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皮箱(上)》作者:[日]鲇川哲也(完结) - 经典好文 - 91baby - 妈妈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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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黑色皮箱(上)》作者:[日]鲇川哲也(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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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简介 接手“黑色皮箱凶杀案”的鬼贯警部几乎束手无策,整起案件居然没有丝毫漏洞。皮箱中的腐尸是警部大学时代的同窗,警方掌握的线索都指向了凶手是鬼贯警部的大学同学近松。近松的妻子反驳自己的丈夫绝不可能杀人,半信半疑的警部循着线索发现黑色皮箱的主人竟然是他大学时代的另一名同学膳所……随着调查不断深入,鬼贯发现大学时代的好友蚁川也脱不了干系。两只形状相同的黑色皮箱,两件疑云密布的命案,隐藏其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作者简介:鲇川哲也:本名中川透名义。1919年2月14日出生于东京。父亲曾任职于日本侵略东北时期伪满洲国满洲铁路株式会社的测量技师,小学时和父亲一起渡海到伪满州国,于中国大连长大,并毕业于北满洲的札兰屯中学;日本战败后回国,日本拓殖大学商学院毕业。战后得肺病,疗养中开始创作推理小说。
  昭和二十三年(1948年)一月,处女作《月魄》以那珂川透名义的笔名在《岩石》发表,后又以蔷薇小路棘麿为笔名发表短篇推理小说《蛇与猪》。之后以中川纯一、中川透等多个笔名发表短篇推理小说。
  昭和二十五年(1950年),《宝石》杂志的长篇小说百万圆征文,鲇川哲也以中川透为笔名所写的长篇推理小说《佩特罗夫事件》以第一名的资格入选,该小说以日本殖民中国东北时期,大连一俄罗斯富翁佩特罗夫被杀为契机,展开了满洲铁路时刻表的推理,是日本首部关于满洲铁路的时刻表推理小说,更是鲇川哲也的首部长篇;在本书中首度出场的鬼贯警部,成为作者笔下最重要的侦探。小说最终获得《宝石》杂志的长篇小说百万圆征文第二名,第一名被藤雪夫的《旋涡》摘取。但是由于事后主办方《宝石》杂志只兑现了部分奖金,引起了作家的强烈不满,从此鲇川哲也与《宝石》杂志关系恶化,他的作品也被这个当时最大的推理小说杂志封杀。虽然此后沉寂了一段时间,但仍辗转发表了《咒符再现》《碑文谷事件》等多部鬼贯警部探案系列。
  昭和二十九年(1954年),鲇川哲也发表了贸易商人星影龙三系列的第一部 作品《红色密室》,得到侦探作家俱乐部奖候补(注:鲇川哲也塑造的贸易商人星影龙三,最初出现于昭和二十七年,即1952年的鬼贯警部探案长篇《咒符再现》中)。
  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讲谈社的大手笔《新作侦探小说全集》开始运行,其第十三卷 是面向社会征集新人的作品。鲇川哲也以鬼贯警部系列长篇时刻表推理杰作《黑色皮箱》应征,在与藤雪夫的《狮子星座》、鹫尾三郎的《栖身酒藏的狐》展开了争斗后,最终一举夺得了这第十三把交椅。从这部作品开始,作者使用了鲇川哲也这个名字,以后再也没变过,因此本书也常被人称作是鲇川哲也的“真正的出道作品”。
  昭和三十二年(1957年),经营状况恶化的“宝石”杂志,为了重振雄风,聘请了江户川乱步担任主编,鲇川哲也与“宝石”杂志也尽释前嫌,作家之路开始通畅。此后作者也连续发表了被视为其推理小说最高峰的《紫丁香庄园杀人事件》《白桦庄杀人事件》等精彩本格长篇杰作,在这些小说中活跃的贸易商人星影龙三,也成为继鬼贯警部之后,作者笔下最精明的神探。
  昭和三十五年(1960年),鲇川哲也以《黑色的天鹅》《憎恶的化石》两部鬼贯警部系列长篇得到第十三回 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奖。之后作品较少,但是仍专注于推理之著作。较具代表性的有《里拉庄事件》《鞭尸》《死亡的风景》《砂之城》等。五十年代以后,表示将编辑诗集,发掘、介绍被埋没的作家。
  鲇川哲也是与横沟正史,卨木彬光齐名的日本推理文学大师。他创作的鬼贯警部系列和星影龙三系列,已经成为日本推理史上,无法忽现的作品。他一生坚持创作最正统的“本格派”推理作品,即使在“社会派”推理小说盛行的年代也不肯动摇。他的作晶朴实而精巧.是经得起吋间检验的经典.为后来的新本格推理引领了方向,
  在日本本格推理小说不景气的年代里,鲇川哲也始终坚持理想,为本格事业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在1975年时,鲇川哲也推动“幻影城”杂志社发起了《寻求幻之侦探作家》的计划。1988年,为了抗衡乱步奖和横沟奖对社会派的垂青,东京创元社设立奖项“鲇川哲也与十三个谜”鼓励本格创作,这次夺得第十三把交椅的是今邑彩。1990年又设立了以鲇川哲也为名、一年一度的新人奖项,专门鼓励新人创作本格推理,这个奖项原本便是1988年“鲇川哲也与十三个的谜”的延续。由于它的授奖对象主要是具备本格风格的作品,因此从而出道的作家绝大部份属于新本格派,当中最为人瞩目的可算是曾入选首届佳作奖的二阶堂黎人了。
  1991年,鲇川哲也发表了三番馆调酒师系列短篇《莫扎特的摇篮曲》后,再未有作品问世。2001年,鲇川哲也荣茯“日本本格推理人奖特别奖”,以丧彰其对本格推理无法磨灭的贡献。
  2002年9月24日的下午五时许,鲇川哲也在神奈川县鎌仓市的病院因病逝世,享年8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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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开幕
  01
  这起事件发生在一九四九年的十二月十号。那天,从一大清早开始,天色就阴沉晦暗,令人郁闷。但事后回想起来,这种阴沉窒闷的天气,似乎正象征着该事件的部分特质。
  说实在话,这个案子平淡无趣,节奏也十分缓慢,而且,随着事件逐渐明朗化,其首尾一贯的严谨逻辑,成为难以负荷的压力,参与此案的相关人士,莫不为此伤透了脑筋。
  由此可见,此案的凶手,必定是竭尽毕生的智慧,才制订出了此案的周密计划。相对于凶手的殚精竭虑,倘若读者们也愿意付出同样的心力,详细阅读该事件的记录,则必然可以从中体会到:自从该事件开始,直到事件得到合理解释,整个过程中所拥有的趣味;而对于那些把逻辑推理,当做智力游戏来消遣的人们来说,始于逻辑终于逻辑的事件记录,也算得上是久旱之后的甘霖吧!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号下午一点零三分,汐留车站前派出所里,突然响起的尖锐的电话铃声,为此次的离奇事件揭开了序幕。
  这个时段,碰巧是大隅巡查的值班时间,他立刻拿起电话,将听筒贴在耳边。电话的另一端,是汐留车站的年轻站员,大隅清楚地听见,从他后方的工作场上,传来阵阵激烈的噪声和吼叫声。嘈杂的背景音效,让这位站员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广播剧一般,立体而生动。
  挂上电话后,大隅巡查重新将腰带系上,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事。
  “怎么啦?”
  “不清楚,电话是从车站的仓库那里打来的。听他说,似乎是送来了一件奇怪的货物。”
  “奇怪的货物?……”
  “嗯,听说那东西散发着臭气,臭到令人想捏着鼻子逃跑……哎,我还是去看一眼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大隅巡查便匆匆忙忙走出了派出所。
  在这里,简单介绍一下汐留车站吧。记忆中,有不少能够唤起我们怀旧情绪的铁道歌曲①,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汽笛一声出新桥……”歌谣里提到的“新桥车站”,其实就是现在提到的汐留车站。
  ①明治时期创作的歌谣,全五集,共三百三十四首,描写各铁路沿线的地理、历史、文化等。
  旧新桥车站是于明治五年十月,新桥至横滨的铁路①铺设完毕后启用的,因此,汐留车站可以称得上是在全日本,历史最悠久的车站之一。这座车站是当时文明的中心,我们在阐述其历史的同时,也就等同于阐述了整个明治文化史的一部分。在锦绘②、版画上面,都能够找到它的踪迹;红叶③与芦花④等作家的小说,也都经常以这座车站,作为故事发生的舞台。那些在甲午战争与日俄战争中,凯旋回来的将军们,都曾经得意扬扬地捻着自己的胡须,意气风发地在这个车站的月台下车。
  ①为日本第一条铁路。
  ②浮世绘的一种。
  ③尾崎红叶(1867-1903)明治时期小说家,代表作为《金色夜叉》。
  ④德富芦花(1868―1927)明治时期的社会小说作家,代表作为《黑潮》。
  然而,盛极必衰是世间的常态,即使是新桥车站,也不能幸免。不久之后,东京车站竣工了,新桥车站因此也就默默地卸下了迎来送往旅客的任务。大正五年十二月,它将“新桥”这个名字,让给附近的鸟森车站后,便改名为汐留车站,怀抱着过往繁华历史记忆的它,从此悲哀地降格,成为了货物运输的专用车站。
  不过,虽说是降格,汐留车站内的专用延长支线,却长达十八公里以上,是日本最大的货运车站。在一九五六年的现在①,从关西、四国、九州经由东海道线,开到东京的货物列车,每天均有四百一十三辆,所运输的货物,全都由汐留车站一手接收;同时,每天还有一百七十四辆货物列车,从这个车站出发。当年新桥车站的旧观,虽然已经不复得见,但仍然可以从延长支线沿途,那一间间鳞次栉比的仓库、巨大的起重机喷吐出的白色蒸汽,以及不断搬运货物的景象中,感受到汐留车站在褪下虚伪矫饰之后,所展现出来的健康之美。
  ①这部小说成书于一九五六年。
  踏入车站的大隅巡查,看到货运车站活力十足的情形之后,不禁瞠目结舌。
  “啊,感谢您特地来一趟,情况真的很不妙呢,这边请!”
  站在那边、似乎在等什么人的站员,一看到大隅巡查,脸上立即堆满礼数周到的笑容招呼着。
  “你先前说,有个东西散发着臭味是吧?”
  “是的,似乎是动物腐尸的臭味。”
  “动物的?”
  “这个嘛……如果里面装得是猫尸,那么大家当个笑话,也就算了,但一想到搞不好是人类的尸体……所以,我们就报警了。”
  “那是货物吗?”
  “是的,是小型货物。”
  “收件人呢?”
  “这个嘛,我们等了很久,但到今天为止,还是无人来认领。”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一件怪事啊。”
  大隅巡查与站员的脚步,在卡车间不停地穿梭着。说着说着,两个人来到了一间水泥建造的大型仓库前,这里就是车站的货物仓库。午后的天空布满乌云,连带地让四周的光线也昏暗起来。货物放置区的天花板上,亮着数十盏电灯。
  忙碌的站员们,把从列车上卸下来的货物运到这里,做着整理与盘点的工作,而站在一旁监督的,是位稍微上了点儿年纪的主任。他一看到大隅巡查,黝黑的脸庞上,立刻显现出紧张的神色,连忙走了过来。
  “实在很抱歉,为了一件还没有确定的事情,就请您来到这里。等一下不管您要笑话、还是要责怪我们,我们都不会说什么,但无论如何,等会儿打开那货物的时候,希望您能在现场,为我们做个见证。”
  主任说完之后,指了指横在地上的黑色大箱子。太隅巡查走近一看,一眼就看出,那是个大型的皮箱。箱子表面,似乎贴上了非常结实的牛皮,看起来不是那种使用时稍微粗鲁些,就会坏掉的便宜货。箱子上系着两条宽宽的皮带,兼具装饰与实用功能的大黄铜铆钉与锁头,正泛着暗淡的光。
  皮箱寄送的时候,似乎没有加其他包装,只绑上常见的马尼拉细麻绳,麻绳竖着绑了两条,横着绑了四条。箱子两端各绑着一块比鱼糕板①的板子,还要大一圃的白木板,木板上的字迹潦草,写着收件人的姓名地址:
  ①一种手工制作鱼糕时,会使用到的晾晒板。
  东京都
  中央区
  日本桥
  蛎壳町
  五丁目四九
  风雅堂
  手塚太左卫门先生
  而在这行文字的左侧①,可以看到有一行写得更小一些的文字,上面记着寄件人的姓名:
  ①日本信封上的文字是竖着排版的。
  若松市郊
  二岛
  鸭生田
  近松千鹤夫
  只有这些信息,尚不足以让人起疑。然而,不用靠近,就能闻到从这只皮箱里,散发出来的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大隅巡查吩咐手握剪刀的主任注意,千万不要剪掉细麻绳上的结。主任用力点了点头,老练地剪断细麻绳,然后一鼓作气,使劲将两条皮带解开。
  “喂,你去帮我把桌上的万能钥匙拿过来!”
  站在旁边、听到吩咐的站员,立即拿了钥匙交给主任。主任把钥匙轻轻插入钥匙孔,小心翼翼地转了一下,只听“咔嗒”一声,锁开了。接着,另一道锁也在同样的手法下,被顺利地打开了。
  开锁的程序完成后,两名站员弯下腰,分别抓住了皮箱两侧的盖子。
  “打开它。”主任的声音有些嘶哑,
  两名年轻站员沉默着掀开盖子,大隅巡查、主任与其他几名站员屏气凝神,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慢慢开启的皮箱。
  皮箱盖子被掀开的同时,浓烈的恶臭,也猛地扑鼻而来。其中一名站员,以工作为借口,迅速逃离现场,主任也因为受不了臭气,掏出麻布手帕,一把捂住了鼻子。
  终于,盖子被掀开了。皮箱里塞满了稻草屑,两名站员倾身把稻草屑清理干净后,底部出现了一个被墨绿色的橡胶布,紧紧包住的大包裹。一名站员一手按着自己的胃,弯腰冲了出去。
  两名年轻站员咬着牙,忍住了令人掩鼻的恶臭,解开了橡胶布,就在这时候,在场的人几乎同时惊呼着,往后退了一步。
  橡胶布里滚出了一具男尸!他穿着已经褪成羊羹色的羽织袴①,蓄着短发和满脸胡须,死状令人不忍卒睹。
  ①男式和服,短外褂加上摺裙。
  看样子,他已经死了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整张脸丑陋地肿胀着,颜色就像是被丢到垃圾场的西洋梨,看着十分恶心。大隅巡查吩咐主任维持现场,同时借了手边的电话,急急忙忙地向警方通报了这件大事。
  02
  第一幕落幕后十分钟,管区的爱宕警察署,就已经派出调查组了。在兼原警部的率领下,五名警务人员、鉴定人员、以及法医,迅速赶到了现场。他们的到来,打破了原本沉寂的场面,让此案跨人了沸沸扬扬的第二幕。
  跟在警方一行人之后乘车到达的,是一群专跑警视厅新闻的记者,他们架好照相机之后,快门不停地被咔嚓摁下,闪光灯闪出一道道璀璨的光。
  当鉴定人员在皮箱上喷铝粉的时候,兼原警部把主任叫到身边开始讯问。主任似乎仍然惊魂未定,他的脸颊时不时地抽动一下,还不停地眨眼睛。
  “这只皮箱的收件人,还没有来领货吧?”
