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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安珀志10·混沌王子》作者:[美] 罗杰·泽拉兹尼(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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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01

见证一个人的加冕,你便见证了他的全部。也许听起来有些讽刺,尤其当那位男主角是你最好的朋友,而王后是你猝不及防的爱人的时候。不过,该有的程序总是要有。有气无力的音乐、叫人难受的花花绿绿的服装,以及香烛、演说、祝告、钟声,它们是如此乏味而又怡然自得,要求你那故作诚恳的关注,一如婚庆、典礼和秘密入会仪式。

就这样,卢克和卡洛儿成了卡什法的统治者,就在我那疯了一般的弟弟朱特差点要了我们的命数小时过后。不幸的是,他做得并不完满。作为安珀来到现场的唯一代表,虽然严格来说并非官方身份,但我还是站到了观礼人群前,频频接受人们目光的洗礼。故而,我得时刻保持清醒,嘴巴也得给出相宜的回应。虽然兰登不会承认我此行的正式身份,但我知道,若是我在此地做出不得体的行为来,他还是会恼火的。

于是,我最终收获了两只酸痛的脚掌、一根僵硬的脖子以及一身被汗水浸透的五颜六色的服装。这就是参加一场演出的代价。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和卢克的确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站在那儿,我不由得再次想起了那些岁月,从击剑到径赛,从展览馆到影子世界,不知一顶王冠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改变。正是这顶王冠,将我的叔叔兰登,一个无忧无虑的音乐家,一个无拘无束的浪子,变成了一名审慎而负责的君王。虽然在亲戚们口中,我听到的通常是前面那部分。我暗暗强迫自己,不要那样去想卢克。不过,再次把话说回来,卢克和兰登在本质上就有天壤之别,更别说年龄了。不过,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或者说,世事本就该如此?我意识到,如今的自己,比起不久前的那个自己已有很大不同。细想来,哪怕是与昨天相比,也有了不少变化。

退场时,卡洛儿设法将一张纸条塞给了我,说她得和我见一面,并注明了时间、地点,甚至还画了一张小小的地图。后来证明,那是王宫后面的一处偏殿。我们傍晚时分在那里相见,随后又演变为共度一宿。接着,我了解到她和卢克自小就订立了婚约,由贾丝拉和伯格玛订下,含有外交因素。不过,这一目的并未达到,其他方面也不了了之。就连两边的君王,也早已忘了这事。但最近的种种,倒是给所有人都提了一个醒。虽然他俩已多年未见,但根据记载,王子已有婚配,她可以选择废止婚约,也可以选择同他一起戴上王冠。一切,都是为了卡什法。

更何况,还有艾瑞格诺。卡什法王座上有一名伯格玛王后,或许可以弥合这一地区的纷争。卡洛儿告诉我,至少贾丝拉是这么想的。而卢克,见安珀并未作出任何承诺,而且黄金圈条约也已被搁置,已经开始动摇了。

我抱着她。虽然伤处的愈合程度令人惊讶,但她的状况依然不佳。她右眼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尤其敏感,只要我的手一靠近,便会有反应。哪怕是盯着那儿看得稍久一点也不行。托尔金究竟为何要用仲裁石替代她受伤的眼睛?我实在猜不透他的用意。莫非他觉得她能保护它的周全,不至于被试炼阵和洛格鲁斯夺去?我在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几近于零。最近,终于得以同这位矮法师相见,虽然但凡上古智者都有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本质,但我还是相信他是清醒的。

“感觉怎么样?”我问她。

“非常奇怪,”她答,“算不上疼。更像是一种与主牌连接的感觉。只是这种感觉一直在,而我哪儿也去不了,也不能跟人说话。像是站在一个门洞里,能量溢满四周,正穿过我的身体。”

随后,我凝神定气,进入了那枚灰白戒指。从中看出去,轮子中那密密麻麻的红色金属线条,犹如一张巨网。当中一束闪动着的亮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没错,那是一条非常强劲的能量线,直通遥远的影子深处,也许可以用来探测一番。于是,我将它朝着她眼罩下面的那块宝石探了出去。

随后就传来了一阵抵抗力。实际上,当那条能量线探出去时,我并未感觉到什么。然而,却有一挂火帘出现在我眼前。奋力穿过那道火帘,我感觉自己的探寻能量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滞不前。我悬在那儿,似乎就在一片虚空的边缘处。这并非是我惯常理解的水火相济的感觉,此时的我,万万不敢像平常那样召唤试炼阵前来帮忙。于是,我只好奋力向前,接着传来一阵冰冷刺骨的感觉,开始吸收我召唤出来的能量。

不过,它并非从我身上直接吸取能量,而是我召唤出的力量的其中一股。我又向前推进了一些,一片星云般的微光出现了,挂在一片波尔图葡萄酒般的深红背景前。又近了一些,它开始变化出形状,一种似曾相识的复杂三维形状,想必正是我父亲所说的,一个人与宝石融合之前必经的路径。好吧,我已经进入宝石之中了。应该尝试进入吗?

“不准再向前。”说话的虽是卡洛儿,但我听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此刻,她已陷入了一种昏迷状态。“你不准染指更高级别的进入。”

我撤回了探测,此刻并不急于去证明什么。不过,自从安珀出事以来我就一直没有收起的洛格鲁斯之兆,此刻倒是让我得以看清,卡洛儿正被一个更高版本的试炼阵裹挟和穿透。

“为什么?”我问。

不过,对方似乎不屑于回答我这一问题。卡洛儿微微一惊,摇了摇脑袋,注视着我。

“出什么事了?”她问。

“你打了个盹儿,”我回答道,“这也难怪,托尔金的一番施为,想必让你更加疲惫了……”

她打了个哈欠,跌回到床上。

“没错。”她含混地说了一句,接着便真的睡着了。

我扯下靴子,拽下厚重的礼服,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身旁,拉过一条被子盖在我们身上。我也累了,只想要一个可抱之人。

究竟睡了多久,我不得而知。我陷入了一些黑暗而又纠结的梦境。一张张面孔走马灯一般闪过,人脸、动物脸、鬼脸,围着我不停地打转,竟没有一张稍露欢颜。森林倾覆,化为火海,大地摇晃着被撕裂,浊浪排空,海水撞击着陆地,月亮在滴血,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哀号不绝于耳。不知什么东西,在唤我的名字……

劲风袭来,将百叶窗撞破,哗啦有声。梦中,一头怪兽走了进来,蹲在我床前,柔声唤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整个房间似乎都在摇晃,记忆又回到了加利福尼亚。仿佛一场地震,正在撕扯着大地。狂风又起,厉啸变成了怒吼,外面传来什么东西坠地的声响,似乎树木正在倾覆,塔楼正在垮塌……

“梅林,萨沃王孙,混沌王子,起来。”它好像在说。随后,它磨了磨牙,再次开始。

等它叫到第四遍或是第五遍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也许不是梦境。外面不知何处传来了几声尖叫,一道道亮晃晃的闪电,伴随着滚滚雷声,时隐时现。

我先给自己下了一道防护咒语,这才动了动,睁开双眼。那声音是真的,一如破碎的百叶窗。床前的怪兽也不例外。

“梅林,梅林。起来,梅林。”长长的鼻子,尖尖的耳朵,长长的獠牙和爪子,绿中泛银的面容,大而闪亮的双眼,潮湿的羽翼收在油光水滑的两肋,脸上挂着不知是笑容还是痛苦的神色。

“醒来,混沌勋爵。”

“格里尔。”我叫出了昔日混沌家中的仆人的名字。

“是,爵爷,”它回答道,“正是教您白骨舞的格里尔。”

“我的天。”

“先说正事,爵爷。为了来叫你,我可是沿着那条恐怖的黑暗之线走了不少路。”

“那条线到不了这么远,”我说,“除非借助很强的外力。即便那样,可能也不行。现在可以了吗?”

“现在简单多了。”他回答道。

“怎么会?”

“萨沃陛下,混沌之王,于今夜同黑暗先祖长眠在了一起。我是专门来请你回去参加葬礼的。”

“现在?”

“现在。”

“哦,好,那行。肯定得去。我先收拾一下东西。不过,怎么会这样?”

我穿上靴子,套上剩下的衣服,系好了剑。

“在下无权获悉这些细节。当然,众所周知,他的健康状况一直很差。”

“我想留一张纸条。”我说。

他点了点头。

“尽量简短些。”

“好。”

我从书桌上找了一张羊皮纸,草草写道:卡洛儿,家中有事须走。我会联系你的。写完,将它放在了她手边。

“好了,”我说,“咱们怎么去?”

“我会将你驮在背上,梅林王子,就像多年前那样。”

我点了点头,儿时的记忆汹涌而来。像大多数怪物一样,格里尔异常强壮。不过,我却回想起了我们昔日的游戏,在地穴旁边,在黑暗之上,在墓室当中,在洞穴之内,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在废弃的寺庙里,在死去魔法师的墓穴中或是某个人的地狱里。相较于那些或因血缘或因母亲的婚姻而成为亲戚的人们来说,我同这些魔鬼在一起的时光,似乎要欢愉得多。我最常用的混沌之形,甚至是基于他们其中一个打造的。

他从房间一角吸过来一张异常笨重的椅子,将它变成了适合我的形状。我沿着他那细长的躯干爬了上去,紧紧抱住,而他则惊呼了一声:“啊,梅林!你这些天一直带在身上的是一种什么魔法?”

“我能控制住它们,但还没完全搞清楚它们的构成,”我回答道,“是最近才弄到手的。你都感觉到了什么?”

“热,冷,古怪的音乐,”他回答道,“四面八方都有。你变了。”

“每个人都会变,”他朝窗子走去时,我说道,“这就是生活。”

一条黑暗之线出现在窗台上。他爬到窗外,在触碰到那条线的同时,飞了起来。

劲风扑面,我们向下,向前,随即升起。塔尖掠过,犹如在水中摇曳一般。群星璀璨,一轮新月刚刚升起,照亮了一带低云。我们冲天而起,城堡和集镇在飞速缩小。星星跳跃着,变成了带状亮光。一带薄如蝉翼的黑暗,荡漾着在我们头顶铺展开来,渐渐扩散。黑暗之路,我突然想起来了。这就像是天空中的一条临时黑暗之路。我瞥了一眼身后,它已不在那儿了,就像是我们刚已走过,它便收了起来一样。或者,是它将我们卷了进去?

在我们下方,小村庄就像正以三倍速度快进的电影画面一般向后退去。森林、峰峦和山头,一闪而过。我们的黑暗之路,犹如一条硕大的缎带,在眼前有规律地起伏着,一片片亮光和黑暗,犹如日光下的云影,不断地滑过。随后,速度陡增,我突然意识到已没有了风。猝不及防间,一轮月亮已高高地挂在头顶,一弯山脊,在身下如走龙蛇。静谧,带着梦幻的色彩。眨眼间,月亮低了许多。一带亮光,从我们右侧挤了出来,星星跳上天际。沿着那条黑暗之路,我们一路飞驰,而格里尔似乎并没有劳累的感觉。月亮消失,那带长长的云彩下面,亮光染上了一层奶油般的黄,在我眼底渐渐透出了粉红。

“混沌的力量起来了。”我感叹道。

“混乱的力量。”他回道。

“你应该还有一些话没说出来。”我说。

“我不过是一名仆役,”格里尔回答道,“还没有参与重大决策的资格。”

世界渐渐亮了起来,极目远眺,黑色缎带泛着层层涟漪。山峦在身下远远地掠过。浓云四散,而新的又在飞速聚拢。很显然,我们已开始穿越影子。片刻过后,山峦退去,起伏的平原滑过。突然间,太阳出现在了中天。我们似乎正在黑暗之路上凌空飞行,格里尔脚不沾尘。有时他的双翼在我面前一动不动,有时,又如同蜂鸟的翅膀一般,扇成一片幻影。

左侧远处,太阳变成了活泼泼的红,一片粉色的沙漠,在身下铺展开来……

随后,黑暗再次袭来,星大如斗。

接着,我们开始下降,堪堪擦着树梢而过……

一条繁华的城市街道兜头迎了上来,灯柱上、汽车前、橱窗中,霓虹点点。城市所特有的温暖、沉闷而又带着尘埃和青草味道的气息,将我们裹挟其中。几名路人抬头瞥了一眼天空,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我们飞过。

我们越过河流,冲上郊区的屋顶,眼前的景象,无一不泛着涟漪。岩石、熔岩、雪崩、摇晃的地面,一远一近两座活火山,朝着湛蓝的天空喷着黑烟……好一幅天地初开的景象。

“我猜这应该是一条近道?”我问。

“近得不能再近的近道。”格里尔答。

我们进入了一个漫长的夜,有时,我们来到深海之下,闪闪发光的海洋生物悬浮在两旁,左冲右突。不过,在黑暗之路的庇护下,我们片缕未湿。

“这事所引发的变故,丝毫不亚于奥伯龙的死。”格里尔主动说道,“它的影响,正在波及影子。”

“可奥伯龙的死,碰巧和试炼阵的再生重叠在了一起,”我说,“不仅仅是两级中的一位君主驾崩那么简单。”

“没错,”格里尔回答道,“可现在是能量失衡之秋。这事加重了它的失衡,形势甚至会更加严峻。”

一块巨大无朋的黑色巨石上开了一个口子,我们一头扎了进去。一条条亮光,从身旁掠过。一片淡蓝,变化不定。随后,究竟是多久,我有些说不准,我们出现在一片紫色的天空下,与那黝黑的海底似乎没有任何过渡。前方,一颗孤星远远地闪现出来。我们朝着它加速而去。

“为什么?”我问。

“因为试炼阵已经变得比洛格鲁斯强了。”他回答道。

“怎么可能?”

“王庭和安珀对峙时,科温王子画了第二个试炼阵。”

“对,他跟我说过这事,我也见过那个试炼阵。他当时害怕奥伯龙不能修复原始试炼阵。”

“可他做到了,所以现在出现了两个试炼阵。”

“然后呢?”

“你父亲的试炼阵同样也是秩序的产物,它让亘古不变的平衡倾向了安珀那边。”

“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格里尔?在安珀,似乎没人认识到这一点。也有可能,他们是不方便跟我说。”

“你哥哥曼多王子和菲奥娜公主怀疑此事,于是前去寻找证据。他们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你叔叔宿慧勋爵。他去了影子几次后,也开始相信了。萨沃国王驾崩时,他正准备禀报此事。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些,是因为派我去接你的正是宿慧,是他让我告诉你这些的。”

“我还以为是我母亲派人去找我的呢。”

“宿慧相信她也会,所以他才想要先找到你。我告诉你的这些关于你父亲试炼阵的事,还没有多少人知道。”

“那我应该怎么做?”

“他对我的信任,还没到告诉我这个的时候。”

那颗星星更亮了些。天空中四处是一片片的橙色和粉色,像是打翻了一只橙粉二色的颜料桶。没过多久,当中便多出了数条绿色的亮光,在我们四周相互纠缠着,宛若彩旗。

我继续向前飞驰,刚才那派景象统治了整个天际,犹如一把慢慢旋转着的太阳伞,亦幻亦真。下方的景色,已变得完全模糊了。我像是打起了盹儿,但可以肯定自己并未失去知觉。时间,似乎在与我的新陈代谢玩着游戏。我感到异常饥饿,双眼酸痛。

那颗星星愈发亮了。格里尔的双翼,披上了一层炫目的光辉。我们的速度,更加不可思议了。

道路外侧开始向上卷曲,渐渐地,我们仿佛穿行于一条沟槽当中。随即,两端在头顶合拢,我们像是在枪管之中飞驰一样,直指那颗青白色的孤星。

“还有别的应该告诉我的事吗?”

“目前为止,没有了。”

我摸了摸左腕,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噢,对。弗拉吉亚。可弗拉吉亚到底在哪儿?我想起来了,我把她留在了布兰德的公寓里。我为何要这么做?我脑海中像是被塞入了棉花,记忆犹如梦境一般不真实。

自从那事过后,这还是我第一次查验当时的记忆。我要是能早点回想,想必已经明白其中的原委。那是一种迷惑人心的魔法。我应该是在布兰德公寓里中的魔咒。不过,它究竟是专为我而设还是刚好被我撞上,就不得而知了。我猜,它不过是某种正常的东西,只是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惊动了,某种始料未及的效用被无意间激活。不过,对于后一种,我始终有些底气不足。

因此,我对这事起了疑心。如果真是布兰德布下的陷阱,未免也太巧合了。它碰到的可是一名技艺不俗的魔法师——我。说不定正是因为我此刻离它现身的那片时空远了一些,意识才会清醒起来。仔细回想爆炸之后我的所作所为,不难看出,自打那以后,我就迷糊起来。越是细想,我越是觉得那咒语是专门为我量身打造的。搞不明白这事,我自然也就无法从中脱身。

不管它是什么,都让我想也没想就遗弃了弗拉吉亚,并让我觉得有些,哦,奇怪。我不知道它究竟会对我的意识和感觉产生怎样的影响,已经产生了何种影响。这些,都是一个人中了魔法后通常要面对的问题。不过,由布兰德设下这一咒语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因为存在太多的未知因素。我是在他去世一年后才被安排到他隔壁房间的,而洛格鲁斯和试炼阵的冲突更是百年难遇,更别提刚好就在安珀城堡上层大厅之中了。这三点当中,缺少一点,我都不可能进入他的公寓。不,这事背后肯定有人。朱特?茱莉亚?他们想要深入安珀城堡心脏而不暴露行迹,似乎不太可能。那会是谁?会不会与镜子走廊那一段有关?我脑海中一片空白。如果能回到那儿,也许还能使用魔法查出幕后黑手。可我并不在那儿,所有的事情,看来都得等了。

前方的光更加明亮了,一闪一闪的,从令人愉悦的蓝,变成了邪恶的红。

“格里尔,”我说,“你有没有发觉我中了魔咒?”

“发现了,爵爷。”他回答道。

“那怎么不提?”

“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的。也许是为了防御。”

“你能把它解除吗?我不行,得从外面下手才可以。”

“它和你纠缠得太紧,我不知道如何下手。”

“能跟我说说你都有什么感觉吗?”

“只是感觉到了它的存在,爵爷。不过,似乎能让你的脑袋变得很沉。”

“也就是说,它已经让我的思想变了一个颜色?”

“没错,淡蓝色。”

“我指的不是你具体看到的东西,只是说它可能会影响我的思维。”

他的双翼闪现出蓝色的光芒,随即又变成了红色。我们的隧道突然间变得宽阔起来,在混沌那些疯狂色彩的映衬下,天空明亮了不少。我们所追寻的那颗孤星,有了些许灯火的味道。当然,是被魔法增强后的灯火,位于一座城堡的高塔之中。再看那城堡,透着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从上到下,唯见灰和橄榄二色,坐落在一座山上,山的下部已被拦腰切去,变成了一座悬空的石岛,悬浮在一片石化森林之上。林中的树木,跳跃着彩色的火焰,变化莫测——橙色、紫色、绿色。

“我想它应该是可以解除的,”格里尔说道,“不过对于我这样可怜的小魔兽来说,有点复杂。”

我哼了一声,盯着那条纹状的景色看了一会儿。

“说到魔兽……”我说。

“什么?”

“关于泰一甲,你都知道什么?”我问。

“它们住在边缘地带,很远,”他回答道,“可能算得上距离原始混沌最近的生物了。我相信它们甚至都没有实际意义上的身体,同其他魔兽很少有交集,更别说人了。”

“有认识的吗,唔,私下里的那种?”

“我遇到过一些,偶尔。”他回答。

我们升高了一些,那城堡似乎也一样。一阵流星雨无声地划破天际,在它背后熠熠生辉。

“他们可以住在一个人的身体里边,并将其据为己有。”

“这我知道。”

“我认识的一位便做过这种事情,好几次。但现在遇到一个非同寻常的问题。它所占据的那个人,很显然正处于弥留之际。那人的过世,似乎把那个泰一甲锁住了。它现在无法脱身。你有什么办法吗?”

格里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跳崖,我想,或者对着一把剑扑下去。”

“可万一它被困得太紧,还是无法脱身呢?”

他再次笑了。

“那就算是失手了,对于身体盗窃这回事来说。”

“我欠这位一点人情,”我说,“我想帮她——它。”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回答道:“一个上了年纪、更加聪明的泰一甲或许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你知道它们在哪儿。”

“对。”

“抱歉,帮不了你什么忙。泰一甲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生灵。”

此刻,我们正全速朝着那座塔冲去。犹如万花筒一般不停变幻的天际下,我们眼前的道路渐渐收缩成了一条细缝。格里尔拍打着翅膀,直奔窗子里的那盏灯而去,我越过他头顶看了一眼。

随后,我看了一眼身下,只觉得那幅景象有些叫人头晕目眩。远处,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地壳的某几个部分正在缓缓地相互碰撞。这在这片地界再正常不过了。劲风鼓荡着我的衣衫,一缕橘红色的乌云点缀在左侧天际。城堡墙壁,已是纤毫毕现。屋内的灯光下,一个身影现了出来。

近了,又近了一些,随后,我们穿窗而入。一个头顶长角、半身覆有鳞片的灰红二色高大魔兽,正佝偻着身子,用一双呈椭圆形的黄色双目注视着我。微笑之际,露出了满口尖牙。

“叔叔!”我一边从格里尔身上下来,一边喊道,“您老人家好!”

宿慧奔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我,格里尔则伸了一个懒腰,抖了抖身子。

“梅林,”他终于说道,“欢迎回家。对目前的情况,我很遗憾,但能见到你,我很高兴。格里尔已经告诉你了吧?”

“陛下驾崩的消息吗?是的。我很难过。”

他松开我,后退了一步。

“这并非什么难测之事,”他说,“刚好相反。实际上,他受的苦已经够多的了。只是,这种事不管发生在何时,都是一件令人悲痛的事。”

“没错。”我一边回答,一边揉了揉左肩麻木之处,从裤子后兜中摸出一把梳子。

“他病了那么久,我已经适应了,”我说,“似乎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了。”

宿慧点了点头。“你要换个形象吗?”他问。

“今天实在太累了,”我告诉他,“如果没有什么礼仪上的要求,我看我还是省点气力好了。”

“现在还用不着,”他回答道,“吃了吗?”

