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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安珀志10·混沌王子》作者:[美] 罗杰·泽拉兹尼(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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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披风一兜,将卡什法抖落在了后面。当我再次敞开披风时,已回到了朱特在萨沃的住处。

我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飞快搜寻了房间一遍,确保屋内只有我一人。然后,我卸下披风,将它抛到了床上,一边走,一边解开衬衫。

停。这是什么?还有,在哪儿?

我后退了几步。我这位弟弟的房间,我平时很少来,但我不应该有这种异样感的。

墙面和一个像是乌木做成的大衣橱,形成了一个夹角,当中摆放着一桌一椅。我跪在那张椅子上,将手探过桌子,就能够感觉它。像是一条通道,但要过去并非难事。所以……

我移向右侧,拉开了衣橱。当然,肯定就在里边。我有些好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出来这样一个地方。此外,我还略微觉得有些好笑,就这样在他的住处东翻西翻。不过,这是他欠我的,谁叫我的许多不幸和不便都与他有关呢?一些信任和一点合作,很难让往事就这样翻篇。我还没学会如何信任他呢,更何况,他说不定对我还别有用心。礼尚往来,我决定了,这也算是礼尚往来吧。

我将衣服推向一侧,为那种感觉清出了一条道路。依然非常强烈。我将衣服最后推了一把,飞快地上前一步,进了它的中心,任由它将我吸了过去。

当我一个趔趄往前冲时,我身后那些衣服的压力又小小助推了我一把。再加上这位影子大师(朱特自己?)的活计实在不怎么专业,里面的地面高低不平,当我成功抵达目的地时,是一副四仰八叉的姿势。

好在我落身之处,并不是一个插满了尖利木桩或是盛满毒液的大坑,也不见任何被饿得半死的猛兽,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片光滑的碧绿色地板,而且落下来时,我还稳住了身形。从身旁那些摇曳的亮光来看,我猜这地方想必点了不少蜡烛。

还没抬头我就知道,它们肯定都是绿色的。

果不其然。这地方的布置,同父亲的祭坛颇有些相似,顶棚呈穹庐状,当中的光源比烛光要强烈得多。只是这个祭坛之上并没有画像,而是换成了一扇装有染色玻璃的窗户——大片的绿,夹杂着些许的红。

供奉的,不是别人,正是布兰德。

我起身走上前去。只见上面摆放的正是威尔维多,出鞘寸许。

我伸出手去,将它拿在手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让它完璧归赵,还给卢克。不过,我接着就犹豫起来。这并不是能够带到葬礼上去的东西。若是现在就把它拿走,还得找地方藏起来,而它在这儿藏得很好。不过,我一边思忖,一边将手放到了上面。只觉得它上面有着一种同格雷斯万迪尔很像的力量,只是稍微明快一些,没那么阴郁和阴森。真是讽刺。这似乎是一柄理想的英雄之剑。

我四处看了看,只见左侧的一条凳子上摆放着一本书,身后的地板上则是一颗五芒星,发着绿色的幽光,形状变幻不定。空气中,充斥着一种新烧过的木头的味道。百无聊赖之下,我暗想,如果在墙上砸出一个洞,又会发现什么?这个祭堂到底坐落于山顶,湖底,地下,还是悬浮在半空中?

这代表着什么?看起来很有宗教色彩。我所知道的,有本尼迪克特、科温和布兰德这三位。难道他们正在被我的同胞或是亲戚所敬仰?还是这些隐秘的祭堂,原本就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将手从威尔维多上面拿开,来到了那颗五芒星旁。

洛格鲁斯视觉并未找出任何凶险,但用斯拜卡查看了一番之后,我却发现了古旧的魔法残余。不过,痕迹实在太过老旧,没法判断究竟是怎样一种魔法。若是再深入一些,我应该能够查清它的本来面目,但此刻,我实在是没时间来完成这样的工作了。

我极不情愿地退了出来。这些地方,莫非是用来蛊惑牵涉到其中的人的心智用的?

我摇了摇头。又是一件我改天非弄明白不可的事情。我找出路径,将自己交给了它。

回来时,同样也是一个趔趄。

我用一只手抓住衣橱门框,抓住两件衣裳,起身,直起腰,走了出来。随后,我将那些衣裳移回先前的位置,关上衣橱门。

我飞快地变出相宜的形状,再次把自己塞进丧服之中。突然,斯拜卡上有了动静,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它从众多能量线中吸取能量,变幻自己的大小,以适应我指头粗细的过程。虽然这还是我头一遭留意到这一过程,但很显然它之前已如此做过多次。真是有趣,这说明这件装备完全可以脱离我的意志独立行事。

我确实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以及它究竟出自何处。之所以把它留下,是因为它代表着一种可观的能量源,一种可接受的洛格鲁斯替代品。而我此刻最怕的,莫过于洛格鲁斯。不过,见它就这样变幻形状,来贴合我变了形的手指,我不由得有些好奇。万一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它突然变成了一个陷阱,那该如何是好?

我将它在指头上转了两圈,将意念探进其中。不过,我知道这不过是种徒劳的尝试罢了。若想循着它所有的能量线走一圈,探明一路上所隐藏的那些咒语,估计得花上我好几年的时间,就像是在一块定制的瑞士手表中走上一圈。光其精巧繁复的设计和摄人心魄的美已经让我叹为观止,更别提其中涉及的繁琐工序了。更何况,当中隐藏的某些机关,很有可能只有在某种特定的状态之下才会激活。不过——

不过,它现在还没对我做出任何不利的事情。而且,它所取代的正是洛格鲁斯,而后者对我来说,远比能想到的任何魔鬼都要令我不寒而栗。

我无奈地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衫,将意念集中到圣蟒神庙之上,命斯拜卡将我送到最近的一个入口。它的动作温柔而流畅,就像我从未怀疑、猜忌过它一般。

于是,有那么一会儿,我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圣蟒神庙那冰冻火焰一般的大门外,看着它是如何盘踞在这世界尽头的广场边缘处,正对天坑。若是换个好天气,在此地也许可以看到宇宙如何被创造,或是被终结。头顶,繁星点点,在浩瀚的天际中往来游弋。而那片天空,则犹如花蕾一般,不断地打开、合拢。世事无常,思绪翻飞,我恍若又回到了加利福尼亚,回到了学校,回到了和卢克、盖尔、茱莉亚一起乘着星暴远航,在战争结束前同父亲坐在一起畅谈,与薇塔·巴利并肩穿过安珀东方的酒乡的日子,回到了那个同卡洛儿在镇上度过的悠长轻松的午后,再次见到了那些诡异的不速之客。我转过身来,抬起布满鳞片的手,目光越过了瑟尔斑的屋脊,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狼烟遍地,从东到西,铁蹄踏过我的胸膛。”多久,多久了?真是讽刺,一如既往,不论何时,只要动了情,便是万劫不复。

我再次回过身来,走了进去,去瞻仰上一任混沌之君。


第九章
09

向下,再向下。硕大无朋的矿渣堆,开向时空尽头的窗户。一切,皆是虚无。我迈步而入。两面墙上,烈火永远不灭,却又不曾倾覆。我幻化出一个身形,循声而去。物质树上,挂着《圣蟒经》,一个声音,正在吟诵着其中的字句。最后,我进入了一个幽暗的洞穴。穿红色丧服的吊唁者,在吟诵者周遭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半圆。再看那吟诵者身旁,巨大的灵柩台上,萨沃清晰可见,一半身子被吊唁者带来的鲜花覆盖着。红色的烛焰,在天坑中忽明忽暗,距离人群不过数步之遥。穿过洞室后部,圣蟒大祭司,安博拉什的本瑟斯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混沌的音响效果着实不错。我在人群稀少处,找了个众人一回头便能看到的位子,寻找起了相识的面孔,找出了黛拉、塔伯以及曼多,他们正坐在最前面,看来他们此时的身份是本瑟斯的副手,只待时辰一到,便协助他将那棺椁放进永恒。看着眼前的一切,我不由得回想起上次参加的那场葬礼——在安珀,大海边,葬的是凯恩。思绪一路缥缈。

我看了看周围,朱特不见人影,亨德里克的姬爱瓦就在我前面一排的位置。我将目光移向了边缘外的深不可测的黑暗,感觉更像是在向下看,而非看向外面,如果这样的咬文嚼字在这样一个地方真有任何意义的话。偶尔,我也能看到宛若流星般的灯火或是翻滚的混沌。渐渐地,像是正在进行一次罗夏墨迹测验[4],我眼前出现了黑色的蝴蝶、云层、影影绰绰的面孔……我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心里微微一惊,我坐直了身子,一时搞不明白是什么惊醒了我的假寐。

是沉默。本瑟斯已经停止了吟诵。

我正要俯身向前,悄声对姬爱瓦说上点什么,可本瑟斯已宣布启灵。我惊讶于自己竟然回想起了所有该有的礼节。

圣歌声起,曼多站起身来,还有黛拉和塔伯。他们走上前去,来到本瑟斯身边,一起在棺椁四个角站定——黛拉和曼多在棺椁尾部,塔伯和本瑟斯在头部。仆役们从各自的位置起身,开始吹灭蜡烛,最后只剩下了边缘处最大的一根,依然在本瑟斯身后忽明忽暗地摇曳。此刻,我们所有人都已起身站定。

那诡异的烛光,照耀到两侧的墙壁之上,映照出了各式各样的身影,借此,我得以看到下方诸人的动作。此时,圣歌声已住。

四个身影微微弯下腰去,想来已经抓住了棺材的把手。随后,他们直起身来,朝边缘走去。一名仆役走上前来,站在他们刚刚经过的那根蜡烛旁,准备在萨沃的身躯最终托付给混沌时吹灭蜡烛。

只剩下了六步的距离……三……二……

本瑟斯和塔伯跪在道路边缘,将棺材对准石头地板上挖出的一个凹槽。本瑟斯吟诵起最后一个章节,黛拉和曼多依然站立不动。

祝告结束,我听到了一声咒骂。曼多似乎猛地向前晃了晃,黛拉则踉踉跄跄地让到了一侧。只听得咣当一声,棺材砸在了地面上。那名仆役的手已经有了动作,最后一根蜡烛随即熄灭。紧接着是一阵研磨之声,那棺材向前移动了出去,更多的咒骂声又起,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从边缘处退了回来……

旋即,一声惨叫传来,一个壮硕的身影倒下,然后消失不见了。惨呼声小了,小了,又小了……

我抬起左拳,让斯拜卡犹如吹肥皂泡一般,变出了一个发着白光的圆球。当我将它放开,任由它飘到头顶时,它的尺寸已然长大了三倍。突然间,整个地方到处都充满了泡泡。其他有着魔法背景的吊唁者,在我动手的同时,也纷纷拿出了他们的看家本领,放出了光球。一时间,四下里的光线,倒显得过于刺眼了一些。

我眯起双眼,看到了本瑟斯、曼多和黛拉正在边缘附近,而塔伯和萨沃的尸身,则不见了踪影。

其他的吊唁人员,已经有了动作。在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尤为宝贵之后,我也动了起来。我向下跨过那一排早已空空荡荡的座位,向右,碰了碰姬爱瓦那依然保持着人形的肩膀。

“梅林!”她飞快地转过身来,“塔伯——掉下去了——是不是?”

“看起来应该是那样的。”我说。

“现在怎么办?”

“我得离开这儿,”我说,“马上!”

“为什么?”

“不出片刻,便会有人开始考虑继位这事,我会被置于重重保护之下,”我告诉她,“我不想那样,现在还不想。”

“为什么不想?”

“没时间解释了。不过我想和你谈谈。能耽误你一会儿吗?”

四下里,人影纷乱如麻。

“当然,先生。”她显然已经想到了继位这事。

“用不着这样。”我说着,斯拜卡已经释放出了能量线,旋转着将我们包入其中,带离了此地。



我将我们送到了那片铁树森林当中,姬爱瓦一直抓着我的胳膊,东看西看。

“爵爷,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我还是先别说了,”我回答道,“因为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上次我跟你说话时,还只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但现在有两个,其中一个和这个地方有关。”

“问吧,”她说着,转身面对着我,“我会尽量帮忙的。不过,若是很要紧,我恐怕不是最合适的人——”

“对,确实很要紧。只是我现在没时间约贝莉莎了。和我父亲科温有关。”

“是吗?”

“是他在试炼阵颠覆之战中杀了博瑞尔。”

“据我理解,是这样的。”她说。

“战后,他与皇室代表团一起来到了王庭,签署条约。”

“对,”她说,“这事我知道。”

“没过多久,他消失了,而且似乎没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死了。不过后来,我得到了线索,他并没有死,而是被囚禁在了某个地方。你能跟我说说相关的事情吗?”

她突然转过了头去。

“我生气了,”她说,“你话里有话。”

“对不起,”我说,“可我还是得问。”

“我们可是一个把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家族,”她说,“我们接受战争安排的命运。战争一结束,一切便都放下了。”

“我道歉,”我说,“我们其实还是亲戚,你知道的,按我母亲那边来论的话。”

“对,我知道,”她说着,慢慢转过身去,“就这些吗,梅林王子?”

“对,”我说,“你想去哪儿?我送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声明道:“你说有两个问题的。”

“算了。我改主意了,第二个不问了。”

她转回身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算了?就因为我维护家族荣誉?”

“不是,因为我相信你。”

“然后呢?”

“我去麻烦别人好了。”

“你的意思是这事很危险,所以决定不问我了?”

“我还没完全弄明白,所以可能会很危险。”

“你又想惹我生气吗?”

“天地良心!”

“那你就问。”

“我干脆指给你看吧。”

“随便。”

“如果得先爬一棵树呢?”

“无所谓。”

“跟我来。”

于是,我领着她来到那棵树下,爬了上去。顶着这一身皮囊,爬这样一棵树,对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她紧跟在我身后。

“上面有一条路,”我说,“我会让它把我吸进去。给我几秒钟,好给你让出路来。”

我又往上爬了爬,随即便被吸了进去。我站到一旁,飞快地检视了一遍洞室,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随后,姬爱瓦出现在我身旁,我听到了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噢,我的天!”她说。

“我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我说,“却不知道你看到的又会是什么。”

“一个祠堂,”她说,“供奉的是安珀皇室的一员。”

“对,是我父亲科温,”我赞同道,“我看到的也是这个。可为什么会看到这个?在王庭当中,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地方?”

她缓缓走上前去,盯着我父亲的祭坛看了起来。

“或许我还应该告诉你,”我补充道,“这不是我回来后看到的唯一一座祠堂。”

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那柄格雷斯万迪尔的剑柄,在祭坛下摸了摸,找出来一包蜡烛,从中拿出一支银色的,插进一个烛台之中,用另外一支点燃,放到了格雷斯万迪尔旁边。在此过程中,她口中一直念念有词,但我没听清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当她转过身来时,已是笑容满面。

“我们俩都是在这儿长大的,”我说,“你知道的东西怎么这么多?”

