竟然没有出声阻挡,想必还没从尴尬中回过神来。
  正好她已在门外立的得耐烦了,自然不想再等下去,于是携了小环的手,随着陆策往沈府里走去,
  叶煜认得陆策,却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出现,不自觉的抿紧了嘴唇,也跟着温柔身后后进去了。
  四人默默的走在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响。
  温柔甚至不知道陆策要将她领去哪儿,只知道跟在后面走。最后倒是陆策先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教她一惊,他道:“昨日那封信是你送的吗?”
  这个问题…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承认道:“是。”
  原以为陆策会就这个匿名将别人写的情书转送出去的问题,与她进行深入的探讨和研究,再不济,总也会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说清他认为这种行为到底是好还是坏吧?谁知他问了这一句后,就再也不出声了,到教温柔暗自忐忑了一阵,差点没忍住就想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鄙视了一下自己这种方寸大乱的臭激动。人家只是随口问一句,这么紧张在意干嘛?话说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同陆策说话,就控制不住要紧张,这反映,完全不像她平时的镇定自若嘛!太没出息了,太没出息了!太没出息了…
  温柔正在心里无限回音的鄙视自己,忽然听见前头有人气喘呼呼的跑过去,原来就是那个先前进府通报的小厮,他见了温柔等人有些讶异,但瞥见陆策后就不言语了,向他请了安,垂着手避到了一旁,由着他们通信而过。
  又走可没多久,忽见前方有一抹红绿影,及至近了,温柔才认出那时沈府四小姐沈梦宜和她那个贴身小婢绿萼。
  “你怎么同她们在一起?”沈梦宜向着温柔略欠了欠身子,便同陆策说起话来。
  “正巧在门口遇上了,便带着她进来见世伯。”陆策立定了淡淡道。
  “倒是巧,我刚从爹爹那里请安出来,他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正喝药呢,不如先别打扰他了。至于温姑娘——”阳光下沈梦宜仰起她那张如花的脸,向着陆策笑道:“就交给我吧,我找人领她去厨下,你就忙你的事去。
  陆策点点头,回头向温柔道:“你随她去吧。”
  “嗯。”温柔应了一声,虽有些淡淡的不舍,却知道眼前这个沈梦宜才是陆策的良配。她一个小小的平民,就别想着这种攀高枝的事儿了。赶紧把心里对他的那点好感彻底掐灭才是正理。
  “温姑娘,这边走?”绿萼很机灵的招呼着温柔等三人,领着她们望厨下走去,特意留出让自家姑娘同陆策独处的机会。
  温柔趁此机会,将手腕里挽着的一个布包递给她道:“正巧,还你衣裳,我已经洗净晾干了,上回多谢你。”
  “啊,那没什么,你不用客气。’”绿萼心不在焉的接过包袱,不时的回头偷瞟着,却见陆策已经掉头走开,沈梦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发愣,这才立定脚步,边等着她过来,边将沈家请温柔来的缘故告诉她,只是隐去了若是做的菜好,沈家老爷要让她在宴请九皇子的筵席上做主厨的打算。


第一百二十章 整治筵席
    原来请她来沈家做菜不是沈梦安的恶意扣弄,温柔总算松了一口气。不一会,沈梦宜走来同她打了个招呼闲话几句后,便让绿萼带着他们去厨下准备,自个回房去了。
  温柔能明显感觉到沈梦宜今日对她的态度略为冷淡,她不知道这中间还有段金镯的事,只认为是那封返投的情书导致的结果,反正她一向不太在意别人对她的态度,不但不生气,甚至还觉得这样挺好,要是日头这沈姑娘都不再找她学做糕点,别让她搁下生意不照管,经常出入沈府,那就更加完美了。
  及至到了厨下,温柔发现这大厨房比她上回去过的小厨房还要大上两倍,而且里面负责做的厨娘和打下手的仆役也多不可数,不过每个人都有负责做的事,丝毫不乱。沈缘似乎已经派人同大厨房的主管厨子交待过了,因此绿萼带着温柔一进来,他便拍了拍手,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听从温柔调派。
  这阵仗,闹得也太大了!
  果然是丞相府邸,气象不同,生生把她从前认为还挺讲究的赵府厨房给彻底比了下去,可是话说回来,这沈府里这么多的做菜好手,轮得到她来一展手艺么?让她更是对沈缘这种莫名其妙的安排感到无法理解。
  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温柔都没能应付指挥过这么多人,这时有些无措,略怔了怔才憋出一句话道:“大家继续忙吧。”
  话刚说完,所有人都齐唰唰的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掉转头又开始忙碌起来。
  呃,怎么有点领导视察的味道?她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随意走了几步,想看看炉灶上煮的都是什么,谁知她走到谁身边,谁就把锅兽掀开,旁边跟随的主管厨子就介绍道:“这是拿鸡鸭架子、猪骨、猪肘和猪肚熬的奶汤。那个是拿老母鸡,火腿和干贝熬的高汤,那边还有锅清汤……”
  很好,很齐备,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正站在原地手托着下巴,望着竹筐里的食材发呆,绿萼便借口有事要先走了,临走前又告诉她那主管厨子是圣上赐的御厨,需要什么食材,尽管找他。
  温柔点了点头,目送绿萼离去,回过头来再看看那主管厨子,那个略有些秃头的家伙正带着一脸兴味打量她,目光里多少带了两分轻蔑的意味,还有三分疑惑,似乎想不明白她这样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出色的手段,竟让沈丞相特地将她请来。
  “咳—”温柔掩饰着清了清嗓子道:“大人请先去忙吧,一会儿要用什么,自然打发要寻你去。”她听说过,御厨也是七至九品的衔,就她这种平民,见了还不得不尊称一声大人。京都里真要命,最不缺的就是官儿,估计闹市里落下一块牌匾砸中三个人,除了一位是平民外,其他两位肯定不是官,就是官亲戚。
  “姐姐,你打算做什么?”小环见那主管厨子点了点头背手踱步离开了,才敢轻声开口。她对温柔的手艺很有信心啦,可是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还是有点担心温柔做出来的菜色,不一定能在沈府里出彩儿。
  “随便做啦!”温柔这会倒是想通了,用不着刻意去施展手艺,反正她来这儿,只是为了解决麻烦,又不是为了讨赏,做得太好了,反倒麻烦。说着,她想到什么菜色便张口报出需用的食材,让小环和叶昱挑捡了来,先清净预备下,这才按着各种菜做起来费时的长短,依次动手。
  那主管厨子虽走开,但是对温柔的一举一动颇感好奇,站得远远的,还不时留意着她这边的举动。见她将一只肥鸭宰杀清洗,在沸水中烫去腥污后,塞入了一只加了些清水的陶罐内,随后在罐子里撒上几种调味料,又将新鲜的樱桃放下,封严罐口,放到盛了水的锅里去,盖上锅盖拿文火慢慢煨着,就不再理会,转身人去剔鸭掌了。
  他不禁嗤笑了一声,觉得这小丫头也没多大能耐,杀鸭子倒是手脚利索的很,可是这种清炖肥鸭,简直就是厨艺入门级的菜色,即不需要刀工,又不考较火候,谁不会做?于是再无兴趣多看,只将手下的几个厨娘指挥得团团转,自己也挽起袖子,打算好好的一展身手,让沈丞相知道自己的厨艺比这种野路上来的厨子要高明得多。
  时间慢慢过去,日头越爬越高,眼看就要到了饭点,主管厨子打算预备热炒了,再偷眼看了看温柔,见她那只鸭子还放在火上煨着,这都近两个时辰了,若单是鸭子,她再炖久些也没什么,偏偏里头还搁了樱桃,岂不是都煨得稀烂了?到时拿出来,卖相肯定难看得一塌糊涂。忍不住走过去提醒她道:“姑娘,你这鸭子还没炖好?怕是忘了火候吧?”
  温柔正在研究沈府的鲍鱼发透了没有,又让叶昱去鸡笼里捡一只胸颈间人字骨摸上去软而有弹性的小油鸡,听见主管厨子问她,便抽空抬眼瞅了瞅火,笑道:“早呢,还得炖上三个时辰,好在绿萼说了,我预备的这席酒晚饭时方上桌,就让它慢慢炖着去吧。”
  主管厨子站在原地无语了半天,这才慢慢走开,继续忙着备他的午饭去了。
  午间歇了一会,吃了个饭,及至申时,温柔已经做好了八个冷盘,好对其中那碟子葱油海蛰格外小谗诞,和小环两人以尝味为由,吃了好些,然后两人对视偷笑。不是她小家子气,要贪吃别人家的吃食,实在是古代海货价格奇高,小户人家寻常是吃不到的,她只是很怀念这味道,因这道冷菜,是她爷爷最中意的,常常做了来下酒。
  眼见太阳渐渐落下去了,热菜的食竹虽预备好了,做起来也很着忙。就拿那道红烧鲍脯来说,要先将新手巾放在原汗鸡汤里煮透晾凉,再分别将发好的鲍脯裹实包紧,放到文火上去烤嫩后,才可以继续下一步的烹制。其它的菜肴做起步骤也十分繁筣,简直将叶昱和小环这两个打下手的家伙累得连抹汗的功夫都没有,最后还是找主管厨子调派了两具人过来帮忙,才勉强应付了过来。
  这边厨房里还在忙碌,那边厅上酒桌已然摆好,沈缘今日宴请了两位同僚,心里正忐忑,不晓温柔这个开小食和糕饼铺子的掌柜,会不会给他整上一桌子点心干果呢,那样就丢脸大了!及至看见先摆上桌的八个冷盘,分别是葱酒海蛰、白切油鸡、鸭掌笋片、熏鱼儿、肘花、油泼螺片、卤味拼盘、蜜汗红枣,不但丰盛,而且雕花装盘,色相诱人,这才将一颗半吊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第一百二十一章 考较手艺
    沈缘一捋须,迈着官步走到主位上坐下,又招呼客人道:“别客气,都坐,都坐!”
  那两名被请的官员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下,未敢拿筷,先环顾了一下席面,笑道:“怎么不见大人的二公子?”
  沈缘的三儿子沈梦宣嘴快,抢着道:“二哥病了。”
  那两名官员又半立起身惶惶问候,沈缘不耐烦起来,先举杯道:“一点水病没大碍,别管他,咱们喝酒。”
  陆策在旁陪席,压根就不说话,反正沈缘举杯他就举杯,沈缘动筷他就动筷,及至夹了一筷怱油海蛰,刚送入口,嚼得满嘴嫩脆,就听见沈缘在旁赞道:“这个鸭掌笋片不错啊,味道特别濡泣!”
  待立在旁斟酒的一位小厮见他兴致较高,斗胆插言道:“回老爷,温姑娘说这道菜叫天梯鸭掌。”
  “哦?”沈缘听他这么一说,放眼向那盛着鸭掌笋片的盘子瞧去,见斜切成片的笋好似竹梯,十分形像,便点了点头,问道:“怎么做的啊?”
  浓缘讲究吃喝,因此府里做了什么新菜色时,侍宴的小厮丫鬟们都会事先向厨子打听清楚做法,以备他问时好回答,不过这是沈缘私下里便饭时的习惯,当着来客的面还从没未问起,那小厮不知他是要考较温柔手艺,好决定要不要让她承制招待九宴筵席,愣得一愣才答道:“据说是将新鲜的剔去筋骨的鸭掌放入上好的黄酒里泡涨,再拿切片的肥瘦各半的火腿裹上鸭掌和抹了蜂蜜的夏笋片,所紧后文火蒸透,这火腿的油脂混着蜂蜜慢慢融入鸭掌和笋片,这样吃起来就不觉得腻口了。
  说完,他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道:“温姑娘还说季节不对,这夏笋不够鲜嫩,若是用冬笋,做出来的味道会更好些。”
  “哎呀呀,这么简单的一道凉菜,没想到竟有这样大的讲究!”那小厮说完,沈缘还在捋髭沉吟,其中一位官员就已然忍不住惊叹了出来,满口赞道:“大人府上的一饮一食,果然非同凡响,下官今日才算长了见识,以往那数十年的酒饭,竟是白吃了。”
  沈缘笑着摇头道:“哪里有你说的这样夸张,口不对心,罚酒罚酒!”
  这边酒席上热闹喧哗,那边厨下小环偷偷看向温柔抱怨道:“做酒席就做酒席,为啥每个菜的做法他们还要问得这样仔细?难不成还怕咱们下毒?”
  “是啊!”温柔皱了皱鼻子,也有些气不忿道:“幸好我多留了一个心眼,做法或是没说全,或是略去调味和火候的特殊要求,嘿嘿,他们就算仿着侨,味道也不能一样。”
  小环一听这才觉得心里平衡了些,一边帮着温柔剥虾仁一边道:“从前在赵府里待着时,我也没觉得日子过得不舒坦,只想着能早点当上上房丫鬟,如今过惯了眼下的日子才知道,在家哪怕再苦,能喝碗稀粥裹腹,这心里头都是痛快的。到了别人府里,这里要小心,那里须谨慎,连说话都不敢大声,防着隔墙有耳,憋得我真难受。”
  “谁说不是呢……”温柔低着头将炒好的菜装盘,没忘在在盘沿装饰上几朵早已雕好的萝卜花,这才回头叫了个人,将菜端上去,一面又告诉那人,这菜的名字叫桂花皮炸,说白了不过是捡上好的隔年油炸猪肉皮放在高汤里面泡软,再切丝一炒,浇上鸡蛋液和火腿末,起锅。
  过了一会,这边席上小厮上了一盘蟹肉蒸丝瓜,红白相间的蟹肉镶在嫩绿色的丝瓜里,颜色分外清爽诱人,不过沈缘见到这盘菜,学了尝后微点了两下头,就叹道:“其实蟹肉只有蒸才是绝味,剥出蟹粉来,无论怎么做,味道都略差些。只可惜眼下没到蟹肥的时节,也只能如此料理了,要不邀上三两知已,持蟹饮酒,对月吟诗,那才是人间至乐。
  陆策闻言不响,只再次伸筷去夹那道他中意的蒜耳银丝日月贝,结果正同沈梦宣伸出去的筷子撞到一块,只见沈梦宣向着他嘿嘿一笑, 掉过筷头又去夹旁边的虾仁茄罐。
  其间小厮又端了一道樱桃肥鸭上桌,沈缘看见整只肥鸭浮在泛红而澄净的浅汤里,仿佛戏水倦了侧颈休憩一般,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油润光泽,不觉伸筷去夹。只觉这肥鸭被炖得骨烂,夹起来毫不费劲,他尝后赞道:“鸭皮最可口。”说着,又拿勺去舀汤,汤汁混合着樱桃的清润,味道鲜美而独特,只是他睁眼寻了半天,没瞧见樱桃,想必是端上桌前已被滤净了,于是提筷笑道:“都尝尝,这鸭子真不错。”
  那边厨房里,温柔皱着眉看叶昱那因剥蟹肉而弄伤的手指道:“真倒霉,早知道就不做螃蟹了,都怪那个御厨,说什么沈丞相最爱食蟹,非教做一道上去,倒害得你伤了手。”
  哼,不懂吃的人才吃眼下这种空瘪瘪的蟹呢!他当了这么久御厨,难道不晓得螃蟹最好的吃法是在膏满黄肥的时候清蒸吗?剥出蟹粉来就失了味,跟渣一样,有什么吃头。
  “没事,只是被蟹壳轻轻划了一下。”叶昱低着头将手夺回来掩在身后。
  “要上药!天气这么热,万一感染了怎么办?温柔说着就让人去拿止血散。”
  待到处理完叶昱的手伤,最后一道汤品温柔就随便敷衍了一下,做了道雪菜黄鱼汤,反正这么多菜,这些人肯定早就吃饱喝足了,做得再精细也是浪费。
  事情办完,总算从头至尾没见那沈梦安出现过,温柔舒了一口气,洗净手准备离开沈府,忙碌了一天,她现在只想回去慢慢的煲一锅香浓的皮蛋瘦肉粥,躺在那边新买的躺椅上,坐在小院里边乘凉边喝。
  谁知负责端菜的小厮再次出现,垂着手向她道:“我家老爷请温姑娘去说两句话。”
  “我?”温柔微微皱眉。
  “是。”小厮在前引路道:“姑娘请随我来。”
  温柔无奈的随着他去了,及至到了宴客的席上,沈缘正同众人品汤闲话,见她来了,便上下打量了两眼,微有些讶异,因温柔与他想象中的不同,非但不娇艳狐媚,反倒清清爽爽,脂粉不施,身上连首饰都没两件,只是发鬓有些散乱,想必是忙碌造成的结果,不觉含笑道了声:“今日辛苦温姑娘了。”
  这是温柔头一回看见沈缘,倒没想到这个堂堂左丞相为人还算和蔼,便回了一礼道:“辛苦倒谈不上,只是许久没有做这么多菜了,难免有些手生,诸位大人若是吃的不满意,还请多包涵。”
  话毕,她抬起眼来,刚巧与陆策的目光对上,心里微微一跳,不觉又垂下眼帘道:“不知丞相唤民女来有什么事要说?”


第一百二十二章 谋事在人
    沈缘等着那两位同僚赞够了温柔之后,才接过话笑道:“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是希望温姑娘下月再来府上整治一席酒,只是菜色要比这回更精致些,不知姑娘肯不肯再劳苦一回?”
  再整治一席酒?说老实话,温柔心里十分不愿,正在考虑怎么推脱,却听见一个人“呀”了一声道:“下官司记得下月十五可是九皇子生辰,沈大人是要制酒席请九皇子吧?”
  “正是。”沈缘笑道:“老夫一直犯愁找不到好厨子,这不可巧打听到温姑娘做菜手艺不俗,冒昧请来一试,果然手段出众,这望姑娘不要推脱才好啊!”
  九皇子?温柔微微蹙眉,又想到沈缘眼下的身份,不知怎的,心里竟跳出一个竟外的期望,如果—她沉吟了一会抬眼笑道:“难得大人赞眼,竟能瞧上民女这手不入流的厨艺,民女若是再要推脱,就太不识抬举了。”
  客套话谁不会说?抬举等字眼说出口时,温柔的腰板还是挺得笔直,望向沈缘的目光敢毫不躲闪。
  沈缘有些意外她那不卑不亢的态度,不过听见她应了,便捋着髭须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你先回去好生想着菜色,到时候老夫会让人去接你。”说着又向左右侍仆道:“来呀,赏温姑娘五十两银子,再派辆车将她好生送回去。”
  回去的路上,在马车里的小环难得轻声抱怨温柔道:“姐姐,你怎么就应了?虽说那沈大人是个丞相,有权有势,可是咱们规规矩矩做人,何必适应他?若不愿意时,他还能强按着牛头喝水不成?”
  “没良心的小东西!”温柔伸出食指,在小环额头重重点了一下,轻声叹道:“你当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我?”小环疑惑道:“我同沈大人设宴的事有何关系?”
  “他要请的是九皇子。”温柔微微蹙眉道:“就算他不请九皇子,这事我也应了,到时候尽心点整治这席酒,若能办得让人满意,我便想寻个机会,看能不能为你娘求个特赦。”
  “姐姐—   ”听见温柔提及她娘,小环立刻激动了,紧握住她的手道:“这事,能成么……”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叶昱在旁插了句话。
  温柔点点头笑道:“你现下问我能不能成,我也不知道,只是想着你娘犯的事在咱们看来算是难救,可是在那些高官皇子眼里,不过是小事一桩,只要他们愿意,动动口就能解决,就是想要求得他们愿意,不是件容易事。”
  说着,她望向车窗外,低声叹道:“这世上哪来的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要有关系有门路,作奸犯科的人也能逍遥法外,你娘只不过动手试图谋害一个原本就该死的人,起码在我们眼里,她做的是情有可原……”
  “是啊!”小环心情低落下来,“也不知道她近来过得如何了。”
  温柔轻拍拍她的背道:“好了,我说这打算给你听,不是为了让你难过的,再说事情八字还没有撇呢,你也别太兴头,到时万一人家不肯开恩,咱们反倒失望。”
  小环闻言勉强展颜一笑道:“你教过我,事情要往好的一面去想,再不济,到时还能得个五十两金子的打赏,也不算太亏不是?”
