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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非法入境》 作者:钫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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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钫铮    类别:浪漫言情-都市恋曲
作品关键字:舒远
你非法入境我的心
我却再也无力将你驱逐出境。
非常温馨可爱的一部原创小说,看了让人觉得很是舒服,推荐推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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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舒远?你先来测一下体温。”戴眼镜的护士递体温计给舒远,再确定,“你是叫舒远?22岁?”“是。”舒远坐在护士站,乖乖量体温。一边打量医大附院肝胆病区的走廊。好长,而且,好吵。也不知哪个病房里有人大声呼痛,整个肝胆病区都能听到声音。舒远听到那个女生叫,“痛死我了,我没力气了,怎么还不给我用药啊~~。”熬不住噗哧一声,很没同情心的笑出来。唉,没力气都叫这么大声音,有力气的时候该什么样子啊?舒妈妈在旁边嗔怪的看了舒远一眼,嫌女儿没礼数。这是舒远在生病,不然一只巴掌就拍头上去了。

    测好的体温表递回给护士,38度5,护士看看舒远,低头做记录,又抬头看看舒远。舒远觉得怪,自己又不是美男,用不着看这么勤吧?护士站里边一个一直埋头,对着大叠病例奋笔疾书的医生,想是忙晕了,将听诊器忙到了地上,啪的一声响。其实没多大点事情,给舒远做记录的护士却象吓到了似的,紧张兮兮丢下舒远走过去帮捡听诊器,还问,“董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舒远见那个董医生说了声:“谢谢,不用。”目光瞄过自己身上一秒,就又低头忙他的去。嗯,这个医生很帅,面孔清秀,五官端正,目光沉静,不比《妙手仁心》里的差。就是太年轻了,应该没啥经验吧?作为病人的偏见,舒远还是喜欢老一点经验丰富的医生。

    护士拿张卡片给舒远,“这张卡片会放在你的床头,上面是你主治医生的名字,还有主管护士的名字,你要记住哦,平时有事情的话可以找你的主治医生和主管护士。”

    舒远苦恼,“一定要我记着吗?。”

    “当然。”护士将那些名字复述一遍。

    舒远对着母亲:“妈,帮我记着。”

    护士又说:“医生每天八点以后开始巡房,那个时间不要离开病房,我们走廊的公告栏里。”

    舒远再看看母亲,“妈,你帮我记着。”

    护士还说,“你等一下可能会做一些检查,所以……

    舒远崩溃,“妈,帮我记着。”

    眼镜护士,“你看起来精神不错。还发烧呢,不会不舒服吗?”

    “还好,撑得住。听说只要不烧到39度以上我就不用进手术室。”舒远扯扯护士的衣袖,“护士姐姐,还差0。5度,全靠你了。”

    这回眼镜护士噗哧笑了,舒妈妈一只巴掌终于拍到了舒远头上。

    那个看上去干活很勤奋的董医生绕过舒远身边,在护士站的接待台跟护士长交代工作。他路过舒远的那一瞬,舒远闻到他身上有股子含笑花的甜香。对哦,就是含笑花,令人想念的含笑花。舒远外婆家院子里就种了株含笑,舒远每年春天都会享受到,今年却因病错过了的含笑花啊。舒远注意到,身上带有含笑花味道的医生有一头黑而浓密的短发,每根头发都被打理的干干净净,自然垂在额头的几绺刘海丝丝分明。他的眼睛不算大,一只眼皮单,一只眼皮双,不知道这是不是妈妈说的,叫内双的眼皮。舒远记得妈妈还说,眼皮内双的人,大多个性固执。舒远的眼皮不是内双,而是外双,尤其最近生病的关系,那眼皮,双到不行。

    董医生跟很漂亮的护士长交代一堆事情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瞄过来看舒远。舒远给他一个很大的笑容,本来想问他身上为什么有含笑花的香味。想不到董医生冷冰冰将目光挪走,对舒远的笑容完全不予理会。他的冷淡象他身上衬衫和领带的色彩,安静疏离,黑白分明。舒远不爽,什么地方的米饭养出这等傲慢的人种?不是说医生对待病人要像春天一样温暖吗?可这厮给病人的感觉明显是秋风扫落叶啊。舒远只祈祷,自己不要落到这个医生手上。

    舒远的病房是三人共用的。她住进去的时候,靠门位置是个婆婆。舒远选了靠窗的病床,床头的墙上写着红艳艳的16。医附院病每间病房的窗户都很大,看得到窗外大片大片的蓝天,舒远想,多看看蓝天,病也好得快一点吧?

    仍没记住主治医生的名字,还是主治医生向舒远自我介绍,“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叫我黄医生好了。”黄医生人很好的样子,笑容亲切,模样也是舒远比较喜欢的那种,浓眉大眼,气质温雅,人近中年,很给人安全感,象舒远的爸爸。不过舒远比较怕的是跟在黄医生后面的那几个医生中的其中一个,董医生?原来他是还没升到主治医生的下级医生。重点是~~还是落他手里了~~

    “躺下好吗?给你做个检查。”主治医生要求。

    舒远有点困难,“可是我不能平躺,后腰痛到不能睡觉。要快一点,我只能坚持一小会儿。”

    主治医生一直笑笑的,“好啊,我会很快。”

    唉,真难堪,每次都要把自己的整个肚子给一大堆男医生看,怎么没见一个女的呢?主治医生极其专业的按着舒远的腹部,“这里痛不痛?这里痛不痛?这里呢?嗯,好了。有几项检查要做,我去给你开个单子??????”

    还行,真就一小会儿,舒远超艰难在老妈的帮助下从床上坐起来,喘气~~好累。

    听一直没说过话的董医生临出病房门,突然回头对舒妈妈说,“等等去检查的时候可以跟护士站要轮椅。”

    舒远喘息未平,撇嘴,“轮椅?我又没残废。”

    董医生看都不看舒远,对舒妈妈欠欠身就走了。舒妈妈很欣慰,“这里的医生真细心。好啊,转院到这儿,我可就放心多了。”

    舒远也以为可以放心了,等一个脸上青春痘未消的实习医生拎着条砖红色胃管和一瓶石醋进来的时候,舒远的放心转为灰心。

    “黄医生说要给你插胃管,会有点难受,忍耐一下,象吞面条一样往下吞?????”

    舒远拒绝,“不要,我转院前插过几天胃管的,现在为什么还要用这个?再说,我以前用的不是这样的。”天哪,看着那有如小指头粗样的红管子,舒远满怀恐惧,额头已经在冒汗。

    实习生根本无视舒远的恐惧,“很有用哦,它可以减轻你的肠胃负担,排除腹压,比吃药效果还好。现在准备吧。”

    舒远看看妈妈脸上的焦急,算了,进来医院,还有别的路走吗?那条胃管就这样带着石醋的冲鼻味道插入鼻腔,舒远一边努力合作吞咽那根管子,一边开始干呕。她因病已经十多天没进过饮食,胃里空空的,呕不出什么来,越是这样,越是难受,五脏六腑,象是要找寻什么突破口样从喉咙里冲出来,又被舒远勉强咽回去了似的。

    实习医生说声好了的时候,连接胃管负压球从舒远的胃里抽出一些黄绿色的液体,很象电影里外星人的血液样的物质。舒远此时已呕得汗流浃背,泪水长流。舒妈妈眼见女儿受罪,眼圈通红。舒远想找句话安慰妈妈,可她的干呕根本不受她控制,逼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门外匆匆又进来那个董医生,看到插完胃管的舒远愣了愣,拿了什么物事的手抄到背后,不动声色,告诫呕得七荤八素的舒远,“你要克制一下,再呕下去会把管子呕出来的,那还得再插一次。”

    舒远快疯了,再插一次?是想要她的命吗?要怎么克制啊?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出口的声音只不过又是被胃管刺激出的一串干呕而已。

    给舒远插胃管的医生倒是象邀功一样的说,“董医生,已经弄好了。16床的喉咙好像特别敏感,从来没见插胃管这么难的。”是,他也挺辛苦,拎着那条管子极耐心的等了将近十分钟,待舒远呕的没那么厉害的时候,才麻利的在舒远鼻梁上横七竖八帖了好几条胶布,将胃管固定好。

    舒远此时泪水涟涟,不是她想哭,是鼻子里的管子太让人难受。气坏,手指着实习医生,尽管已经呕得口齿不清,仍狠狠控诉,“医生骗人,哪儿有这么难吃的面条?”