“最近没有。”

“那来吧,”他说,“我给你找点吃食。”

他转身朝远处的一面墙走去,我紧跟着他。房间之中并没有门,他得熟知本地影子的所有应力点才行。在这方面,王庭和安珀正好相反。在安珀,穿越影子是一件难于登天之事,但在王庭,影子就像一道薄如蝉翼的幕帘。通常情况下,你根本不用费什么力,就可以直接看进另外一个世界。当然,有时也会有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人在看着你。小心是必须的,一步走错,你便会发现自己出现在半空中、水下或湍流中。王庭,从来就不是一个观光的好地方。

幸运的是,和影子相关的东西,在世界的这一极都极为驯服,一名影子大师完全可以轻易操控它们,将它们封在一处,创造出一条路。影子大师在当地极有威望,其能量来源于洛格鲁斯,但不一定非要成为其学徒。虽然所有的学徒都能自动成为影子大师的一员,数量却不多。对于王庭来说,他们就像是管道工和电工,而且和他们在地球影子的同行一样多才多艺,什么都得会一点。虽然我也是影子大师中的一员,但我更愿意跟着那些熟知路径的人,而不是亲自去探测。我想,对于这一点,我应该再多说一些。或许,换个时间吧。

来到那面墙前一看,果然,并非真墙,而是一片隐约的迷雾,且在迅速消散。我们径直从它刚才所处的位置穿了过去,随即沿着一条绿色的楼梯向下走去。哦,其实算不上真正的楼梯,不过是一些相互之间并未连接的绿色圆盘,呈螺旋状一路向下排列,中间相距一步之遥,像是悬在夜空中一般,在城堡外面蜿蜒而下,最后停在一面空白墙壁前。在到达那面墙壁之前,我们先是经过了几片短暂的天光,一阵蓝色的飘雪,随后是一个类似于圣坛的半圆室,只是里边并没有祭坛,但两侧的长椅上有白骨散落。我们终于来到那面墙壁前,从中穿过去,出现在一间硕大的厨房中。宿慧将我领到一个食橱前,示意我自便。我给自己找了一些冷肉和面包,做了一个三明治,用温啤酒冲了下去。他自己也咬了两口面包,就着一只大肚酒瓶啜了些啤酒。一只鸟儿出现在头顶上方,粗哑地呱呱叫了几声,绕屋一周后,再次消失。

“葬礼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天色下一次发红的时候,几乎还要等整整一轮呢,”他回答道,“所以,在那之前,你有机会睡上一觉,收拾一下自己。或许。”

“‘或许’是什么意思?”

“作为三人之中的一个,你已被置于黑暗监护下。所以我才会把你召唤到这个我独居的地方来。”他转身穿过了那面墙,我跟着他,手中依然拿着我的大肚酒瓶,在一片碧绿的池水旁坐了下来。头顶,是一片凸出的岩石和褐色的天空。他的城堡里有着来自全混沌和影子的各种地方,一个套着一个,错综复杂,犹如迷宫一般。

“你既然戴着斯拜卡,安全自然又多了一层保障。”他评价道。

他伸出手来,摸了摸我戒指上那有着许多线条的轮子,一阵似有若无的麻刺感,立刻顺着我的手指、手掌和胳膊爬了上来。

“叔叔,你做我师父时,便经常说一些叫人琢磨不透的话,”我说,“现在既然我已经出师了,我猜我可以大胆地说,我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笑了笑,啜了一口啤酒。

“看看倒影,一切自会明白。”他说。

“倒影……”我说着,看向了那池子。

只见那黑色缎带一般的水面之下,有画面开始摇曳起来:一动不动躺在那儿的萨沃,干瘪的身躯上裹着一身黄黑二色的袍服,我的母亲、父亲和各种鬼影,一一现身又相继消失,还有朱特、我自己、贾丝拉、茱莉亚、兰登、菲奥娜、曼多、托尔金、比尔·罗斯以及许多我不认识的面孔……

我摇了摇头。

“我看了倒影,可也不明白呀。”我说。

“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他答。

于是,我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一张张纷乱如麻的面孔和身影上面。朱特转过身来,滞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换了一身衣服,品味相当不错,而且身上似乎也没少什么物件。等他终于消失后,又出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我只知道他是王庭贵胄之中的一员,于是冥思苦想了起来。当然,这花了我不少时间,但我最终还是认出他了。是蒂姆尔,杰仕比家族的一员,罗洛文斯王子的长子,杰仕比道的勋爵。他留一把乌黑胡须,浓眉,健硕,衣着不算讲究,也说不上帅气。不过从各方面信息来看,此人应是一个勇敢甚至可能有些敏感的家伙。

接下来,便是凯尼卡特道的塔伯王子,在人形和旋转的鬼形之间不断地变幻着。此人文静、严肃而又诡诈,已活了好几百岁,为人异常精明。只见他蓄短须,双眼大而苍白,透着一股纯真之气,在许多方面都堪称大师。

我等待着。蒂姆尔过后,是朱特,朱特过后,又是塔伯,他们相继消失在那卷曲缠绕的缎带中。我又等了一会儿,再也没有了新的动静。

“倒影结束,”我最后说道,“可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什么了?”

“我弟弟朱特,”我回答道,“杰仕比的蒂姆尔王子,凯尼卡特的塔伯王子,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差不多正确,”他回答,“完全正确。”

“然后呢?”

“跟你一样,蒂姆尔和塔伯两人也在黑暗监护之下。我相信朱特此刻不在别处,正在搭格里,而蒂姆尔则在杰仕比。”

“朱特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

“他应该在我母亲的甘图城堡里,”我沉吟道,“或者,在萨沃另一处庄园,安克道,边境处。”

宿慧耸了耸肩。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说。

“为什么要动用黑暗侍卫,来监视我们几个?”

“你去影子里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他说,“而且住在安珀王庭,我想这应该意味很高的教育资质。因此,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当然,一个受到过如此磨砺的人——”

“我觉得黑暗监护应该预示着我们正面临着某种危险……”

“那是当然。”

“……可我向来都是没这个资格的。除非……”

“对。”

“这肯定和萨沃的死有关,肯定涉及某种政治安排。可这又关我什么事?我都不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他露出了一排残缺不全却依然令人胆寒的尖牙。

“试着往继位方面想想。”

“好吧。假设萨沃道正在支持其中一名可能的嗣位者,杰仕比支持另外一个,凯尼卡特也有自己属意之人,假如我们对对方都是一种威胁,假如我刚好撞上一场仇杀。不管主事人是谁,抱着不让事态恶化的目的将我们置于黑暗监护之下,我都心怀感激。”

“差不多了,”他说,“不过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我摇了摇头。

“我放弃了。”我说。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号哭之声。

“想想吧,”他回答道,“我去接一位客人。”

他站起身来,踏进那池水之中,随即消失了。

我喝完了自己的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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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02

似乎没过多久,我左侧的一块岩石发起了光,同时发出了钟磬一般的声响。我下意识地将意念集中到了我的戒指上,也就是宿慧所说的斯拜卡。那一瞬间,我意识到我打算用它来防护自己。有意思,对它越是熟悉就越是依赖,可它在我身上不过短短数天时间。我站起身来,面对着那块石头,左手平举,指向了它。就在这时,宿慧从那闪闪发光之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高大黝黑的身影。片刻过后,跟随他而来的那个身影清晰起来,由一个类人猿变成了我哥哥曼多的模样,人味十足,和我上次见他时一样,穿一身黑,只是新换了一套衣服,样式略微有些不同,一头白发也不像当时那么凌乱。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给了我一个微笑。

“看来一切都还不错。”他说道。

我轻声一笑,朝他那只依然吊着的手臂点了点头。

“好得不能再好,”我回答道,“我离开后,安珀又发生什么事了?”

“没再发生其他灾难,”他回答,“我并没在那儿逗留多久,之所以没走,不过是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所用的,也不过都是一些魔法小伎俩,清理一下四周,召唤几块木板堵上破洞什么的。然后我请求离开,兰登同意了,于是我就回家了。”

“灾难?在安珀?”宿慧问。

我点了点头。

“在安珀宫殿大厅中,独角兽和圣蟒发生了一场遭遇战,造成了相当程度的损失。”

“圣蟒怎么可能冒那么大的险深入秩序腹地?”

“与一件东西有关。安珀所说的仲裁石,圣蟒觉得是它丢失的眼睛。”

“你得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跟我说一遍。”

于是,我给他讲起了这场复杂的遭遇,省去了我在镜子走廊和布兰德房间中的那段。我说话时,曼多的目光一直在我手上的斯拜卡以及宿慧之间逡巡。见我留意到了这一点,他笑了笑。

“这么说,托尔金又变回老样子了?”宿慧说道。

“我不知道他原来是什么样子,”我回答道,“不过他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还有,卡什法王后在用圣蟒之眼看东西。”

“我不知道她能否看得见,”我说,“她手术过后正在恢复当中。不过这么想确实很有意思。如果她真能用它来看东西的话,究竟会看到些什么?”

“清澈而冰冷的永恒之线,我敢说。在所有的影子中,没有任何一个凡夫俗子能够坚持太长时间。”

“她是安珀后裔。”我说。

“真的?奥伯龙的?”

我点了点头。

“你们那位先王可真是一个活跃的人,”他评价道,“不过,虽然我仅仅是基于猜测以及某些特定的原则,但那依然是一种不可承受的视觉。我不知道它究竟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只有托尔金能说清楚。他既然已经清醒过来了,此事背后自然有深意。虽然一直猜不透他的心思,但我承认,他确实是一位行家里手。”

“你们认识,私下里那种?”我问。

“我认识他,”他说道,“很久以前,在他有麻烦之前。我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沮丧。复原后,他就可以好好工作了。但话又说回来了,他的兴趣,肯定带有门户之别。”

“对不起,这方面我还真帮不上什么忙,”我说,“我也猜不透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也是一脑子糨糊呢,”曼多说,“不知道他为何要那样处理那只眼睛。不过,听起来还是带有本地事务的味道,应该同安珀与卡什法和伯格玛的关系有关。这个时候,胡乱猜测也没什么用处。咱们还是把注意力转移到更为紧迫的眼前事上吧。”

我听到了自己的一声叹息。

“比如继位?”我说道。

曼多压了压一条眉毛。

“哦,看来宿慧勋爵已经跟你说了?”

“没,”我回答道,“没有,不过关于我父亲在安珀继位的事情,我可是没少听说,什么阴谋诡计、两面三刀,我都快成这方面的专家了。我想,在这儿应该也差不多,萨沃家族有这么多后裔,涉及这么多代人。”

“你这么想也没错,”他说,“虽然我觉得这种事在这儿应该比在那儿更有序一些。”

“也有道理,”我说,“不过,就我来说,我只打算尽一下人子之道,然后就滚得远远的。大事定了之后,给我寄张明信片就行。”

他哈哈大笑起来。他很少这样笑。我手腕上弗拉吉亚通常所在的位置,隐约刺痛了起来。

“看来他还真不知情。”他说着,看了宿慧一眼。

“他刚刚才到,”宿慧回答道,“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任何事呢。”

我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枚硬币,向上一弹。

“头像,”我看了看,宣布道,“你来跟我说,曼多。出什么事了?”

“在继位顺序上,你并非第二人选。”他说。

现在该我笑了,于是我笑出了声来。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我说,“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就在不久前,在饭桌上,你跟我说在我之前的名单如何如何长——如果像我这样并非纯正血统的人也有资格的话。”

“两个,”他说,“排在你前面的,有两个。”

“我不懂,”我说,“其他人呢?”

“死了。”他说。

“流年不利?”

他朝我坏笑了一下。

“最近的生死决斗和政治刺杀空前的多。”

“哪一种更多一些?”

“刺杀。”

“有趣。”

“……现在,你们三人都在王庭的黑暗监护之下,还有各自所属家族的照顾。”

“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

“是许多人同时发难,还是少数人在清除异己?”

“王庭还没查明。”

“你所说的‘王庭’,此时此刻到底指的是谁?是谁在发号施令?”

“安博拉什的本瑟斯勋爵,”他回答道,“先王的老友和远房亲戚。”

“我好像想起他了。他会不会也在盯着王座,并且隐身在其中一些清除行动后面?”

“此人是圣蟒的祭司。他们的誓言,不允许他们染指任何地方的王座。”

“总有办法绕过誓言的。”

“没错,但这人似乎对这种事情真的不感兴趣。”

“也不能说他就没这个心思。王座旁有没有人对他特别言听计从的?”

“就我所知,没有。”

“那也不能排除有人和他串通一气。”

“对,虽然本瑟斯并不是那种轻易动摇的人。”

“换句话说,你相信他没有任何疑点?”

“只是缺乏指向相反方向的证据。”

“接下来是谁?”

“凯尼卡特的塔伯。”

“第二呢?”

“杰仕比的蒂姆尔。”

“你那池子,看来还是一个排行榜。”我对宿慧道。

他再次朝我露出了他的牙齿,它们似乎在轮转。

“咱们同凯尼卡特或是杰仕比之间有世仇吗?”我问。

“算不上。”

“然后我们就这样全都受到了照顾,嗯?”

“对。”

“事情怎么会这样?我的意思是,就我回忆,涉及的人着实不少。这都是一夜之间的事情,还是……”

“不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死上几个。萨沃的病情突然恶化时,并没有暴发死亡流血事件,有几桩是最近才发生的。”

“哦,那肯定有人调查过了。牢房里有人吗?”

“没有,不是跑了就是被杀了。”

“被杀的都是些什么人?从他们身上总能查出蛛丝马迹吧?”

“没什么大用。其中几个是专业杀手,其他的不过是些对现状不满的人,精神都不正常。”

“你是说根本查不出任何线索?”

“没错。”

“那有没有什么怀疑的对象?”

“塔伯自己肯定有嫌疑,虽然这种事不好说出去。他的受益最大,而且现在有这个条件去做。此外,在他的政治生涯中,阴谋诡计、两面三刀、暗杀什么的应该并不鲜见,不过,那已是很早以前的事了。谁家地窖里没两具白骨?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很收敛。”

“那蒂姆尔呢?他也值得怀疑。有没有任何他牵涉血案的证据?”

“说不上。此人做事一直很隐秘,他本身就是一个隐秘之人。不过,他从来没干过刺杀这种事。我不太了解他,但他一直以来给我的印象都是一个比塔伯更加简单、更加直接的人。他似乎是那种如果实在按捺不住对王座的渴望,会直接来一场政变,而非花这么多工夫搞阴谋诡计的人。”

“当然,也可能有许多人被卷了进来,各自按照自己的兴趣行事——”

“现在既然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很快就会浮出水面了?”

“似乎有这个可能,不是吗?”

一个微笑。一次耸肩。

“一次加冕,不大可能让所有人偃旗息鼓。”他说。

“一顶王冠,也不可能让一个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不过继位者也不会一点污点也没有。”

“这种事在历史上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许多君王都是带着这样的阴影登上王位的。顺便问一句,你有没有碰巧想过,其他人也会这样想你?”

“对,这让我很不自在。我父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梦寐以求的都是安珀的王座,这将他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只有他真正放下了,才是他最开心的时刻。如果我真的从他的故事里学到什么的话,就是这一点。我没有这样的野心。”

不过有那么一会儿,我不由得在想,若真能掌控这么大一片疆域,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每一次,当我抱怨这儿、安珀或是地球影子上那个国度的政治时,都会不自觉地想,若是换成我主政,该怎样去做。

“然后呢?”曼多重复道。

我将目光垂了下去。

“也许别人现在也正盯着他们的占卜池呢,”我说,“希望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那是毫无疑问的,”他回答道,“不过,如果塔伯和蒂姆尔果真有个三长两短呢?你会怎么做?”

“想都不用想,”我说,“这是不可能的。”

“万一。”

“我不知道。”

“你真应该作出决定了,该怎样就怎样。下定了决心,自然也就不用在乎流言蜚语了。”

“谢谢。我会记住的。”

“跟我说,咱们上次见面后,都发生了什么。”

我照做了,跟他说了试炼阵幽灵等等。

那头再次传来了呼号声。宿慧朝那块石头走去。

“失陪一下。”他说着,那石头中分,他走了进去。

旋即,我感觉到曼多的目光紧紧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们可能只有一会儿的时间,”他说,“真的不够,没办法把我想跟你说的话说完。”

“非得私下里说,嗯?”

“对。所以,葬礼前务必安排出时间来,一起吃个饭。比如,四分之一个轮回过后,天蓝之时。”

“没问题。是去你那儿还是萨沃道?”

“来我的曼多道吧。”

那块石头再次传来了动静,我点了点头,一个小小的幽冥鬼影走了进来,笼罩在一层闪光的蓝色云雾之中。我立刻站起身来,弯下腰去,亲吻了她伸出来的手。

“母亲,”我说,“没想到竟如此荣幸,还这么快。”

她微微一笑,这时旋风骤起,她身上的鳞片随之消失,露出了脸和身子的轮廓;蓝色亦化为了苍白的血肉颜色;身子变矮了一些,臀部和双肩变宽,但身材依然不低;眉弓向后收缩,棕色的双眸变得更加迷人了;几粒雀斑,出现在了此刻微微上翘的人形鼻梁上;一头棕色的秀发,比上次见她这副模样时长了一些;她依然笑着,一袭红色短袍用带子随意一束,最是相宜;一把轻巧细长的剑悬在腰间。

“我亲爱的梅林,”她说着,将我的头捧在双手间,吻了我的双唇,“你看起来很好,我真的很高兴。上次过后,已经很久没见了。”

“最近事情有点多。”

“那是当然,”她说,“你的种种不幸,我也有所耳闻。”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个泰一甲整天跟着,偶尔还变幻形体来勾引他,并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借保护的名义将你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那正好说明我关心你,亲爱的。”

“也证明你既对我的隐私毫无尊敬之心,还不相信我的判断力。”

曼多清了清喉咙。

“您好,黛拉。”他说道。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想。”她说道。“你好,曼多,”她接着说,“胳膊怎么了?”

“一场误会,与两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有关。”他回答道,“有段时间不见您了,但想要在心里也不见您,可是不容易呢。”

“若这是赞美的话,我谢谢你了,”她说,“对,社会压力大的时候,我偶尔会去隐居一段时间。不过,像你这样总是藏在曼多道的迷宫当中——如果你真是在那儿的话——想要跟你说说话也不容易,先生。”

他鞠了一躬。

“如您所说,夫人,我们似乎是同一类人。”

她虽然声音没变,却眯起了双眼:“我有点怀疑。没错,有时我觉得我们志同道合,兴许范围还不窄。不过,我们最近可都没少出去,不是吗?”

“可我一直是个粗心大意的人,”曼多示意了一下他那受伤的胳膊,说道,“而您,很显然,并不是。”

“我从不和虚无缥缈的东西吵架。”她说。

“或者其他莫测高深的东西?”他问。

“我会尽量去做有把握之事。”她告诉他。

“一般情况下,我也是。”

“万一不能呢?”她问。

他耸了耸肩。

“冲突总是难免的。”

“你昔日便曾多次死里逃生,不是吗?”

“这一点我不否认,不过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您的保命之道,似乎也挺厉害啊。”

“到目前为止还行吧,”她回答道,“改天咱们真该交流一下各自碰到的那些飞来横祸以及生死冲突。你说,如果各方面都异常相似,是不是很奇怪?”

“我会被吓一跳的。”他回答。

虽然不明白个中细节,只能凭感觉去猜,但这样的对话确实让我大开眼界,同时也有些吃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确实有些相似。而我,自打出安珀以来,便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言语交锋。也只有在安珀,说话才经常变成一场游戏。

“请原谅,”曼多随即对我们所有人说道,“我得前去静养了。谢谢您的款待,先生。”他朝宿慧鞠了一躬。“还有,很荣幸能跟您相会。”这话是对黛拉说的。

“可你刚刚才来,”宿慧说,“都没坐坐。让我这个主人很惭愧。”

“已经休息得够好了,老朋友,没有比你这儿更舒服的地方了。”他说完,看了看我,然后朝着出口退去。“晚点再说。”他说。我点了点头。

他穿了过去,消失了,那块石头再次变为一体。

“他这移形换位的本事可真不错,”我母亲说道,“做得丝毫不露痕迹。”

“堪称优美,”宿慧评价道,“他天生便有这本事。”

“我在想,今天又该谁命丧黄泉了?”她说。

“说不准呢,不知道谁会有这个荣幸。”宿慧回答道。

她笑了。

“若真是这样,”她说,“倒也不失为一种体面的死法。”

“你这是指责呢,还是嫉妒?”他问。

“都不是,”她说,“因为我也是欣赏优雅的人。开个玩笑。”

“母亲,”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你指的到底是什么,梅林?”她回答。

“多年前,我离开了这个地方,而你派了一个幽灵去照顾我。据推测,它应该可以探查出谁具有安珀血统。不过,我和卢克实在是太像了。于是,它将我们两个一起照看了起来,直到卢克开始定期尝试害我。然后,它一边保护我,一边试图分辨我们两人谁才是真正需要保护的对象。它甚至和卢克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又紧追着我不放。其实,我应该早就猜到点什么的,因为它实在是太急于知道我母亲的名字。很显然,卢克对自己的身世也一直守口如瓶。”

她笑了起来。

“想想就觉得很美,”她开口说道,“小贾丝拉和黑暗王子——”

“别试图岔开话题。作为一名成年男子,却要他母亲派幽灵去照顾,你想想这该有多尴尬。”

“不过一个而已。只是一个幽灵,宝贝。”

“谁在乎?结果还不都一样。你是怎么想到这种事情的?我讨厌——”

“那个泰一甲可能不止一次救过你的命,梅林。”

“呵,没错。可——”

“你宁愿送命也不愿意接受保护?就因为它是我派去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它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我不能照顾自己一样,而且——”

“哦,你是不能。”

“你又怎么知道?我讨厌的是,你先假设我在影子当中需要保护人,先假设我是一个幼稚、轻信、粗心大意——”

“你去的毕竟是一个和王庭完全不一样的影子,我之所以没把话挑明,就是怕伤害你的自尊。”

“我能够照顾我自己!”

“你做得实在不怎么样。不过,你刚才说的仅仅是你的推测。是什么让你如此固执,觉得事情一定是那样的?”

“好吧。别跟我说你事先就知道,每年的4月30日卢克都想害我。如果真是那样,干吗不直接告诉我?”

“我确实不知道卢克会在每年的4月30日害你。”

我转过头去,握紧了拳头,随即又松开。

“所以你就这么干了?”

“梅林,别人有时候知道一些你并不知道的事情,这没什么奇怪的。你为何这么难以接受?”

“因为他们一开始就不打算告诉我这些事情。”

她久久地沉默了一会儿。“恐怕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她回答道,“但我当时不说,有着充分的理由。”

“那就是万不得已喽?现在跟我说说,当时为什么不信任我吧。”

“根本就不是信不信任的事。”

“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了吗?”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不能,”她最后说道,“还不到时候。”

我转向了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声音。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我说,“永远也不会变。你还是信不过我。”

“不是这样的,”她瞥了一眼宿慧,回答道,“只是现在还没有合适的时间以及合适的地点来说这些事情。”

“需要我给你取点喝的或吃的来吗,黛拉?”宿慧赶忙说道。

“不用了,谢谢你,”她回答道,“我待不了多长时间。”

“母亲,跟我说说泰一甲吧。”

“你想知道什么?”