  此言一出,叶昱与温柔都忍不住笑了,不过身在马车里,说话毕竟不方便,也就收住了声,不再继续讨论这件事。
  次日一早,温柔正打算去铺子里打理点事情,再回来想筵席须备的菜色,谁知沈府就已然派了人来,送了份单子给她,上面开列了各种九皇子偏爱吃的食物,和讨厌吃的食物,还特意点明他尤爱叶厚汁浓的菜色,不过也不喜菜里多加调味料,满满当当,就写了十来页。
  温柔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这皇家子弟也太讲究了吧,不过吃顿酒席而已,用得着这样费事么?不过话虽这么说,这些东西她却不得不背下来记实,这关系到九皇子能不能吃得高兴,刘嫂有没有希望获得特赦,万不能轻心大易。
  小环梳洗完出房,看见温柔坐在椅子里,看着手里的一叠纸直皱眉头。不禁好奇的探头瞧了瞧,吐舌道:“这九皇子怎么这样挑食啊?爱吃茵菇,不吃芹菜,不吃香荽,不吃各种豆子……”
  “是啊。”温柔无奈叹气,将那叠低纳入福袋中,准备每日熟读数遍,直到记下为止。
  日子过得再缓,也终究在流逝,很快就到了下月初七,叶昱的生辰。
  这段时间内,不知沈梦安是不是被沈缘禁了足,总之一直没有出现过,只派人送过一封信,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算你狠”,温柔看完就随手丢到一旁去了,嘴里还不着调的哼着小春哥的那道《算你狠》,心情颇好,于是决定初七那天替叶昱办一席生日酒,关起门来,一家人乐一乐。
  初七这天,小环一大早起来就在笑,温柔问她笑什么,她在那里掰着手指道:“咱们的生辰都挺有意思,姐姐是六月初六,叶大哥是七月初七,我是十月初十,唯有温刚的生辰不一样,是三月初八。你睢,可不是巧的很?”
  温柔一向没留意这些事情,听她这么一说,再一回想,忍不住就笑了,吴谚有语,六月六,狗淴浴。她从前看过一部民国时的通俗小说,里头还有说到唐伯虎借着六月六这谚语来取笑人的段子。至于农历的七月初七,可是乞巧节,沈府要宴请九皇子的日子七月十四,也是传统的鬼节,好在这里没有过七夕和鬼节的习俗,还是让她想歪了一阵,很有捧腹的冲动,只是碍着小环在身边,怕她问自己有什么这样好笑,于是一直努力憋着,差点没憋出内伤来。
  过完叶昱的生辰后,初十那天沈府就打发马车来接她入府了,说是这两天里,让她将筵席上预备做的菜色先做一遍,让丞相尝尝,看合不合适,再者,若是有什么难寻的食材,也可以趁早知会一声丞相一声,他会派人去搜寻。
  温柔很不情愿,却不想办砸了事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小环再次去了沈府。只是不知道沈丞相是不是已然知晓了沈梦安胡缠她的事情,看管甚严,那两天在沈府,她一直闷在厨房里埋头做菜,沈梦安也没有出来捣乱过,只是时不时的派人到厨房传话,一会要吃这个,一会要吃那个,将沈家的下人支使的团团转,温柔在旁也只是冷眼瞧着,暗暗好笑。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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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夜宿沈府
    七月十三日,温柔在家刚倒下睡了个囫囵觉,天色还未亮,就有沈府的马车候在门外了,两名管家垂手侍立在院中,等着她出来。
  “好讨厌,连觉都不让人安稳睡吗?”温妈妈进来唤起温柔时,小环揉着惺忪的眼,嘟囔着起来穿衣裳。
  “也别那么说,难得沈丞相能赏识柔儿做菜的手艺,这可是想不到的天大美事,今后在这京都里,再不怕那些地痞闲汉来寻事生非了。”
  温妈妈笑道:“再说这两日沈府总派马车来接你们,人家听说你被请去沈府掌厨,都夸赞你厨艺了得,咱家的生意也热闹多了。”
  温柔以手扶额,没听见,她什么也没听见,嘴里含含糊糊道:“再让我睡半个时辰,求你了。”真的好困啊!
  “起来,怎好意思让人家久候?”温妈妈说着就动手来拖她,还帮她在衣箱里捡了套翡绿的衣裙,笑道:“这个颜色好,穿着显得肤色莹白。”
  温柔将眼睛扯开一线,瞄了一眼,顿时黑线了,她不太喜欢较深的颜色,哪怕能衬出肤色也不喜欢,这套翡翠绿的衣裳是上回温妈妈上街瞧见觉得好看,才买了布料回来替她裁制的,绿的很纯正,可是大热的天气,看见就么一团浓艳艳的绿,她就觉得自己穿上后一定像条人形大青虫,顿时从床上翻身坐起道:“我不穿那个,捡那套淡竹青的衣裳吧。”
  “姑娘家,穿那么素净做什么?”温妈妈坚持道:“这个颜色有什么不好?你瞧瞧这料子多柔软,穿着透气又舒……”
  她话没说完,温柔已经自个起身,捡了那套竹青的衣裳穿上了,回头还向温妈妈露出一个安抚的笑道:“娘,这套翡翠绿的衣裳你穿吧,你身量同我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你比我瘦,比我个儿高,再说这颜色,我哪能穿?要不,环儿你穿上……”温妈妈还待继续唠叨,小环连忙打断她道:“咱们要快些了,别让人家久等呀。”
  一句话成功掐断了温温妈妈的话头,她咕哝道:“哎,我老糊涂了,你们俩快些梳洗,我去厨下看看,给你们煮了鸡子,一会在怀里揣上几个,路上吃。”
  她说着就出去了,温柔正梳头,在镜子里同小环相视一笑。
  沈府这么早打发人来接她们,是因为九皇子喜欢汁浓的菜色,温柔费尽心思想了许久,在菜谱里多加几道以烧、烩、焖、蒸、扒、煎、烤为特色,又力求原汁原味的潭家菜。潭家菜讲究慢火细做,需要长时间的烹制和备料。她十三日一整天都要料理食材,还要熬着几锅高汤,待到十四日,大概就要几个炉灶一同开火了,像佛跳墙、红焖大群翅、溏心鲤鱼等等菜品,都是要细煨的,不花足了时间来预备是赶不及的。
  沈缘甚至发了话,让她和小环今晚不用回家,沈府里给她们备下了客房,请她们将就一夜,这样次日一早起来就能动手做菜,也不用多花费时间在赶路上。
  到了沈府后,温柔和小环在厨房里忙碌的一天不过与先前几日一般,无甚可记,倒是温柔边料理食材边暗暗好笑,这九皇子成天这样饫甘餍肥的过日子,怕是都长成痴肥的模样了吧?也不知道有没有糖尿病和高血压,真是太不知道保养了。
  还未入夜,沈夫人就事先打发人来问温柔喜欢怎样的住处。官宦人家就是讲究多,其实都累成这样了,只要有个地方,有张床给她睡,她也就不挑剔了,不过盛情难却,温柔想了想,还是道:“清幽点的住处吧。”闻了好几天的油烟气,是需要清雅点的环境来洗涤一下没腻腻的心灵了。
  结果夜里沈夫人派了两名丫鬟提着灯笼来引她们往湖池畔的凝碧馆去了,说是那里一大清早能瞧见湖上烟波凝碧的景象,而且馆旁还种着许多修竹,夏夜里在那里乘凉清着,赏月听风,再好也没有了。
  话是这么说,只是夜黑了,又起了风,温柔跟在那两名丫鬟后头,穿行过大半个园子,总觉得愈走愈毛骨耸然,因那园子里树木花草繁多,原本就比别处阴暗凉冷得多,再加上那两盏昏黄的粉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不由她不想起聊斋里的景象。
  幸而走到凝碧馆,那里已然灯火通明,这才将心里暗藏的几分恐惧给压了下去。
  进了凝碧馆,送她的两名丫鬟回去复命了,馆内另两名丫鬟迎了上来,笑着报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叫凝烟,一个叫含碧,随后就对她们说沐浴的水已经准备好了,要侍候她们更衣沐浴。
  “这个…我们还是自己来吧…”
  温柔不是没见识,小环也曾在大户人家当过丫鬟,只是实在不习惯别人瞪着眼瞧她们脱衣洗澡,因此将那两名丫鬟打发到纱帘外候着,这才入内洗浴。好在沈府也没奢华到在客房的室内建小型浴池的地步,里屋只搁着两只盛满了热水的浴盆,上面漂着许多花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两只浴盆的中间放着一张红木小几,小几上置着两只海棠式琉璃盏儿,里面盛着粉末状的澡豆,香气袭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日常里洗澡用的澡豆要精致贵重得多。温柔在浴盆里泡了一会后,取了些澡豆抹在身上洁净肌肤,竟觉香气长久不散,而且浴后肌肤柔滑光泽,不觉暗叹富贵人家使用之物,果然都极尽奢侈之能事。
  沈府招待着实周到,浴后时辰还早,换上了丫鬟们准备好的衣裳后,她们又被请到竹林内去乘凉,软榻躺椅都准备好了,一张红木小桌上还放着各色用冰过的果子。
  温柔也不客气,舒舒服服躺倒软踏上,又随手捡了一只脆李,“咔嚓”就一口要下去,凝烟和含碧两名丫鬟见状立刻上来想帮她捶腿,吓得她赶紧摆手,将口内的李子咽下去后方道:“罢罢,不敢劳动两位,方才浴后这一日的疲劳早已消了,你们还是坐下来一同吃果子,陪着我们闲话片刻就好。”
  此刻月悬夜空,凤尾森森,坐在这里纳凉还能遥望见远处的湖池,耳旁在听着丫鬟们的悄声闲话,这种生活真是闲趣之极。温柔咽下最后一口李子,将核儿丢在桌上,心想到了古代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体验到这样意境的生活,心灵都仿佛被洗涤一净。说句心里话,古人比现代人会享受的多了,这样闲庭休憩的方式,可比灯红酒绿的喧哗要强上数倍。


第一百二十四章 异味榴莲
    四人吃了果子纳凉,温柔虽渐渐有了些倦意,却不愿去睡,眯着眼考虑要不要讲两个鬼故事吓人提神,就听见有一缕悠扬的笛声缓缓响起,乘着风,荡漾在夜色里。
  “唔,哪来的笛声?”温柔伸手在果孟里去了一颗龙眼,边剥边笑道:“这附近还有人住么?”
  凝烟侧耳听了听,答道:“想必是云水轩里住的陆少爷在吹笛,他偶尔心情好,就会吹上那么一段。”
  陆策啊!温柔听见这个名字,情绪顿时黯了黯,缓缓点了两下头。将剥好的龙眼丢到嘴里去了。刚想起身说要去睡,就见如水的月色下,湖池那便隐隐绰绰的过来三个人影。瞧那袅娜的身姿,像是女子,其中两人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事物。她一时好奇便瞧住了。
  不过这三人很快就走出了她的视线,她再好奇也没有多管闲事的追上去瞧个仔细。只得悻悻然地吐出嘴里的龙眼核,觉得味道还不错,又剥上一颗,谁知这时就听见淙淙的琴音如流水倾泻而出,空灵澄澈。
  她虽不太懂音乐,也能听出这琴音仿佛是在附和那笛声。一个如溪水湍湍,一个如空山鸟语,借着这湖光夜色,越发轻灵动听。
  好吧,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弹琴的人是谁了,温柔再坐不住,站起。
  凝香和含碧两名丫鬟赶紧先入屋内去收拾寝褥,又在香炉里添了一把百合香,熏得满屋子清香四溢,只是温柔一向不爱熏香,刚进屋,就被呛得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请那两名丫鬟去安睡,回头关上房门就将那香炉里的香给弄熄了。
  小环没同她睡在一间屋里,温柔去外裳后躺在床上想要尽快入眠,养足了神,明日还要劳累一日呢,谁知那笛声和琴音不知是从窗缝还是门底钻了进来,细细绵绵,隐约可辨,仿佛犹如魔音摧脑,搅得她在床上翻了几个身都没睡着。好在半刻钟后,笛声忽然一滞,意外的停了下来,再也没有响起,而那琴音又执着的响了一阵,却愈来愈有阑珊寂寞的一位,最后“铮”的一响,彻底停了。
  呼 ,总算能安稳的睡觉了!温柔松了一口气,将薄薄的锦被往身上一搭,转了个身,不一会便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次日天色蒙蒙亮,丫鬟凝烟和含碧就已捧了香汤,刷牙子、洗面膏和牙粉请她们起来梳洗了。待到洁牙净脸后,凝烟替小环梳着头,含碧则在妆台上取了一只白玉小盒,揭开后拿簪子挑了一些递给温柔道:“这是桃花膏,抹后使人面容红润悦泽的,姑娘用些?”
  温柔取了些抹在脸上,只觉甜香满面,但含碧再要替她画眉、傅粉、点绛唇,她就赶紧敬谢不敏了。这么热的天,画个妆在脸上,一会到了厨下,又是汗又是油烟的,回头她就能登台亮相唱花脸了。
  匆匆吃了早饭,温柔和小环就由丫鬟们引着去了厨房,她们还以为自己够早呢,谁想那主管厨子更早,已然在指挥众人忙碌了,见她们进来,神色复杂的瞟了温柔两眼,这才迎上去听候调派。
  忙碌起来时间过得特别快,正午时分,众人停手歇息一会吃了个饭,这是两名小小厮抬着个大竹筐一路往厨房过来,路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都不由自主拿手掩住了鼻子,还不由自主拿手掩住了鼻子,还回头好奇的驻足观望。
  大老远的,温柔就嗅见一股顺着风儿飘过来的奇特味道,连厨房里的食物香气都掩不住。这味道难道是……她转头向门外张望,待看见竹筐里拿带刺的椭圆型果子,才确定果然是榴莲!只不过到了这个世界后,她似乎从没见市场里有卖这个的,也不知道沈府这框榴莲是哪来的。
  两名小厮将榴莲抬到厨下,其中一人皱着眉头向温柔道:“这个宫里才赐下来的,外邦供来的奇果,老爷叫抬来一筐来问问温姑娘,看能不能制成什么菜肴。”
  温柔还未说话,旁边已有人掩鼻,夸张的喊道:“妈呀,这么臭的东西还是外邦供来的?怎么入得了口!”
  “真的很臭啊!”立刻有人附和了一句,就连那主管厨子都忍不住皱眉道:“赶紧抬到外头去,熏死人了。”
  呃,这气味是有点令人难以接受,不,喜欢吃榴莲的人,却赞之为异香呢!温柔倒是对这种水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恶,只是沈丞相能确定这东西做出来。那九皇子敢吃么?她苦笑了一下道:“做事能做,只是用来煲汤炖鸡的话,也不见得有多美味,还是做成甜点,可能味道还比较好,“那,这东西就交给温姑娘了。“俩小厮说完,丢下竹筐就撒腿泡了。
  温柔盯着那筐榴莲有些哭笑不得,现在让她抽空去做甜点嘛?进而盥洗上用的高点沈府早就向她的糕饼铺预定了,原本她可以不沾手的,只是这榴莲。即便让人抬出府去搁到铺子里,梅香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说不得,只好自己动手,好在沈梦宜那边的小厨房里有全套的用具和材料,做起来也不太费事。
  酉时一刻,又有小厮匆匆往厨房跑来,一进门,顾不上喘气就嚷道:“来了来了,九皇子进府了!”
  众人轰然一声,更急促的忙碌起来,只听得刀在案板上飞快的叮叮响,锅里的水滚得咕嘟嘟的,灶下的柴火烧得更旺,发出一阵噼噼卟卟的轻响。
  那小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兴奋道:“不得了!这次不止九皇子一人来了!”
  “还有谁?”主管厨子忙问。
  “还有…… 还有微服出行的圣上和贵妃娘娘……”那小厮自豪道:“咱们老爷这回的脸面可大了!”
  他这话一说,厨内众人更是哗然起来,兴奋里夹杂着点忐忑,既想着自个做的菜肴能被圣上和九皇子赞赏,又怕万一做得不好,这脑袋就要搬家。只有温柔,微微蹙起了眉头,不晓得这一变故究竟是好还是坏,只是听着众人八卦,似乎知晓那贵妃娘娘就是九皇子的生母。左丞相沈缘的亲妹妹,难怪会随着一同来。
  小厮禀过消息后就走了,主管石子大声催促道:“快快快!再过小半时辰估摸着就要开始上凉菜了,没做完的赶紧了。”他说完,自个也动手去雕花拼盘了,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御厨,很有两把帽子。
  过得片刻,只见一名小厮引着手执指尘的一位太监往厨房里来,刚到门口,那鸭公嗓就吼开了,道:“圣上有旨,那道榴莲酥的点心做得不错,赏厨子银锞一锭,宫缎一匹,回头将做法录下,送呈御厨房—”
  温柔眼皮一跳,无奈上前谢恩,到了古代这膝下有黄金的话就别提了,只当是入乡随俗,再说这尊严是一种自重的态度,不是跪上一跪就会残缺掉一块的,只是她心里不免有些腹诽,原来这榴莲是皇帝老儿爱吃的,怪道收了这样异味的供品,还当宝似的赏给沈家呢!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惊出一身冷汗,万一这东西皇帝不爱吃,觉得是污了龙口,那她这条命,岂不是就要去掉半条?怪道说伴君如伴虎!那么,专替九皇子预备的菜色,如果他不爱吃怎么办……思虑未毕,那头太监又开始喊道:“圣上与九皇子已登船,筵席开摆”
  他一句话刚说完,旁边那些早候着的仆僮们立刻将已做好的,加了盖的银盘一只只的往下捧,长长的队伍川流不息,在满府里悬挂的花灯映射下,望去蜿蜒成龙。  诶,好大的排场!这一席酒宴,还不知要费多少的人力物力呢!温柔站起身来,稍稍发了一会儿怔,又转身继续做她的菜去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传召面圣
    冷盆退场,热菜开始上桌,整个厨房里拥挤不堪,连转身拿个东西都会被人撞上一下,锅里的热气又氤氲成雾,闷热得好似蒸笼,温柔热得淋淋漓漓一身的汗,可是却连拿汗巾擦抹一下的工夫都没有,只在汗珠子快要落下鼻尖的时候,才凑过脸去,让小环替她抹一下。
    从来没想到当厨子会有这样痛苦,以前她还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职业呢,不过经历过这一次之后,恐怕接下来的三四天里,她嗅见油烟味就要倒胃口了。好在各色菜肴不断的被端上酒桌,那皇帝老儿和九皇子似乎吃的还算满意,不但没有派人来训斥,还宽厚的赏了忙碌的厨子们每人一个冰碗。
    那是拿冰冻成的很精致的通透小碗,里面盛着正当时令的各色果品,如西瓜、香瓜、脆李、甜杏等物,俱拿花模压成小块的果肉,在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瞧上去色彩鲜艳,诱人馋涎。
    也只有这东西,温柔有胃口吃上一些了,可是等到她负责的菜肴差不多做完时,那冰碗早就融化成冰水了,她也顾不上这许多,叫人看着火上蒸的那竹节鸡盅,就携了冰碗走出门去透口气。
    厨房外头带着植物清新香气的夜风一阵阵的拂过,教她全身三万六千五百个毛孔无一不舒畅,刚满足的叹了一口气,拿小勺舀了一块果肉送进嘴里,就见小环也跟了出来,脸被热得通红,面露踌躇之意,悄声道:“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去求九皇子特赦我娘?”
    “傻丫头,这事是说求就能求的吗?”