    实习医生狡辩,“我说是象,又没说就是。你生病嘛,这也没办法。”

    “看看天空吧,今天的天很蓝呢。转移一下注意力会好些。”董医生对舒远说,淡淡的口气,但他说话声音还蛮好听,是柔和的中低音。

    可舒远觉得看蓝天的作用不大。就是气这个啊,好好的阳春三月,她来不及看柳绿,来不及赏桃红,天天躺在医院吊盐水,半死不活的,花钱买罪受。她靠在病床上,呕得隔壁床位的年迈阿婆面露不忍之色。

    董医生交代舒妈妈,什么胃管的负压球涨起来就要捏扁,装胃液的袋子吊的低一点之类的事情。舒远此时发现董医生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里拿的是什么?一条胃管?!比她现在用的这条细,透明塑胶质地。舒远知道,这种细胃管用起来比自己现在插着的这条稍微舒服多了。啊,辣块妈妈,庸医!!!有细的为什么给她用粗的?继续呕~~

    还是坐了轮椅,整个下午,舒远就这么吊着她的胃管,抱着只大水杯,一边呕着一边象鱼一样吐着口水,拍了胸片,做了心电图?????。她享受残障人士待遇,搭电梯的时候有人为她开路,人多的地方有人让她先行,这种感觉很糟糕。

    照CT前准备工作做了很久,因为舒远的手和手臂是浮肿的,找不到血管,造影剂打不进去。后来,勉强在脚上找到条合用的血管。几个医

    生围在身边的感觉也很糟,虽然大家对舒远都很温和,但舒远却有种感觉,好像自己离死不远了似的。

    做完检查回来,舒远的衣服已被汗水湿透。在那条长长的走廊上遇见董医生。董医生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舒远,居高临下,仍是那淡淡的语气,“怎么样,还好吗?”

    “嗯,”舒远摸摸额角的汗水说,“还行,本来差0。5就39度,现在出这么多汗,已经退热了。医生,全靠你们的胃管。”哇赛,这医生个子真高,超过182了吧?

    董医生牵牵嘴角,那算是个笑吧?舒远发现董医生的脸颊上有很深的酒窝。终于了解这医生干嘛总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原来他不能笑啊,一笑那酒窝就漏了气,更不像医生了,有谁会想找这么嫩的医生看病吗?

    这天是四月一日,一年中春光正好的时节。路边和院子里的树木披着深深浅浅的绿意,空气里充满草木特有的芬芳。舒远因出血坏死性胰腺炎在中医院治疗无效后,转入省医附院开始新治疗的第一天,因为那条胃管,她整整呕了六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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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又因病一夜无眠,舒远精神委靡。早起去洗手间的时候遇到一个年龄相仿的女生,她看上去纤瘦苍白。女生在洗手台前的镜子里望了舒远几次,舒远就对她笑笑,小聊了一会儿,得知这位病友住她隔壁病房,是因胆道蛔虫入院的。舒远曾经听见的那个叫的很大声,频频呼痛让医生赶快用药的就是她了。人在痛苦之下的反应很惊人,想不到这么瘦小的女孩儿能发出那么大的音量。

    舒远的床头绑了条红布带,护士说那是禁水禁食的标志。据同病房的婆婆说,肝胆病区的病人显著的特点是,禁食,吊袋,有的人身上还

    吊几个袋子。舒远靠在床上,再次感慨,有时生命的本质真是十分的狼狈与不堪。

    舒远的主诊医生带着董医生还有几个实习医生巡诊时,将舒远的CT片子当特别教材用。舒远影影绰绰的听着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腹部异常

    肿胀是因为胰腹水的关系;胸口深呼吸时候会痛,是因为胸腔有积水;她后腰痛是因为并发腹膜炎;胰腺分泌出的胰液在侵蚀她的胰脏,所以她的胰脏现在只有正常人的一半~~。那她身上密密麻麻出的一层红疹是什么?舒远觉得好诡异,忍不住乱问,“我真的只是胰腺炎不是胰腺

    癌吗?”

    “你是胰腺炎,胆源性胰腺炎。”舒远的主治医生肯定。

    舒远还是不放心,“你发誓?”

    医生有点为难,想是没见过这么难缠的病人。跟在旁边的董医生适时接口,“我发誓,你是胰腺炎,不是胰腺癌。”说着拿出纸笔,“你

    需要做一份更详细的病例,现在我问你答。之前用过中药是不是?还记得是什么药吗???????”

    此君真是超人,他都不用休息的吗?从舒远昨天入院到今天早上巡房,她一直看到这位董医生,说起来快30个小时了,这厮仍神采奕奕,

    安然自若,真真匪夷所思。最难得的是,他还一直那么难搞。

    舒远记得昨夜自己不肯吸氧,这位董医生锲而不舍的连三次将那个海绵塞再塞回舒远的鼻孔里,还说,“病人要听医生的话。”

    舒远就生气,“不!我的鼻孔很重要,不能一个被胃管堵着,一个还要被氧气塞堵着。再说氧气的味道很怪,让我心情不好!你们医生怎

    么可以让病人心情不好?”

    董医生只得放弃。接着又挑毛病,嫌舒远只盖一床夹被太薄,他说:“现在才四月啊,你还在发烧,如果再感冒引起高热的话我们很难辨

    别情况,可能真会直接把你拉去十楼做手术。”

    舒远任性,“我穿的够厚了医生,被子很重诶,盖在身上连毛孔都痛,我不要盖被子。”

    舒远还记得当时董医生看她的眼神,有点复杂,有点无奈,但挺让舒远有安全感。

    “一天大便几次?”这会儿董医生又问了,事情好多。

    舒远答,“八次,以前的医生说这是用药后的结果,正常的。不过为什么拉那么多次身上还有水肿?”

    “因为你的代谢失常。最后一个问题,上次生理期是什么时候?”

    天啊,连这个都要问?舒远惊叹,硬按捺自己的尴尬,老老实实答,“前几天,刚结束。”顺便看看面目沉静的董医生,除了惊叹他的细

    心镇定,也敬佩他的专业,还有,他的鼻梁又高又挺。

    不知道是谁在走廊上抽烟,董医生对着走廊上的人提醒,“先生,这里不许吸烟。”

    那人回头道声对不起,突然对着舒妈妈惊呼,“伯母,你怎么在这里?”

    舒妈妈吓一跳,“小孙,你怎么在这里?”

    孙朝阳?!舒远的前男友,出现的好神奇,舒远差点以为他是看望自己来的。还好,有根理智的神经提醒自己,绝对不可能。果然,孙朝

    阳愣愣的望足舒远有五秒,小心翼翼碰碰舒远鼻子上吊的那根胃管,说话,“远远,你出了什么事情?怎么搞成这样?我都认不出你了。”

    舒远故意搞怪,“亲爱的,自从与你分手后茶饭不思,极度抑郁,加上暴饮暴食,借酒浇愁,所以胰腺发炎。”

    孙朝阳将信将疑,面色发白,“远远,你不是真的吧?”他话音没落,走到门口的董医生手里的病例夹啪的掉地上,内页的纸张散了一地

    都是,舒妈妈过去帮着拣。

    哗,看着挺精明的人,怎么总把东西掉去地上?

    舒远没再理会,回答孙朝阳,“当然不是,美得你哦。你知道我死党小欧啊,她生日嘛,一起出去庆祝。她非和我比赛吃饺子,大家太兴

    奋,没煞住,吃多了。我又不知道自己有胆结石,吃完饺子还去吃麻辣烫,放了好多好多辣椒。最后痛起来,我还以为是胃痛,去买胃药吃,

    谁知道结果就成这样了。”

    孙朝阳大大的摇头,“舒远,原来你从没与时俱进,还和以前一样笨。天啊,你看看你,真是~~,你怎么连眼睛都红了?”

    “那是因为我在发烧啊,”舒远疑惑,“你管我干屁,对了,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我女朋友生病。”孙朝阳说。

    “你女朋友什么病?”舒远好奇,顺便补一句,“你要死诶,刚和我分手半年就又交女朋友。”

    “吼,不然咧?她胆道蛔虫,就在你隔壁病房?????”

    舒远愣半晌,想到清早遇见的女生,突然笑起来,“喂,孙大哥,你人品不好,现在是怎样?旧爱新欢,共冶一炉?”

    孙朝阳的大手掌一如往昔,触摸舒远的头,揉乱她的短发,“嘴巴这么还这么坏?不愧是舒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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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舒远虽然很想去看望看望前男友的新欢,奈何吊针打了一天仍没结束,不方便走动。好容易想睡会儿觉,先是被来会诊的中医弄醒了,接

    着又被来会诊的皮肤科医生弄醒了。皮肤科的医生说舒远身上的红疹是对某种中药过敏。医生这样说的时候,舒远对着自己手臂上的皮肤发怔

    ,曾经白净的皮肤不知道何时变的干枯粗糙黯淡,整个人也因浮肿而变型,这个样子面对旧情人,真是,情何以堪?不过,又如何呢?自己好

    歹还是活着的。虽然不知道这样活着是不是最好,但是,谁又能保证,死掉了就一定比现在好呢?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中药房熬好的中药送到了,一小包一小包的,看上去象是巧克力饮料,问题是那不是巧克力~~舒远都快哭了。董医

    生跟在送药的护士长身后进来,惊人的医生,看上去仍是停停当当的样子,他工作了多久?他带来一只大针管,是要打针吗?