“它是被你从边境外召来的。”

“没错。”

“这类东西本身没有身体,却能占据活人的身体。”

“对。”

“假如这种东西占据了一个将死或是正在死去的人的身体,能让它获得生气和智力吗?”

“有意思。这是一种假设吗?”

“不是。这事就发生在你派去那一位身上。它现在似乎脱不了身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说不准。”她说。

“它现在已经被困住了,”宿慧插话道,“只能以宿主的身份行事。”

“那个身体,在被泰一甲控制之后,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说,“你的意思是,它一辈子都将被困在里边了?”

“对,就我所知是这样。”

“那这种情况呢:当那个身体死了之后,它会随它一起死,还是会脱身?”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他回答道,“不过它在里边待得越久,越有可能玉石俱焚。”

我将目光转回到母亲身上。

“现在你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了。”我说道。

她耸了耸肩。

“这个对我已经没用了,而且我也把它给放了,”她说,“如果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再召唤一个。”

“别再那样了。”我告诉她。

“不会,”她说,“目前还用不着。”

“万一你觉得有必要,就会?”

“一个母亲,总是将自己儿子的安全看得比什么都重,不管他喜不喜欢。”

我抬起左手,愤怒地伸出了食指。不过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自己正戴着一只亮晶晶的手环,几乎像是一条编织绳的全息投影。我放下手臂,硬生生咽下了刚才已到嘴边的话,然后说:“你现在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了。”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她说,“咱们在萨沃道一起吃饭,半个轮回过后,紫色天空之时。同意吗?”

“同意。”我说。

“那就这样。保重,宿慧。”

“保重,黛拉。”

三步过后,她消失了。礼节周到,一如进来时那样。

我转身走到水池边,望向池水深处,感觉到双肩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此刻,出现在下面的变成了贾丝拉和茱莉亚,正在要塞城堡的实验室里,做着某种神秘的实验。随后,涟漪泛起,某些残酷的真相开始拢成一个面具,有着惊世骇俗的美,也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

一只手,落在了我的肩上。

“家事,”宿慧说道,“有趣而又恼人。你现在肯定觉得,疼爱其实也是一种残暴的东西,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马克·吐温曾说过,你可以选择朋友,却无法选择家人。”我回答。

“虽然我也曾怀疑过,但不知道它们究竟取决于什么,”他说道,“此刻你除了休息和等待,也确实没什么可做的。我想再听听你的故事。”

“谢谢你,叔叔。好的,”我说,“干吗不呢?”

于是,我跟他说了剩下的事。说到一半时,我们再次去厨房找了些吃食,随后来到一个悬浮的阳台上。下面,是一片橙绿色的海,卧在粉色的岩石和沙滩上;头顶,是一片薄暮微光,抑或,没有星辰的靛青色的天。在那儿,我说完了自己的故事。

“这事可真有趣。”他最后说道。

“哦?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些我没发现的东西?”我问。

“头绪太乱,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他说,“咱们先把它放一放吧。”

“没问题。”

我倚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水。

“你需要休息。”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我想也是。”

“来吧,我带你去房间。”

他伸出一只手来,我握住。就这样,我们一起沉进了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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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在宿慧道一间无门无户的房间中,在各种挂毯和厚重帘幕的包围下,睡了过去。也许是在一座高塔之中,因为风吹墙壁的声音,声声入耳。我就这样睡着,梦着……

我恍然回到了安珀城堡,再次行走在那条熠熠生辉的影子走廊中。纤细的蜡烛,在高高的烛台上摇曳生辉。双脚,落地无声。各种各样的镜子,布满两侧墙壁,有大,有小。我行走其间,被投射,扭曲,甚至反复折射……

我停在左手边一面镶有窄边、带有裂纹的高大镜子前。还没转过身去,我就知道将在其中看到什么。

果不其然,卡洛儿正在镜子另外一头注视着我。她穿一件桃色罩衫,并未戴眼罩。镜中的裂缝,将她的脸从中分成了两半。她的左眼,一如记忆中那般碧绿,右眼则是那仲裁石。两只眼睛,似乎都正聚焦在我身上。

“梅林,”她说,“帮我。这太古怪了。还我的眼来。”

“我不知道怎么还你,”我说,“我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的眼睛,”她充耳不闻,继续说道,“整个世界,在审判之眼中都变成蠕动的能量,冷,好冷!一点儿也不舒服。帮我!”

“我会想办法的。”我说。

“我的眼……”她接着说道。

我快步走过。

一面方形镜子,木质边框,底座处雕刻着一只凤凰。当中,卢克正在打量着我。

“嘿,老伙计,”他看起来略微有些凄凉,“我好想把我老爸的剑找回来。你不会还没碰到过吧?”

“恐怕是这样。”我嘀咕道。

“那可是你送我的礼物,可它在我手里只待了那么短的一段时间,真丢人。帮我留意一下,好吗?我有一种感觉,它也许会再次出现。”

“我会的。”我说。

“毕竟这事你也有一定责任。”他接着说道。

“没错。”我表示赞同。

“……而且我真的很想把它找回来。”

“是啊。”我说着,继续往前走。

咯咯一声怪笑,从右侧一面褐红色的椭圆镜子当中传了出来。我转过头去,看到了维克多·梅尔曼,那个我厄运开始时遭遇到的地球魔法师。

“地狱之子!”他嘶声说道,“看你迷失在地狱边缘,感觉可真不错。但愿我的鲜血,把你的手烧成灰烬。”

“你的血只会染到你自己的手上,”我说,“我当你是自杀的好了。”

“不是!”他尖声叫道,“是你用最不光彩的手段,杀害了我。”

“放屁,”我回答,“或许我需要惭愧的事情很多,但唯独你的死不是其中一件。”

我正要离开时,他的一只手突然从镜中探出,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杀人凶手!”他叫道。

我将他的手拍开。

“滚蛋!”我说着,继续往前走去。

随后,从左侧一面镶着绿边、泛着一层绿气的宽大镜子中,兰登摇晃着脑袋,跟我打起了招呼。

“梅林!梅林!你到底在干什么?”他问,“我已经知道了,有些事情,你一直在瞒着我。”

“哦,”我打量着他那橙色的T恤和牛仔裤,回答道,“您说得没错,陛下。有些事,我确实没来得及跟您说。”

“关乎王国安全的事情,你也没时间?”

“哦,我觉得这里头应该有评判标准的差异。”

“如果它涉及我们的安全,那做评判的只能是我。”

“是,陛下。我意识到——”

“我们必须得谈谈,梅林。莫非这事在一定程度上牵涉到你的个人生活?”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那也无所谓。王国更加重要。咱们必须谈谈。”

“是,陛下。我会尽快——”

“‘尽快’,滚蛋!现在!别再到处乱晃,立马给我滚回来!我们必须谈谈!”

“我会的,等——”

“别再说那样的屁话!如果你有重要情报却隐瞒不报,便是叛国!我现在就要见你!回家!”

“我会的。”我说着,匆匆走了过去,他的声音继续同其他声音唱和着,重复着各自的要求、请托以及职责。

接下来是一面镶有蓝色穗带的圆镜。里边,茱莉亚注视着我。

“你终于来了,”她几乎有些伤感地说道,“你知道的,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承认道,“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不过,我想我已经搞砸了。”

“你还不够爱我,”她说,“否则不会信不过我。于是,你也就失去了我对你的信任。”

我移开了目光。

“对不起。”我说。

“不够好,”她回答道,“所以,我们成为了敌人。”

“其实用不着非得那样的。”

“太迟了,”她说,“太迟了。”

“对不起。”我再次重复了一遍,落荒而逃。

我碰到了贾丝拉,她在一面镶着钻石边框的红色镜子中,一只留着鲜艳指甲的手从中探出,摸了摸我的脸颊。

“要走了吗,小帅哥?”她问。

“我想是的。”我说。

她皮笑肉不笑地噘起了嘴唇。

“我已经想明白了,是你把我儿子带坏了,”她说,“他和你交上朋友后,便失去了自己的野心。”

“实在抱歉。”我说。

“……而且让他不服管教了。”

“是不服还是不愿意?”我问。

“无所谓了,反正都是你的责任。”

“他已经是一个大男孩了,贾丝拉。他有自己的主见。”

“恐怕是你教坏他的。”

“他能做自己的主,夫人。别因为他做了你不喜欢的事情,就来责备我。”

“可万一就因为你软化了他,导致卡什法分崩离析呢?”

“你高看我了。”我说着,迈步向前走去。幸亏如此,否则,非得被她那突然划向我脸的指甲抓个正着不可。她依然不依不饶地在我身后说着污言秽语,幸运的是,全淹没在了其他人的喊叫中。

“梅林?”

转向右侧,我看到了妮妲的那张脸,就在一面银色的镜子里。那镜子的镜面同弧形边框浑然一体。

“妮妲!你对我又有什么不满?”

“没有,”那名泰一甲女士回答道,“我不过是路过,需要向你打听一下路。”

“你不恨我吗?可真新鲜!”

“恨你?别傻啦。我永远也不会的。”

“可这走廊上,似乎就没人不恼我。”

“这不过是一场梦,梅林。你是真实的,我是真实的,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很抱歉,我母亲为了让你保护我,竟给你下了那样的咒语。虽然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你现在真的已经自由了吗?如果没有,兴许我可以——”

“我已经自由了。”

“实在对不起,给你带来了那么多麻烦,还得让你费力去分辨该保护的究竟是我还是卢克。谁知道在伯克利竟会出现两个安珀人呢?”

“我可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

“什么意思?”

“我是来问路的。我想知道怎样才能找到卢克。”

“啊,在卡什法。他前天刚刚当上了卡什法的国王。你找他干什么?”

“你还没猜出来吗?”

“没有。”

“我爱上他了。一直都是。现在,我已经完成了任务,也有了属于自己的身体,所以我想告诉他我就是盖尔,让他知道我心里的感情。谢谢,梅林。再见。”

“等等!”

“怎么了?”

“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就你保护我这事说声谢谢,虽然你是被逼的,虽然它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困扰。谢谢,祝你好运。”

她莞尔一笑,消失了。我伸出手去,碰到了镜子。

“好运。”我想我听到了她这样说。

奇怪,这是一场梦,可我却醒不来,而且它如此真实。我——

“你这么火急火燎地赶回王庭,正好耍阴谋诡计是吧?我看——”一个声音,从三步开外一面黑边窄镜中传了过来。

我走上前去,只见弟弟朱特正怒视着我。

“你想怎么样?”我问。

他的脸,简直就是我自己的脸发怒时的版本。

“我希望你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上,”他说,“如果实在不行,只好让你去死了。”

“没有第三种选择吗?”我问。

“我猜,应该是把你囚禁在一个私人地狱之中。”

“为什么?”

“不管我想要什么,你都会挡在前面。”

“我很乐意站到一旁凉快去的。告诉我怎么做。”

“你也没什么可做的,你的愿望更是一文不值。”

“所以你就恨我?”

“是。”

“我还以为在能量泉中打过滚之后,你已经没有情感了呢。”

“我并没有做完,所以对你的恨只会更加强烈。”

“有没有办法忘却这一切,重新来过,做朋友?”

“痴心妄想。”

“我也觉得不可能。”

“她对你的爱护永远多过我,而现在,王位又成你的了。”

“别搞笑了。我根本就不想要。”

“这事根本就由不得你。”

“我不会要的。”

“不,你会的,除非我先宰了你。”

“别傻了。就为这事,不值得。”

“快了,总有一天,我会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你身后,等你转过身来,已经晚了。”

那面镜子随即变成了漆黑一片。

“朱特!”

什么也没有。真叫人恼火,就算是在梦里,也甩不开他。

我将头转向了前方数步开外,只见左侧立着一面镜子,四周是一圈火光。我知道,它应该就是我的下一个目标。我走上前去。

她一脸的笑意。

“现在你领教到了。”她说。

“姑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似乎便是广义上的‘不可简化’冲突了。”菲奥娜答道。

“我想听到的可不是这个。”

“事情太过于复杂,暂时只能这么跟你说了。”

“你也是其中一分子吗?”

“微乎其微的一分子。现在,恐怕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我该怎么做?”

“了解都有哪些选项,选择其中最好的一个。”

“对谁最好?怎么个最好法?”

“这就只能问你自己了。”

“能给一点提示吗?”

“那天我带你去时,你是否本可以去走科温的试炼阵的?”

“对。”

“我早想到了。那试炼阵是在一种非常规环境中绘制的,永远不可复制。我们的试炼阵,是容不下它的。”

“那……”

“我们的试炼阵正在尝试吸收它,吞并它。如果它成功了,将带来灭顶之灾,其危害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战争中安珀试炼阵的损毁。到时,混沌将完全失去所有对抗的资本。”

“难道凭混沌的力量也阻止不了这事吗?我还以为它们俩的能量在伯仲之间呢。”

“在你修复影子试炼阵,让安珀的试炼阵可以吸取它之前,是这样的。你的行为,极大地增强了试炼阵面对混沌的优势。现在,它已经能够顶住洛格鲁斯,接近你父亲的试炼阵了。”

“我不知道究竟该做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至少目前还不知道。不过请你记住我说的话。当时机到来,你必须作出选择。我不知道都会牵扯到什么,但肯定非常重要。”

“她说得没错。”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了过来。

转过头去,我看到了我父亲,正在一个闪闪发光的黑色镜框中间,镜框顶上,摆放着一枝银玫瑰。

“科温!”只听菲奥娜说道,“你在哪儿?”

“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说。

“我还以为你在安珀呢,父亲,和迪尔德丽在一起。”我说。

“幽灵只会出现在幽冥鬼界,”他回答道,“我没有多少时间,因为我的力量很弱。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个——事情解决前,既别相信试炼阵,也别相信洛格鲁斯,包括它们的徒子徒孙。”

他开始变淡。

“我该怎样救你?”我问。

“……王庭。”说完这两个字,他便消失了。

我再次回过头来。

“菲,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她。

她秀眉紧蹙。

“给我的印象是,答案应该就藏在王庭某处。”她沉吟道。

“哪儿?我该去哪儿找?”

她摇摇头,开始转过身去。

“谁知道呢?”她说。

随后,她也走了。

各种声音,依然在朝着我叫嚣,前后皆有。有人在抽泣,有人在欢笑,而我的名字,则在被一遍遍重复着。我朝前面跑去。

“不管出什么事,”比尔·罗斯说道,“只要你需要律师,我都能够摆平,哪怕是在混沌。”

然后,便是托尔金,在一面边框扭曲的小小镜子当中,眯着眼看着我。

“没什么可害怕的,”他叹道,“但你周围的情况太复杂。”

“我该怎么做?”我叫道。

“你必须成为一种比你自己更加伟大的东西。”

“我不明白。”

“逃脱生命的牢笼。”

“什么牢笼?”

他不见了。

我朝前跑去,他们的声音,在我耳畔绵延不绝。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面镜子,犹如一面黄绸撑在一个相框上。当中,柴郡猫正朝着我咧嘴而笑。

“不值当,让他们全都见鬼去吧,”他说,“来卡巴莱餐馆,老朋友。咱们喝上两口,看那人画画。”

“不!”我叫道,“不!”

随即,眼前便只剩下了它那张咧着的嘴。这次,就连我也一起消失了。谢天谢地,慈悲而幽暗的忘却,伴随着风声袭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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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03

我究竟睡了多久,不得而知。我是在宿慧一遍遍的呼唤声中醒来的。

“梅林,梅林,”他说道,“天色已白。”

“会是忙碌的一天,”我答,“我知道。其实昨晚我也挺忙的。”

“看来它起作用了。”

“什么?”

“我在你身上放了一条小咒语,能抵达你的意识,给你一些开示。我希望能引导你从自己的内心寻找答案,而不是用猜度和怀疑给你压力。”

“我回到了镜子走廊。”

“我不知道它会以怎样一种形式引导你。”

“它是真实的吗?”

“在这方面,应该是的。”

“哦,谢谢,我猜。不过它倒是提醒了我,格里尔好像曾说过,你想在我母亲之前见我。”

“我想在你面对她之前,看看你都知道多少。我想保护你的自由和选择权。”

“那你的判断是?”

“我敢肯定她想把你扶上王座。”

我坐起身来,揉了揉双眼。

“我猜也有那个可能。”我说。

“我不知道她打算如何去做。我只是想赶在她的计划实施前,给你一个机会,认识自己的内心。来一杯茶吗?”

“好,谢谢。”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举到了嘴边。

“除了猜测之外,关于她的心思,你还知道些什么?”我问。

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的计划究竟会如何操作,”他说,“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不过,不管此事与其他事情有没有关联,你身上的咒语都已被解除了。”

“你的杰作?”

他点了点头。

我又喝了一口茶。

“我从没料到自己也能排到前面,”我补充道,“在继承顺序上,朱特排在第四或是第五,对吗?”

他点了点头。

“我有一种感觉,今天会是忙碌的一天。”我说。

“先喝完你的茶,”他告诉我,“然后跟我走。”

他径直穿过对面墙上一幅绣着一条龙的挂毯,走了出去。

当我再次举起茶杯时,左腕上那条亮晶晶的腕带脱了出来,飘到我面前,失去了穗状外形,变成了一圈纯白色的亮光,悬在我那热气腾腾的茶水上面,像是在享受它那馥郁的芳香。

“嗨,阿鬼,”我说,“你干吗要把自己编成那样套在我手腕上啊?”

“好让自己看起来像你经常戴的那条绳子啊,”只听他回答道,“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喜欢这种效果呢。”

“我的意思是,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干什么?”

“一直听啊,老爸。看看我有没有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这些人也全都是你的亲戚吗?”

“到目前为止,我们碰到的都是。”

“要是想说他们的坏话,有必要回安珀去吗?”

“不用,我原来那话在这儿也管用。”我又啜了一口茶,“你这是要具体说谁的坏话,还是只是一个总体评价?”

“我不相信你母亲或是哥哥曼多,即使他们是我的祖母和叔叔。我觉得他们是在引你入彀。”

“曼多对我一直很好。”

“……还有你叔叔宿慧,他似乎异常沉稳,但老是让我想到托尔金。他会不会已经设计好了一切,准备随时发难?”

“我想不会,”我说,“他从来就不是这种人。”

“哎呀,反正肯定有事,现在可是非常时刻。”

“不过,这种通俗心理学,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一直在研究影子地球上那些伟大的心理学家。这也是我了解人类必须做的尝试。就是在那时,我学了不少关于非理性的东西。”

“你怎么想起来学这个了?”

“实际上,这还得归功于我在那块宝石中见到的试炼阵高级版。里边有一些东西是我不能理解的。这让我想到了混沌理论[1],然后是门宁格[2]以及其他所有关于意识表象的东西。”

“得出结论了吗?”

“我变得更聪明了。”

“我的意思是,关于试炼阵。”

“有。它要么拥有一种愤怒情绪,像活物一样,要么拥有智力,而且其中一些比另外一些更具愤怒色彩。不管是哪种,从实际角度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还一直没机会检测一下自己设计出来的东西呢,不过根据你的自我认识,你是否可以说,自己也会堕入那样一种境地?”

“我?非理性?这想法我可从没有过。也没那个可能。”

我喝完茶,将双腿从床上放下来。

“太糟了,”我说,“我觉得正是它其中的一些因素,使我们成为了真正的人。当然,还包括自我认知。”

“真的?”

我站起身来,开始穿衣服。

“对,将其控制在我们体内,可是与智力和创造力有关哟。”

“那我得好好学学才行。”

“去吧,”我说着,套上了靴子,“如果有什么发现,可别忘了告诉我。”

我继续穿衣服,而他问道:“等到天色变蓝,你就要去和你哥哥曼多吃早饭?”

“是的。”我说。

“然后跟你母亲一起吃午饭?”

“没错。”

“再然后,你要参加先王的葬礼?”

“对。”

“那你需要我保护你吗?”

“阿鬼,我和亲戚们在一起很安全。尽管你并不相信他们。”

“你参加的上一个葬礼就被轰炸了。”

“没错。可那是卢克,他已发誓不干了。我会没事的。你要是想四处参观一下,就去吧。”

“那好吧,”他说,“我确实想。”

我起身穿过房间,站到了那条龙前。

“你能告诉我去洛格鲁斯怎么走吗?”阿鬼问。

“你在开玩笑?”

“不是,”他说道,“我已经看过了试炼阵,但还没看过洛格鲁斯呢。他们把它设在了哪儿?”

“我还以为你会长点记性呢。上次见到那东西,你可是把人家恼得够呛。”

“确实是那样。你觉得它会记仇不?”

“那是肯定的,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它会。还是离它远点好。”

“可你刚刚还建议我去了解一下混沌,学习一下非理性。”

“但我也没建议你去送死啊。在你身上,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

“我也很看重我自己啦。不过你知道的,我也需要活命,就像有机生物一样。”

“我怀疑的是你的判断力。”

“你也了解我的本事的啦。”

“没错,你在调皮捣蛋方面确实有一手。”

“而且你还欠我一次深造呢。”

“让我想想。”

“那不过就是一个地方,我想我自己能找到。”

“好啊,那就去吧。”

“很难找吗?”

“你不是觉得自己是全能的上帝吗?忘了?”

“老爸,我觉得我真的需要见识一下它。”

“我现在没时间带你去那儿。”

“你把路指给我就行。隐藏行踪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行,那好吧。宿慧就是洛格鲁斯的看守。它在一个洞穴之中,具体在哪儿我就不知道了。就我所知,唯一的一条路,就在这个地方。”

“哪儿?”