  “是的,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还是没有人来。本来今天早上,我们想打电话过去,但在电话簿上,找不到他的名字。我们跟管区的警方确认之后,对方回答说:‘栃壳町没有四十九号,也没有叫风雅堂的店,更没有叫手塚太左卫门的人住在那里。’最夸张的是,那里可连五丁目都没有啊。”
  这种把尸体塞到容器里后,寄到假地址的案子并不稀奇。去年年初,上野车站也曾经发现了一具,被塞到列车行李箱中的女尸,而前年在新宿车站,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虽然兼原警部并不认为,近松千鹤夫这名字是寄件人的本名,但就算是假名,还是有调查的必要。
  “我想跟寄送这东西的车站联络一下,它是在哪里上火车的?”兼原警部问道。
  主任从桌上的书架里,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资料夹。
  “请等一下,嗯……东西是从福冈县筑丰本线上的二岛车站送出来的,寄件时间是这个月的四号。”
  “福冈县是吗?这个月四号……今天是十号,所以……”兼原警部舔了舔铅笔尖,低声自言自语着,忽然他抬起头说,“我想和二岛车站通个电话,你们这里电话接通的速度快不快?”
  “没问题,铁路电话①可是很快的,只要四、五分钟就能接通了。”
  ①日本国有铁路的专用电话。铁路电话网在明治时代就已经完成了。即使作铁路民营化后的今天,仍然在继续使用,称为JR电话。国铁的电信事业由日本TELECOM继承,JR内部为了区别一般电话与铁路电话,故称一般电话线路为“公众电话”。私铁也有铁路电话。
  “那就麻烦你们了,请你们呼叫一下那边的人。”
  主任打电话委托接线员呼叫二岛车站,当他挂上听筒的时候,兼原警部驼着背,凝视着贴在墙壁上的铁路地图。
  “筑丰本线是哪一条啊?”兼原警部问道。
  主任离开电话,走到墙边说道:“这里是以输送煤炭著名的若松港①,筑丰本线以此地为起点,在折尾站与鹿儿岛本线交会,贯穿筑丰煤田一带,再回到位于鹿儿岛本线的原田车站,以此为终点站②。若松车站与折尾车站之间,有藤之木与二岛两座车站,二岛是比较靠近折尾的那一座。”
  ①现在的福冈县北九州港。
  ②书中的事件发生在昭和二十四年(1949年)十二月。在此之后,发生了多次火车站点的增减与废线等变动。目前此处已新增了奥洞海车站和本城车站两座车站。
  兼原警部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主任说道:“原来如此。对了,若松这个地方,好像是知名作家火野苇平①的出生地吧?我记得他的作品里经常出现这个地名:
  ①作家,明治四十年(1907年)一月二十五日生.为福冈县若松港码头工人老大——玉井金五郎——的长子,实际的出生日期,其实是前一年的十二月三日,但由于年后才申请出生登记,户籍上就变成明治四十年生了。火野苇平从小仓中学毕业后,进入早稻田英文学部,后来因为从军而中途辍学。昭和十三年(1938年),作品(粪屎谈》获得芥川奖,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正随军驻扎在中国杭州,于是在军中接受特派员小林秀雄的颁奖,其自选的《火野苇平选集》共八卷,从昭和三十三年(1958年)开始,由东京创元杜依序出版,其中有许多短篇小说,是以“码头工人与赌徒”为主题的作品。昭和三十五年(1960年)一月二十四日去世,多年以后,才公开了其自杀的真相。
  “没错,我也想起来了。我曾经读过他以若松的码头工人与赌徒为主题的短篇小说。”
  主任在短短的三十秒里,暂时忘记了那件阴森恐怖的黑色皮箱,但兼原警部很快又将他拉回到现实世界。
  “那么,接下来,我想利用这段等电话的时间,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首先,这只皮箱是几号到这里的?”
  “请稍等一下。”
  主任伸出结实的手臂,再次拿起刚才的资料夹。他舔了一下指尖,开始翻阅小型货物的到货通知书。
  “是在七号中午送到的。”
  “如果是七号的话,那就是大前天吧!那个时候,还没有看出异状吗?”
  “是的,我们完全没有发现,皮箱有任何异状,除了收件人迟迟不来领取。另外,今天早上,发现了收件者的姓名与地址,都是捏造的这两件事,不过,只让我们觉得有些古怪。直到刚才,有一只跑进仓库的流浪狗,对着那个皮箱狂吠,等到我们凑近一闻,发现皮箱正散发出恶臭,才惊觉这件事情非比寻常。”
  “二岛车站是四号受理这只皮箱的,对吧?当时,内容物写的是什么呢?总不可能写上‘尸体’二字吧!”兼原警部打趣似地说。
  “是的,名称那一栏上头写的是‘古董’。”
  “哦!……”
  那肿胀又半腐烂的尸体,与古董之间,有着绝妙的可比性,想到这里,兼原警部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呻吟。
  “重量七十三公斤,寄件人是近松千鹤夫。”
  主任刚说完,电话就响了。他飞快地拿起听筒。回答了几句之后,他按住话筒上的洞,向警部使了个眼色。
  “对方的站长在线上,还有,签收皮箱的站员也在……”
  “好的,请把电话交给我。”
  接下话筒的兼原警部,报出自己的职称后,仅告诉对方皮箱有可疑的地方,并没有提及尸体。站长只说,自己从未接触过那只皮箱,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便将话筒递给了年轻站员。
  “十二月四号,有人寄送一只要送往汐留车站的大型黑色牛皮皮箱,对吧?是……就是放了古董的那个。可以告诉我你在签收那只皮箱时的情形吗?”兼原警部问道。
  “好的,没问题。那只皮箱,我是在十二月四号的晚间处理的。”站员如此答复道。
  “大约是什么时候呢?”
  “你问处理的时间吗?大概是十八点三十分左右吧!当时,我请同事帮忙,把皮箱搬到最后一班货运列车上。”站员回答。
  “寄件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记得是个住在鸭生田,叫做近松的人。”
  “你跟这个叫近松的人熟识吗?”
  “不好意思,电话的声音太小,听不见……”
  “我问你,你认不认识近松?”
  “是的,我虽然跟他不熟悉,但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这位近松先生,是经营美术品的人吗?”
  “不是……”
  “那他的职业是?”
  “职业嘛……这倒是没有……他是归国侨民①。”
  ①日本战败以后,大置侨居原日本殖民地的日本国民,陆续撤回到了日本。
  “那么,他是无业游民喽?”
  “算是吧,不过,他好像是个掮客,还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兼原警部虽然还想再多问一点,但又怕引起近松的警觉,于是决定,将后续的事情,交给二岛当地的警方处理。他吩咐那名职员“刚才的话除了站长之外,绝不能透漏给其他人”,然后就挂上了电话。
  那个叫做近松的男人,因为与掮客同伙起了冲突而痛下杀手,并将对方的尸体装在皮箱里,托运到了汐留车站,这个案子就这么简单。
  只是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敢如此堂而皇之地,由本人亲自寄出皮箱。对此,兼原警部的感觉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既错愕、又有些扫兴吧。等形式上的解剖流程走完后,他就只剩下将案子转呈出去,把报告书移交给负责接手侦办的单位这样的任务了。
  警部拿出香烟盒,邀主任来根烟,然后自己也抽了一根。
  另一方面,指纹的采集,也告一段落了。在法医的指挥下,皮箱被警察们搬上了警车,运到位于信浓町的庆大法医学教室。
  之后,兼原警部向记者们,大略陈述了事件的概要:记者们表情冷淡,机械地摆动着自己手上的笔。对他们来说,这起事件除了正好可以用来填充即将开天窗的版面之外,完全不具有任何意义。只是,这时还没有谁能够想到,这个案子后来竟成了让办案人员疲惫不堪的疑案。
  03
  此案迅速移交给福冈县的若松警察署,包括重要物证——黑色皮箱,以及尸体解剖的详细报告,并在当天深夜,从爱宕警察署寄送出去。顺带一提,当晚用警察电话,通报的尸体解剖报告内容如下:
  ―、身份不明男子的脸尸报告
  姓名不详,年龄约四十岁。身高一百五十六厘米,体重五十三公斤。推测死亡时间约为十天前,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八号到十二月一号之间。头部曾受过致命的重击,凶器似乎是木刀类的钝器,在他头部的左颅顶骨,可以辨认出长五厘米、宽三厘米的骨折。
  毫无疑问,死者是遭到一击毙命。从以上这一点可以判断,男子的死因为过失致死或他杀。除此之外,在他身上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可致死者死亡的伤痕。
  另外,从死者的胃里,发现摄取后约两到三个小时的大量白肾豆与大米、少量的昆布①、牛肉、鱼肉、胡萝卜、白萝卜、牛蒡②、鸡蛋、奈良腌菜③、红姜④等。此外,还从死者外耳检测出微量的煤灰。
  ①海带科植物海带的叶状体或者翅藻科植物,多年生大型褐藻,革质,藻体明显地分为根状固着器、柄部和片部,成熟时呈橄榄褐色,干后黑褐色。片部狭长,全缘,长可达6m,宽20cm~50cm,中央较厚,向两缘渐薄,且有波状褶皱。孢子囊群在片部形成,呈近圆形斑疤状。这里泛指食用海带。
  ②别名山牛蒡、牛子、老母猪耳朵、黑萝卜、白肌人参、大力子等。属菊科牛蒡属二年生草本植物;野生种是多年生宿根植物,栽培种是二三年生大型草本植物。其嫩叶及肉质根可食用。牛蒡根还是保健食品和出口创汇品种。
  ③用清酒糟作为腌制山菜的原材料所做的腌菜,日本特色腌制食品。
  ④日本料理中所用的一种调味料,用生姜加盐、白醋、糖、米酒等腌制而成,味道酸甜。
  二、其他
  死者的物品全部都被搜走,一样不剩。不过,在尸体的下方,发现了以下两件物品:
  ①在筑后柳河站出售,前往折尾车站,已使用的三等单程车票一张。贩卖日期为昭和24年11月28日。
  ②铁框近视眼镜一副。右眼的镜片已破,碎片散落在黑色皮箱的底部。
  但以上物品无法确定是否为死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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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逃亡
  01
  当福冈县若松警察署,收到关于此案的通知时,他们并不觉得太惊讶。因为近松千鹤夫本来就因为涉嫌非法贩卖毒品,而受到若松警察署的监视,所以他们推测,这件案子十之八九,是近松与同伙间的纠纷引起的。
  若松市的居民,大都是运送煤炭的劳工与码头工人,所以,迄今为止发生的犯罪,大部分都是那些人在闹事的时候,用利器砍伤别人,而原因不外乎为了女人与人发生纠纷、喝醉酒之后妒恨在瞬间爆发之类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算是简单、常规的案子,占了犯罪统计数字的绝大多数。因此,纵然这种将对方的尸体,塞进皮箱后再寄出去的事件,在别的城市或许一点儿都算不上新鲜,但对若松警察署来说,则像是外科医生遇到了精神病人一样,不由得一阵手忙脚乱。因此,若松警察署的署长虽不诧异,但的确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
  但他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拖拖拉拉的话,可能就会让嫌疑犯脱逃了。因此,署长在接到东京来的通知之后,立刻向地方法院申请了逮捕令。同时,还没等到逮捕令下来,他就派了两名刑警,前往近松家中,准备以嫌疑人的名义,先把他带回警察署问讯。
  近松千鹤夫是从北京归国的侨民,住在若松市郊的二岛鸭生田。表面上他是无业游民,但连福冈县民都不是的他,居然能在那种地方,拥有一栋房子,警方认为,这背后必定与毒品走私,以及非法贩卖有关。近松千鹤夫主要经手吗啡与海洛因,这些毒品在夜色的掩护下,经由流过他家门前的运河运到岸上。他的吗啡以一升二十万圆的价格,偷偷地流出市面,比平常售价还要便宜一成,因此,与近松千鹤夫交易的人相当多。
  不过,在一年多以前,他似乎察觉到警方正在暗中调查他,于是,他表面上装出一副好像已经金盆洗手的模样,一直处于按兵不动的状态。若松警察署的调查因此受阻,而双方也进入了胶着状态。
  “署长,请恕我直言,我觉得这个近松千鹤夫,搞不好已经逃走了。”梅田警部补在烟灰缸里捻熄烟蒂,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的年纪虽然不大,但额头上面,已经开始光秀发亮了。
  壮硕的署长正拿着一把小剪刀,在修剪手指甲。听到这句话后,他头也不抬地开口问梅田警部补:“为什么你这么认为呢?”
  “这还用说吗?他之所以把尸体装在皮箱里寄出去,很明显就是想拖过一阵子之后,才被发现吧!况且,他还在货物的标签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代表他打从一开始,就已经算计好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了。既然如此,近松千鹤夫的企图,很有可能就是要争取从他在这个月四号,从二岛车站把皮箱寄出之后,到被发现之前的这段空当。这样的话,他自然不会轻易浪费,从二月四号直到今天为止,这段宝贵的时间了。”
  梅田警部补的猜测完全正确,几分钟后,回到署里的刑警们向署长报告:“近松已经逃走了!”
  “详细情况我们还来不及问,总之,我们先把他的妻子请来,协助警方的调查。还有,这是近松千鹤夫的照片,长得还挺英俊的呢!”
  一名刑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用傻瓜相机拍摄的黑白照片。
  “混蛋,什么‘英俊’啊,明明就是一副油头粉面的狡猾样子!”署长狠狠地吐出这句话后,把照片递给梅田。
  梅田警部补瞥了照片一眼,照片上的男子大约三十七八岁,一看就是仗着自己的英俊外表,而得意洋洋的神情。他摆出轻捏着短下巴的姿势,有种电影明星般矫揉造作的味道。
  除此之外,就像警察署长说的,近松那面对镜头、仿佛在窃笑的眼神,也给人一种无法轻易信任的狡猾印象。
  梅田警部补吩咐刑警加洗照片后,便离开了办公室。
  02
  梅田警部补推开会客室的门,不过,近松的妻子却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曾,只是径自凝望着窗外。逆光衬托出她侧面的轮廓,她穿着一件由绿色泷缟①图样构成的御召物②,系着博多贡物③的腰带,同样属于御召物的短外褂,上面织着的,是黑色井字纹的碎白点花纹。气质髙雅的她,怎么看都不像是走私犯的妻子。
  ①泷缟指用垂直条纹由粗到细循环重复的纹样。
  ②御召物,一种流行于江户时代中后期的髙级和服,以染色且质地强韧的纬线著称,
  ③博多贡物以丝锔为材料,主要生产和服腰带,与京都的西阵织、群马的桐生织,合称日本三大织物。九州的博多自古以来,就与中国大陆多有往来,宋朝时,中国的纺织技术传到了博多,经过不断的自创改良后,成为现在的博多织。在室町时代的文献中,就已经有博多织的记载。博多织因黑田藩的奖励保护措施,而大为兴盛,到江户时期,黑田藩每年将织有佛具图案的“独钴”、“华皿”纹样的博多织,当成筑前博多的名产,进贡给德川幕府。
  “您就是近松千鹤夫先生的夫人吧?”梅田警部补的语气显得相当郑重。
  “是的。”
  “其实,我们怀疑您丈夫,涉及了一起案件,为了理清案情,想请问您几件事。”
  “请。”对方则是惜字如金,只说了这么一个字作为回应。
  近松千鹤夫的夫人相貌端正,鹅蛋脸上画着淡妆,如波浪般的黑发,在衣襟附近大幅度向上卷,让她看起来既端庄,又富有魅力。她年轻时似乎受过运动训练,身材犹如母鹿般苗条而匀称。从外表看来,她的年龄似乎在三十岁上下,就为人妻子的人而言,这般年纪应该正是最美的时候。总之,这样的女人,成了走私犯的妻子,实在是太可惜了。
  “请问,您知道您丈夫现在人在哪里吗?”
