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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黑色天鹅(中)》作者:[日]鲇川哲也(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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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旅途中

  一

  “不在场证明确定!”

  四日正午,出差中的关刑警所拍的电报寄达警视厅。电报是从柏崎的电报局发出,所以关刑警应是在直江津搭上“日本海”列车,向车长确认恋之洼等人的不在场证明后,在列车下一个停靠的车站柏崎下了车,马上就打了这封电报。

  嫌疑的线索本来有三根,昨天在若尾医院已断掉了一根,而今天在柏崎又断了第二根,现在只剩下知多半平一个人了,于是警方再次倾全力追查他的行踪。

  知多从总部开走的普利茅斯,在今天一大早被发现弃置于六乡桥的另一侧。过了六乡后就是神奈川县了,所以也请神奈川县的警方协助追缉,却仍无法发现他的踪迹。

  刚过六点,有通电话打了进来。课长放下听筒后,环视室内,向刚好待在办公室的须藤招手。

  “须藤,能不能麻烦你到有乐町去看看。”

  “有什么事吗?”

  “刚才有人打了通电话来,说要提供我们情报,听起来好像是件重要的事。”

  “内容是……?”

  “对方说他很忙,没办法在电话里说。不过六点半是他的休息时间,所以希望我们能派一个人过去。”

  须藤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对方想提供什么情报,他也毫无头绪。

  “那个人在有乐町的哪里?”

  “日本广播电台,他是一名配音员,可惜不是女演员啊。”课长半开玩笑地说。

  “他叫村濑俊夫。”

  “喔喔,是他啊。”

  部长刑警也记得村濑这个名字。村濑是他喜欢的配音员之一,这位配音员不配文学作品——那种带有严肃色调的东西,他最擅长的是喜剧,尤其是演醉鬼时,他精湛的演技可是一绝。虽然须藤可以听广播的时间有限,但广播剧中只要有他的演出,须藤无不被逗得捧腹大笑。

  日本电台在民营电台中可说是第一流的公司,在有乐町拥有八层楼的大楼,他们一、二楼的空间租给外县市民营电台的东京分公司,三楼以上则留给自己使用。须藤坐电梯到七楼后,走到正前方的柜台跟一名不太亲切的女孩报了村濑的名字,或许已经事先告知须藤的来访了吧,另一个女孩过来为须藤带路。

  穿过大厅后,须藤看到走廊九弯十八拐的样子,明白要是没人带路,自己绝对无法走到目的地,途中还两度上下楼梯。越走,须藤越是搞不清东西南北了。而且不只方向,连现在是第几楼他也弄不太清楚,因为这里没有窗户。

  两人到达的地方,似乎是现场直播用的广播室,一座由舞台与观众席组成的大会堂。道具人员将刚才使用过的乐器,不断地搬到后台,在观众席的地面上,四处散落着纸屑与便当。

  “他在那里。”女孩指了指大会堂的一角,就留下须藤一人迳自离去。

  须藤看向她指过的地方。屏风把观众席的一角围绕了起来,七、八名男女一手拿着印好的剧本在那儿对台词。

  “流氓的语气要更无情一点。”

  向配音员提出要求的人单手拿着码表,似乎是电台的制作人。须藤坐在远处的观众席上等待他们排演结束。不过村濑俊夫会是哪一个呢?他在男配音员中搜寻着类似的人。

  “这个地方可以稍微错愕一下吗?”

  美丽的女配音员指着剧本一个地方跟制作人说道。不愧是配音员,她的声音也美极了。

  “好,交给我。还有村濑先生。”

  制作人叫了那位配音员的名字。须藤一听,伸长了脖子看向他叫的那个人。

  “这句台词你可不可以再放一些悲哀的感情进去呢?虽然听众听了会哈哈大笑,但说话的本人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我比较希望你用伤心到想哭出来的情绪。”

  “OK。”曾在收音机中听过的、带着鼻音的低沉声调答道。

  村濑的身体,有一大半都被屏风给遮住了,但可以稍微看到他那突出的额头与腹部。听到他的声音时完全想象不到,这位配音员本人其实非常胖。

  制作人的指示可以说是极尽详细之能事。为了让配音员们了解自己想表达什么,他口、手、身体并用,亲切且热心地说明着。

  看情节似乎是个黑道故事,村濑在里面饰演的是他最拿手的醉汉,一个为这出充满惊悚与诡谲的犯罪广播剧带来笑料与哀愁,好让听众可以稍微喘口气的角色。冷气已经发挥功效,但村濑仍不断地用手帕擦他的秃额头,可以看出他对这出戏灌注了绝大的热情。

  制作人又持续指示了五分多钟后,才终于让大家休息。配音员们散坐在观众席上,各自读着手中的剧本。就连刚才浓情蜜意的情侣,也马上恢复到原来毫无关系的样子,坐在相隔遥远的椅子上。

  “抱歉让你久等了,刚刚我们正在排练……”

  村濑走近须藤,他是一个身材肥胖、个性似乎跟他在广播剧中演出的角色一样开朗的男人。他看起来是个怕热的人,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脱下,只穿着一件短袖衬衫,这种的打扮给人的印象一点都不像配音员,反而比较像当铺的掌柜。而与当铺掌柜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头上有戴贝雷帽。

  “你说要提供的情报是?”

  “我要提供的情报就是,我曾经在发生杀人案的一号晚上,看到那个被杀死的西之幡。”

  在新桥与司机分开后,到在两大师桥被杀死之前,西之幡豪辅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当时的行动一直以来都是个未解之谜。而这位配音员的话,或许能帮忙填补这段空白的一部分。须藤身体前倾,等着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本来以为搜查本部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所以一直都没有讲。但读了晚报后,看到你们好像还不知道,就急忙打电话去你们那里了。”

  “那么,你说看到西之幡是怎么回事?”

  “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须藤看着村濑,心想:这个人一脸严肃,怎么问了个古怪的问题。

  “一号的十一点四十分,是晚上的十一点四十分。”

  “还真是清楚啊。”

  “这之间其实还是有一点误差,与实际时间大概有一、两分钟的不同吧。不过绝不会是在十一点四十分过后就是了。”

  “我明白了。先说结论吧,我当晚看到西之幡的时间,就是十一点四十分。”

  须藤无法立刻理解对方的话,只能呆呆地望着声优的脸。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十一点四十分被杀死的人,是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别的地方。

  “……你看错人了吧?”

  “两个毫无关系的人长相相似是很常见没错,但他的两撇灰胡子长得那么威风凛凛,我怎么可能认错。当那个人离开后,我还转向同桌的友人说‘那个人不是西之幡社长吗’,他当时是各大周刊杂志全力抨击的目标啊。”

  “这样啊。你是在哪看到的呢?”

  须藤无可奈何地反问道。虽然配音员坚持自己没看错,但他看到的肯定是不同的人。他参观了平常看不见的电台内部,也和过去藉由喇叭认识的配音员见了面,因此这段路绝不算白跑了一趟,但即使这样,特地被叫到有乐町来听别人看错人的故事,实在很划不来。

  “池袋车站的东口。那一天录音比较早结束,我跟朋友喝了一摊又一摊。后来肚子饿了,就去一家名叫‘兰兰’的中华料理店吃饭,然后西之幡就进到店里来了。”

  “你在这之前曾经跟西之幡见过面吗?”

  “没有,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只在报纸与周邗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而已。不过他的胡须那么有特色,我是不可能看错的。”

  村濑似乎打从心底认为那个人就是西之幡豪辅,他对须藤的质疑开始不耐烦起来了。

  “我是面朝入口坐的,所以很快就发现了。西之幡点了八宝面,狼吞虎咽地吃完面就走出去了,大概只花了十或十五分钟左右吧。”

  村濑巨细靡遗地解释道——当时似乎正在赶时间的那个男子,询问店员哪道菜出菜最快后,向店员指示道:“我点八宝面。”

  听到八宝面时,部长刑警吃了一惊。因为根据验尸报告的记载,死者西之幡豪辅在死前吃的东西就是八宝面。

  “他有同伴吗?”

  “只有西之幡一个人。”

  “服装呢?”

  配音员稍微移开了视线,直盯着隔音墙,表情像是在回忆忘掉的台词。

  “好像是灰色西装,不过质料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还有,他当时戴了黑色的软毡帽。”

  衣服的颜色、帽子的颜色也相符。难道说,出现在那个地方的人真的是西之幡豪辅吗?

  “你确定你是在十一点四十分看到他的吗?”

  “是啊。我之所以会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的我想起十二点开始的深夜广播中,会放一位名叫多塔·康拉德的波兰男低音唱的萧邦,当时我心里想:这时候开车回去应该来得及。那张黑胶唱片没有在日本贩售,在外国也绝版了,能听到那张唱片的机会不多。”

  须藤对音乐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配音员那些话他有一半以上都听不懂,不过至少他明白为何对方会记得十一点四十分这个时间了。

  “那个很像西之幡豪辅的人,是十一点四十分进店里的吗,还是他离开的时间是四十分?”

  “那是他离开的时间,我想他应该是二十五分左右来到店里的吧?”

  “你是从哪里看时间的?从你的手表?还是店里的时钟?”

  “我的手表。”

  “你的手表该不会坏了吧?”须藤追问道。就算会冒犯对方,也得问清楚这件事。

  “这是不可能的,我的手表从没坏过……”配音员摇头,坚决地否定对方的说法。看来他的手表应该是高级货。

  “谢谢你,你的情报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

  例行公事地道了谢后,部长刑警到了走廊。那些情报其实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他不是搞错人,就是手表的时间走得太快了。虽然最近已经没什么人会留胡须了,但捻着八字胡在那洋洋得意的老人,整个东京应该还有数十人数百人才对。只看那两撇胡须就断定那个人是西之幡豪辅,跟把枯芒草误以为是幽灵没有两样。就算那个人真的是西之幡社长,那也一定是那位配音员的手表时间走得太快了。

  须藤边想,边在铺了地毯的走廊前进。但他没预料到的是,几天之后,他的这两个推测就会被完全推翻。

  二

  在夜晚的东海道本线上,快车“月光”正往关西方向朝着目的地大阪奔驰。从东京出发后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正是大部分的乘客就寝的时刻,尤其是三等卧铺车厢中的所有乘客,应该都拉上窗帘进入梦乡了才对。但是,身为卧铺车服务生的园部,却因为他身为服务生的职责,到现在还不能入睡。滨松站那有一位乘客要上车,他得把那位乘客带到他的卧铺去才行。只因为一个人就不能睡,实在是非常恼人的事。如果那乘客是位会让人眼睛一亮的美女的话还好,如果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那就太悲惨了。

  爽朗的初夏夜风,从服务生室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在风的吹拂下,置身于列车那单调又有节奏的声响中,碰到这种情况还不想睡才是怪事啊。只要让人反复受到一成不变的刺激,就能使其昏睡,这是催眠术的基础。

  车站的亮光像箭一般越过窗外。园部看了看时钟,就快两点了。刚才的灯光,应该是金谷站或菊川站吧?还有四十分就到达滨松站了。只要离开滨松,就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扰好好地睡个觉了,再忍四十分,四十分……

  他突然张开了眼睛,抬起了头。刚才半梦半醒中,好像听到有人在敲门。他起身时脚步还晃了一下,当他往走廊一望,就看到有个穿浴衣的男子,一脸气愤地站在那里。

  “睡在我下铺的人太吵了,我根本睡不着。”

  这个能在卧铺车上穿浴衣的人,肯定是位经常旅行的乘客。而会为了一些无聊小事在那抱怨的,也是以这种乘客居多。

  “那个人在大吵大闹吗?”

  “他不是在大吵大闹,是在呻吟。”

  “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啊?”

  “他可能是生病了,反正他吵得我很烦就是了。”

  看来对方一点都不同情病人的痛苦,只觉得自己被吵得睡不着才是现在最严重的事。园部服务生戴好制服帽,跟在那位乘客身后。

  他们走到卧铺车厢接近中央的地方,客人指了指下层床位。的确,从帘子内侧传出了一些声音,那声音与其说是呻吟,还不如说是梦呓。梦呓倏然停止,间隔一小段时间后,又开始了。听起来他好像一直在说些什么,但发音却十分不清楚,让人完全摸不清他在讲什么。

  “你好……”

  列车服务生在帘子外叫唤着。因为还得顾虑到其他正在休息的旅客,所以无法叫得太大声。但下层的乘客似乎听不见他的叫唤,仍不断发出梦呓声。

  服务生拉开帘子向内窥视,昏暗的天花板照明灯斜斜地照进了卧铺,床上睡着一名年约六十的男性。他的枕头与毛毯移位,大量的口水从嘴中流出,流到一边的脸颊上。他的样子非比寻常。

  “你好……你——”

  服务生用单手摇晃着旅客的身体,可是对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半边脸开始抽搐,然后再次发出呓语。园部有注意到这位乘客是在东京上车,他当时带着一个崭新的小皮箱,穿着一身轻便的服饰,看起来不像是经常旅行的人。不过他似乎很喜欢喝酒,园部在列车到横滨附近时看见了他,当时他的威士忌已经空了一半,他本人则醉得满脸红光。而他的目的地,记得是终点站大阪吧。

  列车服务生回头一看。睡中层床位的男人还站在那里,他双手揣在怀中,嘴里叼着香烟。或许是烟薰到他的眼睛了吧,他不断地眨着眼睛,用冷漠的表情俯看着那个病人。对面的乘客好像也醒来了,他们把帘子稍微打开,从隙缝窥探着外面的情况。

  “让他下车比较好。”

  一名青年装作在自言自语的样子,暗地里其实是在提醒服务生应该要这么做。就算青年不说,园部也知道一定要让他下车才行。不过他想这么做的原因并非和那个男人一样,想把扰人清梦的家伙赶出车外,而是为了让生病的乘客接受治疗。

  服务生看了看手表。到滨松还有十五分……而且滨松那里有大型医院。他得马上联络专务车长,请他丢通信筒通知滨松站才行。服务生园部急忙起身。

  列车经过天龙川车站时,丢出了一只通信筒,里面装有急症病患要在滨松下车的讯息。讯息似乎顺利传达出去了,当列车接近滨松站时,园部看到深夜的月台上有拿着担架的站员、穿着白衣的医生与护士。他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心想:太好了,那位乘客得救了。

  列车停靠后,站员们进入车厢内,按照医生的指示将病人移到担架上。他们离开时放轻了脚步,以免影响乘客休息。园部把散落在卧铺上的小瓶装威士忌、外套、猎帽等搜罗在一起,交给了护士。

  在所有的工作完成后,“月光”五分钟的停靠时间也结束了,它再次动了起来。园部看着渐渐缩小的月台,祈祷病人能够早日康复。

  “服务生先生,这个床位在哪啊?”背后传来叫唤他的声音,他回头一看,一位刚刚上车的旅客,正向他出示卧铺车的车票。

  “在这里,请跟我来。”

  他礼貌地说完,走在旅客面前为他带路。讽刺的是,那位旅客并不是园部期待的年轻美人,而是他不想见到的、看起来有点坏心眼的矮小老头。

  三

  下到滨松车站月台的病患,马上就被搬到深夜中空无一人的候车室,连脚上黑色短筒鞋都没脱,就直接被轻轻地横放在沙发上。他的谵言已经停止,陷入深度昏迷状态。

  医生急救时为他注射了樟脑。病患的脉搏不稳,有时还会出现心律不整的情况,而且他的体温已经下降到三十度。医生急忙量了血压后,发现情况非常不妙。

  “给我葡萄糖跟维他命。”

  他们帮病患营养不良的手腕卷起袖子,并进行注射。观察了五分钟左右,仍不见起色。

  医生摇了摇头,似乎在宣告病人已经回天乏术,护士也沉默地点头。病患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而不规则,每次呼吸之间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连站员与助役也看得出他的生命已经走向终点。

  很快地,病患的嘴唇出现了发绀现象。货物列车发出汽笛声,花了一段时间才通过车站。列车的吼声渐行渐远,等到听不到的时候,沙发上的旅客断气了。

  医生测量他的脉搏,听他的心跳,检查他的瞳孔后,宣告病患已经不治身亡。护士为死者的脸盖上了纱布。

  “死因是什么?心脏麻痹吗?”从刚才就一脸担心地旁观着的站员问道。

  “不是的,看来是药物中毒。我想应该是实质毒①,不过正确的死因要解剖后才能确定。总之请去通知警方,就说有人死因不单纯。”

  ①吸收后造成内脏组织病理损害的毒物。

  不久后警官赶到车站,开始清查死者的衣服以厘清他的身份,这时他们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就是衣服上的标签全被剪掉了。

  死者口袋中有一只破旧的猪皮钱包,里面放了整齐地折成两半的二十张全新千圆钞,却连张名片也没有。

  “真是怪事,要是能找到一些东西就好了……”

  警官自言自语地说着,手上继续翻找外套里的每个口袋,但只有找到面纸、手帕与三等车厢车票。虽然他又调查了尸体穿的长裤,但收获也很有限,只从腰间的口袋中拿出了一个扭曲成奇怪形状的灰色毛制品。

  他放弃寻找口袋,开始调查行李箱。但是,行李箱中只有换洗衣物与盥洗用具,没有名字或住址,也没有任何可以指出他身份的东西。实在难以想象有人会选择在卧铺车厢里自杀,说他是被人下毒还比较合理。然后,应是那个某人想隐瞒男人的身份,才剪掉了男人衣服上的标签,并取走了他的名片。

  “这是不是假胡须啊?”一旁的年轻站员突然开口说道。他在今年春天的赏花大会上,会贴假胡须假扮成陆军大将,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被他这样一说,众人才赫然发觉那东西的确像极了假胡须。因为之前都被塞在口袋里,才会这样歪七扭八的,不然它本来应该翘得很好看。

  这时,警官翻找行李箱内的口袋,拿出了一张纸片后直盯着它。那张纸似乎是从报纸或杂志剪下来的,翻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个人又是?”

  “这是西之幡豪辅的照片啊,你应该记得吧,就是那个在东京被杀的……”

  “喔,那个什么纺织公司的人?”

  “没错,他把东和纺织社长的照片从报纸上剪下来了。”

  “真奇怪,他为什么要带着这种东西啊?”

  “等一下,让我看看那个假胡须。”

  警官把歪七扭八的假胡须整理好后,拿起纱布,轻轻地把胡须放在死者的鼻子下方,再参考照片,两度修正胡须的弯曲程度后,退了一步,像在鉴赏艺术品似地,直直地望着他。

  “如何?像不像某个人?”

  “好像!真的好像!……根本就一模一样啊!”医生激动地大喊着。其他人则被吓呆了,他们定定地看着那个生了胡子的死人。

  四

  同一天,也就是九号的晚上,这时离旅人在滨松车站气绝身亡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六个小时以上了。负责搜查的人员全聚在上野署的搜查本部。

  “辛苦你了,须藤。请你开始报告吧。”

  课长开启话端。上野署长、系长以及两名警部坐在他的身边,本部的警员则坐在外侧,包围住中间的长官。本部的警员们之前全认为配音员村濑的目击证词只不过是他的错觉,这一个礼拜中没有人把它看在眼里。所以当西之幡的替身在滨松被毒死的消息传来时,警方陷入一阵兵荒马乱之中。看今天的晚报就知道,有好几家报纸拿课长在记者会上,强作镇定这一点大肆揶揄了一番。这也难怪课长这一整天,会等出差前往滨松的须藤部长刑警等到望穿秋水了。

  “森博士从静冈大学前往现场,在滨松署的中庭进行解剖。”

  须藤翻开笔记本,开始说明。

  “死者的内脏受到严重损害,其中胃与小肠的损害特别严重。样本经过大学化验后,确定死者是砷中毒。”

  “这就是死因?”

  “是的。”

  “他是被人下毒的吗?”

  “是的,分析威士忌瓶中的残留物时,验出了亚砷酸。从溶解的亚砷酸量,与死者喝下的威士忌量,可以算出死者体内吸收的砷达到零点五公克。这远远超过一般的致死量。”

  须藤打开提包,拿出他带回来的死者身上的灰色衣服,然后把它推向在他正前方的课长。

  “您看了就知道,衣服上的标签全被剪掉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厘清死者身份的东西。”

  “的确,标签都被刻意剪掉了。衣服的材质是……?”

  一名专攻布料的年长刑警起身,用手摸了一摸。

  “这是薄梳毛呢的衣服。”

  “西之幡穿的是波拉毛呢对吧?”

  “是的,是丝波拉毛呢。”

  “这衣服是成衣吗?”

  “是的。缝分很短,应该是大阪那边做的。”

  “多谢。”

  “要不要调查这衣服的出处呢?”主任插话。

  “说得是,那就麻烦你了。须藤,继续报告吧。尸体的特征是?”

  “他是一个工人,手指指节非常粗大,推测年龄约为六十岁上下。有最近接受过假牙治疗的痕迹,但不是用金牙套而是用牙桥这一点,可以判断他应该有加入健康保险。”

  “原来如此,这种衣服工人应该没办法自己准备,可能是凶手给他衣服,或是给他钱让他去买成衣。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就没有什么帮助,但如果是第一种情况的话,就能从衣服的出处找到死者与知多之间的关联。”

  “我明天早上就去调查。”

  “拜托你了。知多不愧是待过特务机关的人,做坏事时头脑动得可真快。”

  课长的眼光扫视现场,对着在座所有的人说道:“你们应该记得,西之幡社长在被杀害之前曾吃过中式面点吧?”

  “是的,验尸报告里有写到。”

  “法医解剖西之幡尸体时,会切开他的胃袋,查出西之幡豪辅被杀之前会吃过中式面点——知多已经把这一点算进去了。”

  “嗯。”

  “我们站在他的角度,检视他的想法与他所实行的行动如何?”

  课长抽出和平牌香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油已经耗尽,他按了好几次点火钮才终于点着香烟。他本来就是个竞争意识很强的人,而他脸上又粗又黑的眉毛以及粗框大眼镜,更是清楚地给看到他的人如此的印象。

  “知多首先要做的,就是在不让西之幡发现他的杀人计划的情况下,要他吃下中式面点。这只要有技巧地诱导一下,应该不是一件难事。接下来他就把西之幡带去上野公园,而替身就在知多正要杀死社长的时间,按照知多事前的指示,现身于池袋的中餐馆,吃了跟死者一样的东西,并用他很有特色的胡子吸引别人的目光。他扮的是现在正被报章杂志大肆报导的西之幡豪辅,目击者一定会留下深刻印象,这一点他也有算进去了。一离开店内,替身马上把胡子给拿下,这样他就不会再被人注意,可以直接混入群众之中了。看过尸体的照片就知道,那个姓名不详的死者长相非常平凡。”

  “说得没错。村濑俊夫虽然主张自己看到的人是西之幡豪辅,但更正确地说,他只是瞥到一个长着八字胡、穿着灰色夏季服装的男人而已。”系长表示同意。

  “而知多的目的就不用说了。他想误导警方把犯案时间设定在真正的犯案时间之后,然后伪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在十一点四十分下手杀人的他,马上就离开现场,找个适当的地方露面,这是他常用的方法。因为有假西之幡豪辅在‘兰兰’吃中式面点,所以警方怎样也想不到他就是凶手,这样一来就是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了。”

  “可是啊,他为什么不大方出示这么完美的假不在场证明,反而选择四处躲避追缉呢?”

  署长把他泛着油光的脸转向课长。

  “因为发生了他始料未及的失误。尸体出于偶然掉到那辆列车上,使得犯案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这件事穿帮了。这样一来,用来误导警方将犯罪时间设定得比实际还要晚的‘兰兰’的不在场证明,就一文不值了不是吗?”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署长有点脸红地说道。

  从以前就有传闻说,这位课长是优秀的理论家,现在他的发言正如传闻一般地有条有理,让周遭的人毫无反驳的余地。

  “总之,要先查清死在滨松的男人的身份。当然调查失踪人口的报案资料是一定要做的,但请都内的牙医师协助调查,应该会是最快的方法吧。只要锁定工人,并且曾经利用健康保险接受治疗的人,搜索范围就能大幅缩小。”

  课长总结似地说,当天的搜查会议就这样落幕了。

  五

  第二天,也就是十号。早报上相当详细地描述了在滨松死亡的男子,连急忙赶出来的肖像画的相片也一应俱全。等待回报的本部警员看起来像是盯着浮标的姜太公,但他们的心里可就没姜太公那么轻松了。因为从案子发生以来都已经过了十天,却还是找不到知多的行踪。内心的着急让他们眉头紧蹙,对浮标的动静也抱以更大的期待了。

  下午过三点,浅草署联系搜查本部,说是辖区中有一位牙医向他们通报,说他对男子长相有印象。为了谨慎起见派遣署员前往调查后,确定是寄宿在山谷五丁目简易旅馆的楢山源吉,八号下午他说要出去旅行后,就从未回到旅馆。他的年龄五十四岁,与在列车上被毒死的男人吻合。须藤与关马上就前往那间旅馆拜访。

  山谷五丁目位于都电泪桥站牌的北方,内侧区域被称为“山谷DOYA街”,有许多简易旅店,也是报章杂志上大肆报导的冰毒与巨石①等毒品黑市交易大本营。不用说也知道,DOYA就是把“宿(yado)”反过来后的读音。

  ①Cyclopan。安眠药商品名。

  他们下了电车,一站在人行道上,就看到眼前有一张用油漆画的地图。

  “五丁目三番地……原来如此,只要走这里就行了。”

  关自顾自地点头。往隅田川方向走到第二条巷子右转,第五间房子就是简易旅馆“橘屋”,也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可能要下雨了,我们走快一点吧。”须藤说道。

  阴郁的天气让人感觉到梅雨季已经不远了,才不过四点多,四周却一片灰暗,接近黄昏时分。两人加快脚步,因为他们穿着衬衫,而且都没带雨衣。

  快要倒塌的水泥墙与电线杆上杂乱地贴着旅店广告与兼职工作的征人启事,这样的景象加上阴沉的天空,表现出这个地区特有的悲惨气息。就跟地图上画得一样,转角处有一家鞋店。这里的居民只能靠微薄生计勉强度日,连旧鞋都拿去修理的情况,正是山谷这个萧条地区贫乏的象征。

  虽然都叫“DOYA”,但还是有高低之分。有些旅社里设置了大型食堂跟贴瓷砖的大澡堂,设备好到不像简易旅社,反而像间二流旅馆,但也有只设置了五、六间一点五坪房间的简陋到极点的旅社。

  而“橘屋”这件旅社,就算用善意的眼光来看,也比较接近后者。从下方就可以看到二楼屋顶破损,浪板已经翻起来了。整栋建筑物看起来陈旧非常,变成灰色的木板墙下半部都生苔藓成了绿色,一部分的板子则脱落,暴露出泥土壁面。

  “打扰了!”关毫不客气地拉开木制格子门后叫唤着。

  门内的水泥地面上,留下脚趾指痕的木屐与凉鞋以及沾满泥土的分趾鞋,在脱下之后,就随意弃置在那里,连可以踏的地方都没有,两人只好站在门外等待。很快地有人回应了,一个穿着天蓝色朴素连身裙的年轻老板娘出现,边走边用围裙擦着自己湿答答的手。

  “你们是要问楢山先生的事吗?”知道他们两人是刑警后,老板娘开口问道。

  “没错,希望你能尽量详细地告诉我们。先请问他的年纪是?”