“答案很简单,爵爷,”她告诉我,“战争一结束,你便离开,去另外一片土地上接受教育去了。这种现象,是在你离开之后才出现的。”

她伸出手来,勾着我的胳膊,将我领向了一条长凳。

“实际上,没人觉得我们会打败仗,”她说,“尽管也有过很长时间的争论,觉得安珀是一支很难战胜的力量。”我们坐了下来,“后来,又是一段时间的不安,”她继续说道,“针对的是战前的政策以及战后的条约。不过,倒没有哪个家族或集团敢于挑战皇室联盟。你也知道那些边缘爵爷们是多么保守。若想对抗王室,还得团结绝大部分的力量。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开始热衷于收集同战争相关的安珀纪念品。人们迷恋上了他们的征服者。各种关于安珀王室的成员的传记都卖得很好,一时间洛阳纸贵。一种个人崇拜渐渐成形。这样的私人祠堂,也相继涌现,祭拜的都是各自心目中的安珀英雄。”

她顿了顿,注视着我的脸。

“这简直就是重重地扇了本土宗教一个响亮的耳光,”她接着说道,“因为一直以来,圣蟒之道,在王庭中是唯一的重要教派。于是,萨沃下令将安珀崇拜定为异端,这很显然是出于政治原因。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要是什么都不做,这阵风说不定很快就过去了。当然,我也说不准。不过,禁止它反倒将它赶入了地下,人们愈发将它当成了一种严肃的事情,当成了发泄自己不满的渠道。我不知道在各家族当中,到底有多少祠堂,但这很显然便是其中一个。”

“有意思的社会现象,”我说,“你崇拜的人物是本尼迪克特。”

她笑了起来。

“那原本就不难猜啊。”她说。

“实际上,我哥哥曼多曾跟我说过这种祠堂。他说自己是无意中在亨德里克撞见的,不知道是什么。”

她咯咯一笑。

“他肯定是在试探你,”她说,“这种行为,早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了。而且我碰巧知道他也有自己的崇拜对象。”

“真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在早些年,他根本就没隐瞒过这事,在禁令下达之前。”

“那她崇拜的是谁?”我问。

“菲奥娜公主。”她回答。

越来越奇怪了……

“你真的看到他给她建祠堂了?”我问。

“对。在禁令之前,当你对皇室政策极为不满的时候,邀请几个朋友一起祭拜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那禁令之后呢?”

“大家都声称拥护政策,都说自己的祠堂已经砸毁。我觉得许多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藏起来了。”

“那邀请朋友共同祭拜这事呢?”

“我觉得这得看双方之间的关系有多好了。我真的不知道安珀崇拜是如何组织的。”她将手朝着四周大大地挥了一圈,“不过,这样一个地方是违法的。好在我不知道我们究竟在哪儿。”

“我想也是,”我说,“崇拜对象和真人之间又是怎样一种关系?我得说,曼多见过真正的菲奥娜。他们见过面,我当时就在场。我认识的另外一个人还偷了他的——守护神的东西,放在他的祭坛上面。还有那个——”我起身走到祭坛前,拿起了科温的剑,“——便是这家伙。我见过格雷斯万迪尔入鞘时的样子,摸过它,拿过它。这柄就是。可问题是我父亲已经失踪了,而且上次我见他时,他正佩戴着这把剑。把你的守护神囚禁起来,也符合这种崇拜的教义吗?”

“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她说,“但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真正受到崇拜的,是那个人的精神。没理由那个人就一定不能被囚禁。”

“或是杀害?”

“或是杀害。”她赞同道。

“这所有的一切,”我说着,转向了祭坛,“虽然非常有趣,但对于寻找我父亲,却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转身回到她身边,走过那个安珀符号,那符号一如高加索地毯上的图案那般鲜明。黝黑的洞室,光亮的地板,右侧远处就是混沌。

“你得问问究竟是谁把他的剑弄到这儿来的。”她说着,站起身来。

“我已经问过一个怀疑对象了。不过对方的回答,并未让我满意。”

我挽起她的手臂,拉着她回到了树上,她突然走近了一步,离我非常之近。

“我愿意以我所能做到的任何方式,来效忠我们的王,”她说,“虽然我不能正式代表我的家族,但我敢肯定,亨德里克人会拥护你,给那个难辞其咎的人施压的。”

“谢谢。”说着,我们拥抱在了一起。她身上的鳞片有些冰凉,尖牙说不定会把我人类的耳朵咬出一个豁口,可最终仅仅是一个似有若无的轻咬。“如果还有需要,我会再找你的。”

“一定要来找我。”

就这样抱上一会儿,感觉确实不错,于是我们继续抱了下去,直到一个影子突然在附近动了动。

“梅林嘶傅。”

“格莱特!”

“嘶我。我看到你们往这边来了。不管是人形,鬼形,大人还是孩童,我都认嘶你。”

“梅林,那是?”姬爱瓦问。

“一个老朋友,”我告诉她,“格莱特,来认识一下姬爱瓦。姬爱瓦,这是格莱特。”

“荣幸之至。我来是想警告你,已经有人往这边来了。”

“谁?”

“黛拉公主。”

“哦,天!”姬爱瓦惊呼道。

“如果你猜到了我们在哪儿,”我对她说道,“可千万别说出去。”

“我还不想掉脑袋呢,爵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格莱特,到我身上来。”我跪下身去,伸出一条胳膊。

她爬了上来,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起身拉起姬爱瓦,将意念探进斯拜卡当中。

随后,我犹豫起来。

我确实不知道我们到底在什么鬼地方——从地理的角度来说。斯拜卡只要一发动,有可能把我们送到隔壁,也有可能把我们送往千里之外的影子中。若是让斯拜卡先查明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然后再决定前往何处,则需要耗费一定时间。太长了,我决定了。

当然,我也可以让它将我们隐形,可又怕万一被母亲的法力探查出来。

面向最近的一面墙壁,我将意念沿着斯拜卡的一条能量线探了过去。既没出现在水下,也并非漂浮在海上,更没有流沙什么的,似乎是一片树林。

于是,我走到那墙跟前,径直穿了过去。

几步过后,我们来到了一片林中空地。回过头去,一片芳草萋萋的山坡映入眼帘,鸟不闻,虫不语。头顶,是一片湛蓝的天,一轮橙色的太阳,眼看着已到了中天。

“骨髓!”格莱特一声欢呼,松开我的胳膊,消失在草丛中。

“别去太久!”我压低声音,嘶声说完,领着姬爱瓦离开了那座山。

“梅林,”她说,“我被自己知道的这些东西吓到了。”

“只要你不说,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我说,“要是你喜欢,我甚至可以在送你回去参加葬礼前,把这段记忆抹掉。”

“不,留着它吧。我甚至希望它能够多一些。”

“我会估摸出我们的位置,在有人想起你之前把你送回去。”

“还是先等你的朋友打完猎回来再说吧。”

我有点希望她能继续说:“……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毕竟,蒂姆尔和塔伯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可惜的是,她是一个矜持、有修养而又尚武的少女——就我后来所知,光她那柄阔刃剑的剑柄上就有三十个缺口——面对我这样一个将来有可能会成为她的君王的人,是不可能说出如此失礼的话来的。

等格莱特恰到好处地回来后,我说:“谢谢,姬爱瓦。我现在就送你回葬礼现场。要是有人看到咱俩在一起,问起我去哪儿了,你就说我要找一个藏身之地。”

“如果你真想找一个藏身的……”

“也许,晚点再找你聊。”说话间,我已将她送回了神庙外。

“好害虫。”见我变回了人形(通常都比变成其他形状要容易得多),格莱特赞道。

“我送你回萨沃的雕塑园吧。”我说。

“为什么回那儿,梅林?”

“好让你在那儿等上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一个多愁善感的光圈出现。如果有,就叫它鬼轮,让它来找我。”

“我该让它去哪儿找你?”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它倒是擅长这个。”

“那就嘶我过去吧。如果你没有被更大的东西嘶掉,改天晚上来找我,跟我嘶嘶你的故事。”

“我会的。”

将这条蟒蛇挂回她的树上,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我一直都拿不准她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又是在开玩笑。爬行动物的幽默,总是那么怪异。

我召唤来一套新衣,将自己打扮成灰紫二色,还寻来了长短兵刃。

我有些好奇,很想知道母亲究竟去那祠堂里干什么去了,但最后还是按下了前去偷窥的冲动。举起斯拜卡,我凝神定气,注视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即再次放下。由于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少时间,也拿不准卢克究竟在不在那儿,就这么贸然将自己送往那儿,可能会一无所获。最后,我掏出了一直带在身上的主牌,打开。

找出卢克那张后,我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上面。片刻过后,它变凉了,我也感觉到了卢克的出现。

“喂?”他说,“是你吗,默尔?”他的身影动了动,随即鲜活了起来。我看到他正在一条乡间道路策马而行,道路两侧,一半正常,一半荒凉。

“对,”我回答,“我猜你已经不在卡什法了。”

“没错,”他说,“你在哪儿?”

“影子某处。你呢?”

“我他妈的要是知道就好了,”他回答,“我们已经跟着这条黑暗之路走了好几天。我也只能说是在‘影子某处’了。”

“哦,你最终还是找到它了?”

“是妮妲找到的。我什么也没发现,她只是一个劲儿地领着我往前走。实际上,这条路已经清晰起来了。那姑娘,可真是一个要命的追踪者。”

“她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没错。她还说我们已经渐渐追近了。”

“最好把我也接过去。”

“来吧。”

他伸出一只手来,我伸手上前,握住,向前一步,松开他的手,走在他身侧。后面,是一匹驮着给养的马。

“嗨,妮妲!”见她就骑行在他另外一侧,我赶忙叫道。在她右前方,一个令人不快的身影,正在骑行。

她莞尔一笑。

“梅林,”她说,“你好啊。”

“叫我默尔怎么样?”我说。

“你说了算。”

黑色坐骑上的那个身影转过头来,注视着我。我还没反应过来,斯拜卡当中便已冲出一股夺人心魄的力量,我被吓了一跳,赶忙将其止住。我们之间的空气模糊了起来,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声音,就像是汽车为了避过碰撞,正擦着人行道而行一般。

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身材高大、一头金发的混蛋。此刻,穿的是一件黄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以及黑色靴子,身上长长短短挂了不少刀剑。那个狮子搏独角兽的徽章,正别在他那宽阔的胸膛之上。我每次看到或是听到此人,他都在玩火,有一次还差点要了卢克的命。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亡命徒,一个来自艾瑞格诺的罗宾汉,同时也是安珀的死敌及其前任君王的私生子。我相信,在黄金圈,他那颗脑袋的悬赏应该不低。不过,此人和卢克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而且卢克曾信誓旦旦地说他其实并没那么不堪。他,正是我的叔叔德尔塔,而且我有一种感觉,他只要动作稍快一点,他的肌肉便会将那件衬衫撑成一缕缕布条。

“……这是我的军师,德尔塔,你们应该认识。”卢克说。

“我记得他。”我声明道。

德尔塔盯着半空中我俩之间那正如青烟一般消逝的黑色线条,笑了笑,很勉强。

“梅林,”他说,“安珀之子,混沌王子,我的掘墓人。”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卢克问道。

“寒暄而已,”我答,“你记性不错啊,德尔塔,老相识。”

他轻笑了一声。

“像一个坟墓自动在你眼前出现这种事,总是很难忘记的,”他说,“但我不怪你,梅林。”

“我也不怪你。现在。”我说。

他哼了一声,我也哼了一声,算是认识过了彼此。我转向了卢克那边。

“这路本身没什么麻烦吧?”我问。

“没,”他回答,“一点儿也不像传说中的那条黑暗之路,有时看起来要荒凉一些,但没遇到什么真正的威胁。”他朝着下方瞥了一眼,一声轻笑,“当然了,它不过只有几码宽,”他补充道,“而且这儿已经是目前为止最宽的地方了。”

“不过,”我一边说,一边开启洛格鲁斯视觉,查看了起来,“还是不能大意。”

“我猜是我们运气好的缘故。”他说。

再一次,妮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觉得自己很愚蠢。在秩序之地,有一名泰一甲在身旁,不管一条混沌之路隐藏了多少凶险,也只能偃旗息鼓了。

“看来你们是有点小运气。”我说。

“你需要一匹马,默尔。”他随即说道。

“我想你说得对。”

在此地,我不该贸然使用洛格鲁斯暴露自己的位置。不过,好在斯拜卡也有着同样的功用,于是我进入其中,将意念延展,再延展,连接,召唤……

“随时都有可能会捡到一匹,”我说,“你是不是说过咱们已经追近了?”

“是妮妲告诉我的,”他解释道,“她和她妹妹的心灵感应可真是神奇,更别提她对这条路本身的高度敏感了。”

“而且还知道不少关于幽灵方面的东西。”他补充道。

“哦,咱们有可能撞见吗?”我问她。

“劫持卡洛儿的是来自王庭的幽灵武士,”她说,“他们似乎朝着前方的一座塔去了。”

“离咱们多远?”我问。

“很难说,因为咱们是在穿越影子。”她回答。

脚下的小路,在山区一路蜿蜒穿行,所过之处,杂草全都变成了黑色,而且一路上屡见不鲜的树木和灌木,也都变成了一片焦黑。我每次踏向路旁,再回来时都会发现它似乎明亮了一些,也温暖了一些。在卡什法原本无法侦知的路,到了此地已是如此明显,说明我们已经深入洛格鲁斯腹地。

刚过下一道弯没多久,我听到右侧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马嘶声。

“抱歉,”我说,“解个手。”说着,我离开道路,进了一片生着椭圆形的叶子的树丛。

响鼻声和马蹄刨地的声响从前方传了过来,我循着它,到了一片树荫下。

“等一下!”卢克叫道,“咱们不应该分开。”

树林异常茂密,骑马不易进入。于是我回头吼了一声“别担心!”,便一头扎进了树林。

……而他,出现在这儿,自然不是偶然。

鞍辔齐全,缰绳挂在茂盛的鬃毛之上,它正用马语一边咒骂着,一边将头晃来晃去,连连用前蹄刨地。我停下脚步,盯着它看了起来。

与骑在一匹已被吓得半死的畜生身上相比,我更愿意穿上一双阿迪达斯一路小跑,穿过影子,或者,自行车也行,实在不行,踩着高跷一路蹦过去也无所谓。

之所以这样想,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驾驭这种动物,而是因为我确实不喜欢它们。坦白地说,我还从没遇到过像朱利安的摩根斯坦,父亲的星骑,或者本尼迪克特的格兰邓宁那种不管是寿命、爆发力还是耐力都能同安珀人匹配的良驹。

我四处打量了一圈,却没发现有受伤的骑者……

“梅林!”卢克又叫了一声,但我的注意力已被眼前之物深深吸引了过去。我缓缓走上前去,不想再惹它生气。“你还好吗?”

我刚才想找的,不过是一匹马而已,一匹能吃干草的驽马就可以,为的不过是跟上我的同伴。

但出现在我眼前的,却是一匹叫人过目难忘的骏马——黑橙二色的斑纹,将它装点得活脱脱就像是一头猛虎。在这一点上,它和红黑条纹的格兰邓宁倒是颇为相像。由于不知道本尼迪克特的坐骑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我一直很乐意将它归功于魔法。

我缓缓走上前去。

“默尔!出什么事了吗?”

我不想大声回答,我怕吓着这可怜的动物。我一只手放到它的脖颈上,温柔地抚摸了起来。

“没事了,”我说,“我喜欢你。我这就解开它,咱们就是朋友了,好不好呀?”

我说着,赶忙解开缰绳,同时用另外一只手轻抚着它的脖颈和双肩。等它自由之后,它没有挣脱出去,似乎在打量我。

“来吧,”我说着,捡起了缰绳,“这边走。”

我牵着它,一边同它说话,一边朝着来路走去。等到我们走出林子时,我意识到自己确实喜欢上它了。随即,卢克迎了上来,手中提着一把剑。

“我的天!”他说,“难怪你去了这么长时间!是你把它画出来的吗?!”

“喜欢吗,嗯?”

“你要是什么时候想处理了,我会给你开一个好价钱的。”

“我想我应该不会处理它的。”我说。

“叫什么名字?”

“林中虎。”我不假思索地说完,随即扳鞍上马。

我们朝那条小路走去,就连德尔塔也频频将目光投向我的坐骑,目光中似有赞许之意。妮妲伸出手来,摸了摸了它黑橙二色的鬃毛。

“现在咱们应该赶得上了,”她说,“要是抓紧时间的话。”

我端坐在马背上,骑着我的林中虎上了路。我回想起父亲所说的这种道路对胯下动物的种种惊吓,原本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但没想到竟未对它造成任何影响,于是,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气。

“赶上什么?”在自然组成行进队形后——卢克打头,德尔塔紧跟在他右后方,妮妲走道路左后侧,我走在她身后略微靠左之处——我问道。

“我也说不准,”她说,“因为她还处在昏睡当中。不过,我确实知道她已没再移动,而且,给我的印象是,劫持她的那些人打算在那座塔里避一避,而那儿的道路要宽得多。”

“嗯,”我说,“你不会也碰巧发现这条路每走一段时间,宽度便会有所变化吧?