“好像是牵涉到诸如九道拐什么的。我会在你身上放一只眼睛,领你过去。”

“我拿不准你的咒语放在像我这样的东西身上管不管用。”

我将意念探进了戒指——请原谅,是斯拜卡——当中,在地图上用一系列黑色星号标出了他的必经之路,将它挂在我的洛格鲁斯视觉中,悬在他身前,说道:“你是我设计的,这条咒语也是。”

“唔,那是,”阿鬼回答道,“我突然觉得拥有了一些我没法接近的数据。”

“它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显现出来。把自己变成一枚戒指,要跟我左手食指上这枚一样。我们一会儿就离开这个房间,然后穿过另外一些。快到合适路径时,我会示意你。朝那个方向走,你便会见到另外一些东西,引导你进入另外一个地方。在那附近,你会发现一些黑色星星,给你指出下一个方向。到了下一处,还会有星星给你指路。实际上,跟着它,你便会出现在设有洛格鲁斯的那个洞穴里。把自己完全隐起来,随时观察四周的情形。想回来时,原路返回即可。”

他将自己缩小,飞上了我的手指。

“晚点来找我,跟我说说你的经历。”

“我也正这么想呢,”他那细若蚊蝇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老人家最近有点偏执,我可不想让你胡思乱想。”

“继续保持。”我说。

我穿过房间,进入了那条龙。



我出现在一间小小的客厅中,其中一扇窗户送来外面的山峦,另外一扇则正对着一片沙漠。四下里没人,我走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上。没错,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继续向前走去,穿过另外一些房间,一直走到左侧一扇门前,推开它,发现了几把拖把、扫帚、刷子、几只水桶、一堆脏衣服和一个水池。没错,与记忆中完全一样。我指了指右手边的一排架子。

“找黑星。”我说。

“你没开玩笑?”一个细小的声音说道。

“自己去看吧。”

一圈亮光从我食指上飞出,快到那架子时叠起,变成了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祝你好运。”我压低嗓音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去。

关上房门,我不由得在想自己做得是否正确,不过,同时也安慰自己,他不过是去看一眼,肯定能顺利找到那地方的。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该来的终究要来。而且,对于他究竟会看到什么,我也有些好奇。

我转过身,沿着走廊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客厅中。这也许是我独处的最后机会了,我决定好好利用一下。我在一摞垫子上面坐下,掏出我的主牌,快速翻出了那天在安珀匆忙绘就的卡洛儿的那张,盯着她的样子,直到纸牌变凉。

眼前的画面变成了三维形象,随后她溜了出去,出现了我自己的样子。一个明媚的午后,我走在安珀街上,牵着她的手,绕过一群商贩。然后,我们下了克威尔山峭壁,大海在我们面前泛着银光,海鸥飞扬。接着,回到了餐厅,桌子飞向了墙壁……

我用手覆住纸牌。她在睡觉,在做梦。奇怪,就这样进入了一个人的梦境。更怪的是,居然在其中发现了自己。当然,除非是意念接触时,我无意间缅怀起了过去……

生命中一个小小的谜团。没必要唤醒那可怜的姑娘,就为了问她的感觉。我想我可以问问卢克她到底怎么样了。于是,我翻找起他的主牌,随后又犹豫了起来。他一定很忙,毕竟他登基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更何况,我已经知道她正在休息。不过,当我把弄了一会儿卢克的纸牌,最终将它放到一边时,下面那一张露了出来。

灰色、银色和黑色……他的脸要沧桑一些,有点像是我这张脸的沧桑版。科温,我父亲,正在回望着我。我曾经多少次满头大汗地盯着这张脸,努力想要连接上他,直看得头痛欲裂但又无功而返?别人告诉我,这种情况便意味着他已经死了,要不就是他在屏蔽我的连接。随后,有个可笑的念头出现在我心间。我想起他的那些故事,尤其是他们曾试图通过主牌联系布兰德,但由于他被囚禁在一个遥远的所在,所以开始时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那一段。接着,我又想到他曾试图联系王庭,但由于距离实在太远没能成功那事。万一他并没有死,也并非有意屏蔽我,而是因为离我实在是太远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晚在影子中出来助我,并将我送往那个奇怪的影子之间的地方,随即开启我的种种历险的人,又是谁?而且,虽然我拿不准镜子走廊中的那个他是真是幻,但最近我确实发现了他在安珀城堡中出现的迹象。如果他真在这其中一个地方,那与我的距离就不会太远。也就是说,他在故意屏蔽我的连接,这样一来,即使再试也不会有什么用处。可万一这一切都有着别的解释呢……

那牌在我的触摸下似乎开始变凉。这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我的念念不忘有了回响?我集中意念,向前移动。它似乎变得更加冰凉了。

“爸?”我说,“科温?”

又凉了一些,指尖上传来了麻刺的感觉。似乎正是主牌开始连接上的征兆。或许,他距离这儿比安珀近得多,已经到了可以触及的范围之内……

“科温,”我重复道,“是我,梅林。喂。”

他的样子动了动,像是要走出来。随后,纸牌变得漆黑一片。

然而,冰冷并未退去,而且那种无声的连接之感也还在,宛如电话接通之后的一段长长停顿。

“爸?是你吗?”

纸牌的黑暗开始有了深邃的感觉。在其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梅林?”话语很微弱,但我敢肯定那就是他的声音,叫的是我的名字,“梅林?”

黑暗深处的动静,是真实的。有什么东西,向我冲了过来。

它从牌中直接扑到了我的脸上,拍打着黑色的翅膀,呱呱叫着,不是乌鸦,便是渡鸦,除了黑色,便是黑色。

“禁地!”它叫道,“禁地!回去!后退!”

它在我头畔扇动着双翼,我手中的纸牌,哗啦啦洒落了一地。

“走开!”它厉声尖叫着,绕着屋子盘旋,“禁地!”

它穿过屋门,我追了出去。不过,刚飞到我的视野之外,它就消失了。

“鸟儿!”我叫道,“回来!”

没有回答,拍打翅膀的声音也已不复存在。我看了看其他房间,同样没有那畜生的影子。

“鸟……”

“梅林!怎么了?”一个声音,从头顶高处传了下来。

我抬起头来,看到了宿慧,他正在一片颤动的光幕后面,沿着一架水晶楼梯走下来,身后是一片繁星如织的夜空。

“在找一只鸟。”我回答。

“哦,”他说着,来到楼梯底部,走出那面光幕,光幕抖了抖,连同那楼梯一起消失了,“什么样的鸟?”

“一只大黑鸟,”我说,“会说话的那种。”

他摇了摇头。

“我倒是可以召唤一只出来。”他说。

“这是一只特别的鸟。”我说。

“很遗憾你把它弄丢了。”

我们一起进了走廊,我左转,走回那间客厅。

“到处都是主牌啊。”我叔叔诧异道。

“我正尝试用其中一张,它突然变黑了,那只鸟飞了出来,叫着‘禁地!’,我就在那时把它们弄掉了。”

“看来你联系的是一个很爱开玩笑的人啊,”他说,“要不就是中了魔法。”

我们跪下身来,他帮我捡起了主牌。

“第二种更有可能,”我说,“是我父亲的牌。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在尝试联系他,这次是最近的一次。我实际上还听到了他的声音,在黑暗深处,在那只鸟打断我们之前。”

“听起来他被限制在了一个黑暗的地方,或许还有很强大的魔法看护。”

“肯定是这样!”我说着,整理了一下那摞主牌,将它们重新装起来。

在一个绝对漆黑的地方,一个人是没办法进行影子穿越的。这在阻止一个具有安珀血统的人逃脱方面,同刺瞎他的双目一样有效。这为我最近的种种遭遇增添了一份合理性。某个不想让科温碍事的人,将他关在了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

“你见过我父亲吗?”我问。

“没有,”宿慧回答,“我只知道他曾拜访过王庭,时间很短,就在战争结束后。但我没那个福气,没见到他。”

“你有没有听说他在这儿做了什么?”

“我相信他应该参加了一次会谈,与萨沃和他的臣僚,还有兰登和其他安珀大臣,就和平协议进行谈判。事后,我知道他做自己的事去了,但没听说他究竟去了哪里。”

“在安珀我听了不少流言蜚语,”我说,“我怀疑……在战争末期,他杀了一名贵族,博瑞尔勋爵。博瑞尔的亲族会不会找他报仇?”

他咔嗒咔嗒咬了两次牙,抿起了双唇。

“亨德里克家族……”他沉吟道,“我想不会。你外婆便是亨德里克……”

“我知道,”我说,“可我跟他们实在是没打过什么交道。同赫格兰姆的一些分歧……”

“亨德里克道具有很强的军事色彩,”他接着说道,“能征善战,崇尚武力的那种,你知道的。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把战争中的仇恨带到和平年代来。”

回想父亲说过的那些事情,我说:“即使他们觉得对方的手段不那么光彩,也不会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说道,“对于具体的问题,很难猜测他们的态度。”

“亨德里克家族现在谁当家?”

“贝莉莎·米诺比女公爵。”

“那拉瑟斯公爵,她的丈夫……他怎么了?”

“在试炼阵倾覆之战时死了。我相信是朱利安王子杀了他。”

“博瑞尔是他们的儿子?”

“是的。”

“哎呀,那就是两条人命了。真没想到。”

“博瑞尔有两个同胞兄弟,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和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许多叔叔伯伯、姑姑婶婶。对,确实是一个大家族。而且在亨德里克,算得上巾帼不让须眉。”

“对,那是当然。不是有很多歌吗,比如‘娶妻莫娶亨德里克女’。可以查明科温在这儿时,和亨德里克有过什么争端吗?”

“虽然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总还是可以问问的。记忆单薄了,道路荒芜了。不大容易。”

他摇了摇头。

“还有多久才到天蓝时辰?”我问他。

“快了。”他说。

“那我最好还是出发前往曼多道吧。我答应跟我哥哥一起吃早餐的。”

“那咱们晚点再见,”他说,“实在不行,就等到葬礼上再说。”

“好,”我说,“我想我最好还是洗漱一下,换身衣服。”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召唤出了一盆水、一块香皂、一支牙刷和一把剃须刀。此外,还有一条灰色长裤、一双黑色靴子、一条腰带、一件紫色衬衫以及手套、墨色披风、剑、剑鞘。收拾利落过后,我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到了接待室,随后上了大路。四分之一英里的山路过后,一条深壑横在眼前。我略施手段,径直走了过去。然后,右拐上了曼多道,头顶一轮硕大的太阳,沿着一片碧蓝的沙滩走了一百多码。接着,再次右转,穿过记忆中的一道石砌拱门,很快便走到了一片汩汩涌动的熔岩地带,穿过一面墨玉般的石墙,出现在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洞穴中,再跨过一座小桥,穿过庭院一角,沿着边境走几步,便进了曼多道的接引区域。

只见我左手边的整面墙壁上面,缓缓地吐露着火光,而右侧是一条断头路,灯火映照下,露出了一片海沟一般的景色,当中,各种闪闪发光的东西正在相互追逐撕咬。曼多正以人形坐在正对面的一个书架前,穿黑白二色,双脚搭在一条黑色软凳之上,手中一册罗伯特·哈斯的《赞美》,正是我送给他的。

他微微一笑,抬起头来。

“‘死神之犬,亦惧我三分’,”他说,“妙哉。你这趟怎么样?”

“睡了一觉,终于,”我说,“你呢?”

一张无腿的小桌恰在这时飘了过来,他将那书放到上面,站起身来。虽然他看这书明显是做给我看的,但也丝毫不影响他在我心中的高大形象。他这人,向来是这样。

“非常好,谢谢你,”他回答道,“来,我来招待你。”

他拉着我的胳膊,引着我穿过了那面火墙。那墙一见我们靠近,便主动退了开去,脚步声响彻在黑暗之中,不过只是短短一瞬,因为一条小径马上探了过来,阳光穿过头顶的枝叶,洒下一地的碎金,远处,是一座绿白二色的观景台。我们拾级而上,没走几步,便见一张考究的桌子出现在眼前,上面,泛着霜花的饮料瓶和一篮篮温暖的面包触手可及。他示意我坐下,然后将手一挥,一壶咖啡凭空出现在我座旁。

“看来你记起了我的早餐偏好,”我说,“在地球影子的时候。谢谢你。”

他淡然一笑,点了点头,在我对面落座。不知名的鸟儿,在树上婉转吟唱。风鸣叶间,簌簌有声。

“你这几天在做什么?”我倒了杯咖啡,撕了块面包,问他。

“看风景。”他回答道。

“政治风景?”

“还是老样子,虽然最近在安珀的经历,让我学会了以更加开阔的视野看待局势。”

我点了点头。

“你和菲奥娜的那次调查?”

“那,也算,”他回答,“这些东西,正在一点点将局势推向非常时期。”

“我也注意到了。”

“看起来,试炼阵和洛格鲁斯之争,不仅仅是在天庭展开,凡尘俗世似乎也成了它们的战场呢。”

“这一点我也感觉到了。我就是其中的受害者。在早先的天庭部分,我就被卷了进去,而且没有记分牌。我被它们弄得团团转,最近发生的一切也都跟他们脱不了干系。直到现在,我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成了它们争斗的一部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如果有任何能让它们滚回去的法子,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

“呵,”他说,“万一你的整个人生都是事先设计好的呢?”

“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说,“我感觉跟现在差不多,也许会更糟。”

他做了一个手势,一盘令人称奇的煎蛋卷出现在我眼前,旋即,又是一碟炸薯条配菜,看起来像是青椒和洋葱。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一种假设,”我一边吃,一边问道,“不是吗?”

他吃了第一口,久久的停顿过后,这才说道:“我想不是。”

“我觉得两股力量,已经疯狂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他继续说,“所以,快到水落石出的时候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

“缜密的考虑,”他说,“再辅以对假设的系统分析和测试。”

“花点时间给我上一课,跟我讲讲神学和人类政治学当中的科学方法论。”

“你之前已经提过这个要求了。”

“没错。接着说。”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萨沃刚好在这个当口驾崩,在许多事情都要结出丰硕的果实,在苦苦坚持了这么长时间之后?”

“他总有离去的时候,”我说,“而且最近的压力是太大了一点。”

“时机,”曼多说道,“战略性布局。时机。”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把你扶上混沌王位。”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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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04

有时,当你听到一件不可能的事时,也就那么过去了。但有时,却会在你心里引起回想,让你立刻恍然大悟,觉得,呀,这事其实我一直就知道,或者至少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只是懒得将它拾起检视一番罢了。我本应该被曼多这句话呛到,说句诸如“荒谬”这样的话才对的。然而关于这事,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无关乎对错,只是觉得他这话似乎不光是推测那么简单,更像是有某种计划正围绕我展开,一步步将我推向王庭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

我长长地啜了一口咖啡,问道:“真的?”

他玩味地注视着我的脸,在我眼中搜寻着什么,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莫非你也感觉到什么了?”

我再次端起咖啡杯,原本打算说:“没有,当然没有。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事呢。”不过,我想起父亲跟我说过的一件事,想起他当初失忆后,是如何从弗萝拉口中套出重要信息的。在这件事里,让我印象深刻的并非他的机变,而是他对自己亲人的那种不信任,竟像一种本能反应。我没有经历过科温曾经历的那种内斗,所以缺少这样一种本事。而且,曼多和我一直以来都处得很好,尽管他比我要大几个世纪,在某些领域的品味和我也大相径庭。不过,突然间,面对这样一种高风险的探讨,那个被科温说成“凡事往坏处想”的他,似乎在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建议我:“干吗不呢?你正好可以拿这事来练练手嘛,孩子。”于是,当我再次放下咖啡杯时,决心试一试,只是为了看看这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只要一小会儿。

“我不知道我们所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我说,“对于当前的局势,你不妨跟我说说其中的核心,开头也可以,你认为可以迅速得出结论的。”

“试炼阵和洛格鲁斯都具有情感,”他说,“这一点我们俩都是亲眼所见。它们是否就是独角兽和圣蟒显灵或是其他什么,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区别。不管怎样,我们说的是两种超凡的智能产物,有着无边的力量。不管谁先出现,都是对那些无用论点的支撑。我们只需考虑当前的处境以及它对咱们会产生何种影响就成。”

我点了点头。

“中肯的评价。”我赞同道。

“他们所代表的力量一直水火不容,而且两者半斤八两,已过了几百年,”他接着说道,“因此,一种微妙的平衡被维持了下来。它们一直在寻找对方的弱点,并借此获得一些小的胜利,试图压过对方。这似乎是一场零和游戏。长久以来,奥伯龙和萨沃都是它们的代理,而托尔金和宿慧,由于他们和能量本身的亲近关系,一直是它们之间的调停人。”

“是吗?”我说着,啜了一口果汁。

“我相信托尔金是距离试炼阵太近了,”他继续说道,“于是成了对方的操控对象。然而,他的本事不容小觑,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抗拒。这导致了他的精神失常,而且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对试炼阵造成了一定的伤害。这反过来倒也让试炼阵没再去招惹他,没再对他造成额外的伤害。但伤害毕竟造成了,于是洛格鲁斯获得了微弱的优势。这使得它在布兰德王子试图通过实验增强自己能力的时候,能够深入秩序之地。我相信由于他未加任何防范,就不知不觉成为了洛格鲁斯的代理。”

“这里边很多都是推测。”我说。

“你想想,”他回答,“他的目的,按正常判断,无疑是疯狂的,但如果将它当作摧毁秩序、重塑混沌世界的目标来看,就合理多了。”

“接着说。”我说。

“在某个时刻,试炼阵发现自己有制造短命‘幽灵’,复制那些通过它之人的本事,也许它一直都有。这是个神奇的概念,我非常感兴趣。它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证明了我的判断——试炼阵,很有可能包括洛格鲁斯,都能直接插手现实事务。你说有没有可能正好说明,你父亲是试炼阵设计的用来对付布兰德的代理人?我有些好奇。”

“我有点不大明白,”我说,“你说的是,设计?”

“我有一种感觉,他确实是试炼阵选中的安珀下一任君王,这刚好和他的愿望巧合,因此更利于控制。我怀疑他在那个地球影子诊所中的突然康复,尤其是那场把他送进诊所的意外,都与此事有关。虽然时间流不同,但布兰德还是有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既在囚房之中,又时刻盯着步枪的准星。当然了,这事也没办法去问布兰德。”

“还是猜测,”我吃完煎蛋卷,说道,“不过也并非没有意思。请继续。”

“然而,你父亲夺取王位的心动摇了。不过,他依然是安珀的代理人。安珀确实赢了战争。试炼阵被修复,平衡再次被重建。兰登是王位的第二选择,一位维持现状的最佳候选人,但这一决定是独角兽作出的,并非由安珀人根据他们的王位继承律决定。”

“我还从没想到过这个。”我说。

“而你父亲,我相信是无意为之,提供了额外的砝码。由于担心试炼阵不能被修复,他又画了一个。可它却被修复了。因此,出现了两个秩序之作,而非一个。虽然作为一个独立的存在,它并不能增强试炼阵的力量,却能大大加强秩序的威力,也就是说,削弱洛格鲁斯的优势。就这样,你父亲让两种力量回归了平衡,然后又轻轻推了一把,推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这些都是你和菲奥娜查看过新试炼阵以后得出的结论?”

他缓缓点了点头,呷了一口果汁。

“自那以后,影子风暴便比平时多了,”他说,“将我们带到了今天的境地。”

“对,今天的境地,”我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些咖啡,“我们都注意到了他们的增强。”

“确实。你说过的那个叫卡洛儿的姑娘,当她要求试炼阵送她去一个合适的地方时,它是怎么做的?它立刻把她送到了一个影子试炼阵中,然后灭掉了所有的光线。接着,它便让你去救她,并顺便修复了那个版本的试炼阵。一旦修复,它就不再是影子试炼阵,而是另外一个它可以从中吸取能量的实实在在的试炼阵。说不定,它连那个影子也完全吸收了,极大地增强了自己的能量。它对洛格鲁斯的优势,甚至更加明显了。洛格鲁斯需要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于是甘冒奇险深入试炼阵统治之地,孤注一掷地抢夺混沌之眼。不过,那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对峙,因为你发明的那个叫鬼轮的古怪玩意儿突然在当中横插了一杠。于是,平衡继续倾向试炼阵那边,成了一种危险的状态。”

“对洛格鲁斯。”

“我得说,对所有人都一样。两股力量争斗不休,影子世界纷争四起,在事态得到纠正以前,两边都是一片混乱。”

“因此应该做一些对洛格鲁斯有利的事情?”

“你已经明白过来了。”

“我想是的。”

“它直接和你交流过,不是吗?”

我想到了那晚,在影子中间那个山洞中,我就曾面临在圣蟒与独角兽、洛格鲁斯与试炼阵之间作出选择。由于讨厌这种被胁迫的感觉,我拒绝了。

“对,确实是。”我回答。

“它想让你做它的代理人,不是吗?”

“我猜它确实是那么想来着。”我说。

“然后……”

“……然后我们便出现在了这儿。”我回答。

我不由得想起在影子下面的那段艰难跋涉,想起了幽灵的那些威胁。试炼阵的,洛格鲁斯的,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我猜它确实那么想来着。”我重复道。

不过最后,还是让试炼阵捡了个便宜,虽然我也是万不得已。

“那你准备好毁掉试炼阵来替王庭服务了吗?”

“我准备好寻求解决之道,来为每个人内心的平静服务了。”

他笑了。

“你这是在提条件,还是已经同意了?”

“这只是我内心的真实表达。”我说。

“如果洛格鲁斯已经选择了你,肯定有它的理由。”

“毫无疑问。”

“几乎用不着说,你登上王位,将会极大地增强萨沃家族的力量。”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当然,鉴于你的背景,你有必要决定自己最终效忠的是谁。安珀,还是王庭。”

“莫非你已经感觉到了另外一场战火?”

“没有,当然没有。不过,任何对洛格鲁斯有利的事情,都会激起试炼阵的报复以及安珀的反应。很难达到战争的程度,但报复肯定是免不了的。”

“你能把你的想法说得更具体一些吗?”

“我现在说的不过是一些总体形势,好给你机会,作出正确的反应。”

我点了点头。

“既然说的是大势,我也只好重复一遍我的态度了。我已经准备好去寻求一种解决之道。”

“好吧,”他说,“咱们已经对彼此有了一定的了解。在你登上王位的过程中,你也需要我们——”

“‘我们’?”我打断了他。

“当然是萨沃家族了。不过,你应该不会想要任何人给你具体的指示。”

“这么说很对。”我回答。

“不过当然了,我们说的仅仅是一种假设,还有一两个人,对王位很是念念不忘。”

“争斗想必是难免的了?”

“不过,要是家族能助你戴上王冠,你承不承认自己欠他们一个人情?”

“哥,”我说,“你就是家族,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如果你想在干掉蒂姆尔和塔伯之前征求我的意见,就忘了这事吧,对于王位,我还没那么着急。”

“你的愿望,在这件事上已经不重要了,”他说,“要是你想想我们同杰仕比的长期龃龉,再想想凯尼卡特一直是怎么惹麻烦的,就不会觉得那么恶心了。”

“这事和恶不恶心无关,”我说,“我从没说过我想要王座。而且,坦白说,我觉得不管是蒂姆尔还是塔伯,都比我更适合干这份工作。”

“可他们并不是洛格鲁斯属意之人。”

“如果我真是,我也应该独自去做。”

“兄弟,在原则世界和我们的血肉铁石之间,还是有巨大鸿沟的。”

“万一我有自己的打算,但不包括你的计划呢?”

“说来听听。”

“我们说的都是假设,忘了?”

“梅林,你太固执了。在这件事上,你有义务,不管是对王庭还是洛格鲁斯,都有。”

“我能尽到自己的义务,曼多,而且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在做。”

“如果你真有计划,能让事情恢复正常,还是个好点子,我们会帮你实现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现在还不需要帮助,”我说,“但我会记在心里的。”

“你现在需要什么?”

“信息。”我说。

“问吧,我有不少。”

“好吧。能跟我说说我母亲娘家那边的事吗,亨德里克家族?”