  “这个吗,他说他五十四岁了。我是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他都一把年纪了,也不需要装年轻了是吧,又不是女孩子。”

  这位年轻的老板娘似乎是个爱说话的人,正合刑警们的意。她是三十二、三岁有着美人尖的长脸美人,朴素连身裙一点都不适合她,如果换穿整洁的浴衣,就能打扮成一个清新脱俗的女性了。

  “听说他是二个四①。”

  ①领日薪的工人的俗称,一九四九年紧急失业对策法施行时,工人可以领到两百四十圆的定额日薪,一共有两个一百圆与四个十圆,因此叫“二个四”。

  “是啊,他早上都会去三轮的职安①,他大部分都是做清道夫的样子。我带着萩饼去我在千住的姑姑家的时候,曾经在大桥边看过他。不过,当时我坐在电车上,所以没有跟他打招呼。啊,不是萩饼,是红豆饭。因为是拜氏神的供品,所以一定是红豆饭没错。”

  ①职业安定所,日本政府公立的就业服务机构。

  “之前是做什么的?”

  “咦?”

  “我说,来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的?”

  “讨厌啦,别看我这样,我当小姐的时候可是很正经的,都在家里帮忙家务——”

  “不是你,我说的是楢山源吉。”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听说他本来是园丁,虽然手艺很好,但他的家人却不幸受到战火波及,一个都没留下来,之后他就整个人都变了。不,变了的意思不是说他变成不良分子,他是变成酒鬼了,后来他因为喝酒误事被客户给开除,只好当二个四了。不过,他来到这里是今年一月的事,在这之前他一直都住在‘成驹屋’。”

  她一边单手遮住自己的嘴,一边用轻佻的口吻解释“成驹屋”是三丁目的简易旅社。楢山源吉是跟那里的老板娘吵架后,才跑到他们这里。

  “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吗?”

  “不是,那件事是‘成驹屋’老板娘的错。她啊,非常的‘卧烟①’,常常都会跟别人吵架。楢山先生人很好的。”

  ①卧烟是江户时代负责消防的人。当时这种人之中有许多暴力分子,因此用来称呼流氓、恶棍,及个性粗暴的人。

  “他的交友状况?”

  “这个吗,很少有人来找他,他也很少去拜访别人呢……”

  “信件呢?”

  “也没有,只有区民税的催缴单。”

  “他最后一次从这里出门的时间是……?”须藤从头讯问当时的情形。

  “八号。那一天他难得没去工作,躺在棉被里睡了一个早上。他看起来也不像是生病了,我当时还想,他为什么可以这么游手好闲。过了三点,他起床之后,居然就跑到公共澡堂洗澡了。我觉得很奇怪,就问他:‘你怎么白天跑去洗澡啊?’他满脸笑容地回答:‘没什么,我要出门一趟,大概过五天就会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房间帮我看一下。’奇怪的还不只这些,之前生活拮据的他,居然把积欠到现在的上个月与上上个月的房租,连着这个月的房租一起缴清了。我当时吓了一大跳,问他:‘你是怎么了,这些钱是哪来的?’他默默地笑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我总算也冒出芽来了,真希望能在开出一朵花后就此死去。’”她嘴唇的两端冒出白色的唾沫,连珠炮似地说道。

  “他有说钱是从哪里来,要去哪里旅行吗?”须藤盯着女人的嘴角,眼神像是在看某种肮脏的东西。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这只是我的感觉啦,好像是有人命令他不能说似的。”

  部长刑警点头,盯着墙壁的一个角落,花了一点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付清房租的钱,当然是他当替身的谢礼。虽然不知道楢山是在哪里认识知多,但很容易就能推测出,知多用甜言蜜语让楢山听他的话前往大阪,并给楢山掺毒的威士忌当作饯别礼。楢山急急忙忙离开了东京,却一点都不知道,这将是他的死亡之旅。

  “……警察大人,报纸上说,源吉是在滨松被杀的。”

  “没错。”

  “滨松是在新泻吧?”

  “不,是静冈。”

  “啊,是九州吗?”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关的脸上浮现出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的表情,但对方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凶手在威士忌下了毒,害他在火车上喝了之后一命呜呼了不是吗?那个凶手真缺德。阿源不是释迦摩尼,或许有做过一些坏事,不过也不需要杀了他嘛。那个凶手被抓到之后,一定会被判死刑对吧?最近就算是杀了人,凶手也才被关个两、三年就出来了,实在是狗屁不通。”

  老板娘看来情绪激动,口沫横飞地说着。

  “他是要去哪里啊?”

  “他身上带着往大阪的车票。”

  “大阪……”

  “不是北海道的大阪,是京都旁边的大阪。”

  “这我知道,不过阿源他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他最大的骄傲就是这一生从没踏出东京一步。说到离开东京,也只有去过埼玉县而已。”

  “是这样吗。对了,源吉有信奉过萨满教吗?”

  知多会认识楢山,或许因为楢山是萨满教教徒。但老板娘却像个手摇鼓般直摇头。

  “他好像是信祖师大人①的吧?”

  ①日莲宗日莲上人的尊称。

  “是喔,那么既然来了,我想顺便看一下阿源的房间。”

  “这边请。”老板娘指着楼梯说道。

  楢山源吉的房间位在二楼一侧,约一点五坪。房内壁橱的宽度约半间①大小,壁橱纸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百货公司包装纸,应该是为了要堵住破洞吧。楢山穷到全部财产只有柳木行李箱,与作为寝具的薄棉被,所以调查时一点都不费工夫。不用十分钟,该看的东西就全都看完了,但他们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①一间为一点八二公尺。

  “抱歉打扰了,谢谢你协助。”两人走出大门时,须藤说道。

  “你们要快点抓到凶手喔,抓到之后,请你们马上判他死刑。”

  老板娘套上凉鞋,送刑警们到木制格子门外。

  “啊,好像要下雨了。怎么办,我才刚把衣服晒上去呢。”她看着天空烦忧地说。

  两名刑警沿着来时路,往泪桥的车牌前进。在微暗的道路上,看得见浮在空中的灰色尘埃。看天色似乎随时都可能下雨,但却连一滴雨都还没落下来。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在不弄湿身体的情况下回到警署。

  远方传来的细微雷声,与电车的噪音混杂在一起。

  “知多那混帐,到底是躲到哪里去了。”

  关本来想用力踢走路旁的小石子,但还是没有出脚。

  “他再躲也躲不久了。我有预感,我们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他的藏身之处了。”部长刑警说道。而他的预言很快就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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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都

  一

  长冈市拥有三十万人口,是新泻县第二大都市。东部背山,西侧则受信浓川阻绝,因此它只好往南北发展,成为生长在藤蔓尾端的丝瓜般细长的形状。过去,牧野氏七万石①曾坐镇此处,因此就像大部分的城邑一般,朴实又带着静谧。

  ①越后长冈藩的重臣。

  从车站往南八百公尺左右之处的旭町,有一间叫“OKESA”的小旅馆,六月十日的傍晚,有一名旅客前来投宿。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白皮肤、身材算是矮小的男人,他进店门时,店老板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有些阴沉的人,但这个阴沉并不是那种鬼气逼人的气质,要比喻的话,就是与犯罪扯上关系的那种阴险感觉。

  “OKESA”是一间三流旅社,客房也只有五间。那位客人被带往这五间之中属于比较上等的、位于二楼内侧的三坪房间。越过走廊上的扶手,可以望见税务署、佛寺与医院等点缀在柿川对岸,虽然算不上是美景,但打开东侧的窗户,马上就能俯览位于旅社后方一处家屋的后院,后院中凤仙花正艳丽地绽放着。如果是位会因为旅人的情思,受到触动而高兴的客人,一定会为了窥视到北国都市中,庶民生活的一个小片段,而感到兴味盎然吧。

  但这位客人似乎并不是这种个性的人,在他细长的单眼皮下有着一双茶色眼眸,只要那双眼眸一闪动,男人周围就会涌现一股诡异的气氛。

  “您好,欢迎您千里迢迢大驾光临本店。今年雨量比较少,实在……是……”

  旅社老板跪坐在走廊上,隔着门槛向他不断地鞠躬。因为雨量比较少,实在伤脑筋?还是因为雨量比较少,实在是件好事呢?老板留给对方不管对此事的想法是好是坏都能回答的空间,嘿嘿嘿地笑着。那位客人已经脱得只剩一件内裤,露出他毛茸茸的小腿在那喝茶。

  “不好意思,请您登记一下住宿名册……”

  那位客人拿起夹在书册中笔尖被磨圆的铅笔,斜眼瞥了一下旁边的栏位后,流畅地动笔记下:

  东京都千代田区神田三河町一七

  马渊一彦

  三十九岁

  著述业

  “好的,抱歉麻烦您了。”

  老板眼角盯着著述业这个不知所谓的职业,不断地鞠躬哈腰。最近竞争对手的旅馆内部重新装潢,自己的店少了很多客人,他得要在服务上多用点心,给住进来的客人好印象才行。

  “喔,您住在神田三河町啊?神田附近是热闹的好地方呢。”

  战前会住过东京的老板,回忆起过去那段时光。

  “是啊,那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繁华。”

  “三河町大概是在哪里呢?”

  “就是捕物帐的半七头子①住过的地方。”

  ①《半七捕物帐》,冈本绮堂所著之以江户时代为背景的推理小说。主角半七就住在神田三河町。

  “喔喔,原来如此,我还在想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呵呵。”

  老板又看了一眼客人所写下的“著述业”三个大字,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这个人或许是写捕物小说的作家,这样一想,这位客人眼神凶恶的这一点,看起来也很像写时代小说的作家会有的特征了。

  但是老板并不知道,三河町这个町名早就已经消失了。不,就连现在住在神田的人之中,应该也只有极少数的人会知道,过去三河町的位置了吧。不过,他没有领会这位客人的幽默,以及他没有看穿这位客人的真实身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还是说您要先用餐呢?”

  “浴室没人吗?”

  “是的,目前还没有人入浴。”

  “好,那我先洗澡,晚餐记得帮我加冰啤酒。”

  当老板退下之后,马渊在女侍的带路下到浴室泡澡。

  之后,他说自己很中意这间旅社,想在这多住几天,于是就直接落脚于“OKESA”了。他除了小费给得大方,白天还经常出门四处游览,而他不知为何令人心生畏惧的眼神,是女服务生之间经常谈论的话题。不过旅社老板欢迎他,认为他是一个不需要费心伺候的好客人。

  长冈虽只是一座人口十三万多的小都市,但还是有不少观光名胜,像是有旧城迹的藏王公园以及悠久山等等,走路慢慢地欣赏游览,还是需要花个三、四天才看得完。那位客人每天都向老板问名胜古迹的所在地,然后穿着短袖衬衫就走出去了。

  “您好,今天玩得还高兴吗?”

  当他回来时,就算老板跟他寒暄,他也不会回答自己去逛了哪里,或是看完之后感想如何,只会在喉咙深处闷声“哼”地笑一下。老实说,他并不是一个能让人对他有好感的男子。如果他不是客人,自己也不是旅社老板的话,老板绝对不会想跟这家伙扯上任何关系。不过虽然他心里这么想,表面上还是对对方鞠躬哈腰、百般讨好。

  五月十四日,自他投宿这间旅社已经过了五天,今天他难得没有出门观光,在三坪房间中把座垫折成两半垫在头下,然后就这样咚地仰躺在地,阅读着周刊杂志,一副已经把长冈的名胜古迹全都看过一遍的样子。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他让附近的西餐厅送来两盘饭咖哩①,解决了午餐后,换下浴衣、穿上衬衫之后就出门了。此时收音机正要开始播放十二点半的流行音乐节目。

  ①饭咖哩为日本的高度经济成长期(1960年)前,对咖哩饭的普遍称呼。现在此名词几乎无人使用。

  “他这个人会不会有问题啊?”老板娘看着他的背影说道。

  “虽然他钱都付清了,但他的长相我就是看不顺眼。职业写什么著述业的,也太可疑了吧,好像是议员候选人常用的手段。老伴,你说是不是。”

  “笨蛋!怎么可以说客人的坏话!我看他应该是写捕物帐的人,从早到晚都在想一些打来打去的桥段,眼神自然就会变成那样啦。”

  “是这样吗?”

  “还问。你看看那些落语家①的脸,老是说些与太郎②的故事,最后连自己都长得像与太郎了。”

  ①落语,一种类似单口相声的艺术表演。

  ②落语中傻瓜角色的代表人物。

  “说得也是喔。”

  “还有,你看看那些来我们家的刑警大人的脸。就是因为他们老是在抓小偷,才会长得一副条子脸。”

  虽然他举出所有能想到的例子骂了老婆一顿,但他心中的想法其实与对方如出一辙。不过老板还是认为,不管是非黑白,总之先跟老婆唱反调,就是增加他男性威严的最快方式。

  二

  西之幡豪辅出身长冈。虽在父亲那一代家道中落,流亡到九州,但祖先的菩提寺①仍在长冈市,社长死于宫崎的父亲之遗骨就葬在这里,而横死的社长也将在此处入土为安。

  ①指祖先坟墓、牌位所在的佛寺。

  长冈市中有不少西之幡家族的人,而长冈市北部郊外的藏王町也有东和纺织的长冈工厂,因此预料将会有大批人马前来参加入土仪式。除了从东京赶来的董事与董事夫人外,停战中的工会正副委员长、大阪厂长与工会的代表也都将出席。佛寺与宿舍的准备是由长冈工厂那边负责,不过只交给他们恐怕有疏漏之处,所以还是要灰原秘书从东京赶来坐镇指挥才行。

  在入土前三天,也就是六月十二日的傍晚,灰原单枪匹马来到了长冈。他一来马上就前往拜会长冈工厂的厂长与社长亲戚,并检查他们预约的坂之上町的饭店客房。到了第二天,他一下与计程车公司交涉,把需要的出租计程车都准备好,一下又联络葬仪社与菩提寺,要他们补足数量不够的红淡比、白花八角与线香。他孜孜不倦地四处奔走,有时身边跟着长冈工厂的人,有时是自己独自上阵。因为参加者大多是老人,所以就连饭店房间的位置,他也特别要求不要面向热闹的马路,而要面向寂静的后院。

  这几天来灰原战绩彪炳,大家都称赞他不愧是东京总公司的秘书,如此行事精明、事事周全。不过,他本人早已连这些赞美将为他的前途带来怎样的好处,都盘算得一清二楚了。

  今天是十四号,明天就是入土仪式了。从傍晚六点半,东京本社与长冈工厂的大佬在饭店餐厅进行会谈,讨论仪式的细节。灰原连每道菜的菜色都仔细检视过之后,前往车站迎接搭十五点四十二分的快车来到长冈的董事会成员。车站与饭店的距离也不过四百公尺。

  “喔,灰原,辛苦你了。嗯,这房间真不错。”

  到达饭店的老人们,不停地慰问着灰原的辛劳,对他选的房间表示满意。

  “灰原先生,明天会下雨吗?”

  “收音机里有说明天是晴天。”

  “太好了,入土仪式当天要是下雨,那可就伤脑筋了。”

  夫人们似乎都很担心她们珍贵的丧服会不会弄脏。

  大阪工厂的代表们将会坐北陆线前来,而总公司方面有几位人士还没有到达,因此预约的房间有三、四间是空着的。即使如此,这么多东和纺织的高层与夫人齐聚一堂,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壮观情景。

  虽然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不甚愉快的原因,但还是可以看出,夫人与千金小姐们,都是抱着参加团体旅游的心情,来到这里的。

  灰原装出没看到的样子,往敦子的所在之处瞟了几眼。她穿着淡茶色的女用衬衫,外面套着白色套装。这样的装扮在千金小姐之中,不只一点都不显逊色,到头来那些女人也不过是她的陪衬品。想到有一天自己将可以拥她入怀,灰原的身体就兴奋得微微发颤。而她从头到尾都若无其事般,不与他视线两两相对的态度,他也只解释为身为温室花朵的她在害羞而已。

  从六点半开始举行的联谊餐会,也在一小时后顺利落幕。不过等到灰原可以松一口气、洗完热水澡并穿着长裤横躺在床上时,已经快九点了。明天还有入土仪式这个大工作,入土仪式完成后,灰原还得收拾善后才行,不过重要的工作都在至今的准备期间办得妥妥当当的了。当他把两手压在头下呆望着天花板时,敦子的事在他心中不断盘旋。

  晚餐的餐桌上,他跟她双眼对到了一下,他慌忙地行颔首礼,而敦子也轻轻地点了头。但那惊鸿一瞥,就这样烙印在灰原的视网膜,从此挥之不去。他就像是照相技师一样,动笔修整了那个画面无数次,敦子冷漠的眼眸,在他的修整下,渐渐地变得带有几分温柔、变得热情如火,最后,敦子变成用春意荡漾的眼神对着他笑了。

  甜美的幻想令灰原心痒难耐,在床上辗转反侧着。最后他站了起来,想让自己波涛汹涌的内心恢复平静,他套上外套,下楼走到饭店的沙龙。这间饭店的沙龙位于连接本馆与别馆的走廊的一侧,是一处大小约三十坪的大厅,里面有落地式Zenith留声机、电视,以及排满了新书的书架等等。沙龙里如果没人的话,灰原想听收音机;如果有人,他打算看周刊杂志。

  到那里一看,已经有个人在窗边的沙发上,正就着日光灯立灯的光读书。从裙子的边缘伸出了一双没有一丝赘肉的修长美腿。灰原不经意地看到女人的脸时,他的心不止没有恢复平静,反而掀起了疯狂的滔天巨浪。他热切的眼光很快地扫视四周,确定这里没有其他的客人后,便直直走向沙发。他的脚步声被地毯给吸收了,敦子一点都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在一片寂静之中,可以清楚听见翻开书页的声音。

  “须磨小姐。”灰原猛压低声音唤道。

  “你好。”

  须磨敦子吓了一跳似地转过头,知道对方是灰原后,敦子露出微笑。搽了红色口红的嘴唇微张,露出了雪白的贝齿。灰原以他个人的想法,解读了敦子在无奈之下表现出的社交性质微笑。

  “你正在读书吗?”他问了一句明知故问的话。

  须磨敦子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放下手上的书。坐在落地窗前的她头发已经重新修剪过,小巧的脸蛋可爱得像只中国人偶。

  她就是将要成为我妻子的女人!灰原吞了口口水。或许是因为他刚才喝的酒发挥效用了吧,灰原忘记了绅士应有的拘谨,肥胖的身躯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沙发上,紧紧盯着敦子的脸。

  “我的事,您有听说过了吗?”

  “你的事?”

  “对,就是我……我爱须磨小姐的事。专务董事夫人应该跟你说过了吧?”

  “嗯,她是说过了……”她语尾上扬,像是接着就要说“那又怎么样?”一般,话音中带着冷漠的意味。但失去冷静的灰原,已经没有余力推敲出这话中含意了。

  “须磨小姐!”灰原发出高尖的声音,坐在沙发上往须磨敦子靠了过去。他忘记了羞耻与别人的眼光,平常假斯文的面具,在不知不觉中完全剥落了。

  “须磨小姐!”秘书再次发出走调的声音后,朝须磨敦子逼近。敦子不发一语,身体又后退了一些。

  “须磨小姐——”说到一半,灰原终于发现对方僵硬的表情,他的脸色一下变得非常难看。

  就跟他之前担心的一样,果然她已经听到那件事了,所以她才一直避着我。对了,我得把实话告诉她,这样才能解开误会。

  一片空白的脑袋,离开了他的支配擅自转动、擅自做出了结论。

  “须磨小姐!你从社长那里,听到我去了待合茶屋的事了吧?但那根本没有什么,我只不过去拿前一天宴会上,忘在那里的东西时,稍微跟艺妓说了几句话而已。请你相信我,敦子小姐,我说的句句实言。社长在知道这件事后做出恶意解释,把我当成好色之徒,拿那种无凭无据的事向你告密,真是卑鄙。不,这不是借口,这是真的,是真的,我只是去拿忘在那里的东西而已,须磨小姐,我,须磨小姐,我,绝对,不像社长说的那样……”

  灰原像机关枪似地激烈辩解着,完全不给敦子开口的机会,她只能呆然地望着秘书疯狂的模样。

  “我很尊敬社长的,但是,他用毫无根据的事抹黑我,破坏我们的感情,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一直担心社长会不会说出来,为了封住他的嘴,社长的命……我……我……”

  这一切的一切一定是酒力作祟所造成的。敦子红润柔软的唇瓣,对他来说,好似在用强大的吸引力诱惑着他。

  “啊,不要!不可以!”

  在灰原的怀中,敦子扭动身体,抵死不从。白皙而肿胖的脸不断地接近,激烈地喷出阵阵鼻息。敦子的眼中闪着充满愤怒与谴责的光芒,扭曲的嘴唇颤抖着,像在表达她对男人的轻蔑。但是灰原一点都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只顺从着自己的欲望,想要品尝那甜美的果实。被压在沙发上的敦子,感觉到秘书温温的气息喷上了自己的脸颊。

  下一瞬间,秘书突然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环视四周,然后急急忙忙地从落地窗跳了出去。敦子莫名其妙地站起,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并捡起掉在地上的书。

  菱沼文江进来了。

  “夫人。”

  “咦,你一个人啊?我刚才听到了一些声音,还以为你跟别人在一起呢。”

  菱沼文江的脸浮现出平常开朗的笑容,似乎并没有发现敦子的发型被弄乱了。但是敦子心想,自己得把现在这异常的气氛给掩饰起来才行。这并不是为了掩护灰原,她差点被秘书强吻,对她来说绝非名誉之事。

  “已经十点了啊。不知道明天的天气如何……”

  须磨敦子唐突地按下了收音机的开关,装成正在听广播的样子。她转开视线,胸口仍心跳不止,一开口说话声音就会发抖,文江听到会起疑心的。

  收音机打开时,正巧是全国性广播节目结束、开始播当地新闻的时候。钟声一响,播报员的声音随之一变,新泻电台开始播送强盗犯被逮捕、火警等等当地发生的事件,但文江似乎对陌生都会的新闻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不管哪个电台,播报员的声音听起来都一模一样呢。”

  菱沼文江坐到沙发的另一端后说道。

  “NHK当然一定得用标准语才行,但其他民营电台的播报员还是不要用标准语,听众听起来才比较有趣味。民营电台在播报时完全使用当地的腔调不是很好吗?比如青森的——”

  说到一半,文江忽然静了下来。从喇叭流出的广播声,正报导着发生在长冈的凶杀案。

  “……经过指纹比对,确定死者为知多半平,三十七岁。知多在东和纺织西之幡社长命案中涉有重嫌,正受到警视厅的全力追缉,但他却巧妙躲过警网的围捕逃出东京,自这个月的十号以来,就躲藏在长冈市旭町五丁目的旅馆‘OKESA’……”

  两人无言地看向对方,她们虽然想再知道多一点资讯,但播报员却就此打住,开始报导其他事件。

  “知多半平就是那个常常威胁社长的人喔。萨满教的……”

  “……对、对喔。”

  须磨敦子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个在涉谷车站叫住她的陌生男人。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的那个男人……

  三

  十五日,也就是入土仪式当天。为了供花给西之幡社长,市内花店中的红淡比与白花八角全部售罄。葬礼从当天的上午十点开始。西之幡家的菩提寺——寿愿寺是一座真言宗的名刹,建于长冈市西部郊区的自来水塔下、信浓川的水流之前。平常老树茂绿的庭院几乎是不见人影。这么寂静的寺院,只有今天像是开了市集一般热闹非凡。就算拿掉了本堂两座大厅的隔间,还是有挤不进去的客人,只好委屈他们坐在庭园临时搭建的棚子下。

  祭坛上西之幡豪辅的照片前,几名僧侣跪坐在那敲着木鱼诵唱经文。他们念的一定是会带人往生极乐的经文吧,但是,对不知道其中含意的人来说,读经的声音是越听越觉得暑热难耐。敦子也坐在父母的身边不断地扇风。

  正当寿愿寺香烟袅袅、鲜花环绕时,另一方面在黑条,从东京赶来的须藤部长刑警与关刑警正在长冈署的警官带领下来到这个凶杀现场,听对方说明情况。头戴巴拿马草帽、身穿白衬衫的须藤一脸疑惑的表情;不,不只是疑惑,他的表情中还显出狼狈的神色。太阳正在他的头顶上照耀着,他边听说明边点头,并用肮脏的木棉手帕,粗鲁地擦拭从额头流到颈部的汗水。

  长冈虽是工业都市,一步出郊外,放眼望去就是一片水田与旱田。凶杀现场黑条是位在从工业地带藏王町再往北的地方,从地图上来看,黑条虽然被编入长冈市,但因为这里属于新开发的地区,所以多是旱田,颇为寂寥。当地的一座小阔叶树林中,前杀手知多半平这次很丢脸地反被一刀刺胸而亡。昨晚,长冈署向搜查本部查询死者身份时,这出乎意料之外的查询内容,令本部的人震惊万分,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长冈县警察署位于长冈县车站前的大手通,当警官从那里载着他们飞车前往凶杀现场时,知多的尸体已经几乎冰凉了。

  死者的帽子开口向上,滚落于距离两公尺外的椎树树下。检查他的钱包,发现有四张千圆大钞与零钱,以及“OKESA”的收据。一名刑警马上前往旅社。看到住宿名册上写着三河町这个已不存在的地名时,刑警马上就意识到此人必定不是正经的人物。几个小时后从东京传回来的回信,证明这个自称马渊的人就是知多半平。

  知多这么一个有警觉心、令人无机可趁的人,怎么会这么干脆地就被干掉了呢?东京的搜查本部对此感到非常不解。但从死者身上发现尿素系的镇静剂后,这个谜团就轻易地解开了。警方推测,死者应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凶手下了安眠药,在昏昏沉沉的时候被刺杀致死。

  结束现场采证工作后,须藤等三人走出树林,在合适的草地上席地而坐。他们的眼前有条路通往一个名叫福岛的村落。这附近杳无人迹,只有草丛中的蝗虫不断地鸣叫。

  “那间工厂是?”须藤所指的地方,耸立着灰色高大的烟囱。

  “那是大阪机械的长冈工厂,最左边的是北越电化吧。”

  北越电化的两根烟囱中,其中一根冒出了直直的烟雾。今天连一点风都没有。

  突然,他们听到了汽笛的声音。那是从北长冈车站出发往新泻的列车,它在三人的视野中缓缓地从左侧移动到右侧。铁轨的路堤上绽放的是奶油色月见草花,在列车的风压下不断摇晃着。

  “须藤先生,知多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被杀?在这对他而言人生地不熟的长冈……”

  关望着越驶越远的列车,然后将健康而黝黑的脸转向后方问着须藤。

  “……我认为,知多会来到长冈,躲避警方追缉当然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凶手指使他来的。”

  须藤稍微停了一下,边思索边回答。

  “回想一下西之幡社长的司机说的话吧。他不是说在新桥的时候,知多的车跟踪在他们后面吗?”