“我当初学的可是文科,”她笑道,“不记得了?”

她突然转过头去,朝着卢克的方向瞥了一眼。他依然同他隔着一个马身的距离,双目注视前方。不过偶尔也会回头看上一眼。

“真要命!”她轻声说道,“这样跟你们俩在一起,让我又想起学校里的时光。不自觉地就那样说话了——”

“英语。”我说。

“我说英语了吗?”

“说了。”

“该死!要是你注意到了,提醒我,好吗?”

“那是自然,”我说,“不过,这倒是说明,虽然肩负黛拉交给你的任务,你当时也还是有那么一点享受的。而且,你很有可能是唯一一个拿到了伯克利学士学位的泰一甲。”

“对,我确实很享受。弄不清楚你们俩到底谁是谁。那是我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与你和卢克在一起,在学校。那么多年,我一直在拼命想要弄清楚你母亲的名字,好知道我到底应该保护谁。不过,你们俩的嘴巴可都够严实的。”

“我猜,这应该是遗传,”我评价道,“我很喜欢你化身薇塔·巴利的那一段。不过,也很赞赏你以其他身份对我进行的那些保护。”

“可我却很痛苦,”她说,“当卢克开始一年年尝试要你的命的时候。如果他是黛拉的儿子,是我要保护的对象,那便无所谓了。可他不是。我那时已经非常喜欢你们俩了。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你们俩都是安珀血统。我不想你们之中任何人受到伤害。最艰难的,莫过于当时你离开,而我肯定卢克将你诱入新墨西哥的山里是想杀你的时候。那时,我严重怀疑你便是那个人,但又拿不准。我爱上了卢克,所以只好借用了丹·马丁内兹的身体,带上了一把**。我满世界跟着你,心里清楚,一旦他试图伤害你,那我的使命,便会迫使我不得不朝我所爱的人开枪。”

“不是,是你先开的枪。我们只是站在那儿说话,就在路边。他是为了自卫才还击的。”

“我知道。但一切似乎都在暗示你有危险。他已经把你带到了一个完美的清除地点,时机也正好——”

“不,”我说,“你不过是虚开一枪,而且给自己留了很大的余地。”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逼他开枪还击,这样就解决了你可能会迫不得已向他开枪这一难题。”

“有魔法控制,我不能那样做的。”

“兴许是下意识的选择,”我说,“这么看来,是某种比魔法还要强大的东西,找到了出路。”

“你真的相信那个?”

“对,而且你现在承认也没关系了。你身上的魔法已经解除了。我母亲告诉我的。你告诉我的——应该是。”

她点了点头。“我其实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时候解除的,或是怎样解除的,”她说,“可它不见了。虽然现在你一旦有什么危险,我还是会试着保护你。你和卢克是真正的朋友,真好,而且——”

“那干吗还不对他道出实情?”我打断了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你就是盖尔?吓他一大跳——高兴的那种。”

“你不明白,”她说,“他和我已经分手了,记得吗?现在我又有了机会。就像重新来过一样。他很喜欢我。我不敢说出‘我就是那个曾被你甩掉的女孩’这样的话来,因为那样会让他思考这一切都是为什么,让他相信第一次的决定是正确的。”

“那是一个愚蠢的决定,”我说,“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要跟你分手,他从没跟我说过,只说吵架了。不过我知道那是托词。我知道他是喜欢你的。我敢肯定,他和你分手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是安珀之子,正打算回家去干一件危险的事情,而在这件事当中,容不下一个普通影子姑娘的存在。你实在是表现得太好了。”

“那就是你和茱莉亚分手的原因吗?”她问。

“不是。”我说。

“抱歉。”

我注意到自我们开始说话以来,那条黑暗之路已经宽了尺许。


第十章
10

于是我们继续向前骑行。行走在大街之上,穿行于暴怒的汽车喇叭声中,在身后留下一条条漆黑的刹车印。四分之一英里黑色沙滩,一汪碧蓝的大海,左侧的婆娑椰影,暗淡的雪地,石墙一带干涸、漆黑的河床,大草原,终于回到了林间小路。林中虎未曾退缩过一次,甚至当德尔塔用一只穿着靴子的大脚踹碎一块风挡玻璃,踢掉一条天线时,也是如此。

道路渐行渐宽,几乎已有我刚来时的两倍。光秃秃的树木越来越常见,凄凉地站在道路几英尺外那些光鲜的同伴们身后,犹如底片一般。枝叶无风自动,颇有规律。就连声响——我们的说话声,马蹄声——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起来。道路一直处于薄暮微光当中,虽然几步开外,已是日出日落多次,此刻或许更是艳阳高照。无精打采的鸟儿们,恹恹地栖息在那些黝黑的树木之中,偶尔动一动,传来一两声刺耳而又沙哑的嘶鸣。

有一次,野火就在我们右侧肆虐;还有一次,我们似乎正穿行在左侧的一片冰川脚下。道路越发宽了起来,已足够我们所有人并辔而行,丝毫不像科温曾跟我说过的那条黑暗之路。

“卢克。”过了一会儿,我叫道。

“什么事?”他在我左侧应道。此时,妮妲骑到了我右侧,德尔塔则在她右方,“怎么了?”

“我不想做国王。”

“我也不想,”他说,“他们逼你逼得很紧吗?”

“若是我回去,他们恐怕会直接抓住我,给我戴上王冠。挡在我前面的人,在一夜之间全都死了。他们确实想把我摁到王位上,让卡洛儿嫁给我——”

“嗯哼,”他说,“我有两个问题。第一,这样管用吗?”

“洛格鲁斯似乎觉得管用,至少能暂时起些作用。不过,都是一些政治上的东西。”

“第二,”他说,“如果你对那地方的感情与我对卡什法一样,应该也不愿意让它变成一团糟,尤其是在你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哪怕这意味着一些个人的不幸。不过,既然你这么坚决,不想接受王位,想必是已经找到法子了。说来听听?”

道路猛地转向了左侧,朝着山上而去,我点了点头。路上,奔跑着一些小小的黑点。

“我有一个想法,其实算不上完整的想法,”我说,“想和我父亲谈谈。”

“这个有点难办,”他说,“你确定他还活着?”

“我跟他通过一次话,就在不久前,但很简短。他被关在了某个地方。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那地方就在王庭附近,因为我在那儿能够用主牌联系上他,而在其他地方都不可以。”

“跟我仔细说说。”他说。

于是我说了,黑鸟什么的。

“听起来,想要把他救出来会很难啊,”他说,“还有,你觉得这事和你母亲有关?”

“对。”

“我还以为只有我会有这样的难题呢。不过也难怪,谁叫我老娘是你母亲训练出来的呢?”

“真是这样?”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随即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哈,还真是这样。”我说。

“当然,”他又飞快地说道,“肯定是这样。告诉我,如果两股力量爆发全面冲突,你觉得你能打败黛拉吗?”

“很难说,”我告诉他,“我现在比以前要强,有了斯拜卡的缘故。不过,我开始觉得她也很不错。”

“斯拜卡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我跟他说了那段经历。

“所以你当时和朱特干架时,才会在眨眼间回到了教堂?”他说。

“没错。”

“让我瞅瞅。”

我试图把它摘下来,但它卡在了指关节处。于是,我直接把手伸了过去。卢克伸出手来,指尖却停在了它上面几寸处。

“它在排斥我呢,默尔。真是一个护主的小魔鬼。”

“去他的,”我说,“我的变身手段,可不是白给的。”我一边说,一边捏住它,猛地将指头一缩,它便滑了出来,“给。”

他将它放在左掌中,一路骑行,一路眯着双眼观察着。突然,一阵眩晕袭来。莫非这就是离开那东西的症状?我勉力直起腰杆,调整呼吸,尽量不叫人看出来。

“还挺沉,”卢克最后说道,“我能感觉到里边的能量。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不过,它却在抵制我,不让我进入。”

我伸出手去,他将手缩了缩。

“我能够感觉到它就在我们四周的空气中,”他说,“默尔,这东西会给戴它的人下咒。”

我耸了耸肩。

“对,”我说,“但也没什么害处。它非但没伤害过我,还帮了我不少次。”

“可它的来路这么古怪,你怎么能相信它呢?这几乎就是一个陷阱,一见面,就让你抛弃了试图向你示警的弗拉吉亚。还有,你怎么知道你的行为是不是一开始就受到了它的影响?”

“我承认开始时确实让我有一些晕头转向,”我说,“但我觉得那是因为我还没有适应它当中的能量。我现在已经完全正常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你怎么确定呢?说不定它已经给你洗脑了。”

“你看我像是被洗脑的样子吗?”

“不像。我只想告诉你,对于任何一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我都绝不会轻易相信。”

“记住了,”我一边附和,一边依然伸着那只手,“但目前它给我带来的好处,远远大于那些假设的危险。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他将它递了回来。

“不过,要是我觉得它让你不正常了,我会敲晕你的脑袋,把它摘下来的。”

“很好。”我说着,将它滑了回去。顷刻间,一股能量便涌遍了四肢百骸。

“如果你不能从你母亲口中套出你想要的信息,”他说,“又怎么找到科温,并把他救出来?”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说,“最简单的法子,莫过于直接踹门进去。也就是说,我会打开斯拜卡上的所有能量通道,全力进行一次主牌连接。一旦找到突破口,我便会全力推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听起来很危险。”

“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不管你打算怎么做,你都需要帮手,”他说,“所以,把我也算进去。”

“谢谢,卢克。我——”

“现在,咱们来说王位那事,”他说,“如果你直接拒绝接受王位,又会怎样?排第二位的是谁?”

“这事一牵扯到萨沃就有点复杂,”我说,“按理说,曼多应该是我们家族的第一继承人。可他多年前便自动放弃了王位继承权。”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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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当时说的是自己不适合统治一个国度。”

“说句难听的话,默尔,他似乎是你们当中唯一适合干这活儿的人。”

“哦,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回答道,“不过,大多数家族都会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通常情况下,都会出现一个名义上的首脑和一个实际掌权者,一个负责表演,一个负责决策。曼多就是那种喜欢幕后操控的人。”

“听起来,你们家族这样的人似乎有两个。”他说。

“这事我现在还没完全搞明白,”我说,“我不知道黛拉此时在她父亲家族——赫格兰姆,以及她母亲那边——亨德里克,目前到底是什么地位。不过,若是下一代君王真出自萨沃,内斗估计还是少不了的。此外,我越是了解曼多,越是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我猜他们最终会选择合作。”

“我猜接下来应该就是你,然后是朱特?”

“其实,我们的哥哥迪斯皮尔排在我后面。朱特说迪斯皮尔不会和他争,但我觉得他那是一厢情愿。我拿不准是否真会那样。总之,朱特说他现在不感兴趣。”

“哈!我觉得他这是在玩曲线救国。你打得他屁滚尿流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他现在试图利用你。但愿那个斯拜卡能看好你的后背。”

“我不知道,”我说,“我倒想相信他。不过,他已经花了许多时间来证明,想要暗算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万一你们都不在选择范围呢,接下来又会是谁?”

“我也说不好,”我说,“不过我想应该会轮到亨德里克了。”

“要命,”卢克说,“那真是一个跟安珀一样变态的地方,不是吗?”

“其实两个地方都不变态,只是有点复杂,前提是你学会如何玩。”

“干脆我听着就好了,你把目前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跟我说一遍,如何?”

“好主意。”

于是,我说了长长一口气,中途停下来休息时,召唤来了水和食物。在那段时间里,我们一共休息了两次,让我着实意识到了自己的疲惫。而对卢克的讲述,更是再次让我意识到,这些事情,原本也应该同兰登说的。可万一我现在跟他联系,他肯定会召我回安珀。而对于一位君王的直接命令,我是不能违抗的。尽管我此刻的身份,已同他大致相当。

“咱们近了。”过了一会儿,只听妮妲宣布道。我注意到,脚下的道路越发宽了起来,几乎跟她当时描述的一模一样。我从斯拜卡当中吸取了一些能量,注入体内,运行一周,继续前进。

很快,她便再次提醒道:“又近了。”

“拐个弯就是?”卢克问。

“有可能,”她回答,“再确切就说不好了,毕竟她目前是这样一种状态。”

不过片刻过后,我们便远远地听到了呼喝声。

卢克拉住了缰绳。

“像是一座塔。”他说。

她点了点头。

“他们是路过,已经占据了那儿,还是在那儿避难?”

“全都有,”她说,“我现在明白了。劫持她的那些人,后面出现了追兵,便跑向那儿避难,已经到了,现在就在那儿。”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精确了?”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寻求帮助。

“我在用斯拜卡呢,”我赶忙挺身而出,“试试看能不能让她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好,”卢克说,“你能再加把劲,让咱们看看对手是什么样吗?”

“可以试试。”我说着,以目光征求她的意见。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完全不知道究竟该怎么操作,于是只好像刚才吸取能量那样,照葫芦画瓢地给她注入能量。

“没错,”过了一会儿,只听她说道,“卡洛儿和劫持她的那些人——一共六个,应该是——已经避进了附近那座塔中,正遭受攻击。”

“攻击那伙人有多少?”卢克问。

“没多少,”她说,“非常少。具体数字,说不上来。”

“咱们去瞧瞧。”卢克说着,率先行动,德尔塔紧随其后。

“三个或者四个,”妮妲悄声对我说道,“但都是试炼阵幽灵。这地方,兴许是他们能够离开试炼阵的最远距离了。”

“哎哟,”我说,“那事情就麻烦了。”

“怎么会?”

“我在两边都有亲戚。”

“而且看起来,安珀幽灵和王庭幽灵都只是代理,一旦你插手,就会变成洛格鲁斯和试炼阵之间的一场遭遇战。”

“该死!肯定会!”我说,“很容易便会恶化成这种局面。我得去提醒一下卢克。”

“不行!不能告诉他我的身份!”

“我会告诉他是我自己看出来的。用了一条新咒语,突然耳聪目明了。”

“可接下来呢?你站哪一边?咱们该怎么办?”

“两边都不站,”我说,“咱们站咱们自己这一边,跟两边对着干。”

“你疯了!你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默尔!两股力量,几乎瓜分了它们之间的整个宇宙!”

“卢克!”我叫道,“我刚刚探明,攻击者都是试炼阵幽灵!”

“什么?”他回头叫道,“那咱们应该站在他们那边吗?让试炼阵将她抢回去,总比落在王庭手中的好,你觉得呢?”

“她不能被那样抢来抢去,”我说,“咱们把她从他们两方手中夺过来。”

“我理解你的感受,”他说道,“可万一咱们得手了呢?我真的不介意被一颗陨石砸个正着,或者被送到最近的海底去。”

“我只知道,斯拜卡的能量并非来自试炼阵或是洛格鲁斯,是从影子当中吸取来的。”

“那又怎样?我敢打包票,它们当中的任何一方,它都敌不过,更别说两个一起上了。”

“对,但我可以用它来藏身,如果两方都来追我,肯定会先打起来的。”

“但它们最终还是能找到咱们的,不是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我说,“我有几个想法,但咱们现在没时间细说了。”

“德尔塔,你听到了吗?”卢克问。

“听到了。”德尔塔回答。

“你要是想退出,现在是你的机会。”

“白白错失一个把独角兽尾巴掰折的机会?”他说,“继续走!”