他抿紧了双唇。

“他们尚武,都是职业军人,”他说,“你知道他们经常参加影子间的战争。他们喜欢这样。拉瑟斯将军死后,由贝莉莎·米诺比负责。嗯。”他顿了顿,然后说,“你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们对安珀那份奇怪的情感吗?”

“安珀?”我说,“什么意思?”

“我记得有一次因公前去拜访亨德里克道时,”他说,“无意中走进了一间像是祭坛一样的房间。墙上一个显眼的位置悬挂着本尼迪克特将军的一幅肖像,一身戎装。下面是一个类似祭台的架子,挂着几件武器,上面点着好几支蜡烛。你母亲的像,也挂在那儿。”

“真的?”我说,“你说本尼迪克特知道这事吗?黛拉曾告诉我父亲,她是本尼迪克特的后代。后来,他发现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你觉得那样的人会不会对我父亲心生怨恨?”

“为什么?”

“在试炼阵倾覆之战中,科温杀死了亨德里克的博瑞尔。”

“他们对于这种事情看得很开。”

“可是,从他的描述中,我听出了些许胜之不武的意味,虽然当时并没有人看到。”

“就让过去的事情过去吧。”

“我也无意旧事重提。可我担心的是,万一他们听到了什么,说不定会找他讨还血债。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在他失踪背后扮演角色?”

“我真的不知道,”他说,“这是否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我想你可以问问他们。”

“就那样跳出来说:‘嘿,你们跟我爸爸的事有没有关系?’”

“探明一个人的态度,有许多种不动声色的方式,”他回答道,“就我了解,你年轻时曾上过几堂相关的课程。”

“可我甚至都不认识那些人。我的意思是,我可能在聚会上碰到过其中一些姐妹,现在想来,我曾远远地见过拉瑟斯和他妻子几次,仅此而已。”

“亨德里克会派代表出席葬礼,”他说,“要是有机会,我会给你介绍,到时你略微展示一下个人魅力,自然能折服一个。”

“你知道的,也只好这样了,”我告诉他,“这可能是唯一的法子。对,就那样,拜托了。”

“没问题。”

他做了一个手势,将桌子清空,又上了一桌菜。这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薄如蝉翼的薄饼,各种配菜,以及各式口味的新鲜面包卷。我们沉默着吃了一会儿,尽情享受着鸟语花香以及和煦的清风。

“我希望能够看看安珀,”他最后说道,“在更加宽松的环境当中。”

“这一点绝对没问题,”我回答,“我愿意领你四处逛逛。我知道在死亡巷有一家很棒的餐馆。”

“不会是血色安迪吧?”

“应该是,不过它的名字时常换。”

“我也听说过这家,而且一直很好奇。”

“等哪天咱们一定去一趟。”

“好极了。”

他拍了拍手,一碗水果从天而降。我续上咖啡,将一颗卡多塔无花果放到一碗生奶油当中,慢慢晃动着。

“我待会儿还得跟我母亲一起吃饭。”我说。

“嗯,我听说了。”

“你最近常见她吗?她怎么样?”

“正如她所说,深居简出。”他说。

“你觉不觉得她像是有什么事?”

“很有可能,”他说,“在我印象中,她就没有没事的时候。”

“有什么想法吗?”

“她会直接告诉你的,我干吗还费劲去猜?”

“你真觉得她会?”

“你是她儿子,比谁都有优势。”

“同样,也是劣势。”

“不过,比起其他人来,她更有可能会跟你说。”

“也许吧,除了朱特。”

“这话从何说起?”

“她一直更喜欢他。”

“有意思,朱特也曾这么说过你。”

“你经常和他见面吗?”

“经常?没有。”

“上次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两个轮回前。”

“他现在在哪儿?”

“这儿,王庭。”

“就在萨沃吗?”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他和我们母子一起吃饭的画面。

“其中一处别居,我想。他对自己的行踪,一直讳莫如深。”

就我所知,萨沃一共有八处别居,四通八达,皆通影子,应该很难和他撞见。而且,此刻我也不想撞见他。

“他怎么回家了?”我问。

“跟你一样,葬礼,”他说,“以及相关的事情。”

相关的事情,果不其然!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推上了王座,我永远不会忘记——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成功还是失败——朱特永远落后我两步。

“我可能不得不杀了他,”我说,“我不想这样,但他实在没给我太多选择。迟早有一天,他会把我们逼到有我无他,有他无我的境地。”

“为何跟我说这个?”

“这样你就知道我的态度了,可以趁自己还可以影响他的时候劝他换个爱好。”

他摇了摇头。

“他早就不听我的话了,”他说,“兴许现在只有黛拉的话他还能当一回事了,虽然我怀疑他依然惧怕宿慧。也许,你应该跟她说说这事,尽快。”

“正好这件事情,不管是我还是他,都不能跟她说起。”

“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能。她总是误会。”

“我敢肯定,她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自相残杀。”

“当然不想,但我实在不知道如何跟她说这事。”

“我建议你还是努力找个法子。同时,若是无意间撞见,我也不建议你和朱特独处。如果是我,在有人在场的情况下,我会确保自己不先动手。”

“记住了,曼多。”我说。

我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你得想想我的提议。”他说。

“我会的。”我答。

他皱了皱眉。

“你要是有任何问题……”

“没有。我会想想的。”

他站起身来,我也一样。他做了个手势,清空了桌面。随后,他转过身去,我跟着他,出了观景台,穿过院子,来到路上。

在他那兼做接待室和书房的外屋中逛了一会儿后,我们走了出来。朝出口走去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咱们葬礼上见。”他叹了一口气。

“好,”我说,“谢谢你的早餐。”

“顺便问一句,你到底有多喜欢那个姑娘,卡洛儿?”他问。

“哦,非常喜欢,”我说,“她非常——好。为什么这么问?”

他耸了耸肩。

“好奇而已。我也在想她的事情,毕竟她受伤时我在现场。我在想,她对你到底有多重要。”

“重要到让我放不下的地步。”我说。

“我明白了。嗯,要是见到她,帮我带个好。”

“谢谢,我会的。”

“好。”



我大步上了路,并不那么匆忙。在前往萨沃道之前,我还有的是时间。

来到一棵犹如绞刑架一般的树前,我停下脚步。我想了想,转向左侧,沿着幽暗岩石间的一条小路向上走去。接近坡顶时,我径直走进一块覆满苔藓的巨石,出现在一片沙滩上,又踏入一场细雨中。我一路向前跑去,来到一棵古树下,进入一个童话般的圈子,以我的名字为韵脚说出了一副对联,随后便向着泥土当中沉了下去。停下来时,黑暗也已过去,我发现自己站在一面潮湿的石墙旁边,山下的景色,透过墓碑和纪念碑映入眼帘。天色阴沉,凉风四起。似乎正是一天开始或结束的时候,但接下来究竟会暮霭四合还是晨曦初开,我就不知道了。这个地方依然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遍布裂痕的坟头上荒草丛生,倒伏的石墙,高大漆黑的树木下那曲折的幽径。我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前走去。

孩提时,这儿曾经一度是我最钟爱的玩耍之地。我每天几乎都会到这儿来,与一个名叫拉菡黛的影子小姑娘一起,一直坚持了十多个轮回。踩着累累白骨,分开潮乎乎的灌木,我终于来到一块损毁的墓碑前。这里就是我们过去玩过家家的地方。我推开荒芜的门,走了进去。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我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破裂的杯子和茶托,污秽的器皿,依然堆放在角落,覆了厚厚一层灰尘,污渍斑斑。我清理了一下我们曾用来当作餐桌的灵柩台,坐在了上面。有一天,不知为何,拉菡黛突然不再前来,过了一段时间,我也没再来了。我经常在想,她长成了怎样的一个女人。在我们经常藏东西的地方,我曾给她留过一张纸条,就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我在想她是否找到了它。

我抬起那块石板。我那脏兮兮的信封,依然原封不动地躺在那儿,并未封口。我将它取出,抖了抖,掏出了里边的信纸。

我将信纸打开,看到了往昔那褪了色的幼稚的字迹:怎么啦,拉菡黛?我等你,可你没来。下面,似乎换了一只干净了不少的手,写道:我不能再来了,因为我爸妈说你是一个幽灵或者吸血鬼。对不起,因为你是我认识的最最好的幽灵或吸血鬼。我从没想到会有这样一种可能。真是神奇,生活竟能误会如斯。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回想着儿时的种种。正是在这儿,我教会了拉菡黛白骨舞。这时,我打了个响指,对面那一堆曾令我们着迷的白骨之上,传出风吹过树叶一般的沙沙声。我那幼稚的咒语,依然没有失灵。白骨滚上前来,组成一对小侏儒,开始了它们那笨拙的舞蹈。它们围着对方转着圈儿,一副立刻就要散架的样子,碎骨片片脱落,在它们周围跳跃,蛛网如影随形,每一次接触都会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我驱使它们移动得更快了一些。

一个影子出现在门口,接着传来了扑哧一声轻笑。

“我的天!你就缺一个锡屋顶了。看来这就是混沌人打发时间的法子喽。”

“卢克!”他走进来,我惊呼了一声,意念一散,那两具白骨跌落在地上,堆成了犹如树枝般的两堆,“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可以说我是来卖墓地的吗?”他说,“要不要买一块?”

他穿红色衬衫,搭配棕色卡其裤,裤脚塞在一双棕色的山羊皮靴子里,一领黄褐色的披风挂在肩头,正咧嘴而笑。

“你怎么跑出来了?”

他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片刻的迷惑,但很快,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哦,觉得我有必要休息一下。你呢?马上会有一场葬礼,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

“还得过一会儿,”我说,“我也是忙里偷闲跑出来透口气。不过,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跟着我的鼻子呀,”他说,“需要找个聪明人聊聊。”

“严肃点儿。没人知道我来了这儿。我只是临时决定来这儿的。我——”

我在兜里摸索起来。

“你这次没有在我身上放那种蓝色石头吧?”

“没有,没那么简单,”他回答,“我有消息要给你。”

我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打量着他的脸。

“你没事吧,卢克?”

“当然,好得不能再好了。”

“在距离王庭这么近的地方找出路来,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更何况你之前根本就没来过。你是怎么做到的?”

“哦,王庭和我还是有比较深的渊源的,老伙计。你也可以说,它就在我的血液之中。”

他让到门口一侧,我走了出去。我们几乎是自然而然地一起走了起来。

“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告诉他。

“哦,我老爸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在他筹谋大事的那段日子里,”他说,“他就是在这儿碰到我母亲的。”

“这事我竟然不知道。”

“我从没提起过。咱俩都从不提家事的,还记得吗?”

“对,”我说,“似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贾丝拉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不过,王庭……她离自己的老家很远啊。”

“实际上,她是从附近的一个影子中招募来的,”他解释道,“就像这个一样。”

“招募?”

“对,她做了几年的侍女。我觉得刚开始做时,她应该还很小。在赫格兰姆道。”

“赫格兰姆?那是我母亲的老家!”

“没错。她是黛拉小姐的侍女。她就是在那儿学的魔法。”

“贾丝拉是由我母亲带入门的?她是在赫格兰姆遇见布兰德的?这么看来,赫格兰姆同布兰德的阴谋,同黑暗之路和战争也有一定关系。”

“还有,黛拉小姐去找你父亲了?我猜应该是。”

“因为除了洛格鲁斯,她还想成为试炼阵的门徒。”

“也许吧,”他说,“我又不在场。”

我们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向下走去,绕过一丛黝黑的灌木,穿过一片石林,过了一座小桥,蹚过一条映照着树枝、天空的缓缓流淌的小溪,像一幅单色画。微风拂过,几片树叶簌簌作响。

“你怎么从没提过这事?”我问。

“我想说来着,但似乎一直没来得及,”他说,“总是有其他事情要做。”

“没错,”我说,“咱们每次见面似乎都会有紧急状况出现。不过现在,你的意思是不说不行了,我突然需要知道这事了?”

“哦,也算不上。”他停下脚步,伸出一只手,抓在一块墓碑上,指关节渐渐发白。所抓之处,石头变成了粉末,如同雪花一般落在地上。“算不上,”他重复道,“这是我自己的想法,不过是想跟你说说而已。也许会对你有好处,也许不会。消息就是这个样子。谁知道呢。”他说着,手上一用力,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墓碑的碑头硬生生被他抓了下来,但卢克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点,手上依然在用力,碎石块纷纷从他手中崩出来。

“所以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我们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他回答道,“我是被派来跟你说别的事的,确实很难忍住,但我怕我先说了那事,就来不及跟你说这个了。”

他手上猛一抓,手中那块石头顿时变成了碎屑,散落在地上。

“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拍了拍手,伸了过来,一丝细微的火花在他食指根部闪了闪。他用大拇指抹了抹,它便消失了。我加快脚步,他跟了上来。

“卢克,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我似乎知道,似乎又不知道,天啊。我只是觉得不大对劲。我最好还是告诉你我该告诉你的东西好了。”

“不,先忍忍。”我说着,再次加快了步伐。

一片黑影从头上倏忽而过,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状,它便消失在了树林中。一股劲风,突然兜头撞了过来。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默尔?”他问。

“我想我知道,”我说,“而且我希望你能不折不扣地按我所说的去做,不管那事有多么古怪。好吗?”

“当然。如果我连一名混沌勋爵都不相信,那我还能信谁,嗯?”

我们匆匆绕过了那丛灌木。我的陵墓,就在前头。

“不过,你知道的,我真的觉得我有事情需要立刻告诉你。”他说。

“别说。求你。”

“可是它很重要。”

我跑到他前头,他也跑了起来,追上了我。

“是关于你在王庭这事的,就是现在。”

我伸出手去,顶在石壁上,刹住步子,闪身进了里面。三大步过后,我在当中跪了下来,一把抓起一个老旧的杯子,用披风一角三下两下擦干净。

“默尔,你这到底是在干吗呀?”卢克跟着我走进来,问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说着,拔出了短剑。

我将那杯子放在我先前坐过的那个石台上,把手伸到上面,用短剑在手腕处划了一刀。

可从伤口涌出来的并不是血,而是烟。

“不!该死!”我叫道。

我将意念探进斯拜卡当中,找到了合适的能量线,将一个冷却咒语放到伤口上。顷刻间,那烟消散了,从我体内流淌出来的也变成了血。然而,当它流进杯中后又变成了烟。我只好一边咒骂一边将那咒语延伸下去,控制住了杯中的血,让它变成了液态。

“是,是很奇怪,默尔。我只能这么说。”卢克诧异道。

我将短剑放到一旁,伸出右手,握在左腕伤口上方几寸处。血流得更快了一些。斯拜卡悸动起来。我瞥了一眼卢克,他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我捏起拳头,随即松开,周而复始。杯中的血,已有大半杯。

“你说过你相信我的。”我说道。

“恐怕是这样。”他回答。

四分之三杯……

“那你得把这个喝了,卢克,”我说,“我是认真的。”

“不知为何,我好像知道你会这样做,”他说,“可听起来又没那么古怪。我有一种感觉,我现在需要许多帮助。”

他伸出手来,接过杯子,举到了唇边。我用手掌按住伤口。外面,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喝完后把它放回来,”我说,“你还得再喝一些。”

我听到了他咕咚咕咚吞咽的声音。

“竟然比詹姆森威士忌的味道还要好,”他说,“真是怪了。”他将杯子放回到石台上,“只是稍微有点咸。”他补充道。

我将按着伤口的那只手移开,将手腕再次伸到杯子上方,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嘿,哥们儿,你会失血过多的。我现在已经好了,只是觉得有点晕而已。我不用再喝了。”

“不,你需要,”我说,“相信我,有一次献血,我献的比这还多,可第二天照样去参加赛跑了。没事的。”

外面,风声已经变成怒吼,在我们头顶肆虐着。

“介意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问。

“卢克,你是一个试炼阵幽灵。”我告诉他。

“什么意思?”

“试炼阵可以复制每一个走过它的人。你从头到脚都像。我知道它们是什么样。”

“嘿,我觉得我是实实在在的人。我走的根本就不是安珀的试炼阵。我是在提尔-纳·诺格斯完成的。”

“很显然,那两个试炼阵也被它控制了,因为它们都是真正的版本。你还记得你在卡什法的加冕礼吗?”

“加冕礼?天,不记得!你的意思是我登上了王位?”

“对头。里纳尔多一世。”

“我的天!这下合老妈的意了。”

“那是肯定的。”

“那就有点尴尬了,出现了两个我。你似乎对这一现象很熟悉,试炼阵会如何处理我们?”

“你们原本存活不了多长时间。距离试炼阵越近,你就越强大。把你送这么远,它想必是费了不少工夫。来,喝这个。”

“没问题。”

他一口气将半杯血喝干,将杯子递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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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这宝贵的体液是……”他问。

“安珀之血似乎能对试炼阵幽灵起到一定固体作用。”

“你的意思是我变成了某种吸血鬼?”

“从某种技术的角度上来说,你可以那样想。”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那样,尤其是这么特别的一个。”

“似乎确实有些美中不足。不过一样样来,先让你的身体稳固下来,再探讨看待这个问题的角度。”

“那好吧。看来我不想听也不行了。”

只听得哗啦一声,外面似乎滚落了一块石头,接着传来一声轻微的叮当声响。

卢克转过头去。

“我觉得应该不仅仅是风声。”他说道。

“喝最后一口,”我说着,从杯子旁边走开,摸索起了我的手帕,“它应该能让你稳定下来。”

他将它一口喝干,而我包扎起了手腕。他帮我打了一个结。

“咱们出去吧,”我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了。”

“听你的。”他刚说完,一个身影便出现在门口,堵住了外面的亮光,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

“你哪儿也去不了,试炼阵幽灵。”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集中意念,将斯拜卡变成了一只150瓦的灯泡。

不是别人,正是博瑞尔,露着牙,一脸阴沉的笑。

“你就等着变成一支大蜡烛吧,试炼阵鬼。”他对卢克说道。

“你错了,博瑞尔。”我说着,举起了斯拜卡。

突然,洛格鲁斯之兆游进了我们中间。

“博瑞尔?剑术大师?”卢克问。

“正是。”我答。

“噢,要命!”卢克说。


第五章
05

就在我又将斯拜卡中的两条能量放出,欲置其于死地时,洛格鲁斯画面把它们封住了,将其消解于无形。

“我救他可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么轻而易举带走的。”我话音刚落,一个看起来像又不像试炼阵的影子在附近闪了闪。

洛格鲁斯之兆滑向我的左侧,新冒出来那东西——且不管它究竟是何方神圣——也跟着闪了过去,双双无声地穿过了墙壁。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一个霹雳从天而降,震得整个墓室都摇晃了起来。就连正要拔剑的博瑞尔也停了下来,赶忙用那只手抓住门框。恰在这时,另外一个身影在他身后出现,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说道:“实在不好意思,你挡着我了。”

“科温!”我又惊又喜,“爸!”

博瑞尔转过头去。

“科温,安珀王子?”他说。

“正是在下,”那影子回答道,“尽管我恐怕没那个福气。”

“我是博瑞尔,亨德里克公爵,亨德里克道大将军。”

“您是统领千军万马的人,大将军,能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科温说道,“现在,若您不介意,我想进去看看犬子。”

博瑞尔转身,一边将一只手伸向剑柄。我冲向前去,卢克也一样。不过,博瑞尔身后已经有了动静,一个飞腿,似乎很低,直踢得他一声闷哼,弯下腰去,随后,一个拳头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后颈上,于是他倒下了。

“快,”科温招呼道,“我想咱们最好离开这儿。”

卢克和我赶忙上前,从倒地的亨德里克道大将军身上跨了过去。道路左侧的地面变得焦黑一片,像是刚被野火席卷过一遍,空中下起了小雨。又有几个身影远远地现身,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我不知道那把我带到这儿来的能量还能不能把我弄出去,”科温打量了一下四周,说,“看来它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他顿了顿,又说,“恐怕是这样。好吧,现在就看你了。咱们怎么逃出去?”

“这边。”我一边说,一边转身跑了起来。

他们紧跟着我,上了来时的那条小道。我回头望了望,有六个黑影正紧追着我们。

我们朝山上跑去,经过那些界碑和墓碑,终于来到那面古旧的石墙下。此时,身后传来了吆喝声。我没加理会,而是将同伴拉到我身旁,即兴作了一联,描述了当前的境况和自己的愿景,有些草草了事。不过,魔法还在。后面掷过来一块石头,堪堪从头顶飞过——此时的我们,已经沉进了泥土之中。

犹如三朵蘑菇一般,我们在那魔法圈中现身,我领着他们穿过田野,一路小跑着来到沙滩上。刚一到那儿,就又听到一声吆喝。我们从那块巨石中闯出,沿着碎石小道,下到那棵绞刑架一般的大树下。我折向左侧小路,跑了起来。

“停一下!”科温叫道,“我感觉它就在附近。那边!”

他离开道路,转向右侧,朝一座小山跑去。卢克和我跟了过去。后面,追兵的声音从那块巨石那儿传了过来。

前方,什么东西正在两棵树之间闪烁着。我们似乎正直奔它而去。近了一些后,那东西的轮廓清晰起来,有点像我在墓室中见到的试炼阵。

父亲并未放慢脚步,而是直接撞进了那东西当中,然后消失了。又一声喊叫从我身后传过来。卢克随后也穿过了那个闪闪发光的光幕,我紧随其后。

接着,我们在一条笔直的、闪着光的灰白隧道中奔跑起来。当我回过头看时,只见身后的入口正在合拢。

“他们追不进来,”科温叫道,“那一头已经关闭了。”

“那咱们干吗还跑?”我问。

“还不安全,”他回答,“咱们正在横穿洛格鲁斯的地盘,要是被发现,还是会有麻烦。”

我们继续在那条奇怪的隧道中奔跑着。

“咱们这是在穿越影子吗?”我问。

“是的。”

“那似乎走得越远越好——”

我话音未落,整条隧道摇晃起来,我赶忙伸出一只手扶住洞壁,这才没被扔到地上。

“我的天。”卢克说。

“没错。”我赞同道。这时,隧道开始分崩离析。一道道口子在墙壁和地面上出现,裂缝之外,尽是无边的黑暗。接着,不知什么东西又发动了攻击,悄无声息地让整个隧道,身前,身后,周遭,全都震颤了起来。

我们跌了下去。

哦,其实也算不上真正的跌落,有点像是在一片薄薄的雾气中飘荡。脚下,似乎毫无落脚之处,各个方向都是空空荡荡的。像是一种自由落体运动,但又没什么东西可作参照物。

“该死!”我听到科温说道。

就这样,我们飘荡了一段时间,说不好究竟是悬浮还是坠落。

“这么近。”只听他嘀咕道。

“那边有东西。”卢克突然指了指自己右侧。

一个硕大的灰影出现了。我让意念进入斯拜卡,朝那个方向探了出去。毫无生命迹象。我命斯拜卡将我们引向那儿。

虽然并未感觉到自己在动,但那个灰影似乎大了起来,渐渐露出熟悉的轮廓,呈现出淡红色的样貌。当其尾翼映入眼帘后,我已知道那是什么了。

“看起来像是你那辆波利·杰克逊啊,”卢克诧异道,“上面还有雪呢。”

对,正是我那辆红白二色的1957年雪佛兰。

“不是实物,是从我意识中幻化出来的,”我告诉他,“可能是它在记忆中太过于鲜活了,所以我才会一再想起它。还有,它的出现似乎正合时宜。”

我将手伸向门把手,我们是从驾驶席那一侧过来的。我抓住门把手,按下了按钮。当然,没锁。他们俩各自抓住车子的一处,将自己拉向另外一侧。我拉开门,滑到方向盘后面,关上车门。卢克和科温此时也进来了。钥匙就在点火开关上,和我期待的一样。

他们俩都上来后,我开始尝试点火。引擎应手发动。我透过风挡玻璃望向那片虚无。我打开车灯,但依然无济于事。

“现在怎么办?”卢克问。

我挂一挡,松手刹,抬离合,慢慢踩下油门。车轮似乎转了起来,片刻后,我挂上二挡。稍后,三挡。

车身上传来似有若无的牵引力,或者,只是我的幻觉?