    温柔扫了一眼身周,见忙碌来去的人压根没有注意到她们,才将小环带远散步,压低声音道:“只得看个机缘罢了,原本想着费心做了这些菜,若是九皇子吃了满意,宣人去领赏,便可借机求上一求,若是他不当面赏东西,那也无法,只得事后再去求求沈丞相,可是没想到这次圣上也来了,平民哪有可能面圣?咱们还是趁早把当面求恳的念头打消了吧,不过回头沈丞相定是能见上一面的,到时求他吧。”
    小环知道温柔说的话句句在理,只是事涉她娘亲,终究放不下心,犹豫道:“若是沈丞相也只赏些东西下来,不见咱们呢?或是求了他不答应……”
    “不是说好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么?成不成,看运气了,你想再多也没有用,放松些,顺其自然啦。”借着灯光,温柔瞧见小环眼下有一轮淡淡的乌晕,不觉皱眉道:“你昨晚怕是一夜没睡吧?”
    “我也想睡来着,只是睡不着。”
    小环叹气道:“脑子里总想着今儿的事,连怎样求恳的言语,我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念得烂熟了……”
    她话未说完,忽然远处来了个太监,走到厨房门口就尖着嗓子喊道:“今儿筵席上那水晶肴肉、蛼螯炖鹿筋和溏心鲤鱼是谁做的?圣上传见,快随咱家去吧!”
    温柔方才还在说平民没可能面圣,谁知转眼就被传唤,骇得一跳,结果刚塞入嘴的果肉没嚼着,倒是把自己舌头咬了。她忍着痛,还在犹豫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呢,就见出来听旨的那些人目光齐刷刷的对向了她,面上流露出的神色里带着羡慕、妒忌、不屑等等复杂的情绪,尤其是那个主管厨子,目光尤其犀利,仿佛两把小椎子,就差没将她钉死在原地了。
    好像无意中得罪了不少人啊!温柔苦笑了一下,心想真是冤枉,她压根就没有跑到沈府来与他们抢饭碗的打算嘛!
    她还站在那里出神,来传唤的太监却等不及了,见众人都眼望着温柔,便不耐烦的向她道:“究竟是不是你啊?怎的不说话!”
    小环一脸兴奋之色,以为温柔也高兴傻了,连忙使劲拽了拽她的袖子,将她拽回了神,匆匆上前一步答道:“正是民女。”
    “走吧,还愣着做什么?难道叫圣上久候着你不成?”那太监说着将拂尘一甩,转身在前头带路。
    温柔将手里的冰碗交给小环,想起炉子上还在蒸的竹节鸡盅,连忙嘱咐了她两句,这才急匆匆的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心里十分忐忑不安,倒不是怕见了皇帝老儿说不出话,而是在考虑到时要不要替刘嫂求情。毕竟,她将要面对的是一国之君,怕是不会当众徇私枉法吧?何况她只是个小小的厨子,不过做了一两道皇帝老儿满意的菜肴,提出这种要求似乎太过了一些,他若是答允还好,若是不答允,恐怕就没有转圈的余地了。皇帝老儿都不同意的速第,谁还敢伸手往自个身上揽啊?
    及至湖池在望,温柔心里还没拿定主意,鼻尖上都急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儿来,最后登船时,她狠了狠心,决定到时随机应变,依着皇帝老儿的情绪行事,若是他情绪颇好,就寻机求上一求,若是他情绪一般,那就作罢!
    甫上游舫,温柔就觉一阵凉意夹杂着熏香、脂粉香气和酒菜香气袭面而来。原来是沈缘瞧着船上人太多,怕太过闷热,除了大开窗户之外,还令人在四处堆了许多冰块,使这艘游舫清凉得犹如水晶宫,再有凉风一吹,更是令人暑意俱消。
    “在这候着,咱家入内禀告一声。”太监说着就撂下她走入船内。
    说不紧张呢,是假的,从来没见过真的活皇帝,温柔手心里多少还是出了点汗,趁此机会深深吸了口气,一面平缓内心的紧张,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远处传来的飘渺歌声和船内的欢声笑语。
    片刻后,领她上船的太监又走了出来,挺胸凸肚的贴身侍立在门边,喊了一声:“传——”
    温柔吁出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虽未低头,但尽量的目不斜视,只看自己脚下,免得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脸。及至走到席前,才按着方才路上太监教她的礼仪,跪下磕了三个头,道了声:“万岁圣安。”幸好,没有电视剧里那样夸张,不需要惊天动地的三呼万岁。
    “起来吧!”一个带着微讶情绪的声音响起,比她意想中的要年轻一些,不过那淡淡的威严是掩不住的。
    “谢圣上。”温柔站起来,低头立着,看见席位下面好多双鞋子,颜色样式各异,正中那双明黄缎靴想必就是皇帝老儿穿的吧。
    “唔,怎么是个女娃儿?”大昭皇帝谢正瑞的确有些讶异,他方才还赞这席酒菜,主厨的人若没有数十年的厨艺浸润,怕是做不出来。谁知沈缘只笑不语,这才勾起了他的好奇,随口让人传来问问,却没想到主厨是个女子,还是花样的年纪。
    “圣上,您可也有走眼的时候哪!”沈缘知道这位皇帝性子随和,才敢笑着打趣。
    谢正瑞笑着摇摇头,又在席上夹了一筷溏心鲤鱼送入口中,品了半日方道:“适才若不说破,朕还真尝不出这道菜是鲤鱼做的。”
    九皇子谢天皓凑趣道:“儿臣也没尝出来,只道是将鱼翅煨烂不算难事,却不晓得这鲤鱼也能煨成溏心。”说着,他向温柔笑道:“怎么做的,说来听听?”
    温柔此刻情绪已然平缓下来,不急不缓道:“回圣上,这道菜需斩去鲤鱼首尾,用文火整块煨炖,鱼肉未经铁器,炖的火候够了,吃起来自然浓郁柔嫩。”
    “哦?”谢正瑞见她语音清亮,没有分毫局促之态,不禁有了点兴趣,拿玉杯放在唇边抿了口酒,方道:“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要命!这句话真是耳熟之至,电视剧里无论是皇家贵宦还是地痞纨绔,似乎都对人的容貌很感兴趣,头一回见面,总少不得教人抬起头来瞧瞧,好在温柔自知自己长相虽然还算清丽,却与倾国倾城、国色天香、沉鱼落雁这些词儿沾不上边,在三宫六院的绝色美人环绕之下的皇帝老儿,绝对不可能瞧上她,因此心里略一忐忑,就抬起了头。


第一百二十六章 懊悔无益
    那是一张堪称清丽的脸孔,脂粉不施,只是发鬓微乱,油渍和汗渍还沾在鼻尖额角,看上却也不太清爽,想必在厨下劳作甚是辛苦。
    谢正瑞边笑边摇着头,席上众人也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赶巧这时候那道竹节鸡盅已然做好,被人呈了上来,旁边有验食的太监先尝过了,方送至各人面前。他低头去看,见一节新竹里浮着几粒鸡丁,三五片竹荪,汤色澄明莹净,还未尝,先嗅见一股带着鲜味的清香,不觉问道:“这也是你做的么?”
    “回圣上,是民女做的。”温柔尽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眼神乱飘,不过眼角余光还是瞥清这席上坐的众人了,除了分坐在谢正瑞左右的九皇子与沈缘外,沈缘的两个儿子和陆策也赫然在座,另有两人,她不认得,也没想要知道的好奇,只是暗暗纳罕陆策的身份,照说他只是沈家的客人,无论于公于私,这种场合他都未必应当在场吧?
    这席酒桌旁,还摆着一架紫檀仙鹤展翅海云绞屏风,屏风后头隐隐有声响传出,似乎还有一桌酒摆在里面,想必是随着皇帝老儿一同前来的贵妃和沈府内眷吧?温柔心里有些不安,只好借着胡思乱想来平衡心绪。
    谢正瑞轻啜了几口竹节内的清汤,又吃了一片竹荪,觉得这汤借了新竹的清新,不但去腻醒酒,还颇清口,于是微点了点头笑道:“这汤也算得上是一味逸品了。”
    温柔不知该怎么接话,沉吟了一下方道:“谢圣上夸赞。”
    其实这会她心里颇为焦急,不知道这皇帝老儿的问话到底还有完没完了,难道传她来只为了让众人参观一下她这个做菜的厨子,外带闲聊两句醒酒吗?再说既然欣赏她做的菜,为啥不干脆赏她点东西,好让她有个拒赏的机会,台词她都准备好了,只等着皇帝老儿讶问她为何拒赏,她便将求恳特赦刘嫂的话儿搬出来。
    可惜,谢正瑞一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许是他今晚的确吃的满意,又或是酒后话多,再次问她道:“这席上还有哪几样菜是你做的?”
    很多啊!整席酒菜几乎有一半是她做的,说出来也太累赘了,偏偏这个问题又不得不答,温柔只好低着头一一道明。最后她说完,谢正瑞还未发话,沈缘倒插口道:“臣多嘴提一句,今儿圣上颇爱的那款点心榴莲酥也是她做的。”
    谢正瑞闻言眸光一亮,奇道:“你还会做糕点?”
    “回圣上,民女只会一些。”温柔耐着性子应答,一颗心还是紧吊着,猜测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赏她了,谁知谢正瑞接着吐出的话语,却教她如遭雷殛,差点没一头栽到地上晕死过去。
    谢正瑞转头向沈缘道:“爱卿啊,朕十分赏识你这厨子的手艺,预备向你讨了她带回宫去,唔,就封她个美人的名号,让她料理朕日常的饮食,如何啊?”
    分明是商量的语气,可是有谁敢拒绝?!
    温柔脸色“唰”一下白了,连立定在原地的身子都轻轻晃了两下,刚稳住,就听沈缘笑道:“圣上向臣讨人,哪有不给的道理,只是这温姑娘并非臣家里的厨子,您还是自个问她——”
    好人哪!温柔感动得都快热泪盈眶了,准备等皇帝老儿一问她,就找借口拒绝,谁想沈缘话只说了一半,紧接着又道:“不过臣想着,能得到圣上的赏识那是天大的福份,再说这天下的百姓都是圣上的子民,若能得个近身服侍的机会,那真是祖上积德,该烧高香谢告苍天才是,谁能不愿意呢?”
    马屁精!
    温柔的脸色“唰”一下又黑了,差点没忍住就要从嘴里憋出这句话了。沈缘已然这样说了,她要是再拒绝,不是明摆着不识抬举,不想近身服侍皇帝老儿吗?
    岂止是她,连在座的沈梦安和陆策的脸色都有些微的变化,沈梦安是明显有些不高兴,陆策是微蹙着眉,凝神似在思索着什么。不过他们都错怪沈缘了,沈缘并不是要拍那谢正瑞的马屁,而是真心觉得女子进宫是光耀门楣的一件事,不但自个今后尊享荣华,若是能受宠,还能连带着满门鸡犬升天,因此才说出这番话来。
    谢正瑞听着心里舒坦,暗想这沈缘还是比那右丞相江瑜会说话行事,因此赞赏的点了点头,才问温柔道:“如何啊?你愿不愿意随朕进宫?”
    进宫不如让她去死!
    温柔横下一条心,跪下道:“民女蓬门陋质又愚昧无知,不配受圣上抬举,何况民女已订了亲事,无颜再受圣上隆恩,还请圣上收回成命,饶民女死罪!”
    决断的话一出口,她心里反倒一松,大不了搭上一条性命好了,死也不进宫去填充这皇帝老儿的后宫!俗话说一入候门深似海,这一入宫门更是永无重见天日之机。她生在这世上是为了自在过日子的,不是为了成天枯坐宫内,等着帝王临幸,与百千女子争宠,最后弄到心机毒辣,面目狰狞的地步!那样的日子,简直像置身文火上慢慢的煨炖,十年、二十年,挨下来慢慢的死,还不如一杯毒酒,三尺素绫来得爽快!横竖她已穿越过了,知道这世间有灵魂存在,早死还能早超生呢!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想到这样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温柔竟会不答应!沈缘心里也“咯噔”了一下,懊悔自己方才将话说得太满,她现下这样一答复,岂不是生生扫了圣上的脸面?再见谢正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目光里带着三分羞恼尴尬和二分意外,便连忙往他面前递话梯,解围道:“这可是臣疏忽了,一时兴头就没想到温姑娘已到了适嫁的年纪,自然已订了亲。罚酒罚酒,臣自罚一杯。”说着,他端起面前酒杯就仰头灌下,喝得无比痛快,心里却愀然不乐,有些怨怪温柔不识抬举。
    谢正瑞没理沈缘,只望了低头默跪的温柔沉默了一会,才捉筷夹了一口菜送入嘴里,慢慢咀嚼下咽后才状似不经意的问道:“许配的是哪户人家啊?”
    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让温柔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若是胡乱编造,那皇帝老儿派人随便一查就能对出来,到时她犯的可就是欺君之罪,自己要掉脑袋不说,万一他再心胸狭窄些,还有可能将温家满门抄斩。可若是不答,眼下这关又怎能混得过去?
    这些想法都在电光火石间掠过温柔的脑海,被逼急了,她灵机一动,想到一个人选,便垂眼答道:“那人是——”话未说完,她不知怎的忽然回忆起方才谢正瑞说话的漠然语气,立刻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自己说已同叶昱订了亲事,那叶昱会不会遇到危险?毕竟她面对的是一个皇帝,手中拥有生杀大权。
    “怎的不说下去?”谢正瑞性子再随和也是个天子,更重要的是,他是个男人,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正处于在某方面自信心逐渐消退的敏感时期,不免会去猜想,温柔拒绝进宫,是不是嫌他老了,因此要证实一下这种猜测。不过这种情绪他只能藏在心里,不能流露出来,言语就加倍淡漠冷然了几分。
    “那人是——”温柔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心里头一回懊恼到想哭,她可不敢拿叶昱的性命去冒险,何况方才她只是回说订了亲,又没真的嫁出去,即使这皇帝不杀叶昱,却叫她退亲可怎么是好?事情怎么会演变成眼这种状况!早知道她就随便做两个菜敷衍一下了事,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她已然面临险境,再不快点决断,恐怕下一刻就要被安一个藐视圣上的罪名了。
    就在事态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刻,酒桌旁忽然站起一个人来,匆匆两步走到温柔身边,向着谢正瑞跪下道:“回圣上,那人正是微臣。”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各怀心思
    语不惊人死不休!
    温柔脑中一片糊涂,彻底被惊呆了,怎么也想不到出来替她解围的竟然会是他!
    “哐当”一声,这时屏风后头传来了酒杯落地,被砸了个粉碎的声响,在这须臾的静寂中听来格外惊心。随后一个温婉低柔的声音关切道:“宜儿,你没事吧?”
    “没,没什么……只是失手滑了杯子。”
    “琴心,再给四姑娘取只酒杯来。”那温婉低柔的声音嘱咐道。
    随着一声答应,屏风后头转出个宫妆丫鬟,向谢正瑞跪得一跪,这才起身在温柔身后的一张桌上取了只浸在温水中的玉杯,又转回屏风后头去了。
    除此之外再无声息,场面一时变得十分静寂,不但沈缘和沈梦安此刻的脸色难看之极,就连皇帝谢正瑞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微眯起了双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冷冷的望了半晌跪在地上的陆策,方缓缓道:“你同她订下了婚事?朕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欺君可是大罪啊!”
    “臣,有罪!”陆策不慌不忙答道:“臣与温姑娘的事家里统不知晓,我俩实是私定终身。适才温姑娘迟疑不答并非有意欺瞒圣上,实是不知该如何启齿,还望圣上恕罪。”
    温柔跪在那里万分疑惑,今儿个明明是大晴天,月色皎洁,清辉遍地,可是她为什么有一种不断被雷劈的感觉呢?先是皇帝老儿看上她做菜的手艺,想要带进宫去随便封个名位,贴身伺候,再紧接着她就莫名其妙同陆策私定了终身,等会要是沈梦安跳出来说陆策胡说八道,其实陆策是同他妹妹私定了终身,她也不会感觉惊奇了。
    “他胡说!他明明是同我四妹……”沈梦安果然不负所望的跳了出来,但是被他老子瞪了一眼,才反应过来自个目前是在皇帝眼下放肆,连忙也“扑通”一声跪下道:“请圣上恕罪。”
    听见沈梦安忽然提到他妹妹,谢正瑞心思一转,紧握的唇松开了,眼神也逐渐转为温和,挥挥手道:“都起来回话吧,跪这么一地做什么?”说着,他又微微蹙眉问陆策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给朕说个明白。”
    “回圣上,臣尊称丞相一声世伯,向来将沈姑娘当作妹妹看待,怎可能有甚私情?”陆策一脸坦诚道:“圣上明鉴,臣这段时日一直借宿丞相府邸,沈姑娘怕我客居不便,时常令丫鬟送些吃食衣裳,这原是一片好心,也是她殷勤待客之道,至于沈兄所说之事,纯属他个人的误会,不过此事辨明之后,还请沈兄三缄其口,否则这事万一传出去,臣的名声还不打紧,若是连累沈姑娘闺誉,臣便万死莫辞了!”
    他每说一句话,在场人的脸色就变一变,其中变得最厉害的,大概当属沈缘和沈梦安了,他们一个是心里知道女儿暗怀的情愫,另一个则是懊恼自个又被陆策驳了个哑口无言。至于沈梦宜此刻到底是怎样的表情,温柔便瞧不见了,但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场面有点诡异的喜感,方才是她一个人在表演变脸,现下却是一群人在表演变脸,唯有高高在上的那位皇帝老儿,倒是一脸莫测的神情,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谢正瑞的确在想心思,其实不止是他,连九皇子谢天皓都在心里不停的转着念头。他们俩都知道,要想皇位坐得稳,就要擅长玩弄平衡之术,技巧愈纯熟,分寸把握的愈好,就愈容易控制臣属,稳定天下。
    目前大昭朝中势力最大的文官,便是左丞相沈缘和右丞相江瑜,这两名丞相各有各的亲信属吏,在谢正瑞不着痕迹的帝王权术的施展下,这两人势如水火,时常针锋相对,而谢正瑞就在旁坐山观虎斗,瞧见哪方势力大了,便不着痕迹的消弱一下,或是扶助一下势弱的一方,压制住不让他们强大。
    撇开文官不谈,大昭朝中势力最大的武将则是陆策的父亲陆风林,当然,自从陆策的爷爷陆沉舟当年告病养老之后,陆家所掌的兵权这几年内已被消减了不少,但是陆沉舟当年出生入死立下无数赫赫战绩,至今军中大半将领都曾是他的部属,因此陆家在大昭的人气威望还是非常高的,在朝堂上也拥有相当份量的话语权。
    在这种情形下,谢正瑞自然不希望看见陆家与任何一位丞相家联姻,这样他的平衡之术就玩不起来了,而且独大的一方势力一起了什么异心,恐怕他的皇位轻者要被架空,重者将被颠覆。
    至于九皇子谢天皓,他与陆策私交甚好,左丞相沈缘又是他的亲娘舅,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倒是乐见陆沈两家联姻,但目前太子之位尚悬,他生怕自己那皇帝老爹猜忌于他,避嫌都来不及,哪敢从中周旋促成?
    两人在心里各自盘算了一阵,最后还是谢天皓决定顺水推舟,借机表明自己没存私心,对皇帝老爹绝对忠心,于是笑道:“父皇,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难得陆策这个感情冷漠的家伙动了心,您不如就施个恩,成全他们算了。”
    谢正瑞一听此话,微蹙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颇为赞赏地瞧他一眼,再转过脸来,这才故作为难的沉吟道:“好罢!今儿是皇儿生辰,他这个寿星爷都替你们求情了,朕岂能不允?”
    温柔垂眼站得腿都发麻了,终于等来了这句话,只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谢正瑞接着向陆策道:“不过你们终究是私定终身,于礼不合,何况以你的身份地位,自然不能将她明媒正娶过门,否则你爹还不赶着进宫找朕算帐来着?”
    他自以为说了一句趣话,仰起头哈哈大笑了两声,其他人也跟着笑,席间气氛顿时缓和欢悦了不少,只有沈梦安仍是拉长他那张脸,又怕别人瞧见,只得低下头去掩饰心内隐隐的不快。
    谢正瑞停下笑后拿指尖摩挲着酒杯的杯沿,垂着眼道:“这样罢!朕赐你纳她为妾,横竖不像正经娶妻那样麻烦,需要什么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捡日不如撞日,就今儿个,你就纳她过门吧!”