  听到他这么一说,关也想起来了。须藤用手指捏他鼻下的小胡子,捻着胡须继续说道。

  “我是这么想的,当时知多就像我们预料的一样,想代替萨满教惩罚社长,一直找寻机会要加害于他。但就在那时,又有一个人跟他一样,想要社长的命。”

  “那会是谁呢?”

  “我还没有头绪,不过,当晚,跟在社长身后的知多,意外地目击到别人杀害社长的现场。这时候,你认为知多会怎么做呢?”

  “他应该会恐吓凶手吧。”

  “没错,因为这家伙有太多这种前科了。他一定会去勒索凶手,最后凶手X就接受他的要求,说要在长冈付钱给他后,给了他旅费还有住宿费。”

  “应该是这样没错。听‘OKESA’的老板说,知多似乎一点都不缺钱,吃的东西都很奢华,每天玩乐度日。”长冈署的警员从旁插话。

  “我也赞成您的想法。只是,这样一来操纵楢山源吉的人又是谁呢?”

  关不经意地吐露浮现在心中的疑问。当他们锁定知多是凶手时,他们认为利用楢山源吉的人是知多,为了封口而对他下毒的人自然也是知多。也就是说,他们将这件案子解释为,知多安排替身在他下手杀人时出现在别的地方,误导警方把犯案时间设定得比实际时间还要晚,以制造不在场证明,却好巧不巧地发生尸体掉到列车上这个出乎意料的偶然,使他精心设计的假不在场证明付诸流水,只得选择潜逃。

  但是,如果知多在这案件中只不过是配角的话,那么要楢山源吉装上假胡子到“兰兰”露面的那个隐藏在黑影中的人物X又是谁呢?这一点关实在是无法参透。

  “这个吗……”看来须藤刚才不小心忘了楢山的事,他慌忙地又捏了捏自己的小胡子。

  “……简而言之,至今我们对于楢山源吉的所有推测,不也可以完全套在凶手X身上吗?”

  “为什么?”

  “为了伪装成社长是在离开‘兰兰’后被杀的,而安排了那场表演的人,没有必要一定是知多,由凶手X来安排也可以。但因为尸体掉落在那辆列车上,以及被知多这个恐吓犯给目击到凶杀现场这两个突发事件,使得凶手X利用楢山源吉精心设计出的不在场证明付诸流水。”

  的确,仔细听过须藤的说明之后,关也觉得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他稍微沉默了一下后又抬起了脸,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个疑问。

  “可是,也不能完全确定,想要利用楢山而做出这些安排的人就是凶手不是吗?如果知多也有杀死社长的想法,他也需要做伪造不在场证明的准备。”

  部长刑警晒黑的脸皱了起来,再次捻起了胡须。两人暂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可是,事情也可以这么想,如果是知多利用楢山当替身,做好了那些准备的话,那么他打算杀死社长的时间,从替身离开‘兰兰’的时间计算,可以算出应该是十一点半前后。”

  “为什么?”

  因为对方话只说了一半,关直觉地出口问道。部长刑警深思熟虑地回答,他的说话方式像在慎重地重现自己脑中思考的轨迹。

  “要是离十一点半太远的话,从解剖结果计算出的死亡时刻,与替身离开‘兰兰’的时间之间就会出现很大的差距,很容易被人识破出现在中餐馆的人是替身吧。就算没有看出他是替身,也可能会让人认为在‘兰兰’吃面的男人虽然很像社长,但其实只是长得很像的另一个人。要是这样的话,安排替身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原来如此。”

  “由此可以判断知多所计划的杀人时间应该是十一点半左右,这样一来,真凶的犯案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而知多预定的犯案时间是十一点半前后,等于这两个人不只都想要社长的命,连下手时间都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而如果否定巧合,就等于知多利用楢山当替身这个说法也无法成立了。”

  关佩服万分,对须藤刮目相看。虽然他长着一副不太聪明的脸,像个住在暗巷的老伯,但长年的刑警生活培养出的深厚分析能力,真是令人五体投地。自己活到跟部长刑警一样的年纪时,也能够做出如此精辟的推理吗?想到这一点,关感到些许不安。

  “不过你们还真厉害,他的尸体都被丢弃在这种人烟罕至的地方了,你们还能发现。”

  被须藤搭话后,长冈署的刑警才终于回过了神似地转头看向须藤。他的脸在树叶反射的光影笼罩下,颜色看起来黑得古怪。

  “抱歉,我刚才在听蝉的叫声,这么早就有蝉在叫是很稀奇的事。”

  对方有点不好意思地辩解道。不过,须藤与关之间进行的讨论是那么无趣,在一旁听的人会想神游物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一个农夫刚好经过这里时发现的,他打电话去110报案,警官从附近的派出所急忙跑过来,判断这是起命案,于是我们就赶过来了。”

  “犯案时间推测为两点十五分到两点半之间,这个推测可以信赖吗?”

  “是的,我们到达时才快要三点,当时连血迹都还没干。”

  他丢掉只剩烟屁股的香烟,用脚跟小心地踩熄后,又伸出手摘下草叶,然后把它叼进口中。

  “西之幡社长的入土仪式正好就是今天,跟这件事或许有点关系。”

  两名刑警看着他,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关嘴巴微张,露出了自己的黄板牙。

  “这么说,公司的人也都跑来这里了吗?”

  “是的,很多人从东京来这里参加丧礼。位在藏王町的长冈本地工厂也有派干部前去参加。仪式看起来办得非常豪华隆重,连进行罢工而一战成名的东京公会正副委员长也有出席。”

  东京的刑警们看了看对方的脸,他们现在似乎明白凶手为什么要特地把知多叫来长冈了。总之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凶手一定混在现在正来到长冈的那群人之中。

  “恋之洼与鸣海应该可以从嫌犯中除名了吧。”过了一会儿,须藤说道。

  “他们在社长被杀的时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关自信满满地说道,因为这是他自己出差查出来的,所以他十分确定。

  “的确。而且他们两人也没有必要安排楢山源吉当社长替身。”

  部长刑警一说,关才发现自己从没注意到这件事。回头一想,的确就像他说的,不管社长是在十一点四十分以前被杀还是以后杀,对正副委员长他们当时坐在北陆本线列车上的不在场证明都不会有任何影响。恋之洼、鸣海、知多,之前所有被视为嫌犯的人,现在一个一个都变成清白的了。

  无边的沉默持续蔓延,他们都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搜查方向犯了根本的错误。

  两人的头上突然响起了一阵蝉叫。蝉声,不管在东京还是在长冈,都是毫无分别、一模一样的叫法。

  四

  “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本来想用看电影当借口,却被骂说今天是社长入土的日子,你也庄重一点。所以我改口说想要出去散步,结果我妈说她要跟我一起去。可是来到这里就没问题了,绝对不会被她发现的。”

  须磨敦子耸耸肩,恶作剧般地笑着。那是有如女学生般很适合水手服的笑容。在这间店就不会被人看见的安心感,以及与好久不见的恋人相会的喜悦,让敦子的语调忍不住欣喜若狂了起来。鸣海听说车站前铃兰道上的牛排馆“广濑”有双人用的包厢后,就决定约在这里碰面了。他们当然没办法只跟店里借包厢,鸣海没吃晚餐,饿着肚子来到这里。

  “要是被怀疑就不好了。所以吃晚餐时我也跟着吃,不过只吃了一点,现在肚子快饿坏了……”须磨敦子说道。

  用餐时,他们尽量避开会让自己食不下咽的话题,像是入土仪式以及在黑条发现知多尸体的事,他们都刻意不谈,只说些在街上看到什么、或是从列车车窗欣赏到什么风景之类的话题。

  “今晚谁要请客啊?”

  “我来请,因为是我邀你来的嘛。”

  “这样吗,那我得好好称赞这里的料理了,这个马铃薯真是松软,好好吃喔。”

  “你不用这么勉强赞美啊,这点东西我也会做,嫁给你之后我每晚都做给你吃。”

  “哇,别这样,这只是客气话啦。”

  小两口儿拌着嘴,和乐融融地笑着。

  用完餐后,冰淇淋送了上来。鸣海吩咐服务生暂时不要靠近之后,探出身体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发现一件事,我在想,或许就是那个人也不一定。”

  “你说的是?”

  “杀死社长的凶手。”

  “什么?”鸣海吃惊地扬起眉毛,表情变得凝重。

  “你知道谁是凶手?”

  “是啊,因为那个人有动机嘛。”

  “你可以从头开始说明吗?”

  说是这么说,鸣海对杀死社长的凶手并没有任何憎恨之情。之前陷入僵局的罢工现在之所以前途一片乐观,就是因为那个独夫被杀死了,而这一切都是多亏了那个杀死西之幡社长的凶手,可能全工会的人心里其实都很感谢他吧。

  须磨敦子虽然自己开了话题,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她却闭口不语。自己差点被灰原强吻的事,该怎么表达才好?要是一不小心给了他错误的印象,往后他们两人之间可能会留下疙瘩。

  “怎么了吗?”鸣海着急地问着静静吃着冰淇淋的敦子。

  “我在思考该从哪里说起好。”

  “这件事有这么复杂吗?”

  “不是,只是因为,这件事可能到头来只是一场误会,所以你别急,冷静一点。”

  “什么嘛,还没确定啊。”

  期待落空的鸣海,脸上难掩失望。

  “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么心急,静下心来听我说。这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下楼走到饭店的沙龙,一个人在那看书。那本书写的是长冈的历史,内容还满有趣的,我看得非常投入。当我一回神,突然发现灰原就站在我旁边。”

  “你说社长的秘书吗?”听到这里,鸣海也脸色一变,把本来正要送入口中的薄脆饼放回盘子。

  “是啊。上次他不是透过菱沼专务的夫人向我求婚吗?我到现在还没有回答,所以他心痒难耐,好像已经忍不住似的,直接向我求婚了。”

  “真是个死缠烂打的男人,我一定要揍扁他!”

  鸣海恶狠狠地说着,但很快又语带同情地说:“可是,他会心急也是理所当然的啊。我如果跟他站在相同立场,我看我也会睡不着觉吧。”

  “你还真会说话。”须磨敦子笑着说。虽然这只是打情骂俏,但听到心爱的男人这么说,她感到沾沾自喜。

  “灰原是很认真的喔。当他意乱情迷向我求爱的时候,一不小心说出了他心中的秘密。”

  “所谓的秘密是他杀死社长的事吗?”

  “怎么可能,才不是这样呢。是他以前去待合茶屋的事被社长发现了啦。”

  “真是个倒霉的家伙。”

  “他一直认为我之所以会拒绝他的求婚,是因为社长偷偷告诉了我这件事。灰原他还很认真地辩说,那是因为前一天开宴会时他把东西忘在那里,所以他才跑回去拿的,他绝对没有什么不知羞耻的事,要我不要误会。”

  “那社长有告诉你这件事吗?”

  “没有,这件事我昨天第一次听到。当然,要是我早些知道的话,更不会答应他的求婚了。”

  “这样啊……”

  说完,鸣海移开视线,开始陷入沉思。他转头望向侧面的时候,高挺鼻梁就会像浮雕一样清晰可见,敦子最爱的就是他的侧脸。

  敞开的窗户下方有好几台巴士正不断穿梭,车掌小姐的声音乘着风传了过来。这个都市中并没有市内电车通行。

  “所以你是说,他以为你拒绝他的求婚是社长的关系,所以他为了一吐怨气而杀害了社长?”

  “你在说什么啊?我是在昨天拒绝他的求婚的耶。就算灰原恨社长恨到想杀了他,社长也早就归西了不是吗。”

  “糟糕。”鸣海怪叫一声,缩了缩脖子。

  “自诩为理论家的我,居然会发生逻辑上的错误,我的脑袋也不灵光了啊。如果在团体协商会议上犯了这种错误,那我丢的脸可就大了,很快就会被抓到小辫子,变成众人的笑柄。”

  “团体协商的时候,大家都这么水火不容的吗?”

  对于劳资双方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的态度,敦子与其说难过,不如说是不解。劳资合作难不成只是纸上谈兵的虚幻梦想吗?

  “对象是过世的前社长与灰原的话,就算我们不想这样也不行啊。所以这次新任社长不管是谁来当,我只希望他是个会体谅我们立场的人。不然的话,借用某个学者的说法,日本人是属于紧张民族①,很容易就会大发脾气。不是朋友的人就是敌人,敌人就是应该憎恨的对象,日本人是用这种简单的二分法来区别他人的。这实在是很不应该。”

  ①由名作家大宅壮一对日本人总是在大比赛中失常提出的评语。指日本人个性容易紧张、情绪化。“TENSION”一词与日本神话中,日本开国先祖“天孙”发音相近。

  鸣海抽出香烟,把烟在桌上敲了敲,突然,他抬起了头。

  “那么,灰原会杀社长是为了……?”

  “那个人很担心自己的丑事被社长说出去传到我的耳朵里。从他的脸色,他很有可能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而对社长杀人灭口。”

  “可是,他会愚蠢到因为这件事而铸下大错吗?虽然他是敌人,但头脑可是一等一的。”

  鸣海一副不太苟同的样子,让敦子有些许不满,她用更热烈的口吻想要说服对方。

  “他已经爱到疯狂,整个人好像已经脱离常轨了。像他昨晚——”

  说到一半,敦子心中一惊。鸣海不可能错过她这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昨晚做了什么?”

  “没有,没什么事。”

  “怎么可能没什么事,你刚才慌张的样子可非比寻常。”

  鸣海对这件事似乎非常在意,他的眼睛虽然微微笑着,却执着地不断追问。如果敦子隐瞒的时候用错了方法,可能会让两人的关系出现裂痕。她希望能避免这种事发生,而想避免它发生,就得要有限度地坦白才行。

  “我说,你听了可别生气喔。其实那件事根本就没什么。”

  “我不会生气的,你说吧。”

  “灰原他握了我的手。”

  “可恶,那个混帐。就这样而已吗?”

  “他把我压到沙发上,还想抱住我。”

  “可恶,下次见到他我不会放过他的。只有这样吗?”

  须磨敦子第一次看到鸣海嫉妒的样子,他轮廓纤细的脸气得涨红,清澈的眼眸也很少见地看起来像在燃烧一般。让敦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一想到他的嫉妒,其实也是他对自己的爱情的另一种表现后,就放心了一些。

  “只有这样。这个时候菱沼夫人进来房间,灰原就急忙从窗户跳出去了。”

  “可恶。”鸣海又骂了一声。看来他骂人的词汇十分贫乏。

  “而且警察的看法是,凶手是用枪指着社长要他把车开到上野公园,但社长那么强势的人,怎么可能乖乖地受凶手威胁摆弄啊?他一定会在途中把车停在派出所前,反过来抓住凶手的。”

  “或许是这样没错。”

  “但如果对方是灰原先生的话,社长一定毫不怀疑地就被诱到凶杀现场去,因为社长根本没有向任何人透漏过灰原曾经去待合茶屋嘛,他当然做梦都没想到灰原居然会恨自己,所以对他完全不会有警戒心。”

  “是啊,这种解释比警察的看法还要自然多了。他对你的爱慕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所以相对的也累积了不少对社长的宿怨吧。恶人被抓包之后反而会恨别人去抓他,灰原就是这样。”

  “说他是恶人也太可怜了吧。”

  他摆出对敦子的话充耳不闻的表情,说道:“你拒绝灰原的求婚,是因为你已经有我这个男友了?还是因为你讨厌他?”

  “都有。就算我没有认识你,我也一样死都不会跟灰原结婚的。”

  “咦?为什么?”

  “我讨厌他。在上司面前卑躬屈膝、百般讨好,对下属却又十分严厉。还有,我听去年到伊豆参加员工旅游的人说,灰原掰开他钓起来的虾虎鱼的肚子,拿出它的内脏后又把它丢到海里,看着不知道自己内脏被剥掉的鱼,喝醉似地在海上蹒跚游泳的样子,他居然还露出淡淡的笑容。听到这件事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原来如此。基层员工对他的评价很差,这件事也有传到我们这里。活剥虾虎鱼的事虽然很残忍,不过说不定他只是想做个实验而已啊。”

  鸣海像在帮他辩护似地说道。意识到自己处于优势后,就不经意地想帮助弱者。

  但敦子立刻反驳了他:“拜托。灰原又不是鱼类学家,是纺织公司的员工,他根本没必要做这种实验。”

  “也是。”

  “这件事到底要不要跟警察说啊?”

  “这件事要慎重处理才行。我想警察听到之后,八成会说只有这样不构成杀人动机,可能不会理睬你的话吧。”

  “我也不喜欢告密,但是他可能就是杀了社长的人,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吧?”

  须磨敦子说着,不知为何口气颇为强硬。鸣海无法马上猜出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只好闭上嘴,看着对方明亮的褐色美眸。

  “我们要不要一起查查看呢?只要用对方法,应该不会被发现,这样比去跟警察告密还要妥当吧。”

  “耶,侦探游戏吗?你想要怎么做?”鸣海像在取笑她似的,半开玩笑地说道。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须磨敦子的表情非常正经:“我们是不可能侦讯他本人的对吧?所以我们来调查案件发生时他的不在场证明。我明天就去调查知多半平被杀的时候,他人在哪里、在做什么。而你回到东京以后,就跟知情的人见面,调查一号晚上他在社长被杀时的不在场证明。”

  鸣海本来是以好玩的心态在听敦子说话,但看到敦子的眼神如此认真,使他的表情也不得不严肃了起来。

  “不过啊,想在猫脖子上挂铃铛是个好办法,但谁去做这件事,可是一个大问题喔。”

  “什么意思?”

  “要怎么知道灰原当晚的行踪啊?我总不能傻傻走到他面前,问他‘社长被杀的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吧?”

  “对喔,我真是糊涂,该怎样才能套出他的话来呢?”

  须磨敦子的眼光黯淡了下来。没想到自己居然没发现这个根本的问题,实在是太糊涂了。

  鸣海也沉默地,用汤匙挖着快要融化的冰淇淋。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却怎么也想不到好办法。

  “我总不能自己大剌剌地跑去问吧……只能拜托别人了。”

  须磨敦子想了一下,不久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她小小的脸蛋亮了起来。

  “我想到好办法了。我编个理由,请人帮我查查看。”

  “你有可以拜托的人吗?”

  “有个人跟灰原很熟。”

  “谁?”

  “就是菱沼专务的夫人啊。”

  资方的人员将搭乘后天早上的列车离开长冈前往东京,她应该会跟她搭上同一班列车才对,就在搭车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向文江问问看。文江是个什么事都能做得妥妥贴贴的人,一定可以帮她顺利问到的。敦子在心中盘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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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音员到底知道了什么

  一

  回到东京后又过了一天,在十八号的傍晚,鸣海从足立的工厂搭上巴士,在东京车站下了车。他看了看时钟,离约好的六点还有十分钟的时间,他站到售票口旁等待着敦子的到来。

  下班时间的尖峰时段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但路上的上班族仍然多得醒目。穿着女用衬衫的上班女郎与身着白色衬衫的上班族,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脚步轻快地从眼前的地下道成群结队走出来,又马上被车门给吸了进去。想要尽早赶回家,一秒都不浪费地好好享受难得的自由时光,这似乎是每个上班族共有的愿望。队伍以一定的速度流动,就像不见终点的无限小数般一个接一个地前进。当鸣海茫然地望着他们时,想起了输送带上运送的半成品。

  “秀作。”身后传来了声音,“你在看什么啊?”

  鸣海急忙回头。那的确是敦子的声音,但因为她戴着墨绿色的太阳眼镜,看起来像是另外一个人。今天的她穿着楚楚动人的浅奶油色连身裙,戴着一对紧贴着耳朵的贝壳耳环。

  “啊,你来啦。”鸣海含糊地说。

  须磨敦子脸上那两片墨绿色大镜片像是两个空洞,红润的双唇轻绽露出雪白的牙齿,看得出她正在微笑。鸣海也跟着露齿而笑。

  “你啊,不是做坏事的料,我从刚才就一直在那里啰。”

  “你真狡猾,戴着这种太阳眼镜我根本看不出来。”

  “才不是这样咧,我是在测试!要是被人看到我们走在一起的话不就糟糕了吗?不过既然连你都看不出来,应该没问题了。”

  须磨敦子安心地说完,又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她独具特色的眼眸被遮蔽后,那小而美的殷红唇瓣显得更加醒目。鸣海偷偷地盯着她的小嘴,想起在长冈两人离开餐厅将要别离时尝到的嘴唇触感。

  “走吧,还是混在人群里的时候感觉比较轻松。”

  她在售票口买了两张车票,催促着鸣海从乘车处通过剪票口。

  “知多被杀的时候,灰原有不在场证明吗?”鸣海小声地问道。

  中央线的月台传出了发车的广播声,敦子等到广播结束后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的不在场证明不是很确定。当时他为了做入土仪式的准备而四处奔波,如果想到凶杀现场的话,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而且,工厂离凶杀现场只有三公里,开车的话一下子就到了,这点空档他应该有办法抽出来。”

  “是啊。”

  “而且他有去过长冈两、三次,也就是说他对长冈的路很熟。所以现在的重点是,他一号的晚上到底有没有杀死社长。”

  “我明白了,那么,当天晚上他又去了哪里?”

  “他说他在酒吧里喝到烂醉,所以我们需要去那间酒吧调查他有没有说谎。”

  “哪间酒吧?”

  “位在银座的一间叫‘黑色天鹅’的店。”

  “灰原是那里的常客的话,店里的人应该会记得他吧。这也太凑巧了。”

  “听菱沼太太说,最近他好像常常去那里喔。”

  须磨敦子忽然微微一笑,对满脸疑惑的鸣海解释道:“灰原最近开始喝酒了。听说他一想起我,内心就会痛苦到无法自持,所以才想借酒浇愁喔。”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有人说‘丑女情深’,我看灰原是‘丑男情深’。”

  在人潮推挤中,两人走上了阶梯。

  “我想请你去一趟‘黑色天鹅’。”

  “我想也是。”

  “如果你在探听的时候灰原碰巧走进来的话,我们的计划就砸锅了不是吗?为了不要让这种事发生,我会在公司前的咖啡厅把风,看他什么时候出来。刚才打电话去探听的结果,他好像到七点以前都在开会的样子,所以现在他应该还在公司。”

  “你真是设想周到。”

  “呵呵。”敦子像在说才没有这回事似地笑了笑,继续说道:“灰原下了班以后,如果直接回家还好,但他也有可能来‘黑色天鹅’对吧?”

  “为了压抑心中的苦闷。”

  “所以我会跟在他后面。如果他往酒吧方向走,我会马上用电话通知你的。”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刺激的感觉,看着鸣海的双眼闪闪发光。

  “我有精心设计一套只有我们懂的电话用语喔。”

  “什么用语?”

  上了阶梯后,两人站上了月台。那里也一样塞满了急着回家的通勤人潮,两人走到月台的角落避开人群。

  “‘黑色天鹅’的妈妈桑与陪酒小姐,应该都是站在灰原那边的,灰原之后去酒吧时,要是她们告诉灰原你跑去追根究底地探查他的话,一定会引起争端。如果灰原是凶手,他可能会觉得大事不妙赶紧逃亡。这样一来,我们不就会被警方骂个臭头了吗?所以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不可以说出你的名字。”

  须磨敦子不愧是女性,连这么细微的地方都顾虑到了。

  “那要用假名吗?”

  “是啊,你母亲的姓氏是?”

  “坂梨。”

  “好,那我就跟店里的人讲,请他们传话给坂梨先生。暗语的话,就用‘我已经买到快车车票了’,听好了吗?一听到酒保传话给你说‘坂梨先生,电话里的人说已经买到快车车票了’,你就要快点逃走喔。”

  “我明白了,这样感觉好像在演惊悚片一样。”

  “就是要这么刺激才有趣啊。”敦子高声大笑。

  她的计划总让人觉得有些幼稚,但仔细想想,目前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应该说,想过之后会发现,敦子所想到的方法才是最恰当的。

  “对了,你要在哪里等我啊?”