我又加了一点油。前方远处,那片雾蒙蒙的景象似乎略微亮了一些,尽管我觉得是我盯着那个方向看得太久了的缘故。方向盘上没有任何反馈。我将加速踏板又往下踩了踩。

卢克突然伸手打开了收音机。

“危险路况,”收音机中传出一个声音,“请减速行驶。”随后,是一曲温顿·马沙利斯的《大篷车》。

我将这当作一种指示,松了油门。这下,车子的牵引力似乎明显弱了。我们像是在冰面上行驶一般。

然后,有了一种前行的感觉,前方似乎亮了起来。此外,我似乎也有了一些重量,开始陷进座椅里。片刻过后,车子下面的路面似乎也有了坚实之感。我在想,此时如果转动一下方向盘,不知会出现什么情况。不过我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轮胎下传来的摩擦声越来越明显。两侧出现了一些昏暗的轮廓,一一向后滑去,这更增加了前进的感觉。远远的前方,整个世界确实亮了起来。

我再次放慢了车速,因为我感到车轮下面确实是一条真实的道路,能见度不是很高。没过多久,车灯有了一些效果,照出了路旁的一些形状,影影绰绰,像是树木、路堤、灌木、杂草和岩石。不过,后视镜中依然是白茫茫一片。

“真像旧时光,”卢克说,“在一个天公不作美的晚上,出去吃比萨。”

“没错。”我赞同道。

“真希望另外一个我能在卡什法开一家比萨餐厅。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真是那样,我会过去尝尝的。”

“不过,你觉得这事到底会对我怎样?”

“我不知道,卢克。”

“我的意思是,我不能总喝你的血。还有,另外那个我怎么办?”

“我想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份差事,解决你这个难题,”科温对他说道,“好歹能解决一时。”

此刻,树木变成了真正的树木,雾也是真雾,丝丝缠绕在一起。风挡玻璃上,凝结出了露珠。

“什么意思?”卢克问。

“马上。”

雾气中出现了缝隙,真正的景色从中透了出来。突然间,我意识到车轮下并非真实的路面,而是一块异常平整的地面。我再次放慢了车速。

此时,一大片雾气消散了,露出一棵硕大的树。此外,一块地面发起了光。看其布局,似乎有些眼熟……

“这地方就是你的试炼阵,不是吗?”眼前的道路更加清晰了,我问道,“菲奥娜曾带我来过这儿一次。”

“对。”他回答道。

“它就是刚才在墓地中和洛格鲁斯之兆遭遇的那个,也是将我们引进隧道那个。”

“对。”

“那……它也有感情。像安珀那个,像洛格鲁斯。”

“没错。把车停那边,那棵树旁边的空地上。”

我转动方向盘,将车子朝他指的那片空地开了过去。雾气依然笼罩在四处,但已不像刚才那般一片混沌。从雾气上来看,此时也许已是黄昏时分,但那古怪试炼阵上照射出来的光芒却驱散了夜的黑,照亮了这个犹如杯状的世界。

我们下车时,科温对卢克说道:“试炼阵幽灵存活不了多长时间的。”

“这事我也知道,”卢克说,“你认识处于这种状态下的人吗?”

“再熟悉不过了,小伙子。”

“哦?”

“爸?”我说,“你的意思是……”

“对,”他回答道,“我确实不知道我的第一个版本究竟在什么地方。”

“这么说,我不久前碰到的果真是你?最近出现在安珀那个也是你?”

“是的。”

“我明白了。不过,你和我遇到的其他那些似乎不太一样。”

他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不一样,”他说着,瞥了一眼那试炼阵,“那东西就是我画的。”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道,“而且我是唯一从它上面走过的人。因此,我自然也就成了它唯一能召唤的幽灵。此外,除了利用我之外,它似乎还对我有着一份关怀。我们可以交流,以某种方式,而它也愿意贡献出一些能量来维持我的稳定。到现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们有自己的计划,而且我们之间算得上是一种共生关系。我猜,不管是安珀试炼阵还是洛格鲁斯,它们创造出来的幽灵,似乎都要短命得多。”

“就我的经历来看,确实是这样的。”我说。

“除了其中一个,一个被你照料过的幽灵。对此我很感激,她现在已经在我保护之下了,她能活一天,我就保护她一天。”

他松开了我的肩膀。

“你还没给我正式介绍你的朋友呢。”他说。

“抱歉,还望原谅,”我说,“卢克,这是我父亲,安珀的科温。爸,卢克的真名叫里纳尔多,布兰德是他父亲。”

科温顿时瞪大了双眼,随即又眯起眼睛,伸出一只手,打量着卢克的脸。

“很高兴能认识犬子的朋友,还是一个亲戚。”他说。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先生。”

“我还一直在想,你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呢。”

“如果您指的是样貌的话,也许是有那么一点,不过可以忽略不计。”

父亲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是在哪儿认识的?”

“在学校,”卢克回答道,“伯克利。”

“还能是什么地方呢?自然不会是在安珀。”他说着,转身面对他的试炼阵,“晚点再听你们的故事,不过现在跟我过来吧,轮到我给你们作介绍了。”

他率先朝那闪亮的试炼阵走了过去,我们紧跟着他。几缕薄雾,绕着我们打转。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四下里静悄悄一片。

来到他的试炼阵边缘,我们停下脚步,看了过去。可真是一个宏伟的设计,一眼竟看不到头。外围,似乎有能量在蠢蠢欲动。

“嗨,”他说,“我想让你认识一下我儿子和侄子,梅林和里纳尔多。不过,梅林之前你曾见过一次。里纳尔多遇到了点麻烦。”然后,便是一段长长的沉默。接着,只听他说道:“对,就是那样。”又过了一会儿:“你真这么想?”以及:“好。没问题,我这就跟他们说。”

他伸了个懒腰,叹了一口气,离开试炼阵边缘几步,随即伸出双臂,环在我们两人肩上。

“伙计们,”他说道,“我应该算是得到答案了。不过,这意味着我们大家都得把这个试炼阵走一遍,原因各不相同。”

“我倒想试试,”卢克说道,“但是,为什么?”

“它会接纳你,”科温说道,“而且像对我一样,让你稳定下来。不过也需要付出代价。很快,它就需要人全天候保护。我们可以轮换着来。”

“听起来还行,”卢克说,“这地方还算平静。我真的不想回卡什法去废黜另外一个自己。”

“好吧,那我打头,你扶着我的肩膀,以防万一。梅林,你断后,也扶着卢克的肩膀,原因一样。好吗?”

“没问题,”我说,“咱们走吧。”

他松开我们,走到试炼阵起始处。我们紧跟着他,卢克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迈出了第一步。很快,我们全部进入了试炼阵,开始了熟悉的奋战。不过,虽然一样火花四溅,但这个似乎比过去走过的试炼阵要容易一些。或许是有人在前面引路的缘故。

一路吃力向前,奋力穿过第一道幕帐时,几条古栗树拱卫的道路出现在我脑海中。此时,火花已几乎同我们一样高,而我,也感觉到试炼阵的能量在我四周拍打着,渗透到我体内以及意识当中。我不由得回想起在学校的时光,想起在运动场上挥洒的汗水。反抗力越来越强,我们不由得全都将身子倾向了前方。每移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气力,我隐约有一种感觉——不知为何,努力比移动本身更重要。一股电流涌遍全身,我感觉自己的头发立了起来。不过,此情此景,与通行洛格鲁斯时的那份痛苦依然没法相提并论,同安珀的试炼阵也不可比。感觉就像是在自己意识之内行走,一种并不友好的意识。当我挣扎着走过一道长长的弧线,开始转弯时,我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阻力。阻力确实很强,此地的火花几乎已和另外一头一样高,但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这试炼阵对待我的方式有些不一样。我们沿着各种各样的线条,一路向前挣扎。我们转弯,我们燃烧……穿过第二道幕帐时,不管是意识还是动作,都已变得迟滞无比。随后,脚下轻松了片刻,生命中的各种画面接踵而至,既让我宽慰,又让我不知所措。

一步步向前。一,二……三。我觉得自己如果再走上十步,便有机会过去。四……我已大汗淋漓。五步。阻力空前。脚下每移一寸,都像是百米赛跑。肺发出了拉风箱一般的声音。第六步。火苗蹿到了我的脸部,过了双眼,将我完全包裹起来。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团不灭的蓝色火焰,正在拼命想要穿透一块大理石。我拼尽全力,燃烧着,燃烧着,可那石头却纹丝不动。我可能会就此油尽灯枯。我感到自己仿佛只剩下一个纯正的意念,在绝望地对抗着这无休无止的阻力。八……身体已不复存在,时间成了一个莫须有的概念。挣扎不再是一种拼搏,而是前行的一种自然因素,一旁,冰河汹涌。九步。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唯有移动。微乎其微,而又无休无止……

十步。

身上突然轻松起来。等到了正中央,也许还会再次艰难起来,但我知道,剩下的路好走多了。我迈步前行,恍然间,似乎有一阵几不可闻的音乐,让我心神为之一振。转弯,前行。这音乐,一直陪伴着我通过最后一道幕帐,我终于将最后一步迈出了大半,确实有了《大篷车》的感觉。

我们站在试炼阵中央久久地沉默着,气喘如牛。究竟达成了什么,我有些说不上来,但从一定程度上,觉得自己更加了解了父亲一些。雾气丝丝缠绕,在试炼阵那边,在山谷对面,四处游走。

“我觉得自己……强壮了许多,”过了一会儿,卢克宣布道,“好,我会帮忙守卫这个地方的。这似乎是个打发时间的不错方式。”

“顺便问一句,卢克,你当时要给我的消息是什么?”我问。

“哦,让你离王庭远点,”他回答道,“那东西正变得越来越危险。”

“我已经领略了危险部分了,”我说,“不过还有些事情必须去办。”

他耸了耸肩。“哦,反正我要带给你的就是这个,”他说,“现在似乎真没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了。”

“目前还不会有什么问题,”科温说,“两股力量都还不知道如何接近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它。它太强了,安珀的试炼阵没法吞并,洛格鲁斯又不知道怎样摧毁它。”

“那听起来就相当简单了。”

“不过,那个时刻总会到的,它们迟早要来的。”

“在那之前,咱们就等着,守着吧。没问题。要是真有什么东西过来,会是什么?”

“可能会有幽灵——跟我们一样——来刺探,测试。你会用兵刃吗?”

“谦虚地说,会用;不谦虚地说,或多或少也学过一些。”

“虽然它们流出来的是火而非血,但钢铁还是能够干掉它们。你要是愿意,现在可以让试炼阵送你到外面去。我一会儿去找你,指给你看武器都藏在什么地方,还有一些别的装备要给你。我想出去一趟,你单独守一会儿。”

“没问题,”卢克说,“那你呢,默尔?”

“我得回王庭。我还有一顿饭要跟我母亲吃呢,然后还得参加萨沃的葬礼。”

“它可能不能直接把你送回王庭,”科温说,“那离洛格鲁斯太近。不过你也可以跟它谈谈,或者它找你谈谈。黛拉怎么样?”

“很长时间没见到她了,这次来也只和她短短见了一面,”我答道,“她依然那样霸道、自负和多疑。给我的印象是,她不但卷入了当地一些政治阴谋,还有可能影响到王庭和安珀的关系。”

卢克闭上双眼,随即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他出现在我那辆波利·杰克逊旁边。他打开车门,滑到乘客座位上,俯身上前,摆弄了一下什么。然后,就听见收音机中远远地传来了音乐。

“可能吧,”科温说,“我从没了解过她,你知道的。在我生命中一个奇怪的时刻,她突然从天而降,带着谎言,让我们成为了恋人。她去走了安珀的试炼阵,随后消失了。这就像是一个古怪的梦。很显然,她是在利用我。多年来,我一直以为她只不过是想接近试炼阵,然后通过它。但最近我有了许多思考的时间,已不再确定是否仅仅是那样了。”

“哦?”我说,“那会是什么情况?”

“你,”他回答道,“我越是细想越是觉得,她的真正目的,是怀上一个安珀的后代。”

我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冰窟。难道我的存在真是这样一件精心算计出来的事情?这里边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我来到这个世间,早就被人算计好,不过是为了完成某个非同小可的任务?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想法,它让我觉得自己成了鬼轮,成了一件基于我的想象和天赋精心设计出来的产品,一种不过是为了证明安珀人特有的天赋而存在的设计。可他依然在叫我“老爸”,他似乎真的很在乎我。古怪,我对自己有些生气。莫非其中部分原因是我们实在太过于相像,只是我自己还没意识到?

“为什么?”我问,“我的出生,为何对她那么重要?”

“我只记得她走完试炼阵,完成了向幽灵的转变之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安珀,必亡。’然后就不见了。”

我颤抖起来。其弦外之音让人心碎,我想要大哭一场,大睡一觉,或是大醉一次。任何事都可以,只求能有片刻的解脱。

“你觉得我的存在,可能是一个长期阴谋的一部分,为的是毁掉安珀?”我问。

“有可能,”他说,“也可能是我错了,孩子。可能我真的错了,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向你道歉。不过,不让你知道这样一种可能性,或许同样是一种错误。

我揉了揉太阳穴、额头和双眼。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说道,“我不想成为别人毁掉安珀的帮凶。”

他将我揽进怀中,紧紧地抱了一会儿,这才说道:“不管你是怎样一个人,不管别人都对你做了什么,你总会有选择的余地的,迟早的事情。你远比自己想象的出色,梅林。不管你的诞生涉及多少阴谋,也不管它们如何影响你此刻的生命,你都有一双眼睛、一颗大脑、一套价值体系。别让任何人糊弄你,包括我。等时机到了,如果真能到的话,就去作出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决定。在此之前,一切都不重要。”

他的话,果然将我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谢谢。”我说。

他点了点头。“你的第一个念头,可能是来一场硬碰硬的对决,”他说,“不过我建议你别这样做。那样除了让她察觉到你已起了疑心之外,不会有任何作用。与其这样,还不如将它当成一场游戏,谨慎地去玩,看看会发现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

“当然,你说得没错,”我说,“你这么大老远地跑来找我,帮我逃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对吗?”

他微微一笑。

“只是比较担心一些要紧的事情而已,”他说,“咱们会再次见面的。”说完,就不见了。

突然,我又看到了他,正在对面的车子那儿和卢克说话。我看着他指给卢克藏匿武器的地方,开始思索此时王庭会是什么时辰。过了一会儿,他们俩都朝我挥了挥手。然后,科温与卢克握了握手,转身走进迷雾之中,我能够听到,此时收音机中播放的,是《莉莉·玛莲》。

我集中意念,让试炼阵将我送往萨沃道。片刻的旋转和黑暗过后,我依然站在试炼阵中央。我再次试了试,这次是前往宿慧的城堡。又一次,它拒绝检我的票。

“你最远能送我去哪儿?”我只好问道。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但这次起作用了。它将我送到一处高高的海岬上,脚下是白色的岩石,头顶是漆黑的天空,身旁是一片同样漆黑的大海。两圈半圆形的苍白火焰,将我夹在中间。好吧,我还应付得来。此地,正是烈火之门,安珀附近的一个影子交会点。我面朝大海数了数,当数到左侧第十四座明灭不定的高塔时,朝它走了过去。

一片粉色的天空下,我出现在一座倾覆的塔楼前。我走向它,被送往一个光滑如镜的洞穴。当中,一条翠绿的河水穿洞而过。我沿着河岸前行,找出几级石阶,上了一条小路,进了一片秋日里的树林。走了大约一英里左右,在一棵常青树旁,一条岔道出现,将我带到一座山的山麓,距离与母亲约定的吃饭地点已经不远了。我看了看天,好像没时间换身衣服了。

来到十字路口,我停下脚步,扫了扫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服,梳了梳头发,开始有些好奇。如果我现在通过主牌与卢克联系,会是谁接到呢?卢克自己,他的幽灵,还是两者皆有?幽灵可以接收主牌连接吗?我发现自己想到了安珀,想知道那儿现在怎么样了。此外,我还想到了卡洛儿和妮妲……

见鬼。

我不想赴约,我想走得远远的。试炼阵通过卢克传来的警告,已经再明显不过了。科温跟我说了太多事情,需要花些时间去想明白。不管王庭发生什么,我都不想被卷入其中。我更不喜欢牵涉到我母亲的部分,也不想去参加什么葬礼。此外,我还觉得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如果有人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某些异常重要的东西——至少也该花点时间和我好好解释一下,请求我的配合。如果对方是亲戚,我合作的可能性还会大一些。取得我的配合,至少比试图控制我的行动要光明正大。我很想离开那些打算控制我的人,以及他们正在玩的把戏。

我可以转身走进影子,迷失其中,也可以回到安珀,和兰登讲明一切我所知道、所怀疑的东西,他想必会保护我,帮助我对抗王庭。我可以回到地球影子,换一个身份,重回计算机设计行业……

不过,那样一来,我也就无法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以及已经发生什么了。还有就是我父亲的真正下落。既然能够在王庭联系到他,在别的地方不行,说明他就在这附近。而在这儿,是没人愿意帮他的。

我走上前去,右转,转向了一片正渐渐变紫的天空。应该还来得及。



于是,我来了,再次进入了萨沃道。庭院前面,一侧的院墙上,高高地刻着一个红黄二色、光芒四射的星星图案,我从其中穿出,下了那道隐形楼梯,盯着中央大天坑以及边缘外的黑暗暗流看了许久。当我回过头来时,一颗流星正一路燃烧着划过紫色的天际,朝后面的雕花铜门及艺术迷宫而去。

来到那迷宫里边,我不由得想起孩提时数次在其中迷路的情形。萨沃庄园有着数代人的艺术品收藏传统,藏品之丰,令人叹为观止。整个迷宫当中,入口并不在少数。穿过一条隧道、一架大大的螺旋梯,会出现一个类似老火车站那样的地方,只见车身猛地一转,车头就消失在了下一道拐弯处。有一次,我曾在这儿迷失了好几天时间,最后被人发现时,我正在一排钉在木板上的蓝色鞋子下面哭泣。此刻,我又沿着这条路慢慢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那些庞然大物,它们有新也有旧。也有一些令人惊叹的物件夹杂其间,比如一只像是由一整块火蛋白石雕刻而成的硕大花瓶,以及一套从一个遥远的影子中收集来的古怪珐琅牌匾,只是,目前家族中没有人认识上面的文字。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再次欣赏起这两件艺术品,而非抄近路穿过展区。那套牌匾,我尤其喜欢。

我口中哼着当年格里尔教我的一支小曲,来到那只火红的花瓶前,端详起来。我似乎听到了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但抬起头来时,通道上下又不见一个人影。花瓶那令人心旌摇曳的曲线,似乎在祈求着抚摸。记得小时候,大人是绝对禁止我去摸的。我将左手缓缓伸向前去,放在它上面。它比我想象的还要温暖。我将手掌沿着它的一侧缓缓摩挲起来。它就像是一丛被冻住了的火苗。

“你好啊,”想起了昔时那些历险时光,我不由得喃喃自语,“好久不见……”

“梅林?”只听一个细小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赶忙缩回了那只手。似乎,是那花瓶在说话。

“是,”我说,“是我。”

又一次,里边传了一阵细微的摩擦之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火焰之上,那奶白色的瓶口内动了动。

“嘶。”那身影直起身来,说道。

“格莱特?”我问。

“嘶的。”

“怎么可能?你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没死。嘶睡着了。”

“上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你受伤了,然后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嘶觉了,我嘶觉疗伤,我嘶觉忘却,我嘶觉重生。”

我伸出手去。那颗粗糙的蛇头又抬高了一些,展开身子,落在我的胳膊上,向上爬了爬,盘在了我的手臂上。

“你这睡觉的地方选得不错啊。”

“我知道这大罐子嘶你最喜欢的东西。只要我在这儿等,便一定能等到你再次过来,停下来嘶赏它。这样,我便回嘶道,便会以一个崭新的状态,来迎接你啦。我的天,你长大了!”

“你看起来大致还是老样子。只是,可能瘦了一点点……”

我轻轻地抚摸着它。

“知道你依然还和我们在一起可真开心,就像一些受人尊敬的家族生灵那样。正是因为有了你、格里尔和科格玛,我的童年才会那样精彩。”

她昂起头来,用鼻子碰了碰我的脸颊。

“能够再嘶看到你,我的血也暖和了起来,亲爱的孩子。你出远门了吗?”

“确实。很远。”

“找一个晚上,咱们要嘶老鼠,要躺在篝火旁边。你要给我温一壶牛奶,跟我嘶嘶你离开嘶沃道之后的事情。咱们还可以给格里尔寻一些有骨髓的骨头,要是他还在附近——”

“这几天他似乎在帮我叔叔宿慧干活呢。科格玛呢?”

“我不嘶道。很久没见他了。”

我将她又抱紧了一些,温暖着她。

“谢谢你一直在假寐中等我,等着迎接我——”

“这可不仅仅嘶为了友情,和打个招呼那么简单哩。”

“还有别的事?什么事,格莱特?怎么了?”