    此言一出,温柔的脸色立刻又变了!她原本知道陆策说与她私定终身只是权宜之计,替她解噩的,因此没有出言反驳,默认了,反正她也不在乎什么闺誉,不怕人说,但没想到这皇帝老儿居然想让他们假戏真做,那她可就接受不了了,她宁可独身也不愿嫁人为妾,尤其是不愿意嫁给陆策为妾!只是,这回绝的话该怎么出口呢?毕竟她面对的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位九五至尊……
    温柔正犯踌躇,众人已接连向陆策道起喜来,却见陆策面上神情分毫不变,一一道谢后方出言道:“圣上,臣如今无家可归,怎能借着丞相的府邸纳妾?”
    “好事做到底,不如父皇再下一道旨意,让他官司复原职如何?再派个人去陆将军府上打声招呼,让他回家吧,要不长住在外头也不是个事儿!”谢天皓笑着建议道。
    谁知这一次谢正瑞却不答应了,板起脸道:“君无戏言!朕当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罚他回去思过两年,这还未满两年呢,怎能轻易起复?不过——”他话风一转,面上又带起了春风般的笑意,“免得让人觉得朕小气又记仇,朕就将北城那座空置的翰林宅子赐与你罢!横竖京官做到五品,朕都会下赐宅邸,以往你在京都里都有住处,朕也就没多费这份事。”
    “父皇!”谢天皓欲言又止道:“那个,那座宅子可是正三品的官司儿才能住的……”
    谢正瑞似笑非笑的瞟了陆策一眼道:“朕这个当媒作保的人,总也要略表点心意吧?金珠玉器什么的就不赐了,这些陆家有的是,想来想去,也只有这宅邸还能拿得出手。”
    装!你就装吧!陆策心里十分不以为然,御赐的宅邸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自然再清楚也没有了,那就是人在京里当官儿时,赐给你住一住,等你不当京官不够格了,立刻又收回去另赐他人,要不历年当京官的,都送一座宅邸,这京都的地方哪儿够住啊!因此略有钱财的官儿,都会自个掏腰包另买建府邸。
    他心里虽这样想着,面上却没露出来,只回绝道:“臣不敢逾矩住这宅子,何况臣已被停职扣俸,那样大的一座宅邸,臣也无财力维持,还请圣上收回成命。”


第一百二十八章 权宜之计
    沈缘私心里一直非常赏识陆策,当然也想将最疼爱的女儿许配给他,无奈试探过多次,陆策从来不接他的话,更没有露出过一丁点想娶沈梦宜的意思,因此今日陆策在御前的这番剖白,虽然多少有些打击到他,令他担心女儿听见后不能接受,却也没对陆策产生多少怨怪,此刻见他如此执意不受谢正瑞的赏赐,又再次冷了场,反倒替他说起话来。
    “说起来陆贤侄眼下的确无甚财力维持那样大的一座宅邸啊!当初他离了家,本打算在城内租赁一间小屋,还是臣再三邀约,甚至撂下话,他若是不搬到臣这来住,就是瞧不起臣,他才搬了来。这一年来臣冷眼瞧着,他吃穿用度都甚俭,这才关照女儿多照应,我看,圣上不如另赐一座较小的宅子给他罢。”
    这一番话,他不但替陆策分辨了,缓和了冷场的气氛,还顺带维护了一下沈梦宜的闺誉,果然不愧在官场滚打了多年,练出了一份老辣。谢正瑞心里想着,面上带笑道:“爱卿啊,你可不要被陆策这只小狐狸给蒙骗了啊!他没钱?朕告诉你,他是个财主哩!”
    “此……此话怎讲啊……臣不明白。”沈缘吃惊,他真不明白。
    “你自个问他,这京都里的各项营生,他哪样不掺合一脚?每月都有不少进项呢,朕就算扣他十年俸禄,陆家一个子儿也不给他,都饿不死他!”谢正瑞笑吟吟的望向陆策道:“朕说的可对啊?”
    这都被他知道了!真想不通大内那些暗卫成天闲着没事干,查的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陆策心里虽懊恼,面上却露出淡淡的笑容,敷衍道:“圣上英明。”
    温柔此刻早被晾在一旁无人理会了,她有些哭笑不得,很想当场拒绝这种不人道的安排,只是这样一来,揭穿了陆策方才的话,岂不又是一个欺君之罪?横思竖想,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咬咬牙,忍了!反正上有政策,她就来个下有对策,陆策又不像是个色情狂,再说还未必瞧得上她,总不至于来个霸王硬上弓,还是先将眼前这皇帝老儿敷衍走,再考虑后策吧,因此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出声。
    “好了,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谢正瑞站起身来,笑道:“叨唠了爱卿一夜,朕也该回宫去了,明儿一早还得上朝呢!只是今夜,倒要教爱卿费心,替他们预备圆房的地方了。”
    “应该的,这是应该的……”沈缘被谢正瑞泄露出来的八卦给惊到了,嘴角抽抽了两下,才笑道:“臣不敢强留圣上,不过还请九皇子再多坐会,宽饮两杯。”
    谢天谢地谢过沈缘好意,笑道:“天色也不早了,甥儿还是早些回去好了,再说父皇微服出来,身边带的人不多,甥儿放心不下,要先将父皇送回宫去,日后再来叨扰吧!”
    微服出行?温柔眼角瞟着那双明黄色缎靴,很不厚道的想着:他们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微服啊?以为穿得朴素些就叫微服了?还带着一群宫女太监,穿着天子服色,若是这样,别人都认不出他是个皇帝,那倒稀奇了。
    这头告别正热闹,那头贵妃与沈夫人执手说着话儿也出来了,沈缘的各房姬妾簇拥在旁,沈梦宜带着丫鬟跟在后头,低着脸儿,瞧不清神情,但看样子心情似乎真的不太好。
    温柔心情比她更糟,因此也没怎么留意,只知道跟着别人一块下跪,道一声:“恭送圣上、贵妃娘娘和九皇子。”然后再站起来,一大帮子人忽拉拉的一拥而上,将皇帝和贵妃送到湖岸边,那里早有预先备好的三顶矫子,皇帝上矫前很有气势的一挥手,道一声:“爱卿留步,早点歇着吧!”
    一大群沈府的人再次跟着沈缘忽拉拉一起跪下,看着皇帝、贵妃和九皇子上矫,宫女和太监们在轿旁团团围侍跟随,预备到府门前再换乘马车。
    终于,结束了啊——
    眼见矫子抬远,下跪的人都站起身来,温柔也跟着起身,可是她今儿立足了一整天,先前又跪又站,腿早酸麻了,再经历了一场惊吓,心事重重,这会稍松了口气后,腿一软,没站稳竟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真倒霉!
    心里郁闷着,温柔准备以手撑地站起身来,反正浑身上下早都脏透了,回去肯定得洗澡,谁知这时就有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
    手型修长匀称,指甲修得圆润,最重要的是很干净,而且这只手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文气柔弱,上面竟还有一层薄茧,看那茧长的位置,应该是常年练剑磨出来的吧……
    “怎么,不想起来?”陆策微一挑眉。
    温柔这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忙拉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低头拍了拍沾灰的裙子,悄声道:“我有话和你说。”
    “一会吧。”他话音刚落,沈缘同当面告辞的两名陪同官员叙完了话,就已然走过来向他拱拱手道:“陆贤侄,恭喜恭喜啊,圣上亲口恩赐你纳妾,老夫竟没瞧出你和温姑娘是一对有情人。”
    他这话一说,沈梦安、沈梦宜和温柔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好在灯光下瞧不分明,尚可掩饰。
    陆策微微一笑道:“世伯快别这样说,小侄当不起。”
    “爹,您不是当真要他今晚纳妾吧?那妹妹怎么办?”沈梦安沉不住气了,他觉得不论怎么看,陆策和温柔都不像有奸情的样子啊!先前的事,多半是在敷衍皇帝,难道还要将戏演全套?
    方才他在席上的表现就已经让沈缘很生气了,此刻话里又扯上沈梦宜,更是不合时宜之至,沈梦宜也气得一张脸煞白,待要骂,又要顾忌着身份和风度,实在骂不出口,最后只得恨恨的跺跺脚,转身就走了。
    沈缘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自己怎么养出这么个人头猪脑的儿子?别说眼下陆策挑明了说对自个的女儿没有什么儿女私情,就便有,皇帝都发了话,他能不纳这妾吗?何况他也仅是纳妾而已,又不是娶正妻,官宦大族之家的子弟,除了尚公主的,哪个没有三妻四妾?到时沈梦宜再嫁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要他这么热心着急做什么?想来想去,恐怕是他自己想纳那个姓温的女子吧!倒没瞧出来,这女子竟有这样大的手段,勾得陆策和自己儿子都神魂颠倒!
    一时间,沈缘心里翻腾过数个想法,想要当场痛斥沈梦安,又觉得给自个丢脸,最后只得冷笑了半晌,喝道:“孽障!这儿有你什么事?还不给我快点滚回房去闭门思过!”
    “我说错了什么要闭门思过……”沈梦安嘴里咕哝着,实在有点儿不服气,但看见他老子气得连胡子都快翘起来了,又不敢再说,最后还是被沈夫人给强行拖走了。
    沈缘深呼吸了数回,总算控制住了将要喷薄而出的怒气,向陆策叹道:“你看我这儿子,唉,又让你见笑了。”
    “梦安只是直脾气,口无遮拦了点罢了。”陆策垂下了眼。
    “唉——”沈缘再次长叹了一口气道:“不说这个,你看,今晚你们住在哪好?还是你原先住的云水轩么?我立刻派人去收拾一下。这事出突然,实在没什么准备,若是有什么简慢的地方,陆贤侄可要多多包涵啊!”
    “不……不用了吧,我要回家……”温柔总算找到了插口的机会,再顾不得合不合时宜了,若是不说,一会就得被送入洞房了,那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这怎么能行?圣上的旨意……”沈缘话到一半,就被陆策接了口去,道:“她是害羞,世伯别介意。我看我们还是住云水轩吧,只是这都大半夜了,也不用费事收拾了,我带她过去就成,世伯您也早点歇着去吧。”说着,他淡淡扫了一眼温柔低声询问道:“将就一夜?”
    温柔蹙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策又有劝她隐忍的意思,她能继续强硬下去吗?再说这事说破了,要落个欺君的罪名,对她也没好处,只得咬牙道:“好罢,不过我还有个同伴,沈大人能派人将她领来,让我和她说两句话么?”
    沈缘颔首,嘱咐了身旁的小厮两句,让他将人领去云水轩,又笑道:“天晚了,她也别回去了,回头你们说完了话,还是让她在凝碧馆住上一夜好了。”
    “世伯费心。”陆策道谢。
    “那两位早点歇息,老夫就不打扰了。”沈缘哈哈一笑,带着人转身离去。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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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月夜彻谈
    望着沈缘远去,温柔低头,看鞋尖,叹气。
    “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眼下这个样子。”莫名其妙之下,她竟成了某人的妾?!这是她实在无法接受的一个身份,无论某人是谁。
    “你没得选。”陆策淡淡道:“进宫、嫁人,要不就一头碰死,只有三条路。”
    温柔哑然,是啊!这就是她方才软弱的躲在他的谎言之后,不抵抗,不反驳,选择沉默的原因。
    “为什么要帮我?”她盯着鞋尖微微蹙眉道:“你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我是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是看你的样子,大概宁死也不愿进宫吧?刚巧,我也不喜欢看见认识的人死在我眼前,那么只好选一条你我都能接受的路。”陆策说着迈步道:“怎么,难道你站得还不够累吗?去云水轩慢慢说吧。”
    “喂,我的样子像是要死的人吗?”温柔快步追上去。
    谁知陆策竟煞住脚步,认真看了看她,方道:“现在脸色好看一些,方才是比死人还要难看。何况顶撞违拗了圣上,你还想活吗?没满门抄斩就该庆幸了。”
    温柔无奈望天,这个家伙说话就不能婉转一些吗?就像他那张冷脸,要是能稍稍带点笑意,面部线条就会柔和许多,给人一种温雅的感觉,而不是傲如霜雪。
    “那今后怎么办?”沉默了没多久,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追问最想知道的问题。
    “这个嘛——”陆策像是在沉吟,但脚步却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半晌方道:“看你能不能接受眼下的身份了,我不会干涉你的。”
    “嗯?”温柔迷惑道:“我不是很明白。”
    陆策刚要答话,却见两个丫鬟从远处走来,立刻又抿紧了嘴,等着她们见礼后擦身远去,这才道:“我不知道今晚这事做的对不对。”
    咦,他也会有迟疑的时候?温柔觉得他说话做事都一向很果断,多少吃了一惊道:“今晚你的确帮了我的大忙,若是那时你不出面,这会我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不是说这个。”陆策微微蹙眉道:“你难道就没考虑到今后嫁人的问题?女人的名节很重要,给我当过妾后,你想必是嫁不到什么好人家了。有些贞女,可是宁死都不愿坏了名节的。”他说着,唇角微扬,露出了一抹略带讥讽的笑。
    天黑路暗灯光昏淡,温柔又紧追在他身后,因此瞧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不过他说的这个问题,倒是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毕竟她是个现代人,没有古人那么重的贞操观念,何况她从前生活的那个年代,离婚再嫁的女人多的是,所以她一时半会想不到这个问题上来,此刻被他一提,才头痛的想到这年头女人最讲究贞洁,若是嫁过人,还是当妾的名声传出去,对她今后的婚姻真是会有不小的影响。
    只是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再后悔也没有用了,何况她当时是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拿性命和名节来比较,当然是性命更重要,于是只好阿Q的自我安慰一下,故作轻松道:“今晚的事只是权宜之计,我又并未真做出什么失贞的事情,若是将来要嫁的人不相信我的解释,认为我的名节比我这个人更重要的话,那人也不值得我嫁!”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多少还是在叫苦的。
    哪怕是她生活过的现代社会,都存在许多拥有处女情节的男人,又何况是这种封建社会?她可不对这里男人的思想觉悟,抱有太大的期望。实在不行的话,也只好不嫁人了,反正她养得活自己。生活啊,可以没有爱情,却不能没有面包。
    陆策闻言倒是诧异了一下,眉稍轻挑,抛出一句话道:“那很好!”
    很好?好个屁!她这是无可奈何好伐!
    两人说着话,已一路走到了云水轩的门外,温柔偷眼向门内瞟了瞟,见里头已有几个丫鬟小厮在忙碌,想必沈缘还是交待了他们要收拾一下,因此不太想进去,起码在问题没有说清楚之前,她不想进去,便道:“我们能不能先在湖边坐坐。”
    陆策颔首,随着她又转回湖池边,捡了块干净的大石,一掀袍子坐了下来。温柔的腿也早就酸麻了,在他身旁捡了块石头坐下,左右望望,没见人,正是个适合谈话的清幽所在,便直问道:“你还没说清楚今后该怎么办呢!”
    沈府今夜在湖池边挂满了花灯,因此这地方并不太暗,还是能望清对方面容的,陆策打量了她半晌,忽然微微一笑道:“你就这么相信我不会假戏真做?”
    废话!温柔还没自恋到认为他这么做是有不良企图的地步,她垂下眼淡淡道:“你若要找女人,随便吭一声,立刻有一群站在你面前任你挑,短长肥瘦各有态,就怕你会挑花了眼。”
    陆策望着她不语,沉默了一会,终于道:“纳妾的事是圣上的旨意,无论真假,也得装个样儿,否则便是欺君。”大内那些暗卫,他打赌,会被派来查探的!
    “要装多久?”温柔捡了根树枝在手里把玩,一截一截的折断。
    “圣上赐的妾能休吗?”陆策反问她。
    温柔蓦然抬头,倒吸一口凉气道:“不会是一辈子吧?”
    陆策瞟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说过不会干涉你,你顶着这个身份,只要不招来闲言闲语,不做有损陆家的事,随便你干什么,若是腻味了这个身份,那就装病!”
    “装病?”温柔不解,开始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嗯,装上几个月,报病身亡。”陆策别过头去望湖池上的层层莲影,“这一点,我也是刚想到。我另替你弄个户籍顶上,这样你也不用担心名节的问题了,搬个地方重新开始,又是新的人生。”
    不错嘛!服务还挺周到!
    温柔终于有心情笑了,没看错人,他还算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男人,若是要做什么事情,必定会做到尽善尽美。
    “就这样说定了哦,我们先演上几个月的戏,然后我就开始装病!不过——”温柔忽然有些担忧,“这样不会影响你今后的婚事吧?”
    “说什么傻话呢!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事么?”陆策诧异的瞟了她一眼道:“有些大户人家的少爷未娶亲前,屋里就先放两个丫鬟,这有什么影响?”
    无语了,果然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啊!温柔没有什么立场去指责这种普遍的种马行为,只好仰头望天,忽然颇为邪恶的想到,沈梦安这个家伙如此好色,会不会屋里也藏着两个通房丫鬟呢?估计,多半是有的!嘿嘿,可要小心X尽人亡啊!
    心事解决了,她有情绪欣赏身周的夜景了,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出了一会神,心里有一抹淡淡的怅然掠过。终究,她还是要同陆策说再见的!不过从今晚听来的只字片语来分析,陆家肯定大有来头,她这种身份的平民,原本就是永远都不会与他有交集的,就算有,那也是顶着个妾的身份,偏偏这种身份是她宁死也不愿意接受的,还是两人相安无事,同处一段时日后再笑着说再见,这样的结局,比较真实而完美。
    再想到这一整天的经历,简直如同做梦一般,这样天雷的事情都能让她撞见,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果然生活远比小说来得狗血的多,险险,她的生命轨迹就要朝着宫斗的方向去发展了,或是像以前看过的某个穿越失败的帖子,直接挂在古代,不过是触怒皇帝被杀哟,死得还算蛮华丽的!
    温柔还在走神,陆策已然站了起来,淡淡道:“走吧,该回去了。”
    被他这么一提醒,温柔立刻跳起来大喊糟糕,提着裙子就往云水轩的方向跑去,哎,今儿这一天过得实在太让人无语啦,她心绪一乱,差点就忘了小环,想必此刻她早已到了云水轩,等得都快急死了吧!


第一百三十章 无奈相瞒
  陆策紧追上前,沉声道:“你跑慢些。”
  “不行,小环肯定等得急死了。”温柔脚步微顿了顿,还是没有停。
  “你停一下,我有话说。”陆策拦在她的身前。
  温柔不得已刹住脚步,疑惑的抬起头道:“要说什么?”
  从这个角度向下望,温柔的眼被那树上高挂的花灯和月色衬得莹亮,仿佛漫天的晨星都坠入了她的眼眸中,眼神清然而澄净,陆策略略别过头,望向远处道:“演戏的事,你不必告诉你那名唤小环的同伴。”
  “为什么?”温柔不解道:“我没有对朋友说谎的习惯,况且小环是可以信任的人,她不会将这事告诉别人的。”
  “话是这么说。”陆策沉吟了一会儿忽道:“她会演戏么?”
  “嗯?”
  “她心里有事,能在人前装得若无其事么?你确定她知道了这件事后,言行举止里不会带出点异样,让别人瞧出什么不对么?”陆策一口气说下去,“此事眼下能少一人知道,就少一份被揭穿的风险,等时过境迁,你要不要再同她解释,那么随你的意。”
  温柔不知为何,想起了小环刚从赵府里逃出来时,在酒楼外头遇见官兵的情形,她当时那瑟瑟发抖的身子和掩不住的慌张给温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小环太纯真善良了,被别人问起不愿意说的事情,也只会说不想说,而不是不知道,不像她,在现代生活长大,又被迫在古代摸爬滚打了这许久,为环境所迫,有时不得不编点善意的谎言来掩盖一些事情,已经,练到撒谎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境界了吧?