我们继续骑行,那呼喝声越来越近,但感觉又是那么遥远,伴随着含混的声音和混浊的景象,像是永远也到不了那儿了……

随即,我们拐了一道弯,那座塔的塔尖便远远地映入了眼帘。呼喝声越发杂乱起来。来到下一道拐弯处,我们放慢速度,走得更加小心了一些。紧接着,便穿过了一排黑色小树苗。

最后,我们终于停了下来,滚鞍下马,步行向前,拨开最后一排枝叶,只见一片缓坡露了出来,连着一片平整的沙地。沙地旁便是那座塔,三层,破窗,窄门。我颇花了一会儿工夫,才看清它的格局。

塔下入口处,一左一右各站着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全副武装,注意力正集中在身前沙地上的一场角力之上。再看那临时角斗场另外一头,竟全都是一些熟悉的身影:本尼迪克特扬着下巴,面无表情;艾里克弯着腰,一脸的诡笑;凯恩将一把匕首拿在手中,抛来抛去,犹如耍杂技一般,一脸的愉悦。塔尖之上,我突然注意到,两个带角的鬼影,正趴在那儿,目光中的专注程度丝毫不亚于那几个试炼阵幽灵。

圈子中央,杰拉德面对着一个鬼魅般的亨德里克家族成员,此人和他差不多高,却壮实得多,看起来像是查纳威本人。据说此人专好收集自己亲手砍下的首级,已经集了两百多个。相较而言,我更喜欢杰拉德的那些藏品——上千只茶缸、酒壶和喝酒用的牛角。

两人都将衣服褪到了腰部位置,而且从他们脚下沙地上那杂乱的脚印来看,已经僵持了有一段时间了。查纳威想将杰拉德摔到地上,不料脚步刚一后撤,便被杰拉德抓住胳膊和头,一个横翻筋斗摔了出去。不过,那位幽灵爵爷紧接着便翻身爬起,挥舞着双臂,再次冲了上来。杰拉德岿然不动,静静地等在原地。查纳威五指拢成鹰爪状,直奔杰拉德双眼而去,同时一记勾拳,击向他的肋骨。然后,杰拉德抓住了查纳威的双肩,而查纳威将身子一沉,抱住了他的大腿。

“咱们等等,”德尔塔悄声说道,“我想看看。”

卢克和我都点了点头。场上,杰拉德已锁住了查纳威的头,而查纳威则用一条胳膊抱住了杰拉德的腰。他们似乎就那样僵持在了那儿,肌肉从暗处突起,一个白皙光滑,另外一个则满是红色鳞片,两人全都气喘如牛。

“我猜他们还得一会儿,”卢克低声说道,“而且他们看来是想用将领单挑来定胜负。”

“看起来是那样。”我说。

“卡洛儿肯定就在里边,你觉不觉得?”

“稍等。”

我飞快地探测了一下那建筑的内部,找到了两个人,随即点了点头。

“她和一名守卫。”我说。

杰拉德和查纳威依然犹如雕塑一般。

“现在说不定是把卡洛儿抢出来的最佳时机,”卢克说,“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决斗上。”

“很对,”我告诉他,“我看看能否隐形。那样兴许会简单一些。”

“好吧,”大约十五秒过后,他说道,“准备好了,你就动手吧。”

“确实准备好了,”我说,“去去就来。”

“你怎么把她带出来?”

“等见到她再说。你们准备好就是了。”

我缓缓走过沙地,尽量不激起任何沙尘。我溜过角斗场外围,再从凯恩身后过去,悄无声息地来到塔门外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杰拉德和查纳威依然站得和开始时分毫不差,锁定对方,暗暗较着劲。

我从两名护卫间穿过,进了昏暗的塔楼内部。里边只有一个圆形房间,地面上空空荡荡,每一扇破窗下面都横着一个台基。一架梯子,从楼板上的一个缺口中直通屋顶。卡洛儿躺在我左侧的一块毯子上面,负责看守他的那名护卫正站在窗前的台基上,透过最近一扇窗观察着外面的打斗。

我走上前去,跪下身来,抱住她的腰,摸了摸她的脉搏,强劲而平稳。不过,我打消了唤醒她的念头,直接用毯子将她包起,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就在我正打算将隐身法扩展开来,将她也护住之际,窗前的那名看守转过了身来。想必是我移动她时,弄出了什么声响。见自己看守的囚犯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悬浮到了半空中,那名看守显然愣了一愣,随即张大了嘴巴,像是要喊叫的样子。这下,我没了选择,只好发动戒指,让他失去了知觉。

不幸的是,他从台基上跌向地面时,身上的武器发出了当的一声响。随即,一声呼喝从头上传了下来,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我转过身来,匆匆朝门口走去。不过,由于那门实在太过狭窄,我不得不放慢了脚步。我不知道外面的那两名看守要是看到昏迷的卡洛儿就这样飘了过去,究竟会作何感想,但我可不想被堵在里面。我向前瞥了一眼,看到杰拉德和查纳威的姿势,似乎依然没变。不过,就在我转过身来,侧身迈出第一步之时,只见杰拉德猛地将身子一扭,旋即便传来了啪的一声犹如树枝折断的脆响。

杰拉德松开双臂,笔直地站在那儿。而查纳威的身体则一歪,撞到地上,脖子呈一个古怪的角度,扭向了一边,艾里克和凯恩鼓起了掌。门口的两名护卫随即走上前去。在我身后,塔内,房间另外一头的梯子,已被踏得噼啪作响。一声呼喝,从那边传了过来。

两步过后,我转身,跑向了左侧。外面的护卫正朝着他们那倒地的将领走去。六步过后,背后的呼喝声再次多了起来,像是我的追兵已经出了塔。而且,角斗圈中也传来了人的喊叫声。

我知道,就这样抱着卡洛儿,我不可能跑得过他们。而这接二连三的状况,让我心神一分,隐身法不破也破了。

于是,我双膝跪地,将卡洛儿放到了身前的地面上,就地一个转身,伸出左拳,将意念深深地探入戒指当中,召唤出了汹涌的能量,阻住那两名已奔至数步开外,手中的武器正作势欲砍的亨德里克伙计。

……顷刻间,他们就被裹在了烈焰当中。我想,他们确曾惨呼来着,但那时,各种各样的声音太杂。兴许又往前冲了两步过后,他们便倒了下去,抽搐着在我面前渐渐变成了一堆焦黑的尸体。由于距离那股力量太近,我那只手被震得隐隐发麻,颤抖了起来。不过,还没顾得上细想,也没顾得上看清冲过来的是谁,我便再次将手朝着角斗场那边挥了出去。

冲上来的两名护卫当中,有一名冒着烟摔倒在了艾里克的脚下。另外一名——显然是去攻击凯恩的——则抓着那把插在他喉咙中的小刀,火焰从伤口中喷薄而出,向下,向上,随即缓缓瘫软下去,仰身翻倒在了沙地上。

顷刻间,凯恩、艾里克和本尼迪克特,一起转过身来,紧盯着我。杰拉德刚刚将一件蓝色衬衫穿在身上,正在慢条斯理地系他的剑带。接着,他也转过了身来,而凯恩则说:“你,到底,是谁,先生?”

“梅林,”我回答道,“科温之子。”

凯恩像是吃了一惊的样子。

“科温有儿子吗?”他问其他人。

艾里克耸了耸肩,杰拉德说:“我不知道。”本尼迪克特则在细细打量着我。

“是有点像。”他说。

“没错,”凯恩赞同道,“好吧,孩子。就算你是科温的儿子,你抢走的那个女人也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刚刚通过一场公平的决斗,赢得了她的所有权。”

说完,他朝着我逼了过来。少顷,艾里克走到了他身边。接着,杰拉德跟在了他们后面。我并不想伤害他们,尽管他们不过是一些幽灵,所以,我只好将手一挥,在他们身前的沙地上划出了一条线。随即,它着起火来。

他们停下了脚步。

突然间,一个健硕的身影出现在我左侧。正是德尔塔,手上提着一把出鞘的剑。片刻过后,卢克也出现在了那儿。接着,是妮妲,形成了四对四的局面,隔火对峙。

“她现在是我们的了。”德尔塔说着,迈步向前。

“你搞错了。”艾里克应声上前,跨过火线,拔剑在手。

德尔塔比艾里克要高上一两寸,而且手长脚长。他飞快地迎上前去。我以为他那把阔刃剑会直劈出去,没想到他却来了一个直刺。艾里克手中武器则要轻巧得多,只见他向侧方滑出去一步,手中的剑随即从德尔塔胳膊下面递了过来。德尔塔剑尖一沉,移步向左,将其封住。两把兵刃,都是各自类型当中的异类——艾里克的剑,是细长剑当中最沉的;德尔塔的,则是阔刃剑当中最轻的。德尔塔的剑,在一个足够结实和壮硕的家伙手中,完全可以变成单手剑。若是换作我,则需要双手才行。德尔塔随即将剑朝上一撩,有点像是日本剑客的招数。艾里克轻巧地后退一步,待得剑锋过后,切向了德尔塔的手腕。德尔塔立刻将左手探出,双手同时握住剑柄,看也未看,又是一招双手剑式出手。艾里克继续转着圈,伺机刺向他的手腕。

突然,德尔塔右手一张,向后一滑,右脚朝着后方大大地画了一个半圆,左臂随即向前,摆出了左手防守式,长剑加上长长的胳膊,猛地向前一吐,直奔艾里克而去。艾里克横剑一挡,右脚向后一撤,双脚交叉,随即向后探出。纵然他躲得快,我也看到他的剑身之上有火星闪了一闪。然后,他用第六式虚刺了一剑,却在封住下一招之后,剑尖一沉,手臂向前一探,一招四杀,同时身子一跃,刺向德尔塔的左肩,趁着两剑相交之际,将剑一收,手腕一翻,在德尔塔的左手小臂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凯恩鼓起了掌,但德尔塔仅仅将双手互相握了握,便再次分开,一个纵跃,摆出了防守架势。艾里克用剑尖在半空中画着圈,微微一笑。

“你这小舞步很是可爱。”他说。

随即,艾里克冲了上去,被封住,后退,侧步,飞腿踢向德尔塔膝盖,落空,就在德尔塔举剑欲砍之际,猱身直上,手中的剑也使出一个日本剑式,身子一旋,转到那位大家伙右侧,手中剑趁着德尔塔的剑势已衰之时扫了下去,点向德尔塔的右手小臂,剑尖一旋,由外而内,向上一指,倒转剑柄,用护手护住自己关节,拳头直接砸在了德尔塔的右侧下巴上。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德尔塔的右小臂已是鲜血淋漓。紧接着,艾里克一脚踢在了德尔塔的膝盖,左肩撞了出去。德尔塔一个踉跄,倒了下去。艾里克连环腿踢出,德尔塔的腰眼、肘关节、大腿连续中招——最后一招原本是踢向膝盖的——手中的剑也飞了出去,而艾里克的剑,则指向了他的心窝。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暗暗期待德尔塔能够将艾里克打个屁滚尿流。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站在我这边,而德尔塔不是,而是因为艾里克对我父亲的那些所作所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天底下能够达成我这个愿望的人,恐怕不多。不幸的是,他们俩此时都处在我划出来那条线的另外一侧。杰拉德完全可以让他一败涂地,本尼迪克特这位安珀三军统帅,随便使用什么兵刃,都能打败他。同他们硬碰硬,我看不出有什么机会,即便是凯恩不出手,即便是我们这边有一个泰一甲。而且,就算我突然告诉艾里克,德尔塔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也不会让他们下手时犹豫一时半刻。哪怕他相信我所说的话。

于是,我只好作出我现在所能作出的唯一决定。他们毕竟只是试炼阵幽灵而已,真正的本尼迪克特和杰拉德此刻正在别处,不管我做什么,都伤不了他们分毫。当然,艾里克和凯恩已经死了很久了,凯恩是试炼阵颠覆之战中屠杀手足的英雄,并因此为自己在安珀大道上赢来了一尊雕像,但最终死于卢克手下。而艾里克,当然了,在克威尔山麓,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英雄的死法,只是,杀死他的是我父亲。就在这一幕幕家族血腥史在脑海中滑过时,我举起斯拜卡,将意念注入其中,召唤出刚刚焚化了我两名亨德里克亲戚的那一波烈焰。

顿时,我左臂如遭锤击,一缕青烟从斯拜卡上升腾上来。有那么一会儿,我的四位亲叔叔,就那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而第五位,则仰卧在地上。

然后,艾里克慢慢举起了他的兵刃,而本尼迪克特和凯恩以及杰拉德,也拔出了各自的兵器。将剑举至脸部位置后,他站直了身子,另外几人也照做,看起来就像是一种奇怪的礼仪,艾里克同我目光相接。

“我认识你。”他说。

随后,他们全都淡了,又淡了,化为一阵青烟,随风而逝。

德尔塔在流血,我的胳膊剧痛无比,接着,我心里一凛,卢克惊呼了出来:“看那边。”

我划出来的那条火线早已熄灭,但在那条印迹之外,我那几个消逝的亲戚所站的地方,空气中突然发出了微光。

“肯定是试炼阵,”我说,“叫阵来了。”

片刻过后,试炼阵之兆便悬浮在我们身前。

“梅林,”只听它说道,“你最近上蹿下跳,很辛苦啊。”

“最近确实有点忙。”我说。

“你接受了我的建议,离开了王庭。”

“那似乎是一个很有远见卓识的建议。”

“可我不明白你来这儿到底想干吗。”

“想明白什么?”

“你从洛格鲁斯爪牙手中把那个叫卡洛儿的姑娘抢了过来。”

“没错。”

“然后,又试图阻止我的人得到她。”

“那,也,没错。”

“你现在得明白,她身上的一件东西,对于平衡我们之间的力量,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对。”

“所以,她必须落在我们两个当中的一个手中。你总不能跟我们两个一起作对。”

“对。”

“为什么?”

“我在乎的是她这个人,她有自己的权利和感情。你们把她弄得就像是一件游戏道具。”

“没错,我知道她有她的人格,但很不幸,她没有选择。”

“那我就不把她交给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这样一来,既然你们谁都得不到,那自然便什么也不会改变。不过,我会带她离开这场游戏。”

“梅林,你这件道具,远比她要重要得多,但你不过就是一件道具,没有跟我说三道四的权力。你明白?”

“我只明白我对你有什么价值。”我说。

“我看不然。”它回答。

我在想,它在这样一个地方,到底还能有多强。很显然,在耗费了大量的能量之后,它必须释放那四个幽灵,才能维持自己在此地的存在。若是我将斯拜卡的所有通道全都打开,冒险一击呢?我还从没试过将它当中的影子力量,一次全部用上。若是冒险一试,而且我动作够快的话,能否在试炼阵反应过来之前,把我们所有人都从这儿弄出去?如果不能,我能击破它用来阻挡我们的东西吗?还有,万一我侥幸得手——不管以哪种方式——我们又应该逃往何处?

最后,这到底会让试炼阵如何对我?

(……如果你没有被更大的家伙吃掉,改天晚上来找我,跟我说说你的故事。)

去他娘的,我暗暗下定了决心。今天看来是一个照单点菜的好日子。

我打开了所有通道。

随之而来的感觉,就像是我正一路小跑,但一堵足足有六英寸厚的墙突然挡在面前一样。

我一阵头晕眼花,随即晕了过去。



我躺在一片光滑而又冰凉的石头地面上,意识和体内都有能量在左冲右突。我探查它们的源头,制住了它们,压了下去,解除了被它们冲破天灵盖的危险。

天空异常地蓝。一双靴子,站在我脸前几英尺外,面对着我。我认出那是妮妲的靴子,于是微微转过头去,果然是她。我还看到,德尔塔正一动不动地趴在我左侧几码开外。

妮妲的呼吸很粗重,而且透过洛格鲁斯视觉,我看到她那颤抖的双手之上,正发着一圈淡淡的红光,很吓人。

我用手肘支起身子,看了看她,只见她正挡在我和试炼阵之兆之间,而后者,正悬浮在十英尺外的半空之中。

当它开口说话时,我还是第一次从它的语气中听出了揶揄的味道:“你要保护他,对抗我?”

“对。”她回答道。

“为什么?”