  “我会在途中物色一间灯光美气氛佳的店当我们的会合地点的。”

  须磨敦子似乎真的非常享受这次的冒险。

  二

  在数寄屋桥的十字路口与敦子分开的鸣海,发觉自己是独自一人时,突然紧张了起来。待会就要做跟私家侦探一样的事了,自己真的做得到吗?鸣海一点把握都没有。在霓虹灯的照耀下,他拨开流动的人潮往银座的方向走去。

  通过尾张町的十字路口后在第一个巷子右转,就可以看到前方大约十公尺处有一个长颈大水鸟的招牌。“黑色天鹅”是一间非常好辨识的店,他往店面前进时,他的前后有好几个提着公事包的上班族正四处徘徊。

  是浪荡子太多,还是这里地点好呢?明明才刚过六点半,“黑色天鹅”店内的座位将近一半都有客人入座。鸣海从来就对酒吧一点兴趣也没有,在这种地方跟陪酒小姐聊一些蠢话到底哪里有趣?抱着陪酒小姐喝下的酒到底哪里好喝?这些事他是怎么想也想不透。与其把钱花在酒吧上,还不如把钱丢到沟里。因此那些坐在高凳子或包厢中拉着陪酒小姐不放的男人的脸,在他眼里看起来个个都是丑陋的色鬼。

  “哎呀,邓先生,好久不见了,您怎么这三个月都没来这里照顾一下?”一名没有接客的陪酒小姐欢欣地迎了上来,一屁股就坐到了鸣海身旁。

  “啊,抱歉,我还以为您是邓先生呢。您第一次光顾对吧?”搽着蓝色眼影的女人说道。对眼睑肿胀的她来说,眼影不只没有帮她遮丑,看起来反而像是一块瘀青。她所谓把鸣海误认为邓先生,其实也不过是想接近他的借口罢了。

  “您要点什么呢?”

  “嗯……”心虚的鸣海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了看四周。在他常去的食堂,墙壁上都会贴着写上菜名的菜单,但那种俗气的海报是不会出现在这问装腔作势的酒吧里的。

  “我想想喔……”

  为了争取时间,他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他虽然努力想从脑中挖出鸡尾酒的名字,但就像在考场上回想英文单字一样,根本就是白费工夫。总不能在这里说请给我电气白兰地①吧?

  ①一八八二年由神谷酒吧(位于东京浅草)创业者发明,以白兰地为基底的鸡尾酒。

  “……对了,给我灰原喝的那种吧。”他像个好不容易才想起台词的三流演员似地说。

  “啊,您跟灰原先生是朋友啊。”

  女人的表情突然放松了下来。她很努力地隐瞒自己的年龄,但还是看得出她应该颇有年纪了,仔细一看,她涂得艳红的嘴唇与皮肤已经显出老态。

  “是啊,我叫坂梨,是以前会跟他分吃同一锅饭的好朋友。”

  “我也喜欢吃锅饭①。日本桥那有一家锅饭很好吃喔,您知道吗?”

  ①指在金属制的锅中放入饭与材料一起煮的日本料理。

  会错意的她答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后,从腰带的隙缝中拿出一张小小的名片,上面写着里拉子三个字。

  “下次两个人一起来吧。”

  “好啊。他常常来这里吗?”

  “他也不是常常来啦,才来过三次而已。”

  “他在这里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小姐啊?”

  “就是我啊。”里拉子开玩笑地说完,就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一笑,让她眼角的皱纹变得更醒目了。鸣海觉得如果她想隐藏自己的年龄的话,还是文静一点的好。

  “我说笑的啦。他老是一个人在那小口小口地喝酒,他或许只是想享受一下气氛吧。”

  一想到灰原那种喜欢去待合与酒吧的人,居然敢跟纯洁无瑕的敦子求婚,鸣海到现在才慢半拍地感到气愤难平,可他不能把这件事表现在脸上。

  “你也喝点东西吧。”

  “哇,好棒喔。你要请我喝什么?”

  “你想点什么都可以,我要喝跟灰原一样的。”

  里拉子站了起来,向酒保点酒。

  “On The Rock跟Mont Blanc。”

  “On The Rock跟Mont Blanc。”酒保像是回声一般地受理了订单。坐在包厢中的鸣海,虽然看不见他的长相与身影,但从他的声音想象,他应该是个年约三十岁、充满成熟魅力的美男子。

  鸣海以手撑头,努力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到了现在这地步,他已经没办法装成私家侦探了。既然要装灰原的老友,就得用老友才会有的方法问才行。对了!鸣海在心中击掌欢呼。他想起自己好像在某本书上读到过类似的情节。

  “欸,你怎么啦,怎么突然不讲话……”坐在他身旁的里拉子问道。

  “没有,我只是有点心事。最近我跟灰原打了个赌。”

  “咦?赌什么啊?”

  “我晚上坐电车的时候,看到灰原跟一个大美女在一起,我又羡又妒地在第二天打电话给他,但那家伙居然睁眼说瞎话,把这件事撇得一干二净,说什么我从不记得有跟那种女人一起搭电车。”

  “哇啊。”爱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因此里拉子对灰原与美女走在一起的事,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她把身体朝鸣海靠拢的同时,鸣海闻到了浓重的香水味。

  “最后,我们就决定来赌赌看谁说的才是正确的。”

  “天啊。”

  “我们约好,到时候输的人要请赢的人在银座最好吃的餐厅吃一顿大餐。”

  刚才点的酒送过来了。On The Rock跟Mont Blanc,都是鸣海第一次见到的酒类。

  “灰原气到脸色都变了,他是个很易怒的人啊。”

  “咦,是吗?他在这儿从没生气过呢。”

  “在女性面前就是另一回事了。”

  “或许吧,男人啊,不都是这样的吗?结婚前对女性都客客气气的,一结婚就马上变成一个暴君。”

  “喔,你有经验吗?”

  鸣海凝视着里拉子。她脸上为了要遮盖粗糙的皮肤而抹上的厚粉底与腮红,好像在倾诉着她的过去一般带有几分哀愁。

  “讨厌啦,人家还没结过婚呢。”

  她虽然努力装出了清纯的表情,但她的努力却因为脸上的细纹而破功。

  “你还没结婚吗?”

  鸣海很在意她刚才不小心说溜嘴的话,不禁开口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多谢招待啰。”

  里拉子把手伸向On The Rock,鸣海这下总算知道自己喝的酒叫Mont Blanc了。里拉子把玻璃杯贴在唇瓣,对着鸣海微微一笑后喝下了一半。喝酒时的视线流转中,也暗藏着挑逗男人心的技巧。虽然挑逗男人就是她的职业,但她的技巧的确是炉火纯青。

  “哇,真好喝。那么,灰原先生的事怎么样啦?”

  “他胡扯一堆什么当晚他一直在这里喝酒,不可能去搭电车。他的借口谁听得进去啊?”

  “那天晚上,是指哪天啊?”

  “嗯……是哪天啊?”

  他做作地望着天花板。在打上间接照明的白色灰泥天花板上也画了几只黑色天鹅,他看着那些黑鸟,装成在思考的样子。有句俗话说得好——知难行易,现在里拉子已经顺利上勾了。接下来他得更慎重地操纵钓线,绝不能让她发现自己的目的。

  “对了,是我去东北旅行前一天的晚上,所以是这个月的一号,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

  “一号晚上?那么是你看错啰,那天晚上灰原先生在这里喔。”

  “你说什么……?”鸣海瞪大双眼,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失望与疑惑。

  “他在这里?”

  “是啊。”里拉子肯定地说完,重重地点了头。

  “十一点四十分喔。”

  “对,没有错。”

  “你会不会搞错日期了?”

  “没有这回事。酒保的身后不是有月历吗?当时大家忘了翻面,都已经六月了月历还在五月。是我发现到这件事,提醒酒保把月历翻面的。灰原先生就是那个时候来到店里,所以我对这件事特别有印象。”

  “真是太奇怪了。”鸣海说道,这句话中有演戏的成份,同时也是他真正的想法。

  灰原会不会是收买了酒吧里的人,要他们帮忙串供呢?

  “我跟灰原打了赌,要是输了的话,我得要请他吃银座最好吃东西。但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胜负本身,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输的感觉了。怎么样?要是你肯告诉我实话,我就请你吃饭。不用请灰原那家伙,而能请你这样的美女吃饭,这钱花得值得,我也开心。假如,我是说假如喔,如果灰原用两千圆收买你,那我就出三千圆。里拉子小姐,请你告诉我实话吧。”

  他的口才差劲之极,而且完全无视对方的自尊心,但或许鸣海表现出了他的热忱吧,里拉子一点都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

  “当时陪灰原的人是小光。等我一下,我去叫她。”

  她扭腰转向背面的高脚椅,向一个穿着无领礼服的女性叫道:“小光,来一下。”

  “什么事?”

  “你来就对了。”

  光子跟她身旁的客人轻声说了几句,就下了高脚椅,坐到鸣海与里拉子的对面。她是一个服装保守、长相乖巧的年轻女孩。

  “他真的坐在这里喝酒喔。”

  小光从里拉子那听到来龙去脉后回答道。她的发型吹理得很整齐,就连她轻抚秀发的手指,那樱色的指甲也是十分光彩明艳。

  “那天晚上我是第一次见到他。他说公司里要开会什么的,总之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嗯,大概是刚过十五分的时候吧。因为——”她指向四丁目十字路口的钟塔,“那边的钟响了嘛。”

  就算跟银座无缘的鸣海,也知道那座钟塔是模仿西敏宫的大笨钟,每十五分钟就会响一次。

  “他喝了好多酒,喝酒的空档他都会很难过地叹气。”

  “那天他自暴自弃地喝了五、六杯Mont Blanc,最后醉倒在沙发上。没办法,只好在闭店之后,我跟妈妈桑合力把他运上计程车,送他回到他的公寓去了。所以我说的绝对没错。。”

  里拉子接着说,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说谎。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弄错了吧?”

  “是啊。十一点四十分他正在忙着叹气呢。那叹气声啊,听得我好像也要烦恼起来了。那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光子的眼神像在偷窥一般,观察着鸣海的反应。

  三

  在光子受到客人叫唤而离座后,鸣海又叫了Mont Blanc,并点上第四根烟。虽然两名陪酒小姐都异口同声为灰原作证,但她们的话真的可以相信吗。鸣海对这件事抱有很大的疑问。

  “我还是很不甘心输给灰原那家伙,有没有客人可以证明他当晚十一点四十分在这里?比如说常客之类的。”

  “这个吗……”

  里拉子很烦恼似地皱着眉,埋头思索着,就在这时候,有个男人站在两人的包厢旁边。他戴着一顶茶色的贝雷帽,穿着短袖红色格子衬衫,身材高大得像是一座铜像。

  “抱歉,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对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道。鸣海对他的男低音有印象,却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碰过他。他仰望着那个男人,带有几分警戒地微笑着,然后用手指向光子坐的位置。

  “里拉子小姐,可以请你稍微离开一下吗?”

  里拉子起身离去后,那个男人的脸倏地向鸣海靠近,他突出的圆额头差点就要跟鸣海的额头贴在一起了。男人低声说道:“看到你在问一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的事,让我很有兴趣,你在调查那个案子?”

  “那个案子?”那个男人很明显地是在说西之幡命案,但鸣海觉得还是小心为上,因此装傻了起来。

  “就是那个被杀死后,尸体还被丢到桥下,最后被运到超乎想象的地方的那个案子啊。”

  “西之幡豪辅的……?”

  “没错。”高大的男人重重地点了头,声音变得更小声了。

  “你在调查那件事对吧?你瞒不过我的。”

  他用手帕胡乱地擦着他醉得满面红光的脸。

  “喂,里拉子,给我杯水好吗?里面要加一点苦啤酒。我们接下来要进行重要会谈,你们不要来打扰我们啊。”

  他毫不客气地说道。他在这里似乎面子很大,里拉子跟其他人对他的态度一点都没有显出不高兴的样子。

  “嗯,的确如此。”

  仍未解除警戒状态的鸣海含糊地说。他的心中不断思索着,自己到底曾在哪里碰过这个过分亲昵、高大肥胖的男子。

  “我啊。”男子在脸前竖起自己的食指在那挥动着,像要说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般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掌握到了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实。今天傍晚打电话给搜查本部的时候,有一个听起来像是小警察的家伙,接到我的电话,他回答的态度傲慢得不得了,我一气之下就把电话给挂了。”

  他好像醉得很厉害,说话时很不舒服似地鼻塞着,音调也颇为古怪。

  “是啊,刑警的确没一个好东西。”

  鸣海奉承般地附和着,因为他开始想听听这男人到底知道些什么了。

  “喔,你说得真好!”男人拍了拍他的肩,欢喜地说。他似乎已经是酩酊大醉了,但把里拉子支开后,才开始谈话这一点,却又做得颇为周到。

  “我啊,以前也曾经把这个想法告诉搜查本部的刑警,但他却因为我是个区区老百姓,所以不肯相信我,所以我发誓一定要想办法证实我的说法是正确的。但是,重要的资料明明就在我的眼前,我却直到今天才发现。当时我在台里看我家没有订的那家报纸上前几天的新闻。”

  “你说的台里是?”

  “广播电台。”

  他把手伸入长裤的口袋中,把手帕、打火机、笔记本、钱包等口袋里的所有东西都排在桌上之后,才终于拿出了他的名片夹。

  看到村濑俊夫这名字后,鸣海才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听过他的声音了。对方是一个配音员,所以自己透过收音机才会自然而然地对他有熟悉的感觉。原来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个肥仔啊。鸣海暗自拿自己削瘦的身体跟对方重量级的体格做比较后,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你发现了什么?”

  “那个男人,在……在卧铺列车上被毒杀的那个男的啊。”

  在吧台上单手撑着头的光子似乎听到了“毒杀”二字,她表情惊讶地望着配音员。

  “你说楢山源吉吗?”

  “没错,楢山、楢山。我发现的,就是这个楢山源吉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土……土生土长的喔。”

  不知道是酒精开始起作用,还是他急于解释,配音员说话时不断口吃,圆圆的鼻头喷出小小的汗珠。楢山源吉是东京人这件事,鸣海也会在报纸上看过。

  “他从来没离开过东京,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不过,听说他好像曾经到埼玉工作过一段时间。”

  “不,那、那一点都不重要,不用管这件事。”

  他边说边挥着他那让人想起棒球手套的大手,最近随着东京不断地扩张,埼玉也已经成为东京的一部分了。也就是说,源吉除了毒杀的那次死亡之旅外,说他这一辈子连一步都没有踏出东京应该也不为过。

  “就算楢山源吉是东京人,那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这可是天大的事,甚至可以颠覆西之幡杀人案的根本。搜查本部对这个案子的观点,从最初的前提开始就是错误的。这、这次那个叫知多半平的男人在长冈被杀,搜查本部还在今天的晚报上说案子已经接近侦破,这只不过是他们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罢了。他们现在这样,绝对抓不到凶手!”

  “村濑先生,我请你喝一杯,请把这件事详细地告诉我。”

  鸣海非常感兴趣地说。他明白这个男人说的话并非醉汉的疯言疯语,而是有某种根据。

  “我会跟你说,我自己也很想跟别人说,可是我就是不想跟警、警察说,我不想再见到条子的脸了。”

  他看起来一副气愤难平的样子,打电话提供情报时遇到的事,似乎完全惹恼了他。

  “不过啊,这件事,是因为我是配音员才能发现的,其他人啊,一百个人之中有一百个都会看漏这件事吧。”

  听到村濑这么一说,鸣海的好奇心更加旺盛了。他打算要让村濑喝到不会烂醉的程度,好从他口中挖出他发现的事情。

  “要不要喝Mont Blanc?”鸣海问道。他不知道其他鸡尾酒的名字,只能现学现卖。

  “还是On The Rock呢?”

  “要请的话就请我双份苏格兰威士忌吧。”

  声优说完,鸣海转过身正要照着点时,吧台对面的电话响了。酒保简短地回答了几句后挂上电话,然后环视着客人的座位。

  “请问这里有位坂梨先生吗?”

  “我就是。”鸣海秀作从包厢中站了起来。

  酒保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是一位中年的俊美男子。他把白色上衣穿得很出色,高雅的领结也打得很别致,连男人都会为之赞叹。

  “有人留话给您。对方说已经买好快车车票了,请您尽速与她会合。”

  酒保轻声细语地告知,白皙的脸颊浮现出亲切的微笑。

  “尽速?”

  “是的,对方似乎非常着急。”

  “多谢。”

  酒保再一次露出亲切的笑容后,轻轻地低下头。微笑时会歪着头这一点似乎是他的习惯动作。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有某种原因,拖延了敦子打电话的时间?敦子要求“尽速”,代表灰原很快就要来到这里了。鸣海现在需要做出迅速的判断,回到座位的他没有坐下,直接转头跟配音员说道:“要不要一起到别家店吃点东西?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店……”

  “我一点都不饿,不能在这里说吗?”

  村濑因为身材肥胖的关系,不太喜欢四处走动的样子。他悠然地拿出雪茄盒。

  “其实啊,我想介绍一位女性给你认识。”

  束手无策之下,鸣海端出了敦子这张王牌,这下可让原本不动如山的贝雷帽男人兴趣大起,他满脸笑容地问道:“是美女吗?”

  “是位绝世美女喔。我跟她约好要在附近的咖啡厅会合,我希望也能让她听听你说的话。”

  “那走吧,我……我最喜欢女人了。”他起身的同时,突出的肚子还推了桌子一下,他轻轻地拍了拍里拉子的背。

  “我下次再来。”

  “咦,两位要回去啦?”

  里拉子与配音员用让鸣海稍微皱眉的亲热态度互相道别后,挑逗地热吻了一番。

  “这位客人,欢迎再来喔。”里拉子向满脸通红的鸣海微微一笑。肥胖的男人一手开门,另一只手给了女人一个飞吻。

  “黑色天鹅”前的小路排满了酒吧与餐厅,各式霓虹灯将这条路照得多彩绚丽。村濑走出店门,颤巍巍地往相反的方向走。

  “往这走比较近。”

  “不,我、车子放在那里。”

  他打了个嗝后回答道。鸣海想扶他时,他强硬地摇头,仍坚持要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差点就要撞上两名拿着吉他与手风琴的歌手。

  “村濑先生,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你说什么鬼话,我才没喝酒。”

  配音员暴怒地大吼。或许是因为他平常小费给得很慷慨吧,两名走唱艺人哈哈大笑了几声,就很快地离开了。

  走出小路后,就看到有一台车停在路口。鸣海对汽车没有兴趣,所以这辆车是哪个厂牌、价格多少,他完全不知道。不过看到村濑这样开着汽车,周游银座的酒吧大口喝酒,还不用担心钱包剩多少钱,他觉得配音员实在是个光辉亮丽的职业。

  “来,上车吧。要去哪里?”

  “有乐町的车站旁。”

  “那只要开一分钟就可以到了。”

  “你可以开车吗?”鸣海犹豫地说道,他想起了酒醉驾车所造成的许多交通事故。

  “你不用担心啦,很快就可以到了不是吗。我可没醉喔。”

  没办法。鸣海现在一心只想快点知道村濑到底想说什么,而且要是在这边磨蹭太久,被灰原看到自己的话麻烦了。

  “那就拜托你了,你车要开好一点。”

  “不用担心啦。”他一坐上驾驶座时,整台车子倾向一边。

  车子马上就开动了,也很快地开到了尾张町的十字路口,绿灯这时转为红灯,站在人行道上的人们开始过马路。

  这时候,村濑的车自然应该踩下煞车停下来才对,但事实上完全相反,他就像是一般醉汉会做的一样,想踩下煞车时却误踩了油门。正在过马路的人们发出惨叫散了开来,村濑的圆脸像是酒吞童子①似地涨红,他忘我地抓着方向盘。

  ①日本传说中的妖怪,另有酒颠童子等别称。常为戏剧、传奇、游戏中的题材。据室町时代(一三三八——一五七三年)的故事集《御伽草子》所载,酒吞童子有着一张红脸,头上长了五根大角和十五只眼睛。

  车子一口气冲过了十字路口,在一次剧烈的摇晃后,车轮叽了一声,就上了人行道。女人发出尖叫,但这叫声又突然离他们远去。正当红色的邮筒看起来像要往鸣海冲来的同时,车子撞了上去,在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后瞬间停了下来。

  配音员发出惨叫,一头撞上了挡风玻璃。红色的鲜血喷溅,弄湿了车体,并滴落在人行道的铺路石上,很快就流成一摊小池子。鸣海被弹出车外,头部撞到铺路石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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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之所以由鬼贯警部接手调查此案,并不是因为他的能力受到高度肯定,只是因为他刚好手上没案子罢了。在搜查本部的调查陷入胶着时,警方高层提出了一想法:要不要找其他人用另一个角度重新调查整个案子呢?当案件与指挥搜查本部的萱主任警部性质不合时,警视厅经常会使用这种方式。

  在这种情况下,鬼贯警部的工作完全是非公开的。为了给新上任的萱主任警部留点面子,就算鬼贯的调查成功了,这个功绩仍不属于他。但就算如此,鬼贯的心中也不会有任何的不愉快,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把这方面的事看得很淡的人。或许也可以说,高层就是因为看上他这一点,才挑上了他。

  鬼贯警部是在六月二十五日,也就是第一起案件时间发生将届满月的时候,开始他的调查。他只挑丹那在他身边做助手,指派其他刑警支援去别的办公室后,就坐到桌边,开始慢慢地审阅案发至今的调查报告,把为数众多的报告书从头到尾熟读一次,在重要的地方打勾作记号,调查不够充分的地方或嫌犯可疑的行动,则精简地记在笔记上。

  比如说,西之幡夫人虽然脚不方便,无法杀夫,但她也有可能委托他人下手。鬼贯觉得在这一点上,至今的调查查得还不够彻底,于是他马上派遣丹那前往橙木县黑矶的乡下调查,并要他提出若竹母女二人相关的详细报告。出差那天虽然很不巧地下着雨,但丹那还是走遍乡下泥土路四处访查,搞得浑身泥巴后,才终于掌握到死去的若竹田鹤子,是个除了家乡与东京玉川外,没有去过其他地方的纯朴女性。同时也拿回若竹久子的户籍誊本,证明西之幡豪辅并没有让她认祖归宗。确定那个小女孩未入籍西之幡家的同时,未亡人的嫌疑也跟着洗清了。

  当然,各嫌犯在社长与知多被杀害时的不在场证明,也必须实际访查每位证人后加以厘清,举例来说,鬼贯派遣丹那到大阪的宫原调车场宿舍,拜访没有排班、正在休息中的“日本海”乘务车长,重新确认恋之洼等人的不在场证明。

  接下来,鬼贯的调查更加地巨细靡遗了——虽然不管怎么想,恋之洼与鸣海都没有杀害知多半平的动机,但鬼贯还是追查他们两人十四号的不在场证明,当确定两人在犯案时间还坐在上越线的列车上时,他才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

  经过八天来的检讨与调查,留在鬼贯的筛子上的,只剩下以下的两个问题了。

  一、村濑俊夫到底察觉到什么?他说他的发现重要到可以动摇西之幡案的根本。

  二、西之幡豪辅前后去了两次出租金库,究竟做了什么?

  “丹那,你对这两个问题有什么想法?把这案件中出现的谜团彻底分析后,可以浓缩成这两个问题。”

  鬼贯警部把手上的铅笔放在一旁,向勤于工作的矮个子刑警丹那问道。对方则从摊在桌上的报纸中抬起了他黝黑的脸。这八天来的调查行动,让本来皮肤就黑的丹那被太阳晒得更黑了。

  “您问我吗?我从刚才就很在意村濑所说的话,所以正在翻旧报纸。”

  村濑在银座四丁目发生车祸后,被赶来的救护车送到筑地的医院入院治疗。他颈部的动脉被切成两半,可说是危及生命的重伤,因此无法在病床旁对他进行侦讯。

  警方从同车的鸣海口中问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发觉村濑与西之幡案有所关联。丹那听到这个报告后,就想以自己的力量找出村濑发现到的事。

  “我打电话到那位配音员的家中,请他们告诉我平常订的是哪家报纸。他说过他是在电台看报纸杀时间的时候,掌握到可以解开谜团的重要提示。所以我排除他在家里看的报纸,把他可能在电台看的报纸全看一遍。但我怎么想还是不知道他到底从新闻报导中发现了什么。”丹那说道。

  “是啊,希望他能早日康复,回答我们的问题。”

  “只是他获救的希望不大。最近的车子应该都有装强化玻璃了,但人有时候就是会一时冲动,做出错误的决定。”

  丹那眼光黯淡地说。

  “既然现在没办法期待配音员醒转,那我们也只好从别的方向来追查了。不过有关第二个问题,也就是西之幡社长为什么需要去两次出租金库,我想有必要更彻底调查这一点。”

  鬼贯警部等丹那点头同意后,才继续说:“搜查本部在这一点上的看法很单纯。西之幡社长的确前前后后去了两次金库,但一口晈定他第一次一定是从金库拿出东西,第二次是把东西还回去的话,不会太草率了吗?”

  丹那含糊地应了一声。他非常清楚鬼贯的个性,鬼贯就是那种会慎重其事地,审验每件事物的人。但就算如此,他还是一时无法参透搜查本部的想法究竟有哪里不对。

  “我们知道的事实,只有他曾经去过两次银行的地下室而已。”

  “这样啊。”

  “本部只做了一个假设,但我最少也能做出四个假设,不,依照想法的不同,数量说不定还会更多。”

  “这么说……?”