  “不知道。”
  “那么,请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的丈夫,是在什么时候呢?”
  “这个月的四号。”
  这个月的四号,也就是近松千鹤夫寄出大皮箱的日子,梅田警部补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那么,请容我再重复一次我的问题。请问,自那一天之后,你们就再没有见过面了吗?”
  “是的。”
  “你们是在四号的什么时间分开的?”
  “吃过晚餐以后,我想大概是五点左右吧。”
  近松千鹤夫在福冈县的二岛车站,寄出皮箱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半;也就是说,他吃完晚餐后出门,到二岛车站寄出皮箱后,就此不见了行踪。
  “那么,接下来,我想向你请教一下,他出门时的服装。他当时穿的是西服吗?”
  “是的。”
  “那么,是成套的西装吗?”
  “是的。”
  “请告诉我衣服的颜色跟布料。”
  向近松夫人一一询问之后,梅田得知了近松失踪时所穿的服装。他穿着浅绿色毛咔叽①的上衣跟裤子,茶色羊毛单排扣大衣,带着墨绿色的小羊皮手套。
  ①一种斜纹防水布料。
  “那围巾呢?”
  “花色是接近灰色的弁庆缟①,材质是羊毛的。”
  ①指宽度在一厘米以上的粗大格子花纹,是江户时代最流行的纹样。
  “他身上带着什么东西吗?”
  “有一个白麻布质地的行李袋。”
  “只有这个吗?没有带其他东西了?”
  “是的。”
  “那时候,他说了自己要去哪里了吗?”
  “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就出门了?”
  “是的。”
  “那可就有点儿奇怪了呢!连行李袋都带了,这副打扮,应该是打算出远门吧……”
  原本一直对答如流的近松妻子,第一次说不出话来。梅田警部补心想,她一定是想隐瞒自己丈夫的行踪.
  “看到他作这样的打扮,当时你连一句话都没问吗?”
  “是的。”近松妻子回答时的语气,听起来既冷漠,又不带任何关心。
  “哦,丈夫要去旅行,妻子却完全不问他要到哪里去,难道你们是吵架了吗?”
  梅田警部补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似乎问了一个很糟糕的问题。果然,近松夫人仰起了她那轮廓分明的鼻尖,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不发一语。
  “刚才很抱歉。那么,我想请问一下,在近松先生出发的时候,除了行李袋之外,有没有带着一只大型黑色皮箱呢?”
  面对梅田警部补突然丢出的皮箱话题,近松妻子的表情充满了困惑:“黑色皮箱?……没有。”
  “那皮箱很大,应该一眼就能看见。”
  “我说过了没有!”
  “那是只很气派的皮箱,是你的东西吗?”
  “不,我的东西都留在外地①了。”
  ①指日本帝国主义在战败之前,非法窃占的外国领土。
  “那么,是你在回国之后才买的喽?”梅田警部补继续紧咬着这一点。
  “不是。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什么要一直问这个问题?……总之,我并没有皮箱。”
  “哦,这样说来,那只皮箱并不是你的,而是近松先生的喽?”
  “这些我不知道。”
  “不好意思,我实在不能理解,你们明明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夫妻,为什么你对于自己丈夫的事情,却显得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近松夫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过来,毫不客气地瞪着梅田警部补的脸说:“我想,像这样的事情,您应该无权过问吧!”
  “这个问题可是重点呢,夫人!……或许我的问法,令你感到不快,但是我希望,你能够先将权利、义务什么的搁在一边,全力协助我们的侦办,让整个事件早日水落石出。”
  “说到底,近松他到底做了什么?您打一开始就应该针对这点跟我说清楚吧!”
  “你说得对,这是我的疏忽。那么,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你的丈夫在这个月四号,从二岛车站寄出了一只我刚才说的那种大型黑色皮箱,并告诉工作人员:里面装的是古董。然而,后来有人打开一看,结果发现里面装的并非古董,而是一具半腐烂的男人尸体。”
  “哦……天哪,尸体!……这么……这么说来,近松可能杀了人?”
  近松夫人看来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她的脸上血色全失,右手指尖轻压着眼睑,整个人不住地发出重重的喘息声。
  “没错,太太。哎呀,你不要紧吧?”
  由于担心对方可能昏倒或是歇斯底里发作,年轻的警部补急忙站起身来。
  “我已经没事……没事了……”
  “不过,你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这样吧,请允许我再问您几个问题,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会马上中止讯问的。正因为我刚刚说的原因,我们警方才会如此重视那只大皮箱。你知道,你丈夫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购买的那只皮箱吗?”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之后,她又重重地吁了一口气,梅田也跟着发出了一一声叹息。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有关被害者的事。你认识一位大约四十岁、其貌不扬、身高约一米五、六的男性吗?那人留着短发,带着铁框近视眼镜。大体上来说,算是长得丑的……”
  梅田警部补把警视厅送来的报告,重述了一遍,但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摇头说道:“不,我不认识。”
  “我们认为,他可能和你丈夫之间,有点利益纠葛……”
  “这……我想不出有这种人。”
  “那么,风雅堂的手塚太左卫门呢?你认识这个人吗?”
  “完全没有印象。”
  “那么,我再换一个问法好了:你知道你丈夫出门时带的东西,也就是那只行李袋中,装了什么东西,有多少钱吗?”
  “这个……我不知道,他一向不准我碰他的钱,跟随身物品。”
  梅田警部补开始有点儿焦躁了,因为截至目前,他还没有从这次询问中,获得任何线索。
  “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会有点儿尖锐,如果近松先生在自己家里,动手杀害了死者,或是把尸体塞进皮箱,即使你没有目击当时的情况,也该会发现一些残留的痕迹才对吧!因此,我想请问一下,你看到什么了吗?……比方说血迹,或是稻草屑之类的?”
  “稻草屑?”近松的夫人猛吃一惊。
  “是的,为了不让尸体因碰撞而发出声音,那只皮箱里面,塞满了稻草屑。”
  听到梅田警部补的话,近松夫人神经质地皱起了眉头,身体颤抖不已。
  “不,我什么都没发现!……”
  “请不要生气,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你的丈夫要是有一只这么显眼的皮箱,你不可能没有看到吧?”
  “您问这个问题,不就代表您正在怀疑我吗?……我说没看见,就是没看见!而且,如果近松真想瞒着我做什么,我是绝对发现不了的。”
  “这话什么意思?”梅田警部补紧紧盯着近松夫人问道。
  近松夫人用她细白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锐角三角形之后说:“我家后面的路边有座悬崖,悬崖上有个战时挖开的横穴式防空洞。从我家到防空洞的直线距离,虽然不过五、六十米,但沿着道路,却得走上约一百五十米,就像是沿着三角形的两边走一遍一样。近松在那儿装了个门,把防空洞当做储藏室使用,因此,您说的那只黑色皮箱,要是藏在里面的话,我是不可能发现的。”
  警部补决定讯问后,即刻派遣刑警搜索防空洞,然后便结束了讯问。
  “让你感到不快,实在是深感抱歉,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可能还会有事情,要请你过来一趟,最近请夫人不要离开二岛。”
  近松夫人听到这句话后,像是得到解脱般,刷地站了起来。
  03
  “我去一趟二岛车站,这段时期内,请派人搜查近松千鹤夫使用过的储藏室。还有,请联络各交通单位,要他们调查一下,是否有人曾经在四号晚上,到五号之间见过近松千鹤夫。”
  向署长报告完毕之后,梅田警部补走出了大门。伫立在爱宕警察署的玄关下,他抬头仰望天空,空中满布着低低的云层。如果有什么要从天而降,那么,落下来的应该是雪吧!他一边后悔自己从宿舍出来的时候,没有带把伞,一边走向巴士车站。
  大概因为不是髙峰时段的缘故,巴士上的乘客并不多。巴士的底盘不断震动,发出嘎哒嘎哒的声响,毫不留情地摇晃着梅田警部补那空荡荡的胃袋。
  听见乘务员小姐报告“二岛到了”之后,梅田警部补匆匆忙忙跳下车。巴士径自前进,梅田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红色尾灯,然后向左转进了一条阴暗狭窄的小路。
  大约走了一百五十米之后,他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二岛车站就在眼前广场的尽头。虽然位于筑丰本线上,但该车站的乘客数量,却连支线都比不上。明明太阳才刚下山不久,车站前面却已经像深夜一样,空荡荡的鸦雀无声了。
  梅田警部补跨过空无一人的检票口,走过月台,来到站长室门口,敲了敲门。站长这时正准备回家,不过一看到梅田警部补,立刻脱下了大衣,请梅田坐到办公桌前。或许因为他对于先前发生在东京的案情,已经有大略的了解,所以,一听到梅田警部补来访的目的后,立刻叫来一名站员。这名站员名叫大沼,戴着银框眼镜,是个看起来非常朴实的年轻人。
  “因为我现在要跟你们说的事情尚未公开,所以,请你们保密,千万别透露出去。其实,近松千鹤夫寄送的皮箱里面,装着一具男尸。虽然我们无法立即肯定,近松千鹤夫就是凶手,不过毫无疑问,他是此案的关键人物。我之所以前来打扰,就是想询问一下,近松千鹤夫当时寄出皮箱时的详细情况。首先,就先从你们收到皮箱时的事情开始吧,那是在哪一天的几点呢?”
  站长跟站员,似乎连做梦也没有想到,那只皮箱中装的居然是尸体。他们露出惊愕的表情,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停顿了一阵之后,大沼站员终于吞吞吐吐地开口答道:“那是在这个月的四号,大约十八点三十分左右。”
  “当时近松千鹤夫的服装或神态,大概是什么样子?……请把你记得的部分全都告诉我。”
  “这个嘛……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他穿着西式服装跟大衣……”
  “那他的神态呢?……看起来有特别激动,或是很不安的样子吗?”
  “嗎,这样说来,他当时似乎有点儿紧张。不过,因为他是抱着那只笨重的箱子,艰难地来到这里的,所以,或许他只是在喘气也说不定。”
  “那么,可以告诉我,那只皮箱从受理到寄出的情况吗?”梅田警部补话锋一转,指向了另一个问题。
  “好的。当时近松先生对我说:‘我想寄一件小型货物,到东京的汐留车站。’于是我马上测量了重量,并为他办理了相关手续,然后写好票据交给他,就是这样。”
  “皮箱的重量是多少?”梅田警部补对任何信息不自己一一确认,是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
  站员伸手拿起了账簿,舔一下指尖,后开始翻找起来:“七十三公斤。”
  “近松说,里面装的是古董,对吧?”
  “是这样。”
  当站员回答的时候,一个脸颊像孩子一样,红彤彤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的手正在调松腰带,嘴里还在咀嚼着什么,看起来似乎才刚吃过晚餐。
  “他叫贝津,是货物寄放处的工作人员。其实,有一件与那只皮箱有关的事情,我想,让您知道一下或许比较好……”站长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近松先生的那只皮箱,曾经寄放在我的单位。”贝津开口说道。
  “而且,还是在十二月一号就寄放了。”站长也跟着补充说明。
  “事情经过大概是这样的:十二月一号的晚间八点多,近松千鹤夫先生用拖车,把那只皮箱拉到这里。当时他对我说:‘我想寄放这件东西,可不可以帮一下忙?’于是,我就帮他一起把皮箱搬下来。那只皮箱出乎意料地沉。因为车站规定,只能保管三十公斤以下的货物,所以,我便把这项规定,告诉近松先生。听了我的话之后,近松先生便告诉我:‘称一下,看这东西有多少公斤。’于是,我们把皮箱放到台秤上,结果重量超过了七十公斤。看到这样,我就说:‘这东西还真沉哪!’那时,他回答道:‘这是古董,过两天我就要以小型货物的方式,把它寄出去了。’然后,他又笑着对我说:‘通融一下,不要计较重量啦!还要再把这东西扛回家,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辛苦了!’一开始,我的确也稍微跟他推辞了一下,说职务上不方便,但我又想到老是墨守成规也不太好,而且,像我们这种乡下车站,这一点管得还是很松的。最后,我就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决定替他保管那只皮箱。这时,近松先生问我:‘我可能会把东西,寄放在这里三天,钱该怎么算?’我告诉他:‘寄放五天内,一件货物一天五圆。’”
  “哦。”梅田警部补点了点头,把站员贝津的话,详细记了下来。
  “然后,到了第三天,也就是这个月的四号晚上,大约六点半的时候,近松先生突然来到我这里,跟我说要拿回皮箱。我把皮箱交给他之后,他就把它搬到货运窗口去了。”
  “你回想一下,近松寄放皮箱的那天晚上,跟领皮箱的那天晚上,态度是不是跟平常不太一样,比如说,看起来毛毛躁躁的,或者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号晚上,他并没有什么异常,还跟我谈笑风生呢。但到了四号晚上,看起来就有点儿奇怪了。”
  “哦,是怎么个奇怪法?”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总之,当我把皮箱交给他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一副神色匆匆的样子。就连他走出去的时候,我跟他说‘再见’,他也没有回我一声。”
  “原来如此。对了,在你保管皮箱的那段期间,或是把皮箱交给他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
  “不寻常?……”站员贝津被问得云山雾罩。
  “比方说,像是散发出尸臭之类的……”
  “不,我并没有发现。”
  “皮箱在一号晚上送来时,是怎么打包的呢?”
  “这个嘛,皮箱并没有外包装,只用马尼拉麻编成的细绳草草捆扎着。绳子一共是直的两条,横的四条,两端各绑着一枚货签。要寄送小型货物,两端一定要各有一枚货签才行。”
  “那么,这样说来,近松是在十二月一号下午八点左右,将七十三公斤重的皮箱搬到这里,说了皮箱里面,放的是古董后,暂时交由你们保管;然后,他在四号晚上六点半左右,再次前来,领出皮箱,拿到受理货物的窗口,用寄小型货物的方式,把它寄送出去……”
  “是这样的。”两名年轻的站员,异口同声地肯定了梅田警部补的话。
  当时的梅田警部补,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只皮箱居然暗藏着天大的玄机。
  04
  喝下车站方面奉上的热茶,暖了暖身子以后,梅田警部补站起身,准备告辞。就在这时候,电话响起来了。
  贝津接起电话,听了一下之后开口道:“找您的。”说完这句话后,他把活筒递给了梅田警部补。
  电话里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对方表示自己是福间车站的站长。福间是沿着鹿儿岛本线,从折尾站南下后,经过的第五站①,从那里可以搭乘省营巴士,前往煤矿都市直方。
  ①现在折尾与福间之间,又多了七站。
  “刚才若松警察署来了个通知,询问我们关于嫌疑犯逃亡路径的事;因为我们这里,有人想起一些事情,所以,我就特意打电话到警察署,结果那边的人叫我打电话到二岛车站……”
  “真是麻烦您了。”梅田警部补十分振奋地说。
  “我问过站员了,有两个人见到类似的人物。我让本人跟您说……”
  经过一段空洞无声的沉默之后,电话另一端忽然冒出一个年轻的声音。
  “我是四号晚上,在检票口值班的站员。我想你们警方在找的,说不定正是我看到的那个人。”
  “就算错了也没关系,不要顾虑,请尽管说吧!……你当时看到的,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的男人。他戴着灰色的软毡帽,穿着茶色的单排扣大衣。因为他在检票的时候,不小心把颜色接近黑色的皮手套落到了地上,所以,我对他有点儿印象。”
  “他随身携带了什么物品吗?”