“这活儿我已经干了那么久了,在他真正需要的时候半途而废,实在是一大憾事。”

“天坑畜生,你知道你要对抗的是谁吗?”它问。

“不知道。”她说。

他们两人身后,都是一片澄澈得叫人心碎的蓝天。我们身下是一片平整的岩石,也许呈椭圆形,无遮无拦。我飞快地转了转脑袋,发现它似乎是从山麓上硬生生开辟出来的,后面是数个黑魆魆的凹室,想来是洞穴。此外,我还看到卡洛儿就躺在我身后,而在妮妲和试炼阵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我定睛一看,只见卢克正在费力地支起身子,跪在了地上。

我原本可以替妮妲回答试炼阵的问题的,但这样做于事无补。尤其是当她正如此出色地吸引着我们那劫持者的注意力,为我赢得了宝贵喘息时机的时候。

左侧,我看到了一团紫金色,正在岩石当中旋转,结合父亲跟我说过的那些故事,我想到了这是什么地方——原始试炼阵,安珀之下的深层现实世界。

我翻身趴在地上,朝着大海的方向,朝着试炼阵,爬了几步。

“你现在正在宇宙的另外一端,泰一甲,在我最为强大的力量中心。”

德尔塔呻吟了一声,翻身坐起,抬起手掌揉了揉太阳穴。

此刻,妮妲的话语当中已隐隐传出了颤抖的意味,而她的全身,都已散发出了那淡红色光芒。我知道,如果她向试炼阵之兆出手,一定会送命。若是它杀了她,我肯定会放手和它一搏。

卡洛儿发出了一声呻吟。

“你不准伤害我的朋友。”妮妲说。

我在想,它就这么抢在我出手之前将我击昏,并立刻把我们送到这个它控制得最为牢固的地盘,是不是说明我其实有机会与它一战?或者,因为它在洛格鲁斯的地盘受到了极大的削弱?

“天坑畜生,”它告诉她,“看你这一副不怕死的样子,一心想要拿鸡蛋来撞石头,我都有点喜欢你了。要是我也有你这么一个朋友就好了。不,我不会伤害你的同伴的。但出于能量方面的考虑,我必须把卡洛儿和梅林扣留在这儿,而出于政治原因,你们其他人也走不了,必须等到我的优势完全确立才能离开。”

“扣留?”她说,“这儿?”

“岩石当中有很舒服的住处。”它说。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一只手在剑带上摸索起了我的短剑。

卢克起身走向卡洛儿,跪在了她旁边。

“你醒了吗?”他问。

“有点。”她回答。

“能站起来吗?”

“也许。”

“我扶你。”

卢克帮她时,德尔塔站了起来。我继续侧身朝着那图案靠了过去。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托尔金到底跑哪儿去了?

“你可以去后面的山洞中找一个住处,”试炼阵说道,“但首先你得把那枚戒指摘下来,梅林。”

“不,现在还不到卸下行囊享受的时候。”我一边回答,一边用短剑在我手掌上划了一剑,走完了最后一步,“我们无意久留。”

一声轻微的犹如霹雳一般的声响,从试炼阵之兆中传了出来,但不见闪电,而且我也觉得不会有,尤其是当它意识到我掌心正捧着什么,而且正伸在什么上面的时候。

“从卢克父亲那儿学来的一点小伎俩,”我解释道,“咱们谈谈。”

“好,”试炼阵之兆说道,“毕竟咱们都是讲道理的人。来几个坐垫怎么样?”

顷刻间,三个垫子出现在身旁。

“多谢,”我说着,抓起绿色那个,“我还想喝一杯冰茶。”

“要糖吗?”


第十一章
11

坐在其中一只垫子上面,短剑置于身侧,我就这样将左手探到试炼阵之上,拢成杯状,当中盛着自己的鲜血。试炼阵之兆就悬在我身前的半空中,似乎突然间忘却了卡洛儿、妮妲、德尔塔和卢克的存在。我就着右手中那凝满白霜的玻璃杯,啜了一口茶,只见冰块中间,一枝新鲜的薄荷清晰可见。

“梅林王子,”试炼阵询问道,“告诉我你的想法,让咱们尽快解决此事。你确定我不用给你找一块手帕来包上那道剑伤吗?你仔细想想,这样其实并不会削弱你讨价还价的资本,但能够阻止意外的发生。”

“不,这样就挺好,”我说着,晃了晃那只盛了鲜血的手,当中的液体立刻晃荡了起来,一缕细细的红线,爬到了手腕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试炼阵之兆一个寒噤,立刻闭了嘴。

“梅林王子,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它说,“但我觉得你还不完全明白你此举的危险性。只要有几滴血洒到我的图案之上,整个宇宙便会陷入一片混乱。”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说。

“非常好,”它说,“说说你的要求。”

“我们的自由,”我说,“放我们走,你便会毫发无伤。”

“你给了我很窄的选择,对你的朋友们也一样。”

“什么意思?”

“对于德尔塔,你愿意送他去哪儿都行,”它说,“而对于这位幽灵女士,虽然我觉得她会是一名很好的伴侣,虽然就这么放弃她很可惜——”

卢克注视着妮妲。

“顺便问一句,所谓的‘天坑畜生’‘幽灵女士’到底又是怎么回事?”他问。

“哦,我还有一些事情……你不大了解……”她回答。

“说来话长?”他问。

“对。”

“我被算计了,还是你真的喜欢我?”

“你没被算计,而且我真的喜欢你。”

“那咱们晚点再说吧。”他说。

“正如我所说,我会放了她,”它接着说道,“还有德尔塔,还有卢克。不管他们三个想去哪儿,我都很乐意送他们去。但你有没有碰巧觉得,你和卡洛儿留在这儿说不定要比其他任何地方安全得多?”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回答,“卡洛儿,你怎么看?”

“我要出去。”她说。

“就这么办,”我告诉它,“现在——”

“等等。你也想要公平公正地对待你的朋友,对不对?”

“当然。”

“那让我提一些他们也许没有想到的东西。”

“请吧。”

“女士,”它说,“他们想把你那只眼睛弄进混沌王庭,你的感情,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如果只有把你关进大牢才能达成这一目的,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卡洛儿虚弱地笑了笑。

“那就让你把我关起来?”她问。

“把你自己当成一位客人吧。不管你需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当然,这件事对我自然有一定好处。我不否认这一点,我很乐意承认。但你必须在我们之间作出选择,否则便会被另外一方给抓走。”

我看着卡洛儿,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问。

卡洛儿走过来,将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肩上。

“把我从这儿弄出去。”她说。

“你听到了,”我告诉它,“所有人一起走。”

“我冒昧地恳求你们再留上片刻。”它说。

“为什么?”我问。

“想想。在我和洛格鲁斯之间作出选择,并不仅仅是一件政治上的事情——就某件特定的工作,选这个人或那个人来做。我的对手和我,是维持宇宙正常运转的两个基础。在绝大多数语言里,你或许可以给我们贴上这样那样的名词、形容词标签,这样那样的名目,但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所代表的,还是秩序和混沌——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要是你喜欢;理智和情感,若是你愿意;疯狂和节制;光明和黑暗;天籁和聒噪。然而,虽然这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东西,但我们双方都绝不会去奢求对方的消亡。热寂或是火球,古典或是混乱,我们任何一方都在沿着一条单行轨道运行,没有了对方,便成了死胡同。我们俩都清楚这一点,而且自打鸿蒙初开以来,我们之间的争斗,都是一件极为微妙的事情。或许,最多只能算是一种形而上的东西。

“现在,我终于赢回了我与生俱来的优势,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此刻,我已有了让全影子实现一个划时代梦想的资本——创造一个永远不会被忘却的高度文明时代的能力。若是天平偏向另外一边,我们便不得不去面对一个变乱频仍的时代,至少也和冰河世纪差不了多少。当我说你是游戏道具时,并非否认你在此事当中的作用。值此生死存亡之秋,宝石和王冠的归宿至关重要。与我在一起,我便能够实现我所说的黄金时代,而你,也将成为其中的功臣。离开,你便会被另外一方夺走,黑暗和混乱就会接踵而至。你选择哪一边?”

卢克微微一笑。

“我一听就知道你这是在玩推销那个调调,”他说,“先缩小选择范围,变成一道简单的选择题,让他们以为是自己在做主。”

卡洛儿捏了捏我的肩膀。

“我们走。”我说。

“非常好,”试炼阵之兆说道,“告诉我你们想去哪儿,我会把你们全都送往那儿。”

“不是全部,”卢克突然道,“只是他们。”

“我不明白,那你呢?”

他拔出匕首,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走到了我身旁,将他的手也伸到了阵体上面。

“要是我们一起走,便只有三个人能够到达那儿,”他说,“若是那样,我愿意留在此地,在你运送我朋友这段时间留下来陪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送他们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问得好,”他说,“默尔,你身上还有主牌吗?”

“有。”

我将它们取出,给他看了看。

“里边还有我那张吗?”

“我上次看的时候还有。”

“把它拿出来,准备好。在你们出发前,想想要去哪儿,期间和我保持联系。”

“那你呢,卢克?你总不能一直就这样像个血人似的在这儿威胁它吧?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你迟早得妥协,等到那时——”

“你那一摞当中,还有那些古怪的主牌吗?”

“什么意思?”

“就是被你称作厄运主牌的那些。”

我翻了翻,它们在最下面。

“有,”我说,“做得非常精致,我没忍心把它们扔掉。”

“你真这么觉得?”

“对啊。你多弄点出来,我回安珀给你开个画展。”

“你说真的?你不会是为了安慰我说说而已吧——”

试炼阵之兆不满地哼了一声。

“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批评家,”卢克感叹道,“好吧。把所有的厄运主牌都抽出来。”

我照做了。

“洗洗。牌面朝下。”

“没问题。”

“打开。”

他靠上前来,抽了一张。

“好,”他说,“我准备好了。你们准备好后,告诉我它送你们去了哪儿。保持联系。嘿,试炼阵,我也要一杯冰茶。”

一只结满霜花的杯子出现在他右脚旁。他拿起来,啜了一口。

“多谢。”

“卢克,”妮妲说,“我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会怎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回答,“别为我哭泣,幽灵女士。一会儿见。”

他看向我,挑了挑眉毛。

“送我们去基德拉什,”我说,“在卡什法王宫和神庙之间的空地。”

我用潮湿的左手,拿着卢克的主牌,靠在了嗡嗡作响的斯拜卡旁边。随即,那牌便凉了下来,卢克则说:“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一阵天旋地转,接着,一个凉风送爽的基德拉什清晨出现在眼前。我透过主牌注视着卢克,一条接一条地打开戒指上的通道。

“德尔塔,我想我最好还是把你留这儿好了,”我说,“还有你,妮妲。”

“不,”那个健壮的男人,所说的话跟妮妲一模一样,“先不忙。”

“你们俩现在都跟这事没有关系了,”我解释道,“两边都不想从你们那儿得到什么。不过我得给卡洛儿找一个安全的所在,还有我自己也是。”

“你是整件事的焦点,”妮妲说,“还有,帮你也就是帮卢克。带上我。”

“我也一样,”德尔塔说,“还欠卢克一个大人情。”

“好吧,”我说,“嘿,卢克!你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他说,“那你最好还是去办自己的事吧。该死!我弄洒了——”

他的主牌突然间黑了下来。

我并没有等待复仇天使降临,也没去等火舌、闪电或是地上突然出现的一条裂缝,便忙不迭地将我们全都送了出去。



我趴在那棵大树下的那片如茵绿草之上。薄雾,在眼前丝丝缠绕。父亲的试炼阵,在我身下闪着光。朱特正盘腿坐在车顶上,膝上横着一把剑。见我们现身,他跳了下来。科温已不知所踪。

“出什么事了?”朱特问我。

“一言难尽,累得不行了。我就躺这儿,盯着这雾,直到自己睡过去,”我说,“去见见卡洛儿、妮妲和德尔塔,听听他们的故事,也跟他们说说你的,朱特。若是没有紧急状况,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我说到做到。很快,收音机中的吉他声以及萨拉·K的歌声,便渐渐遥远了起来。身下的草地,可真是柔软。雾气在我的脑海中盘旋缠绕,渐渐变成了黑色。

然后,然后……然后,先生……

走。我正在行走,几乎脚不沾尘,正在我惯常去的那家加利福尼亚超市中穿行。成群结队的孩子,抱着宝宝的夫妇,拿着大包小包的妇女一一走过,广播当中,传来了含混不清的声音。熟食飘香,罐装食品琳琅满目,促销价牌清晰可见。

走,走过药店,走过鞋店,走过糖果店……

左手边现出了一条窄窄的走廊,我一直未曾注意到。必须转向那边……

奇怪,此处应该有一张地毯的。高高的蜡烛、凸出的烛台、窄箱上的烛架。在它们的映照下,四壁通明……

我转向了后面。

并没有后面,超市不见了,走廊尽头处,现出了一面墙。一张小小的挂毯正挂在那儿,九个身影,正在上面回望着我。我耸耸肩,再次转过身来。

“你的咒语看来还没完啊,叔叔,”我叹道,“那咱们就继续吧。”

走。四下里鸦雀无声。向前,朝着那个镜子闪耀的所在而去。我记得,许久以前就见过这个地方,虽然它的布局——我突然意识到——已不是典型的安珀城堡风格。它就在那儿,在记忆尖上——那个年轻的我,曾走过这条路,茕茕孑立。但我知道,若是任由记忆泛滥,一切将不堪设想。我无奈地放开了那个画面,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左侧那块小小的椭圆形镜子之上。

我笑了,我的影子亦如是。我伸了伸舌头,对方也回敬了我。

我继续朝前走,数步过后,我意识到镜中的自己变成了鬼魅一般的形状,但我自身并未有任何变化。

右侧,有人清了清嗓子。我转向那个方向,看到了哥哥曼多,在一个镶着黑框的菱形镜子中现身。

“亲爱的弟弟,”他说,“国王已经驾崩。你是既定的王位继承人,万寿无疆的王。速速回世界尽头继承王位,有没有宝石新娘都行。”

“我们碰到了一点小麻烦。”我说。

“现在,一切都不值得费心理会,你在王庭的出现,远比一切都要重要。”

“不,我的朋友们就比这事重要。”我说。

一丝稍纵即逝的笑容,染上了他的双唇。

“你会更有力量来保护你的朋友,”他说,“以及针对你的敌人。”

“我会回去的,”我说,“很快。但不是为了王冠。”

“随你便,梅林。我们想要的,只是你的现身。”

“我可什么都没答应。”我说。

他一声轻笑,镜子当中随即变成了空空荡荡的一片。

我转过身去,继续朝前走。

更多笑声,从我左侧传了过来,是我母亲的。

一个红色镜框,被雕刻成了花朵的形状,当中,她正在盯着我,脸上尽是戏谑的神色。

“去天坑中找他去吧!”她说,“去天坑中找他去吧!”

我走了过去,她的笑声,在我身后绵延不绝。

“嘶——!”

右侧,一面窄窄的镜子,镶绿边。

“梅林嘶傅,”她说,“我已经找了,可那鬼火,还没过来。”

“谢谢,格莱特。请继续留意。”

“嘶。等改天,找个温暖的晚上,我们必嘶再见一面,嘶上一杯牛奶,嘶嘶旧时光。”

“那不错。好的,必须那样。要是咱俩都没被某个更大的东西吃掉的话。”

“嘶——嘶——嘶——!”

她这是在笑?

“祝你打猎愉快,格莱特。”

“好。嘶——!”

……于是继续,向前走。

“安珀之子,斯拜卡佩戴者。”来自左侧一个壁龛中。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白色边框,灰色镜面,当中,是一名我从未见过的男子,穿一件黑衬衫,敞着衣领,外加一件棕色皮背心,金色头发,绿色双眸。

“什么事?”

“安珀藏着一枚斯拜卡,”他说,“等着你去找。它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也有着数不清的咒语,能够让佩戴者在某些特定时刻,按照某种特定方式行事。”

“我有点怀疑,”我说,“为什么会这样?”