  “用比较好懂的方式来写的话,就是这个样子。”

  他拿起笔,记下了以下的假设:

  (一)第一次去银行领出,第二次去银行放回。

  (二)第一次去领出,第二次又把别的东西领出。

  (三)第一次放入,第二次领出。

  (四)第一次放入,第二次又把别的东西放入。

  “原来如此。听您这么一说,的确有很多可能性。”

  “可能性还不止这些呢。”鬼贯警部一脸很头痛的样子看着丹那,继续说了下去。

  “比如假设(一),严格说起来,也可以分成两种情况不是吗。第一次打开金库时,他把a领出,但第二次打开时,他可以把a放回去,但也可以把完全不同的东西b放进去。”

  “是啊。”

  “假设(三)也是一样。第一次开金库时他把a放进去,但第二次开金库时,他可能是去拿回a,或是,不是拿a,而是取走了另一个东西b。”

  “……原来如此。”

  “不止如此。如果只列举所有可能性,他也有可能只是开了两次金库的门,却没有领出任何东西,或者,什么都没有放进去。另外,他也可能是因为某个理由,需要让人以为他去过出租金库,所以才做出这种事。”

  丹那无法理解鬼贯的想法。的确,把这件事分成多种情况来看的话,是可以做出各种假设,但是这样一来,不就变成为分类而分类了吗。

  “是这样没错。”

  鬼贯警部似乎察觉到丹那的想法,他用认真的表情说道:“其实,我只是想指出本部的观察与推理有些草率而已。换句话说,我觉得他们在调查出租金库时或许有遗漏之处。当然我无法笃定他们一定有所疏漏,但我重新检讨整起案件后,发现只剩出租金库这地方尚有疑虑,所以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重新调查这一点。”

  丹那赞成鬼贯再调查一次出租金库的想法。两人决定下午就出发,他们先请求忽谷律师到场见证,并与昭和银行取得了联系。

  二

  课长、小稻行员以及忽谷律师之前早就有一次经验了,但鬼贯跟丹那还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地下出租金库。丹那静静地环视四周,得出了人还是适度贫穷,过着跟出租金库无缘的生活比较好的结论。

  地下室的冷气开得太强了,冷得令人发抖。

  五个人就像六月三日做过的一样,打开了金库的门,拉出钢铁制保险箱的同时,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请着手进行调查吧。”白发律师语气铿锵地宣告。

  他比中等身材的鬼贯还高个十公分,脸部轮廓深刻,而他的皮肤颜色使他如果包上头巾的话,看起来就跟印度人没两样。

  “请问社长来出租金库时,有没有拿什么东西?像是皮包或包袱布……”鬼贯警部向小稻行员询问。小稻还是跟之前一样,头发用发油擦得油亮。

  “没有,他两次都是空手来的。”

  “多谢。这么说来,应该是可以放在口袋里的小东西。如果是文件的话,最多也不过四、五张吧。”

  鬼贯警部自言自语似地说完后,在丹那的帮助下从保险箱拿出文件,开始仔细谨慎地进行调查。律师与行员们默默地盯着警部的手边,希望鬼贯发现线索的期待,与他再怎么找,也不可能发现什么的负面情绪,同时在他们的内心交织着。

  鬼贯警部每检查一张证书或股票,都要花费三分多钟。随着时间流逝,大家开始对他的慎重感到厌烦,脸上浮现了无聊的表情。但警部对这些事一点都不在乎,他拿起那两张若竹久子的照片,以及上半身被撕掉的照片端详了一会,然后又意犹未尽似地从口袋中取出放大镜。

  “如何?有什么收获吗?”

  律师知道调查已经全部结束后,或许对鬼贯从容的态度感到失去耐心了吧,用有点厌烦的口气询问着。如果听者有意,可能会觉得这句话带有嘲笑的意味。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我想把照片带回去慢慢研究,只要一天就可以了。”鬼贯警部回答,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对方的态度,“不,我想要的是这张破掉的。”

  在得到律师的许可后,鬼贯警部把照片收入皮包,向行员道谢。随后行员关上金库,五人返回地面。

  回到本厅的鬼贯警部面向桌子,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那张破损的照片。为什么鬼贯会对这张照片这么有兴趣呢?丹那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看若竹久子的户籍誊本可以清楚知道:这个案子与遗产问题并无关联,但现在鬼贯却还对久子母亲的照片兴趣盎然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丹那直接向鬼贯警部提出自己的疑惑。听到这个问题,鬼贯的嘴角在他下颚方正的脸上歪了一下,露出了苦笑。

  “你误会了。你跟本部的人之所以会以为这是若竹久子或田鹤子的照片,只是因为这三张照片放在一起,但事实上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么说来,这女人不是田鹤子,而是另有其人?”

  “我想应该可以这么说。你用放大镜看看这个地方。”

  鬼贯警部用铅笔尖指着照片的一部分。这张照片中有个女人身着和服、脚穿凉鞋,看起来有点衣衫不整的她面向斜前方站着,但因为她上半身的部分被撕走了,所以不知道她的年纪与容貌。她所站的地方似乎是都市中一座玄关装着格子门的建筑前。之所以知这是在都会,是因为照片中的道路是有铺装过的,而道路遥远的另一端有一台车停在那里,鬼贯用铅笔指的,就是那辆车的车牌号码。

  “你仔细看,这不是东京的车。”

  “……没错,这是京都的车。京都车牌‘五す(su)九九九八’。这么说,这张照片是在京都拍的啰?”

  这个新发现大大地鼓舞了丹那,他的语调中充满了兴奋之情。

  “是啊。根据你的报告,死去的若竹田鹤子从未踏足除了故乡与东京的玉川之外的地方,所以她不可能会在京都被拍到的。虽然,也可能刚好有一台京都的车,到东京后被照进这张照片里,但东京的街道我几乎可以说是了若指掌了,却从没见过照片中的景色。不过,这照片被撕了一半,所以我的说法也不一定百分之百正确。但就常理来看,可以推论出这张照片是在京都拍的,因此照片里的人并非若竹田鹤子。”

  “原来如此。”

  “那个出租金库的保险箱里放的文件与照片中,要说最可疑的东西,就是这张照片了。单单照片中人头部被撕去这一点,就似乎另有隐情了不是吗?丹那,快把这张照片拿去加洗。我要带着这个,前往京都查清这女人的真实身份。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对破案带来协助,要去了才能知道。”

  说完,鬼贯警部马上展开行动,他拉开抽屉,拿出列车时刻表。

  三

  快车“出云”号在二十二点三十分从东京出发,于第二天早上八点三十四分抵达京都。虽然到达时间有点早,但说到出东京车站的最后一班快车,就只有“出云”了。跟鬼贯睡同一台卧铺车厢的是一对将要前往出云大社参拜的新婚夫妇,那对夫妻你侬我侬的样子,虽然没有让鬼贯觉得如坐针毡,但他仍然度过了浅眠的一夜。

  “出云”滑入了京都车站五号月台。停靠时间有六分钟,因此鬼贯可以不疾不徐地离开位置,祝福地看了那对幸福的新婚男女一眼后走下列车。他把小提包夹在腋下,穿过人潮走上跨线桥,最后越过了剪票口。

  战争中,鬼贯在京都站下车时,曾受到聚集在候车室、外表肮脏的游民不断纠缠向他乞讨食物,这件事给他很深刻的印象。战后,他在京都下车了无数次,但直到现在,他还是会想起当时那悲惨的景象。就算站在有许多盛装打扮的京都美人穿梭来往的中央大厅,他仍能像X光透视一样,清楚看见隐藏在人声混杂的站内风景后,那京都车站战时的黑暗形影。鬼贯止步,环视四周,在询问处的附近找到了公共电话,并从那里打电话到京都府警的交通课,告诉对方他现在已经到达京都,吃完饭将会前去拜访。

  京都夏季的闷热是举国闻名的,但或许因为时间尚早,气温没有很高,刚好避开了暑气。他穿好外套站在车站前,想着早餐要去哪里吃才好。

  京都是美食之都,鬼贯每次来到京都,都会吃的有普茶料理①、让他边吃边咂嘴的川鱼料理,还有值得细细品味的知恩院境内的芋棒等等……吃到胃都不舒服了才打道回府。他会自愿来京都出差,想品尝这些美食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这件事不能大声宣扬就是了。他在心中偷偷立下心愿:如果这次的调查顺利的话,离开京都的前一晚,就去吃一顿鳖料理吧。

  ①从中国传去日本禅寺的斋菜,菜色以蔬菜为主,使用较多的油。

  不过现在的鬼贯只想用一些粗食,随便解决早餐问题,但现在这么早,连油豆腐乌龙面的店家都还没开,因此他别无选择地走进了附近的食堂,吃了普通的三明治与淡得像白开水的红茶。以敏感的味觉与极致的料理为傲的京都,却没有人在这种简便的料理上下任何功夫,这件事说来也还真是奇怪。

  鬼贯警部用完餐后,在车站前搭上往高野的市电,并在乌丸出水站下车。从车牌那走了五分钟就是府警的所在地,府警厚重的建筑物给人脚踏实地的感觉。时间才刚过九点,太阳光已经把白色的石阶照得闪闪发光,刺痛了来客的眼睛,鬼贯心想是时候该脱掉上衣了。

  交通课的主任警部名叫矶野,是一个约五十岁左右、身材矮小的男人。看到他时,鬼贯猛然联想起一个评价不太好的政客。矶野与那个政客一样都有着大饼脸与肥胖的五短身材,连那双细而锐利的眼睛也一模一样。鬼贯发觉自己一眼见到他,就有了“这个警部应该也不安好心眼”这种莫名的刻板印象。

  “你打电话给我之后,我马上就去调查了……”

  自我介绍后,对方开启了话端。鬼贯昨天打了长途电话,请他从车籍登录资料中查询“京五す(su)九九九八”的车主是谁。

  “那是租车公司的车。”

  “喔?那租车公司的名字跟地点?”鬼贯警部问话的同时,在心中暗暗叫苦。

  如果那是自用车,鬼贯警部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但租车公司的车,根本就无法预测到底有几个人租过,而且去一个一个拜访,询问他们有没有在照片上,照到的地方停车过的话,不只要花费大量时间、劳力,费用也会十分吃紧。但是都已经特地来到京都了,总不能说这样太辛苦,就不去查访吧。而且。鬼贯的调查方法,最大的特点,就是这样永不放弃、坚持到底地四处奔走。不过,就算他再怎么毅力卓绝,想到要在闷热酷暑的天气下,走到双腿酸痛,光想就感到一阵疲惫。

  “你要做笔记的话,我可以慢慢说。是下京区东寺町智惠之光院筋八条下ル(ru),你要直接去拜访他们吗?”

  “是啊,用电话是问不清楚的。”

  “那么请看一下街道图。”

  看到主任想用贴在身后的地图指给他看,鬼贯把在车站贩卖处买到的折叠式京都地图摊开,递到主任面前。

  “就在这里。只要以东寺的塔为目标,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要是中途迷路就问路人吧。最近京都人也很会说标准语了,应该不会有语言不通的问题。”

  接下来,矶野警部介绍了到租车公司最方便的交通工具。从警部指示鬼贯搭乘庶民的交通工具,却不叫他直接坐计程车过去这一点,可以看到警察共通的预算拮据问题,以及已经对那一丁点预算习以为常的警察的悲哀。鬼贯压抑住自己脸上浮出的苦笑,郑重地向警部致谢。

  四

  “仙人掌租车公司”位在东寺附近。这一带有许多小型工厂,被栅栏围绕的宽广空地中,停放着将近二十台各种款式的车子,那些车子的对面种着一棵柳树,柳树下建了一座涂了白漆的木造平房,一见即知那里是租车公司的事务所。

  当鬼贯接近空地上的大门时,一台纳西①回到空地,与另一台达特桑②擦身而过,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她穿着暴露得快要接近裸体的鲜艳单色背心裙,她手握着方向盘,大概是想藉由开车,把浑身的精力都发散出来吧。车子很快就消失在道路的另一端,徒留轻轻的引擎声。

  ①NASH,美国的汽车品牌。于一九五七年停产。

  ②DATSUN,日产汽车的品牌之一。

  鬼贯警部对她那令人担心的方向盘操作方式,感到些许不安。

  鬼贯警部一边注意不要被车辗到,一边穿越空地,站到建筑物前推开纱门后,右手边就有一张柜台桌,一个女孩正坐在桌后。

  “请问您是要加入会员吗?”

  女孩似乎误会鬼贯是想申请入会的人,用上方①的口音问道。鬼贯说明自己的职业,并表示想要与负责人见面。女性吃力地移动自己肥胖的身躯,消失在内侧的门中。刚才那些年轻人的车虽是用租的,还是能四处兜风享受青春,但从这女孩身上便宜的女用衬衫,与掉色的凉鞋就可以知道,她似乎这辈子都无缘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①指京都或京都附近区域。

  鬼贯警部很快就被引进内侧的办公室中。涂上漆的圆桌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短袖的削瘦男子,他一看到鬼贯就起身向他打招呼。在主人与客人之间,一架旧式的黑色电风扇正在摇着脖子发出嘈杂的声音。看来这风扇能对客人尽的最好的地主之谊,只有搅拌这闷热的空气了。

  “暑气真盛哪哈。”他一开口就露了一手纯正的京都腔。或许是腔调的影响吧,他的口气听起来就像在嘲笑一旁电风扇的无能。

  “我是这间租车公司的经理,你有什么事吗?”经理说着,把写着玉井次雄的名片放在桌子上。

  鬼贯警部打开提包,拿出他带到京都的那张照片的加洗备份,并把它放到对方面前。玉井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那张没有上半身的照片,像在催促鬼贯说明般默默地把烟叼在嘴中。

  “这里有拍到一辆车对吧?”

  “是,是有一辆车。”

  “虽然距离有点远,不过这是福特的水星对吧?”

  “没错,是八年前的车款。”

  鬼贯警部拿出放大镜,让对方看车牌号码。

  “如何?你记得这个号码吗?”

  “是,这是我公司的车。”

  瘦弱的男人努力撑开他眼眶凹陷的双眼凝视对方,他似乎对鬼贯想问什么,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正在调查某个事件,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查到,这辆车在照片中停放的地点在哪里。请问你知道吗?”

  “这个吗……”对方拿起了只有下半身的照片,露出不解为何照片会被撕成一半的神情,他嘴上叼着烟凝视着照片时,双方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知道,我完全没有头绪。”

  玉井经理回答时仍旧注视着那张照片。比起鬼贯的问题,他似乎对站在那里的女人是谁更有兴趣。

  “只有你们的会员才能租这辆车吗?”

  “是,我们不会租给会员以外的人。”

  “会员要租车的时候,你们会留下记录吗?”

  “是的,每辆车都会有一本帐簿,负责人员会在里面记录出租的日期、时间、归还时间、租车会员的名字等资料。”

  “这真是太好了。不好意思,请务必让我看一下那本帐簿,我想一个一个拜访借过这辆车的会员,问他们是否会在照片中的地方停车,还有照片中的地方是哪里。”

  “天气这么热,您这下可要吃苦了。”

  他的脸夸张地皱成一团,好像要出去奔波的人是他似的。然后,他迅速起身走了出去,鬼贯从上衣口袋中拿出笔记本与钢笔,准备开始作笔记。

  门打开了,经理拿着黑色皮革封面的帐簿走了进来。封面上有毛笔沾上白瓷漆后写出的“出租记录”四个大字,车号就写在字的旁边。

  “请。”

  鬼贯警部道了谢后,翻开了第一页。第一笔出租资料的日期是去年的一月十日,可见这间公司买下这辆车的时间也才不过一年半。就像刚才经理所说的,用红色框线框起来的书写栏中,有纤细的女性钢笔字体记下了会员的名字、租出日期以及时间。下方的备考栏全部都是空白的,但翻了两三页,就看到几个备考栏中记载了本车发生车祸保险杆弯曲、修理需要的费用及修车厂的名字。

  租借记录一共有十六页,每页各可记五人,算起来这辆车一共出租了七十七次。就算排除六月一号案件发生后的租车记录,需调查的记录也高达七十一次,数目之多,让鬼贯一看到就无力。

  “平均下来,这辆车一个月大概会出租四次。”

  “是的。”

  “这样的利用频率算是多还是少?”

  “算少,一个礼拜只有一次。一般车子通常每天都有人租的。像今年春天买的新型哈德逊,全部客人都抢着要租,就算申请也不一定马上租得到呢。因为我们的会员多达四十二、三人啊。”

  说到会员人数时,经理的表情难掩得意。

  “这辆水星为什么这么少人租?”

  “因为……当然车款比较旧也是原因啦,客人的心理是很微妙的,简单来说,人就算是叫计程车,也会选最新型的车而不会选旧型的车。如果是自己驾驶的话更是如此,不够好看的车他们可就敬谢不敏了。不过要是开习惯了,就会明白旧车也有旧车的好。就像过去的人怜悯落败的义经一样,会开这台车的人也不算少,大多以中年人以上居多,几乎都是固定的那几位在开。”

  听到经理的话,鬼贯重新省视帐簿,的确,同样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帐簿上。当他把笔记本打开,整理租借者的名字后,确实如经理所书,经常出现同一个人数度租走这辆车的情况。他再给予分类后,知道这辆车的常客有七个人。应该就是这七人之中的某个人把水星停在照片中的那个地方了。鬼贯的调查虽然才刚起头,但想到随着案情进展,不久后就能揭开此案的真相,他顿时精神百倍。

  事实上,鬼贯警部现在,差不多要忘记京都的酷暑了。他问到七名会员的住址与工作地点,把资料记进笔记本以后,就离开了租车公司。他走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看到那辆水星颓丧地窝在车库的角落,像在哀叹自己怀才不过。它的姿态好似在失望地说“原来不是来找我的啊”一般,看起来既落寞又黯淡失色。

  五

  炙热的太阳沉入西方的山下后,约过了快一个小时,鬼贯才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三条的旅馆。虽然他需要拜访的会员人数只有七人,但在人生地不熟的都会中进行四处奔波拜访的工作时,如果能坐计程车的话还好,像他这样得要巴士电车转搭来转搭去的话,实在会让人精疲力竭。而且那七个人就像是说好了要整人似的,鬼贯前去拜访的时候他们不是不在家,就是事务繁忙抽不开身,他有时得枯等多时,有时得再去一趟,才得以拜见他们的尊容。花了这么多苦工,如果能有好结果的话还不要紧,但那五个男人与两个女人一看到那照片,马上摇头说自己从没有在那个地方停过车,也一点都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从第七个会员——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女孩那里,听到她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回答的时候,连以毅力为傲的鬼贯也得灰心丧志了。他很清楚地感觉到疲劳在同一时间,渐渐扩散到了他全身的微血管。

  京都旅馆的缺点,就是明明位在冬季严寒夏季酷暑的盆地,冬天来住时却没有暖气,夏天来住时连冷气也没有准备。冬天时,窝进暖桌为自己倒一杯酒小酌一番的同时,也顺便欣赏木框玻璃门外的雪景,这样一来,连没有暖气这种鸟事都能转变成一种风流。但现在这样顶着大热天走回来,却连想冲个凉都不可得的情况,没有冷气只会让人满肚子火。而屋檐吊着风铃确实风雅,但到现在,那个风铃却连叮一声都没有,因此鬼贯只好在那胡乱地挥动着团扇。

  七名水星的使用者异口同声都说:自己没有在照片里的地方停过车,也从来没有开车去过那里,对那个地方是哪里也完全没有头绪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跟租车公司租车的人又把车子借给别人,然后那个人把车停在照片里的地方,但会员们都摇头否认,宣称自己绝对没有把车子借给会员以外的人。

  鬼贯警部在无计可施之下,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那辆车子故障,被送到市区的修理厂时,维修工人会试开那台车出去,并在照片里的地方停车呢?他从街角的电话亭打电话给“仙人掌租车公司”,请玉井经理告诉他修理厂的名字与住址。然后他前往拜访修车厂,给全部工人看了那张照片,又把所有必要的问题都试过了一遍,最后仍然没得到什么好结果。鬼贯离开工厂时,感觉到自己的鞋子好似有千斤重。

  “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跪在地上的圆脸女服务生询问道。鬼贯回答马上去泡后,站起来把手放在裤腰带上,这时风铃响了一声,而这一声似乎打开了一道锁,让鬼贯发觉到自己至今忽略的事。那辆水星在被“仙人掌租车公司”收购之前,会不会曾经是某个人四处奔走时的代步工具呢?租车公司是在去年一月买下那辆车的,但是那辆车并不是去年的款式,而是更久以前制造的车款。所以“仙人租车公司”一定是向不想要这台车的前车主,用买卖中古车的方式买进了那辆水星。在照片中的地方停车的,就是那个前车主也不一定?

  鬼贯警部是一个很少会慌张的男人。年轻时运动的经历让他至今仍身手矫健,但他的个性却比平常人还要稳重一倍,极少大声喧哗或情绪激动,而在他人面前更绝不会把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但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他不顾自己的皮带快要松开,就拿起了听筒高声地呼叫柜台人员,要他们把电话转到府警的交通课。下班时间已经过了,鬼贯把听筒紧紧地压在耳朵上,一心祈祷矶野警部还待在座位上。

  听到听筒传来对方的声音时,鬼贯松了一口气。

  “调查结果如何?”矶野问道。鬼贯警部把事情简略地回报后,就询问对方:知不知道水星的前车主是谁。

  “请等一等。如果车子是仲介从其他县运来的,我可能就查不到了。但前车主如果是京都人,想知道是谁应该不是件难事。找到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你。”

  鬼贯警部道了谢,告诉对方旅馆的电话号码,然后把听筒给挂了回去。这时,他听到了皮带扣撞到桌角所发出的声响,才想起自己的皮带松开了。鬼贯重新系好皮带,坐到置于缘廊的藤椅上,怎样都无法放松的他,不断地看着自己的腕表。

  过了大约三分钟后,电话响了。

  “我找到了。”矶野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兴奋。

  “请准备好纸笔,我会慢慢说的。好了吗?上京区……金出川通……千本……西入ル……名字是新仓干雄,职业布料商。他八年前买下了那台车时,车子还是新车,所以这台车子之前的所有人只有他了。”

  “谢谢你的帮忙!”

  鬼贯警部再一次表达自己内心深深的感谢。对柜台说明自己还没有要入浴后,换了一件新衬衫就准备要出发了。是因为刚才休息过了?还是因为他急着想扳回一城呢?鬼贯刚才的疲劳在这时候全都不翼而飞了。

  六

  鬼贯警部这次特地不惜血本,请旅馆人员帮他叫了一辆计程车。车子沿着加茂川奔驰时,建在河岸上的川床①一早就有客人入座,在祇园灯笼下,被艺妓包围着的客人正畅饮着啤酒。对不喝酒的鬼贯来说,啤酒并不值得钦羡,但在河风徐徐吹拂下,他们在那里一定是非常凉快的吧。不过,那些脸上浓妆艳抹、还背着腰带绑成的大结的舞妓们就有点可怜了。

  ①夏季时,鸭川(加茂川在一九六五年后,汉字名改为鸭川)河岸的日式餐馆会在河岸上搭建客席,称为川床。

  过三条桥后,河岸就宽广了起来。如果是早上,就可以看到京都名产——京友禅、或近代风格的捺染用河水清洗后,在河岸上曝晒的美丽景观,现在这时间只能见到对岸的灯光映照在漆黑的河面,但这夜晚的风景却也别有一番美感。鬼贯有种恨不得车子开慢一点的感觉。

  很快地,车子与加茂川渐行渐远,往北野神社的方向走了十多分钟后,车子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客人,北野神社就在这附近。”

  “我想找一位名叫新仓的布料批发商。”

  “新仓家就在那转角。”

  车子开到十字路口后停了下来。鬼贯看到眼前一座大商家,日光灯正大放光明,一副在说这里是老店似的,店面颇为宽阔。鬼贯付给司机车钱后,毫不犹豫就走进那间门户大开的店。鼻梁高挺、眼角上翘的京都美人在店内一角弯着腰,手拿着几条放在一旁的和服布料在挑选着。那只握着红色友禅的手手指纤细、形状美好,令人联想到加茂川的银鱼。

  鬼贯警部向总管小声地说他来访的目的,并递上名片。他先被拉到店内,然后马上就在带领之下绕过店的侧面,走到位于内侧的接待室。接待室的墙边放着一台电视,店主夫妇正在欣赏映在映像管上的家庭剧,鬼贯感到过意不去,为自己夜间前来拜访的事向他们致歉。

  “家庭剧这种东西每出演得都差不多,无趣得要命。精彩的惊悚剧比家庭剧好看太多了。”

  看起来约四十二、三岁的夫人,干脆地关上电视,重新自我介绍。这位夫人不愧是布料批发商的老板娘,不只穿着上等的浴衣,手上还套着一只很大的蛋白石戒指。

  与又瘦又白的夫人相反,店主新仓干雄年约五十四、五岁,是个脸色红润、中广身材的男人。只见他的手不断地对浴衣的胸口扇风,对他来说只用电风扇似乎不够消暑的样子。鬼贯先确认他的确拥有过一台水星之后,拿出只有下半身的照片,重复他在这一天问了无数次的问题后,等待对方的回应。

  “请让我看看。”

  店主拿出玳瑁框的大老花眼镜挂在鼻梁上,用大商贾常有的从容不迫的态度,盯着那张照片;鬼贯则望向电视机旁边,置于一座平台上的水族箱,大水族箱的底部沉着很多圆石子,也放了生苔藓的岩石,孔雀鱼、神仙鱼、以及其他各种不知名的热带鱼群,聚在绿色的水草之间。水温计的刻度上,则附着小小的红贝。

  真是奢侈的兴趣啊,鬼贯想。

  “难得您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只可惜我并没有在这个地方停过车,没办法帮上您的忙,真是非常抱歉。在这里停车的应该是其他人吧。”肥胖的店主说道。

  “这样我的调查就结束了。一整天就为了这件事四处奔波。”

  “这样一定很辛苦吧。”

  一旁的夫人同情地说。店主则沉默着,用若有所思的眼神,凝视着淡黄色的映像管。

  最后一线生机,就这样轻易地被切断了,鬼贯难掩失望。既然对方都说不是了,早点告退才合乎礼节。夫人虽说家庭剧无聊又无趣,但这也有可能是她为了让客人不要太过拘束,才做出这种女性特有的贴心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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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贯警部收起照片,正要起身时,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般要脱手中古车的时候,很少会由车主自己去找买家,几乎都是委托给专门经手中古车的仲介处理。所以他的水星应该不是直接卖给“仙人掌租车公司”,而是先交给仲介才对。这样一来,可能是仲介人开车到处跑,或者去造访照片中的地点也不一定。

  正要站起来的鬼贯又坐了下来,并开口向对方说,如果有将车子交给仲介的话,希望能将仲介的名字告诉他。

  “不,我没找仲介。我跟‘仙人掌租车公司’的玉井先生是钓鱼的同好,我们之间的感情不错,所以我就把车直接让给他了。让仲介赚佣金那种蠢事,我是不会做的,玉井他也高兴得很呢。”

  “原来如此。我想再问一件事,车子有借给别人,或是会被人偷开过吗?”