“有东嘶给你看。那边走。”

她用头指了指。我朝她指的那个方向走去。其实也正是我刚才所走的方向,通道开阔处。隔着一层衣服,我依然能够感觉到她身体的震颤,听到她偶尔发出来的几不可闻的咕噜声。

突然,她身体一僵,抬起头来,轻轻摇了摇。

“怎么了?”我问。

“老鼠,”她说,“就在附近,我必嘶打一次猎,等给你看了那件东西之后。早餐呀……”

“如果你想先吃早餐,我可以等的。”

“不,梅林。不管出什么嘶,你都绝对不能晚了。空气中都是紧急的味道。晚点——再来嘶你——小害虫……”

展览馆中,我们来到了一片明亮而又阔大的天光之下。四尊硕大无朋的金属雕塑——主要为青铜和黄铜制品——耸立在我们身前,位置有些不大对称。

“往前,”格莱特说,“不嘶这儿。”

来到拐角处,我右转,继续向前走去。很快,我们便来到了另外一件展品面前——这一件,很像是一片金属森林。

“现在慢点,慢点,亲爱的幽灵孩子。”

我停下脚步,打量起了那些树。只见明亮的、漆黑的、闪光的、暗淡的,不一而足;铁质、铝质、铜质应有尽有,而且绝大部分都巧夺天工,又是一些我多年前来时没见过的物件。当然,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一路走过来,不一样的地方还真是不少。

“现在,就是这儿。转进去,再走回来。”

我走进了森林。

“右边,高的那棵。”

来到右侧那一棵最为高大、弯曲的铁树下,我停了下来。

“这棵?”

“对。越过它——向上。”

“你的意思是让我爬上去?”

“嘶啊。”

“好。”

一棵风格独具的树——至少这一棵是这样的——的一个好处便是,树干盘虬,这儿凸起一处,那儿多出一块,可抓以及可落脚之处甚多。我抓住一处,将自己拉了上去,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再次将自己向上拉去。

高了,又高了。爬到距离地面大约十英尺处,我停了下来。

“唔,我现在该怎么做?”我问。

“再爬高一嘶。”

“为什么?”

“快了,快了。你会明白的。”

我又把自己往上拉了大约一英尺,接着便感受到了。并非压力袭来的那种感觉,而是前方存在风险的那种不安。

“上面有一条路。”我说。

“嘶的。我当时正爬在一棵蓝树上面,然后便来了一个影子大嘶,打开了它。后来他们嘶了他。”

“想必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应该嘶这样。对于人类的事情,我不大想得明白。”

“你进去过吗?”

“嘶的。”

“那里边危险吗?”

“不危险。”

“那好吧。”

我一边对抗着前面传来的吸力,一边又往上爬了爬,将双脚也拉到了同样高度。随后我将手一送,任由那股吸力将我向前吸去。

为了防止地面不平,脚下不稳,我探出了双手。不过好在并非如此,那地面十分光滑,呈现出黑、银、灰、白四色,美轮美奂。右手边是一个几何图形,左侧则是象征混沌天坑的一个符号。

不过,没过多久,我的目光便被吸引到了下面。

“我的天!”我说道。

“没错吧?嘶很重要吧?”格莱特问。

“确实很重要。”我回答。


第六章
06

只见祠堂之内,到处都是蜡烛,许多竟同我一般高,粗处也几乎不亚于我的腰身,主要为银灰二色,也有少量黑蜡和白蜡。再看它们的位置,更是高低错落有致,摆放得极具匠心,斜坡上、岩架上、地板上的图案边角处,全都被摆满了。不过,堂内的主要光源,却并非来源于它们,而是从头顶照耀下来,开始时我还以为是天光的缘故。当我抬起头来,想要估摸一下这祠堂的高度之时,这才发现那光,竟是从一个玄铁壁炉后面的蓝白硕大晶球之上散发出来的。

我上前一步。最近一根蜡烛,似乎闪烁了一下。

对面,是一个壁龛,当中嵌着一个石质祭坛,两侧摆放着黑色蜡烛,上面则是一支稍小一些的银蜡烛。我就那样注视着它,看了一会儿。

“看起来很嘶像你呀。”格莱特诧异道。

“我还以为你的眼睛看不清二维影像呢。”

“我好歹也在一座博物馆中住了那么长嘶间呀。干吗要把你的画像藏在这么一个隐秘的地方?”

我走上前去,目光落在了那幅画像之上。

“这不是我,”我说,“是家父,安珀的科温。”

画像前,一枝银玫瑰端坐在一只花蕾状的花瓶里。只是不知是真玫瑰,还是艺术品,抑或是魔法杰作。

此外,格雷斯万迪尔也赫然摆放在前面,出鞘寸许。我有一种感觉,觉得这柄应该是真品,而我父亲的试炼阵幽灵所佩戴的那一柄,反而是复制品。

我伸出手去,将其拿起,拔了出来。

我拔剑在手,一挥,摆了一个防守架势,随即上步刺击,一股能量,似乎立刻从剑上涌了上来。斯拜卡也活了过来,织成了一张能量网。我垂下目光,突然回过了神来。

“……这正是家父的兵刃。”我说着,回到祭坛前,还剑入鞘,不甘心就这么把它放回去。

见我退开,格莱特问:“嘶很重要吧?”

“相当重要。”我话音未落,先前进来时的那股力量,便再次攫住了我,将我送回了树梢。

“现在怎么办,梅林嘶傅?”

“我得去和我母亲一起吃饭。”

“这样的话,你把我放在这儿就好啦。”

“我可以把你送回花瓶。”

“不用。我已经很久没在一棵树上藏过身啦。这样就很好。”

我伸直了胳膊,她松开身子,沿着一条闪亮的树枝爬了出去。

“祝你好运,梅林。嘶得来看我。”
热爱看书  是女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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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仅仅将裤子蹭出一个小洞,便溜到了树下,快步进了过道。

两道拐弯过后,我来到了通往大厅的过道上,决定就从这条路上过去。一个硕大的壁炉当中,熊熊烈焰在交织缠绕,我匆匆来到它旁边,缓缓转过身来,打量着阔大的房间,尽量装出一副我早已到了那儿,正在等待的样子。

四下里似乎只有我一人。就这样独自陪伴着那熊熊炉火,想来有些许怪异。我整理了一下衬衫前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梳了梳头发。当我正检查着自己的指甲缝时,突然察觉到,一道亮光在我左侧的那架大楼梯顶上闪了一闪。

一座十英尺高的光塔之内,她忽然化成了一股风暴。闪电在其中跳舞,噼啪有声;冰屑在楼梯上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她所过之处,扶手上都结上了一层白霜。这便是我母亲。就在我看到她的那一刻,她似乎也看到了我,因为她停下了脚步。随后,她转过身来,开始沿着楼梯往下走。

她一边往下走,一边不动声色地变起了身,每走上一步,样貌都会变上一分。我只好放弃了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努力。刚才见到她现身时,我便开始变身,想必她也是如此。没想到她竟能如此迎合我,这已是第二次,就在她的地盘上。

当她来到楼梯底部,变身也已完成,她变成了一个迷人的女人:黑裤、红衫、火焰一般的双袖。她再次注视着我,嫣然一笑,走上前来,拥抱了我。

如果我在此时说自己原本也打算变个形的,只是忘了,未免也太笨了。此刻再说这样的话,怎样都不合时宜。

她将我推到了一臂远的地方,目光下垂,又抬起,摇了摇头。

“你这是做了什么激烈运动后,直接穿着衣服上床睡觉了?还是睡醒了之后才去做的?”

“都不是,”我说,“来这儿的路上,我停下看了看风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所以才迟到了?”

她挽着我的胳膊,拉着我转过身去。

“我会原谅你的。”她说,引着我,朝房间对面右侧一个镶着镜子的壁龛走去。只见那壁龛当中,矗立着一根遍布玫红、翠绿、赤金斑点的立柱。

我并未感觉到此刻需要我作出任何回应,所以也就听之任之。来到壁龛当中,我饶有兴致地看着,想要看看她究竟会领我绕着那柱子逆时针方向去走,还是反向而行。

结果,是反向。有意思。

我们的身影,经过了镜面的映照和几番折射过后,三面墙上皆是。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也一样。每绕着那根柱子转上一圈,都会有另外一个不同的房间出现。我看着这万花筒一般的变幻,直到她停在了一个水晶洞穴前。我看了看,只见那洞穴旁边,是一片地下海。

“这地方,我可是想了好长时间啦。”我说着,走上了那洁白的沙滩,进入晶球投射下来的光幕中。只见各种大小及远近的晶球,不时在沙滩、洞壁和黑色的水面上投下一抹彩虹,令我浮想联翩,不由得想到了记忆深处的篝火、太阳能反射器、枝状大烛台以及液晶显示屏。

她拉起我的手,引着我朝右侧不远处一个凸起的平台走去。平台外围着一圈栏杆,当中早已摆放好了一张餐桌。一条小小的台阶,就在眼前。我拾级而上,为她拉出椅子,请她入座,然后来到隔壁房间查看都有哪些好吃的。

“你坐吧,梅林,”她说,“我来伺候你。”

“没事,”我一边掀起一个盖子,一边回道,“我都已经过来了。第一轮就由我来吧。”

她站起身来。

“那咱们就自助吧。”她说。

“没问题。”

我们往盘中盛了吃食,回到了餐桌前。刚坐下没多久,便见水面上一束耀眼欲花的亮光照了过来,映出了洞穴的穹顶,将它照得犹如一张正在吞噬我们的大口一般。

“用不着如此不安,你知道它们到不了这么远。”

“在等一声霹雳,将我的胃口化为乌有呢。”我说。

果然,一阵雷声远远地传了过来。她笑出声来。

“那样一切便会好吗?”她问。

“是的。”我一边回答,一边举起了我的叉子。

“奇怪,你看亲戚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她说。

我注视着她,试图解读她的表情,却没能做到。于是,我说:“是的。”

她注视了我一会儿,我也一样不动声色。

“你小时候就是个闷葫芦,别人都不敢招惹你。”她说。

“对。”我说。

我们开始吃东西。寂静、漆黑的海面之上,又有几束亮光照了过来。最后一束亮光照过来时,我觉得自己似乎远远地瞥见了一艘船,黑帆吃饱了风,被涨得满满的。

“你早前和曼多见过面了?”

“对。”

“他怎么样?”

“很好。”

“你有心事,梅林?”

“不少。”

“跟妈妈说说?”

“万一她也是其中一部分呢?”

“如果不是,我反倒有可能失望。不过,你到底还要用泰一甲那事和我对抗多久?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现在依然这样觉得。”

我点点头,继续咀嚼着口中的食物。过了一会儿,我说:“上一次你已经说明白了。”

水面上传来了轻微的哗啦声响。一圈光斑,照到我们的桌上,还有她的脸上。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为什么不是你来告诉我呢?”我问。

我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迎了上去。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回答。

“你有没有察觉到洛格鲁斯有感情?还有试炼阵?”我说。

“这是曼多告诉你的?”她问。

“对。但在他说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我们一直都有联系。”

“你和试炼阵?还是洛格鲁斯?”

“两个都有。”

“结果呢?”

“操控,不得不这么说。它们正在进行一场能量间的争斗,让我选择一方。”

“你选了哪边?”

“两边都没选。为什么问这个?”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为什么?”

“寻求建议,也可能是支持。”

“来对付整个宇宙中两种无上的能量?你们的关系有多好,母亲?”

她微微一笑。

“像我这样的人,是知道它们的一些底细的。”

“像你这样的人?”

“一个像我这样的女魔法师。”

“你的法力到底有多强,母亲?”

“我并不觉得它们有多强,梅林。”

“看来,家人总是最后知道的。那你干吗不直接教我,而是将我送到了宿慧那儿?”

“我不擅长做人师傅,我不喜欢教人。”

“可你教了贾丝拉。”

她将头歪向右侧,皱起了眉头。

“这也是曼多告诉你的?”她问。

“不是。”

“那是谁?”

“有区别吗?”

“区别很大,”她回答道,“因为我相信上次咱们见面时,你还不知道这事。”

我突然想到,在宿慧那儿时,她曾提过贾丝拉,暗示她和她之间很熟。这事,要不是我当时内心已被另外一股怒火占据,像是在雷电交加中开着一辆刹车吱嘎怪响的破车冲向山下,我可能当时就跳起来了。我正打算问她这事为何这么重要,突然意识到她问的是我从谁那儿得来的这个消息,也就是说,她真正关心的是上次过后,我会去同谁谈论这种事情。提及卢克的试炼阵幽灵似乎并非明智之举。“好吧,是曼多说漏嘴了,”我说,“然后他让我把这事忘了。”

“换句话说,”她说,“他是有意让我知道这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有些奇怪。那人那张嘴,可是严得紧。”

“也许他只是说漏嘴了。”

“曼多从不会说漏嘴。永远别与他为敌,儿子。”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打了一个响指。

“那还能有谁?”她说,“你认识他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孩子,然后你便离开了。自打那以后,你只见过他几面。没错,他这人不但阴险、诡诈,而且还非常危险。”

“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

“那是自然。他绝不会轻易树敌。”

我耸耸肩,接着吃。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敢说他对我的评价也一样。”

“我倒是想不起来。”我回答。

“莫非,他也教会了你什么叫作城府?”

“那倒没有,不过我倒是觉得我有必要学学,晚点。”

“当然,你在安珀应该学了不少。”

“即便是我想学,就凭他们那城府,我也无从学起。”

“好,好。这是不是说我可以对你有信心了?”

“我有点怀疑。”

“那,试炼阵或是洛格鲁斯到底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选边站队。”

“决定你更喜欢哪一个真就那么难吗?”

“决定我更讨厌哪一个还真就那么难。”

“就因为它们,正如你所说,在争斗之中操控别人?”

“就是。”

她笑了起来。“这在说明神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同时,”她说,“至少,也证明它们糟糕不到哪儿去。将它当成一种人性的本质来看吧,毕竟有人性总比没人性要好。如果这样还不能促成你的选择,那就再想想其他方面。毕竟,你是混沌之子。”

“还有安珀。”我说。

“你是在王庭长大的。”

“可我住在安珀。我在那边的亲戚,不比这边少。”

“这么说,它们真有那么接近?”

“要不是这样,那反倒简单了。”

“这样的话,”她说,“你就应该反过来想了。”

“什么意思?”

“想想看哪一方更加吸引你,哪一方对你最有好处。”

风暴滚滚而来,越来越近。我慢条斯理地啜着上好绿茶。不知什么东西,在我们的港湾之中,溅起了一片水花。

“好吧,”我说,“正在想。”

她俯身向前,笑了笑,双眸的颜色更加深了一些。她对自己的脸蛋和外形,一直都掌控得炉火纯青,总是能够随时变化它们的样子,来适应自己的情绪。看起来当然是同一个人,只是有时更像一个小姑娘,有时则会是一个成熟、美艳的少妇。一般情况下,她都会介于这二者之间。不过此刻,我在她身上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竟从不知晓她的年龄。我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觉得它前面被遮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洛格鲁斯,”她说,“会引导你走向卓越。”

我继续盯着她。

“什么样的卓越?”我问。

“你想要什么样的卓越?”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过任何卓越。这就像是要做工程师,而不是想设计点什么。或者说想当作家,而不是想写些什么。卓越只是个副产品,本身没有意义。只是一种自我膨胀罢了。”

“可万一那是你挣来的,你应得的,你难道也不该拥有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只是到目前为止,我依然一事无成。”我的目光,落在黑色水面下的一圈亮光之上,只见它正朝着我们这边飞速而来,身后,便是那风暴,“也许,除了一件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可以勉强归于此类。”

“当然,你还年轻,”她说,“而且预计中你应该成熟的时候,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我若是用魔法召唤出一杯咖啡来,她会生气吗?对,我相信她肯定会。于是,我改了主意,召唤来了一杯酒。我将它倒上,啜了一口,说:“恐怕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点了点头。

“这件事,并不是通过内省便能查知的那种,”她慢慢说道,“而且,也没人会迫不及待地跟你提及这一可能性。”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母亲?”

“王位。统治混沌王庭。”

“曼多曾建议我考虑考虑。”我说。

“明白了。除了曼多,还能有谁会这么迫不及待呢?”

“我能理解,每一位母亲都有一份望子成龙的心情,但不幸的是,你说的这份工作,我没那本事和天赋去做,当然,也没那份心思。”

她拢起双手,支在桌上,越过指尖,打量着我。

“你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优秀,而你的愿望,与此事无关。”

“作为利益关联方,请原谅,我对你这话不大认可。”

“如果这是保护你的朋友以及两边亲人的唯一办法呢?”

我又喝了一口酒。

“保护他们?保护他们什么?”

“试炼阵正试图重新定义它地盘内的影子核心地带。它现在可能已经有实力做这事了。”

“你说的是安珀和王庭之间的事,和影子无关。”

“洛格鲁斯当然会反对这样的侵犯。由于它不大可能同试炼阵直接叫板,所以不得不雇佣代理,利用它们来反击安珀。最佳的代理,自然就是王庭的——”

“真是疯了!”我说,“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有可能,”她回答,“接受王位,你就可以发号施令。”

“我还没那本事。”

“当然,会有人提点你。”

“继承的次序到底是怎样的?”

“那不用你管。”

“我倒是觉得我有兴趣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万一真像那样,是不是我就欠你或曼多好多条人命了?”

“既然咱们同是萨沃人,这也就无所谓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在这件事上会联手?”

“我们不是同一类人,”她说,“而且,任何涉及方式方法的地方,都由我来决定。”

我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黑魆魆的水面上,风暴又凌厉了一些。若水面下那奇怪的亮光真是鬼轮,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霹雳已密集得像雨点一般,雷声贯耳。

“你具体是什么意思?”我问,“你说预计中我该成熟的时候?”

“当前以及不久的将来,”她说,“面对即将到来的冲突的时候。”

“不是,”我回答,“我指的是‘预计中该成熟的时候’。怎么个预计法?”

想必是因为闪电的缘故,因为我还从未见她脸红过。

“你身上集合了两大血统,”她说,“具体来说,你生身父亲是安珀国王,虽然时间很短,在奥伯龙和那个艾里克之间。”

“那时,奥伯龙还活着,而且没有退位,所以他们两人都不算合法君王,”我回答道,“兰登才是奥伯龙的合法继承人。”

“默认退位也叫退位。”她说。

“你很希望能是那样,对吗?”

“那是自然。”

我看着风暴,喝了几口酒。

“所以你才怀上了科温的孩子?”我问。

“洛格鲁斯向我保证,说这样一个孩子,最适合统治此地。”

“可父亲从来就没那样算计过你,不是吗?”

她转开了目光。那圈亮光,此时正朝着我们飞速而来,身后是一串密集的闪电。

“你无权问我那样的问题。”她说。

“我知道。可那就是事实,不是吗?”

“你错了。他对我的算计,要深得多。”

“但并未违反任何传统纲常。”

“我原本就不是一个传统的人。”

“原来我竟是一个试验品。所以,洛格鲁斯选择了一个能给你那什么的配偶?”

那圈亮光又游近了一些。风暴紧随其后,距离岸边已是前所未有地近。

“一个理想的混沌君主,”她说,“不违背祖宗成法。”

“我怎么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我说。

那光圈躲避着闪电,从水下飞了出来,越过沙滩,流星坠地一般朝着我而来。此时,她即便是回答我的问题,我也听不到了——接踵而至的雷声,震耳欲聋。

那亮光飞上露台,停在了我脚边。

“老爸,你能保护我吗?”趁着雷声间隙,阿鬼问道。

“到我左腕上来。”我命令道。

黛拉盯着他找到了相应的位置,变成了弗拉吉亚的形状。同时,最后一道闪电并未离开,而是变成了一条咝咝作响的光柱,矗立在水中。随后,只见它突然向下一沉,变成了一个光球,在半空中悬浮了几秒,朝我的方向飘了过来,形状也开始慢慢变了样子。

当它移动到我们桌子旁边时,已变成了一个耀人眼目的洛格鲁斯之兆。

“黛拉公主,梅林王子,”那个我在安珀城堡遭遇战中曾听到过的令人厌恶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我原本不想打扰你们用餐的,可为了你护着的那东西,也只好这样了。”一片洛格鲁斯之兆残片随即飞出,直奔我的左腕而来。

“它封住了我移形换位的能力。”阿鬼说。

“把它给我。”

“为什么?”我问。

“那玩意儿穿过了洛格鲁斯。”又是那副不阴不阳、忽高忽低的腔调。

我突然想到,若我真像黛拉所说的那样,对洛格鲁斯至关重要,那我完全可以驳斥它。于是我说:“从理论上来说,任何来客都有权去它上面走一走。”我回答。

“我就是我自己的法律,梅林,而你的鬼轮,我早就对它忍无可忍了。我现在得把它弄到手。”

“不行。”我说着,将意识探进斯拜卡中,寻找并锁定了几条可以瞬间转移至试炼阵地盘的咒语,“我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把我的东西交给你。”

洛格鲁斯之兆上面的亮光骤然加强。

一见如此,黛拉赶忙站了起来,插到我和洛格鲁斯之间。

“等等,”她说,“我们眼下有要紧的事情要处理,而不是跟一件玩具过不去。我已安排了我在亨德里克的兄弟姐妹们,让他们前去寻找混沌新娘。如果你想要这个计划成功,我建议你还是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这让我想起了你针对布兰德王子的那个计划——派贾丝拉去勾引他。你当时也说过不会失败的。”

“可它将你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老蟒蛇,让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权力。”

“那倒是。”它承认道。

“而拥有圣蟒之眼的那个人,比贾丝拉要容易对付得多。”

洛格鲁斯之兆将身子一斜,从她身旁滑过。

“梅林,等时机一到,你便会接受王位,并效忠于我吗?”

“我会去做任何能够让力量重归平衡的必要之事。”

“那不是我需要的!你会按照我所设定的条件接受王位吗?”

“如果那是让一切回归正常的必要手段的话。”我回答。

“这还好点,”它说,“留着你的玩具吧。”

黛拉挪到一旁,它移到了她旁边。

“问问他关于卢克、科温和新试炼阵的事。”它说完,随即不见了。

她转过身来,注视着我。

“给我倒一杯酒。”她说。

我照做了。她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跟我说说卢克、科温和新试炼阵的事吧。”她说。

“你何不跟我说说贾丝拉和布兰德的事。”她说。

“不。这次由你先说。”她说。

“非常好,”我说,“它忘了说他们都是试炼阵幽灵了。卢克在我来这儿的路上,出现在我面前。是试炼阵派他来劝我离开的。洛格鲁斯派了博瑞尔勋爵去除掉卢克。”

“卢克便是里纳尔多,贾丝拉和布兰德之子,卡洛儿的丈夫,卡什法之主?”

“非常好。现在跟我说说那件事的结局吧。你派了贾丝拉去勾引布兰德,将他引到你们设定好的轨道上来?”

“就算没有我们,他迟早也会踏上那条路。为了满足野心,他来王庭寻求能量。她只不过让事情变得更轻松些罢了。”

“可我听到的并不是这样的。不过,这是不是说明我父亲的咒语其实并未管用?”

“不,让黑暗之路延伸到安珀,确实——在理论上——让事情变得更加简单了一些。既然里纳尔多国王劝你离开,你为什么还在这儿?莫非是因为对王庭的忠诚?”