    “喝中药有困难对不对?”董医生对舒远说,“胃管的另个功能是可以帮你喝中药。”董医生将胃管负压球的部分拉下来,中药汤汁混合

    了生田七粉抽进针筒,籍由胃管灌进舒远的胃里。是,没感觉到苦,但感受到了怪。而且,中药毕竟是中药,舒远天生和中药不对盘~~然后

    ,她眼圈就红了,捂着嘴巴,很可怜的看着董医生。董医生眼疾手快,将桌子上一只大水杯递给舒远,于是,那包刚灌下去的中药原封不动的

    又被吐出来。

    舒远一通猛咳猛吐之后,发现董医生人很好的一直帮忙妈妈照顾自己,终于良心发现,说句,“对不起啊医生。”

    董医生淡淡的嗯一声。倒是舒妈妈气怒攻心,把舒远一通数落。

    舒远对妈妈的数落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她一边用纸巾擦着嘴,一边被头顶右上方,董医生胸前的名牌牵住视线,那个名字是~~董立~

    ~什么?是林吗?有个偏旁经过长期磨损变得有点模糊了?????

    “彬,是董立彬。看清楚了吗?”头顶董医生的声音真真切切的响起。

    舒远惊觉,董医生一直维持着半躬身的姿势不动。好方便她看胸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个~~惭愧,讪讪答,“看清楚了。”

    董立彬说,“其实你知道我是董医生就好,知道我名字也没什么用处。”

    那倒也是,舒远觉得董医生说的对,可惜她嘴硬惯了,管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顺口呼咙一句,“知道名字方便投诉,你给我灌药把我弄

    吐了。”

    董立彬瞪圆眼睛,“吼~~16床,也有你这样的病人?!”他竟又拿起一包中药,舒远脸都绿了。董立彬和舒妈妈同声共气,“这次你不

    许再吐出来!”

    入夜时分,舒远的旧爱孙朝阳又出现在她的病房,还带来一大束红玫瑰。真奇人也,舒远与之交往的时候,从来没被他送过这么大束的花

    。

    舒远胃里的中药还没消化干净,有气无力,“喂,这是干嘛?怕我死掉吗?”

    孙朝阳嗔怪,“胡说。”

    舒远感慨,他还是那么帅气,眼波清亮,五官干净明朗,唇边颏下淡淡的胡须又让他看上去有那么点颓废落拓和坏坏的感觉。他的浅蓝牛

    仔衬衣率真朴素,黑色无漂染的柔和长发时尚而有艺术气息。真可惜,这样一个出色的家伙,竟和自己无缘。

    “我女朋友不高兴了,远远。”孙朝阳随意拿舒远床头的水果来啃,就像她们以前相处时那样自然轻松。

    “为什么不高兴?”舒远惊诧,方又省,“总不会是因为我吧?

    “对啊,就是因为你。她说早上见到你觉得眼熟,但没认出来你就是我相册里的前女友。现在知道与你同冶一炉,很不高兴。”

    “嗯,理所当然,我能理解,但我没办法消失。”

    “是啊,所以她要消失,已经办好转院了。”孙朝阳丢掉果核,双肘撑在床铺上,托着下巴,定定看着舒远。

    舒远大方的笑笑,“那好吧,我不送,多保重。”

    孙朝阳说:“你也是,多保重。”

    “嗯,再见。”

    孙朝阳不走,还是定定的看舒远,“远远,你不会死掉吧?你看起来真糟糕。”

    舒远到底被惹毛了,“妈的,孙朝阳你找打是不是?我是病人诶,你敢跟我说这种话?”费力坐直,想找东西丢这厮,忘了手上还有吊点

    滴的针头,手就抬起来了。

    孙朝阳忙按着舒远的手,笑呵呵,“行了行了。你这一骂我通体舒泰,我看你没事儿,远远,你能长命百岁。”站起来背对着舒远摆摆手

    ,撂下句话,“丫头,不来看你了,拜拜。”大步流星的走出舒远的视线。

    舒远待孙朝阳走后还气了半天,这什么人啊。

    晚,快十点,窗外的星星悬了一天,很好看。舒妈妈去洗澡了,外套搭在床上,外套口袋里掉出张纸条,是病重通知单。舒远拿在手里左

    看右看,一大束红玫瑰在旁边的窗台上火样绽放。

    挂了一天的点滴终于吊完了,同病房的病友家属很贴心,帮舒远按铃叫护士拔针头。来的还是董立彬,没穿制服,一身的黑西装,虽然略

    带疲倦,却俊朗宜人。天啊,他是铁打的吗?舒远快吓死了,“董医生,你还在上班吗?”

    “不,马上下班了。”董立彬说话的语气永远不温不火,天塌下来也不变的样子。他帮舒远拔了点滴。

    舒远有点受宠若惊,“谢谢你董医生,还要麻烦你帮我。”

    “没关系,”董立彬说:“今天有六个手术病人,护士站人手不够,忙翻了,我举手之劳。”大概是想轻松一下氛围,开个玩笑,“再说

    我不是怕你投诉我吗?”

    舒远是想笑的,问题是董立彬一脸没表情,害她笑不出来。

    “不怕吗?”冷不丁的,董立彬突然问。

    舒远雾煞煞,“什么?”

    “这个。”董立彬指指她手里的那张病重通知单。

    “哦,”舒远大咧咧的,“应该没关系吧,听说被通知病危的病人都能起死回生啊,没道理我就会有事。”

    董立彬竟笑了,“我们当医生的遇到你这种病人,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向下看,喂

    ,我让你向下看??????”

    舒远发誓,这不是第一个医生要用手电筒看她的眼睛,查验有没有黄疸,但这是第一个让她觉得笑起来像个孩子样纯真的医生。呃~~眼

    皮内双的人果然固执,而且还变化无穷,现在他两只眼睛的眼皮都是双的~~

    啊,此典型医生还是不要经常笑的好。

    这是舒远住到这家医院的第二天,她被列为一级护理病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的被测血压,测血糖,测体温,还有,因急救关系,她隔

    一小时就要被注射一种特定用药。她仍痛苦的不能睡觉,但她觉得她遇对了医生。

    他身上的含笑花味道很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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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胆病区的老主任巡诊那天最夸张。那个头发花白却威严沉稳的男人,带着起码二三十个学生,加上舒远的主治大夫和董立彬,一色的雪

    白制服,黑压压一片脑袋,围了舒远病床一圈,却愣是鸦雀无声。舒远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看过的那套日剧《白色巨塔》,心里少不得升出无

    限敬畏感。能做医生的人种绝非凡品,居然没人被闷死,幸亏啊幸亏,她没学医。

    老主任给舒远看诊,除了按按她的肚子,问问疼不疼之类的问题,再没说别的。只对着主治黄医生指指吊架,双手向下压压,什么意思?

    没人给舒远解释。董立彬连看都不看她,一群人就又齐刷刷鸦雀无声的晃出去了。

    然后舒远又发现,给她打针的护士也非常狠。她的手本来肿胀的像个发面馒头,完全看不到血管,但是她的主管护士,一个清秀如象言情

    剧女主角的女生,居然在她那样的手上一针见血的扎下去。舒远说,“我的手肿的诶。”

    人家护士姐姐说的好,“你血管又没肿。”

    舒远夸赞,“高手,高高手。姐姐手艺这么好,奖金高不高?”

    漂亮护士腼腆微笑,“大家都一样。”

    后来董立彬再来给舒远灌中药的时候,舒远就唧唧呱呱的说了这两件事。她把老主任称作奇人一,主管护士称作奇人二,并对董立彬说,

    “你们医附院的奇人再挖掘挖掘,大概可以拍一本《卧虎藏龙》了,嗯,对,你演罗小虎~~。”

    舒远话音未落,隔壁床看守婆婆的家属笑得一口果汁喷出来。董立彬沉着脸道,“谢谢,不过我不喜欢《卧虎藏龙》。”他有瞪舒远一眼

    ,那表情似怒非怒,又似笑非笑,很值得玩味。

    舒远本来还想问董医生喜欢什么电影,硬忍着没问出来。怕被误会她调戏帅哥医生,意图性骚扰。唉,这厮若肯生的丑些,她就不用这么

    挣扎了,想说啥就说啥。

    灌完中药后董立彬通知舒远,“下午会有麻醉医生来给你做颈静脉插管,以后营养液由静脉滴注,手上只吊消炎针。这样自由活动的时间

    会长一点,人也舒服一些。”

    舒远不懂,“什么?静脉什么?”

    董立彬指指舒远的颈部,“你这里不是有大静脉吗?就是在这里插根管子进去。”

    舒远惊呆,“你们医生好奇怪,给我鼻子上插根管子装大象就罢了,还要在脖子上打洞?”

    董立彬说:“这不是奇怪,这是在治病。”

    “我有没有别的选择?”舒远垂死挣扎

    董立彬撇撇嘴,歪歪头,“没有!”

    麻醉医生是个女的,高,瘦,酷,口条利落清晰。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拿出张单子给舒妈妈签字。舒妈妈对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犹豫到不

    行,“什么,还会有危险?搞不好会气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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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医生超级冷静,“如果有类似情况发生,我们也能处理。”

    舒远这个纠结啊,医生能处理有啥用呢?重点是她一点都不想有气胸啊。门外闪进董医生,他跟麻醉医生打个招呼,问舒妈妈,“准备好了吗?”