  “这件事她不知道更好,万一到时被揭穿了,也不至于连累到她。”陆策见她迟疑不定,又补了一句。
  “好…好吧…”温柔答允了,决定只捡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暂时隐瞒吧。
  回到云水轩,小环果然已经坐立不安了,满面焦急之色地立在门边向外张望,旁边有一名丫鬟在柔声劝解她,她也听不进去,直到看见温柔和陆策出现在视线里,这才长舒一口气,急急迎上去,一把拉住温柔的手道:“姐姐,你没事吧?”待抬眼再看见陆策,又结巴道:“他们…说的事,是…是真的么?”
  看来已经有人把今晚发生的事大略告诉小环了,温柔只得点了点头,说不出一句话。
  “怎…怎么会这样…”小环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吃惊了,不过她吃惊的倒不是温柔给人做了妾,而是别人告诉她温柔同陆策有私情,这简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她从来没从温柔那里听见过这个人的名字,也从没见过温柔与这个人单独见过面,怎么一下子就有了私情?
  温柔不知该怎么答才好,想了想说道:“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小环睁大了眼睛,她可是知道温柔当初是连给许秀才当填房都不愿意的,而当妾,那更是低了一等,虽然这个妾的身份是皇帝御赐的,不过想到皇帝,再记起方才别人说起这事时,曾以惋惜的语气道:“真不明白温姑娘为何不愿入宫去当主子享福,偏要嫁给陆少爷当妾,尽管陆少爷相貌出色又家世显赫,却又怎比得上当今圣上?那可是天下第一等的人物,除了老天爷,就是圣上最大了!”
  “姐姐,对不住,都是我们拖累了你-----”小环说着,满面歉疚之色。
  陆策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呃?她怎么接了这样一句话?温柔也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了,只见小环低着头略有些哽咽道:“我晓得,姐姐心里舍不下我们,若是进了宫,恐怕咱们姐妹俩就再没有重见之日了,只是你也该为你自个打算一下,这许久以来,都是你一个人在苦苦撑着这个家,从未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其实,我们现下已然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也无需挂念…”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此刻温柔进宫的机会已然失去,而眼下站在旁边听她们说话的陆策才是温柔正儿八经的夫婿,立刻拿手轻掩住了嘴,自觉失言,又歉然的瞥了陆策一眼,希望他不要计较自己的话,到时为难温柔。
  “陆…陆少爷,我姐姐是很好的人,请你今后一定好好待她。”小环缓缓向着陆策施了一礼,她略有些想通了,陆策仪表不俗,又出身仕宦名门,这等人物,原不是她们这种平民能攀附的上的,若是能好好待温柔,也不失为良配,只是,当妾,还是太委屈温柔了,在她心里,温柔这样的女子,若不是限于出身,就算给皇帝当正宫娘娘,那也是够格的。
  温柔自然不知小环心里想的是什么,但听她这样说,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尽管她不愿进宫,也许有割舍不下他们的缘故在内,但更重要的是,她本身不愿意去侍奉一个连好感都没有的陌生男人,更不愿意还因此去与一群嫔妃争宠,偏偏,她答允了陆策暂不说破,连解释都不能,只好望着小环微笑,再微笑。
  “放心吧。”陆策接了小环的话,脸上带着莫测的神情瞟了她俩一眼,忽道:“你们两个还真是不一样。”
  呃,这话听着怎么这样怪异呀,温柔无奈一笑,小环同自己比较起来,真的太单纯,她只盼着自己能嫁得好,甚至认为进宫是一件好事,只是她大概不知道,在后宫那样勾心斗角的生活环境下,真正能过的安适快意的,大概只有皇帝一个人了。
  “时辰不早了,我…我不打扰姐姐歇息了…”小环说着,瞟了一眼屋内点的大红蜡烛,面上不由自主就飘了红,轻笑道:“我先回凝碧馆去。”
  “小环。”温柔追上去,在她耳边轻声道:“抱歉,今晚我没有机会替你娘求情,日后,待我慢慢设法。”
  “姐姐,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小环一笑,将她往陆策那边轻轻一推,转身就走了。
  她原先是有些失望的,但是听见温柔今日胆敢拒绝皇帝的事后,早就将这点失望吓到九霄云外去了,毕竟她娘还好好活着,只是受了点苦,但隔上数年后还能再次相见,温柔若是出上点什么岔子,那才真是天塌般的大事。
  温柔被小环一推,不由自主退了两步,刚巧立身在陆策身边,两人离得有些近,近的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连忙错开脚步向旁斜走了数步。
  此刻两名丫鬟迎了上来,预备伺候她沐浴更衣,温柔这才想起自己身上又是油渍又是汗渍,早已污浊不堪,赶忙借机逃开。
  沐浴完温柔准备穿衣裳时,这才黑线的发现丫鬟们替她预备的是一身绯色的轻容薄纱裳,轻容这种衣料珍贵难得,常是贡物,许多宫里的后妃或是时常受赏的官宦人家也用来裁制夏衣,穿着轻薄透气又美观,这原没有什么,但令温柔头痛的是,那些丫鬟只替她备了这轻容薄纱裳,却没有准备亵衣穿在里头来遮蔽!
  “云裳,云裳——”温柔不得不喊人了,好在方才那两名丫鬟已然自通了明姓,说是夫人派来常日里伺候陆少爷的,一个名叫云裳,另一个名唤水容。
  “姑娘唤我?”帘外,云裳躬身侍立。
  “帮我换一套衣裳好么?就是我昨儿住在凝碧馆是换下来的那套衣裳,应该都洗净晾干了吧?”
  “那套衣裳先前含碧确是拿过来了,只是这样大喜的日子,穿那颜色不太吉利吧?”云裳的语气有些惶感道:“从前老爷纳妾时,都叫给如夫人预备艳色轻容,姑娘不喜欢么?”
  艳色轻容——
  天哪!原来沈梦安的风流好色还是家传渊源的,真没想到沈缘一把年纪了,外表看上去有那么庄重儒雅,私下里竟还有这样的爱好,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这关她什么事?像沈缘这样身份的人,若是家里没有两个姬妾,恐怕别人才要怀疑他不正常吧?
  温柔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道:“随便啦,穿这套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麻烦你们将我的亵衣拿给我可好?”


第一百三十一章  洞房花烛
  云裳偷着笑,把温柔的亵衣递了进去。温柔换好衣裳出来将还湿的头发轻轻挽了起来,没有办法,古代没有吹风机,长发洗完后不容易干,而披头散发在古人看来是很不合礼仪的一件事,只好将就一下了。
  “姑娘,这样子睡觉会头疼的。”云裳体贴道:“我让人拿些干手巾来替你抹干可好?”
  温柔点了点头,原本她就觉得眼下的情形很尴尬,若是要演戏,必定要与陆策同居一室,她不知该怎么面对,只好能拖延一时就拖延一时。
  待到长发被反复擦抹到略带湿意的干爽时,云裳才停了手,又要拿香粉替她扑面,倒骇了温柔一跳,挡住她的手道:“做什么?”
  云裳笑道:“这是特制的香粉,夜里在面上扑匀后,能使肌肤香白细腻,咱家的四姑娘,可是每日都要用的,还要仔细的扑遍全身呢。”
  “不…不要吧… 我贫户出身,没见过世面,用不惯这种东西…”温柔随便找了个借口推脱了,刚洗完澡,好不容易弄得浑身清爽了,再扑上这香粉岂不是自个找罪受么?最重要的是天气这么热,她又不像那些心静娴雅的淑女那样,即便是炎夏都能冰肌玉骨,清凉无汗,抹上这香粉,等会再出上一身汗,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云裳依了她,将银粉盒放回妆台上,替她将长发松松挽起,又择了两朵清香的茉莉与她簪在鬓旁,那是她趁着温柔沐浴时去外头采摘来的,花朵儿还新鲜着。
  “姑娘,可打算歇息了?”云裳做完这一切,轻声问了一句,结果便瞧见镜中的温柔变了脸色,最后她咬了咬唇,露出一脸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绝,点了点头。
  被云裳迎到卧房门前,温柔脚步一顿,忍不住问道:“他已经在里面了?”
  “应该是吧。”云裳也不太清楚,笑道:“是水容服侍陆少爷沐浴的。”
  会是怎么个服侍法呢?想到她昨儿头一次在沈家沐浴,那两名丫鬟甚至要帮她洗澡的情形,她就觉得冷汗要滴下来了,陆策该不会也是那样被人服侍的吧?
  呃,她干嘛总是要去想与自己无关的事?陆策怎么洗的澡,同她有关系吗?事实上他们目前的关系,只能算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一块相处几月之后,就要分道扬镳了。
  温柔摇摇头,甩掉脑中的胡思乱想,伸手一推门,迈步走入了卧房,她身后的云裳轻声笑道:“姑娘,我们就守在门外,若是夜里要用水,换我们一声就得了。”
  当丫鬟连夜里睡觉的权利也没有?这也太没有人权了吧?何况她们守在门外做什么?听房?黑线!温柔还来不及多想,刚要嘱咐她们不用守着。自己睡就行,便听见房门轻微的响了一下,被悄悄带上了。
  算了!
  温柔抬眼瞧清卧房内的情形时,就默然无言了。
  窗上贴着两张大喜字,桌上燃着两只大红龙凤烛,将整个屋子都映出一片洋洋的喜气,陆策坐在桌前,刚洗过的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头巾丝毫不乱的束起,而是随意用一根玉簪挽在头顶,样子很懒散,他手里还执着一卷书,想必先前正在夜读,瞧见温柔进来,才将目光转向了她。
  “咳————”气氛安静到让人心感异样,温柔清了清嗓子,极力弄出点动静,又透过已然放下的薄纱帐,轻瞟了一眼卧房里那张黄花梨木的雕花拔步床,见上面已铺好了香薰过的簇新的大红色的水纹锦被,更是觉得尴尬,迟疑了半晌,方问道:“晚上我睡哪?”
  “自然是睡床啊!”陆策说话的同时,窗外一阵风过,刮得树叶沙拉拉轻响了一下,他漫不经心的转过脸瞥了眼窗子,将手里的书卷搁在了桌上。
  呼
  温柔长出一口气,不错,这人还挺有男士风度的,将床让给她睡,于是略有些歉然的笑道:“真抱歉,要让你打地……”
  她话未说完,忽然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原来陆策已然站起身来,将食指点在了她的唇上,止住了她的话,随后带着一抹微笑,以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道:“这身衣裳的颜色挺衬你的。”
  天雷呀!谁能告诉她这个男人是不是双子座的?又或是有双重人格?明明前一刻还是那种淡漠的样子,怎么紧接着就化身为一潭春水,眼波里全是溺死人的柔情?
  “你————”温柔大退一步,惊极传疑,不应该啊!再怎么转变也不会这样突然。
  “夜深了,该睡了。”陆策再次打断她的话,反手一挥,将桌上燃的红烛煽灭,紧接着道:“这一刻,我们不是等了很久了吗?”
  温柔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被他那深情款款的言语给激了起来,再也忍不住,想暴跳起来吼他一嗓子,问他到底是不是中了邪,谁知还没来得及将想法付诸行动,陆策的一只手就向着她腰间圈了过来,轻轻一带,拥她入怀。
  有没有搞错啊!先前不是明明说好只做假夫妻的吗?还是这家伙也像沈梦安那样无耻?温柔发誓,如果他的嘴唇敢贴过来,立刻免费赠送他一锅贴,谁知陆策真的贴过来了,不过是拿嘴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外面似乎有人,将就一下吧。”
  有人?温柔身子一僵,怔得一怔才反应过来陆策原来是在演戏,那,接下来她难道真的要扮演被推倒的角色?黑线!这样一想,她被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拂过的耳朵就不由自主烫热了起来。
  “躺倒床上去。”陆策再次小声嘱咐她。
  好吧!窗外若是有人,那必定是皇帝老儿派来试探虚实的,到了这地步,不配合也不行了,好在外头光亮屋里幽暗,若是有人从外向内看,基本是瞧不见什么的。温柔感觉到陆策的手松开她后,乖乖的掀开被子自个躺倒床上去了,当然,没有脱衣裳。
  “哇——”
  黑暗中,忽然传出一声轻呼。
  “怎么了?”陆策那关切的声音传来。
  温柔不知道他是演戏太认真投入,还是真的关心自己,偏偏喊都已经喊,再掩口已迟,只得郁闷道:“床上。。。有东西。。。”咯的她很痛呢,用手一摸,摸到一个圆溜溜的,外表光滑的坚硬东西,稍一回想,立刻恍然大悟道:“是栗子啊!”
  真笨!早该想到古代洞房时经常有这种习俗的嘛,于是她拿手往床上一探,相继摸到了不少别的东西,“花生、龙眼、红枣…”
  “我不知道他们放了这个。”陆策帮着她摸黑将这些东西扫开,随后跟着躺倒了床上。
  两人的身体虽然没有贴在一起,可是挨得很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热气。温柔鼻端嗅见锦被上浓烈熏香的气味,还有陆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薄荷香味,又觉得脸孔有些发烫了。虽然,她是见过世面的现代女子,可是这样近距离的同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还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多少有些羞怯和不习惯。
  一片静寂中,温柔仰面躺着,慢慢的深呼吸,试图让自己跳的稍有些快的心平缓下来,不过躺着躺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得不转过脸去,贴着陆策的耳朵轻声问道:“我们…这样安静没有…关系吧?”
  “嗤”陆策被她问得竟忍不住低笑了出来,转过脸去悄声道:“那你准备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我…我…”温柔的脸孔更加燥热了,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啊!她侧着头想了又想,最后硬着头皮道:“要不…我们把床摇两下…”
  半晌,陆策都没有回应她,让她觉得十分尴尬。的确,这个提议太不纯洁了一点,他听到之后肯定会无言的。但是,为什么她觉得被子在轻微的抖动呢?而且感觉越来越明显,最后忍不住探手往陆策的肩上一碰,才发现是他的身子在微微的颤抖。
  “你————”温柔疑惑了,微一沉吟,才反应过来他原来是在憋笑,顿时臊的更无地自容了,真想此刻墙上立刻开一条大缝,好让她躲进去,再也不要出来见人。
  “拜托你…”过了一会,陆策终于出了声,可是话语中仍带着那掩也掩不住的笑意,他断断续续低语道:“沈府里的床,没有那么不结实啦…不过你若是想摇两下,我也不反对…”
  地洞啊!强缝啊!我深情的召唤你们,你们在哪里——
  温柔窘的一头就缩进了锦被里,原本打死都不想再钻出来的,可是天气实在太热,被子里更是闷人,加上那熏香的气味极其浓烈了,呛得她不得不出来透口气,否则没窘死,也被憋死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虚度良宵
  摇床这种丢脸的即兴想法,温柔自然是没勇气去付诸行动的,最后只得以装傻沉默敷衍过去,不过好在他们方才的低声细语多少闹出了点动静,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时,还当是两人在调笑呢!窗外偷听壁脚的人似乎满意了,在一阵风吹树叶的响动过去后,陆策的声音恢复了清明,低声告诉她道:“那人似乎走了。”
  “嗯。”温柔松了一口气。
  心略微放松了一些,可是躺着,还是睡不着,想想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又偏偏记不起来,待到略一翻身,侧睡过去时,她才一掀被子,猛然坐起——
  “你怎么还躺在床上?”终于想起来了,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在床上多了一个陆策!
  “那我应该在哪?”陆策的声音里带了点软软的倦意,似乎想要睡了。
  “你…你不是说过让我睡床的吗?”温柔可没忘记。
  “对啊。”陆策懒洋洋道:“你睡床,我也睡床,有什么关系吗?”
  温柔被他那种理直气壮的回答憋得语噎了,总不能霸道的一脚将他踹下床去吧?何况这房里除了一张席,一床被之外什么也没有,就算想让他打地铺,万一明儿一早起来,背上一片大灰渍,别人瞧见了会怎么猜想?他这样高的一个人,叫他睡桌子又不太可能,想来想去,她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来。
  再想想,反正都同居一室,不论他是睡床还是睡地板,在旁人看来,他们之间总是没有清白可言了,她又不能跑出去大喊,“其实我们什么都没做!”不掉脑袋都会被人笑死!哎,算了算了,自个的清白自个知道就好,用不着旁人来证明,何况“妾”这个身份她都顶上了,睡同一张床有什么大关系?
  她独自郁闷了一会,又倒头睡下,只是自觉地往靠墙的那边挪了一挪。唔,幸好床很大,锦被也很宽,各睡一边,互不干涉!
  原本温柔觉得自己今晚一定会失眠,首先发生了一连串令她难以接受的事情,其次同陆策一起睡在一张床上,最后还需要盘算一下到时怎么和家里交待,这么多事情,够她颠来倒去的想上一整夜。谁知事实与想象通常是两码事,她累了一天,此刻心情略松,竟然很快就迷糊睡了过去,酣甜好梦,一觉到天明。
  次日睁开眼,红日已满窗。
  糟糕,居然睡迟了!温柔连忙翻身坐起,却见陆策斜倚在床上,浑身上下的衣裳整整齐齐的,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听见她翻身起来,目光还是落在书上,只淡淡问道:“醒了?”
  “嗯。”温柔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初醒来的一瞬,有些许迷茫,但她转瞬就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因此身边有个陆策,她也没感觉惊讶。
  “那就起床收拾一下,出去吃点东西吧。”陆策将书抛回桌上道:“我想圣上的旨意就快到了,回头还得准备准备,搬去翰林府。”
  “呃——”温柔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我也要搬去?”
  陆策瞟了她一眼道:“你见过小妾在外独居的么?”
  “见过!”温柔拼命点头,她初来京都时租赁房子的那条街上,就有一户人家,住着某富户的妾氏,常日里总闭门过日子,一月里只有三四天,会有一个小厮牵着马,引着那富户上门,回头那家的丫鬟,又会同这小厮一块出来打酒买肉,整条街的人都知道。
  “那叫外室,地位还不如妾呢!”陆策说着想要立起,忽然又坐回了远处,转眼去瞧温柔,沉吟道:“有件事得先问问你回头若是圣上问话,我也好回。”
  “什么事?”听见有事牵涉皇帝老儿,温柔心里略有些忐忑。
  “你出身平民,从哪里学来的做菜手艺?”陆策紧盯着她道:“若是一般的菜色倒也罢了,只是这两日你做了不少鲍鱼燕窝和鱼翅,这些都不是寻常厨子会处理的吧?”
  温柔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难道又要扯谎了吗?哎,穿越之后的生活,常常是由一连串的谎言构结而成的。只是,不知为何,她不太想编谎话来欺骗陆策,就像不愿骗小环一样。
  见她愣住,陆策也不追问,只是挪开目光,沉默半晌方道:“你的私事我原本就不愿过问,你若不想说,就随便编个合理点的解释给我。”
  昨儿酒宴上,圣上已然断言那一席酒菜,主厨的人若没有数十年的厨艺浸润,怕是做不出来,及至瞧见温柔,诧异非常,后来被一连串的事情给搅混过了,恐怕一时没想起来,事后难保不发问,因此提前预备好答词,才能使他不起疑。只要答得没什么破绽,圣上每日料理国家大事就够头痛了,想必也没闲到非要去查一个小厨子身份的地步。
  “我…”温柔吁出一口气道:“我从前在大户人家当过丫鬟,厨艺是在那学的,这样的说辞可成?”