“它之前由萨沃,混沌国王佩戴,会迫使继承者接受王位,并按照既定方式行事,对某些特定之人言听计从。”

“这些人是?”

“一个又是哭又是笑还喊‘去天坑找他吧’的女人,一个穿黑衣,迫不及待地想要你回去的男子。”

“黛拉和曼多。这些咒语是他们下的?”

“正是。那个男子还专门把它放在了那儿,等你去找。”

“我现在还不想放弃这东西,”我说,“它真的非常有用。有办法解除这些咒语吗?”

“当然。但它对你应该不管用了。”

“为什么?”

“你戴的戒指,不是我说的那枚。”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别怕。”

“请问你高姓大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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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戴尔文,而且实际上,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见面,除非古老的力量失去了控制。”

他抬起手来,我看到他也戴着一枚斯拜卡。他将它送上前来。

“用你的戒指碰一下我的,”我命令道,“然后它就会遵命将你带来。”

我抬起我的戒指,朝着镜子探了过去。就在它们似乎碰到一起的那一刻,白光一闪,戴尔文不见了。

我垂下手臂,继续前行。随即,心念一动,走到一个衣橱前,拉开了它的抽屉。

我瞪大了双眼,在这个地方,似乎你永远也不可能先人一步。只见那抽屉当中,是我父亲的祠堂的微缩版——小小的琉璃、点燃了的微型蜡烛,祭坛之上,甚至还有一柄如同玩具一般的格雷斯万迪尔。

“答案就在你面前,亲爱的朋友。”一个似曾相识的嘶哑嗓音,传了过来。

我抬起目光,只见一面镶着淡紫色边框的镜子,就悬在那衣橱上面,之前我并未留意到。镜中的女人,长发如墨,双眼黝黑,我竟有些分不清哪儿是瞳孔,哪儿是眼白。她脸色异常苍白,尤其在一双粉色的眼影和唇彩的映衬之下,更是苍白如织。那双眼睛……

“拉菡黛!”我说。

“你记得!你真的记得我!”

“……还有那些跳白骨舞的日子,”我说,“你长大了,也变漂亮了。我最近还想到你了。”

“我睡觉时感觉到你的问候了,我的梅林。很抱歉和你分开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可我父母——”

“我明白,”我说,“他们以为我是幽灵,或者吸血鬼。”

“对。”她将一只苍白的手探出了镜子,抓住我的手,拉向镜中,贴在了她的双唇上。她的嘴唇冰冷异常,“他们更愿意让我同其他男人和女人的儿女培养感情,而不是像你们这类的。”

她微微一笑,我看到了她口中的尖牙。记得孩提时,它们还不像这么明显。

“天!你看起来好像人!”她说,“改天一定要来怀尔德**看我!”

情不自禁地,我靠上前去。镜中,我们的双唇碰到了一起。不管她是什么,我们都曾是朋友。

“答案,”她重复道,“就在你面前。来看我!”

镜面变成一片赤红,她随即消失不见。那座祠堂,依然在那抽屉当中,丝毫未变。我关上抽屉,转过身去。

继续行走。左侧,一面又一面镜子;右侧,镜子一面又一面。其间,唯有我自己。

随即——

“哇哦,哇哦,侄儿,糊涂了吧?”

“一如既往。”

“这也不能怪你。”

他满眼的玩世不恭和睿智,头发一如他妹妹菲奥娜或是弟弟布兰德的那般红。或者,也和卢克的一样。

“布雷斯,”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来替戴尔文说他未说完的话的。”他说着,将手伸进口袋,随即探了出来,“给。”

我将手探进镜中,将它接在了手里。另外一枚斯拜卡,和我戴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就是戴尔文说的那一枚,”他说,“你可千万别戴。”

我仔细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那我该拿它怎么办?”我问。

“放在你口袋里。等到该用时,你自会知道。”

“你是怎么弄到它的?”

“曼多把它放好之后,我就把它换了出来,用的就是你现在戴着那枚。”

“顺便问一句,一共有几枚?”

“九枚。”他回答。

“我猜你应该知道它们全部的下落。”

“大部分都知道。”

“那应该不难。我猜你不会碰巧也知道我父亲的下落吧?”

“不知道,但你知道。那名重口味女士,已经告诉你了。”

“又是在打哑谜。”我说。

“我其实一直都更喜欢根本就没有答案的那种。”他回答。

随即,他便不见了,我继续前行。片刻过后,眼前的一切也不见了。

四下里无依无靠,整个人没着没落。一片漆黑。好。真是太好了……



一丝亮光,透过我的睫毛溜了进来。我眨眨眼,把它赶了出去。雷声隆隆,没过多久,那亮光便再次透了进来。

黑暗,浸染着粗糙的棕色山脊,沟壑和繁盛的蕨类……

片刻之后,意识和判断力清晰起来,我意识到自己正侧身躺在地上,凝望着两条树根间那裂开了的地面,放眼望去,零落的草地,点缀四处。

……于是,我就那样继续凝望着。一声炸雷过后,一道刺眼的闪电接踵而至,大地似乎也随之颤抖了起来。有噼里啪啦的声响,落在了树叶和车顶上。我继续凝望着眼前那条最宽的裂缝。

……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明白了过来。

这便是初醒时的蒙眬,意识深处,其实还在昏昏欲睡。远远地,我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正在交谈,还能听到刀叉碰撞盘盏的声响。我知道,等我的肚子再清醒上一点点,我可能就会想要加入他们。而现在,就这样裹在我的披风中,听着柔和的雨声,清晰地迷糊着,简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我转向了自己那个微观世界,以及它里边那幽深的大峡谷……

大地再次打了一个寒噤,这一次,既无闪电亦无雷。而且,它还在继续颤抖着。这叫我有些恼火,因为它惊扰了我的朋友和亲人,让他们抬高的音量当中,透出了惊惶的味道。而且,他还扰了我这段难得的加利福尼亚休憩时光,在我最想要懒洋洋地让大脑中刚刚接触的那些奇人奇事沉淀下去的时候。

“梅林,你醒了吗?”

“醒了。”我说着,迅速坐起身来,飞快地揉了揉眼睛,抬手捋了捋头发。

跪在我身旁摇我肩膀的,正是我父亲的幽灵。

“咱们似乎碰到麻烦了,”他说,“状况很不乐观。”

正站在他身旁的朱特,忙不迭地点了几次头。大地再次抖了一抖,残枝断叶纷纷扬扬当中,地上的石块跳了起来,尘埃四起,雾气搅动了起来。卢克、德尔塔、卡洛儿和妮妲正坐着吃东西的那块厚实的红白二色桌布上,传来了一声盘子碎裂的清脆声响。

我解开披风,站起身来,这才留意到我睡着后,不知谁帮我脱了靴子。我将它们重新套上。又是一阵震颤,我靠在了那棵树上。

“这便是你所说的麻烦吗?”我说,“还是,还有更大的东西会把它吞掉?”

他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想当初我画这个试炼阵的时候,”他说,“根本就没想到这地方会有瑕疵,或是出现类似今天这样的状况。若是叫这些震动震坏了试炼阵,那咱们可就真有麻烦了,而且还不止一个。就我理解,你戴着的那个斯拜卡能够吸取到巨大的力量。有没有办法用它来摆平眼前的局面?”

“我不知道,”我说,“从没试过这种情况。”

“那就赶紧试试,好吗?”他说。

我已经发动意念,在那些能量线周围逡巡着,将它们一一激活。随即,我抓住了其中最为强劲的一条,狠狠将它当中的能量吸进了四肢百骸,七经八脉。点火完成,发动机已在运转,我也坐到了驾驶席上。旋即,我换挡就位,将斯拜卡当中的一条能量线,探进了地面。

我不断地将其延伸出去,耐心地寻找着反客为主的时机。

……从沙滩一路涉水,进了大海——波涛轻抚着我的胸、腹——用脚尖试探着礁石、水草……有时,岩石会反转、滑落、彼此碰撞、翻滚……目力所及,深不见底。不过我看到了岩石,看到了海草,或静或动,一如在光亮处一般。

探着,探着,一路向前,向下穿过岩层,一束亮光,沿着乱石照了过来,相互试探着,地下的山峦相互亲吻着,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造山运动在不动声色地继续着,幽暗隐秘处,矿藏在耳鬓厮磨——

哗啦!一块岩石翻落,带动了我……

我一个猛子扎了下去,跟着那岩石滑行的路径。我冲到了前头,大波热量在前开路,冲出了一条全新的甬道,向外,再向外……它朝这边来了。我冲破一面石墙,又是一面。我不知道怎样能够躲过它,但这已是我唯一的法子。走那边!该死!那边!我又开出了两条通道,第三条,第四条——

地心深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颤。我又打开了另外一条能量通道。我所到之处,水下的岩石尽皆稳定了下来。很快,大地也停止了颤动。

我返回第一次感觉到颤动的地方,此时那儿已经稳定了下来,但压力依然没减。感觉,用心去感觉。查出一条向量,循着它,循着它去找压力的根源。但不是,这儿不过是向量的一个交汇点,跟着它们。

又一次,更多的向量在此交汇。跟着它们。开放更多的通道。整个压力结构,犹如一套错综复杂的神经系统,必须全部查明。我必须将它们的关系,牢牢地记在脑海。

又是一层。兴许,这是不可能的,兴许,我会在这极尽繁复之能事的关系当中,永久地寻找下去。暂停。将问题简单化,别去理会一切无关的痛惜。追寻到了向量交汇处。出现了回路。好。一块板岩出现。更好了。

再试着跳上一次。不好。画面实在是太过于宏大,无法装进脑海。摒弃杂念。

好了。

于是,主线条被描摹了下来,绝大多数向量都被简单地吸回了板岩。所发挥出来的压力,比释放出来的要小,为什么?第二条向量之上,出现了额外的输入点,将能量引向了这边。

“梅林?你还好吗?”

“别管我。”我听到我的声音,如此回答我。

那边释放,注入能量,深入,感觉,传输信号。

出现在我眼前的,莫非是一个洛格鲁斯?

我又打开了三条能量通道,集中在该区域,开始给它加热。

很快,岩石便发出了噼啪声响,没过多久便开始熔化。我新制造出来的岩浆,顺着一条条缝隙向下溜去。一个空心区域,在先前能量聚集的地方形成。

回来。

我撤回了能量线,关掉了斯拜卡。

“你做什么了?”他问我。

“我找到了洛格鲁斯在地下兴风作浪的点,”我说,“把那个地方给移除了。现在,那儿变成了一个小洞。如果塌下去,兴许还能进一步缓解压力。”

“这么说你稳住它了?”

“至少能顶上一会儿。我不知道洛格鲁斯的极限在什么地方,但它想要到达这个地方,必须另外再寻一条通道。然后,还得进行试探。而且,如果现在它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试炼阵的警觉,也许能进一步迟滞它的行动。”

“看来你已经争取到了一定时间,”他说,“当然,试炼阵接下来也会对付我们的。”

“会的,”我说,“我还以为这是一个安全的所在,两种能量都不能靠近,所以才会把大家都带到这儿来。”

“很显然,值得冒险一试。”

“好吧,”我说,“我猜是时候给它们一些别的事情,让它们提心吊胆一下了。”

“比如?”

我看了看,这个我父亲的试炼阵幽灵,这个地方的守护神。

“我知道你的肉身在哪儿,”我说,“而且我打算去把他放出来。”

一道闪电,刺了下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劲风,卷起落叶,鼓荡着雾气。

“我必须跟你一起去。”他说。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我个人对他也很感兴趣。”

“好吧。”

雷声在我们头顶炸响,武器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

朱特随即走了上来。

“我想,已经开始了。”他说。

“什么?”我问。

“能量对决,”他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试炼阵都占有一定的优势。但你夺走了宝石新娘,卢克又损毁了它,相较于洛格鲁斯,相较于之前的岁月,它现在肯定弱了许多。于是,洛格鲁斯打算趁虚而入,大举进攻,只是在试图立即除掉这个试炼阵时,略微耽误了一点时间。”

“也有可能是洛格鲁斯在试探我们,”我说,“而这,也不过就是一阵风暴而已。”

说话间,一阵细雨已经洒了下来。

“我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我觉得这是这场争斗中,两股力量不能触碰的地方,”他接着说道,“我觉得,在攻防当中,双方都无法分心,顾及不到这个地方。”

“现在也还有这个可能。”我说。

“这也许是我唯一一次站在胜利一方,”他声明道,“我说不好自己是否在乎对错。它们都是非常强势的力量。我只想同那些能够在变乱中赢得胜利的人在一起。你怎么想的,默尔?你打算怎么做?”

“科温和我要去王庭,我们要去救我父亲,”我说,“然后,我们会去解决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永远快乐地活下去。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摇了摇头。

“我一直拿不准你究竟是一个傻瓜,还是一个有着充分自信资本的人。不过,每一次我以为你是傻瓜的时候,都会栽上一个大跟头。”他仰望着深沉的天空,擦了擦眉头上的汗珠,“我真的累了,”他说,“但你依然可以成为混沌之王。”

“不可能。”我说。

“而且你和两股能量的关系,非同一般。”

“如果真有,也是我没搞明白的那种。”

“无所谓,”他说,“我依然选择和你站在一起。”

我走到另外几人身旁,抱了抱卡洛儿。

“我必须返回王庭,”我说,“保卫试炼阵。我们去去就来。”

三道闪电劈下,天空顿时亮若白昼。劲风摇晃着那棵大树。

我转过身来,在半空中开出了一道门。科温的幽灵,同我一起,穿了过去。


第十二章
12

于是,我就这样回到了混沌王庭,穿行于萨沃那层层叠叠的雕塑园中。

“咱们这是在哪儿?”我那幽灵父亲问道。

“一个类似博物馆的地方,”我回答,“我继父的家。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看中这地方诡异的灯光和不计其数的藏身之所。”

“这地方简直是解决争端的绝佳场所。”他赞叹道。

“我猜应该是。”

“你就是在这附近长大的,嗯?”

“对。”

“感觉怎么样?”

“哦,我也说不上来。因为没什么东西可比较。我在这儿度过了一些欢乐时光,独自一人,同朋友们,也有不堪的时候。都是一些小孩子的事情。”

“这个地方……”

“萨沃道之一。真希望能有时间带你到处转转。”

“或许,改天吧。”

“好。”

我开始四处转悠了起来,暗暗希望鬼轮或是科格玛能够现身。然而,他俩都不见踪影。

我们最后进了一条走廊,循着它来到一个满是挂毯的展厅,前方,便是我想去的地方。过了这个房间,是一条走廊,通向那个铁树大厅。不过,我们还没来得及离开,便有声音从那走廊上传了过来。于是,我们只好等在那个房间——当中有一副炸脖龙骨架,被刷成了橙、蓝、黄三色。说话之声,渐行渐近。其中一人,我立刻认了出来,正是我哥哥曼多,另外一人,虽然不曾认出,但在他们走过时,我设法瞥了一眼,正是安博拉什的本瑟斯勋爵,洛格鲁斯化身——圣蟒——大祭司(干脆还是把他的头衔一次性说完吧)。若是换成一个蹩脚的故事,我此刻应当已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了我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他们走到屋外时,脚步慢了下来。

“那就只能这样了?”本瑟斯问。

“是,”曼多回答,“快了。”

于是,他们就这样过去,我再也没能听清一个字。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又等了等,似乎确曾有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在说:“跟上去,跟上去。”

“听到什么了吗?”我悄声问道。

“没。”

于是,我们进了走廊,右转,朝着曼多和本瑟斯来时的方向走去。就在此时,我只觉得左臀下方隐隐烫了起来。

“你觉得他就在这附近?”科温幽灵问道,“被黛拉囚禁起来了?”

“既是,也不是,”我说,“噢!”