  “有的,他好像带着一个白色帆布行李袋。”
  “时间是……?”
  “大概是十九点四十五分。”
  “你能够确定吗?”
  “是的,我之所以会记得,是因为在那之前,正好有个要坐巴士,去直方的人问我时间。当时,我回答那个人说:‘不用急,还有十分钟。’最后一班巴士,是十九点五十五分,所以……”
  “你当时在哪班列车的检票口?”
  “十九点五十分发车,往门司港的112次列车。”
  “你记得他的车票,是往哪里的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由另一个站员接电话。
  “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他是去神户,买的是三等单程票。”
  “你确定没有错?”
  “我可以确定,我卖给他的,就是去神户的车票。当兵时,我曾经住过那里的陆军医院,所以有印象。”
  “你还记得那男人的长相跟服装吗?”
  “这个嘛,因为我是从售票口看出去的,所以,不知道他的长相,但我记得他穿着黑色大衣,戴着接近黑色的手套——哦,那应该是一副墨绿色的皮手套吧!”
  道过了谢之后,梅田警部补挂上了电话。无视紧盯着他的六只好奇的眼睛,从站长那里借了列车时刻表,翻开鹿儿岛本线那一页。他查出,十九点五十分,从福间站出发的112次列车,是一班起点为鹿儿岛站的普快列车。
  穿着茶色的单排扣大衣,戴着灰色的软毡帽、以及墨绿色的皮手套,带着白色行李袋,年约三十七、八岁,体型中等的男子,就算在小小的福间町,应该也会有五、六个长相类似的人吧!但是,会在十二月四日晚上,以这种服装搭配,现身福间车站的,除了近松千鹤夫以外,应该不会有别人了。那名男子是别人的概率,虽然不能说是零,但也可以说趋近于零了,既然如此,断定那个人就是近松千鹤夫,应该并不会太冒险。问题是,他到底去没去神户?
  就算他搭的是112次列车,也有可能在下几站下车,然后再换乘下行列车,来巧妙隐藏行踪。严格来说,刚才的情报所能得出的事实,只有那天晚上,近松在112次列车将要进站的时候,通过了福间车站的检票口而已。
  梅田警部补一边盘算着,除了神户之外,也要在九州各地,发布近松千鹤夫的通缉令,一边站起身向站员们告辞。
  当他步出车站时,快要结成冰雪的冷雨,滴滴答答下个不停;梅田警部补竖起大衣衣领,扣好扣子,迈开脚步,踏入了阴冷灰暗的雨水中。
  05
  在同一时间,前往鸭生田的刑警兵分两路,一队搜索近松千鹤夫家后面的防空洞,另一队则清查防空洞附近,希望能通过努力,找到一些线索。近松的横穴式防空洞,是在二岛一带常见的,柔软黄色页岩上挖开形成的,入口处装了一扇橡木大门,用来防盗。
  两名刑警向近松夫人出示搜查令后,借到了钥匙,打开大门进入了防空洞。他们微微地弯着腰,走了不到五米,便碰上了黄色的岩壁。当时的人们,或许是看到北九州的空袭日渐加剧,于是,急急忙忙挖了这个防空洞,但才挖到这里,战争就结束了吧!
  在那座岩壁附近,置放着家庭菜园用的铲子、锄头跟化学肥料袋;至于角落,则堆叠着啤酒箱、苹果箱,还有空的石油罐。四面的岩壁表面,湿漉漉地氤氳着湿气,上面既没有蜘蛛网,也没有灰尘,使这里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储藏室,反倒像是隐士居住的洞穴。
  刑警们将预先准备好的电石灯点上火,但这样还不够亮,于是,他们又打开各自的手电筒,然后把箱子搬到地上,开始一箱一箱地检查内容物、翻找肥料袋,甚至匍匐在地上,搜寻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搜查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一名刑警俯身在石油罐与苹果箱之间,轻轻捏起一个东西。当他把不明物拿到电石灯下,看了一眼之后,顿时发出了一声叫喊:“喂!快过来看!……这是什么东西啊?”
  “嗯,大概是钢笔的笔帽吧?”
  那是个四角形的旧式钢笔帽,看起来似乎用了很久,磨损得非常严重。发现钢笔帽的刑警,马上将它拿到近松夫人眼前。
  “怎么样,这是你丈夫的东西吗?”
  “不,近松用的是派克钢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钢笔。”
  回到防空洞时,那名刑警看到同来另一名刑警,正把某样东西放在手掌上,仔细打量着。
  “喂,你发现了什么?”
  “嗯,你来看看这个,觉得这是什么?”
  那东西在光线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刑警把它拿起来,仔细端详后,发现是片玻璃碎片,而且边缘圆滑,表面有点儿弯曲。
  “眼镜……吗?……”
  “我也这么觉得:虽然不知道是近视眼镜,还是老花眼镜,担这绝对是眼镜镜片。”
  “东京送来的报告中,不是写着皮箱的箱底,有一副损坏的近视眼镜吗?这会不会是被害者在这里遇害时,飞出去的眼镜镜片呢?”
  “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话虽如此,但发现碎片的刑警,还是拿出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收进去。
  与此同时,另一组人马为了清查近松的人际关系,持续不断地进行查访。然而,他们的调查,却没有得到什么令人振奋的成果。失踪的近松千鹤夫在二岛附近,连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只在车站跟他家附近,有四、五个点头之交。所有试图从他的交往关系,找出线索的尝试,几乎全都以失败告终。
  令他们欣喜的唯一收获,是一位鸭生田的公务员提供的证词。那位公务员表示,上个月,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九号晚上,他跟酒友喝了私酿的烧酒后,回家途中,正好撞见了近松千鹤夫,当时正在将一只黑色大箱子搬进防空洞。
  “我当时虽然有些醉了,但绝对没有看错。”看到警官知道那是酒后证言后,露出来的怀疑眼神,他不满地哼了一声,极力强调自己的正确性。
  因为这条证词,警方认为:近松千鹤夫曾经避开妻子、暗自处理那个大型皮箱的说法,似乎有某种程度的真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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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永远沉睡的人
  01
  次日,也就是十二月十一号的上午,梅田警部补认为近松可能窝藏在神户,或是潜伏在九州的某个地方,于是向神户及九州各地共二十一个警察署的搜查课长,以杀人嫌疑犯的名义,发布了近松千鹤夫的通缉令。
  另外,依据搜证报告中提到的,在黑色皮箱箱底找到打过洞的车票,以及尸体的耳朵中有煤灰这两点,可以推测:死者在被杀害之前,曾经搭乘过列车。因此,梅田警部补也没有忘记,要通过大牟田警察署,照会柳河町警察署查询这件事。
  就这样,直到近午时分,梅田警部补才终于从工作中解放了出来。他将自己疲惫不堪的身躯,重重地抛在椅子上,然后回头来,重新思考从昨晚开始的一连串行动。这时,他突然被一个疑问给困住了:如果打过洞的车票是被害者的,那么,他应该是打算从筑后柳河搭车到折尾吧!然而,倘若他的目的地是近松千鹤夫家后面的防空洞的话,那么,他该买的不是到折尾的车票,而是折尾的下一站——也就是二岛车站的车票才是啊!不过,如果用“被害者对这附近的地理环境不熟悉”,来解释他购买了前往折尾的车票的原因,那一切或许就说得通了。
  即便如此,被害者为什么没把票交给站员,就出了检票口呢?这当然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到折尾,而是中途就下了列车。然而,为什么他要在中途下车,再用另一个办法到二岛去呢?他到底走的什么路线,利用什么交通工具,去了近松千鹤夫家后面的防空洞的呢?一想到这里,梅田警部补实在无法不对被害者的行为,感到摸不着头脑。
  梅田警部补发现:自己从早上忙到现在,连抽根烟的时间都没有,于是从香烟盒里拔出一根烟。抽起烟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拘泥于这种小问题有些可笑。
  “大概因为这是自己第一次坐镇指挥,所以谨慎过度了吧!”梅田警部补在心里这样想着,“为了顺利完成任务,把胆子放得更大一点,或许会比较好一些吧!”想到这里,他便把脑子里的小疑点,全部都丢到一旁去了。
  警员们吃完午餐,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便陆陆续续地再次出外进行侦办工作,只留下梅田警部补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拟定战略。这时,一位反戴着猎帽的刑警,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午餐时间没能回来的,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梅田先生,我问到了一件事!……”
  慈眉善目的刑警,一想到自己能讨年轻警部补的欢心,就高兴得几乎藏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啊,你肚子一定饿了吧,我帮你倒杯茶,还是你要先来根烟?”
  “不好意思,那就请给我一根烟吧!……我的烟抽光了,现在整个人头昏脑涨的。”
  刑警像是要让自己肺部的每个细胞,都充分享受到烟草的美味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直到他那茫然的双眸,看到自己吐出的烟雾,一圈一圈扩散干净后,他才像回过神似的,将视线转向梅田警部补,缓缓说道:“我到二岛邮局,调查了寄给近松千鹤夫的邮件,不过,几乎没有任何的收获。近松似乎是个怪人,所有寄给他的信件,都是存局候领的。不过所谓的信,应该就是毒品交易的信件吧!正因为如此,邮局方面对于寄给近松的信件,是增加或是减少,可说相当清楚。事实上,自从我们开始监视近松千鹤夫之后,寄给他的信件,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过,从今年秋天开始,有时候在邮局这边,又会收到几封存局候领的信件,说不定,他那时候又蠢蠢欲动了吧?然而,姑且不论这一点,自从近松千鹤夫失踪之后,连一封寄给他的信都没有,因此,我想通过这条线索,找到蛛丝马迹的期望,就这样落空了。”
  刑警说完之后,再抽起了烟,等到一根烟抽完后,他在烟灰缸里把烟屁股给捻熄了。
  “这时我心想,跑一趟二岛邮局,虽然没有收获,说不定东西都寄到他家里了呢。于是,我便打定主意,去跟负责派发鸭生田地区的信件的邮差见个面,不过,今天正好轮到他放假,所以,我只好请邮局的人,告诉我他的住址。当我到他家的时候,不巧他竟然跑到海边捡海带去了。于是我又走了一个小时的路到海边,才终于找到了他。但是梅田先生,这段走到腿酸的路,可真是没有让我甴跑一趟啊!”
  “混蛋,你到底发现什么了?”梅田警部补十分不耐烦地催促对方。
  “近松寄到自己家里的信件。”
  “信件?”
  “是的,好像是一张明信片。没想到,他居然敢堂而皇之地寄信回去,实在是令人吃惊哪!”
  “嗯,那上面写了些什么呢?”
  “邮差说,这一点他就不知道了。不过,因为直接送到近松家的信涵非常少,所以他觉得,这件事挺稀罕的。”
  “他是什么时候,把明信片送过去的?”
  “是九号早上送的,也就是前天的事。”
  “嗯……昨天,近松夫人对这件事情,连提都没有提……”梅田警部补有点儿不高兴地嘟囔着。不过,话说回来,她也不太可能主动说出,对自己丈夫不利的证言。
  不管怎么样,在梅田警部补吩咐刑警吃完午餐,就去拿那张他们关注的明信片之后,这个话题便就此打住了。
  02
  大约一小时后,梅田警部补从柳河町警察署收到了回复。在该署的回复中表示:“我们认为被害者的身份,已经确定了”,其内容大致如下:
  我们认为,符合贵单位询问条件的人,乃是居住于本町的马场番太郎(三十八岁〉。理由如下:
  ①此人于十一月二十八号,早上八点前离开自宅后,至今仍未返家。
  ②根据柳河町火车站站员的记忆,此人曾在同一天早上,于筑后柳河火车站,购买了一张经濑髙町,到折尾的三等单程车票。
  ③此人在筑后柳河站,搭乘八点十六分发车、前往濑高町方向的下行列车,这件事有目击者可以作证。
  (以下略)
  除此之外,柳河町警察署还一一列举了马场番太郎的容貌,与其他种种特征,几乎都跟东京来的报告书中,所描述的尸体特征一致。
  为了了解更详细的情况,梅田警部补决定:今天就去一趟柳河。锁定了死者的身份,对他而言,就像是齿轮哗啦啦转动着,往前迈了一个刻度般的感觉。
  当梅田警部补拿出列车时刻表,开始规划前往柳河的行程时,刚才那位前往近松家的刑警回来了。梅田连慰劳的话都忘了说,赶忙接下明信片扫了一眼。
  明信片上的字句,不过两行,写得非常简单。
  这里是别府。海潮的气息扑鼻而来。你要注意身体,不要感冒了。
  翻到正面,上面有一行字“十二月六日夜,于别府——千鹤夫”。
  邮戳的颜色,已经被磨损得变淡了,不过,还是可以辨读得出“兵库、别府、24、12、7”等几个字。邮戳上之所以没有写邮局的收信时间,是因为当时乡下的小邮局,仍然沿用战时的做法。
  “咦,兵库县也有一个叫做别府的地方吗?”
  “是啊,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大分县的那个‘别府’①念作;兵库的这个,则念成‘’。请把那本导游书借我。”
  ①大分县的别府,是该县第二大市,同时也是著名的温泉旅游胜地。
  刑警舔了一下指尖后,开始翻页,最后,他翻开了兵库县的铁路图。
  “就是这里。位于瀨户内海沿岸,与淡路岛隔海相望……”
  “原来如此,从山阳线土山站,到别府港之间的‘别府铁路①’,这里是终点站吗?”
  ①前身为大正十年(1921年〉,铺设的别府轻便铁路。本来是多木化学的运货轨道,之后就成为当地居民最重要的交通线路。由別府港与山阳本线的土山间的土山线、连接别府港与野门的野口线组成。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改名为“别府铁路”。昭和五十九年(1984年〉一月,全线废止。
  梅田警部补说完后,就陷入了沉默之中,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地图上的“别府”两个字。
  “近松夫人也是看到这张明信片,才知道兵库县也有一个名叫‘别府’的地方。先别说这个了,近松千鹤夫不直接从福间到神户,却跑到这种小地方闲逛,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刑警的疑问,同时也是梅田警部补的疑问。近松千鹤夫要是直接躲进神户的话,还可以想象,他是为了逃避警方的追缉,或是因为神户与毒品交易频繁的大阪相接,方便进行非法交易等,但是,他居然在这种小城镇落脚,这种行为,简直跟直接通知警方“逮捕自己”没什么两样,不是吗?