  “凑合。”陆策点点头,站起身来。
  温柔紧跟着从床上下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被睡的皱折不堪,不禁纳闷为啥同样和衣而睡的陆策,身上的衣裳却能异样整齐。
  “换上。”
  温柔正犯愁怎么出去呢,谁知陆策不知从哪捞了套衣裳丢给她,原来这房内已有丫鬟们事先准备好的替换衣裳,只是她昨夜仓促间没有发现,不过这时她手里拎着衣裳,又抬头望望陆策,那意思不言而喻。
  陆策转过身对着床,低声道:“你换吧,好了说一声。”
  “嗯。”温柔答应着,飞快的脱衣换裳,待到浑身整理清爽,才道:“好了。”
  陆策也不言语,只是从床上拾起一块白绫帕子,这才转身道:“我唤人拿水进来。”
  温柔眼见,早已瞥见他的小动作,脸上立刻烫热起来。那白绫帕子,难道就是传说中邪恶的元帕?就算想知道,她也没脸问得,只好装作没看见,点了点头,随陆策去安排。
  开了房门后,早有丫鬟侯在那里,再次向他们道了一声喜后,才陆续端了些洗漱用品进来。陆策匆匆洗完自己就迈步出房去了,温柔梳妆再快,也及不上他,只好端坐在妆台前,由着云裳替她梳头。
  因方才瞧见元帕后面上绯红未退,此刻瞧来更增娇羞,云裳在镜中望见她眼波如水,不禁笑问道:“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夫人?温柔自嘲地笑了笑,这个称呼似乎不该安在她身上的吧?充其量,她只是陆策的小妾,压根就没有资格称夫人呢!倒是这云裳生性还算机灵,称她一声夫人,算是给足了她面子,反正陆策还没娶正妻,也不至于冒犯了谁。
  “还好。”她懒得解释更改,随口作了答。这时丫鬟水容已端着一碗冰糖燕窝进来,笑道:“这是我家夫人特意让人送来的,最是滋阴补虚。”
  温柔听见“补虚”两字,差点就想一头磕死在妆台上算了,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这两天的日子,总是过得如此尴尬?
  好吧!她承认,是她不纯洁想歪了,也许人家并没有那样的意思,只是燕窝这东西,她真是不太想吃,总觉得吃这个跟吃唾液没什么区别,于是推脱道:“替我谢过你家夫人,只是我…我不太习惯吃这个,要不,你们替我送到小环姑娘那去。”
  “小环姑娘那也有了。”
  云裳笑着回道:“她先前还来探过夫人两回,只是夫人还未起,就说去湖池边转转,一会再来。”
  “那你们吃了吧!”待到云裳将簪子与她插在发上,温柔便站起身来,准备出去外边厅上,随意吃些沈家备下得早点,然后赶紧逃离这个总让她倒霉的地方。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冤家路窄
  一碗清粥,两碟小菜,温柔吃的很满意,毕竟经历过这两天的油烟熏烤,她早就腻了胃口,还是清淡点的饮食比较合她的口味,只是吃到一半,圣旨果然就如同陆策预料的一般下来了,紧接着又是一阵忙乱,沈府摆着香案接旨,她跟在一旁当木偶,别人跪她就跪,别人起她就起。
  圣旨上说的当然就是赐陆策纳妾和赐翰林府宅邸之事,不过老太监念到最后,语气却变得严厉,原来是谢正瑞斥责陆策身为朝廷命宫,却插手经商之事,违了大昭律法,喝令他立刻停止这种不良行径,并加罚他三年俸禄!
  陆策接旨时也不禁苦笑了一下,这圣上还真是闲得慌,管这么宽。他虽插手了经商之事,却没利用自个的官员身份敛不义之财,不过是挑了些能赚钱的行当,同人凑点分子经营,每年年底得些利钱罢了,本意也不过是不想再继续花用家里的钱财,成天看他父亲的脸色,没想到圣上竟不允许!好在处罚的不重,而且他事情做得还算隐秘,极少自个出面,都是挑了一些能信任得过的下人去办的,最多将明面上的几项生意停了也就罢了。
  宣完旨,那老太监又将陆策唤到一旁问了一些话,这才将一串钥匙交给他,回宫复旨去了。
  恭送走宣旨太监,陆策随手将那串翰林府的钥匙递给了温柔,温柔吃了一惊道:“给我?”
  “嗯。”陆策微点了点头。
  “我——”温柔迟疑道:“不够资格管你的家吧。”言下之意,她跟他完全没有什么关系,有什么资格和义务替他管家呀?
  陆策待要说话,恰巧这时沈梦宜由婢女扶着回房,路过他们身边,不得不略施了一礼,道喜道:“恭喜陆大哥新纳妾室,温姑娘如此贤淑能干,看来你和今后娶的夫人,可是有口福了。”
  听这话里的意思,敢情自个就是个陪睡的厨娘啊!温柔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钥匙。算了,不同她计较,失恋的人说话难免刻薄些,自己只当没听见,何况逞点口舌之能,就算讥讽赢了,又能如何?也不见得身上就多长了一块肉。
  倒是陆策,眉头微蹙后立刻松开,露出了难得的淡淡笑容,回礼道:“梦宜妹妹说笑了,我陆家别的没有,下厨做饭的仆人还是能寻出几个的,也不至于让内人亲自下厨。”
  沈梦宜脸上的笑容一僵,仓促的向着他们点了点头,就擦身过去了。
  温柔抬眼,目送她远去,又见沈梦安似要过来,却被他爹沈缘给唤住了,不禁轻声道:“为何要替我出头?”
  “你眼下是我陆家的人,自然不能随意让外人欺侮。”
  这家伙还真护短呢!温柔还待再说,沈缘已然迈步过来,同陆策闲话一阵,听陆策说即刻就要搬出沈府,不禁讶然道:“那边宅子刚赐下来,还未收拾打扫,贤侄还是多住些时日,待新宅修缮完毕再搬罢!”
  “叨扰世伯这许久,小侄已然过意不去,再说也没有带着家眷住在世伯家里的道理,还是尽早搬出去的好。”
  两人言来语往客套了一番,沈缘又嘱咐他日后多上沈家来坐坐,这才令人替他们拿着东西,送到府门口。
  直到上了马车,温柔才彻底松了一口气道:“终于出来了——”
  “姐姐,你说的跟好不容易重见天日一般。”
  小环在旁边抿着嘴儿笑。
  “可不是么?在那样的高门大户,言行举止都要处处留神,见一个人就要笑一回,让我觉得做人真虚伪啊!真虚伪!”温柔话刚说完,忽然想起此刻已不是她与小环常日独处的时候,还有个陆策在旁边呢,这家伙也是高门大户出身的,于是忙陪笑道:“我只是说说自己的感受,没有别的意思啊!”
  陆策唇角微扬道:“我原本没多想,你这么一说,我倒要想一想自个到底虚不虚伪了。”
  黑线!温柔刚想解释,这时马车忽然急急一煞,她没坐稳,整个身子就向前扑去,好在陆策手快,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又将她拖了回来,沉声道:“小心。”
  “外头发生什么事了?”小环掀起车帘探出头去张望。
  车夫见问,回头拱了拱手回道:“一个酒鬼混窜到马车前来了,幸好没伤着。”
  “谁说没事儿啊?”一个吵嚷嚷的声音冲入马车内,只听得那酒鬼大着舌头含糊呻吟道:“爷…爷被你撞伤了腿,折了骨头,躺上三个月都未必能好…快赔钱…否则,咱们见官去…”
  “哎,你这人咋张口就混说呢?别说压,根本没蹭上你一点皮肉,就算撞着了你,你自个突然冲到马车前来,能怨我么?”车夫被他说得火大了。
  温柔借着小环掀起的车帘,看见那酒鬼蓬着一头乱发坐在地上,闻言拿手背在身后使劲磨蹭了两下,然后高抬起来,问那车夫道:“谁说没蹭上一点皮肉?你看我这血流的…都淌成河了…”
  “那…那是你自个蹭的…”车夫被气了个仰倒,都结巴了。就那一点小伤,血珠儿都没见两滴,这酒鬼也能够夸张的。
  “啥自个…蹭的?我好端端噌自个干啥?”那酒鬼打了个酒嗝,抬起头来斜睨着眼向车夫道:“大伙可是都瞧见了,分明是你…驾着马车向我冲…冲过来的…”
  围观的人渐多,但事实上先前发生的那一幕压根就没有几个人瞧清,场面一时间闹哄哄的,有帮着酒鬼说话,说有钱人家仗势欺人的,也有帮着车夫说话,说这酒鬼看着就不像好人,没准是故意讹钱的,当然还有一些人驻足旁观,持中立态度。好好一条宽畅的街道很快就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听这人说话,除了有点醉意之外,中气还是很足的,压根就不像被撞倒受伤的样子,看来是有意冲到车前来讹诈钱财的,原来古代也有这种人啊!温柔刚想说话,就听小环在旁边疑惑道:“姐姐,这人瞧上去怎么有点眼熟?倒像在哪里见过似得。”
  眼熟?小环这么一说,温柔也有些觉着了,再仔细打量了那人两眼,见他形容消瘦,身上极脏黑,面上又有一道极长的疤痕,顿时吃惊的吸了一口气道:“他是咱们上京时在破庙里头遇见的——”
  “李三!”小环接口道。
  “真是他啊!”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他面上那道疤,是姐姐那时拿簪子划下的吧。”小环咬了咬唇恨恨道:“当时真是险,我还当咱们都活不成了呢。”
  “唔,是啊。”温柔说着又瞧了瞧那酒鬼道:“看他的样子,混的也不怎么样嘛,想必是花光了抢走的银子,流落街头当无赖了。”
  “不错啦,还能有钱买酒喝!”小环难得生气,只是当时破庙里的那一幕太令她惊心了,恨那几个灾民恨得牙痒。
  陆策一直在旁默默听她们说话,这会才大声向那车夫道:“别同这人吵了,他既要告官,就拿了我的片子给京兆尹樊大人送去。”
  那酒鬼正是当初抢劫了温柔等人的灾民李三,一路流落到京都来,但这样大的都城,物价奇高,岂是他这种农民能居住得下的?开始还知道卖苦力去替粮食铺子扛米袋,或是推个粪车满城跑,见这样也赚不到什么钱,填不饱肚子,就渐渐懈怠起来。
  有一回在街上,他因饿极了,抢了人的钱财,那人没追赶上,最后竟让他顺利溜走,令他颇过了几天舒畅日子。只是不义之财得来容易,花的也快,成天下馆子喝酒吃饭,没多久钱就用光了。人堕落起来的速度总是特别快,他不愿意再去卖力气,就一回回的偷抢讹诈,得了几回手,也被打的个臭死过,因此练得油滑无比,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欺负,什么样的人不能得罪。
  此刻听见陆策的话,心里立刻知晓这马车里坐的人不是普通的那些不愿意同官府打交道的富户,没准本身是个官儿,顿时便将继续耍泼讹诈的念头打消了,准备翻身起来迅速开溜,哪知这时,旁边却有个人沉着嗓子替他打抱不平道:“怎么,认得京兆尹就了不起,可以随便欺负人了吗?”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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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翰林府邸
    果然是路不平,有人踩,可是这人踩的时候,没留神脚底下,有没有狗屎吗?像李三这种人渣,压根就不值得同情,小环就闹不明白了,怎还有人替他鸣不平呢?
    “这声音——”温柔注意的却是另一个方面,怎么觉得这人说话的声音,就像小环男装时压低了嗓子一样,里头有种掩也掩不住的女腔呢?
    她好奇抬眼向外瞧去,见一位身着白衣的翩翩少年,手执一把洒金折扇儿,撤开了半掩着脸孔,闪亮登场。可惜脸面看不清,只能瞧出他肌肤细腻,双眸格外神采湛然。温柔目光向下挪,停留在他胸口处,见他衣裳宽大,倒显不出身材来,只是偶有一阵风过,拂得衣裳顺着身体的线条贴起,那胸部的轮廓,配他这样瘦削的身体,似乎显肿了些,心里顿时了然,这人是女扮男装的。
    再看她身边陪同的两个人,个头不高,容貌清丽,尤其是嘴唇上那撇胡须,又黑又亮,怎么看怎么假,分明也是两名丫鬟改装的,不禁暗笑,觉得那胡须真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遇到此情形,陆策神色分毫没变,只向外扫了一眼,便淡淡道:“好说,在下一向都是挑着人欺负的。”
    那白衣少年闻言一噎,“唰”一下将折扇收了起来,闷哼一声道:“那是,你这种人,只晓得挑平民欺负,若是遇见什么高官显贵,恐怕早就像狗一样摇起尾巴了。”
    温柔皱眉,这话说得过份了,不过这人是冲着陆策来的,她不便插口,只是目光向那白衣少年的颈部望去,果见一片平坦,丝毫没有喉结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觉得这小姑娘也太没有改装的经验了,连穿件领子高些的衣裳挡一挡都不晓得。
    陆策还有事情要办,没心绪争这口舌之快,可是满大街的人都堵着围观,马车又无法继续前行,他只得闪身下了车,望向李三道:“你的腿折了?”
    李三惯会见风使舵的,原本想溜,此刻见有人替他出头,心里思忖着说什么再继续装一装,就算从马车的主儿这里讹不到钱,那个替他打抱不平的小白脸看上去却很好骗的样子,没准能给他几吊钱,让他上醉香楼好好吃上两顿,于是便捂着右腿哼哼唧唧道:“折…折了…锥心的痛…”
    陆策不言不语,只慢慢的向着李三走过去。
    李三心里一惊,连忙道:“你干嘛…要干嘛…我痛啊…”
    就连那白衣少年也是眉间一蹙,想陆策喊道:“你撞折了他的腿不说,还想当众殴打他吗?”
    陆策压根不理她的叫嚣,只蹲身道李三面前,探手从怀里摸出一片金叶子,拿到他面前一晃道:“你的腿若是没折呢,这金叶子就是你的,若是折了,可就没有了。”
    李三见了金叶子,混浊的双眼一亮,迟疑了一会方道:“此话当真?”
    “这么多人瞧着,我会当众赖你么?”陆策唇角微扬,露出的笑容简直如沐春风。
    “我…”李三舔了舔嘴唇道:“腿没折…”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他立刻从地上翻身爬起,在马车前连蹦带跳的转了两圈,腆着脸伸出手道:“金叶子给我。”
    见此情形,那白衣少年也不知是羞还是恼,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话更是半句也说不出来。围观的人也连声起哄,还有人道:“看吧,我就说他是讹钱的!”
    “很好!”陆策点了点头,将那金叶子纳入怀中。
    李三一见急道:“你…你骗我!”
    “谁骗你?”陆策脸上的笑容渐敛,忽然伸手扯住李三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又迅速伸掌在他右腿上一拍,只听“咔”一声轻响,紧接着又是李三惨叫,看那样子,这回腿铁定是断了。
    “腿没折,金叶子才是你的。”陆策说着,将李三提到路边,轻轻往地上一丢道:“恶事做绝,只折一条腿,算是便宜你了。”说完,他拍拍手,就转回了马车。
    “大伙,热闹瞧完了,让一让!都让一让啊!”车夫也觉出了口气,欢快的吆喝起来,等着人散了,继续驱动马车前行。
    眼见马车徐徐远去,那白衣少年帮错了人,当众丢了个大脸,恨李三恨得牙痒痒,见他还在地上一声大似一声的翻滚呻吟着,立刻冲了过去在他身上又使劲踹上两脚,恼道:“教你骗我!无耻!”踢骂完,犹觉不解恨,伸手一把扯下腰间玉。
    丢给身边跟着的一个随从道:“去把樊远山给我唤来!我想看看,这满京都里乱窜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马车上,小环想起当日李三抢劫时,那满面狰狞的神色,觉得没将他送官真是太便宜他了,忍不住咕哝道:“就这样算啦?”
    “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他这腿一断,起码得在床上躺上个三个月,还不知会不会饿死呢,我们也算出了一口气。”温柔说着,向陆策道谢,心里知道若不是与他同行,就算再次撞见李三,她也没法捉这家伙去见官。
    马车先路过翰林府,到了地方后,三人开门进去一看,见里头家具都是全套的,想必宫里已经派人来打扫过,甚是洁净,只是缺了些摆设和日常动用的物品,不过这些东西不算太急,都可以慢慢添置,最让人头痛的是这宅子太大了!简直是座大型园林,里头有山有水有亭有榭,还有一大片竹林,难怪钥匙都是一大串,挂在身上沉甸甸的。
    三人逛了许久,才粗粗将这翰林府转了一遍。什么叫豪宅?!这才是豪宅!跟这里一比,现代那些私人别墅简直小得不值一提!就算是温柔和小环以前待过的赵府也算蛮大了,同这里比较起来,面积还是小些,景观也没这里雅致。
    小环吐舌道:“这宅邸大小都快赶上丞相府了吧!”
    陆策摇头道:“差得远了,丞相府起码要比这里大上二三倍。
    “这么大,将来怎么打扫啊?”温柔快崩溃了!难怪当时陆策推说他没有财力维持这样大的一座宅邸呢!恐怕她一个月累死累活赚来的钱,也不够请人来打扫的。
    “买些使唤的婢女和小厮吧。”陆策一手撑肘,一手托着下巴道:“将就点,十个够了。”
    “十个!”温柔闻言立刻蹲身下去,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算。
    “你在做什么?”陆策诧异道。
    “我在算这些人一个月要吃掉多少钱。”温柔说着嘴里念念有词道:“两个人一月少算也得吃掉一石粮,十个人就是五石粮,折合铜钱二千五百文,这还光只是吃饭,若是加上菜肴和时令水果…呜,每餐鱼没有,肉总少不了吧?一个月下来怎么着也得花上六七吊钱。”
    她丢掉手里的树枝,啧啧有声道:“哇,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还没有算没婢女和小厮需要的本金哦!回头还得给下人月钱,做四季衣裳,逢年过节还需打赏…”
    “姐姐,你还没有算上我们自个吃的。”小环在旁提了一句。
    “对哦!”温柔拾回树枝原本打算继续算,可是想了想,忽然又将树枝丢掉一旁去了,手一摊道:“没法算了,我家伙食吃得算好,一月下来也花不了多少,现下加上你,吃惯了精致饮食,鲍鱼海参,鱼吃燕窝那是什么价啊?卖了我也买不起!”
    呜?怎么没动静?温柔诧异抬眼,却瞟见陆策那张冰山脸也有变黑的时候,阴沉沉的,好似将要下雨的天空。
    她吞了口唾沫,低声道:“怎么…不说话?”
    陆策深吸了一口气,怒道:“你当我是吃白饭的啊!要你来养我吗?还有,谁告诉你我要吃鲍鱼海参、鱼翅燕窝?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哦—”温柔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被吼得有些愣了,小环站在旁边也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们发愣,陆策自觉失态,平缓了一下情绪,半晌方苦笑道:“抱歉,我不该发火的。这样吧,日后每月给你五十两银子的家用,不够再找我要。”
    “没关系,是我算错了,我忽然想起,眼下需要搬进来住的只有我跟你而已,我家人没道理也搬过来住。”温柔站起身来,拍拍手笑道:“我也不需要你养,我每月的花用自个承担,至于这个宅子的花销,你爱买多少人随你,到时每月的帐我会仔细做出来,实销实报,一文钱也不昧你的。”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毕竟她同陆策除了表面上的亲密身份外,私下里当真是什么暧昧都没有,怎么可能让他养呢?没得贬低了自个的身份!不过,她话说完后,忽然觉得身周气氛又有些压抑了,心虚的偷瞟一眼陆策,果然见他又黑了脸。
    注:本书中有一部分美食做法,比如天梯鸭掌、潭家菜等引用已逝唐鲁孙先生忆旧之作《饮馔杂谭中国吃》~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双双还家
    陆策这次没有出声,只是沉着脸在旁边一块低矮的山石上坐了下来,整个人又变回冰山模样了,连气温都仿佛一下子低了好几度,温柔甚至觉得有阴风阵阵,再抬眼看天空,炎日被一大片乌云遮蔽了,变天了。
    小环见气氛不对,从中周旋道:“姐姐,这事就是你不对了。”
    “我?”温柔纳闷,她也没说错什么呀!
    小环抿嘴笑道:“都是一家人了,你说这样的话,岂不显得同陆少爷生分了?”
    生分?原本就不熟啊!再说他已经帮了她,怎么还好意思赖着让他养?但这话又没法同小环分辩,温柔只好道:“我这不是替他的荷包考虑么?这么大一座宅子,维持下来需要不少钱,再说他眼下同家里闹翻了,手头更不宽裕,既然有缘…呃,走到一起,总要替他…多着想,这钱能省一点是一点嘛!何况我自个有手有脚能赚钱,为什么非要人养着?