就像是一块烧红的木炭被摁到了大腿上,我赶忙溜进最近的一个壁龛当中,忙不迭地将手插进裤兜。只见那壁龛当中,有一副琥珀色的棺椁,当中装的,是一具女性木乃伊。

手刚一碰到那东西,我便知道它是什么了。正是那件我既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理会,只好暂时将它搁置的物件。

我掏出来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斯拜卡。它就那样热乎乎地躺在我的掌心,顷刻间,便有一点小小的火星跳到了我戴的那枚和它之间。

接下来,是一次无声的交流,各种画面、想法、感觉一起袭来,无一不是在催促我去找曼多,将自己交到他手中,好准备接任安珀君王之位。我终于明白为何布雷斯要谆谆叮嘱,不准我戴这东西了。如果不是有我的斯拜卡在,它此刻应该已经控制了我。我用我那一枚将它关闭,并在它四周设了一圈禁制。

“那鬼东西你竟然有俩!”科温幽灵很是诧异。

我点点头。

“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我问,“说不定能解开所有的事情呢。”

他摇了摇头。

“只听说他们都是最原始的法物,自天地未开、宇宙混沌之时传下来的物件。时机一到,它们的佩戴者们不是昏睡过去,便是消失不见,总之就是类似的情况,结果往往是斯拜卡几易其手,或是被人藏了起来,要不就是出现在别处。当然,什么版本的都有。这个世间,最不缺的就是传说。不过,两枚一起现身王庭,会让你太过扎眼。其实,它们只要出现在这一极,对混沌的力量,本身就是一种增强。”

“噢,我的天,”我说,“那我命令另外一枚也把自己封起来好了。”

“我觉得应该不管用,”他说,“虽然我也说不准。我觉得它们同每一处能量源,肯定都保持着不间断的连接,所以这种东西只要一出现,肯定便会引起广泛的注意。”

“那我让它尽量低调些好了。”

他点了点头。

“说具体点也没坏处,”他说,“虽然我觉得它说不定已经自动那样做了。”

我将另外一枚戒指放回裤兜,离开壁龛,匆匆来到了走廊上。

见距离那个地方近了,我放慢了脚步。不过,我似乎搞错了,那片铁树森林,并未出现在那儿。我们走过了那片区域,很快,便现出了一些熟悉的布置——一些原本应该出现在那片铁森林后面的布置。

还没转过身去,我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来到一片记忆中的区域,我停下脚步,仔细看了起来。

“这是什么?”我的幽灵父亲问道。

“这似乎是自古以来所有源自混沌的武器及工具展,”我说,“所有的都是尖端朝上,你会看到的。”

“然后呢?”他问。

“就是这个地方,”我回答,“咱们得从这儿的一棵铁树爬上去。”

“默尔,”他说,“兴许是这地方影响了我的思维,要不就是你的。我真的没明白。”

“就在天花板附近,”我一边解释,一边指了指,“我想,我应该知道大致的位置。现在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

“那儿有什么,儿子?”

“一条路,一个传送区,就像咱们刚刚路过的那副炸脖龙骨架那儿一样。只是这个,会将咱们带去你的祠堂。”

“咱们要去的就是那儿?”

“没错。”

他摸了摸下巴。

“哦,咱们刚刚路过的那些东西,其中有几件非常高,”他说,“而且也不全都是铁的或是石头的。咱们可以把那个图腾柱——管它是什么——从大厅后面搬过来,把下面那些尖利的东西清理一些,把那东西竖起来——”

“不,”我说,“黛拉很显然已经察觉到有人来过这儿了——很有可能是我上次撞见她,被她吓了一大跳的时候。这地方的布置之所以会不一样,正是因为这个。很显然,要想上那儿,只有两个法子。搬一些能搬动的东西过来,像你建议的那样,清理掉许多兵刃,然后咱们再爬上去;要不,就是开动斯拜卡,将我们凌空送上去。第一个法子耗时太长,还可能会被人发现。第二个法子需要耗费大量的能量,毫无疑问会触发她设在这附近的魔法机关。”

他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走过了那些展品。

“咱们得谈谈。”他一边说,一边领着我进了一个壁龛,当中有一条小小的凳子。

他坐下来,抱起双手。

“我必须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说,“否则帮不上你什么大忙。那人和那个祠堂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很久,觉得我母亲说‘去天坑找他’这话,应该不是随便那么一说。”我解释道,“那祠堂的琉璃地板上面刻着王庭和安珀的典型标志,王庭这一段,刻的就是天坑。我上次去那祠堂时,一直没踏足那个地方。我敢打赌,那地方肯定有一条密道,另外一头,便是囚禁他的所在。”

我一边说,他一边点头。随后,他问:“这么说你得从那儿穿进去,放他出来?”

“没错。”

“告诉我,那些路径必须得同时发动吗?”他说。

“哦,不是……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再跟我详细描述一下那个祠堂。”他说。

我照做了。

“地板上的那个魔法圈倒是让我很感兴趣,”他说,“它应该是同他交流的一种方式,一种不用触动其他机关的方式。兴许,还能看到彼此的影像。”

“想要弄明白这一点,我得花上相当长一段时间,”我说,“除非撞大运。我打算从空中进入,通过天坑通道到他那儿,放了他,再全力冲出。没有谋划,也不复杂。若是任何地方出了岔子,那咱们就用斯拜卡直接冲进去。咱们动作得快,因为机关一旦发动,他们很快便会追来。”

他的目光越过我,久久地凝视着我的背后,像是在冥思苦想。

最后,他问:“她的魔法机关,有没有可能会意外发动?”

“嗯,真正天坑当中溢出的气流经过时,应该就会。有时,会有这样的气流被吐出来。”

“它来时会有哪些特征?”

“魔法沉积或是变异。”我说。

“你能伪装出这种现象吗?”

“我猜应该可以,可这又是为什么?他们还是会去查看的,科温一旦不在,他们便会明白这是诈术,这样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一声轻笑。

“可他不会不在的,”他说,“我会进去顶替他。”

“我不能让你那么做!”

“我自己的选择,”他说,“不过,他若是想要帮忙阻止黛拉和曼多介入能量间的冲突,酿出比试炼阵倾覆还要不堪的滔天大祸,那他就需要一些时间。”

我叹了一口气。

“这是唯一的法子。”他说。

“我猜也只好这样了。”

他松开双臂,伸了一个懒腰,站起身来。

“咱们这就动手吧。”他说。



我必须得想出一条咒语。我已不为此道久矣。噢,应该算是半条咒语,因为需要用斯拜卡往其中注入能量,所以效果也只有一半。随即,我将它布置在了那些展品对面,将其中一部分兵刃,通过分子聚合,变成了花朵形状。此时,一阵异样的感觉传来,我笃信警报已经出动,对方已有了感应。

然后,我召唤出更多能量,将我们凌空送了上去。刚一接近那片区域,我便感觉到了前方传来的吸力。与预想的完全一样。我任由它攫住我,将我吸了进去。

一见那祠堂,他便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享受吧,”我说,“这可是神祇才有的待遇。”

“没错。一个被囚禁在他自己的祠堂中的囚犯。”

他大步走向房间对面,一边解下他的佩剑带,用它换下祭坛上那一条。

“不错的复制品,”他说,“不过,即便是试炼阵,也复制不出格雷斯万迪尔。”

“我还以为上面刻的是部分试炼阵呢。”

“应许是另外一种方式。”他说。

“什么意思?”

“改天去问科温吧,”他说,“肯定与咱们最近谈论的某些事情有关。”

他走过来,将那致命家什递给我——武器、剑鞘、剑带。

“你要是能把它带给他,应该会不错。”他说。

我将它解开,挂在了肩上。

“好吧,”我告诉他,“咱们最好开始动手。”

我朝祠堂对面一个角落走去。刚一接近那个天坑的所在区域,便清晰地感觉到了一条路径的存在。

“找到了!”我说着,激活了斯拜卡上面的能量通道,“跟着我。”

我走上前,它将我送了出去。



我进了一个大约十五英尺见方的房间,只见正中立有一根木柱,地面铺的是石板,上面散落着一些稻草。几根大蜡烛,像是从祠堂取过来的一般,点在各处。两侧是两面石墙,另外两侧则是木板墙。两面木墙上,开的是并未落闩的木门。一面石墙上则是一扇无窗的铁门,左侧有一个钥匙孔。一把钥匙,看起来大小正好合适,就挂在木柱上面的一颗钉子上。

我取下钥匙,飞快地查看了一下右侧木门后面,发现里边有一大桶水、一只水瓢以及各种杯盘和餐具。另外一扇门后,有几张毯子和一些像是如厕时用的东西。

我走到那扇铁门前,用手中的钥匙敲了敲。没有回应。我将钥匙插入锁孔,感觉到我的同伴抓住了我的胳膊。

“最好让我来,”他说,“我知道他的想法,我觉得我来会更安全一些。”

对于这么睿智的建议,我只好表示赞同,让到了一旁。

“科温!”他叫道,“我们劫狱来啦!是你的儿子梅林和我,你的复制品。我开门了,你可别打我,好吗?我们会在这儿站一会儿,好让你看上一眼。”

“开门。”一个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

他照做了,随即站在原地不动。

“你们知道吗?”那个记忆中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你们两个伙计看起来是真的。”

“我们本来就是,”他的幽灵说道,“而且按照常理来说,这种时刻,你最好快些。”

“对。”里面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随即,他现出身来,用左手遮住了双目,“你们俩就没人想到要给我带一副墨镜来吗?这光可真刺眼。”

“该死!”我真希望自己别这么粗心大意,“没有,不过要是我派洛格鲁斯去寻一副过来,肯定会被发现的。”

“晚点,晚点再说。我眯着眼睛,慢点走好了。咱们离开这鬼地方吧。”

他的幽灵进了囚室。

“现在把我变出胡子来,变瘦一点,脏一点。把头发变长,衣服变烂,”他说,“然后再把我锁在里边。”

“怎么回事?”父亲问。

“你的幽灵会在你的囚室里,顶替你一段时间。”

“看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科温说道,“照幽灵的话去做吧。”我依言而为。他转过身来,朝着囚室当中伸出了一只手,“谢谢,哥们儿。”

“我的荣幸,”另外那位握住他的手,摇了摇,道,“好运。”

“再会。”

我关上囚室门,落了锁,将钥匙挂回钉子上,拉着他上了路。它将我们带了出来。

来到祠堂,他将手放下。此处的昏暗光线,对他来说想必已能适应了。他挣脱我的手,走到了祭坛前。

“咱们该走了,爸。”

来到祭坛前,他轻声笑了起来,一边拿起一根点燃的蜡烛,将其他显然已熄灭了一段时日的几支点燃。

“我已在自己的坟头上撒过尿,”他宣布道,“决不能放过在自己的祠堂中点一次蜡烛的机会。”

他看也不看,便将手朝着我这边伸了过来。

“格雷斯万迪尔给我。”他说。

我将其从肩头摘下,递给了他。他将它解开,围在了腰上,将剑出鞘几寸。

“好了。现在怎么做?”他问。

我心念电转。如果上次我穿墙而去时,黛拉已经有所察觉——兴许是凭直觉——那这附近的墙壁想必都已布下了陷阱。若我们沿原路返回,则有可能会同某个被警报唤来的人撞个满怀。

见鬼。

“来吧,”我说着,激活斯拜卡,做好一撞见别人就立刻把我们送出去的准备,“这事有点复杂,因为咱们要从半空中出去。”

我再次拉住他,朝着出口走去,在那股吸力袭来之时,我用能量线裹住我们,将我们凌空送到了离开时我布置下的那片兵刃和鲜花上面。

走廊中传来了脚步声。我立刻将我俩送往了另外一个所在。



我将我们送到了朱特的公寓中。谁也想不到,一个依然在监狱里的人,竟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而且我知道,朱特暂时用不到这个地方。

科温仰卧在床上,眯着眼睛看我。

“顺便说一声,”他说,“谢谢。”

“不客气。”我告诉他。

“你对这附近非常熟吗?”他说。

“似乎没多大变化。”我告诉他。

“那去冰箱里给我搜罗点吃的过来,我趁这工夫,借你弟弟的剪刀和剃须刀刮刮胡子、剪剪头发怎么样?”

“想吃什么?”

“肉、面包、奶酪、酒,或许,还要一块派,”他说,“只要保证新鲜和量足够大就成。然后,你想必有不少事要跟我说。”

“确实是。”我说。

于是,我沿着儿时曾走过无数次的那些熟悉的走廊和通道,一路进了厨房。几支蜡烛,孤零零地点在其中,炉火已被封住,四下里不见一个人影。

我将食品储藏室劫掠了一遍,在一只大木盘上堆满了他想要的东西,又顺手牵羊,拿了几块水果。这时,只听附近一个门洞处传来了倒抽一口凉气的声响,吓得我手中的酒瓶差点掉到了地上。

是茱莉亚,裹着一袭蓝色丝质衣衫。

“梅林!”

我走到了她面前。

“我欠你很多次道歉,”我说,“我已准备好了。”

“我听说你回来了。听说你要当国王了。”

“有意思,我也听说了。”

“那我现在要是再生气,是不是就不爱国了?”

“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我说,“不管是肉体,还是其他方面。”

猝不及防地,我们抱在了一起,久久地抱在了一起。随后,她告诉我:“朱特说你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我猜应该算是了吧。”

我吻了她。

“若是咱们复合,”她说,“他可能会再次试图杀你的。”

“我知道。而且这次的后果,还有可能会更加不可收拾。”

“你现在要去哪儿?”

“有点差事要办,需要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

“那等完事后干吗不顺便过来坐坐?咱俩有好多话要说。我现在住在一个叫作紫藤苑的地方。你认识吗?”

“认识,”我说,“真是太疯狂了。”

“那咱们晚点见?”

“再说吧。”



第二天,我来到了天坑边缘,因为我听说天坑疍民——那些深入天坑寻找宝贝的人——数百年来,第一次停止了工作。当我问及此事时,他们告诉我说天坑深处生出了许多危险的变化——旋风、烈火、爆炸,此起彼伏。

坐在一个幽僻的所在,鸟瞰着下面,我用我戴着的那枚斯拜卡,试探了一下裤兜里的那一枚。刚将禁制一撤,它便立刻不厌其烦地唠叨了起来:“去见曼多。去戴王冠。见你哥哥。见你母亲。开始准备。”我再次将它制住,收了起来。若是下手再慢点,我估计就被它制住心神了。我在乎过吗?

我完全可以不去理会,或者跟我父亲一起,一走了之,帮助他应付他的新试炼阵可能遇到的灾难。我甚至还可以将两枚斯拜卡都扔在那儿,为那地方的力量加持。万不得已之时,我还是可以依靠我自身的法力的。不过——

我的问题就在这儿。我自打生下来,便被一路朝着一个完美皇家傀儡培养,而操纵这一切的,正是我的母亲,很有可能还有哥哥曼多。我爱安珀,但我也爱王庭。逃至安珀,兴许可以保证我的安全,却无助于解决我的问题。结果与跟父亲一起一走了之,抑或是带上卡洛儿(不带也行)回到那个我一样在乎的地球影子,没有什么分别。不行。问题就在这儿。在我心里。

我召唤来一层薄薄的膜,将我凌空送回了萨沃。一路上,我都在想我究竟该做什么。然后,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恐惧。若是任由事情就此发展下去,我很有可能会命丧黄泉。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可能不得不去杀一个我并不想杀的人。

不过,不管怎样,我都必须找出解决之道来,否则,我在这地方将永无宁日。

灰白的天空下,一轮碧绿的太阳挂在一条紫色的溪流上。我召唤来了一只紫灰相间的鸟儿,让它栖息在我的手腕上。我原本打算派它去安珀给兰登送一封信的,可我绞尽脑汁,也未能组织出一封言简意赅的书信来。每件事都错综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我不由得笑了,将它放开,让它跳到溪岸上,而我也从那水上凌空飞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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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萨沃,我径直来到了雕塑厅。此刻,我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以及怎么去做。我站在自己所站的地方——多久以前的事了?——注视着那些或大或小、或简单或繁复的艺术品。

“阿鬼?”我说,“你在附近吗?”