  梅田警部补想着,要马上通知别府町警察署,追缉近松千鹤夫。他再次拿起桌上的明信片,向刑警问道:“不过,这明信片上真的是近松的字吗?”
  “这点就请您不必担心了。我拿回了三份他的笔迹;几乎不需要鉴定,就可以确定,这上面的确是他的笔迹。”
  那位刑警说完,就从内衣袋中拿出了收据,和一些近松千鹤夫过去的信件。
  “他的字还挺特别的,照这样看来,这张明信片上的字,并非刻意伪造了。然而,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这句子好像不太对劲。”
  “跟你一样,我也觉得相当可疑。如果真要说哪里可疑的话,大概就是这句子读着挺怪的,让人联想到,是那个走私犯寄给妻子的暗号?所以,虽然我并不认为,近松千鹤夫的妻子,会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的问话,不过,我还是询问近松太太:‘夫人,你丈夫在别府町做什么呢?’
  “她的回答还是千篇一律的调调:‘不知道,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不过,当我接下来提到‘这段话给我的感觉很怪’的时候,近松千鹤夫的老婆却回答:‘他之前出门,从来没有寄信回来过,为什么会突然寄来这张明信片,我也很纳闷。’
  “她的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在骗人,因此,我将问题转向‘近松先生是在什么时候,下手杀人的’这一点上,并请她详述从上个月二十八号,到这个月一号,这四天内,近松千鹤夫都做了些什么事。
  “结果,她一听到我的问题,便立刻反问我:‘您这么说,代表那名死者,就是在这四天内被杀的喽?’她似乎看穿了我问题中的含意。
  “‘他以前经常外出进行短途旅行,但最近这阵子都不出门了。’她是这么回答的。从这句话当中可以听出,近松千鹤夫因为我们警方的戒备,所以,在这段时间内,都无法开展走私贩卖活动。
  “‘因此,您问的那四天里,他都在家。’她又接着这样说道。
  “‘可是,他不是从早到晚……应该说,他不是二十四小时内,都关在家里的吧?’我又继续问道。
  “‘是的,但是以他的个性,待在家里可坐不住,所以我也不能保证,他完全没出过门。’对于我的问题,她做了这样的回应。
  “‘这么说来,表示他还是有机会杀人喽?’我单刀直入地问了这个问题。对付这种狡猾的女性,开门见山地直攻心防,是最有效果的了。
  “不过,近松的夫人却非常干脆地表示赞同,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是,如果他真的杀了人,我马上就会发觉的。’
  “‘……你的意思是:虽然近松先生有机会杀人,但他并没有下手吗?’
  “‘是的,近松他胆小如鼠,杀人这种事情,他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就算真的下了手,也不可能保持冷静而不被我发现……’
  “事情大致就是这个样子,虽然那位太太,完全不认同近松杀人,但近松的确是有充分的机会下手的。”
  03
  专家鉴定过笔迹后,也确定:那张明信片上的笔迹,与近松千鹤夫本人的笔迹相符。于是,梅田警部补马上委托兵库县别府町警察署,搜查近松千鹤夫的下落。就像钟敲响以后,回音随之而来一般,别府町警察署的回复,出乎意料地迅速。
  贵署询问的近松千鹤夫,相关报告如下:
  本月七号上午十一点左右,在位于别府港西方一公里,海岸线附近的松林下,发现白麻布制小型行李袋一个〈上有缩写字母C·C〉,茶色羊毛单排扣外套一件(内侧缝有“近松”的名字),灰色软毡帽等遗留物,初步估计,此人可能跳水自杀,现已通知邻近各单位注意,目前尚未发现尸体。
  别府町警察署坚信:近松千鹤夫已经跳水自杀。可是,能这么快下定论吗?梅田警部补虽然很难想象,近松千鹤夫会用这么不聪明的方法,但他还是有伪装自杀的可能性存在的。将尸体塞入皮箱寄出,代表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把“罪行暴露”这种可能性,计算进去了吧!如果他真想湮灭证据,直接把皮箱沉入响滩①不就得了?近松千鹤夫家门前的运河,可是直通响滩的呢!
  ①指从山口县到福冈县,之间的日本海海域。《万叶集》中也有一首诗咏(响滩》的。
  这样一想,近松之所以寄出皮箱,也可以理解成,是为了争取自杀时间。而那张明信片上,语感古怪的句子,如果看成是临死前写下的遗书的话,也就很合理了。
  梅田警部补从报告书中抬起头,望向墙上的时钟。距离乘车时间,只剩下大约十分钟了。向署长提议,清他尽快要求别府町署,送回行李袋之后,梅田警部补便向车站匆匆走去。
  04
  梅田警部补在若松车站,坐上了开往原田的列车,然后在折尾站,转乘靠站中的列车,前往髙濑车站①。不巧,这班列车正好挤满了放学回家的中学生与高中生。好不容易找到了座位后,梅田警部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①即现在的玉名站。
  放松下来之后,他马上点了一根烟,重新思考从昨天到今天所发生的、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事件。
  像是一张换过一张的拉洋片①,发现箱尸的急电、近松千鹤夫的逃亡、被害者身份的确定,以及近松的跳水自杀……这一连串的事件,在梅田警部补的脑海里,浮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浮现。
  ①从江户时代初期开始,就有从小箱子上开的洞,往箱子中窥视,就能看到被操纵的人偶,在动作的“觀きかぃくり箱”。到了江户中期,拉洋片从西方经由中国,传进了日本。这是通过安装上呈四十五度角的镜子,来反射置于下方的绘画,而现众就从装了透镜的窥视孔来看画。透过放大镜。就能够看到从未见过的景色,惟妙惟肖地出现在眼前。用当时日本的绘图技巧中,尚没有的透视法画出的西洋街道、中国古寺或是天体的画,等许多种类的绘画,令当时的人们啧啧称奇。之后,出现了如圆山应举等,从事专门用在拉洋片上的绘画(当时称为“眼镜画”)的脚本画师。但是,因为这种东西,一次最多只能一个人欣赏,无法举办大型表演,因此,拉洋片多用在叫卖糖等商品的商人,提供的余兴节目上、江户川乱步笔下的“少年侦探团”系列小说中,也有几个故事的开头,就是“少年侦探团”团员,受到一个伪装成表演拉洋片的诡异老人的大盗贼“二十面相”的诱导,而被卷入事件中故事,例如《恐怖的铁塔王国》。
  “或许,近松千鹤夫的自杀是伪装的,他巧妙地瞒过了警方的眼睛,其实还活着也说不定。但是,不管他跑到哪里,我都要亲手逮住他!”梅田警部补在心底,暗暗地给自己许诺。
  从车窗向外眺望,在这三天中,一直遮蔽着天空的厚重云层,这时候出现了几条裂缝;从裂缝中漏出的数道阳光,斜斜地切割了眼前的空间,点点洒落在荒野和丘陵上面。
  过了不久,梅田警部补离开了博多,来到鸟栖,他在这里,转搭往长崎的列车,接着又在佐贺转乘佐贺线①,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梅田警部补才终于来到了筑后柳河车站。
  ①从福冈县的濑髙渡过筑后川,到达佐贺市,全长约二十四公里的国铁线,途中经过能升降的筑后川大桥,这是一条罕见的铁路。从昭和五年(1930年)开始营业,到昭和六十二年(1987年)废线,因此,现在已经没有筑后柳河车站,另外,柳河为柳川古名。
  筑后柳河!对年轻的梅田警部补来说,这是一座他神往已久的城市。但他没想到的是,今天居然会为了办一件血腥命案,而踏上这座自己早已打定主意、总有一天要亲自走访的白秋①的故乡。
  ①原名为北原隆吉,明治十八年(1885年)出生于九州岛福冈县山门郡冲端村石场(今柳川市),曾就读于传习馆中学,后进入早稻田大学文科,在诗歌杂志《明星》上发表诗作后,获得极高的评价,明治四十二年(1910年),发行第一本诗集《邪宗门》后,成为诗坛的宠儿。大正八年(1919年)出版童谣集《蜻蜓的眼珠》、歌谣集《白秋短歌集》,借此巩固了其作为童话诗人和歌谣作家的地位。薄愁是在他写作初期使用的笔名。昭和十七年(1942年)去世。
  走出车站的检票口,四周万籁俱寂,一片昏暗;水乡的夜风,吹得梅田警部补的脸颊冷飕飕的。向站员询问到旅舍的位置后,梅田警部补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明天,然后像是扑火的飞蛾一般,沿着道路,朝着映在油障子①上的旅舍灯光前进。
  ①贴上油纸的木制格子门窗。
  第二天早上早餐时间前,梅田警部补让自己的身体,斜斜倚靠着旅馆走廊的扶手边,俯瞰着南国水乡初冬的风景。天气似乎又要转凉了。
  听说少年时期的北原薄愁,正是就读于本地的传习馆中学;梅田警部补拦下了路过走廊的女服务生,向她询问:“薄愁出生的房子在哪里?”那名女服务生回答道:“冲端地区,有一栋酿酒商的房子,就在那儿,距离此处大约两公里。早餐已经准备好,请趁热享用。”
  从那名女服务员口中说出来的话,听在梅田警部补的耳中,也带着一种与北原白秋的诞生地,十分相称的典雅意味。
  “您要是春天来的话,那就好了呢!”女服务生以为梅田警部补是因为景仰北原白秋,而特意来到此地瞻仰的旅人,一脸遗憾地说着,“倘若您是在春天造访的话,就可以看见油菜花田连成一片鲜黄花海,川边摇曳的红色桃花下,北京鸭自在地划着水,倒映在水面上的仓库的白墙影子,随波荡漾,那景象……
  “冬天的柳河很无趣,清晨的水冰冷刺骨,看不见桃花,只有枯萎的芦跟荻!”
  梅田警部补照着女服务生的话,把风景看了一遍。的确,就连仓库的白墙,都蒙上了一层阴郁的灰色影子。
  “不,要是我可能的话,还是喜欢冬天多一些吧!”梅田警部补毫不做作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因为,只有在这种灰暗的初冬早晨,水乡才会在旅人面前,毫不保留地展露出鲜为人知的颓废和衰败的一面,不是吗?在河川旁的小道上,不时现身,然后又马上隐进岔路中的当地居民,看起来就像是快熄灭的余烬,在冒烟一样,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活着。白秋形容这凋敝的城市时曾说:
  水乡柳河,
  正如
  浮在水面上的,
  灰色棺材。
  现在,梅田警部补终于能够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了。他伸长了脖子,仰望着呈直角形状的旅舍屋顶。此情此景,他不禁想起了诗中的一节:
  在那座屋顶,
  凌乱绽放着蓟花的
  古老客栈里,
  只有几名
  行色匆匆的商务旅客,
  仿佛不曾居住其间般,
  决绝地离去……
  但是,这个季节里,并没有恣意生长的蓟花,只有挂在屋顶旁电缆上的奴风筝①,还在那儿逞强地不住摆动着手臂。
  ①十字形风筝,由于外形像穿着短外褂的责族奴隶,正张开双手,故名之。
  吃完早餐后,梅田警部补放松了一会儿,读完报纸后才离开旅馆。他直直走过主干道,然后按照指示,在桥那里左转。
  他在心中反复推敲着路线,先是沿着渠道前进,然后又越过了渠道。细细的河水,流经堤上丛生的柳树下,穿梭在白色的仓库间,从旁边绕过那些现在已经紧紧闭上大门的武士宅邸,别离之后又聚首,聚首之后再别离。这时候,梅田警部补所走的小路,也已经到了尽头;他越过小桥,又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茅草屋顶接二连三地出现在眼前,古老的仓库数不胜数,纯白纸门与吊在纸门前的柿子干,充满着令人怀念的色彩。向下一看,脚下是浮着枯叶的流水;向上一看,头上是乌云郁积的天空,与不着一叶的树梢,一切人事景物,莫不触动着梅田警部补的诗情。想到五十年前,北原白秋也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成长的,更令他感受到盎然的诗意。
  当梅田警部补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了将近十分钟后,一块干燥树根的药局招牌,倏忽映入了他的眼帘。转过街角后,顺着数第二间,有一处半坍塌的房屋,那就是马场番太郎的家。
  梅田警部补对着屋子里面,大声喊了几声。一段宛若死寂、毫无任何回应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来到了玄关;一名年约三十四、五岁,衣着寒酸而肮脏的妇人,缓缓拉开了格子门。当她一打开门,警部补便闻到了沾染在她衣服上的劣质线香的味道。
  梅田警部补拿出名片后,妇人表示:已经从柳河町警察署那里,听过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她请梅田警部补进到玄关后边的、大约十块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去。房里的榻榻米,被太阳晒得褪了颜色,边缘也破破烂烂的。灯泡的外面,围着用粗糙的手法折弯的厚纸,当做灯罩。这间屋子的整体样式,听说是寺子屋①的格局。
  ①江户时代的平民学堂。
  招呼他的妇人,自称是马场太太的妹妹。梅田警部补还没有开口,她就出人意料地说:“如果番太郎的死是真的,那还真是大快人心哪!”她轻松地说着。
  “我姐姐在姐夫死后,受到了精神上的重大打击,现在正躺在床上休息呢!不过,说到这次的‘精神上的打击’,主要还是因为担心往后的生计,可不是为了那家伙的死,而在伤心啊!”
  像是不想让梅田警部补产生丝毫误解似的,她用夹杂着九州腔跟关西腔的语调,口气生硬地说明着。
  “哦,这么说来,您跟马场夫人,对马场番太郎都没有好感吗?”
  “这是当然的,“她恨恨地说道,“怎么可能会有人,对那家伙有好感啊!我在关西时遭逢战祸,失去了丈夫、孩子还有全部的财产,对于战争,我已经受够了。但他听到我这么说的时候,居然勃然大怒,说什么‘日本一定要再次向全世界宣战,才能够扬我国威’。要是他独自出征,我管他是去征服世界,还是去征服什么呢,但是,要是连我们都得拖累进去的话,那可就免谈了!他教孩子算盘时,有时兴致一来,就打开窗户,大声喊着‘突击!’或是‘进攻!’之类的煽动性号令,自己一个人叫得很高兴。之前姐姐客客气气地劝他说‘这样会吵到孩子’,结果他突然扑上来,对姐姐拳打脚踢,就像是厉鬼狠狠揍了她一顿。”
  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吧,她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变得十分僵硬。
  在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之后,梅田警部补点着了从刚才就一直拿在手上的烟。当他提出要求,表示想见一见死者马场番太郎的遗孀之后,面前的女子便起身,走向房间里面。
  没过多久,一名抱着婴儿的妇人,边拢着耳鬓凌乱的头发,边缓步走了出来。她的年纪大约三十六、七岁,长着一张跟她妹妹相似的长形面孔,整个人乍一看,就是一副为了家事,形容僬悴的模样。在她身后,两名稚子躲在纸门的阴影下,顶着苍白而皱成一团的小脸,不安的视线,不时飘向客人的方向。
  对于坐在眼前的寡妇,梅田警部补无法抑制自己心中涌现的怜悯。她就像是一块破旧的抹布。胸前的婴儿像是营养不良,脸上清晰可见蓝色的静脉。看样子,那婴儿似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看起来她也跟妹妹一样,对马场番太郎的死感到高兴,因此,当两人开始谈话后,气氛就没那么沉重了。
  “……就像我说的,我们正努力调查,杀害马场先生的凶手,因此,还请你务必协助我们。”梅田警部补小心翼翼地说,“好了,下面让我们进入正题吧,就你所知,马场先生有没有跟什么人结怨呢?”