    陆策听完她这一番话,脸色减缓,不过还是没有吭声。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温柔倒是想起生意上的事情来。陆策曾说过,只要她不招来闲言碎语,不做有损陆家的事,是不会干涉她行动的,那么,她若是要继续经营她的铺子呢?算不算在会招来闲言碎语的范围内?
    不行!这件事情她一定要问清楚!铺子里的生意好不容易才经营得有了点起色,能赚钱了,将来装病诈死后,她还得指着这些铺子生活呢,绝不能轻易放弃!于是略略踌躇了一下,便向陆策道:“我日后继续开着那几个铺子,你不反对吧?”
    眼见陆策眉梢微挑,她又乱忙解释道:“我行动会很小心,大不了男装出去,不会被人发现的…也不至于招来什么闲言碎语…”
    “姐姐,这事恐怕不太妥当吧?”小环沉吟道:“人多口杂的,总有人会知道啊!你如今的身份…”她不知道陆策的父辈到底当的什么官儿,但说到底温柔也是嫁进了官家的门,陆家怎么可能再让她出去抛头露面呢?
    “我——”温柔没法解释。
    “这样吧。”陆策插话道:“铺子你继续经营着,尽量减少亲自露面,日常就找个人帮你料理着,每隔数日让他给你报个帐。”小生意,没有事必躬亲的需要,要不他早累死了。
    温柔想了想,觉得这样似乎也行,本来她最近就只管着帐儿,两家小食铺子,其实已算交到小环手里了,至于糕点铺子,让小环一并兼管了也没什么关系,温刚若是闲了,还能帮把手,于是拿眼望着小环,点了点头。
    陆策见她应了,朝着小环抬了抬下巴淡淡道:“交给她?”
    “对啊。”温柔再次点头。
    小环听她这么说,忽然觉得身上的担子沉了许多,但她知道温柔找不到别的人来帮她,这事只能自己顶着,所以也没有开口推却。
    “那就让你家人搬过来一块住吧,生意上有什么事儿也方便商量,不然一来一去,耽搁不少时辰还误。”陆策说着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道:“再说我宅子太大了,若不多住几个人,碜得慌。你自个说的,我眼下手头不宽裕,买不起太多下人,只好劳烦你家人来填填屋子了。
    “好吧!”温柔不想在这问题上多纠缠,反正宅子的确实挺大的,空着也浪费,人住少了,心里多少有些发凉,不过她坚持道:“我家人的常日花销,不用你操心,我自个解决。”
    “随你。”陆策颔首道:“不过你的常日花销,由我负担。”
    没这个必要吧!他们只是在演戏啊!温柔刚想拒绝,却见陆策踱到她身前,凑到她耳边以极轻的声音道:“戏要做个全套吧?”
    温柔顿时被堵得没话了。的确,若是让人知晓陆策纳了个妾,这妾还得自个花钱养活自个,肯定会起疑吧?算了,反正自己再能吃也吃不穷他,就当抵了帮他管家的工钱好了。
    三人商议了一阵,转到府门外时,刚巧遇到一名小厮在与车夫说话,见陆策出来,立刻上前行了一礼道:“爷,你怎么搬出沈府了,倒叫小的一阵好寻。”
    “事情办得如何了?”陆策出言问道。
    “都办妥了!”那小厮站起来笑道:“小的办事,爷还有不放心的么?”
    陆策点了点头,指着温柔道:“这是我新纳的妾室,今后你具称她夫人吧。”
    夫人?!
    温柔和小环闻言都有些吃惊,那小厮也愣了一下,不是说纳的是妾室吗,怎的要称呼夫人?但陆策都发了话,再说自家原本也没夫人,称呼一下不打紧,他便上前陪着笑又向温柔行了礼,称了声夫人。
    “他是我的贴身小厮,名唤洗竹,今后有什么事,你也可以吩咐他去做。    陆策此话一说,温柔和小环没觉得如何,这洗竹却又吃了大大一惊,他和云淡两人一向是陆策的心腹,只听他一个人调派,连老爷的吩咐都可敷衍的,现下陆策却让他今后照着这位新纳小妾的吩咐去做!这也太反常了!不过他知道陆策行事向来有分寸,他只要照着做就行,因此只低了头,听侯调派。
    “爷,现下去哪?”车夫见陆策等着温柔和小环上车,不禁问了一声。
    陆策沉吟了一会,问温柔道:“去你家?”
    温柔点头,她的确急着回家,原本说好在沈府里歇一宿的,结果多耽搁了一夜,还不知家里人是不是都急坏了呢。    陆策招手让洗竹近前,嘱咐他去买上四个看家护院的家丁,人要忠厚壮实的,再买四个机灵点的丫鬟勤快点的浆洗下厨的妇人。
    他说一句,洗竹应一句,温柔坐在车上听着欲言又止。她还是不太习惯将人当作货品一样随意买卖,何况自个又是经历过其中苦楚的,不过陆策要买,她也没什么立场反对,只好微蹙着眉想自个的心事。
    洗竹领命去了,陆策这才跨上马车,掀了车帘瞟了温柔一眼后方坐下,等到车夫吆喝一声,驱着马前行了,才淡淡道:“怎么?有什么不称意的地方么?”
    “没什么,只是自个当过丫鬟,吃过身为下人的苦楚,回想起来有些感慨罢了。”温柔是直性子,经历过昨晚的事之后,对陆策多了份信任,何况她原本无财无势无貌,也没什么可让人家图谋的,因此在他面前说话倒不藏不掩。
    “姐姐当初吃了不少苦,险些被…”小环接了口,但说到一半,想起那件不光彩的事可不能在陆策面前吐露,否则温柔要被看低的,便赶忙收住了声。
    “傻丫头,你比我苦多了。”温柔轻揉揉她的发,又笑道:“好在眼下日子渐好,我们也还在一起,过去的事,忘了算了。”
    小环轻叹一声,没再言语。
    陆策听着她俩说话,也没有吭声,只眼望了一会窗外,就闭目养起神来。
    很快到了温柔的家门首,她还未下马车,伙计已经瞧见,飞奔进门告诉去了,温妈妈和温刚两人急急迎出来,看见她和小环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他们都没有见过陆策,看见他扶着温柔下车马,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温柔的头发完全盘束了起来,是已嫁妇人打扮,更是惊得两眼发直,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发上,温柔先是尴尬,但立在门外不好说话,只得先假装若无其事的穿过铺子和小院,进了内室。该解释的事情总要解释清楚,躲不过去的,走到厅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索性大大方方的向家人介绍起陆策来——
    “他是我夫婿,姓陆,单名策。”
    厅里静悄悄的,倒吸凉气的声音显得分外清晰。
    温柔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又补上一句,“我是他纳的第一房妾室。”
    温妈妈听见后眼神复杂,温刚则是再次大吃了一惊,望向陆策的目光却有些不善起来。他想不明白,姐姐一向志向甚远,当初连做填房也不愿意,怎会甘心嫁人作妾?不过此人相貌出众,风姿卓然,看起来倒真比那许秀才要顺眼数十倍。
    炸-弹还没扔完呢!温柔懒得分几次解说了,再次丢了一句话出来道:“昨晚圣上赐的婚,因此没来得及同你们说。”
    轰隆隆——
    先前已然转阴的天空,此刻终于雷声轰鸣起来,温妈妈和温刚就在这一阵阵雷鸣声中,呆立成了雕塑。


第一百三十六章 陆家规矩
    直到将事情详细解说完毕,温妈妈和温刚的眼神还有些发直,圣上这两个字对他们这种平民百姓来说,简直同神仙两字一样不容轻易亵渎,能见皇上一面,就是祖坟冒青烟,何况是被亲口赐了婚?
    温妈妈楞了好半天回过神来,心里还有些惋惜,不懂女儿为啥不肯进宫享福,不过此事已成定局,她再说什么也没用,只好上上下下不断的偷着眼打量陆策,对眼前这个女婿颇为满意,觉得温柔给他做妾也不枉了。何况这又是圣上亲口赐婚,更是想不到的天大脸面,哪怕日后陆策再娶妻纳妾,她这圣上亲赐的人,也尊贵着呢!不怕陆家不高看一眼。
    温刚则是眨着眼说不出话来,看看温柔,再看看陆策,仍在替他姐姐委屈,他私心里觉着,若是叶大哥娶了姐姐也是不错的,起码叶大哥会好好待姐姐,不会再纳什么妾,这样他们一家人,关起门来也能过上好日子。只是此事木已成舟,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也只能在心里期望这姐夫,将来可不要冷落欺负姐姐才好,否则——
    否则要如何,他也没有想好,只觉着这人既然娶了温柔,就要疼爱她,若是有一点欺侮怠慢,那他将来就死也要考上状元,当上朝廷命官,才有余力替姐姐撑腰,讨回公道。
    温柔哪知道自个小弟的思绪已飘到不着边际的十万八千里外去了?只低头摸着已经泛凉的茶杯,将预备搬家到翰林府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不太好吧?”温刚不顾温妈妈在桌子底下偷偷扯他的衣裳,接着道:“哪有姐姐嫁了人,咱们一家子都跟着住过去的道理。”他读多了书,多少知道骨气两字怎写,因从未听温柔提起过这么个人,认为她嫁他做妾是被逼无奈,眼下对陆策就稍有敌意,不愿住到别人屋檐下去看人脸色过日。
    “我也是这么说。”温柔一摊手,将问题抛还给陆策。
    陆策喝了一口茶,淡淡道:“那宅子太空,若不是几个人住,怕不安全。何况我白日总不在家,下人又是新买的,不知道底细,万一出点事,后悔就迟了。你们若能搬去,总算多个照应,你姐姐也好多几个人陪着说说话,解个闷。”
    他理由十足,温刚不好坚决反对了,又听他话里意思,竟是为着温柔的安全考虑,顿时对他的印象改观不少,正沉吟着,温妈妈便已站起身接口道:“眼下都正午时分了,你们怕是还没吃饭,我…先去弄几个菜吧。只是这雨下得不巧,家里又没预备,姑爷头一回上门,这可要怠慢了。”
    她说着,急匆匆就赶着去做饭,好借机平缓一下兴奋的心情,否则再坐下去,她就快变成一尊弥勒佛了,倒像是没见过世面一般,教人看着笑话。
    不过话说回来,女儿还真是有眼光,难怪当初不愿嫁那许秀才,现下想想,幸好没有嫁!虽说嫁人填房比当妾要好上一些,但哪有圣上赐嫁来得风光?何况那许秀才与陆策一比,简直就是端不上台面的一碟子腌菜嘛,压根就配不上自个女儿。
    一顿饭吃下来,温刚对陆策印象渐好,两人聊着聊着,不免说到学问的事情上去,这种事在家里很少有人能与他谈,温妈妈连字也不识,温柔不看经史之书,小环不懂,叶昱嘛,是没有空,倒是今日遇上陆策,温刚觉得他虽然话不多,但偶尔说出一句,总能切中要害,令他真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不禁越谈越投入,都有些眉飞色舞起来。
    温妈妈虽然一句话都听不懂,但见他们相处融洽,心里更是乐和,倒是温柔心情很复杂,时常皱着眉,望着他们不语。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饭后恰恰停了,陆策看了看天色,便唤那车夫再去雇上一辆车,又建议温妈妈收拾些细软东西,今日就搬去翰林府。
    温刚原本就不想同温柔长久分开不见,此刻见陆策不是那种目中无人,满身骄纵气味的纨绔子弟,明明只是纳了个妾,却肯带着温柔亲自登门,也不再反对了,只帮着收拾桌上碗筷,倒是温妈妈又犯起了踌躇道:“搬家不用挑日子吗?”
    “既然要搬,就早些搬吧。”若是不搬,回头让她和陆策两人住到那又大又空的宅子去,温柔还真觉得有点寒,可是要住在家里,不但没这个道理,屋子小,挤挨挨的也睡不下这么些人。
    “那…家什怎么办?”温妈妈老毛病又犯了,心里捉摸着是不是该把这些家具都卖了。
    小环抿嘴笑道:“咱们铺子还开着,让那些家远的伙计暂住吧,这样也好照看铺子。不过——”她接着道:“梅香和叶大哥那里还得告诉一声。”
    “我去吧!”温刚自告奋勇道,“我先去武馆给叶大哥送个信,回头再去铺子里找梅香。”不过事儿究竟怎么启口,他心里还有些犯愁,毕竟从前他总指望着叶昱当他姐夫的,哪能想到突然天降一个陆策出来?吃饭时又瞧见温柔略有些愁眉,知道她表面虽看去豁达,但心里必定也不愿当这个妾,不禁有些叹息造化弄人。
    收拾了细软,看着伙计搬上马车,温柔眼里不知怎的竟有些泛酸,再回头看看这小院里的花草树木和屋里的家什,每一样都是白手起家置起来的,如今要搬,还真有些舍不得。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出门,罢了!人总是要面对现实向前看的,何况她并没真的失去这些,只是暂别而已,等她把惹出来的事敷衍平了,再回来。
    马车又驶回了翰林府,或者说是陆宅吧,因那宅门前挂的名牌早已换了。温柔下车后就瞧见洗竹带着几个新买的仆人侯在那里,见他们来了,才上前向陆策回禀道:“爷,夫人,老夫人,小的暂时只挑捡出这五个下人,回头再继续去找。”
    温妈妈生平头一回被人称作“老夫人”,愣得一愣之后,喜得差点合不拢嘴。温柔却实在不太习惯这样的称呼,觉得很是无奈。
    陆策扫了一眼那五个小人,点点头,迈步就往正厅内走去,边走边问洗竹道:“陆家的规矩都给他们说了?”
    “说了。”洗竹笑道:“我办事,爷放心。”
    这个小厮还真自负,不知道是不是近朱者赤近,近墨者黑的缘故,温柔听了暗暗好笑。
    原来陆家的规矩是新买进的仆人,只签五年的卖身契,五年之后,主家若是觉得满意,想留人继续用,就得先问过那下人自个的意思,要是愿意留下来,再续签卖身契的年限,要是不愿意,陆家也不会勉强,给笔钱打发回去。不过陆家下人的待遇一向很好,衣食吃穿都不愁,又不会遭到随意的打骂凌辱,日子过得比外头的普通百姓要强得多,因此总有不少人愿意长做下去,直到如今陆家还有几个老家人,做不动活了,每天陪着老太爷种种花,说说话,在陆家养老。
    温柔听后觉得这种规矩倒还不错,除了人身不自由外,只要做事勤谨,倒有点捧了个铁饭碗了,不过她是绝对不愿过这种日子的,但看那五个新买的仆人倒是一脸喜色,只得暗中叹息人各有志。
    毕竟古人有古人的活法和已然定形的人生观念,只要他们自个觉得过得舒心自在,她是没有权力去给人家灌输自由,平等之类的想法的,只因这种想法在封建社会里压根不现实,也没有办法做到。何况自由本事就是相对的,而平等更是不可能,若真的要将平等坚持进行到底,她如今就不会坐在这翰林府内,不是在赵府被打死,就是触怒皇帝被凌迟。


第一百三十七章 适应生活
    陆策淡淡的嘱咐了下人几句,这才打发那个新入府的家丁,洗竹一块出去置买东西,那四名丫鬟和浆洗厨妇则交由温柔使唤,他自个携了一卷洗竹交给他的东西,到书房去看了。
    温柔坐在厅上,和那些丫鬟仆妇门面面相觑,她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那些丫鬟仆妇们则是被她盯得心里忐忑,生怕这位夫人看不上自己,回头又让人将她们卖了。最后还是温妈妈笑眯眯的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儿?”
    其中一个瘦削脸庞,看着有几分颜色的丫鬟先开口道:“小婢名唤香兰。”
    “小婢名唤采芹。”那个身姿有些怯弱的丫鬟跟着答话。
    另两个仆妇一个姓孙,另一个姓汤。
    通过名姓后,照例主家是要另赐名好方便使唤的,温柔实在没什么起名天赋,索性不改,反正陆策要是听着觉得名字不好,再让他自个去赐名好了,因此吩咐她们洒扫一下屋子,买些菜回来,自个则带着小环和温妈妈去挑选她们要住的屋子。
    温妈妈在宅子里逛了一圈,看见什么都爱,口里不住的在念佛,说是原以为自个的后半生就要穷困潦倒至死,做梦也没想到今生能住进这样好的地方。
    温柔听见她的话,心里又好笑又觉得有些心酸,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小环见状悄悄关切道:“姐姐,我瞧你今儿一整日,心情都不太好,是不是姐夫他对你…对你不好?”
    “没有,挺好的。”她可没说假话,陆策做到这份上,已经够好了,只是其中的原因却无法说给小环听,只好笑问她道:“你想住哪?”
    “姐姐住哪?”小环反问。
    温柔停住脚步,看看四周幽幽密密的竹林笑道:“我倒是喜欢这地方,又接着长廊,天热时坐在廊上乘凉最好,只是冬天恐怕就有点阴寒了。”
    “冬天时姐姐再挪地方好了。”小环笑道:“我一个人住着害怕,让梅香和我一同住吧,我捡你边上那个临水轩,好大一池水,看着眼也清亮。”
    冬天再挪地方?温柔微微一笑,冬天的时候,没准她已“病逝身亡”了呢!怕小环见她忧愁会担心,她又撇开这些恼人心思,只笑道:“临水是好,只是蚊虫甚多,你到时别喊苦。”
    温妈妈拎了一座向阳的小楼,预备自个住楼上,温刚住楼下,还笑道:“这地方光亮,正适合刚儿念书。”又念佛道:“这宅子住处多,但咱们住惯了小宅小户,倒觉得太过宽敞了,还是挤着点儿住好,那些不常去的楼阁也可以锁了,省的费事打扫,顺便替姑爷省下两个请下人的钱。”
    温柔淡笑不语,心内怅然,又望望远处的水面,忽然觉得长日漫漫,竟不知要怎样排解消遣了。从前,总是犯愁没有时间睡觉,从一睁眼就要忙碌到夜里,若是有一天能得清闲,她必定在床上窝足一日来补眠,眼下时间多了,她反而有些无措,怪道要说“富贵闲人”,富了,贵了,才得闲!只是偷得的闲暇是享受,这光明正大得来的闲暇,就令人苦恼了。
    在宅子里稍转了一圈,挑好了各人住的地方,小环便偷空出去铺子里巡视了,温妈妈则带着两个丫鬟铺床设帐,待得下人买了茶回来,闲在一旁无事可做的温柔便挽了袖子就自个下厨,一来打发时间,而来一家大小都吃惯了她做的饭菜,别人做的,还真未必能合口胃。
    孙嫂和汤嫂正在厨下忙碌,看见她进来,都有些惶恐,待见她再拿起菜刀,更是讶然,忙上前要抢过刀道:“夫人,不仔细切了手,还是让我们来吧。”
    “唔,你们帮我把那个黄瓜洗一下,还有这条咸鱼也蒸了。”温柔没有理会,只是埋头切菜。
    孙嫂和汤嫂见她运刀如飞,切出来的菜又细又匀,面面相觑之下又自愧不如。心中暗暗纳罕,她俩在入陆府之前,也在别的大户人家里做过,那些正妻妾室,都怕弄粗了手,油污了衣裳,哪个肯亲自下厨?就便说亲自做的小菜,事实上也不过是站在旁边指点下人几句,属于动口不动手的那种,而眼下府里这位夫人,想必是贫苦出身吧,厨活做得倒还挺利索。
    天气热,没有什么胃口吃油荤的东西,既然陆策说了,他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温柔也不必多讲究,随手做了四样清淡小菜,蒸了一条咸鱼,又拌了一大盘蔬菜色拉。这里没有调配好的各种色拉酱,她便挑最简单的做法,打两枚鸡蛋,仔细撇净蛋清,再将烧熟的油晾到稍凉后,分次滴入搁生蛋黄的碗内,拿筷子朝着一个方向慢慢打匀。
    做这蛋黄色拉酱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技巧,只要耐心就成,每次滴入碗内的油不可过多,数滴足够,这样才能调出浓稠的色拉酱,最后浇在切好烫过的蔬菜上,拌开后颜色瞧着怪清爽的,倒引人胃口。
    待到夜里掌灯时分,温刚带着梅香先回来了,小环随后也赶了回来,温柔便吩咐摆饭。梅香踌躇着自个身份尴尬,非要和下人一桌吃,却被温柔一把拽了回来,笑道:“怎么,你难道第一天认识我?不晓得我不讲究这个?”