  鬼贯警部把视线移向夫人,又转头移向新仓。当他两人同时否认的时候,鬼贯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被幸运之神遗弃了。起头的顺遂,反而更加深了现在的挫败感。鬼贯现在只剩两条路可走,不是就此夹着尾巴回到东京,就是自己重头再调查一次。但是回头省视这次的调查,他可以确定:自己已经用他一流的方法,一步一步谨慎调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了才对。他可以确定自己没有任何遗漏之处。这时,之前没有感受到的疲惫忽然涌起,总之先回旅馆洗个澡吧。

  他再次为自己贸然造访一事表达歉意后,就走出店门。

  寻找头部

  一

  第二天早上鬼贯醒来时,外面正静静地下着毛毛雨。他不是那种心情会受到天气左右的人,但在调查失利正感郁闷的时候,那绵绵细雨仍然使他心情更加消沉。他起床自己打开遮雨窗,然后去刷牙洗脸,才刚回来,旅店总管就拿着报纸走进房间。鬼贯的床垫已经收拾好了。

  “您早。”总管用京都语向他问早。

  鬼贯警部回道早安的同时,在心里想:京都女人说京都方言,正是侬侬软语、魅力无穷,但男人一说京都话,听起来就像个娘娘腔,实在不堪入耳。特别是这名总管与大家印象中的旅店总管,一点都不相像,他皮肤苍白、身材瘦小,脸上还挂着近视眼镜,看起来还比较像个文艺青年,也难怪鬼贯会有这种想法。

  “我吃完就要出去了,请帮我算算多少钱。”

  “是,谨遵您的吩咐。可惜今天天气不好,下雨了。”

  “京都的天气,热到令人无话可说啊。”

  “是的,真是非常抱歉。”

  总管一副天气不好,是自己的责任似地,向鬼贯警部鞠躬道歉。

  “对了,今早有位新仓先生,拨了一通电话找您。”

  鬼贯警部把报纸放在桌上,望向总管的脸。

  总管口中的新仓,当然就是昨晚他见过的新仓干雄,不过那个人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呢?

  “当时客人您似乎尚在歇息,没有接听电话,因此,对方说:他会在八点半前来拜访,希望您能在这里等他一下。”

  “多谢,等我跟客人见过之后,再帮我结帐吧。”

  “明白。我马上拿早餐过来。”总管低着头走了出去。

  新仓干雄找他到底有什么事呢?鬼贯想起昨天才认识的,那位脖子粗短的男人,还有他身着浴衣、手上团扇不停地扇着风的样子。

  鬼贯警部在女侍伺候下吃早餐的时候,布料批发商来到旅馆。

  “这么早前来打扰,实在非常抱歉。”

  或许是受到热浪的影响,鬼贯一点食欲都没有。趁着这机会撤下早餐,两人移坐到缘廊的藤椅上。

  “昨晚您特地驾临寒舍,却没有接待您,真是惭愧。。”

  他的提包放在膝盖上,还穿着奶油色短袖衬衫,一副等一下就要去跑业务的样子。他满脸通红,像是一大早就喝了酒,肥胖的身躯则有着浓密的毛发。鬼贯从经验中知道,这种型的人对金钱的欲望会非常强烈,当然,对女人也是。

  “我老婆说什么要夫唱妇随,所以就算我要跟客人见面,她也不会离开我身边,所以,有时候我会像昨天一样,有话想说却找不到机会说出口。”

  他拿出看起来很厚实的银色香烟盒,邀鬼贯也抽一根后,自己叼起一根,点上了火。

  “喔,您不吸烟的吗?真稀奇。”

  “我的体质不适合抽烟。”

  “是吗,不过我的原则是,既然生而为人,有意思的东西都要去试试看。不管是烟酒,我都在兵役体检①前尝过了。现在,只要知道哪里有好吃的,我就会去吃,要是听说哪里有美丽的女孩子……”

  ①二战前日本男性满二十岁就要接受体检。

  他的话在这里打住了,发现自己已经离题太远似的,把烟放在烟灰缸上,正色地说:“其实啊,我知道昨晚的那张照片,拍的地方是哪里。”

  “喔。”总算来了。鬼贯警部屏气凝神,等着听新仓干雄接下来要说什么。不过,他昨天为什么不说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只要听到哪个地方有美女,不管她在哪里,我就会马上赶过去。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听说有个人美、皮肤白嫩、之前是YATONA①的女人,我就忍不住开车去见识了。”

  ①在宴会上临时雇用的陪酒小姐。

  鬼贯警部边听边点头,但他并不清楚关西人常说的YATONA是什么意思。

  “我骗我老婆说,是要招待客户后,飞车前往那家店,并在那里住了一晚。那张照片照的就是当时停车的地方。”

  “在哪里?”

  “大阪的飞田游廓①。”

  ①位于大阪西成区,为西日本最大的红灯区。一九五八年被勒令停业后,业者转入地下化经营。现在仍不适合女性与观光客进入。

  说完这句话,新仓很不好意思似地用手帕擦着脸。他脖子上的两层赘肉令鬼贯联想到大海龟。

  “飞田游廓的哪里?”

  “一处叫‘老松’的店,不只我,很多知名人士都会瞒着太太去那里玩。”

  他会这样辩解不休,是因为他对妻子感到歉疚吧。但鬼贯并不是神父,这些事与他无关,他只想知道照片背景到底是哪栋建筑物。

  “这个,我除了‘老松’之外,其他的都不太清楚,但从拍摄方向来看,照片里的那家店,应该是在‘老松’的南侧。”

  “南侧吗,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飞田游廓很大吗?”

  “是啊。那地方跟京都的祇园性质不一样,但那里的规模之大,整个西日本没有一处可以比得过它。我是没去过东京的吉原啦,不过吉原再豪华,一定也比不上飞田吧。”

  他一边把烟灰缸上的香烟送入口中,一边夸耀着大阪的好。关西人对东京的竞争心理,鬼贯也领教过很多次了,但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拿花街出来比。

  鬼贯警部请他画了飞田与“老松”的简略地图后,将他送到旅店的玄关前。

  “昨晚真是非常抱歉。我是爱花天酒地,但在妻子面前,也说不出自己去玩女人的事啊。”

  刚才受到旅店总管问候时,还摆出大商贾般从容大度的架式的新仓,一出了大门,马上就压低声音,向鬼贯再三致歉。

  太好了,这样总算不枉自己千里迢迢来到京都了。看着新仓的车子渐行渐远,鬼贯感受到自己委靡的斗志又再次壮大了起来。

  二

  走过以“锵锵横町①”之名闻名全国的霞町,钻过市电与关西本线铁陆桥下方,越过一条大街,再走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就是飞田游廓了。霞町这附近小吃店栉比鳞次,以东京来比喻,这里就像有许多便宜旅社的山谷区,食物的价格便宜到令人吃惊。西瓜一片五圆,炸猪排串一根四圆、握寿司一盘二十圆,这么便宜的价格,可就不是山谷可以比得上的了。每间店的前面都有年轻女生在那高声招揽客人。这里跟山谷最不同的地方在于,连穿着高级服装的绅士在这里都能就着盘子大快朵颐而不以为耻。

  ①ジャソジャソ(janjan)横町,正式名称为南阳通商店街,位于大阪新世界南西,本为连结新世界中心与飞田游廓之间的道路。战后此地集结许多饮食与游戏摊贩,当时以演奏三味线与太鼓的方式,拉拢前往飞田游廓的客人,“锵锵”就是取自三味线的声音。在飞田游廓停业的冲击下,虽然一时衰退,但经过整治与宣传后,现以怀旧商店街为特色,成为知名观光地。

  鬼贯警部虽然对一串四圆的炸猪排串没有兴趣,但他对京都、大阪人面对食物时不会装模作样、也不会装腔作势的生活态度,感到非常的钦羡。

  不过,越过大街,踏进游廓一步,周遭的气氛就截然不同了。走在里面时,那干净地打扫过、连一张纸屑都没有的街道,以及避免使用鲜艳色彩、故意建得朴素的建筑物外观,都像是在说着“这里就是举国知名的飞田游廓,请大家不要错过了”一样,简单来说,就是有种勉强抬高自己身价的感觉。

  上午的花街几乎不见人踪。跟鬼贯擦身而过的,除了一辆三轮车跟三轮车上顶着日式发型的女人外,就只有一台市公所清扫课派来收集垃圾的垃圾车了。多亏新仓干雄所画的简略地图,既正确又颇得要领,鬼贯没有迷路,直接就找到了“老松”,他照着新仓说的“在‘老松’南方”这句话,走了一会儿之后,很轻易地就发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

  隔着道路眺望时,可以看到对面有一间两层楼高的豪宅。它位在十字路口,那看起来有点像歌舞伎剧场入口、装着屋顶的玄关,面对着两条路的夹角。以此为中心,位于宅第左右侧,两条装上了雾面玻璃的走廊呈九十度角直直延伸出去,下方的通路则装设了一排很像在关东称作“驹止”的尖端尖锐的木栅栏。

  这应该是用来防止客人或小姐逃脱的吧,鬼贯对自己解释道。

  跟一楼相同,二楼也有走廊贯通,走廊沿路还有扶手。屋檐上,每隔约两公尺的距离,就装了一盏乳白色玻璃罩的圆形室外灯,这灯怎么看都与做这种生意的商家格格不入,给人一种没有情调、呆板的印象。鬼贯从上衣口袋中拿出照片,开始与眼前建筑的外观相比对。可以发现照片中的女人是在“老松”的玄关前,稍微面向左前方站着。所以照片也有拍到她身后玄关的格子门一部分,还有一楼走廊的木框玻璃门及护栏,甚至连往遥远后方延伸的道路,以及停在道路上的那台水星,也都被拍进去了。

  西之幡豪辅珍惜这张照片的理由目前尚未明朗,能够肯定的,只有照片里的风景,就是鬼贯现在站的地方。现在鬼贯终于了解到:照片中的女性,为什么会把那华美的和服,穿得那么邋遢,她不是良家妇女,而是一个出卖灵肉的女人。

  鬼贯警部走到玄关往上一看,可以见到一块刻着“梦殿”的木匾额。这应该是这间妓院的名字了,不过这大而厚重的匾额,看起来架式十足、威风八面,就算挂在国币大社①也很相配。如果是情感纤细到站在神社面前,也会感激涕零的人,说不定看到这妓院的看板,也会感动落泪。

  ①神社的等级与地位。

  一般而言,妓院或爱情宾馆为了让客人能秘密光顾,都会多花一点心思设置侧门,让他们从侧面进出,这是他们业界的常识,正门玄关只是拿来摆门面的装饰品。但是鬼贯把这间房子的左侧、右侧都看过了,还是没有找到类似侧门的东西,所以他只好从大门进去了。

  透过厚重木制格子门,屋子内侧一览无遗。从刚才就有一个可疑男子在那四处张望的事,从内侧应该也能看得非常清楚吧。鬼贯一打开门,还没有唤出声,就有一个中年女性站在那里了。她两边的太阳穴都贴着,现在已经几乎看不到的薄荷膏药,用怀疑的眼神俯视着鬼贯。

  “我已经有投保寿险了,不劳您费心。”

  从那年华老去的容貌与高傲的口气来看,她应该是这里的老鸨无误。鬼贯首先递上名片,她读完之后默默地站了起来。这里的小姐难道因为暑热,消耗了体力,现在正在午睡吗?房子里静得跟寺院一样。

  “啊,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她似乎很尴尬的样子,脸上瞬间换成笑脸。与其说换成,不如说是勉强撑起还比较正确。

  “我想问你一件事,照片中拍到的建筑物,就是你们这里对吧?”

  她接下照片,压着浴衣的下摆跪在式台①上,很快地点了点头。

  ①为避免玄关的木地板与水泥地面高底落差太大造成不便,而装设的木板阶梯。

  “是,的确没错。”

  “你知道照片中的女人是谁吗?”

  “是的,她是以前会待过这间店的弥生。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鬼贯警部不熟悉大阪方言的语感,所以无法下确切的判断,但从她回问的语气听来,她似乎对弥生会受到警方追缉一事,感到非常意外。

  “在这里不好说话,请到我的房间来吧。”

  “说得也是,那就打扰了。”鬼贯警部欣然接受。

  她等到鬼贯脱了鞋子,再供给他拖鞋,然后领着他走过走廊。地上有三条大红色的厚地毯,一条攀上正面的大楼梯,剩下的两条各往左右两侧走廊延伸过去。鬼贯的脚就像踩在海绵上一样,每个脚步都陷入地毯中。一楼的走廊呈闪电型,有数不清的转角,在转角处,有些以白砂砾为底,上面还放着石灯笼,有些有小小的朱红桥横跨在那,桥上装饰着可爱的黑色拟宝珠①。到了晚上这些灯笼跟纸罩座灯的灯泡都会亮起,为走廊增添梦幻的气氛吧。这家店的内侧与外观相反,随处充满日式风情,一切都是那么地花俏,却又那么地豪华。

  ①日本传统建筑中装置在栏杆与扶手上的圆形装饰。

  不久,他们走到接近内侧楼梯的地方,而楼梯旁可以看到挂着暖帘的房间入口,老鸨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鬼贯后就走了进去。那里似乎就是她的房间了。那是一间四坪大小,令人心情平静的和室,正面有一个上头摆着招财猫的黑檀木茶具橱柜,像是房间的主人在炫耀自己的品味非凡。角落的置床①上,排着插上独脚莲的水盘,放在袋中的三味线也依靠着置床。这里跟走廊华丽的印象完全不同,一进来就让人感受到平淡沉静的况味。她递给鬼贯团扇与夏季座垫,按下电风扇的开关,然后打开了津轻涂②的茶柜开始泡茶。

  ①房间太小无法装设壁龛时,用来代替的可移动式柜子或木板。

  ②日本传统漆器,产于津轻地方。

  “请喝杯茶。”

  鬼贯警部轻轻点了头。这杯茶是玉露①,因此茶汤跟茶杯当然都是半温不热的。被请喝茶时,端出的茶水如果热到会烫伤人还没关系,水温都这么低,喝的时候总觉得好像会被传染一些怪病似的,反而使人左右为难。

  ①日本茶的一种。以水温六十度的水泡茶,才能发挥它的滋味与香气。

  “这茶杯还真漂亮。”鬼贯警部只好称赞茶杯。

  “这是您看得起,这茶杯是古九谷①的。先夫喜欢,所以收集了不少,但后来不是送人就是摔破了,现在剩下的只有这些。”

  ①指日本石川县南部生产的彩色瓷器。古九谷,指九谷烧初期约五十年之间出产的瓷器。

  老鸨把手上的茶碗举到眼前,一边凝视,一边像在怀念亡夫般感慨万千地说道。一开始表现出的刻薄表情,也在喝茶闲谈之间变得和蔼近人。一个女子扛着这么多人的生计,被气到头痛甚至接近歇斯底里也是常有的事吧。鬼贯开始以同情的角度看待这位女性了。

  妓院中仍悄然无声。

  “……回到刚才的话题。请问那位弥生小姐,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吗?”

  “是的。她来到我们店里的时间,大概是昭和二十三年左右,一共待了四年。她现在不在这里了。”

  “弥生是花名吗?”

  “是的,我们这里从德川时代开始,每一代都会有个叫弥生的妓女。比她晚二代的弥生现在还在我们店里。”

  她的声音变得高亢,似乎为这间店从德川时代经营至今的悠久历史而自豪。

  “这张照片里的弥生,她的本名叫什么?”

  “嗯……她叫什么名字呢。昭和二十四、五年员工流动得很快,当时的人名我记不清楚了。叫什么呢……好像是叫斋藤朔子或咲子吧,不过那到底是不是本名我也不知道。”

  “有没有照片或是信之类的东西?”

  “这个吗……”鬼贯警部执着地追问之下,老鸨像是头痛似地用手指压着头痛膏药。

  “您或许不知道,做我们这种生意的人,都会逼自己忘记那些洗手不干、已经从良的人。就算在路上刚好碰到,对方如果跟我们打招呼的话就没关系,要是没有,我们就会故意装作不认识,并且把眼神别开。这是在这里工作的同事跟我,对待已经退隐的姊妹时,所要遵守的礼仪。如果我家的小姐要从良的话,她自己会把照片跟信件全都整理好,甚至加以烧毁,我们也会帮她四处留意,有没有漏掉的东西。所以,她的照片或信件,我一张都没有,抱歉让您白跑一趟了。”

  听过她的说明后,鬼贯心服口服,的确,这个惯例对她们所处的世界,是再适合不过了。但是,不知道这个弥生的真实姓名与长相的话,就无法确定她的真正身份,也无法知道她与西之幡豪辅之间的关联,要查出案件的真相,一定得想办法见到弥生才行。说得夸张一点,解开西之幡案谜题的钥匙,就握在弥生的手上。

  “就我的了解,女人通常都很喜欢跟朋友一起照相,有没有人有她的照片呢?”

  老鸨马上摇了摇头。

  “但是那孩子并非如此,她非常讨厌拍照,说一看到照相机就会全身发抖,所以,我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对了。”

  她看着鬼贯手中的照片,用想起了什么似的口气说:“这张照片啊,是她不注意的时候被客人偷拍的。她发现后非常生气,把对方狠狠臭骂一顿……还有一次,她发现来玩的男人有偷带相机,就把相机中的底片拉出来烧个精光。”

  鬼贯警部用苦涩的表情点了点头。名叫斋藤朔子或咲子的女人,是有意识地隐瞒自己的身份。一想到这其中可能有牵扯到犯罪的秘密,鬼贯对这件事就更有兴趣了。

  “她应该有在区公所留下转出证明①吧?”

  ①日本在二战期间与二战之后,实施配给制度。因此当国民要转移居住地点,要先向当地政府申请转出证明。有转出证明,才能在新居住地得到配给。

  只要看那个,就可以查到她转移到哪里去了,鬼贯一想到这里,声音就高亢了起来。

  “她一开始没有办转入手续,她是孑然一身过来的。”

  “她没有接受米谷配给吗?”

  “是的,我们这附近就是锵锵横町,在那里多得是米跟食物可以买,就算不接受配给,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每件事都刚好让弥生,能够顺利隐瞒身份。不,事实可能正好相反,弥生就是因为这附近有锵锵横町,才会选择来飞田游廓工作也不一定。

  “离开你店里时,没有预付款的问题吗?”

  鬼贯警部的无知令老鸨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对他说明,现在跟战前不同,老鸨与妓女没有预付款的协议,那些女人都是自愿过来工作的,所以她们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听老鸨这样一说,鬼贯才想起:自己好像会在报纸上,读过相关报导。

  “她说想要从良就离开了吗?”

  “没错。”

  “所谓的从良,会不会是指她要结婚的意思?”

  “嗯。我并未从她的口中听到‘结婚’二字,不过我想或许是这个原因吧。”

  “妓女在工作的时候,应该有可能跟客人发生感情、进而结为连理吧,请问那,位名叫斋藤的女性,有心上人吗?”

  “这个吗……”老鸨又把手指放到头痛膏药上,眼神陷入沉思。

  “这不是我在自吹自擂,会来我们这里的客人,身份都是一等一的。某个县的知事啊、大臣啊,或是一些有钱人的纨绔子弟等等,大多都是贵客。但那些人为了顾及面子都很谨言慎行,我家的小姐们,从没跟客人发生过恋爱关系。”

  她说得或许没有错,不过如果不是恋爱的话,她应该是回到家乡,过着脚踏实地的生活,之后像一般女人一样结婚,成为一个家庭主妇了吧。但是从她那些躲躲藏藏的行为来看,鬼贯无法轻易同意,她在从良后,直接进入婚姻生活的假设。

  鬼贯警部问了她的年龄与相貌、性格后,把老鸨的回答记到笔记本上。斋藤朔子或咲子,如果她自称的年龄是正确的话,到今年应该已经三十岁了。是一位纤瘦、外貌姣好的女人,她的左耳耳垂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虽然神神秘秘地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性格却很开朗,不像她同辈的人那样阴沉。

  “曾经有一次,她用很流利的英文,跟一个迷路到这里的GI①对话,于是就有人传说,她之前可能是阻街女郎。总之,她是一个干脆利落、头脑很好、很聪明的孩子。”

  ①Government Issue,美国军人的俗称。原为政府补给品的意思,后来二次大战时,因为美国军人的补给品之多为各方钦羡,所以将美国军人称为GI。

  老鸨补了几句称赞的话。从她抽出客人相机底片,还用火把它烧得一干二净这件事,就能判断得出:她是个多干脆利落的人了。但是,这种事听得再多也没有用,不知道她正确的姓名与住处的话,根本无法对调查有实质上的帮助。鬼贯得想办法找出她的下落才行。

  下落、下落……当鬼贯正在思考的时候,他的脑中突然迸出了一个新方案。虽然他认为这方案希望不大,但无论如何还是问问看才行。他的方案就是问弥生离开这里时,是用什么方法把行李送出去的。

  对在色情业界工作的女性来说,只有做新衣服是她们唯一的乐趣。一样在火窟中待了几年的她,做新衣服应该也是她唯一的快乐,所以,她一定有订做过五、六件和服才对。那么,在离开职场以后,那些衣服要怎么办呢?女性对衣物特别执着,不可能把那些和服全都抛售到二手衣店。这样一来,她应该会把衣服塞进皮箱自己带走,但如果数量太多,她很有可能把衣服打包起来,用托运或是请货运公司帮忙运送。要请人寄送行李,当然得填写正确的姓名与地址才行。如果她的处理方法正如鬼贯所料,且那个记录有留存在货运公司或车站的行李托运处的话,想要找到她的下落就不是不可能的事了。当然,大前提是那个记录有留存下来。

  “弥生离开这里时,有没有行李?”

  “行李……?对了,她叫烧浴室热水的老伯,帮她买了一个柳木行李箱,把一堆和服全都塞到里面。”

  “她应该不可能提着那个行李箱走吧?”看来,事情正往鬼贯所预料的方向发展,他压抑自己的感情,低声问道。

  “是啊,她好像是以托运的方式寄回去的,我记得她有请那个老伯帮她扛行李。”

  老鸨的语气没什么自信。这件事都过了六、七年了,而且,在那之后,她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相同的场面,许多记忆重叠在一起后,这件事在她心里,自然就慢慢地模糊掉了。

  “那位老伯在吗?”

  “他啊,很不幸地发疯了,因为脑袋瓜子中了梅毒……”老鸨充满同情、但语尾却暧昧不明地回答道。

  鬼贯警部在那一瞬间感到颇为失望,但冷静一想,想推测出他们会把行李送到哪里,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如果要送到远方的车站,那弥生一开始,就会叫计程车才对。既然她让一个老人帮她扛行李,就代表他们去的是距离比较近的车站或货运公司。离飞田游廓最近的车站,就是国铁的天王寺车站,也就是刚刚鬼贯来这里的途中,曾经看到的车站。

  “这附近有货运公司吗?”鬼贯警部问道。

  “咦?”省略中间铺陈的问题,让女主人虽然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以疑惑口气反问了一声。

  “……运输公司吗。在坐车大概只要十分钟的地方,有近畿运输公司的服务处。虽然其他还有很多家,不过大多很远,得要到大阪车站那才有……”

  果然,要从这里运东西出去,到天王站是最快的。烧热水的老人与斋藤扛着行李走到的地方,应该就是天王寺车站了。

  鬼贯警部形式上地就着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为自己占用太多时间一事,跟老鸨道了歉后,便起身离去。

  三

  一走到外面,强烈的日光直射在鬼贯身上,逼得他眼睛一花,视野就像日蚀的时候一样变得昏暗,就算张大眼睛,无法看清周遭的景物。沥青路面反射出的热气缠绕在他身上。鬼贯从没有试过土耳其浴,也没有想要试试看的想法,但现在的感觉,应该与土耳其浴很相似吧。

  正午时分,鬼贯走过四处不见人影的游廓,爬上了坡道后,才好不容易走到了国铁天王寺车站。在陈旧建筑物的入口,有好几组亲子旅客,看似要往奈良方面采集昆虫,身上带着捕虫网与水壶,在那里喧哗吵闹着。看到这场面,鬼贯还以为今天是星期天。没有家庭也没有小孩的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意识到:现在中小学正在放暑假。他闪躲着免得撞着他们,同时环视四周,找到小型行李的窗口后,走了过去。

  想想也知道,不会有人选在如此酷热的中午,带着托运行李来窗口的。因此鬼贯站到柜台前方时,负责这项业务的男性,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上一副有气无力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只热昏头的北极熊。

  “请问一下。”鬼贯警部唤道。

  站员懒洋洋地站起身,把手撑在柜台上,连这个动作都像是上野动物园的北极熊,在仲夏日的模样。

  “我想知道从这里用托运方式,寄送的一个货物的目的地,不过是好几年前的事就是了。”

  “大概是什么时候?”站员用标准语反问道,语调中几乎没有任何乡音。

  鬼贯警部讲出从“梦殿”老鸨那问到的年月日后,站员满脸青春痘的脸上,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嗯……这么久以前的记录,我不确定有没有留耶?你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鬼贯警部只好表明自己的职业,说明自己正在调查某个案件后,站员说了句他去放记录的架上找找,就走到后面去,过没几下,他腋下夹着一本黑色封面的文件册回来了。

  “找到了,找到了,请您自己翻阅。”

  用不耐烦的口气说完,他把厚厚一叠的文件册,重重地放在柜台上,就坐回椅子上了。月台上往大阪的电车即将发车,喇叭不断播送着中途停靠的站名。

  鬼贯警部无视于在背后响起的播报声,翻阅文件的书页,寻找着他需要的日期。对他而言,第一道难关就是不知道古早以前的记录,有没有留存至今,而第二道难关则是:无法确定斋藤的托运行李,究竟是不是从此处托运的。鬼贯从行李是让一个老人抬着徒步送去托运,推测出他们应该是拿到邻近的天王寺车站,但并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可以证明此事。因此就连一向冷静的鬼贯也紧张了起来,随着文件上的日期接近他要找的那一天,他翻阅文件的指尖也开始微微颤抖。

  当天托运的行李全部共有十六个。细项是皮箱一只、床单被单五包、七个木箱、一个金属罐,还有两个行李箱。鬼贯要调查的,就是这两个行李箱了。

  接下来,鬼贯浏览寄件人的栏位。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忘却炎热,连解说列车目的地的广播也充耳不闻,全副神经都集中在多年前的行李托运记录上。

  寄送行李箱的两人中,其中一个是男人,鬼贯要找的不是他,转而看向另一个人后,这才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人。站员所记下的潦草文字,的的确确读作斋藤咲子。寄送者的住址,就是鬼贯方才啜饮玉露的那个妓院。不管斋藤咲子是本名还是假名,她的确如鬼贯所想的一样,从天王寺寄送了自己的行李。