    舒远替还在为难的妈妈答,“准备好了。我需要做什么?”

    麻醉师,“躺下。”

    舒远也很痛快,“我不能平躺太长时间,你要快一点。”说完躺下,把脖子交给麻醉师消毒。罢了罢了,舒远自我安,人在江湖飘,哪

    儿有不挨刀?以前活的太随性,这一病算是遭天遣了,任人宰割吧。

    舒妈妈签好字,麻醉师给舒远打了一小针有局麻作用的麻醉剂,用一块蓝色的布蒙住舒远的头和胸,让舒妈妈按着舒远的胳膊防止舒远乱

    动。舒远藏在那块蓝布下什么都看不到,却感受到麻醉师将什么东西插到自己颈部的时候,舒妈妈非常之没用的啊哟了一声。接着好像有根长长

    的象铁丝一样的东西在头顶的蓝布上划来划去,然后,按住舒远胳膊的人换成了董医生,舒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含笑花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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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脉插管比舒远预期的时间长一点,让她后腰生痛,还有,怎么胃也痛起来了呢?等等,是胃痛吧?她叫董立彬,“医生,我好像是胃痛

    ,哦,不是,到底是胃痛还是气胸?”

    正收拾器材的麻醉师望住舒远,无法置信,“你哪里痛?”

    舒远用手指指痛的地方。麻醉师一副受不了的口吻:“那不是胸,是胃。”说完就走了。

    舒远捂着自己的胃,愁眉苦脸,哼唧,“董医生,她态度不好,我能不能投诉她?哎哟~~”

    董立彬的表情好严肃,扶舒远躺下,“你别急,跟我说,哪里痛?”检查舒远的腹部,“这里?这里?是这里~~~”

    事实证明舒远是胃痛,她的胃管里吸出的除了一部分绿色的胃液,还有一些血沫。她主治医生说生田七粉可能对舒远的胃有伤害,居然开

    恩让她每天灌两次的中药改成一次。舒远挺乐,跟董医生说,“知道是这结果我应该早点说胃痛的。”

    董立彬不易觉察的呼口气,横舒远一眼,“胡闹,我还以为你胰腺痛呢。”

    看着董立彬一脸象是吓到的表情,舒远才又惊觉,糟糕,每天只灌一次药的话,不是就少了见他一次的机会?

    晚上,董立彬和护士把舒远要吊的营养液送来的时候,舒远叹为观止。那是一个好大的大袋子,里面有大半袋子类似豆奶样浓浓的液体,

    说实话,看得不能吃不能喝的舒远好饿,舒远跟董立彬要求,“医生,我用喝的比吊的快。”

    董立彬凉凉一句,“我们对速度没要求,吊的就好。”

    护士将输液的接头接在舒远颈静脉的管子上,“这样舒服一点了吧?睡觉的时候小心别压到就行。”

    舒远道声谢谢后只管对着营养液犹如蜗牛爬的滴速发怔,“这么慢?调快点行不?”

    董立彬斩钉截铁,“不行,你别乱闹,这么个滴快了会出事的。”

    “那我要滴多久?”

    “24小时。”

    “二,十,四,小时?”舒远一字一顿,“我会想死的。”

    “忍忍吧,静脉营养滴注效果非常好,它能维持你的体力,增加你的抗病能力,你也想早点康复吧?”董立彬难得的没那么冷冰冰说话,

    柔声劝慰。

    虽然董医生对静脉滴注的解释看上去很象广告用语。舒远却因他眼中的一点温柔,大了胆子问,“董医生,为什么你身上有含笑花的味道,是古龙水吗?”

    这话题跳太快,董立彬一时没跟上,耙耙头发,手在口袋里掏掏,掏出两朵干掉的含笑,“哦,是后面院子里的含笑花,你喜欢?”

    舒远道,“是啊,好喜欢。我外婆家院子里就有一棵。可惜今年生病,没办法去看外婆家的花了。”

    董立彬握着两朵干掉的花凝视舒远片刻,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实在看不出是在想什么。舒远以为他会把干掉的花送自己闻闻味儿,正常

    人都会这么做吧?谁知道他把花塞回口袋,对舒远说,“别想太多了,早点休息吧。”扭头出病房的时候,还差点撞到洗衣服回来的舒妈妈。

    唉,这医生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毛躁躁的。舒远想。

    第三章

    和远在国外工作的父亲通话的舒远一直撒娇,“老爸,生病也长见识呢,你都没见,我现在是用血管喝牛奶,那和用嘴巴喝完全不是一个

    层次,我回家后要用牛奶洗澡~~”

    舒妈妈和丈夫说,“别担心,你闺女体温降下来了,总算在38度以下,我也能睡个好觉。”

    待放下电话舒妈妈却对着舒远叹气,“都不知道跟你哪天是个头儿。今天下午可真吓着我了,你是没感觉,一根老长的铁丝~~”舒妈妈

    用手比划,“老长老长的对着你的静脉就捅进去。啊哟,我的心啊,都快没力气跳了。虽然知道那是在为你治病,还是差点去打那麻醉师,幸亏董医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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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个拽到天昏地暗的麻醉师,舒远的想法和妈妈不一样,“妈,可我宁愿你揍那个麻醉师。”

    啪~~舒远又被妈妈拍头顶了。

    滴在血管里的“豆奶”和滴在血液里的药水,是好用的。舒远的体温正常了,水肿消了,不用再拉肚子一天跑十次厕所了。她也不再是需

    要被一级护理的病人,没完没了的测血压血糖和体温。她的手恢复了纤细白皙,后腰也不痛了。虽然仍戴着胃管,但能够平躺下来睡觉的那天

    ,舒远幸福的想哭。突然了解,原来人对快乐和幸福的要求可以非常低,低到只要能平躺着睡一觉而已。

    她从熟睡中醒来的那天早上,下了几日雨的天空放晴,太阳明艳艳的照着。这天董立彬非常早的来给舒远灌中药,说:“因为有两个手术

    要跟,整天都没空。”他的面孔在晴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干净清秀,头发好像刚洗过,略略湿润,刘海仍一丝不乱。他身上披的白袍很白,扣

    子扣得很整齐。他的神情很柔和,语气很温醺。他离开的时候,留了两朵刚开的含笑花给舒远。小小的乳黄花朵,包在一块整洁的纸巾里,打

    开的瞬间,整间病房都染满甜蜜的香气。舒远连连惊呼,“给我的吗?谢谢你。天啊天啊,太棒了,总算还能看见它。”

    董立彬笑,“你每年春天都会看到的。”

    这是这位董医生所有说过的话里最动听的一句,舒远这样认为。

    因为这句话,她的心,被某种喜悦涨的满满的。

    董医生送的花,开在舒远的床头,芬芳四溢。永远那么精神漂亮的护士长来巡房的时候,问舒远,“怎么,你已经恢复到可以去后院散步

    了吗?还摘了花来?”

    同病房的婆婆善意调侃,“不是,人家董医生一大早送来的。有心着哪。”

    护士长没接话,眼睛盯紧舒远,意味深长,那眼神逼得舒远浑身发毛,诡异莫名。其实本来挺正常的事情,不知道为啥被婆婆一说,护士

    长一看,就变得很不正常了。

    舒远连忙解释,“上次我问董医生身上为什么有含笑花的味道,他说是因为口袋里装了花,那花蔫了,所以今天就~~”还是不对诶,舒

    远说不下去,怪,怎么越解释越不靠谱呢?好在护士长没介意,扯开话题,“这几天好多了是不是?不要担心,会越来越好的。”

    舒远也就答,“嗯,我是一定要好起来的,不然我妈非变孟姜女不可,一准儿哭倒长城。”

    护士长笑起来,“真是个开朗的女孩儿。”

    开朗是舒远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吧?不然,闷在病房里的她,还真没别的路好走。当然,她除了让自己开朗,还很希望她周围的人也开

    心。尤其是董医生,舒远私心里总是希望他能多笑笑,笑出脸颊上的大酒窝和眼睛里的春天。她好珍惜每天董医生来给她灌药的机会,忍着胃

    里翻涌出的恐怖中药味,说些在医院里见到的好玩事情。

    比如有一次舒远去洗手间的路上,见到一位大叔也吊着胃管,照顾他的大婶可能因为慌乱,将连接胃管的袋子举得和点滴瓶子一样高,有

    护士看到,大惊失色,“你想干嘛?好容易吸出来的东西还要再灌进去吗?”

    还有一次,舒妈妈去水房的微波炉那里热稀饭。看见有个年轻人很慎重的将一碗饭放进微波炉里,也不设定时间,盯着自己的表,看有三

    分钟了再将稀饭拿出来,捧着碗冷饭十分迷惑,问大家,“为什么你们的饭是热的而我的饭却不热?”