  马场遗孀黯淡无光的眼眸,盯着膝上的婴儿,好一会儿之后,才转过脸望向梅田警部补,用平板的声调回答道:“的确,他是一个很爱与人争执的人,经常跟人闹得不愉快,但应该不至于会有人恨他,恨到非杀了他不可吧。”
  “那么,你知道一个叫近松千鹤夫的人吗?”
  “不,我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马场先生平素的交往关系如何呢?”
  “他那种脾气,邻居都不跟他来往,而他也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他这次出门的目的是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接到了一封不知道从哪儿寄来的信,读完之后,就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
  线索总算出现了!梅田警部补不自觉地倾身向前问道:“可以给我看一下那封信吗?”
  “这个嘛,那封信就只有他自己读过,并没有让我过目……”
  带着犹疑不定的表情,马场的遗孀叫来了自己的妹妹,吩咐她去把那封信找出来。
  “他出门之前,说了要去哪里吗?”
  “这个嘛,他什么都没说。”
  “那你知道他要去见谁吗?”
  “不,我没有问他。因为就算我问了,他也不会回答,只会骂我‘混蛋,女人跟小孩儿,不要多管闲事’而已。”
  “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他的表情怎么样?……比方说是很高兴,还是很不快呢……”
  “因为马场一年到头,都是一副横眉竖目的样子,所以,我实在看不出来他的内心,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过,他看完信后,自己准备好行装,很快就出门了,因此,我当时猜想,那封信大概是喜讯吧!”
  “他是在哪一天出发的?”
  “上个月二十八号的早上八点前……”
  “服装跟随身物品呢?”
  “这个嘛,因为家里很穷,没有几件衣服,所以,他当时出门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件家里最好的、已经穿了十多年、附有家纹的羽织袴,脚上则是破烂的木屐。随身物品也只有装着毛巾跟肥阜的篮子……”
  “当时他身上带了多少钱?”
  “应该不可能太多……我跟舍妹讨论过,或许那封信里附有旅费,不然,我们家这么穷,他怎么能那么轻易就出远门呢!”
  就在这时候,马场遗孀的妹妹,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向两人报告:“哪儿都找不到那封信呢!”
  如果那是凶手送来的死亡邀请的话,那么,凶手在一开始,就会命令马场番太郎“要在被别人发现之前,一定销毁那封信”,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接下来,梅田警部补又问了有关信封的事,然而,马场的遗孀除了“那是个便宜的牛皮纸信封”之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信封还留着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但寄件人的姓名,想必也是假名。因此,就算马场番太郎的妻子记得,对案情恐怕也不会有太大的帮助,
  “若松附近有个叫二岛的地方,你的丈夫就是在那里被杀害的。我之前提到的近松千鹤夫,有迹象显示:他从事毒品非法贩卖,马场先生与这方面,有什么关系吗?我并不是要侮辱马场先生,而是为了锁定杀害他的凶手,所以,才问你这个问题的,因此,还请你务必回答。”
  听了梅田警部补的问题之后,两个女人面无表情地望了彼此一眼。
  “我从没有发现有这种事。我丈夫几乎不出门,也很少有人寄信给他。因此,我想他应该不会做什么毒品交易。”马场番太郎的遗孀这样回答。
  “没错,那种除了叫骂,什么都不会的家伙,哪有可能那么机灵,还去搞黑市交易赚钱啊!”
  马场番太郎遗孀的妹妹,也用打心底里瞧不起马场番太郎的语气应和着。
  “他以前去过若松吗?”
  “不……不管是战前还是战后,他几乎都很少出门。”
  “还有这个……”梅田警部补说着,拿出在二岛的防空洞中,找到的那枚钢笔帽。
  “请问你见过这个吗?”
  “岂只见过,这就是我先生的钢笔帽啊,为什么……”马场番太郎的太太连忙惊叫道。
  “我在刚才提到的二岛车站,发现了这个钢笔帽。另外,我想再请问你一件事,马场先生戴的是什么样的近视眼镜?比方说,镜框是赛璐珞或是……”
  “不是的,没这么新潮。那是一副用了十五年的铁框眼镜”
  “是铁框的吗?原来如此。”
  至此,梅田警部补总算将近松与马场之间的关系,给串起来了。他采集了马场番太郎的指纹,当做参考资料,随即向两人告辞。
  当梅田警部补一路小跑着,来到街角药局的转弯处时,他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在北原白秋的影响下,神往至今的柳河,现在已经成了污秽而褪色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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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一种终结
  01
  当梅田警部补回到若松警察署后,在他外出的时候,送进警察署里的两、三项信息,也跟着送到了他的手上。于是,首先,他将附在验尸报告中的被害者指纹,与自己从柳河带回来的马场番太郎的指纹做了比对,结果确定了尸体的身份,毫无疑问就是马场番太郎。
  从东京转送回来的皮箱中,除去尸体之外,其他东西都保持原样。为了搜集证据,刑警已经跑遍了整个若松市,以及与若松邻近的八幡、小仓、门司等地方,清查箱中包裹尸体用的橡胶布。然而,奇怪的是,尽管制造、贩卖这种商品的店明明不多,但警方却还是查不出,近松千鹤夫究竟是在哪里,买到这些橡胶布的。
  除了橡胶布外,破旧的铁框眼镜,也引起了梅田警部补的兴趣。他在桌上铺了一张纸,郑重其事地将镜片的碎片复原起来。然后,他将刑警在近松防空洞中,发现的那枚碎片,轻手轻脚地拼到最后的缺口上。这一切都完成后,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块碎片与镜片完全吻合:碎片再加上钢笔笔盖,毋庸置疑,那个防空洞,就是马场番太郎的遇害现场了。
  另外一项信息是:昨天——也就是十二月十一号下午,大约在梅田警部补出发,前往柳河的一个小时后,从门司火车站的乘务员休息室那里,打来了一通电话。之前若松警察署曾经为了十号晚上,近松逃亡路径的事情,去电询问过各车站的驻警室,这通电话就是为此而打来的;通报的人是山阳本线2022次列车的乘务员,他表示,自己在值勤结束,回到乘务员休息室后,才接获若松署的侦缉通知
  2022次列车是二十二点四十五分,从门司站出发,前往东京的不定期普快列车,这位乘务员是在十二月四号,从门司火车站上车值勤的。当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五号的凌晨,列车刚从三田尻站出发的时候〈列车在三田尻站的发车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也就是从门司站发车,大约三个小时之后〉,有一位中年绅士,来到乘务员室,对这位乘务员说:“因为感冒,所以头痛欲裂,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药,可以给我呢?”关于这位绅士的长相,乘务员只记得他没有留胡须,头发分边的发线很清楚,不过对他的衣服,却略有印象。他的帽子看来是放在座位上了,所以没有戴着;他穿着茶色的单排扣大衣,戴着黑色的皮手套,围着时髦的弁庆缟围巾。虽然不知道他带没有带行李袋,但此人与若松警察署正在搜寻的人,有很多相似之处,因此,乘务员便主动通知了警方。
  警方早已判明,近松千鹤夫是由福间车站搭车,前往别府町的,因此,当听到这个消息时,署长并没有特别激动,不过,他还是就对方热心协助警察办案一事,表达了感谢。
  然而,就在他正要挂电话时,电话另一端,又补充了这样一段话:“我交给他阿司匹林之后,请他给我名片……是的,乘客跟我们拿药时,需要留下名片,或是在急救药品使用者名册上签名。于是,那个人就留下了一张上面写着‘近松千鹤夫’的名片……什么?名片现在不在这里,不过我记得,他的名字叫千鹤夫,近松千鹤夫……没错。”
  从署长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后,梅田警部补立即拿起列车时刻表,翻开了鹿儿岛本线与山阳本线的页面。
  十九点五十分,从福间出发的112次列车,在二十一点三十七分到达门司站,等待一小时又八分钟后,就可衔接这班2022次列车。近松千鹤夫的逃亡路线,这下总算真相大白了!
  “老实说,从交给别人自己名片这一点看来,他搭车应该不是想逃亡,而是想去自杀吧!”梅田警部补转头望向若松警察署署长。
  “不,还不能如此轻易地断定。如果能找到尸体,你说的就有可能是正确的,但树,依我的直觉,我觉得,他或许是想让我们以为,他想要自杀,实际上却是躲到神户去了。毕竟,那里可是大阪地区毒品交易的中心地啊!”
  住在这附近的人,都习惯于将“但是”念成“但树”①。
  ①署长使用的,是九州若松地区的方言,和一般九州腔的发音有所不同
  02
  若松警察署要求别府町警察署,迅速寄回近松的物品。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十三号,梅田警部补搭着黄昏时刻的列车,来到了若松。刚好有空闲的刑警们,聚集在一起,兴趣盎然地盯着梅田手边的东西。
  梅田警部补一言不发,默默地从木箱中拿出行李袋,把灰尘拍掉之后,将行李袋放到桌上。他慢条斯理地打开锁后,拉开拉链,往里面瞥了一眼,伸手拉出一件茶色大衣,然后拿出一顶灰色软毡帽,接着又陆续掏出了弁庆缟围巾、一只没有洗的袜子,最后是盥洗用具。
  警部补将行李袋倒过来拍了拍,转头望向身后的同事,开口说道:“就是这些了。”
  接着,他想到,说不定口袋里,还会有遗书之类的东西,于是把大衣摊开在桌上,翻找了一阵,却找不到类似的东西,只在外侧的右口袋中,翻出了一双墨绿色的小羊皮手套、日期是十二月五号的《英文每日》,还在内侧的暗袋中,发现了一本口袋版列车时刻表。
  这种列车时刻表,在若松站的宏济会贩卖小店里,要多少有多少,它是为了应短途旅客的需求,以关西、四国、九州为中心,编辑而成的一本小薄手册①。
  ①故搴发生的时候,出版的是B7大小,依地方别各有不同的时刻表;之后,交通公社发行的时刻表,变成了五种,分别是本社发行的大型本与小型本两种.以及分别由关西支社发行、北海道支社发行、西部支社发行的时刻表。其中,西部支社发行的《中国·九州篇》几乎囊括了这两个地区所有的列车。
  翻开这本十二月号的时刻表时,梅田警部补猜想,这本小册子或许是近松千鹤夫,为了这次旅行而买来的吧!就像所有经常远行的人,会做的事情一样,在十九点五十分,从福间出发的112次列车,以及接驳的山阳本线2022次列车的栏位上,都画上了红线。
  梅田警部补凝视了这张表一会儿,突然,他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情,回头望向署长:
  “请看这个。近松搭乘的2022次列车,是普快列车,因此,经过衔接别府轻便铁路的土山站时,是不停车的。要去别府港,得在土山的前一站——加谷川站下车,2022次列车在那里停靠的时间,是十三点零六分。不过,无论如何,近松千鹤夫倘若是直接前往别府港,应该在五号的黄昏之前,就能到达了。”
  “嗯,所以说?”
  “近松千鹤夫所寄出的那张明信片,日期是十二月六号晚上,而邮戳却是七号对吧?也就是说,他虽然是在六号写的,但或许是因为在晚上投递,赶不上当天的邮局收信时间,所以,才会盖上了七号的邮戳;或者,也有可能他是在六号写完,七号才投递的。”
  “嗯。”
  “但不管是哪一种,那附近渔船络绎不绝,白天是无法跳水自杀的,论这点,在若松港也一样对吧?想逃过渔夫跟码头工人的眼睛,突然跳到水里,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我们可以推断,他决定自杀的时间,应该是在十二月六号的深夜到七号的拂晓之间。”
  “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也去过别府町到高砂那一带,那里可是热闹非凡啊。”若松的警察署长感叹着说。
  “更进一步说,从‘他的大衣跟行李袋等物品,是在十二月七号早上十一点左右被发现’这一点,也可以知道:他绝对不是在七号晚上以后,才跳水自杀的。那么,从五号下午到达别府町,到七号拂晓之间,他到底是怎么度过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大疑团。”
  “的确是很可疑呢!所以我才说,我相信他会自杀。”
  年轻的梅田警部补完全想象不出来,这不满四十个小时的空白时间段,到底代表着什么。不过,在往后回顾整起事件时,单从他曾经对此提出疑问这一点,就足以表明,他是个优秀的警官。
  “您说得没错,这一点确实很古怪……”
  “其实你也不用想这么多,如果近松千鹤夫真的自杀了,或许他是因为中途畏缩,所以才迟疑、犹豫了那么久,这也说不定。比起这一点,现在更重要的是,你得赶紧再去把近松的妻子找来……我们需要她帮忙辨识遗物。”
  03
  梅田警部补与近松夫人再次隔桌相对。桌上杂乱地排列着行李袋、大衣等物品,这样的场面,简直就像是古董店的掌柜,在跟女客户讨价还价一般。
  “……列车时刻表与《英文每日》我无法确定,不过其他的,都是近松先生的东西。”
  她看起来格外冷静,完全没有梅田警部补事先料想的,在丈夫的遗物前流泪的迹象。这到底是因为日本女性被灌输的封建观念,使她觉得,在人前表现出自己的感情,是羞耻的行为呢;还是基于跟马场番太郎的遗孀相同的理由,而对丈夫的死毫不悲伤?梅田警部补对此实在难以推断。
  不过,最自然的看法,应该是这位走私犯的妻子,之所以流不出眼泪,是因为知道近松千鹤夫是诈死,而事实上,他还在某处活得好好的吧!但若真是如此,她不是更应该流下眼泪,假装自己因为丈夫的死,而悲痛欲绝吗?
  梅田警部补站起身来,将放在另一个房间里、那个用来装尸体的黑色皮箱给拿了过来。近松的夫人似乎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立刻蹙眉,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
  “夫人,关于这只皮箱,你知道些什么吗?……就像我前几天说过的,这是曾经塞过死者马场番太郎尸体的皮箱;还有这块橡胶布,请问你有什么印象吗?”
  她像是很害怕,无言地否定了梅田警部补的质问。然而她那真诚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在说谎话。
  正当梅田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起身走到门边,跟走廊上的男人,低声交谈了一会儿。不久,他关上门回到座位上,肌肉紧绷的脸上,表情得很僵硬,同时也浮现深刻的同情。
  “其实……”梅田警部补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他把手指伸进领子的边缘,松开衣领。
  “啊……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他这样子,近松夫人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而凝重起来。
  “其实,希望你听了不要太过激动。刚才冈山县当地警方通知说,已经发现你丈夫的遗体了。”
  “啊,果然……”那一瞬间,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然后,肩膀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没错。从别府町漂流到了下津井海域。”
  话一出口,梅田警部补才突然后悔,自己不该说出这么残酷的话语。
  “请问,下津井是……”
  “从冈山到四国的高松,有个叫宇野的港口,下津井就在这个港口的西边。”
  “那么,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根据冈山县的海上保安部,通过儿岛市警察署传来的资料,大致情况是这样的:十二月十二日傍晚,在本县儿岛市下津井海域,一捕鱼网捞上了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当夜验尸的结果,警方依据身上持有的笔记本、印鉴等物品,认定死者是居住在福冈县若松市,外二岛鸭生田的近松千鹤夫先生,请尽快带家属来冈山县认尸。另外,死者的服装为浅绿色,轧别丁西装上衣与裤子,穿黑短筒靴。死亡时间大约有一个星期……”
  近松夫人将两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眨也不眨地,专注地听着梅田警部补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仰望梅田,脸色虽然苍白,但语调却―丝不乱:“这么说来,我非去一趟不可了?”