  翻开笔记本的鬼贯,为了不要漏写托运行李的寄送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小心翼翼地写着。写完后,他再次一个字一个字地发出声音把姓名地址重读了一遍。

  香椎线西户崎车站

  福冈县糟屋郡西户崎四十三番地

  泷泽智

  这个托运行李,是直接送到乘客家中的。

  如果把“f”这个字的直线,比喻为鹿儿岛本线的话,那与直线相交的横短棒,就是香椎线了。而横摆的棒子右端是煤矿城市宇美,与本线的交叉点是香椎,最左端则是西户崎。泷泽智所在的地方,是斋藤咲子的老家,或者只是她的新家的地点?无论如何,鬼贯都得去西户崎一探究竟。

  鬼贯警部坐在长椅上,翻看从提包中取出的时刻表。往九州的快车有“阿苏”、“云仙”、“高千穗”等四、五班车,但这些列车都要等到晚上七点以后才会从大阪车站发车。

  鬼贯警部光想到自己得在这炎热的都市中,想办法打发从现在,到晚上七点的这段时间,心就凉了半截。他意外发现,对于想前往九州的人来说,大阪车站的列车时间,实在编得极为不便。

  鬼贯警部对电影与戏剧毫无兴趣,而且滴酒不沾,这搭上列车前八小时左右的时间,到底要怎么过,实在是个令他头痛不已的难题。乐极生悲这句话,居然这么早就应验了,鬼贯烦恼的同时,开始思考有什么好法子可以消磨时间。

  很快地,他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并从长椅上起身准备要去实行它。现在只能找一个有冷气的饭店,好好地睡个午觉了。他打算以“就算让钱包失血,也不让脑袋热昏”之法,解决这次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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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贯警部搭的快车没有停靠香椎。在折尾站下了“云仙”号列车后,下一班往博多的柴联车,还要二十分钟才会进站,鬼贯警部坐在月台上的长椅等车。因为在饭店睡了午觉的影响,他在夜行列车上几乎没有合眼。或许是因为这样,现在他的脑中混沌不清。

  跟东京的秋叶原一样,折尾站是由放眼全国,也很少见的双层月台所构成,两层月台以X字形交错,下层月台是筑丰本线专用。鬼贯听见汽笛的声音站起来时,一班货物列车正通过筑丰本线上方,往若松方向前进。这班列车接下来要经过的车站应该就是二岛站了。鬼贯理所当然地想起了那起从二岛站货物寄放处,为开端的黑色皮箱的案子,也想起了隐居在运河旁小集落里的老房子中,过去学生时代的他所心仪的女性。在往博多的柴联车滑入月台前,他的追思持续着。

  香椎是一座死气沉沉、看起来灰蒙蒙的小车站。在这里等个三十分钟后,鬼贯警部转搭一样是柴联车的香椎线。或许因为这是支线的关系,车上乘客不多,列车随着单调的声响不疾不徐地缓缓前进着。离开香椎后,红黏土的旱田遍布,但与鹿儿岛本线分开转往北方之后,四周渐渐转变为一大片的沙地。看右侧的窗户,可以看到松木林间的海面。看左侧的窗,也一样可以看到位在松林对面的蓝色海洋。列车正在细长的岬角上往岬角的尖端前进。

  柴联车通过和白、雁之巢后,到了海之中道——此一乡下车站。说起来,这个支线的路线,的确就和这个站名一样,有一直开往海中的感觉。如果充满想象力的童话作家搭上这班车,应该会把这辆列车比成乌龟,幻想自己骑在乌龟的背上,正朝着龙宫不断前进吧。但是鬼贯是个过度的现实主义者,这种童话般的想法是不会出现在他脑中的,现在的他正为了列车速度太慢而心浮气躁。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靠近,他不耐烦的程度也呈等比级数增加。

  一声汽笛响起,列车总算到达终点站——西户崎了,坐在位子上的零星旅客各自站了起来,鬼贯也把他从这趟旅行开始,就一直拿着的提包夹在腋下,最后一个下了车。香椎线终点站被旧枕木做成的栅栏围起,看起来实在穷酸,但在南国的太阳映照之下,就如月台中间绽放的那向日葵的黄色花朵所象征的一般,虽然有些过时,却有着明亮的感觉。鬼贯走了两、三步后,看到站名板上的文字,发现自己至今都念作“NISITOSAKI”的站名,其实应该念作“SAITOZAKI”才正确。

  在剪票口把车票交出去时鬼贯顺便问了路,然后他从西侧离开车站。车站周围是一整片沙漠般的沙地,现在才刚过早上九点,但这些沙却已经热到快把鞋底烤焦了,鬼贯不断用手帕擦拭汗水。

  这附近有不少松树林,而这些松树林间有用褪色成棕褐色的浪板所围出的穷酸小房子,从其中的一间传出了声调跟日文很类似、却不是日文的说话声音。女人大声怒吼,而另一边男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跪着请求对方原谅似的。

  站员告诉他,目的地距离车站五百公尺,现在他走到了五百公尺处,在松树的树荫下擦着汗,调整自己的呼吸。笔记本上记的泷泽智的家,应该就是在这附近才对。他看了看四周,只有零散地建了三间小小的、看起来就像是上班族在住的那种中流住宅。其中的两间是和风的二层楼建筑,另外一间则是像座度假小屋般,屋顶上砌着波浪形的石板瓦,房屋外面涂上了杂酚油。

  “请问一下。”鬼贯警部压了压帽子,对着正好经过的青年打招呼。青年停下了脚步,他的开襟衬衫也被汗水给弄湿湿了。

  “这附近有住一个姓泷泽的人吗?叫泷泽智。”

  “泷泽?我不知道,我从没听过有这个人。”

  “那有没有长年居住在这里,对这附近的事情很熟悉的人呢?”

  “我想想,那户人家住这里很久了。”青年说着,指向那栋看起来像是度假小屋的房子。

  鬼贯警部与青年分手后,又在烈阳下往度假小屋的方向前进。越过平缓的坡道后,视野一下就开阔了起来,正前方可以看到博多湾的蓝色海洋。虽从地形就可以判断:那边有一处海湾,但因为它的出现实在是太突然了,观看的人反而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眼前,一艘三千吨左右的货船露出它的红色船腹浮在海面上,一副无事可做的样子,远处还有四、五艘船入港停泊着。几年前侦破“黑色皮箱”一案时,鬼贯自己也曾从这海湾搭乘渡轮前往对马岛。他继续行走,回忆着严原的山上,寒椿花那血一般的鲜红。

  鬼贯警部总算到达了度假小屋,他站在屋前,看到门牌上写着“林田”二字。他唤了几声后环视四周,用砖头围出的小花坛中,绽放着各种颜色的蜀葵花。很快地,一位家庭主妇走了出来。她是一个长脸、皮肤光滑的美女,在暑气正盛的现在,她却仍整齐地穿着长袖连身裙,是位仪容端美的女性。

  林田夫人站在那里,满脸疑虑地听了鬼贯的话后,雪白的脸蛋左右摇了摇。

  “泷泽女士在四年多前就去世了,她的家就在那根电线杆的另一边,但房子现在已经拆除,运到别的地方去了。”

  鬼贯警部转头看向她所说的电线杆。那电线杆所在的位置,就在这个家与刚才他稍微驻足休息的松林之间,接近中央的位置。

  “那个家只有泷泽女士一个人吗?”

  “不,泷泽女士有丈夫跟女儿,战前他们三个住在一起,但她老公在博多的空袭之中丧命,战后就只有她跟女儿相依为命了。”

  “那她的女儿呢?”鬼贯警部问道。

  会以“斋藤咲子”之名,在梦殿工作过的女性,难不成就是泷泽智的女儿?

  “加代子从博多的女学校毕业之后,马上就到都市去了,她对这里的乡下生活感到厌烦了吧,连她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她也很少回来呢。”

  鬼贯警部从林田夫人的话中,知道了泷泽智的独生女名叫泷泽加代子。鬼贯能够理解厌恶乡下单调生活的加代子,向往都市而离家的心情,而乡下女孩到了都市后,注定会走上堕落的道路,鬼贯也大概能想象得到她到飞田游廓卖身的前因后果。想到这里,泷泽加代子就是斋藤咲子的猜测,应该是不会错了。

  “那么,你知道加代子现在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我最后一次碰到她是在泷泽女士过世的时候。当时的她身上穿着精美的和服在那儿哭泣,可是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虽然她在葬礼结束后有来跟我打过招呼,但之后就音讯全无了。我跟她曾是小学同班同学,有时想起加代子小学时说过的话,还会想见见她呢。”

  林田夫人好像突然想到似的,拿出座垫请鬼贯上坐外,还想要去泡茶。鬼贯谢绝她的好意,直接坐到了式台上。或许是因为刚才在沙上行走的关系,现在他的双腿累得不得了。

  泷泽加代子因向往都市而离家出走,偶尔才会回到乡下,与她当时可能是在飞田游廓工作的假设非常吻合。做妓女的人,当然无法随便回到故乡了。为了确认泷泽加代子与斋藤咲子是同一人的假设是否正确无误,鬼贯想要得到更进一步的证据。到了这个时候,他为那张照片被撕去一半的事感到扼腕。撕破照片的应该就是那个听说有严重歇斯底里倾向的西之幡夫人吧,至少把头的部分留个一半的话,就能完美地解决这件事了。

  突然,他想起了“梦殿”老鸨说过的一句话,他向林田夫人问道:“泷泽加代子身上有什么特征吗?”

  “特征?这个吗……”

  “像是痣啊、伤痕之类的……”

  她拨弄着自己的连身裙,似乎在搜寻自己过去的记忆。

  “那鼻子呢?鼻子或耳朵……?”

  她把两手放在膝上,凝视着墙壁的某一点。林田夫人的脸轮廓分明,还有着深邃的五官。

  “我想起来了,她的左耳有个红色的小点。我会跟她聊到小时候的秘密,当时我看得很清楚。”

  “是左耳的哪里?”

  “这里。”她细长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耳垂。如他所料,在“梦殿”工作的妓女,就是泷泽加代子。

  西之幡豪辅到大阪的时候,会在“梦殿”度过一宿吧,从他好色的性格来看,这不是不可能的事。他看上在那里工作的加代子,而对那女人来说,能被西之幡这种大企业家包养的话,就能过豪奢的生活了。

  一个会因为厌恶乡下生活而逃家的女人,一定会非常乐意当西之幡的小老婆。就算讨厌他留着像陆军大将一样,过时的胡子,但这点小事,她应该可以忍得下去吧。

  这样一来,就能轻易地解释西之幡为什么会拥有加代子的照片,又为什么这张照片被正室发现时,会使他们夫妻大吵一架了。但是,这纯粹只是表面上的观察,鬼贯对此并不满意。假设那一张拍了加代子的照片,与社长目的成谜的独自外出有关,甚至在他的死亡上也具有重大意义的话,泷泽加代子不可能与此案完全无关。

  应该说,如果把聚光灯打在之前都隐藏在暗处的加代子上,一定能为案件搜查带来更大的突破。但是,既然她现在不知道人在何方,那鬼贯就需要一张她的照片了。

  “我只有小学时代的照片。”

  林田夫人轻快地起身,拿来了一本毕业纪念册。她所说的照片,是将近两百名男女学童排成好几列,一起用认真眼神盯着镜头的纪念照片。就算把这豆粒大小的照片加洗放大,也不可能从天真无邪的妹妹头小学生的脸,想象出加代子现在的容貌,

  “有她更大一点时候的照片吗?”

  “没有了。”

  “你认识加代子女学校时代的朋友吗?”

  如果是加代子从旧制高等女学校毕业的照片,照片中的相貌,一定会与现在非常相似。鬼贯想得到那个时期的照片,如果不用去加代子在博多的母校就能拿到的话,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有两个人跟她感情不错,因为我进的是另一间女学校,所以从没有跟她们说过话。”

  “可是,你至少知道她们的名字吧?”

  “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可是我知道她们住在哪里。其中一个人的家是在香椎的旅馆,另一个人是农园的千金。”

  说是千金,但应该已经年纪不小了才对。针对这一点询问后,她回答会听说旅馆千金已经结婚,在自家附近有一间店,而农园千金则错过了婚期,现在还没结婚。

  “谢谢你。农园比较远吗?”

  “是的,农园在郊外,旅馆就在车站附近。”

  “那我先去旅馆问问看,真的非常谢谢你的协助。”

  道了谢后,鬼贯离开度假小屋沿着原路走了回去。但是当他走到车站时才发现,自己得在坚硬的长椅上等好一段时间,才能等到十点五十九分到站的下一班列车。

  五

  在香椎站下车后,照着林田夫人告诉他的路走了一会儿,马上就见到他要找的那间旅馆。鬼贯听到旅馆二字后,本来还想象着那应该会是和风的旅笼屋①,因此在看到毫无风情、像方糖一样四角形的水泥建筑后,他大感意外。不管是开在墙壁上的左右开窗,还是入口设置的石阶,都很像大正时代进驻满州与北支的日本人喜欢建造的住宅形式。鬼贯心想:这里的主人应该是从大陆归国,为了怀念过往,才会建出这种无可观之处的房子吧。

  ①江户时期向旅行者提供食宿的旅店。

  拿到照片之后,此地久留无益。鬼贯打算搭“朝风”号或“平和”号回到东京,因此预计在这里休息到傍晚。把加代子的女性友人叫来房间,一面看照片一面详谈应该是最适当的方法。

  鬼贯警部被带到二楼朝北的房间,他冲了凉,叫了外头餐厅的外卖解决午餐后,请旅馆老板之女来他的房间。她嫁的鱼干店只在附近,每天都会回到娘家,所以鬼贯一请,她就很干脆地过来了。

  “这个,就是您说想看加代子的照片吗?”

  五短身材、约三十岁的女性正抱着一册相本。女性露出肩头以下的手臂,这画面本来应该会给人清凉的印象,但她的手臂又肉又肥,反而让看的人感觉越来越闷热。

  “没错,是有关遗产继承的事,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看看那位小姐的样子。”

  鬼贯警部笑容满面地随口撒了谎。下颚方正,长相属于沉稳庄重那一类的他,总给见到他的人很难相处的印象,但他一露出笑容,脸上就会浮现柔和的表情,流露出他善良的本性。微胖的主妇看到这个微笑后,很快地卸下了心防。

  “这个……以前我跟加代子是最好的朋友,到学校上课的时候也都一直坐在一起,连读书的时候都会一起读,可是那是毕业之前的事了。我像平凡人一样结婚,成了一个家庭主妇,而加代子——”

  这时,西日本铁路的电车正好通过窗户正下方,发出了巨大的噪音,同时整座建筑物开始剧烈摇晃,壁龛上的花瓶也随着这阵晃动而发出了碰撞的声音。旅馆千金仍用事不关己的表情继续说着,但鬼贯一点也听不见她说话的内容。很快地噪音渐渐地平息,从遥远的前方传来了带着哀愁的汽笛声。与东京、大阪相比,虽然都是私铁,但这警笛声却总有一种乡下的俗气感。

  电车消失在远处时,她的话也说完了,于是她把摊开在桌子上的相本上下反转,推到鬼贯面前。

  “这个,这是刚进高等女学校时的照片。”

  她指的照片就跟之前林田夫人给他看的一样,也是一堆小脸排在一起。要说不一样的地方,只有照片中没有男学生了。

  她一页又一页地翻着相本。两人过去似乎交情甚笃,相本里每一页都贴着加代子的照片。有时候是全身照,有时候是半身照,有一脸正经的独照,也有与可能是农场千金的女学生一起,三人笑容满面的合照。随着年份的推演,学年越来越高,她们的妹妹头变成了长发,胸部渐渐丰满了起来,她们开始会偏着头做出柔媚的样子,或是浮现出装模作样的神情,尽情炫耀着自己的女人味。这相本展现出少女是如何从蛹蜕变为蝴蝶,就算从理科教材的角度来看,也充满了趣味。

  身材略胖的女性又翻了一页。

  “这个,这是从女学校毕业后第一次化妆时的加代子。当时正是大东亚战争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因此学校规定得很严格,我们在学的时候,就算是搽乳液也会被痛骂一顿,毕业之后我们才能大大方方地化妆,当时真是高兴极了呢。那时候加代子也化上妆,变得这么标致……”

  鬼贯警部张大了眼睛,紧盯着加代子的脸。的确,她的容貌与之前看不出有什么改变的女学生时代不同,搽上口红、画了眉毛的她,就像换了个人似地美丽动人。前几页的她不过是一个少女,但这个照片中的她却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但吸引鬼贯注意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他想起自己似乎会在某处看过照片中人的面容。并不是在国铁上惊鸿一瞥或是在街上擦身而过的那种,在他的记忆中,他曾经近距离地看过这个人。但是,他却完全想不起自己是在何时何地见到她。

  加代子如果是社长的小老婆,那他一定在这个案子发生之后,曾经见过她才对。但是,社长有小老婆这个想法,是鬼贯在林田家进行讯问时,才浮现在他的脑海的,在这之前,他可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件事,所以就算曾经见过加代子,看到她的时候,在他眼里的她一定不是社长小老婆,而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

  “还有其他的照片吗?”

  “你说加代子的吗?没有了。”

  她摇了摇头:“其实,她毕业后去了东京,我们之间的感情也越来越疏远,现在她就连住在哪里都没有告诉我了。”

  “她不在大阪吗?”鬼贯警部神情惊讶地反问。

  “不是大阪,是东京的女子大学。”这出乎意料的发言,让鬼贯警部疑惑万分。

  “这个,加代子她进了英文系。我最擅长的是数学,而加代子她的英文说得非常流利,而且也很喜欢读书。虽然她家的生活并不宽裕,但她说不管要吃多少苦,她都会拼到毕业。”

  鬼贯警部忘了回话,只是一直盯着加代子的照片。加代子进入女子大学就读后,却辗转成为妓女,而这个堕落天使,又因为攀了个金龟婿,命运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这样的人生历程,让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被遗弃在战后混乱社会中,独自走过这大时代的年轻女性们悲哀人生的缩影。

  他想起“梦殿”的老板娘会说弥生的英文很好。现在回头想想,在女子大学主攻英文的她擅长英文会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忽然,加代子的照片在他眼里似乎笑了起来。她看起来双唇微张,脸颊出现了酒窝。鬼贯记得自己会见过加代子露出笑容的脸,对了,是在办公室的桌上。当时自己正在翻阅一本很厚的名册……

  对了,想起来了!那是在他为了取得东和纺织资方的资料,而调查名册时看到的。名册中除了董事之外,也刊登了董事夫人的长相。加代子一定就在其中……鬼贯继续凝视那张照片,不断挖掘自己的记忆。是谁的夫人……是谁的夫人……

  突然他脑中的迷雾散开了。清楚地想起了名册上那位董事夫人的名字,加代子不是社长的小老婆。泷泽加代子,就是专务夫人菱沼文江。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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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不在场证明

  一

  因为回程途中在大阪下了车,所以,鬼贯警部在次日——也就是七号晚上,才回到东京。他忙乱不堪的旅程,就在他的夏鞋鞋底踏上东京车站月台的那一瞬间结束了。

  回到警局时,课长已经回家了,鬼贯的办公室中,只有丹那一个人手拿周刊杂志坐在那里。

  “喔,欢迎回来。我想您今天也该回来了,所以一直在等着呢。关西很热吧。”

  矮个子的丹那刑警放下杂志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色不是很好。

  “课长好像已经回去了,等明天再报告调查成果吧。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我得吃些好吃的东西来补补身子才行。”

  “谢谢您的好意,可惜……”丹那开口,露出遗憾万分的神情。

  “我生了肠胃病,什么都吃不下,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请我吃饭,只希望您告诉我这次的收获。”

  “说得也是,我也有些东西想让你看一看。先坐下吧。”

  两人到窗边的桌子旁边,面对面地坐着。白天的气温虽然超过三十三度,但太阳西下之后气温略降,有时还会有一些凉爽的风吹进办公室。

  “这次我还跑到了九州一处接近博多的地方。”

  看到丹那惊讶的表情后,鬼贯继续告诉他到西户崎之前的前因后果。

  “这是泷泽加代子的照片。”

  丹那对着鬼贯递给他的照片盯了一会儿,起身取来名册,翻开菱沼专务董事的项目后,与登在上面的文江照片比对了一下。

  “……真的一模一样。”

  “她有姊妹,或是年纪相近的堂姊妹、表姊妹的话,我也无法一口咬定就是她,但她并没有这样的亲戚。所以,就算直接把泷泽加代子当成菱沼夫人,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鬼贯警部并没有轻率地做出结论。这并不是因为对方是有社会地位的企业家夫人,而是因为他的个性本就是如此,他会以慎重的态度处理每一件事。

  “只有一个最快的方法可以看出,菱沼夫人到底是不是加代子,就是从夫人的左耳耳垂上,有没有一个红色的小点来判断,所以,我们得先确定这件事才行。很不巧的,你现在正在绝食中,没办法四处奔走。我会拜托其他人调查的,只要去问她常去的耳鼻喉科医生,或是她经常光顾的美容院,很简单就能查到了。”

  “这件事由我来查吧。”丹那回答,把照片还了回去。鬼贯指着他接下的照片。

  “我中途在大阪下车后,又去了‘梦殿’一趟,让梦殿老鸨看看这张照片。为了小心起见,我问她名叫斋藤咲子的女性,跟这张照片里的女性,是不是同一个人,她一口就承认了。也就是说,这下就能确定在银行出租金库发现的照片中,那个上半身部分被撕走的女人,她的真实身份就泷泽加代子。”

  “不过,西之幡社长他又是怎么拿到,加代子当**时的照片的?”

  “我之所以在大阪中途下车,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鬼贯警部把手伸到提包之中。丹那满心期待对方会拿出什么重要资料时,放到他面前的却是两块巧克力板。

  “要不要吃?吃这个的话,应该不会伤到肠子才对?”

  不抽烟的鬼贯对甜食可是来者不拒,而且就快到晚餐时间了,他想要用巧克力稍微垫垫肚子。

  丹那把巧克力推回去,辞谢鬼贯的好意。

  “不只肠子,我的胃也不太舒服,如果是当药①的话,我会很乐意地吃下去的。”

  ①龙胆科的植物,有健胃功效。

  “真是可惜了。”鬼贯警部把巧克力重新收回提包中。丹那正在绝食,在他面前吃点心太残忍了。

  “我向‘梦殿’的老板娘追问之后,她才坦白说:那张照片本来属于她的。说属于有点不正确,其实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混到了她五斗柜的抽屉里。但在最近,西之幡豪辅突然来到了‘梦殿’。”

  “等等,大企业家就这样大剌剌地出入娼寮,这也太古怪了吧?”

  “不,就算是娼寮,也是有顶级的跟三流的之分。‘梦殿’就算在大阪,也是最顶级的妓院。因为它从德川时代就开始营业了,连许多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都曾经光顾过,还留下了太刀跟盔甲当嫖妓费的抵押品,那些东西后来成了那家店的传家宝。‘梦殿’的地位就是有这么高,虽然连娼寮都讲究地位,是件很滑稽的事就是了。因此,到了二十世纪的现在,会去哪里玩的人,也只限有钱的浪荡子。西之幡社长本身,也会在七、八年前到大阪工厂视察的时候,去‘梦殿’住过一宿。”

  “亏他胡子还长得那么威风八面,真是个臭老头。”丹那愤愤地吐出内心的观感。

  “老鸨当时也去招呼了他,所以对他印象深刻。她是作梦也没想到,知名的豪辅社长,居然会突然大驾光临,她当时也慌了手脚。西之幡说,他这次来不是为了玩,而是因为他怎么也无法忘记,过去会在这里,陪他度过一夜春宵的女性,如果老鸨有她**时期的照片的话,希望能分给他,礼金要多少都可以。老鸨从他的描述中,知道当时陪他的人是斋藤咲子,但她的照片都在她离开这里时毁掉了,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老鸨拼命地找,甚至把壁橱的东西都翻出来了。她之所以这么努力,想获得谢礼自然是原因之一,不过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她对年近迟暮的社长,那股相思之愁感到十分同情。”

  “结果就从五斗柜中,找到那张照片了?”