    舒远感慨,“其实生病也不是全无好处的,不生病一次,我们也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单纯的人存在,不知道胃管和微波炉怎么用

    。”

    董立彬说,“16床,只有你才会这么想吧。”

    “为什么?”舒远问

    董立彬笑而不答,可他那大大的笑容和脸上的酒窝让舒远想起看过的一首诗,

    是谁笑得那样甜,那样深,

    那样圆转?一串一串明珠

    大小闪着光亮,迸出天真!

    清泉底浮动,泛流到水面上,

    灿烂,

    分散!

    住院的第十天夜里,舒远是笑着入睡的。她和妈妈都太疲倦了,偶尔放松下来,都忘了舒远脖子上滴着的营养液。半夜时候,舒远觉得身

    边有人,半梦半醒间,看见穿白制服的,以为是护士来给她换营养液,咕哝句,“谢谢护士姐姐。”

    嗯?不对,是董医生。他的手指头比护士更温柔的处理她颈边的输液接头,小声埋怨,“看看,管子都堵住了,难怪这么久一袋液都输不

    完。”

    “不是有你吗?”舒远迷迷糊糊说,“谢谢医生。”翻个身也不管其他,继续苦睡。哦,不是,她有做梦,梦里自己念那种很吓人的诗:

    是谁笑得好花儿开了一朵?

    那样轻盈,不惊起谁。

    细香无意中,随着风过,

    拂在短墙,丝丝在斜阳前

    挂着

    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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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肝胆病区老主任再来看望舒远的时候,还是带着黑白分明鸦雀无声的一群人。这次研究了舒远第二次照的CT片子,又研究了舒远胃管吸出

    来的胃液,说,“还不够清。”就又走了。

    舒远蓦然醒觉,上次这老头对着吊架做了个手势,她就被困在床上,天天吊牛奶。这次说胃液不清,会是什么效果?她的胃管啊~~疯了

    。

    对着主诊医生,舒远免不得语气哀怨,“我还要戴多久的胃管?”

    医生说,“老主任说你胃液还不够清哦,起码还得一段时间。”想是看舒远很郁闷,他搓搓额角,表情比舒远还郁闷,“你看,你又不肯

    好好喝中药。”

    吓,这医生~~舒远特委屈,她已经很努力的被灌,是保持着无怨无悔的心态被灌好不好?忍不住拿眼睛去看董立彬,这厮嘴角挂着抹浅

    笑,双眼望天,好像很高兴舒远被埋怨似的。吼~~好得意吗?

    这次黄医生对舒远鼻梁上横七竖八,固定胃管的胶布很不满。问董立彬,“这是你粘的?什么啊,双截棍?不是,这是三截棍!重新弄。

    ”

    董立彬没辩解,恭恭敬敬,点头答应。舒远则看着那个,当时主动给她插胃管的肇事实习生。那孩子面色紧张,冒出一鼻尖细汗来,脸都

    红了。哈,这个董立彬,原来是个滥好人。忍不住又把目光溜到他身上,谁想董医生也正把目光溜过来,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里轻轻撞了撞,

    又都故作无意的溜开。

    舒远很期待的等董医生来照顾她,最好分两次来,一次灌中药,一次换胶布。结果,来的还是那个肇事实习生。他说,“董医生今天太忙

    ,没空,让我来帮你处理。”舒远好失望。

    失望归失望,还是合作的。但是,不得不说,菜鸟就是菜鸟。

    实习生很温柔,他终于将那三截棍的胶布变成了复式的一截棍。

    实习生很笨拙,他手忙脚乱,把灌药变成了放水。舒远怀疑这次到自己胃里的中药可能只有平常的一般分量。

    舒远想念董医生。

    结果,到了晚上,那条被变成一截棍的胶布害苦了舒远。因为它虽然看上去好看了一点,但不够牢固。胃管经常摇晃在舒远的喉咙口,除

    了令她想吐,喉咙还被那条粗管子压迫的很痛。舒远无可救药的想起第一天,董立彬藏在背后手里的那条细胃管。为什么?为什么不是细管子

    ?

    已经半夜,好像是哪儿间病房的胰腺炎病人血糖一直过高而且高烧不退,家属很焦急,在舒远病房门口和医生讨论起病情来。舒远听医生

    提到了16床,那就是她舒远咯?医生大概是拿她做例子,期间说了很多术语。舒远根本听不懂,但勉强分析出来那意思。是说自己后腰一直痛

    是因为~~什么后腰的积液?处理不好,积液会感染血液,会造成败血症?神啊,败血症?那现在处理的算不算好?

    门外有人很轻的声音说:“不要在这里聊天啊,病人怎么休息?”是董医生。舒远指望着他能进来看看,那就可以问问他关于败血症的问

    题。谁知道这厮刚交完班要回家,跟同事在舒远病房门口道个再见就~~真的走了?舒远好呕哦。嗓子又痛,心思又不定,见不到某人又生气

    ,这可是完全没办法睡觉了。偏偏身体觉得软弱疲倦,想起自己只不过睡了两个晚上的好觉,就又没办法好好睡,舒远难过的几欲落泪。

    一大早,走廊上刚开始有人走动,舒远真的坐在床边掉眼泪。把舒妈妈惊得,“你怎么了?”

    舒远闹脾气,“很不舒服,我喉咙痛。”

    舒妈妈找来值班的医生,舒远说,“胃管压得喉咙痛,怎么办?”

    值班大夫答,“真的毫无办法,用胃管的病人都会喉咙痛的。”

    舒远气上加气,平日里的口齿伶俐此刻派不上任何用场,抖着嘴唇,哭的一塌糊涂。舒妈妈本想劝劝女儿,想也是心头难受,什么话也说

    不出来,自己躲出去抹眼泪。

    这一闹,招来了护士,是给舒远办入院登记的那个眼镜护士,她劝舒远半天,最后竟说,“你别哭了,你一哭你妈比你还难受呢。再说等

    会儿董医生看你哭他也难受着呢。”

    舒远疑惑,抽噎着问,“什么意思?董医生难受什么啊?”

    眼镜护士大概自觉失言,忙圆话,“我是说,你一哭,黄医生啊董医生啊都会难受,因为你好容易恢复的这么有起色,大家都说你意志够

    坚定,性格又那么开朗,现在哭成这样不是辜负大家的期望吗?”

    舒远寻思,这也对,医生应该最不愿意自己救活的病人再出什么状况的,也就尽量克制自己,不要让情绪太泛滥。

    等医生这天巡诊时,舒远眼眶红红,泪痕未消,忧心忡忡问大夫,“我会不会得败血症?”

    黄医生很肯定的说,“你现在一定不会有败血症,但以后我不知道。”

    舒远有点失望,她真想听医生说她永远不会有败血症。黄医生见舒远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就正正经经加一句,“还要我发誓吗?我不能

    发誓,医学无绝对。”

    舒远点点头,没啥活力。

    平时很少将目光注视在舒远身上,也很少说话的董立彬,今天却一直研究意味的看了舒远好几次。舒远故意不回应他,谁叫他不来给她灌

    中药换胶布的?害她没办法睡觉。

    话是如此,舒远还是很希望董立彬再来给自己灌药的。结果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加中午再加两个钟头,她想见的人一直没出现,连那个笨笨

    的实习生菜鸟都没来。

    舒远问妈妈,“今天不用灌中药了吗?”

    舒妈妈说,“你的中药已经用完了,说是还有新的,没见送来呢。”

    舒远没吭声。她床头的那两朵含笑花已经蔫了,快香消玉陨的样子。

    去洗手间的路上,舒远见到了忙碌的董医生,他在某间病房照顾一位老人,好亲切的问人家,“老人家,觉得怎么样?今天有没有放过屁

    ?”

    “今天有没有放过屁?”是舒远在这个病区听到最多次的话。她知道,上下通气这种事情对手术后病人来说有多重要。可是,董立彬的温

    柔与笑容也很重要,起码对她舒远很重要。路过那间病房后,舒远失落到不行,知道董医生不是只对她一个人温柔的微笑和说话,这对她竟然

    是种打击?真不可理喻。

    舒远很不浪漫的在如厕时只顾想着董立彬,也忘了自己胸部积液还未完全消退,不能做深呼吸,结果,大解的时候呼吸过深,用力过度,

    痛的她几乎昏过去,一路捂着胸口弯着腰,被扶回病房。天下还有比这更搞笑的事情吗?上厕所能上成这样?!