没有回答。

“阿鬼!”我提高了音量,“能听到吗?”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我掏出主牌,找出了专门为鬼轮制作的那一张——一个亮闪闪的圆轮。

我紧紧地注视着它,可它变凉的速度异常缓慢。考虑到这个大厅的种种诡异之处,这也可以理解。不过,它还是叫我有些恼火。

我抬起斯拜卡。在这地方用上这东西,无异于自动示警。阿门。

我召唤出其中一条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线,将它接上了那塔罗牌,试图为它增持。同时,继续集中我的意念。

又一次,犹如泥牛入海。

我注入了更多的能量,凉意突然明显了,但依然没有连上。

“阿鬼,”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有要紧事。回来找我。”

没有回答。于是,我将能量再次增强,那东西开始发起了光,一层白霜开始在上面凝结,周围传来了细微的噼啪声。

“阿鬼。”我重复道。

一种微弱的感觉传了过来,他的样子似乎动了动。我继续往纸牌当中倾注能量,它在我手中突然炸成了碎片,我用能量线将其网住,凑在了一起,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扇小小的彩色玻璃窗户一般。我继续将意念探入其中。

“老爸!我有麻烦!”他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

“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我问。

“我遇到了一个东西,于是跟了上去,一直追踪着她——它。那东西差不多就是一个数学模型,叫科格玛。然后我就被抓到了这儿,这个更加诡异的地方,被人变成了一个陀螺,正享受着呢,然后——”

“我很了解科格玛,她是一个魔法师。我能够感觉到你在旋转。我会倾注大量的能量过去,止住你的旋转之势。如果有问题,一定要告诉我。等到你能够通过主牌进行穿越了,跟我说一声。”

我发动斯拜卡,刹车效果渐渐显现。片刻过后,他通知我:“我觉得我现在应该能逃出去了。”

“那就过来吧。”

突然间,阿鬼出现在了那儿,犹如一个魔**一般,在我身旁旋转了起来。

“多谢,老爸。感激不尽。有没有什么我可以——”

“有。”我说。

“什么?”

“把你自己缩小,藏在我身上。”

“又是手腕吗?”

“是的。”

他照做了。随即他问:“为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我回答。

“对付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我说,“现在到了摊牌的时候。”

“听起来有点不妙。”

“那你现在就走,我决不强求。”

“我不能那样。”

“听着,阿鬼,事态已经升级,情况严峻,有些话,我——”

空气当中突然发出了微光,就在我右侧。我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晚点再说,”我说,“别说话。”

……一道门现了出来,门开了,当中现出一团绿光,眼、耳、口、鼻、四肢,在其中不停地旋转着——这些天来所见过的最有创意的鬼怪形象,非它莫属。不过,当然了,我知道这会是谁。

“梅林,”只听他说道,“我感觉到你正在这儿使用斯拜卡。”

“我就知道你能感觉到,”我回答,“我正等着为你效劳呢,曼多。”

“真的?”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哥哥。”

“包括继位?”

“那是自然。”

“完美!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打算找一样被我弄丢的东西。”

“那事可以改天再说,梅林。咱们现在可有得忙了。”

“对,没错。”

“那换一个更相宜的造型,跟我走吧。咱们得探讨一下你登上王位之后的一些大政方针——哪些家族必须镇压,哪些人必须抓起来——”

“我必须立刻和黛拉谈谈。”

“我更愿意先做一些基础工作,来吧!变身,咱们走!”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甘图,我相信应该是那儿。不过咱们还是晚点再同她会面吧。”

“你手头不会碰巧带了她的主牌吧?”

“恐怕没有。我还以为你带了自己那一沓来呢。”

“我确实带了。不过很不巧,有一天晚上喝酒时,碰巧把她那张给弄坏了。”

“没关系,”他说,“反正咱们晚点也能见到她。”

说话间,我早已打开了斯拜卡上的通道,将他裹在了能量线聚成的旋风中央。他试图变身,然而制住他不过是小菜一碟,于是顷刻间,他那碧绿旋转的光塔便被打回了原形,变成了一个身穿黑白二色,一脸怒容的白发小伙。

“梅林!”他喝道,“你在搞什么鬼?”

“这东西让我很是好奇,”我挥了挥斯拜卡,“想试试是否管用。”

“现在你已经试过了,”他说,“拜托你把我给变回去,给你自己也找一个更得体的形状出来。”

“稍等片刻,”他试图将自己融化,流淌出来,我说道,“你就老老实实呆着吧。”

我制住了他的尝试,然后在空中画了一个烈焰熊熊的方框出来。当中各种影像在急转,渐渐聚成了我母亲的形象。

“梅林!你在干吗?”他叫道。

我挫败了他试图用穿越咒脱身的企图。

“会议时刻,”我宣布道,“留下吧。”

我并没有费神去对着我那即兴画出来的主牌进行冥想,而是直接用事先储存在体内以及周围的能量,朝着它攻了过去。

突然间,黛拉出现在了我创造出来的那个边框当中——身材高挑,穿一身黑,双目闪耀着绿色的火焰。

“梅林!怎么回事?”她叫道。

我从未听说有人这样做过,但还是一边保持连接,想象着她的样子,击散了那个方框。她随即站到了我面前,约莫七英尺来高,愤懑难平。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用对付曼多的手段裹住她,将她变回了常人高矮。

“为了民主起见,”我说,“咱们暂时都变成一个模样吧。”

“这事一点也不好玩。”她回答,一边试图变回原先的模样。

我封住了她。

“对,是不好玩,”我回答,“不过既然是我召集的会议,那就应该按我的方式来。”

“好极了,”她说着,耸了耸肩,“什么事让你这么急不可耐?”

“继位。”

“这事早就定了。王位是你的。”

“那我又会是谁的?”我抬起左手,希望他们看不出两枚斯拜卡的区别,“这东西当中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但在使用时也需要付出代价。它上面有咒语,是用来控制佩戴者的。”

“它是萨沃的,”曼多说,“我之所以把它给你,是为了让你早日适应它其中的能量。对,没错,是有代价。佩戴者必须同它相匹配。”

“我同它争斗了一番,”我撒谎道,“而且现在我已成了它的主人。不过,最主要的问题还不是这个,而是你们在其中设下的禁止之术。”

“我不抵赖,”他说,“不过我们有着充分的理由。你不愿意接受王位,我觉得有必要施加一点压力。”

我摇了摇头。

“不够,”我说,“不止这个。这件东西,原本就是你们用来让我服从于你们的。”

“这也是有必要的,”他回答,“你一直在外面,对本地政治态势不熟悉。我们不能就这样把缰绳交到你手里,任你信马由缰,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非常时刻,任何错误都可能需要付出非常大的代价。家族需要一些能够控制你的法子。不过,这也是暂时的,不会一直这么下去。”

“抱歉,我还是不相信你,哥哥。”我说。

他瞥了一眼黛拉,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他说得没错,”她说,“而且,在你学会如何处理事务之前,我也不觉得这种暂时的控制有什么不妥,这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那可是一个奴役咒,”我说,“为的是强迫我接受王位,并唯你们马首是瞻。”

曼多舔了舔嘴唇,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出卖自己的焦虑。这立刻引起了我的警惕,虽然当我意识到这是一次精心算计的分心战术时,已是片刻过后。我立刻对他提高了戒备,不过,当然,攻击来自黛拉。

一波热浪,席卷了我。我心神一分,试图阻挡。不过,这次攻击针对的却不是我的身体,而是精神上的压制和催眠。我咬牙将它顶住。

“母亲——”我怒吼了一声。

“咱们必须重新树立规矩。”她冷冷地道,更像是对曼多,而不是我。

“为什么?”我问,“你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光有王位还不够,”她回答,“在这事上我不相信你,必须让你有所依赖。”

“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我说着,击退了她残存的咒语。

“不是这样的,”她告诉我,“而且这是一个技术问题,并非针对你个人。”

“管它是什么,”我说,“我都不会买账。”

曼多扬手将一个催眠咒朝我掷了过来,我将其拨开,此刻想要偷袭我,已没那么容易。不过,却叫黛拉趁虚而入,用一招**风暴击中了我。我可不打算用魔法同他们硬碰硬。一名出色的魔法师,总会随时备好十几个拿手绝招。他们如此精明的布置,在对付大多数局面时,都会游刃有余。在魔法决斗中,战略起决定性作用。如果招数用尽,双方都还没有倒下,接下来就只能用最基本的法力相拼。谁的法力大,谁就会占据优势。

我用一个伞咒挡住了**风暴,格开了曼多的无影手,接住了母亲的精神分裂大法,护住心神,熬过了曼多的黑暗之井。我带在身上的不过是一些老旧的法术,而且自打依赖上斯拜卡以来,便没再研究过新招式,对原始法力的依赖也越发少了。不过幸运的是,斯拜卡对我的呼应却空前强烈起来。我唯一需要做的,便是逼着他们用尽所有的招数,然后,一切诡计都将毫无用处。我会拖垮他们,吸干他们。

曼多虚晃一枪,一招雷电之刺,结结实实地撞了过来。我倾尽全力,一波能量汹涌而出,将他打成了无数个圆盘,闪着光,朝四面八方飞了出去。黛拉变成了一束流动的火苗,缠绕着,涌动着,化为一个个圆环,结成8字形,忽进忽退,顿时,各种扰人心神的气泡漫天飞舞,绕着我转个不停,我一会儿欣喜若狂,一会儿如堕地狱。我试图将其吹散,于是,一时间狂风大作,最大的一张瓷脸四分五裂,一座座高塔被连根拔起,身体上千疮百孔的家人们,闪闪发光的各种几何图案,各种幻象,接踵而至。曼多化身为流沙,穿过身体虚幻的骨架,变为一张黄色的地毯,朝我涌了过来。

我没理会那些稀奇古怪的效果,继续用能量击向他们。我将那块地毯一把扔进了火苗中,召唤来一股清泉,将其浇灭。我拂灭衣襟和头发上那细碎的火苗,用意念强行打通了左肩和左腿麻木之处。黛拉的肢解大法汹涌而至,我奋力阻挡,感觉自己被打散,又被重新聚合。击退曼多的钻石泡泡,我生生受下了他随即发出的救赎桎梏。其中三个回合,我不得不放弃人形,以寻求更为稳固的状态,不过最终又变了回来。这还是宿慧的出师考核过后,我第一次用上这种变化。

不过,最终的优势,显然在我这边。他们唯一的机会便是出其不意,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我打开斯拜卡上的通道。这东西,就连试炼阵也忌惮三分。虽然现在想来,我当时也被震晕了过去。我化出一个棱形能量罩,罩住了曼多,将他化为一副骨架,随即又变了回来。不过,黛拉则要难对付得多,我将所有通道上的能量,一股脑儿地朝着她打了过去,想要将她化成一尊雕塑,不料被她的一招神魂颠倒咒击中,功亏一篑,仅仅制住了她,将她的所有动作,全都化为了慢动作。

我摇摇头,揉了揉双眼,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

“恭喜,”她大约顿了十秒,这才接着说道,“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我还没完呢,”我喘着粗气,回答,“是时候把你们对我做的都还给你们了。”

我开始着手构建一条能够将他们置于我的控制下的咒语。随后,我注意到她的嘴角缓缓往上扬了扬。

“我——还——以——为——我——们——得——亲——手——解——决——你——呢,”她身前的空气中开始发出微光,“我——错——了。”

洛格鲁斯之兆在她身前出现。顷刻间,她一扫颓势,变得兴奋起来。

接着,我便感觉到了它那叫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当它向我发话时,那雌雄莫辨、忽高忽低的声音,更是在撕扯着我的神经。

“有人召唤了我,”它说,“前来降服你这位桀骜不驯的未来君王。”

它话音刚落,只听山下传来哗啦一声响,屋内的所有镜子,一齐被震成了碎片。我看向那边,黛拉也一样。此时刚刚挣扎着站起身来的曼多,也将头转向了那边。

一块块闪着寒光的面板飞到半空中,朝我们飘过来,眨眼间布满了四周,从各个角度映照、折射出了无数个我们。这幅景象可真是骇人,四围的空间犹如扭曲了一般,而且,每一个镜像上都围着一个光环,真假难辨。

“我是梅林这一边的。”阿鬼不知在何处说道。

“模型!”洛格鲁斯之兆喝道,“在安珀我就已经吃了你一次亏!”

“试炼阵不也一样吗,”阿鬼回道,“所以也算是公平吧。”

“你现在又想怎样?”

“别染指梅林,”阿鬼说道,“让他自己去统治,别给他压力。”

阿鬼那数不清的光环,开始旋转起来。

我将意念探入斯拜卡之中,打开了所有通道,希望能够确定阿鬼的位置,好给他注入能量。不过,似乎连接不上。

“我不需要那个,老爸,”阿鬼声明道,“我自己能从影子吸取能量。”

“那你自己呢,想要的又是什么,模型?”洛格鲁斯之兆问。

“保护一个在乎我的人。”

“我能给你巨大的成功。”

“这事你已经提过了,被我拒绝了。忘了?”

“没忘,自然没忘。”一条正不断变幻着形状的触须,突然疾若闪电般朝着其中一个光圈飞了过去。两者刚一接触,便闪出了耀人眼目的光芒。不过,等眼前变得清楚后,一切依然是老样子。“好啊,”洛格鲁斯之兆承认道,“看来你是有备而来。现在,我还不值得为了你耗费气力,尤其是在另外一个对手虎视眈眈的时候。”

“混沌女士,”它接着声明道,“你必须尊重梅林的意愿。要是他不够格,他只会自取灭亡。要是他有那个本事,你也可以不损一兵一卒便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她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就这样在一个安珀之子和他的玩具前服软了?”她问。

“咱们必须给他他想要的,”它承认道,“至少现在是这样。现在……”

伴随着空气中的一声厉啸,它消失了。四周的镜面中,映出了曼多那勉强的笑容。

“真是叫人不敢相信。”她说着,先是变成了一只花面猫,随即又是一束绿色的火苗。

“大胆地去信吧,”曼多告诉她,“他赢了。”

那一束火苗渐渐枯萎下来,不见了。

曼多朝我点了点头。

“但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他说,“不过,要是你需要建议,我还是会帮你的。”

“谢谢。”

“午饭过后聊聊?”

“现在还不行。”

他耸耸肩,化为了一阵蓝色旋风。

“那就晚点再说吧。”他的声音,透过那旋风传了出来,随即消失无踪。

“多谢,阿鬼,”我说,“你的时机掌握得越来越好了。”

“混沌也有弱点。”他回答。



银色、黑色、灰色、白色,我召唤来一套全新服装,将它们带到了朱特的房间。还有很长一段故事,需要我去诉说。

沿着一条荒凉的小径,我们一路穿过影子,来到试炼阵颠覆之战最后一战之所。岁月经年,昔日的战场,如今已了无痕迹。科温沉默着,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随后,他转向了我,道:“若想将一切厘清,达成更加持久的平衡,以确保稳定,还是有一些事情需要去做。”

“没错。”

“你觉得自己能够维护这一头的和平吗?”

“想是这么想的,”我说,“我会尽力而为。”

“谁不是呢?”他说,“好吧,当然,兰登得知道都发生了什么。只是,不知道在得知你已成为他最大的对手之后,他会作何感想?不过,这也算是世事难料的一个注解吧。”

“帮我给他带个好,还有比尔·罗斯。”

他点了点头。

“还有,祝你好运。”我说。

“许多谜团,还有待解开,”他告诉我,“等有了发现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他走上前来,拥抱了我。

随即,他说:“发动那戒指,送我回安珀吧。”

“已经发动了,”我说,“再会。”

“……他日再见。”他的回答,从那抹彩虹尾部传了过来。

我转过身来,朝着遥远的混沌,进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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