  “是啊,看来就算聪明如斋藤咲子,当时也没有想到要去看一下,老鸨的五斗柜里面啊。总之,西之幡社长在拿到那张照片后,就欢天喜地地回去了。当时社长还有拜托老鸨,绝对不可以透漏出去把这张照片让给他的事。当然,她以为西之幡是怕羞,才会做出这种要求,就发誓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了,所以,她那时候也对我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丹那掏了掏口袋,拿出压扁的香烟盒,叼起剩下的最后一根烟,点上了火。

  鬼贯警部继续说道:“关于西之幡豪辅为什么会需要加代子的照片,我是有我自己的推测,但我们先别说这个,来想想加代子的事吧。战争时,她以优秀的成绩毕业于高等女学校,就在同一年进了东京的女子大学。她向同学们宣告说,吃再多苦她也要毕业。她一开始应该是想认真学习的吧。但就在这时日本战败,一切的制度土崩瓦解,连过去人们坚信是‘绝对’的权力也丧失威信,国内充斥着饥荒与混乱。对她在这乱世中落入火坑一事,我没有资格责备、轻蔑她。除了她以外,多得是女大学生被迫成为阻街女郎的例子。但是,加代子又为什么会突然想要金盆洗手?又是怎么样成为专务夫人的呢?这些事我是怎样也想象不出来的。在这个起伏变动剧烈的时代,发生这样的事,或许一点都不需要感到不可思议吧。”

  “那个专务,该不会是来‘梦殿’玩的时候遇到加代子的吧?有人说强将手下无弱兵,专务说不定跟社长一样,都是好色之徒。”

  “是啊,这也很有可能。”鬼贯警部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夜风的清凉般,他下颚方正的脸转向漆黑的窗口。

  “总之,成为专务夫人后,虽说是为了生活,泷泽加代子还是需要隐瞒自己不太光彩的过往。本来应该叫菱沼加代子的她,却改名为菱沼文江,这也是她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她的过去而做的努力吧。”

  “我赞成。”

  “回到刚才的话题,社长为什么会想要加代子的照片呢?会是如‘梦殿’的老鸨所相信的那样,他对过去会一夜共枕的加代子念念不忘,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黄昏之恋吗?我认为并非如此,现在加代子已经成为他属下的妻子了,他根本不需要为了拿她的照片,专程到大阪丢自己的老脸,加代子本人就在他随时可以看到的地方。所以他想要加代子的照片,绝非老鸨说的那种好听的理由,他一定是另有目的。”

  “这我也赞成。”丹那重重地点头,弹掉香烟上长长的烟灰。淡蓝色的烟缓缓地画出圆弧后,乘着风飘向漆黑的窗外。

  鬼贯与丹那暂时默默无语地望着烟的动态。好色的西之幡为什么会想要加代子的照片,这理由连丹那也心里有数。他想在加代子面前出示当时的照片,威胁她要服从于他,如果敢违背他的心意,就要把她以前会做过**的事公诸于世。丹那可以想象当时的加代子会是多么地惊恐。

  “只要能确定她耳朵有红点,我们的任务就算结束了。我们也差不多该下班了,丹那。”

  鬼贯警部松了一口气似地说道。他的声音干干瘪瘪的,看来旅途的疲惫在放松后涌现出来了。

  申请以及执行逮捕令都是搜查本部的工作,鬼贯他们无法插手。不过两人都认为,这案子到这里就结束了。

  二

  第二天傍晚,搜查本部要求菱沼夫人到案说明。警方已经从夫人常去的银座一间名叫红牡丹的店,确认她左耳有红色小点。但就算能百分之百确定凶手就是她,她怎么说也是知名人物的夫人,没办法像抓街头小混混一样,把她强拉到警局。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警方一定会受到社会舆论的批判。之所以请菱沼文江直接来到警视厅的课长室,除了想保护她不受到摄影记者的镜头骚扰之外,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这样对警方比较有利。

  菱沼文江穿着银灰色的两件式套装,忽谷律师随侍在侧。这个看起来脾气暴躁的老者,从头到尾都守护着夫人,假如警方胆敢问任何多余的问题,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但实际上文江一点都不需要老律师的帮助,因为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证实自己并非凶手。

  夫人态度沉稳地坐到了椅子上,用严肃的眼神凝视着课长与萱主任警部的脸,那荡漾着的深黑色眼眸中,既没有罪恶感,也没有对惩罚的恐惧,十分清澈。

  “居然说我杀了社长?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知道自己被视为杀死西之幡的嫌犯后,夫人愤然说道。虽然她的表情并没有特别的变化,说话的声调也很平稳,但可以从她冷漠的语气中,感受到她的愤怒。依照程序,萱主任警部问起了她的不在场证明。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请问社长遇害的时间,是几号的几点呢?”

  “是六月一日,地点是上野的两大师桥,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

  “十一点四十分……”文江像在默背似地小声重复着,打开鳄鱼皮手提袋的开口。

  “我当时看完电视在睡觉了吧,我的佣人阿代她应该知道。”

  她从手提袋中拿出线装的小笔记本以及金色的小自动笔。文江读着笔记本上的文字,以确认自己的记忆正确,但过了一会儿,她发出一声轻呼。

  “啊,我刚才搞错了。从五月底开始我给阿代休了一个礼拜的假,她回到故乡去了,所以那个时候我是一个人住的。”

  “那么,没有人可以证明你那个时候在家对吧?”

  萱性急地下了结论,但嫌犯却用同情似的目光看着他。

  “并非如此,有人可以证明。”

  “哪一位?”

  “因为我胃痉挛发作,所以到附近的药局去买药了。”

  “夫人,请把这件事详细地告诉我。”

  课长从旁插嘴。被誉为警视厅中首屈一指的理论家的他,眼镜下锐利的眼神直指文江,像是在说她只要有一丁点欺骗,就别想逃过他的法眼一样。

  菱沼文江应了声“好”后,扫视了一下笔记。

  “我一号晚上十点过后就就寝了。阿代不在,外子也出差去了,除了睡觉之外,我没有其他杀时间的方法。但我才睡了一下,心窝附近突然一阵刺痛,痛得我张开了眼睛。打开桌灯看了看时钟,当时刚好十一点。我忍了一阵子,但最后真是痛得我快受不了了,就出门走去附近的药局。当时很不巧地阿代回乡了,所以我也只能自己去。平常药局都是开到十一点左右,我去的时候药局已经关上大门,连灯都关了。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但还是敲门把他们叫起来,跟他们拿了药,我不知道药局老板还记不记得我,不过我记得那是十一点半的事。所以说,我是绝对不可能杀死社长的。”

  她看着似乎作为怀中日记使用的线装小笔记本,大言不惭地说道。至少,在课长与萱主任警部的眼中,她看起来就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菱沼家位在埼玉县大宫市,现在正在外国出差的专务,每天早上都是搭夫人开的车,去东京的总公司上班的。案发当晚十一点半,在大宫的药局买药的文江,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在仅仅十分钟后,出现在距离大宫二十五公里外的上野。

  “药局的名字是?”

  “帆足药局,在隔壁的大门町,从我家大概只要走四到五分钟就能到了。”

  “谁卖药给你的?”

  “是兼任药剂师的药局老板,那人的头发是褐色的。”

  她流畅地回答道,萱把她说的每一句话全都记了下来。

  “药名是?”

  “我不知道。那是药局帮我调配的。”

  萱主任警部又问了许多问题,比如说当晚的天候状况、穿什么服装等,皆是与主题没有直接关联的话题。除了天候记得不是很清楚外,她几乎都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问答告一段落之后,萱进到下一个问题。文江频频地用手帕擦着她的宽额头。但从情况看来,与其把这动作解释为心虚冒冷汗,不如解释为室内温度太高,使她流汗不止还比较符合现实。

  忽谷律师的专业是在商业法上,但不管他的专业是什么,有个冠上律师之名的人像骑士一般在一旁照应,夫人的心里应该是很安心的吧。她看起来可以说相当冷静。

  “现在我想请问六月十四号,也就是萨满教的知多半平被杀的那一天的事。”萱说道。

  萱警部是一个脸上没有任何特征的男人,不过没有特征这一点,在他身上反倒成了个特征。

  “为什么连知多半平被杀这件事,都怀疑到夫人头上?”老律师问道。

  在鲜红的夕阳映照之下,他的银发染上了红色。萱大略说明知多似乎曾在,目击了社长被杀害的现场后,以此为材料藉机敲诈凶手的事。

  “菱沼夫人,知多被杀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到两点半之间,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我在列车上。”

  菱沼文江立刻回答,翻开了笔记本的另一页。

  “我现在手上没有时刻表,所以无法具体说出我当时到底在哪里,但我是六点半左右从大宫搭车的,到达长冈已经是下午的五点半左右了。所以您问的那段时间,我正在列车上。”

  “请等一下。萱警部,给我看一下时刻表好吗?”

  课长命令道,他的胸中感到些许不安,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犯下了严重的错误。文江拿出珐琅雪茄盒,亲切地请课长也抽一根,然后自己一边吸着烟,一边谈着住在她轻井泽别墅院子中的那只栗鼠有多可爱。

  课长接下萱拿来的时刻表后转向文江。

  “你搭的列车是?”

  “请借我一下……就是这个,这班往新泻的列车。”

  “给我看看……”

  课长拿回了时刻表,主任也在一旁观望。文江所指的是五点五十分从上野发车,于二十点零四分到达终点站新泻的,信越本线311次列车。(请参考列车时刻表③)

  “那么,案发的十四点十五分到十四点三十分这段时间……”

  “……列车应该正开到二本木与脇野田之间。”

  萱指节嶙峋的手指指出了这两站的站名,他指尖上的指甲已被香烟的焦油给染黄,煞是难看。

  “在长野县吗?”

  “大概吧?我看一下地图。”

  萱把页数往前翻,翻到第一页的交通图。课长猜错了,二本木与脇野田的位置已经越过县境,属于新泻县。

  课长抬起头,望向文江:“有谁跟你在一起?”

  “是的,当时阿代已经从家乡回来了,所以我带着她同行。”

  “她是你的佣人吗?佣人的话……”

  课长的言语中带着不满的意味。嫌犯佣人的证词是无法被采信的,因为佣人很可能会在主人收买下说谎。

  “没有其他人了?”

  “是的,很不巧在列车经过二本木与脇野田这段时间,可以证明我在车上的人,只有阿代一个而已。但我的的确确一直坐在这班列车上,这件事你们只要仔细问过阿代之后就会明白的。”

  “你不用说我们也会去问。但是就我们的立场来说,不管怎样,都希望能有佣人以外的证人。如果有另一个人,可以证明你搭了这辆311次列车的话,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菱沼文江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或许应该说,她做出了思考的姿态比较适当。至少课长与萱都觉得她只不过是在做做样子罢了。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我请了一个可以信赖的女工读生帮我看家,那个人有送我们到车站,所以她应该可以帮我证明我们搭上了那辆车。还有,列车离开柏崎的时候,我曾经到车长室报遗失。”

  “请具体说明你遗失了什么东西?”他立刻追问。

  “是集印册。我的兴趣就是收集车站的纪念章,这次的旅行会选择走信越线,也是因为我想盖轻井泽站之后的车站的纪念章。我已经来往轻井泽好几次,沿路车站的我都盖齐了。另外,我经常陪着外子一起到长冈工厂出差,所以上越沿线的纪念章我也收集完了。可是,我连一个长野县的纪念章都没有。”

  课长点头表示了解。之前他很怀疑,为什么文江会选择比较花时间的那班,走信越线的各站停车列车。

  “那你说的遗失物就是……”

  “就是那本集印册。我应该是在柏崎站的月台盖完纪念章,一边走一边想着要阿代去买煎饼的时候,不小心弄掉的。如果里面只有信越线的纪念章就算了,偏偏前几年去东北旅行的时候盖的章,有很多都在那本集印册里面,我觉得有点舍不得,就去跟车长报遗失了。结果还是白费了工夫……”

  菱沼文江遗憾地说道,萱的笔尖则不断在笔记本上飞驰。

  “你知道那个看家工读生的名字吗?”

  “是我在女子大学的学妹,就读英文科二年级的真野圣子。”

  “那个佣人现在在家吗?”

  “是的,她的名字叫大桑代,出身于岩手的山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乡下人呢。”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我离开一下。”

  萱打个了招呼后起身离座,当然,他是为了立刻联络搜查本部,好调派刑警前往调查。他离开办公室后,天花板的电灯像是接到信号一般亮了起来,西方的天空仍然明亮。

  “我忘了问一件事,这班311次列车是六点二十六分从大宫出发的对吧?”

  “是的。”

  “你为什么要搭这么早的车呢?比如说,一个小时后就有一班313次列车,搭这班车的话就不用这么早起了不是吗?”

  “这样就赶不上饭店的餐会了。当天傍晚六点半就要全员到齐举行联谊餐会,搭313次列车的话会迟到的。”

  听她这样一说,课长重新审视时刻表。的确,这班车离开上野的时间与311次列车只差了将近一个小时,但它行进途中耗费了比较多的时间,到长冈站时与311次列车的时间差距,变成两个小时,要到二十点零五分才到站,这样不可能赶得上六点半的餐会。

  众人陷入一片沉默。

  “你们还有其他问题吗?”这次换律师发言了。

  “如果没有的话,请容我问一个问题。”

  “请说。”

  “你们认为是菱沼夫人杀死了社长与知多半平,这样就等于是在说,楢山源吉也是夫人杀的对吧?”律师的声音中有挑战的意味。

  “我不否认这个说法。”课长回答。

  他也同意须藤部长刑警的假设——杀死社长的凶手,与以楢山源吉做替身,把他送到“兰兰”的幕后黑手是同一个人。只要以逻辑方式推断,就可以证明那个人不是知多半平,也不是工会的正副委员长。凶手犯案时尸体刚好掉在列车上,造成犯案时间曝光这个最糟糕的结果,也使得替身的出现变得毫无意义。凶手害怕楢山无法保守秘密,要堵住他的嘴只有杀人灭口了。课长只用一瞬间,就在脑中复习了这段逻辑过程。

  课长说明完后,律师大大地点了头,表示理解。

  “好,那我反问你一句,夫人在十一点半离开药局,回到家里后就直接入睡了。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证明夫人在十一点半之后的行踪,这你也赞成吧。”

  在老律师茶色的脸上,一双洋洋得意的眼眸正看着课长。

  “因此,派遣社长的替身前往中餐馆吃饭,也就是伪装社长在十一点四十分以前还活着,对夫人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我再说一次,没有人可以证明这位夫人十一点半以后的行踪。所以伪装社长是在十一点四十分被杀,不只没有用,反而还会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处境。”

  课长也是个脑筋转得很快的人,还没听完律师的说明,他就已经明白他要说些什么了。听对方用胜利者的态度一直念着这件事,令课长觉得既难受又生气,他用苦涩的表情望向窗户。

  “所以夫人根本不需要安排替身,更没有理由杀死楢山源吉。”

  “我明白。”他看着旁边回答。

  的确,律师说的那些非常合于逻辑。杀害社长的凶手,与操纵替身的是同一个人,这个想法放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的谬误。但是,只有假定凶手是菱沼文江的情况下,这个假设才无法成立,他竟然粗心到没有发现这件事。正因为他是众人公认的优秀理论家,在律师指正之前都没有发现这个矛盾一事,令他感到非常懊恼。

  三

  本部在接到警视厅的电话后,马上就派遣须藤与关前往大宫。

  “这件案子让我学到了不少东西。”关愉悦地说着。

  他们现在正在上野车站的月台上,等着京滨东北线的电车。之前关都是负责搜证或逼供这些无趣且是后援的工作,跟老手部长刑警搭档后,才第一次有机会执行多彩多姿的访查。

  须藤回答时,露出了他的牙齿,从他淡淡的笑容看得出,他的话没有教训意味,但因为四周的噪音,使关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关觉得这时候回答一些蠢话,是种不上道的行为,所以就什么也不说了。很不巧的现在是尖峰时间,月台上挤满了通勤的人。

  从上野到大宫大概花了四十分钟。塞满人的电车过了浦和后,乘客慢慢变少,等到了与野,两人总算找到位子坐了。关发现自己的鞋尖旁有只扇子,那是一只可爱的女用小扇子,扇骨上还有雕刻,应该是在人群推挤时掉落的吧。他反射性地摸了摸皮带,确认自己的扇子还安在。要是掉了的话,少不了一阵河东狮吼,他最害怕发生这种事。

  通过了剪票口后,眼前是平凡无奇的站前广场风景。小吃店与计程车招呼站交互排列,有个戴着角帽的大学生在广场边用沙哑的声音嘶吼,进行抨击政府的演说。尖峰时段人山人海,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倾听他的说法,令人不禁对他感到同情。

  街道的对面有一间大型啤酒屋。部长刑警像是要让人知道自己在吞口水似地,发出了很响的“咕噜”声。

  “耶,反正专务夫人说的一定是她狗急跳墙编造出的谎言。如果工作顺利完成,回程时我们去喝一杯、吃顿晚餐吧,由我请客。”

  须藤一边走,一边依依不舍地望着啤酒屋。

  帆足药局离车站约十分钟路程,大概的町名两人都靠地图记起来了。在记忆力的帮助下,他们没有迷路,直接就走到了大门町。这附近老旧的商家栉比鳞次,其中只有帆足药局最新颖,因此也给人比较干净的印象。在店内排列着的陈列柜后方,有一间用玻璃隔出的房间,玻璃上用烫金文字写着调剂室,里面可以看到排在架子上的药瓶、秤与研钵。两人一进店内,穿着白衣的药剂师老板起身,做出随时听候吩咐的样子。他是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肌肤苍白,头发与眼睛都是褐色的。

  上级命令他们调查时务必谨慎,换句话说,就是不要让人觉得警方把菱沼夫人当作嫌疑犯。

  “请问你认识菱沼夫人吗?”部长刑警用平常的口吻开口说道。他那毫不造作的庶民风范,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马上让对方照自己的说话步调走,关至今已不只一次,目睹他施展这个能力。

  “我知道她的长相。”

  “她是你们的客户吗?”

  “不是,她并没有常常来光顾我们。”

  “你的意思是,平常都是由她的佣人来买药的吗?”

  “不,我的意思是说,她不是我们的常客。但因为她长得很美,所以我对她的长相有印象。”

  “原来如此。其实啊,最近菱沼家遭小偷了。”

  “喔,我不知道这件事。”药剂师的脸色一下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不能确定歹徒犯案时间,我们的搜查遇到了瓶颈。夫人曾有一次在夜间没有锁门就外出,她说歹徒可能是在那段时间来的,当时她是来你们这里买药。”

  “是、是。”老板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

  “如果能知道日期与时间的话,对我们会有莫大的帮助。你能不能回想看看呢?”

  “这个吗,夜间的话,会不会是指我帮她调配止痛剂的时候?”

  “没错,她好像说她当时头痛。”

  “不是头痛,是胃痉挛。我调配了东莨菪碱、樟脑、非那西丁等药给她。后来夫人还很高兴地说,我配的药很有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说了句“请等等”后,药剂师走进调剂室,很快地,他拿着用药记录卡走了出来。

  “是在六月一号的晚上。大概十一点半左右。那时我才刚关门,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这个情报对我们帮助很大,你确定时间没错吗?”

  须藤看着老板的白脸问道。绕了一大圈才好不容易问到这个问题。

  “我非常确定。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关门之后没过多久她就来了,所以我的印象很深刻。而且,我有把我开的药记在用药记录卡上。有良心的药剂师要替自己开的药负起责任,所以,一定会把这些资料记起来。”

  药局老板出示的用药记录卡上,除了他调配的药品名称与份量外,还用G笔①写了菱沼文江的名字、日期等等。最下面印了“时刻”两字的地方,一样用G笔清楚写下了PM:11:30。看到这个,须藤与关都相信了药剂师的证词。

  ①一种沾水笔,常用于绘制人物图。

  四

  从药局前的道路往东走,就可以到达中仙道。穿越这条马路,沿着冰川神社的参拜道向左转,经过一条战后建成、像是临时凑合着用的商店街后,到神社境内前再往右转,那里就是高鼻町了。过去老宿场町①的那种粗鄙气氛已经消失,现在这里是白领阶级的新兴住宅区。

  ①古代日本为传递讯息而设立的驿站。

  围篱围起来的庭院中,有些刚下班的一家之主正穿着短裤、拿着水管帮草皮浇水,还有人早就洗好澡,随意披上浴衣,欣赏瓠瓜的淡白色花朵。每个家庭都充满了静谧与和平。对从事刑警这种忙碌工作的两人来说,这样的景象与他们毫无缘分。

  菱沼家的位置,是通过这中产阶级住宅区后还要更前面的地方。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第一个映入他们眼帘的是高耸的柏木,然后他们看到了陡峭的红色屋顶。那是一座看起来房间不少、有点年代的都铎风建筑,那涂上白色灰泥的墙以及纵横交错地组装在一起的黑色木材,穿透了低垂的暮色表现出调和的美感。庭院里铺满了草皮,内侧则建了一座似乎是车库的小屋。厨房窗户透着亮光,里面似乎正在准备晚餐,一个有点胖的女人一次一次地藉由那敞开的门出入厨房。

  “她就是那个叫大桑代的佣人。”

  “其他房间都没开灯。”

  “嗯,主人应该还没回来,我们绕到后面去讯问她吧。”

  他们站在正门前一看,看到旁边的小门并没有关。两人就从那里进去,走过庭院后转到厨房的门前。从厨房传来了油的香味与正炒着什么东西般的滋滋声。

  关看了看老手刑警的脸,心想:他的眼神看起来,好像在说“这东西看起来还真好吃”。但不论如何,至少不是人在思考宇宙的神秘时会有的眼神就是了。

  “不好意思。”关喊了一声。似乎是因为油的声音太吵,对方没有听到他的呼唤,直到他喊了第三次,对方才终于有了回应。

  一看到昏暗的庭院站了两个古怪的男人,女人吓得惨叫出声。直到他们说明完,她总算明白情况时,却换锅子里的菜烧焦了,女人又露出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

  “你有去过长冈吗?”

  大桑代让他们进入厨房后,须藤坐在手边的椅子上开始讯问。

  这里不愧是有产阶级的厨房,不锈钢水槽、大型电冰箱还有瓦斯炉排成一列,墙上还挂着小型收音机。大桑代平常应该会用这个播放流行音乐,一边哼着歌一边做菜的吧。

  “我有。”她将锅子从火上拿下来,再把瓦斯栓转紧,然后坐到椅子上与刑警面对面。

  “什么时候?”

  阿代伸出手,边数一、二、三……边弯起她的五根手指。

  “……是六月的十四号。”

  “跟谁一起去?”

  “跟夫人。”

  “夫人?是隔壁家的夫人吗?”

  “不,是我家的夫人。”

  须藤用温柔的表情慢慢地问着,以免吓到对方。而另一边,阿代也慢慢地回答须藤,这种缓慢的语调似乎是她天生的说话方式。

  “你是搭几点的列车?”

  “我不知道……这点请你们去问夫人吧。”

  “好,我们等她回来再问。对了,你一直都跟夫人在一起吗?”

  “……”大桑代似乎听不懂对方的问题,一言不发地玩着自己的头发。

  “列车从大宫到长冈的这段时间,你都跟她坐在一起吗?”

  “到长冈之前我都跟她在一起,可是,有时候只有夫人一个人到月台,因为她要在集印册上盖纪念章。”

  “那个集印册现在还在吗?”

  阿代摇了摇她那张带着些许红润的圆脸。

  “发生什么事?”

  “夫人把它弄丢了。”

  “然后呢?”

  “夫人去车长那报案,她说一定是被别人给捡走了。”

  “在哪里遗失的?”

  “我不知道车站的名字,不过我记得是在长冈下车前的几站。”

  两名刑警面面相。越是调查,菱沼文江的供词就越是牢不可破。

  突然,玄关传来了开门声。

  “阿代……阿代……”是女人的声音。

  “是夫人,她回来了。”

  大桑代惊慌失措了起来。她在工作时间让身份不明的男人进厨房,而且还不是一个,是两个。要是被夫人知道,一定会被骂的。

  “是夫人的声音,她回来了。”

  微胖的女人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与慌张的她相反,须藤从容得近乎冷淡,因为他的话还没问完。

  “怎么回事……不在家吗?”

  菱沼文江的声音开始带有威吓意味,看来无人回应这件事已经惹毛她了。一脸惊恐的阿代正要出去迎接时,文江已经开门走了进来。

  “我们是搜查本部的人,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调查夫人你说的是不是事实。”

  “是这样啊!结果如何?”

  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做的银鼠色衣服,在天花板灯光的照耀下映出优美的阴影。每当她呼吸时,她丰满的胸口就会大大地起伏。

  “结果呢?”文江深邃的眼睛从部长刑警身上转向关,最后又回到须藤身上。

  “一切都与夫人说的毫不相悖。”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我还想问一两个问题。”

  须藤继续紧咬着不放,他想从夫人口中,问出刚才来不及向佣人询问的那些问题的答案。

  “什么事?”

  “你们搭车去长冈时,搭的是几等车厢?”

  “三等车厢。阿代,我马上就要入浴了,去帮我准备一下。”

  阿代离开后,文江站在电冰箱前,把身体轻轻地靠在那淡奶油色的长方体上。

  “在那孩子面前我不太好意思说,如果一起坐二等车厢的话,对她来说太可怜了。她虽然看起来那样,其实她很精明,对别人的眼光很在意的。但是如果我一个人坐二等车厢,又好像在昭示着我们的阶级不同。考虑到最后,一起肩并肩坐在三等车厢,才是最好的方法。”

  “旅馆也一样吗?”

  “不,她住在市内的一间旅馆,这样才能不受拘束地休息。我则因为得跟其他人一起行动,所以不只饭店,连回程的列车都跟大家一起坐二等车厢,而她是一个人先坐三等的夜行列车回来的。”

  她平淡的语调中,包含着她体恤佣人辛劳而展现出的深切关怀。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五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两人走到车站前时,往来的人潮已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有许多身穿浴衣、手持团扇的人混杂在人群里。从车站右方传来了阵阵纳凉舞的太鼓声,年轻的浴衣男女们不断往那个方向靠拢。

  部长刑警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关说:“怎么样?”

  “您是说?”

  “啤酒。我们的调查虽然没有好结果,但是竹田他们那边,说不定很顺利。我们去喝一杯,庆祝他们调查成功吧。”

  须藤就是想找个理由去喝酒。竹田刑警那组是负责询问,311次列车车长的证词。

  “说得也是。”

  喝酒这件事关也赞成。在肚子饿扁的时候,一口灌入冰冷的啤酒的话,胃袋一定也会感到高兴的吧。

  “我去报告一下,顺便听听他们的调查状况。”

  一旁的香烟店里就有红色公共电话。须藤从那里打了通长途电话,关则站在路旁点着了烟。他望向车站的对面,啤酒屋的霓虹灯灿烂地闪烁着红、绿、紫色的光芒,想唤起旅客胃袋的乡愁。入口旁的橱窗中,排列着用蜡加工制作的炸虾、蒲烧鳗与握寿司等,每个都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连吃饱的人看到也会口水流满地。回想起来,他也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些美食了。

  结束通话后,部长刑警走了回来。额头被汗给沾得湿透的他,从长裤的口袋中,拿出肮脏的手帕,粗鲁地擦了额头后,又擦了一下他鼻下的小胡须。

  “怎么了吗?”

  “这次啤酒是不能喝了。”

  “为什么?”

  “竹田的调查也没有好结果。名叫真野圣子的女大学生,记得吗?就是那个做看家工读生的女学生。就连她也证实文江的供词是正确的。她说十四号早上,文江在大宫车站搭上311次列车,这件事的确是事实。还有,专务车长也说他的确有接到集印册的遗失登记,菱沼文江说的彻头彻尾都是实话。”

  “这么说来,文江是清白的啰。”

  “没错,菱沼文江是清白的,杀死知多、楢山以及社长的凶手另有其人。”

  两人伫立当场、沉默不语,似乎感到非常遗憾。他们遗憾的并非喝不到冰冷的啤酒,而是本以为这次的线索,总算为破案带来一线曙光,但那道光却倏忽即逝,让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这实在令人扼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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