    可惜舒远笑不出来了。用过止痛针,没太大效果,舒远连翻身都困难,悬悬的靠在床边,她只有右侧卧的时候才会感觉好一点。啊,好煎

    熬,尽管已经将呼吸压到最浅,胸口还是很痛很痛。医生来看过几次,说这种情况只有休息调整。如果过一夜还这样,只好在B超显示下抽取积

    液,但那样做有危险,又痛苦。

    舒远好怕,她是已经熬过了最难熬最痛苦的日子,但不代表她可以一直这样熬下去。竟有种想放弃的念头,如果不那么坚持,放任自流,

    可能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比如,输营养液的袋子全空掉的话,不叫人来换,将输液开关调到最大,说不定,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哦哦哦

    ,不行,舒远被自己的念头吓到。

    透过走廊灯光的照射,舒远发现袋子里的营养液只剩浅浅一层底。挣扎着想按铃叫护士,还没起来,却见门口静悄悄走来抱着营养液大袋

    子的董医生。他一直穿软底皮鞋,走路象猫一样轻巧。他在暗暗的灯晕里对着舒远笑,脸颊上的酒窝如汪了春天的湖水一样柔润,暖和。而他

    陷在暗夜里的整个人,竟清爽如早晨的新鲜空气。

    “还痛不痛?”董医生手段利落的给舒远换上营养液,怕吵醒别人,很轻声的问舒远。

    舒远也轻声轻气的答,“还痛,不敢动。”

    “噢~~,要不要试着动一下?你一直这样的姿势不会累吗?”董立彬抿着嘴角,半弯下腰,扶住舒远,“来,试着躺平看看。”

    他的胳膊很有力,舒远慢慢转动身体,小心翼翼。

    为了让舒远少用力,董立彬有将她抱住几秒。那种感觉很妙,虽然只有几秒,但在他的怀里,好像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身上有含笑花的

    香气。

    努力让自己安全的靠在垫高的枕褥上,舒远小小声:“谢谢。”

    “不客气。”董立彬还是那么镇定自若,大大方方的。这又让舒远觉得,刚才那几秒的暧昧无迹可寻,只是她自己小器的误会。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董医生问。

    舒远试着喘口气,“好象好一点了。”

    “真的有好一点吗?”

    舒远再试试呼吸,确定,“是,好点了。呃`~~为什么是你来换营养液?”

    董医生还是那个老答案,“护士站人手不够。”他又问舒远一遍,“现在有没有感觉更好一点了呢?”

    舒远苦笑,“你给我仙丹了吗?哪儿有那么快?”

    董立彬悄声嘀咕,“我是着急。”嘀咕完这句,就再没话,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因为他什么都没说,所以舒远的脑子被床前立着的,这位清俊儒雅的医生搅得乱七八糟。想愣掰出点什么,打破这病房里难言的静默,嘴

    里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两人的目光在沉沉浮浮的灯光里交汇几次,又都不自然的避开来。

    “我先回办公室了。”默然半晌,董医生斯斯文文的说,“要是痛的厉害叫令堂来叫我。”转身走两步要出去,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个

    整洁的小纸包,打开来,满屋子弥漫起含笑花的幽幽芬芳。这次的两朵含笑花,被安置在舒远的床头,香气袅袅,犹如一团甜梦。

    舒远的疼痛翌日一早便消除贻净,这让舒妈妈放心不少。拎热水给舒远擦身时,一直碎碎念,“这可都遭的什么罪啊?瞧瞧,后背的骨头

    都出来了。”

    舒远还是嘴硬,“瘦是流行好不好?一边治病,一边减肥,出医院门我就以美女了,两全其美啊。”

    话是这样说,想到昨天晚上曾意图放弃自己的可怕念头,舒远心中生出无限愧疚感。怎么敢?自己怎么敢因一时痛苦那么想?她根本没那

    种权利和理由放弃自己,她凭什么逃避责任,让父母老无所靠?以后不会了~~舒远一时感慨,对妈妈说:“对不起哦,妈。”

    “嗯?什么?”舒妈妈不解其意。

    舒远傻乎乎笑,“妈,我生病前偷偷穿过你的那双新皮鞋,还把跟给弄坏了,真抱歉,等我出院后拿去修鞋的李老伯那里给你修修?????”

    喉咙再痛,胸口再痛,都会过去的,舒远相信这一点,她不是一天比一天精神吗?所以,忍忍就好。舒远自己也会找乐子,中午大家都午

    睡的僻静时刻,她拿着纸笔,在走廊的镜子前画自画像。董立彬穿着他的白制服,系了条碎花细格子领带,背着两手,闲闲在走廊晃过,插嘴

    ,“听说能画自画像的人,都是个性坚韧的人,因为他们能很勇敢的看见自己身上的优点和缺点。”

    舒远吊眉一笑,“过奖过奖。”画拿给董立彬看,“医生给点建议吧。”

    董立彬捧着画纸,倒抽口凉气,所谓自画像,不过就是一个个类似外星人的怪物,每个外星人,都拖了条长鼻子~~不,注解是说,那叫

    防毒面具,面具形态各异,还有编号。董立彬镇定下来,赞叹,“构思真独特。”

    舒远不客气,“谢谢,我也觉得自己创意无限好。”

    “你是美术专业的?”

    “不是,建筑。我不学美术专业是艺术界的损失。”

    董立彬那表情,“女生学什么建筑?”

    舒远严肃,“那是个很棒的专业,女生当然也可以做出色的建筑师。”

    董医生鼻子里哼一声,好像不服气。又看看那些奇形怪状的戴防毒面具的长鼻子外星人,道,“这么恨胃管吗?”

    “恨,”舒远一把夺过自己的大作。”义正词严,“尤其恨明明有细胃管,还给我用粗胃管的医生!”

    “那是因为我们这里没有细的了,我从楼上肠胃病区找到细的已经来不及??????”董立彬话没说完,瞅着舒远,面孔竟红了。手极不自然

    的摸摸后脑勺,彬彬有礼的向舒远欠欠身,“我要去忙了,你好好休息。”扭头逃走。

    舒远独自留在镜子前,继续画她的长鼻子外星人,嘀咕,“不知所谓。”话是这么说,镜子里的女孩儿,虽面色苍白,嘴角却越咧越大,

    笑不可抑,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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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舒远的胃管,在舒入院第十六天,终于被革命掉了。说起来,要感谢肇事的实习生,他那个复式一截棍弄的摇摇晃晃很不牢靠。舒远每天

    早上刷牙本来都会因为胃管而呕一阵子,结果,这天早上因为呕的特别厉害,那条胃管就像董立彬曾经说的那样,被呕出去了。

    想到要再插一次胃管的恐惧,舒远吓死,又哭~~好像早上时间人会特别脆弱一样。重点是,因为胃管拉出的过程,上呼吸道受到刺激,

    黏液超级多,她不得不一边哭的淅沥哗啦,一边擤鼻涕擤的哗啦淅沥,丑到无法控制。

    舒妈妈去垃圾站丢那条看起来实在是有点恶心的胃管。

    刚刚上班的董立彬被惊动来,站在舒远旁边,一厚沓一厚沓的纸巾叠的好好的拿给她擦眼泪和鼻涕。

    这让舒远更伤心。空窗半年,好容易遇到一个帅哥,职业高尚,个性温柔敦厚,难得的是好像对自己还蛮有兴趣的样子,偏偏是这种情况

    下相遇。最不堪,自己生命中前二十年最丑的样子全被这厮看了去,这是什么状况?她那不靠谱的命运啊。

    细寻思起,不免悲从中来,眼泪煞都煞不住,擤鼻涕擤的很大声。

    董立彬不是很善于安慰人,对舒远的情绪化完全束手无策,基于医生的立场。

    他只说,“你要保持心情平静,这么哭对身体不好。”

    后来看劝慰无效,那长串话就减了几个字,“不要哭了,对身体不好。”

    再后来说,“好啦好啦,不要哭了。”

    最后说,“别这样~~”他看起来也很不好过。

    舒远已经管不得董立彬了,她是越想越伤心。抽抽噎噎,边哭边数落,乱七八糟,“为什么要生病?我不过就是吃了顿饺子和麻辣烫嘛,

    别人比我吃的凶,都不会生病啊。现在还被插胃管,怎么办?这么难看又难受,恋爱都谈不成,还碰到前男友,好倒霉~~”

    董立彬说,“你别这样,再插胃管我一定给你找来细的??????”

    舒远崩溃,还要插?哭更大声。

    舒远同病房的婆婆已经出院,这次住进来的是一个活泼爽朗的年轻妈妈。她跟着董立彬一起劝舒远,“不要哭了,你看,你再哭下去连医

    生都要哭了,你让医生多为难?”

    他为难什么啊?舒远抬头,泪眼模糊里看见的是董立彬隐忍的面孔和泛红的眼圈。他和舒远对视两妙,抿抿嘴角,将一沓叠好的纸巾放在

    她身边,大手掌摸摸她的头发,快步离开病房。舒远有一刻的怔忪,终于收了眼泪。他手掌留给她的温度,和孙朝阳的不一样。

    舒妈妈丢完垃圾回来,碎碎念,“我的祖宗,你哭那么惨干嘛?人家还以为是我死了呢。”

    主诊黄医生被通知,他的病人因为怕再被插胃管,哭的象死了妈似的。因此黄医生特别在近午时分来探舒远,郑重声明,“本来是想过几

    天再给你卸掉胃管的,不过现在摘掉就摘掉吧,没关系,你不要怕,那就不插了,不过你要继续喝中药。”

    “好!”舒远一口答应,假如是在中药和胃管里做选择的话,她宁愿选中药,反正董医生会来给她灌~~~等等,没有胃管,就不是灌药

    了?她得拿嘴巴喝。

    神啊,舒远以头撞被,哀号,“为什么这样考验我?”