  “没错。我相信你一定大受打击,但还是希望你跟我一起,坐今晚的快车,去一趟下津井,可以吗?”
  04
  梅田警部补与近松夫人,在十二月十四号的午后,一同抵达了冈山县的儿岛市。他们用车站内的电话,联络上了当地的警方后,对方表示:“我们马上就过来,请你们在车站门口稍等一下。”于是,两人便走到了对方所指定的位置。
  船只的汽笛声乘着风,从充满海洋气息的远方传了过来。与同样靠近海洋的若松相比,儿岛市的气氛,显得平静、安详了许多,这难道是面向滩与内海的差异导致的吗?①
  ①滩为风浪较大的近海之意,若松面对的是玄界滩,儿岛面对的则是濑户内海,
  梅田警部补偷偷地转头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这个就算接到发现尸体的通知,却仍然能够压抑住感情、毫无崩溃之色的女人;这个在丈夫的遗物前,完全不显一丝悲痛之情的女人;这个在前往认尸途中的列车上,一言不发,就像戴着面具,严峻的表情一直不曾改变的女人。梅田警部补虽然对她真正的想法,做了许多揣摩与臆测,但却始终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说不定这位夫人很清楚,即将看到的尸体,其实并不是自己的丈夫——近松千鹤夫的。但无论如何,再过不到一个小时,答案就会揭晓了。
  等了大约五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街角。它轻快地转了个弯,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接着,一名身材肥胖、稍上了点儿年纪的男人,弯着腰挤下了车。
  “嗨,两位是从若松来的吗?”
  “是的,这位是近松千鹤夫的夫人。”
  互相打过招呼之后,这位儿岛警察署的警部,用像女人一般尖锐的声音开始说明:“尸体现在安置在一里外的下津井町医院。还好现在是冬天,尸体几乎没有腐烂,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名警部,其肥胖的身躯,一看便可知超过二十贯①,而他的个性,则如他的体重所昭示的,显而易见是个黏液体质②的人,不然怎么可能在死者家属面前,说出这种话呢!
  ①古代计量单位,一贯约七十五公斤。
  ②古希腊的人格分类之一,黏液质的人反应较为迟缓,灵活性也较差。
  梅田警部补不由得偷偷瞟了一眼近松夫人,然而她的表情,还是丝毫没有变化,仍然像戴着面具一般,充满了冰冷而严峻的气息。
  三人坐进车中,车子倒出来后,沿着来时的路往下津井开去。轿车毫无顾忌地,扬起白色的灰尘,跑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到了下津井电铁①的终点站一一下律井町的郊外。
  ①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八月成立的公司,前身为下津井轻便铁路。大正二年(1913年)开始运营茶屋町至味野(儿岛)间的铁路事业,第二年,到下津井的线路全数开通。大正十一年(1922年),改称为“下津并铁道株式会社”。昭和二十四年(1949年〉电气化,公司名改为下津井电铁。昭和三十八年(1963年)与坂急电铁合作。将营业范围扩展到巴士、出租车、旅馆及钓具店。但是,随着昭和四十七年(1972年)三月,儿岛至茶屋町间全线废止,下津井电铁终于在平成二年〈1990年〉以后,结束了铁道事业。
  这里位于突出濑户内海的儿岛半岛南端,是个小港口。道路的左手边,有一排房屋,透过房屋的间隙,能看见反射着初冬阳光的海洋,被割成一道一道地忽隐忽现。在遥远的海面上,点点散布着十多艘扬着帆的渔船。海边的茅屋庭院里,并排陈列着素烧蛸壶①;长长的横竿子上,晒着一张又一张渔网。这些景色,呈现出此地安详的渔村风光。
  ①捕捉章鱼用的陶壶。
  但是,一想到接下来要进行的阴郁工作,梅田警部补的心,就像正欣赏北欧的风景画一般,沉重无比。
  近松夫人凝视着紧握在右手心的手帕,身体一动也不动。胖警部也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但即使在嘈杂的引擎运转声中,仍能清楚地听见他张大着的鼻孔,发出的沉重的喘气声。
  不久后,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左转,开上一条商店林立、似乎是主干道的大路,然后,停在一座油漆几乎要掉光的两层楼的医院前。胖警部率先跳下车,来到阴暗的玄关,刺鼻的消毒水,不停刺激着访客的嗅觉。
  出来迎接他们的护士,带着三个人走进医院。或许是因为先前,就已经接到电话通知的缘故,近松夫人对于发生的一切,都显示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沿着狭窄的走廊,走进医院最里面时,女人强压着自己的情绪,脸颊上的肌肉却紧张地抽搐着,一旁的梅田警部补,只能不断安慰她。
  三个体格强壮,看起来像是渔夫的男人,呆呆地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等待自己看诊时间的到来。其中一人的手臂,用绷带悬吊着,那洁白的绷带,更衬托出他饱受太阳炙烤的皮肤之黑。
  走在最前头的护士,脚下的拖鞋,不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当她来到一个房门口时,脚步声戛然而止,接着,她推开那扇合页干涩的门,发出了一阵嘎吱嘎吱的噪声。这次,刺激众人鼻腔點膜的,由消毒水换成了甲醛溶液。
  “请夫人在此稍等一下吧。”肥胖的警部转过身,用他那髙八度的声音说道。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请你到沙发那里坐着稍等一会儿,我们先去看尸体。”
  说完之后,梅田警部补的情绪里,夹杂着不安与期待,走进了停尸间。如果这尸体是近松千鹤夫的话,那么这案子就到此结束了;然而万一不是的话,接下来的案情,就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眼前,一口白色棺材,被安置在正对窗户的桌子上。一名戴着无框近视眼镜、鼻子下面留着一小撮胡须、看起来大约五十岁的医生,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棺材的盖子,里面是一张眼皮微闭、鼻子下方与下巴上,满是胡楂儿的男人面孔。
  梅田警部补直直地盯着尸体那稍微有些水肿的苍白面容,从口袋中徐徐拿出近松的照片。
  “如何?……”胖警部问着。
  梅田警部补默默地把照片递给他,胖警部频频比对照片跟尸体后,深深地点了个头,再把照片递给医生。
  当梅田警部补从医生手上,拿回照片时,才终于开口说道:“听说假牙的金牙套也相符,是吧?”
  “对,门牙上有三颗,左下第二颗臼齿,有一个金牙套,还有一颗右排上方内侧臼齿,用镍铬合金补过,都跟昨天传来的电报相符。尸体跟照片上的面部特征一样,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同一个人了。只可惜他的手指头被鱼给吃掉了,所以,无法用指纹确定身份……要不要请死者家属进来呢?”
  梅田警部补点了点头,打开通往走廊的门。听到开门的声音,近松夫人抬起了头。她紧咬着嘴唇,看样子似乎已经有所觉悟了。
  “麻烦你,只要一下子就好了……”
  梅田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地说着。近松夫人不发一语,平静地站起身来。
  看到她进来,站在棺材前的医生与护士,很快向两边退去。梅田警部补伸出手,想搀扶住她的手臂,但近松夫人却轻轻地婉谢了他的好意。尽管毫无血色的双颊,变得更加苍白,但向前走去,她用超乎寻常的勇气,专注地看着尸体。
  “啊……他……他的确是我的丈夫没错,另外,在他的左手手腕上,应该有三颗排成直排的痣。”
  她才刚说完这句话,之前苦苦支撑着自己的勇气,就像雪一样消融了。只见她脚步一个踉跄,接着整个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梅田警部补的臂弯中。
  两名护士马上伸手扶住了近松夫人,带她走出门外。看来护士们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位夫人会昏倒,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们离开后,还留在停尸间的儿岛警察署的警部,似乎再也受不了甲醛溶液的刺鼻气味,忍不住在死者面前、几乎可以说是极不庄重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时候,医生才终于察觉到他的反应,于是开口说道:“到我房间说话吧。”
  05
  医生的个人休息室,虽然收拾得整洁而舒适,但床铺占去了大部分的空间,肥胖的警部身处其间,几乎动弹不得。
  医生用手指推了推近视眼镜,请梅田警部补与胖警部两人,尽情使用桌上的香烟。接着,他自己也叼起一根,用打火机点上火。
  “从这个窗户往外望,所见到的半岛,正是儿岛半岛。前天,也就是十二号的傍晚,渔夫就是从儿岛半岛的海面上,捞到那具尸体的。大概由于前几天,也有具女尸飘流到这里,所以这次渔夫们,并没有大惊小怪,很熟稔地将尸体运到我们这里。正如你们见到的,尸体的脸和手等暴露在外的部分,有撞上岩石、与被螺旋桨切割的痕迹,而且,看起来似乎遭受过海浪的剧烈拍打。特别是他的手指,几乎全都被鱼给啃掉了。不过整体来说,他算是运气不错的,至少还留了个全尸。关于死亡时间,法医跟我的意见一致,认定大约是五到七天以前。因为尸体的外观,看起来不像溺水致死,所以保险起见,我们对尸体进行了解剖;结果就跟我们预测的一样,他的胃部跟肺部,都没有积水,不过,也没有受伤的迹象。为此,我们怀疑他可能服下了毒药。果然,经过检测之后,从他的胃部与血液中,检出了氰化物的反应。”
  医生说完以后,便开始频频抽起了烟。接下来,说话的人换成了那位胖警部,他用高亢的声音,向梅田警部补说明着:“他身所上带的,就只有装在上衣跟长裤口袋里的东西而已。我想先请您过目,等一下还要再请夫人确认。”
  胖警部把他一直抱着的提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了近松千鹤夫的遗物。那些遗物包括一个被海水泡肿了的人造皮革钱包、一个美国制的尼龙烟草袋、以及一支派克钢笔,和一个刻着“近松”两个字的象牙印章。钱包中有千圆纸钞①八张、百圆纸钞三张,还有十六张褪成黄色的近松千鹤夫名片。
  ①日本最早发行的千圆纸钞,于昭和二十年(1945年〉八月发行,上面印有日本武尊的肖像。虽然政府早在昭和十七年(1942年〉,就因为预料到将发生通货膨胀,公吿了该纸钞为日本银行交换券,但后来并没有发行。战争结束后,作为日本银行券加以发行。上面印着圣德太子肖像的千圆纸钞,是在昭和二十五年(1950年〉一月投放市场的。本书中出现的,就是这种纸钞。另外,自昭和三十八年(1963年〉十一月开始,千圆纸妙上的人像,换成了伊藤博文;昭和五十九年(1984年〉,则更换为夏目漱石。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的二月到二月间,新百圆钞、五圆钞、一圆钞发行的时候,政府曾经预备了另一种颜色的千圆纸钞,但最后仍然没有发行。
  除此之外,在钱包外侧的口袋里,有一张折成小张的薄纸片。梅田警部补把纸片捻出来,打开一看,那是近松千鹤夫当时从二岛车站寄送古董,到汐留车站候领时,所拿到的小型货物寄送通知书甲片①。
  ①通过铁路寄送货物的时候,需要填写的四联单中,由寄送者自己保存的一联。小型行李票与小型货物通知书,都会发出四张,甲片直接交给寄件人,乙片寄送给目的地的车站,丙片则送交到当地的铁路局(如九州送交门司铁路局、关东送交东京铁路局等),丁片则作为副本,保存在发送车站。
  “除了这些之外,应该还有车票吧!”
  听见医生这么说,梅田警部补将钱包倒过来敲了敲。一张同样被海水浸泡成黄色的车票,倏忽飘落到桌上,那是张十二月四号,从福间车站售出、去往神户的三等车票。车票之所以还留在钱包里,应该是因为他还没有去神户,而是为了去别府町,中途在加古川站下车的缘故吧。
  梅田警部补将那张车票放在手心,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06
  众人很快决定,以火葬的方式,处理近松千鹤夫的遗体。在梅田警部补等人的护送下,遗体被一路送进了火葬场。
  另一方面,近松夫人虽然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但却无力跟随他们去火葬场。于是,她在护士的陪同下,前往位于岬角的老旅馆“银波楼”暂作歇息。当她们进入面海的房间之后,护士请女服务生铺好床铺,吩咐她“病人有脑贫血,要把枕头调低”,然后就离开了。
  梅田警部补直到晚上七点左右,才回到“银波楼”旅馆,这时候,近松夫人已经大致恢复了元气。当梅田警部补知道,她还没有用晚餐后,就向女服务生点了鲷鱼寿喜烧,并与她同室共餐。
  “我什么都不想吃。”
  “混蛋,这怎么行呢!……像这种时候,就算只是机械地摄取营养也好,不然,你的身体会垮的!……这家旅馆的鲷鱼寿喜烧,还算小有名气,味道应该不错。总之,就算是勉强自己,你也多少得吃一点儿才行哪!”梅田警部补一反常态,强硬地催促着。
  面对着菜肴的近松夫人,脸上则是味同嚼蜡的表情,有气无力地动着筷子。警部补想让对方放松一些,于是用硬挤出来的轻松语调,开口说道:“这间旅馆的历史相当悠久,之前那位警部告诉我,过去这里还有艺伎呢!听说本地的民谣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银波楼的艺伎一招呼,海面上的船灯就熄了。’从前,身上有些闲钱的船老大,总会把船开到这屋子前的石阶下,然后登门饮酒作乐呢!”
  然而,事实上,鲷鱼寿喜烧的滋味,对于梅田警部补来说,绝对算不上美味。他不知不觉地停下了筷子,望向窗外那片漆黑海面上的渔火,心中思索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
  这女人绝不是为丈夫的死而伤心难过,悲伤与看到丈夫的尸体而受惊,完全是两回事。既然如此,那么,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又到底是在盘算些什么呢?