    梅香无法答话只瞟了陆策一眼,又低下头去。
    “人多吃饭热闹。”陆策只淡淡说了一句,也唤来洗竹坐下一块吃。
    洗竹早习惯了与陆策同桌吃饭,答应一声,候着温柔等人坐下,也入了座。事实上不止是他,若是云淡在,他们俩人私下里也时常陪着陆策一块吃的,顺便回些事情,不过若是在陆家,老爷讲究规矩,就没有他俩上桌的份了。
    梅香见洗竹坐了,这才跟着坐下,但终究胆怯,只低着头扒着碗里的白粥,连夹两筷面前的菜都不太敢。
    温柔见状无奈叹息,心里恨恨的咒骂着老天爷,好端端的,为何将她原先那自由自在的生活变成如此模样?好吧,现在要装个样儿替陆策管家,明明是女儿身却要被称作夫人,就连梅香都变得胆胆怯怯,真是令她觉得很不自在。
    没错,陆策虽然看上去冷漠,原则挺随性,但他的身份压在那里,行动举止自有大家风范,无形中也让人觉得有压力,根本放松不起来。别说他们了,连她与他独处时,都觉得十分拘谨。怪道古代婚姻一向讲究门当户对,童话故事里灰姑娘嫁了王子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呢,原来生活习惯上的差异实在太大,不是一时半会就能适应得了的。
    说不得,只好忍一忍,挨过这几个月,再出去过她的逍遥日子!
    饭后陆策和温刚看书,温柔和小环看帐册,温妈妈将梅香拉走八卦去了,倒是互不相扰。不过陆策与温柔同在一间书房内,最初见她坐到灯下看帐,倒是诧异的挑了挑眉道:“你识字?”
    “嗯,跟着刚儿学过一些。”温柔咬着毛笔头,口齿含糊道。
    陆策回想起她白日里蹲在泥地上划写的那些奇怪的字符,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再问,只自嘲的笑了笑,又低头看他的书去了。
    温柔看完帐,抬眼瞟一眼陆策,再偷瞟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陆策没抬眼,就开口问了。
    这家伙,似乎感觉很敏锐哎,偷偷瞟他都会被发现吗?温柔站起来走到门前,向外瞧了瞧,确定没有人后,这才合上房门,轻声问道:“夜里还要同你睡一张床吗?我很不习惯。”
    “唔,我也不习惯。”陆策还是没有抬眼,不过唇角却略微上向弯起了好看的弧度,直到半天没听见动静,才抬眼,见温柔背贴着门站在那里想心事,不禁笑道:“再将就三个晚上,回头我就得出门一段时日,你可以安睡了。”
    “你去哪啊?”温柔脱口问出话后才觉得有些不妥,忙改口道:“我是想说,等你回来之后,我们不必再睡一起了吧?”
    “嗯。”陆策点点头,又垂下眼去看书,淡淡道:“圣上只是多疑,还不至于百无聊赖到成天派人盯着我们的地步,装上两天哄哄他就得了。”
    温柔闻言吃惊的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这,这家伙也够大胆子,竟敢私议皇帝老儿,用词还十分不敬,这在古代可是要杀头的罪名!难道不怕她去告上一状吗?
    谁知陆策听见她吸气的声音,眼也不抬就道:“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
    温柔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望天无语。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帐目差池
    陆策说三天后要出门,温柔怀着复杂的心情掐着指头在数。
    头一日,陆策白天带着洗竹出去,直到夜里才回来,带回一只凤头八哥送她解闷。
    第二日,一个叫云淡的贴身小厮来,拿了一叠似乎是帐册的东西给陆策,他在书房里闭门看了一日。
    第三日,陆策一早起来,将洗竹和云淡两人叫到书房内关门说了半日的话,回头出来,那云淡又消失不见了,而洗竹傍晚时分就开始替陆策收拾行装,预备次日出门。
    好像很神秘的样子,不过温柔猜想他在忙的一定是生意上的事,平日倒没瞧出来,他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还挺有经商的头脑,难怪敢同家里闹翻,因为不怕断了经济来源。
    第四日大清早,温柔起床后还在梳头,洗竹就站在帘外回了一声,说他要和陆策出门去了。温柔淡淡“嗯”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的表现实在不像嫁了人,一心牵挂着夫君的妇人,只好再多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小的也不知道,许是五六天,或者十天半个月的,没个准数儿。”洗竹在帘外恭谨回话。
    “没事了,你去吧。”温柔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笑脸。
    心想拘谨了这数日,总算可以自在过两天日子了,只是心里为何还有淡淡的离绪呢?
    她没有出去送陆策,躲在房里吃了一碗双皮奶,然后自个与自个下五子棋玩,又支开丫鬟开了箱子将这几个月攒的钱拿出来数,算算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开家小酒楼的钱,这可是她的梦想,只是需要的本钱太大,目前攒的钱还不够零头呢!一时郁闷,她又将钱丢回箱底锁好,携了一本书,准备去池边的树阴下坐坐,戏戏水,翻翻书。
    谁知刚出门就撞上迎面进来的小环,温柔见她一脸优冲之色,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环蹙着眉,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犹豫了一下,反手将门带上,拉着温柔走到里屋道:“姐姐,你有没有发现梅香这两天神情有些不对?”
    “梅香?”听见她原来是为梅香担心,温柔原本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了,笑道:“她这两天举止是有点瑟缩的样子,话也少得多了,倒像是刚来咱们家时的模样,大概是不习惯现下的日子吧,你多宽解她,没准再过两日就好了。”
    “可是…”小环低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帐册,递给温柔道:“糕饼铺子里这两日的帐有些不对,你自个看吧。”
    温柔接过帐册,翻开看了看,皱眉道:“怎么买食材比往常多花了一倍的钱?最近生意比较好么?也不对啊,收入反倒少了!”
    “生意和以往一样,姐姐,你再仔细看看。”小环拿手指着某一行,教她看清了,又翻到前面的帐目记录上去对比。
    “这——”温柔抬眼道:“每种食材的来买价格都比往常的都要高出两倍!”
    小环咬着唇迟疑道:“糕饼铺子要用什么食材我一向不懂,都是由梅香嘱咐伙计去买的,照理说,我该怀疑那个负责采买的伙计从中揩了油,买食材时多报了帐,可是…”
    “说下去。”温柔将帐册往桌上轻轻一搁。
    “我连着几日去糕点铺子里收帐都没收到,夜里追问梅香每日花销和收入的账目来记帐,她又总是推脱说太累了,敷衍过去,直到昨晚才交了半吊钱来,向我报了帐,而且只告诉我一个大约的数目,并没有细帐。”小环叹口气接着道:“我又追问了半日,她只说隔的时日长了,想不起来,我让她尽力想想,她才将几样不常用的食材采买数量和价钱告诉了我,我再一对帐,就觉着不对了。”
温柔沉吟着没有说话,搁在帐册上的手拳起又松开,松开又拳起,最后坐了下来,拿眼望向小环道:“你确定是她?”
    “我昨儿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总在想这件事,觉着她没有必要这样做,但帐目的确不对…”小环低下头道:“早起我见梅香眼下也是一片淡淡的青乌,想必也一夜未睡着,侯着她出门去了铺子里,才来找姐姐拿个主意。”
    温柔望着帐册发了半天愣,这才长出一口气道:“这事还是谨慎些好,免得叫梅香寒了心,先把那个负责采买的伙计叫来问问。”
    小环答应一声,却没有去,犹豫道:“找什么借口将他唤出来呢?梅香在铺子里不可能不知道咱们将他唤来问话。”
    “那就不必将他唤来,你去铺子里查视的时候顺便问他两句。”温柔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心里一时乱的很,见小环转身要出去,又忙道:“等等,你不必直接问帐目的事,只问这两日有没有生人去铺子里找过梅香。”
    “姐姐的意思是——”小环沉吟着。
    “这段日子以来,我们待她并不苛薄,我不相信她无缘无故会做这种事,总有什么原因吧!”温柔叹了口气,情绪一下子变得很糟糕。其实不用查证,她也知道这事基本可以断定是梅香干的了,难怪这两天她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敢抬眼见人。
    小环出去了,温柔再没心思做任何事,只开了房门,坐到游廊的红漆雕栏上吹风发呆。廊下吊着那只陆策送的凤头八哥,歪着头瞧她,温柔冲它做了个鬼脸,龇牙一笑,结果那八哥一惊,扑着翅膀尖叫道:“好样的——”
    “噗嗤”,温柔忍不住被它逗笑了,原本还以为这只傻鸟不会说话呢,买来三天了,从没听它开过口,冷不丁来这么一句,还真是令人惊喜。
    正逗着八哥,想瞧瞧它到底还会说什么,谁知它反倒不开口了,只顾着低头啄米。这时温柔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响,回头一瞧,却是温妈妈带着丫鬟香兰走了过来,向她笑道:“有件事儿我琢磨了一夜,想听听你的意思?”
    “什么事?”温柔心想怎么今儿人人都有事啊?不过看温妈妈脸上带着笑模样,倒不像是烦心为难的样子,这才心里略定。
    温妈妈将香兰支走倒茶,坐到温柔身边笑道:“我想,给你和刚儿请个琴师如何?”
    “琴师?”温柔诧异极了,不知道她怎会莫名其妙想到这一出。
    “昨夜我瞧见刚儿一直在研究棋谱,想着你眼下得了闲,也该学点什么了。”
    温妈妈笑道:“听说大户人家的姑娘,从小就要学琴棋书画这些风雅的玩意,这样将来嫁了人才好讨得夫婿欢心,夫妻俩吟吟诗,作作对,这才叫夫唱妇随!”
    温柔睁大眼,望了温妈妈半晌回道:“娘,我不想学。”
    “哎,怎么不想学呢?”温妈妈好意劝说道:“你如今只是个妾的身份,出身又不好,想要被扶正那是不可能的事儿,眼下姑爷没讨正妻和妾室,你日子还好过,若是今后他有了别人,你拿什么去争宠?虽说你有一手好厨艺傍身,可是嫁到这样不缺厨娘的人家,日日亲自下厨是有失体面的事儿,再者说…”
    “娘!”温柔打断她道:“我眼下没有心绪学这个,不如你先找个琴师教刚儿吧,我看他对这些东西挺有兴趣,多学点也好。”
    即便要学,也要她自个喜欢才学,而不是拿琴棋书画来当作争宠的手段!说句不好听的话,何止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会这些?勾栏里头的花魁娘子也会!那她是不是还要去学那些媚眼如丝,巧言调笑?最重要的是,她没必要这样去讨好陆策或是她将来真正的夫婿,她若是当真嫁了人,夫婿要纳妾,还指不定谁要休谁呢!
    温妈妈望了她一会,低声叹息道:“你怎么总是不听劝呢?”这个女儿,向来与她意见不合,几乎到了她说什么,就要反对什么的地步了,真搞不明白,怎么母女俩的关系会变成现下这样。
    “娘——”温柔无奈道:“你不能将自个的想法强推到我身上。得了闲,你还是好好歇着,将养一下身体,找丫鬟们陪你抹抹纸牌,别想这么多事情,徒令自个烦恼。”
    温妈妈长叹一声,还想说话,就听得头顶上八哥紧拍了两下翅膀嚷道:“没错——没错——”
    她未出口的话顿时僵在舌尖,再也说不出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倾诉烦恼
    哄走了温妈妈,温柔端着杯茶,心不在焉的逗着八哥等到小环回来,远远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走过来,温柔再坐不住了,迎上前去问道:“伙计怎么说?”
  “他说最近有个赶车的大叔曾去找过梅香两回,每回两人都要躲着人说上许久的话,那大叔才离开。”小环抬眼瞧了瞧温柔,又低头道:“我算过,他说那大叔两回去的日子,都是在咱俩出入沈府的那段时日。”
  温柔沉吟道:“伙计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呢?”
  小环摇摇头道:“说是没听清,只隐约听到‘家里’、‘奶奶’等字眼,每回那大叔走了,梅香都要一个人避到内室里呆上半天,再出来的时候,眼儿红红的,像是哭过的样子。”
  这样啊——温柔默默走了几步,又坐回了红漆雕栏上。她能猜到那位赶车的大叔一定是吴天才,他每隔一两月总是要顺道来一趟,替梅香把工钱带回家去。这次,一定是梅香的奶奶出了什么事吧。或是生病,或是亡故,都有可能,毕竟老人家年纪大了,梅家的生活条件又那样差……“姐姐,这事该怎么办呢?”小环坐到她身边踌躇道:“我看梅香也是有苦衷的,要不要再找吴大叔问问?看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不用了。”温柔摇摇头道:“这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我只当不知道,在梅香面前一个字儿也别提,日子该怎么过,仍是照旧。”  小环睁大眼睛,望着她不语。
  “账目上的事你多留点心,若是再有差池,你趁早告诉我。”温柔微倾了身子,理了理被压皱的裙子道:“若是没再出错,就把这事忘了吧。”
  小环低头凝思了一会,这才展颜道:“我记下了。”
  “好样的——”猛不丁,那只八哥又开始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小环先是被骇了一跳,待瞧清说话的是鸟儿,又觉好笑,忍不住伸出手去敲了敲鸟笼,惹得八哥大叫一声,“别惹我——”
  “噗——”温柔正喝茶,还没咽下去,就喷了小环一裙子。
  不提温柔和小环两人计议已定,此刻梅香却是忐忑到片刻不安,她想到家里发生的事时,眼睛就发酸,想到做了对不起温柔的事,心里又内疚。看情形,昨日小环已然觉察出账目不对了,要不也不会那样追问她。
  方才,她在里间做糕点,听见小环与伙计闲话,虽没听清,也晓得说的是自己的事,她差点没忍住,就想站出去承认,是她拿了铺子里的钱。可是,想到家里现下如此困难,若是少了她这每月五百文的工钱,恐怕更是要过不下去了,她又收住了脚步,正犹豫着,就听见小环在外头与她打了声招呼,说要回去了,待她赶出去时,只瞧见一个远去的背影。
  “梅香姑娘,你这两日是不是有心事?”伙计见她站在铺门首发愣神,不禁关心了一句。
  “没……没什么……”梅香勉强 一笑,又避入里屋去了。
  待到铺子关门,她走回陆府的时候,更觉脚步沉重。温柔对她家有雪中送炭之恩,她却做出这种忘恩负义之事,还有什么脸面回去与温家大小一桌吃饭?如何面对烛光下那一张张满溢着温情的笑脸?
  想着想着,她步子越拖越慢,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挪到陆府门口,结果瞧见宅子边上有个人贴墙倒立在那里,抬头望着府门前高挂的两盏灯笼发呆。
  “叶大哥?”梅香诧异极了,压根没想到叶昱会在这里。
  叶昱听见她这一声呼唤,身子微震了一下,这才缓缓转过头来道:“是你啊!”
  “嗯。”梅香应了一声,忍不住奇道:“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唔,我今儿出来办件事,路过这里,略站站歇个脚,就要赶回武馆了。”叶昱心不在焉的说着,又道:“你一会进去不必提起看见过我。”
  “哦。”梅香见他似乎不愿意见到自己的样子,不禁低下头去,想要迈步继续往前走,绕过正门,从侧门入府。不过走了数步,她再抬头望望那两盏高挂的灯笼,不知怎的,又停下了脚步,回头道:“叶大哥,你有空陪我说会话儿么?”
  其实她与叶昱不太熟。
  叶昱常日总是住在武馆,很少回温家,可是只有面对这样不熟悉的人,她才不会被心里的内疚压得喘不过气。
  叶昱很诧异她会想找自己说话,愣了一愣之后,还是点了点头。他心情也不好,也许和人闲聊两句,好过一个人胡思乱想。
  片刻后,叶昱不知从哪里买了一坛子酒来,携着梅香在城墙根下一处极为僻静的地方喝酒说话。这里几乎没有行人经过,因此也不用担心别人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叶大哥,你说若是有人做了对不起他人的事,但他又有苦衷,该怎么办才好呢?”梅香低头坐在地上,捡了块小石片,在地上刮划着。
  叶昱瞟了她一眼,闷头喝了口酒才道:“不管有没有苦衷,总是对不起他人了,能道歉的话,就道个歉吧。”
  “若是道了歉,别人不肯原谅你呢?”梅香的声音渐低。
  “那就说明他将别人伤得太厉害,自个作的孽,只好自个承受了。”叶昱提起酒坛灌了一口酒,背靠在城墙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梅香皱眉沉思着,半天没有在说话。
  叶昱放下酒坛忽道:“打个比方吧,我家乡遭了水患,许多人逃出命来,却没有吃食裹腹,没有衣裳御寒,于是这其中有些人为了活下去,就去抢劫别人,在他们看来,自个也是有苦衷的,可是被他们抢的那些人何其无辜?他们想活下去,别人就不想活下去了吗?”说着,他闷哼了一声道:“那些人若是出现在我面前,我一个也不会绕过的!”
  勾起了伤心事,叶昱愁上添愁,又猛灌了几口酒。
  梅香见他越喝脸色越白,不由担心道:“你少喝一点罢,回头醉了,可怎么回去?”
  “醉了?”叶昱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道:“喝酒不醉,不如去喝水,喝酒啊,就是求个醉字!喝醉了,倒头一睡,放眼就天明,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说着,他将酒坛提到梅香面前道:“你要不要喝上一口,我瞧你似乎也有什么烦心事。”
  “我——”梅香原是想同叶昱聊聊,借些勇气回去向温柔认错,可是他说的那些话,又令她更加担心起来,生怕认了错,温柔不肯原谅她,那怎么好?此刻见叶昱说醉酒能忘却烦心事,不禁有些跃跃欲试,迟疑道:“那我喝一口试试吧。”
  酒坛十分沉重,梅香接过的时候险些砸落在地上,叶昱伸手在坛底一托,道声:“小心些,若是砸了,这会上哪买去?”
  梅香凑在酒坛边喝了一大口,咽下后只觉一股辛辣直透脑门,又好似有一道火,从喉头一径烧入胃里,令她十分难受,皱着眉头憋了半天气,待那辛辣之意稍减,才长出一口气道:“好难喝!”
  “这是酒啊!又不是小孩子家喝的糖水,味道当然不会太好,不过喝惯了就觉得好喝了。”叶昱将酒坛取了回来,自个又灌了两口,半天没听见梅香出声,转眼才瞧见她脸色涨得通红,眼神也迷蒙起来,不禁笑道:“不会吧?只喝了一口就醉了?”
  梅香摇摇头,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个恍惚的笑,道:“有点晕,身体好像要飘起来。叶大哥,再给我喝两口吧?”
  叶昱此刻也微有醉意了,不过头脑还算清醒,见她这样,知道她已有些醉了,蓦然想起男女有别,哪敢再给她酒喝啊?再喝下去,他都不知该怎么送她回去了,何况要是到时她在温柔面前胡乱说话,说瞧见过自己,岂不更糟糕?于是拒绝道:“咱俩都别喝了,再坐着说会话,我送你回去。”
  “叶大哥,我做了对不起姐姐的事。”不知是不是酒后胆壮,梅香低下头,径自将心事说了出来,语带哭音道:“我……我偷拿了铺子里的钱,还撒了谎……你说……姐姐她会原谅我吗?”
  叶昱听她说完整件事,沉默了半响,没有出言安慰她,只站起来将酒坛递给她道:“你再喝一小口,我送你回去吧。这事儿,你最好自个和她说清楚。我想她不至于在乎那几个钱,她在乎的是你怎么对她。”

没有谁是能陪谁一辈子的,永远不会离弃自己的,唯有自己。 “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我们还能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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