    舒远为了这次的中药,做足准备功夫。床头摆满用来漱口的各种橙汁,茶水,白开水,还有草莓。中药房再送来熬好的药包时,舒远可以

    很勇敢的硬着头皮喝掉一包,然后忍着熬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发着抖嚼草莓,再吐掉,她说那是拿草莓漱口。

    因为漱口的次数太多,舒远那个半透明的塑料漱口杯子里的漱口水,常常呈现一种类似果汁和啤酒的颜色。

    而董立彬被那只杯子骗到不是一次两次。

    看到拿着大水杯吐口水的舒远,也常常脸色大变,疾声历呼,“16床,你在做什么?”

    舒远说,“医生,我在喝啤酒。”

    有一次说,“我在吃草莓。”

    还有一次说,“我很辛苦啊,医生,为了喝中药啃掉半个苹果。”

    董医生是在被骗过好几次以后,终于相信舒远只是拿水果和果汁来漱口,不会真的吃喝,总算没再那么紧张。

    舒远对董立彬好奇,这位董医生是~~对每个人都那么紧张,还是对她特别一些?想知道答案,但又不能很二百五的直接去问。她总希望能

    多些机会见到他,多找些机会证明,他只对她特别的关心。但他又那么忙碌,他每天无数次经过她病房的门口,舒远却没有理由留住他的身影

    ,真正煎熬。离他好近,却又相隔遥远。偶尔,舒远很危险的希望自己哪个地方再痛一次,只为多一次享受他待她的温柔。

    好在,还有夜晚。董医生会在半夜左右进病房检查一下舒远的输液接口,看看有没有被堵住或被压住。可惜那个时间舒远已经睡的很沉了

    ,知道身边的人是他也没力气聊天,模糊着说句,“谢谢医生。”静夜里听得某人一声轻笑,就又昏昏睡去。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舒远

    多数是望着窗外的天空懊恼,唉,又睡着了。

    因为期待太多,每天早上那次等他巡诊的时间,分分秒秒都显得珍贵异常。有一天黄医生给实习生们看舒远之前拍的CT片子,说舒远虽然

    恢复的很好,但胰腺有并发症,叫做胰腺囊肿。黄医生有指点那个囊肿的阴影部分给学生们看,有个学生却很白目的问,“那条发亮的竖条的

    是什么?”

    黄医生冷哼一声,“那是胃管。”

    舒远好想笑哦,硬忍住。望向董立彬,他的眼睛里也写满笑意。于是,这样一整天,舒远的心情都会很好。

    已经开始有饿的感觉了,想吃东西。每次舒妈妈吃饭,舒远会闻着饭菜的香味流口水。主诊医生说,这是好现象。会饿,是生命复苏的最

    基本欲望。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好看,旧蓝棉布小熊图案的睡衣换成了橘色带荷叶边,胸口缀小花的。爱美,也是生命复苏的体现。

    不用妈妈再亦步亦趋的照顾,舒远可以自己举着一大袋子营养液去洗手间和在走廊上散散步。虽不能走太久和太远,腿没什么力气,但仍

    是不甘寂寞的到处走走看。

    有次舒妈妈说去楼下买点必需品,舒远自己举着吊营养液的袋子试着爬了层楼。咦?原来楼上是肠胃病区。舒远慢慢晃悠,见护士站没人

    ,探头往里瞅瞅,发现肠胃病区护士站墙上,那个小小公告栏,和肝胆病区的不一样。肠胃病区的公告栏里用图钉钉了些相片在上面。舒远本

    想随便看看就离开,但是,其中一张相片上有董立彬,忍不住走进去。

    相片里的董立彬和几个医生与护士的合影。他的手松松搭一个护士的肩上,脸上的笑容哦,灿烂一如照射在玻璃窗上的阳光,炫目,刺眼

    。舒远想,为什么对那个护士很特别呢?是他女朋友吗?等等,这个护士很眼熟诶,哪里见过?舒远举营养液袋子的右胳膊好酸,换只手,恨

    不得把头钻进公告栏里去,对着那张相片猛研究。对诶,那护士是象一个人,是谁呢?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董医生的声音

    舒远笑,“我吗?我来散步。”

    回头向护士站外,心惊。外面站了两个护士一个医生加上董立彬,一个个面色苍白神经惊惶,象是马上要晕死过去的样子。干嘛啊?舒远

    疑惑。哦,对,这几个医生和护士都是相片上的人,独独缺了看起来很眼熟的女护士。

    还是董立彬先恢复正常,“你散步散到这里来?还不快下去?”

    舒远乖乖从肠胃病区的护士站出来,和外面几个人笑笑。人家也礼貌性的回以微笑,很僵。

    董立彬极自觉的接过舒远举着的营养液袋子,舒远只得跟着他走,问,“为什么她们见我象见鬼似的?”

    董立彬说,“要不你试试?突然间看见不是自己病区的人在那里东张西望的,不奇怪吗?”

    “奇怪不是那样儿的,她们那是吓倒??????”舒远话音没落,脚底下软了一下,几乎绊倒。董立彬一只手牢牢的将她拎住,舒远道歉,“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累了是不是?”董医生也不看舒远,直接拖她去电梯前,“你自己走上来的吧?”

    舒远纠正,“不,我是爬上来的。”电梯太难等,舒远耐心不好,加一句,“我也可以再爬下去。累是累,但能撑住。”

    “你是来治病的,没事总撑什么啊,”董医生瞟一眼舒远,“抓住我胳膊。”

    “啊?”舒远没明白这医生啥意思。

    “不是站不稳吗?我让你抓着我胳膊。”

    “哦。”

    舒远抓住医生的胳膊,和医生一样,眼睛盯住墙壁上显示的电梯数字,耳朵却慢慢的红了。一种久违的,青涩的甜蜜缓缓在心底蔓延。舒

    远被那一点点甜蜜搅昏了头,也忘记再去追究,为什么肠胃病区的医生见了她象见了鬼似的?还有相片里被董医生搭着肩膀的眼熟护士到底是

    什么人?

    等舒远这一贴中药用完的时候,主诊医生说可以撤掉营养液,让舒远喝点米汤喝果汁。舒远哈哈大笑,几乎想去拥抱医生。当然她没那么

    神经,她去拥抱了妈妈,高呼,“进入解放区咯。”

    虽然只是一点流食,但舒远已经心存感恩。她小口小口的抿着米汤,却发现,自己那条满是厚苔的舌头辨不出米汤的香味来。还有,她以

    为饿了整整一个月的自己能吃掉一头牛,错,这是没常识的想法。事实上她的胃因为饿太久已经有点萎缩,即使只喝半杯白水,都要消化半天

    。

    舒远的饮食恢复不太理想,医生给她开了好多包口服营养素,让她每天象冲牛奶样喝掉一包,维持她身体所需的营养。那东西不好喝,但

    绝对比中药好一点。舒远每天分几次喝,喝完就象幽魂一样在走廊上散步,想办法消化掉胃里的东西,不然胀得非常不舒服。

    有一天,舒远散步到医生办公室门口,见董医生独自在里面坐着,蓦然想起那句,“抓住我胳膊。”舒远心里暖暖的,就对他颔首一笑。

    想进去聊天,又怕打扰人家工作,笑完就顺着走廊往回走。

    但,不甘心,所以,舒远故作无意的散步回走廊这头,又回去医生办公室那边。见董立彬仍安安静静的坐在写字台后,头歪向左面,半扬

    着下巴,皱着眉头看舒远。舒远就笑呵呵再对他点点头。不行,没办法说话,她废柴了。

    可还是不甘心啊,舒远又晃一圈,重回到董立彬办公室门口。这次见董立彬头歪在右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好像在等她

    经过似的。

    糗大了,舒远面红耳赤,这次笑不出来,直接低头逃走。

    好难哦。晚上舒远靠在床上看窗外天空满布的繁星,对自己说,好难。

    不知道该怎样和他开始,是说,开始一种不是医生和病人那样的关系的关系。

    她不用再输营养液了,所以,晚上,再也没人来检查她的静脉输液接头了,真寂寞。

    轻松时,离他那么远,

    痛苦时,他才肯靠近。

    要不要装病?

    还没等装病,舒远的外公因为摔了一跤,伤了腿。舒妈妈不得不放下舒远,回去看顾父亲。也生气,念叨,“今年流年不利啊,怎么没消

    停日子呢?”