  梅田警部补一回神,就听到蒸汽引擎噗噗的声音,在黑暗的海面上,单调地回响着。他再次提起了筷子。
  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十五号的上午,捧着丈夫骨灰坛的寡妇,与梅田警部补一同搭乘下津井电铁,准备回到若松。
  车厢内乘客虽然不多,但因为是汽油车,所以,车厢里充满了排放出的废气,再加上渔夫带进来的鱼干的臭味,让梅田警部补感觉,自己快要被熏晕了;寡妇的苍白脸庞,则是透露出忧愁的神色,整个人仍旧维持着一贯的沉默。
  被害者和加害者都到位了,这下案子可说是水落石出了吧!至于近松千鹤夫杀死马场番太郎的动机,还有马场番太郎离开柳河,到他在防空洞中被杀之前,所走过的路径,只要回到署里,再进行查证就行了。
  一开始干劲十足,最后却落得如此收场,梅田警部补不禁有种虎头蛇尾的失落感。但真要说的话,虽然近松的自杀,令他感到遗憾,不过,现在他的心情,仍然如同濑户内海万里无云的蓝天一般,晴朗无比。只是,因为顾虑到近松夫人的心情,他并没有把这一点表现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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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怀疑
  01
  二岛车站月台的长度,仅有一百米左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座小小的浮岛。当列车缓缓停靠在月台的时候,为数寥寥的五、六名旅客走下了车,他们大概抱着“反正这座车站都开了,就给设立这个站的站长,和交通运输部点儿面子”的想法,才在该车站瞎扯吧。
  鬼贯警部跟在这些“讲义气”的乘客后面,慢慢步出车厢,踏上了月台。倘若借用某位著名推理小说家的词汇来形容,他现在就像哥伦布,即将发现二岛这个小镇一般①。
  ①指埃勒里·奎因的《灾难之城》中描写的莱特镇,书中把它描述成“奎因先生发现美洲”。
  鬼贯警部套着一件土气的淡褐色大衣,手上抱着一个小公事包,穿着非常轻便。
  通过检票口后,他感慨万千地环顾着,这座据说是先前近松千鹤夫寄出尸体的车站。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将画在信纸上的简略地图,迅速记在脑海中。
  车站的正面,是一条狭窄的直线道,根据简略地图,只要沿着这条路,直走就行了。鬼贯警部用力地点了点头,耸了一下肩膀,然后便迈开腿,向前走去。
  当脚下的黑色短靴沾满沙土,鞋面上覆盖了一层黄色粉末的时候,鬼贯警部才算走到了窄路的尽头,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目送着从左手边驶来的巴士,向右边飞快地驶去以后,他再次迈开了脚步。
  这附近似乎是二岛的市镇中心,道路两侧,有漆着鲷鱼招牌的钓具店,还有照相馆、理发厅;剧场前写着“勘亭流”字体①的旗帜,在冬日的天空下,随风飘扬。
  ①耿舞伎招牌常用的粗圆字体。
  商店鳞次栉比,但每家都像快结束营业般,店前门可罗雀,外部也都覆上了一层黄色的尘土,橱窗中退色的物品,给人一种观看博物馆展示柜的错觉。
  在成排商店尽头延伸开去的,是一大片黄土田地。继续往前看,是位于遥远彼方的大渠道。那条渠道就是近松千鹤夫用来卸下毒品的运河,只要沿着运河走,应该就能到近松千鹤夫家了。
  运河看起来像正逢退潮,水量很少。小螃蟹一听见脚步声,便吓得躲回了自己的洞穴里。这种生物手忙脚乱的敏捷,令鬼贯警部不经意地联想起近松千鹤夫的个性。
  他回想起自己跟近松一同度过的学生生活,心情有些苦涩。八面玲球的处世态度,滴水不漏的交际手腕,与三寸不烂之舌,自来熟地亲近所有人的厚脸皮,加上一双总是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睛,将这些汇总起来,就是近松千鹤夫的特征了。
  鬼贯警部不用想也知道,对个性不够坚强的近松千鹤夫来说,倘若一路顺遂倒还好,但只要一遭遇逆境,马上就会走上歧途。
  当年,自己和近松同时追求一名女子,结果败给了他后,便黯然离开日本,独自前往了中国东北的伪满洲国,而近松千鹤夫则是志得意满地抱着她,前往北京的商社工作……
  鬼贯警部俯瞰着运河,过往的种种回忆涌上心头。然而,回过头来看,此刻的自己,却正为拯救十几年前,拒绝自己的女人于水火之中,而在运河河畔不断赶路。一想到这一点,就连鬼贯警部本人,都觉得自己善良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他蓦然扬起脸庞,甩了甩头。
  在运河的左右两岸,点缀着一些豪华宅邸与土藏①。这些建筑,是二岛因筑丰本线的开通而繁荣期间,也就是这条运河上,仍然活跃着大量货运轮船时所留下的。历经三十年的岁月之后,这些土藏内部,恐怕都空了,就连大门都无人开启了吧!
  ①四面为厚土墙所砌的仓库。
  鬼贯警部抱着这样的心情,重新审视此地。每个宅邸早已归于寂寥,仿佛约定好般,一律紧闭的大门,给人一种仿佛此处的居民,早已死灭殆尽的印象。
  再走一段路,鬼贯警部来到了一处围着运河而建的,约莫有三、四十户人家的区域。根据简略地图,这里就是鸭生田了,他要拜访的人家,应该位于此地区中部的土桥桥头。
  看到写着“近松”的门牌时,鬼贯警部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明明都已经快四十岁了,但他的胸口,却仍然怦怦怦地跳个不停,感觉就像回到了年轻时代一样。
  鬼贯警部踌躇不前,一旁在沙堆上玩耍的孩子,用充满疑惑的眼光,仰头注视着这个奇怪的男人。最后,他终于咬紧牙关,将那扇充满商家风味的大门,一把推到了一旁,对着稍显阴暗的屋内,大声呼喊了起来。
  由美子边回答“来了”,边小跑步出来应门。
  当近松由美子看见鬼贯警部站在那里时,她的面孔一下子扭曲了,脸上浮现出半哭半笑的神色,整个人愣愣地立在原地。
  “你好。”鬼贯警部用勉强挤出来的冷漠声调说道,“我来了。”
  02
  之后,鬼贯警部被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上过香之后,两人稍微闲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那个……你的孩子呢?”鬼贯警部的问题,似乎带着几分拘谨。
  “哎哟……我没有孩子。”
  “哦,这样很寂寞吧?”
  “那您的孩子呢?”这次轮到近松由美子发问了。
  “我嘛……我也没有孩子。”
  “哎呀,那寂寞的应该是您才对啊!……不过,尊夫人应该是位温柔美貌的女子吧?”
  “我没有太太。”
  “咦……”由美子的表情显得十分意外,“她已经过世了吗?”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太太。”鬼贯警部腼腆地低语。
  “您没有结婚吗?”
  鬼贯警部默默地点了点头。由美子顿时睁大了双眼,嘴里喃哺念着“为什么……”然后,或许是突然意识到,对方不结婚的理由吧,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这个房子还真宽敞呢。”鬼贯警部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环视四周;由美子松了口气,表情像是得救了一般。
  “是的,对独居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宽敞了。楼下有三个房间,楼上除了这个房间之外,还有另外三个。过去这一带很热闹,退休后隐居在这里的前屋主,因为对义大夫①很热衷,所以曾经把这栋宅子,当做舞台与观众席来使用呢!”
  ①义大夫为净琉璃的流派之一,用三弦琴伴奏,以演唱的方式,唱出角色对话、动作的音乐表演,统称“净琉璃”。
  “那可真是很有派头啊。”鬼贯警部苦笑着说,“那时候,这宅子是开店铺做生意的吗?……从它的结构看起来,不像是一般民家。”
  “是的,这里过去是一间和服店。听说当时船会经由运河,把货物送到门前,非常热闹。这里的人们,还保留着当时水手的措辞及腔调,所以,说起话来都很粗鲁。”
  “不过,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宅子里,守着近松兄的牌位,你应该会觉得很寂寞吧!”
  以这句话作为开端,鬼贯警部的话锋一转,将话题导向了事件。
  “你十九号寄来的信,我二十一号收到后,便拜读完了。”
  “今天是二十三号吧?……这样说来,您是读完之后,便立刻启程赶来的吗?”由美子惊诧地说着,忽然脸一红,低下头小声说道“因为我的私事,要这么麻烦您,真是非常抱歉……”
  “不不不,这点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也累积了很多假期嘛!……”鬼贯警部苦笑着说,接着立即切入此次事件,“那么,我们还是赶快进入正题吧。请你把这整件事的经过,从头到尾向我详述一遍好吗?”
  由美子花了半个多小时,将对若松警察署梅田警部补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向鬼贯警部再次复述了一遍。关于从事件开始,到在下津井发现尸体之间,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她也同样做了洋细说明。
  “接受侦讯这种事,就像患者跟医生吐露病情一样,要是一开始没跟对方说清楚,那之后,很可能就会招致一些麻烦。近松兄在四号下午,离开家里的时候,为什么你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呢?关于这一点,就算不是梅田警部补,也会起疑心的。”鬼贯警部微笑着说。
  “您说得没错。因为您和梅田先生不同,所以,我不需要隐瞒任何事情,这是家丑。事实上,我跟近松很久以前,感情就已经破裂了。当时,我跟他不过就是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同居人罢了。虽然我们结婚已经十年,但我们两个长久以来,一直都有着各自的想法及生活。北京话里有一句叫‘两不相干’,对吧?我们的生活方式,正是这句话的最佳诠释呢!……
  “正因为如此,对于彼此要和怎样的人交往,我们之间既不会相互干涉,也不会在意。我只有在他走私时,才表示反对而已;当然,我的抗议,被他冷冷地拒绝了。后来,因为这里的警方加强警戒,无计可施的他,只好暂时收手,可他却说,是因为听我的话才不干的,要我感谢他;当他手头拮据的时候,他就会殴打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尴尬,所以,那个人十二月四号出门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过问。在我们的生活之中,这已经变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嗯!……”鬼贯警部点了点头。想起十几年前,近松千鹤夫和由美子,一起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模样,鬼贯警部的心中,不禁涌起了无限的感慨。
  然后,他突然瞥见了伸出手,想要拿起茶壶的由美子的手腕,上面有两处黑色的淤青。
  “嗯?……那个淤青,是近松兄打的吗?”
  “哎呀!……”
  面对慌慌张张,想掩饰淤青的由美子,鬼贯警部同情地望着她说:“他可真是过分哪!”
  “是的!……”由美子急促地点了下头。
  “不过,即便如此,你应该大致上能够猜得出,近松兄会去哪里吧?”
  “是的。关于这件事,因为我看他,似乎又要开始做走私买卖,所以,当时我便想:他大概是要去跟那方面有关的地方,但看到明信片之后,我才头一次知道,他竟然在别府町。”
  “近松兄经常往关西跑吗?”
  “他并没有告诉我,自己去了什么地方,不过,他似乎经常去大分和大阪,因为那里有他的生意伙伴。”
  “我们换个话题吧,你在信上说,相信近松兄是清白的,,理由是……”
  由美子在膝盖上交叠的手指,弯了又弯,看起来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停顿一会儿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仰望着鬼贯警部的脸庞,开口说道:“那个人虽然是搞走私的,但却是个胆小鬼:要是不见血,他的确会胆大妄为,但他绝对没有杀人的胆量。正因为如此,把尸体塞到皮箱里,寄放在火车站,过了三天后跑去领出来,并把东西寄到东京……这么胆大妄为的事情,他是绝对做不出来的。我之前也跟这里的警察强调过,如果近松真的做出这种事,一定会在言行举止上有所表现,并让我起疑的。还有,鬼贯先生,近松并没有杀死那个人的动机。就连梅田警部补都对这一点,感到相当困惑呢!”
  “嗯。那么,由美子,你对近松兄的失踪跟死亡,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明白,但我很清楚:我的丈夫千鹤夫,绝对不会杀人,同样,他也绝对不会自杀。那个人有多么恐惧自杀,从跟他一起在外地,躲避战争的那段时间里,我就看透了。在被暴民袭击的时候,他只是执拗地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为了活下来,不管多么卑鄙、多么丑恶的事情,他都能够毫不在乎地忍下来,一点儿自尊心都没有。像这样的近松,又怎么可能会自杀呢?……不管需要承受多大的耻辱,他都会活下去的啊!……”
  “这么说来,你的意思是……?”鬼贯警部没有想到,由美子居然如此憎恨与鄙视近松,感到非常意外。
  就像在肯定鬼贯警部的疑问似的,近松由美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没错,我认为近松或许是被杀害的。”
  “近松兄也……?”
  “是的,我的**告诉我,他跟那个被塞入皮箱的家伙,都是同一个凶手下的毒手……”
  “说到这个,在你寄给我的信中,似乎提到过,你拥有足以否定近松兄自杀可能性的证据……”
  “是的,鬼贯先生您对此,有什么想法呢?我现在立刻拿来让您过目。”
  由美子马上起身,从隔壁房间,拿来了一个行李袋。她将里面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字排开,然后,观察着鬼贯警部的表情,开口说道:“看了这些之后,您有什么感想呢?……近松在大学毕业之后,就完全不碰英文了。当军方说要抵制英文①的时候,他便乐于从命,怠忽学习。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事情,可说是屡见不鲜了吧?……不过,他回国之后,就突然崇拜起美国来,于是又开始读英文了;每次出门,他都会买一份《英文每日》。然而,话虽如此,但他可绝对没有好学到,连出门自杀的时候,都想学习英文的程度……不,这无关好学不好学的问题,而是他根本不可能冷静到这个地步。虽说过去曾有萨摩藩士直到被杀头之前,仍然读书不倦的故事,但若是近松的话,一定会全身发颤、彻夜难眠的。而且,他之所以学英文,也是因为他心里有些盘算,所以说,他在寻死之前,还买了《英文每日》这一点,实在太不自然了。”
  ①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受到法西斯思想的影响,日本全面抵制英文。
  鬼贯警部把折叠起来的《英文每日》摊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那是十二月五号(星期一〕的报纸,看样子,应该是近松千鹤夫在前往神户的时候,在途中的车站买的吧!
  “你说得没错,不只是近松兄,换作任何人,应该都不会选在这时候学英文的。不过,如果他是突然决定,要自杀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不只如此,鬼贯先生,正如我在信上写的,那个人喝下的毒药是氰化物。除了要寻死,或打算杀人的人之外,有谁会随身携带这种毒药呢?……从这一点来看,‘近松因为计划自杀,所以,就拿着氰化物离开了家’,跟‘他在途中买了一份英文报纸’这两点,我认为是有明显矛盾的。”
  由美子继续用热切的语调说明着。
  “虽然带着氰化物这一点,可以用‘近松千鹤夫打算杀害某个人’来加以解释,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他是个胆小鬼,绝对没有胆子杀人。他要是真的要预谋杀人的话,也不可能从别府町寄信给我,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狡猾,很清楚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等于是作茧自缚。”
  “原来如此,所以说,近松兄买《英文每日》,代表他原本不打算自杀;但如果是突然决定自杀,那事先持有毒药这件事,就显得很矛盾了。你的意思就是这样的,对吧?”鬼贯警部耐心地问道。
  “是的。”由美子重重地点头称是。
  鬼贯警部觉得,由美子的说法是正确的,因为在读她寄来的信时,这个疑问,就已经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了。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其实,除了这一点之外,我对这件事情,还有两、三个感到困惑不解的地方。而且,我之所以会对这件事感兴趣,还有另一个理由。”
  “理由……是什么呢?”
  “理由就是,近松兄跟我,还有被塞在皮箱中的死者马场番太郎,都是在同一年,从同一所大学毕业的。”
  “啊!……”由美子顿时惊呆了。
  “话虽如此,但我跟马场番太郎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所以也不太知道,马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之,我会尽全力调查的。对了,我想看看那只皮箱,它已经从警察那里,送回家来了吗?”
  “是的,我放在防空洞储物室里。那东西实在是太臭了,不能放在家里。”
  “说得也是。那穿好鞋子后,就拜托你带路了。对了,看完之后,我想跟本地的警察碰个面,负责这件事的,是叫梅田的警部补吧?”
  “是的。他虽然年轻,但做事非常认真,而且听说比起调查事件,他更喜欢读诗呢!”
  “原来如此,是诗人警官吗?”鬼贯警部微笑着点了点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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