    虽然舒远是在恢复期,不用再打针,已经能照顾自己,但舒妈妈仍然不放心。她交代了同病房的病友,交代了护士,交代了医生,甚至交

    代了打扫卫生的梁大婶,才放心离开两天。

    没有妈妈一天24小时看护的舒远,好像重获自由一样的爽。大早和同病房刚开完刀不久,等拆线中的漂亮妈妈跳恰恰。

    她说,“一直想学,没学会,你教我。”

    那漂亮妈妈就捂着肚子,不顾旁边老公已经快绿了的脸,很高兴的慢慢走那几步恰恰给舒远看。

    舒远嘴里边哼着歌边恰来恰去,太兴奋,也忘了瞻前顾后,踩了身后人的脚。

    等看清楚来人,正是董医生呲牙咧嘴的忍痛表情。

    巡诊的主诊医生完全无视下级所遭受的痛苦,连连夸赞舒远,“嗯,保持心情愉悦很好,但是不要太劳累了。”

    舒远见主诊医生心情好,得寸进尺,上诉,“我可以去附近的商场逛逛吗?我的心情会更好的。”

    “不行!”舒远的上诉被驳回。

    等巡诊完毕,董医生来找舒远,很严肃的,“你还想去商场?你知道商场有多少人吗?你的胰腺上有并发囊肿诶,你不能被撞到的,你知

    道你的囊肿被撞破了有多严重吗?傻瓜兮兮的,还敢跳恰恰???????”

    舒远嘴坏,“来报仇的是不是?被踩尾巴了?有那么痛吗?”

    董医生快被气死了。

    舒远却高兴。

    她喜欢被他关心,喜欢对他任性,喜欢折磨他,看他抓狂又无奈的样子。

    归根结底,她有施虐倾向是不是?

    舒远问过主诊医生,她是不是能吃一点豆花?

    医生说可以,但只能一点点。

    为了那一点点豆花,舒远趁母亲不在,私自离院。目标是隔壁街“豆花坊”。因为没别的衣服在医院,所以舒远只能穿她的睡衣,外面披

    了件白色开司米开衫,脚下穿的是拖鞋。话说,去市场买菜的大妈看上去都比她利索,她那身行头还挺让出租车司机疑惑的。不过没办法,舒

    远实在想念~~这个世界。对,她虽然被关进医院有一个月多,但就像与世隔绝了很久似的。她想念穿梭的行人,嘈杂的街道,来往的车辆,

    还有热闹的饭馆。

    在豆花坊,舒远只要了碗没啥油的水果豆花。还没等吃,有人不打招呼径自坐到她身边。

    董立彬?不是吧?这样也能遇上?

    董立彬杀气腾腾,瞪住舒远,不过拿在手里咬了一半的雪糕让他减了不少气势。

    舒远先发制人,“不是跟踪我吧?”

    不给董立彬开口的机会,舒远又说,“那就是有缘了?你也来这里补充能量的吗?我还以为你天天吃食堂呢,多闷啊。”

    “我~~”董立彬刚开口,舒远自顾自打断他,“我推荐这家的沙锅牛肉,非常地道?????”挥挥手,脆生生喊,“服务员儿?”

    董立彬铁没辙,嘘口气,靠在椅背上吮他那半只雪糕。

    舒远有意见,“你怎么可以在我这种病人面前吃这样子的东西?什么医生啊,都不懂照顾病人情绪的?”

    董立彬毫不相让,“你都能私自离院跑来向我推荐沙锅牛肉了,我吃根雪糕不是小意思?”硬当着舒远的面,美滋滋的把那只雪糕吃完。

    舒远的口水啊,一口口往肚子里咽,气~~

    “为什么你在这里?”两人同时相问。

    舒远笑,先答,“我来吃豆花,太馋了。”

    董立彬说,“我就是来吃沙锅牛肉的,工作好累,补充能量。”

    服务员拿着菜单来让董立彬点菜,董医生却问舒远,“你最讨厌吃什么?”

    舒远想想,“我不挑食,不过不太爱吃苋菜。”

    “就只苋菜?”

    舒远望天花板,大便干燥似的,冥思苦想,终于又吐出一个菜,“丝瓜。”

    董立彬点菜,“清炒苋菜,丝瓜肉片,不要酒,一份米饭。”

    舒远惊讶,“你干嘛?不是来吃牛肉补体力的吗?为什么?”

    董立彬对着舒远一笑,坏坏的,“怕你肚子里的馋虫作祟,来抢我的牛肉。更怕你吃了牛肉胰腺病发还要我救你。不过最怕的是,我救完

    你,却要被你投诉说是医生点错了菜故意害你。这样,你懂了没有?”

    舒远脸红,“哼,小器。”话是这样说,却对董医生的体贴心怀感激。

    董立彬的菜上齐,他开动起来。

    舒远吃几口豆花,也就饱了。看董医生胃口尚可,问,“你喜欢吃苋菜和丝瓜?”

    董立彬说,“我都可以。”问舒远,“你说你不挑食是吗?”

    “是啊,”舒远道,“很好养活。”

    “这么好养活为什么恋爱谈不长久?”

    舒远一口茶噗的喷出来,“这是两回事吧?”

    董医生却是很正经,“为什么会分手呢?那位孙先生看起来人也不错的。”扒口饭又补充,“你可以拒绝回答。”

    “你好奇?”

    “是,好奇。”

    “那就说给你听听吧,看在你救我命的份上。”舒远筋鼻子瞪眼的,“你知道吗?认识孙朝阳之前呢?我一直谈不到恋爱。不是没有男性

    朋友,是和我在一起的男生都把我当兄弟。好容易有个孙朝阳终于把我当女生看了,可惜相处了半年,他说,怎么办啊远远?和你在一起都不

    像谈恋爱诶,怎么越来越象兄弟?,就这样,他提出分手了,我也答应了。失恋后有不爽几天,觉得也没什么,看人家每次失恋要死要活的真

    不理解。”

    董立彬准确论断,“你是说,你遇到的是友情,但被误会成爱情了,最后有所觉悟,就分手?”

    舒远一拍桌子,“总结的对。”疑惑,“学医的要比学建筑的更有文化吗?这么会总结?”

    “切~~,”董立彬整个人拽得,“当然,学建筑的都水泥脑袋。”还是很好奇,“那你不是没爱过?”

    舒远气恼,被这厮一问,她觉得铁没面子。嘴硬,“干嘛跟你说那么多?要不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董立彬,“好吧,你问。”

    舒远想问那个她一直想问的,董医生你是对所有的病人都这么好?还是只对我一个人特别好?瞪了董立彬半晌,他耷拉在眉骨上的刘海丝

    丝分明的,他似笑非笑的酒窝坦坦荡荡的,一双眼睛澄澈清亮的。不知怎的,舒远要问的就问不出来了。溜出口的话毫无爆点,“你为什么会

    当医生?”问完都觉得没力,好想打自己一巴掌。

    “因为我父母啊。”董立彬说,“我爸妈都是医生。”

    “是因为父母是医生所以才当医生?”

    “那也不是,最初的梦想是想做游戏软件设计来的。”

    舒远接口,“是你爸爸妈妈不允许你学,逼你当医生的?所以你就放弃自己的梦想?”

    董立彬嗔怪,“真是水泥脑袋,那么性急干嘛?不会慢慢听我说?”放下碗,娓娓道来。

    “高一那年暑假,一直玩游戏,没什么时间陪家里人,觉得很愧疚。有一次,去接我爸下班,想和他一起晚饭。正好听他给学生讲课。

    我爸拿了一份病例,跟学生讲,不要小看病例,一份完整的病历上,可以看到一个人的一生。

    比如说,某个人最早的一次生病,是在他八个月的时候。他的病因,可能是因为那年流感肆虐,不小心被感染了。也可能是因为有次洗澡

    完,他的妈妈没有尽快给他穿衣服。于是,生平第一次注射了抗生素,也第一次领略到病痛的滋味。

    他成长过程中,在八岁之前,这样的病痛经常来骚扰他。每骚扰他一次,他的抵抗力都会加强一些,同时,抗药剂的能量也在加强。这样

    ,他的病例上的抗生素剂量,随着这个孩子的成长,也在慢慢的加强。

    到了十岁之后,很多年都不会再进医院了。不过,十六岁那年,因为打球崴到了脚,来找医生诊治。医生给开了一些药物,这次的痛苦让

    他了解,做人不能太急进。

    再后来,20岁那年因为喝酒后淋雨发了高烧,在医院吊了几天盐水。他病好的时候,初恋也随之告终,可能,他的青春也就这样跟着一场

    病痛走远。

    再到32岁那年,去医院做检查,肝功,血脂和血糖测试,因为融入了社会这个大染缸,长期与烟酒为伴??????

    舒远听的完全呆住了,望着眉目清隽的眼前人,蓦然想起某次他给她录病例,那认真专业的表情。

    董立彬结束高论,“就是那次,我被我爸影响,有所觉悟。我觉得那个病例上的人生太迷人了,所以,填志愿报考医学院。做医生后,又

    发现,这是个很有成就感的专业,当然也很闷,很累,有时候就安慰自己,我们在病例上记录的是人生,治疗的是痛苦,给予的是轻松和幸福

    ,这样想就好像自己很伟大,很容易支持下去。”说完看舒远,“喂,喂,干嘛发呆?怎么样,觉得我很伟大是不是?喂??????”

    舒远是呆主了,她根本不能直视这个医生,所以,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云,心里塞满一种难言的情绪,象块泡在蜜水里的海绵,软

    软的,沉沉的,却也是甜甜的。

   唉,这个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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