“我说好要和你吃午饭的,而且时间也快到了,不想错过。”

她笑了笑,很淡的那种,随即又啜了一口酒。

“你很好地岔开了话题,”她声明道,“现在让咱们再回到那件事上面。那么,就我估计,博瑞尔的幽灵除掉了那个里纳尔多?”

“没有。”

“什么意思?”

“我父亲的幽灵在那时出现,解决掉了博瑞尔,让我们得以离开。”

“又来一次?科温又打败了博瑞尔?”

我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俩当然都已不记得彼此间的第一次对决了。他们的记忆,仅仅能够回溯到他们被复制的那个时间点,而且——”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后来呢?”

“我们逃走了,”我回答,“随后我就来了这儿。”

“洛格鲁斯说的新试炼阵又指的是什么?”

“我父亲的幽灵很显然便是源于那儿,而非老试炼阵。”

她坐直了身子,突然睁大了双眼。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她追问道。

“他告诉我的。”我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向了目前已经风平浪静的海面。“这么说,第三股力量实际上已经参与进来了,”她沉吟道,“这真是有趣,也叫人恼火。画了它的那个男人,真该下十八层地狱!”

“你真的把他恨到骨子里了,不是吗?”我说。

她的双目再次聚焦到了我的双眼之上。

“别再提这事了!”她命令道,“除了这事,别的都可以。”片刻过后,她又修正道,“他有没有向你透露新试炼阵效忠的是哪一边,或者它想干什么?它派他去保护卢克这一事实,实际上可以看成是老试炼阵的翻版。换句话说,要么因为它是由你父亲创造的,要么就是它想利用你,我可以把这简单地当成是对你的一次保护。他都说什么了?”

“他想让我离开。”

她点了点头。

“他肯定会这样的,”她说,“他还有说别的吗?还有没有其他可能要紧的事情?”

“他提到了你。”

“真的?说什么了?”

“没具体让我给你带什么话,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

“我明白了。”

她移开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些幽灵存活不了多久,对吗?”

“不是。”我回答。

“想想可真是气人,”她最后说道,“出了那么多事,他竟然还可以横插一杠。”

“他还活着,不是吗,母亲?”我说,“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不是他的监护人,梅林。”

“我觉得你就是。”

“这么驳斥我,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可我必须这么做,”我回答,“我眼睁睁地看到他踏上了来王庭的道路。毫无疑问,他想同其他人一起来这儿,签署和平协定。不仅仅是这些,他肯定还想见你。他的心里有那么多尚未解答的问题——你来自哪儿,为何要来到他身边,又为何要那样离开——”

“够了!”她喝道,“别再提这事了!”

我没理会她。

“而且我还知道他就在王庭里边。有人在这儿见过他。他肯定去找你了。然后发生了什么?你都给他什么样的答案了?”

她霍地站了起来,怒视着我。

“够了,梅林,”她说,“想要跟你文明对话,似乎已经不可能了。”

“他被你关起来了吗,母亲?你把他关在某个他再也不能打扰你,坏你事的地方了?”

她气急败坏地离开了桌子,几乎有些踉跄。

“逆子!”她说,“你跟他简直就是一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像他?”

“你害怕他,不是吗?”我说完,突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实情,“虽然有洛格鲁斯站在你这边,但你还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杀死一名安珀王子。所以,你肯定是把他关在了某个地方,但又害怕他会脱身出来,坏你的事。为了让他不至于坏事,你真可谓是费尽了心机,所以,你害怕他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荒唐!”她说。我绕过了桌子,她则向后退去,此刻,她的脸上真正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你这是在胡猜!”她继续说道,“他死了,梅林!放弃吧!别再来烦我!别再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对,我恨他!他会毁了我们所有人!要是他可以,他肯定会的!”

“他没有死。”我声明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奋力压下了想要告诉她我跟他说过话的冲动。

“只有愧疚,才会让你如此激烈,”我说,“他还活着。他在哪儿?”

她抬起双手,双掌内翻,合在胸前,手肘朝下。恐惧不见了,愤怒不知所踪。当她再次开口时,口吻已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那就去找他吧,梅林。上天入地,去找他。”

“到哪儿去找?”我追问道。

“去混沌天坑中找。”

一丝火花,从她身旁现了出来,开始沿逆时针方向,一边围着她的身子打转,一边盘旋向上,所过之处,在她身上留下了一圈火光。当它盘旋到她头顶的王冠位置时,她已被火焰完全包没。随后,伴随着轻微的呼呼声,那圈火光将她带走了。

我走上前去,跪下来,摸了摸她刚刚所站的地方。触感略有些温暖,如此而已。不错的咒语。怎么就没人教过我呢?回头想想,母亲每次来去,似乎都异常华丽。

“阿鬼?”

他从我手腕上跳起,悬浮在了我眼前。

“有什么吩咐?”

“你穿越影子的能力还没恢复吗?”

“那倒不是,”他回答,“洛格鲁斯之兆离开时,禁制便已经解除了。我现在随时可以进出影子。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送你。需要吗?”

“对。送我去楼上的展厅。”

“展厅?我是从洛格鲁斯那儿直接扎进漆黑的海水中的,老爸。这儿的地形,我有点吃不准。”

“没关系,”我说,“我自己来好了。”

我激活了斯拜卡。能量线从它当中涌出,拢住了阿鬼和我,盘旋向上,朝着我想去的艺术迷宫而去。一路上,我都在试着让自己也带出一道火光来,却不知道究竟该如何为之。这让人不由得好奇,那些高手究竟都是怎样炼成的。


第七章
07

我将我们送入整个迷宫中老萨沃最为钟爱的那个古怪大厅。这是一个雕塑园,没有任何外部光源,仅有的基本照明,相对于这么大的空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整个地方比我喜爱的那个大厅幽暗许多倍。地面很不平整,这儿凹进去一块,那儿凸出来一处,坑坑洼洼,整体犹如一个倒扣的锅盖。而且,很难估摸出它的具体大小,因为所站的地方不同,大小也不一样。格兰博,这位萨沃勋爵,费尽了移山心力,才在高低不平的地势上将它建造出来。而且我相信,这其中还用上了一位影子大师所特有的精湛法力。

我站在一套看起来像是不见了船的繁复帆索旁边,或者说,更像是一套巧夺天工的巨人乐器,光线将一条条帆索染成了银色,在半隐半现的框架当中,从一处黑暗走向另一处黑暗,一如人生。另外的艺术品,则从四壁上凸出,犹如钟乳石一般垂挂下来。我徜徉其间,先前还觉得立在地上的那些物件,此刻不是从墙上探出,便是斜倚着墙壁。

伴随着我的脚步,房间在随时变换着形状。微风穿行其间,带出了一片叹息声、嗡嗡声、哼哼声以及犹如钟磬一般的声响。格兰博,我继父,尤其喜欢这间大厅,可对我来说,只要迈过这道门槛,便是一次对勇气的历练。不过,长大一些后,我也开始喜欢它了,其中部分原因,我想是它能为我的青春期提供不定时战栗的缘故。然而此刻,我只想在其中漫无目的地走一会儿,缅怀一下往昔的时光,同时也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思绪,纷乱如麻。那些逗弄了我成人生活这么久的问题,似乎已快到了水落石出之时。脑海中,各种可能性在翻滚缠绕,扭作一团。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最终翻到上面,都将不容忽视。

“老爸?”

“什么事?”

“多一句嘴,这是什么地方呀?”

“萨沃道艺术圣殿的一部分,”我解释道,“全王庭和附近影子中的人们都会来参观。这是我继父最喜欢的一个地方。我小时候也经常来这些大厅里闲逛。这地方有不少可以藏人的地方。”

“那这个房间呢?看起来有些不大对劲。”

“既是,也不是。”我说,“我猜这得取决于你所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就现在,我的判断能力就受到影响了。”

“那是因为这个地方的空间本身就交叉重叠,就像是某些奇怪的折纸一样。这个厅实际上要比看起来大许多。不管你来上多少次,每一次的布局都会不一样。而且,它本身似乎也在变幻。我一直就没搞明白过。也只有萨沃,才清楚。”

“我没说错,它确实有些不对劲。”

“不过我喜欢。”

一棵虬枝盘结的银树下,我在一根银色树桩上坐了下来。

“我想看看它是如何交叉折叠的。”他最后说道。

“去吧。”

他飘走后,我不由得想起了刚才同母亲的见面,曼多说过或是暗示过的那些东西——试炼阵和洛格鲁斯之间的冲突,我父亲曾是试炼阵的代理人以及属意的安珀君王,她全都有意无意地提了一遍。莫非,她早已知晓了这些事情,而不仅仅是猜测?我猜应该是这样,因为她和洛格鲁斯的关系,似乎确实非同一般,而对于宿敌的风吹草动,洛格鲁斯肯定是不会放过的。她已承认她并不爱我父亲,她想找的,不过是一个能够带她接近安珀的人。她真的只是为了替洛格鲁斯又生出一位代理人来?

念及后来的结果,我不由得哑然失笑。她已看到我接受了良好的训练,却丝毫不像父亲。我更喜欢的是魔法,但在王庭,魔法师俯拾即是。最后,她只好把我送去了那个地球影子,那个安珀人所钟爱的地方。可一个伯克利的计算机科学学位,并不能让我替混沌举起反对秩序的大旗。她对我,想必已是失望至极。

我回想起了童年,回想起了深藏在这个地方的那些离愁别绪。格里尔和我经常会来这儿,格莱特会在我们脚边扭来扭去,会盘在一条树枝或是藏在我的衣服当中。我会发出那种从某种动物那里学来的呜呜哀号声,有时科格玛也会从层层叠叠的黑暗中,或是某个扭曲空间的破损处滑出,来找我们玩。我一直没弄清楚科格玛到底是什么,或者是什么性别,因为科格玛是一个幻形怪,既能飞,又会爬,还能跑和跳,形状总是在随心变幻。

我心念一动,那声古老的呼唤再次出口。当然,什么动静也没有,片刻过后,我明白过来了——这不过是对那消逝的孩提时代的一声呼唤,一声至少曾让我兴致盎然过的呼唤。而此刻,我已什么都不是。安珀人不像安珀人,混沌人不像混沌人,两边的亲人,想必都对我很失望。我不过是一个失败了的试验品。我从未对自己要求过什么,不过是浑浑噩噩度日罢了。突然间,我的双眼湿润了,我将一声抽泣咽了回去。至于接下来我会进入怎样一种情绪,我恐怕永远也没机会知道了。因为已有东西分了我的心。

只见一片火焰一般的赤红亮光,在我左侧墙壁高处突然现了出来,围成一个小圈,约有一人来高。

“梅林!”只听得一个声音在那个方向喊了一声,而那圈火焰,则猛地跳向了高处。在亮光的映照下,我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就像是我自己的脸的翻版。见它就这么出现在眼前,我反倒高兴了起来,尽管这意味着死亡。

我将左手往头上一举,一束蓝光,已在斯拜卡当中准备停当。

“这边,朱特!”我一边叫,一边站了起来。我一边开始将那束蓝光聚成光球,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边准备好了撒手锏,打算将他电成焦炭。这一招,肯定能把他彻底解决。我已记不清他这是第几次试图要我的命了,但我已下定决心,等到下一次机会到来时,一定要先下手为强。不管那能量泉让他变成了什么,将他的神经系统炸上一遍,似乎是留下他最为稳妥的法子。“这边,朱特!”

“梅林!我想谈谈!”

“我不想。我已经尝试过太多次,现在已经无话可说。过来,让咱们一次性解决——武器、徒手、魔法,任你选,我无所谓。”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上。

“休战!”他叫道,“在萨沃这么干是不对的。”

“别跟我说那种屁话,兄弟!”我叫道,不过也意识到他这话应该是认真的。我还记得那老人的赞许对他来说是何等重要,而且,他也绝对不敢在这儿撒野,惹黛拉不高兴。“顺便问一句,你到底想干吗?”

“谈谈,我是认真的,”他说,“要我怎么做?”

“咱们那边见。”我说着,将光球上的光亮朝一栋像是由纸板、玻璃和铝片做成,且闪耀着粼粼亮光的巨大房子照了过去。

“好吧。”那边传来了回答。

我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同时看到他也一样。我调整了方向,以确保我们中途不至于撞在一起。此外,为了能先他一步到达那儿,我还加快了脚步。

“不玩花招,”他叫道,“而且如果我们真的决定解决这事,那就出去。”

“好吧。”

我选了一个角落,从他过来的相反方向进了那栋建筑。立刻,便有六个一模一样的我迎面而来。

“为什么选择这儿?”他的声音似乎近在咫尺。

“我想你应该从没看过一部叫作《上海小姐》[3]的电影吧?”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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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觉得我们可以在这儿一边走一边谈,这个地方能确保我们彼此都无法伤害对方。”

我拐了一道弯,更多的我,从不同的地方现身出来。片刻过后,我听到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的声音,从附近传了过来。几乎在同一瞬间,又是一声轻笑。

“我开始明白了。”只听他说道。

三步过后,又是一道转弯。我停下脚步。屋内同时出现了两个我以及两个他。然而,他却并没有看向我这边。我将一只手缓缓朝他其中一个影子伸了过去。他转过身来,看到了我,立刻长大嘴巴,后退一步,消失了。

“你想谈什么?”我站在原地,问道。

“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生活原本就是这样。”

“你把黛拉气得不轻……”

“消息还真灵通。我刚和她分开最多十到十五分钟呢。你就在萨沃?”

“对。而且我还知道她跟你一起吃午餐了。刚才我跟她匆匆见过一面。”

“哦,她也没让我好受。”

我转过另外一道弯,穿过一个门洞时,刚好看到他正在淡淡地笑着。

“她有时就是那样。我知道。”他说,“她告诉我说洛格鲁斯过来吃了点甜品。”

“对。”

“她说它似乎已经选定了你作为王位继承人。”

我希望他看到我正在耸肩。

“看起来是那样的。可我并不想。”

“可你也没说自己不要。”

“那是唯一能够让两股力量重回平衡的方式。是万不得已的一种状态。我敢肯定,事情绝不会那样的。”

“可它选择了你。”

我又耸了耸肩。

“蒂姆尔和塔伯都在我之前。”

“那无所谓。它想要的是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似乎是一个很蠢的职业选择。”

突然间,他从四面八方朝我而来。

“现在看起来确实是这样,”他承认道,“而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你被指定之前。每一次我们相逢,我都觉得我占优势,但每一次,都让你距离杀我又近了一步。”

“确实是越来越糟了。”

“上次,在那间教堂,在卡什法,我几乎是十拿九稳能够除掉你的。结果,却差点送了命。”

“假如黛拉或是曼多真的除掉了蒂姆尔和塔伯,你最终还是得面对我,可迪斯皮尔呢?”

“他不会拦我的路。”

“你问过他了?”

“没有,可我敢肯定。”

我接着往前走。

“你总是想当然,朱特。”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着,现身出来,随即再次消失,“不过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

“为什么?”

“我放弃了。我弃权了。让它们都见鬼去吧。”

“怎么可能?”

“即便是洛格鲁斯没有进一步表明态度,我也开始有些焦虑了。不是因为害怕你杀了我。我开始考虑自己,考虑继位这事了。即使我登上了王位,那又能怎样?我开始不自信了,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像曾经以为的那样,有能力坐这个位子了。”我再次转了一个弯,瞥见他正在舔自己的双唇,眉头拧成了疙瘩。“我可能会把王国搞得一团糟,”他接着说道,“除非有人能够指点我。可你知道,最后,只能是曼多或黛拉。到头来,我只会是一个傀儡,不是吗?”

“有可能。可你真是让我越来越好奇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不会是能量泉碰巧让你变成这样的吧?莫非是我的闯入,阻止了你在那儿的进一步动作,才会变成这样?”

“可能有这方面的因素,”他说,“我很高兴我没有一条道走到黑。我怀疑要真是那样,它会让我疯狂的,就像布兰德那样。但是,也许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或者,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下来,我侧身走在一条过道中,两侧的镜子里,全是我那叫人眼花缭乱的影子。

“她其实根本就没想过要杀你。”他最终在我右侧某处,突然说道。

“茱莉亚?”

“对。”

“她怎么样了?”

“正在恢复。实际上,恢复得相当迅速。”

“她也在萨沃吗?”

“在。”

“你看,我想去看看她。可万一她不愿意见我,我也能理解。我那一刀刺出去时,并不知道面具就是她,我真的很抱歉。”

“她从没想过真的伤害你。她想对付的是贾丝拉。同你,不过是在玩一场苦心孤诣的游戏。她只想证明她也能变得像你一样出色,或许比你还要好。她只想让你知道你都抛弃了什么。”

“对不起。”我嘀咕道。

“请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你爱过她吗?你有真正爱过她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他这个问题。毕竟,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自己许多遍,而且我也在等答案。

“爱过,”我最后说道,“不过,等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是我自己不好。”

少顷,我问:“你呢?”

“我不会再犯你犯过的错误,”他回答,“正是因为她,我才会思考这么多事情……”

“我明白。如果她不想见我,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所有的一切。”

他没有回答。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希望他能赶上来,可他并没有。

“好吧,”我叫道,“我们的对决已经结束,一切到目前为止。”

我再次走起来。片刻后,我来到出口,走了出去。

他正站在外面,仰头盯着一张硕大的瓷脸。

“好。”他说。

我走近了一些。

“还有呢。”他依然没有看向我。

“哦?”

“我想他们正在暗中策划什么。”他说道。

“谁?怎么策划?针对什么?”

“母亲和洛格鲁斯,”他告诉我,“为了将你扶上王位。宝石新娘是谁?”

“我猜可能就是卡洛儿。我好像听到黛拉用过这样一个称谓。为什么这么问?”

“我无意间听到她发号施令给她在亨德里克的亲戚。她正在派一个特别小组去绑架那个女人,把她带到这儿。给我的感觉是,她好像会是你未来的王后。”

“真是荒唐,”我说,“她已经嫁给了我的朋友卢克。人家现在是卡什法王后——”

他耸了耸肩。

“不过是告诉你我都听到了什么,”他说,“这事想必和能量平衡什么的相关。”

确实。我并没有想到这一可能,但听起来合情合理。有了卡洛儿,王庭自然也就有了仲裁石,或是这儿的人口中的圣蟒之眼,而且平衡自然也会受到影响。安珀会损失一局,而王庭则扳回一局。这倒是正合我的心意,或许能将预料中的毁灭性灾难无限期推迟。

可不幸的是,我绝不能让这事就这么发生。那个可怜的姑娘,就因为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碰巧来了一趟安珀,就因为碰巧对我产生了那么一点好感,已遭受了太多的颠沛流离。我记得自己也曾觉得这样的事情有其合理之处,牺牲一个无辜的人来换取大众的幸福。可那是在学校,而且不过是一些理论上的概念。卡洛儿是我实实在在的朋友、表亲,而且严格来说还算得上是我的爱人——虽然是在一种非常规状态之下,不大算数——而且,在我飞速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情感之后,觉得自己还有可能会爱上她。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在说明,那样一种哲学,在现实社会中无疑又败了一局。

“她是什么时候派出那些人的,朱特?”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或者到底走了没有,”他回答,“而且由于时间流不同,他们说不定已经完事回来了。”

“没错,”我说,“该死!”

他转过身来,注视着我。

“这件事还有着别的用意,我猜?”他说。

“她对我很重要。”我回答。

他脸上变成了迷惑的神色。

“若真是这样,”他说,“干吗不让他们把她送到你身边来?如果你不得不接受王位,这至少能让事情甜蜜一些。若你不接受,至少也有了她。”

“感情是很难隐藏的,更何况这附近还到处都是魔法师,”我说,“为了控制我,她可能会被当作人质。”

“哦,我知道这样很不好,可我确实有点高兴。我的意思是……我很高兴你有了别的可以在乎的人。”

我垂下了头。我很想伸出手去碰碰他,可我并没有。

朱特又发出了低低的哼哼声,一如他小时候思考问题时那样。随后,他说:“咱们得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她,将她送往一个安全的地方。或者,要是他们已抢先了一步,那咱们就得把她夺过来。”

“‘咱们’?”

他微微一笑,可真是罕见。

“你知道我现在的本事,我可不差。”

“我相信是这样的,”我说,“可你知道的,万一叫人看见这事是一对萨沃兄弟所为,那会引来什么?很可能是亨德里克家族的复仇。”

“如果让黛拉跟他们解释一下呢?”

“会让他们觉得是她耍了他们。”

“好吧,”他说,“那就悄悄地干。”

我原本可以说,避免一场仇杀可以挽救许多条人命,但那样会让我听起来很虚伪,虽然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于是我说:“你在能量泉中得来的力量,给了你传说中‘活主牌’的能力。似乎你可以用它来传送茱莉亚和你自己。”

他点了点头。

“能将我们从这儿火速送往卡什法吗?”

“咣!”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远远地传了过来,响彻四野。

“纸牌能够做到的东西,我全部都能做到,”他说,“而且我还可以带上别人。唯一的问题就是,主牌本身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我得分多次跳过去。”

又是一声锣响。

“出什么事了?”我问。

“那声音?”他说,“是通知葬礼即将开始了。整个王庭都能听到。”

“真不凑巧。”

“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快说说。”

“如果我们要去解决掉几个亨德里克人,这对我们来说倒是一个机会。”

“怎么做?”

“时间差异。咱们先去葬礼招摇一圈,让所有人看到。然后我们悄悄溜出去,办完差事后再回来,参加完剩下的仪式。”

“你觉得时间流允许吗?”

“我觉得还是有很大机会的。我经常四处跳来跳去,对时间流开始有些心得了。”

“那咱们就试试吧。越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越好。”

“咣!”又是一声。

红,火一般的红,就是王庭丧服的颜色。我用了斯拜卡而不是洛格鲁斯,为自己召唤来了合适的衣裳。此刻,同那力量,哪怕是最寻常的碰面,我都尽量避免。

随后,朱特将我们俩送到了他的住处,在那儿,他有一套上次参加葬礼时穿过的服装。我也有点想要看看自己原先的房间。也许,等过些时候,等我不那么忙了之后……

我们洗了澡,梳了头发,剃了胡须,飞快地穿好了衣服。接着,我开始变换外形,朱特也一样,完成了参加仪式前的最后一道程序。衬衫、马裤、上衣、披风、脚环、手镯、头巾、围巾——我们把自己包裹成了一片火焰。武器自然是不能带。我们打算等出去前,再回来一趟。

“准备好了吗?”朱特问我。

“好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我们立刻被送了过去,来到了世界尽头,出现在人群之中。仪式必经之路上,吊唁者熙熙攘攘,头顶,蓝色的天空正在渐渐加深。我们从人群中穿行而过,希望越多人看到越好。几名旧相识,同我打了招呼。可不幸的是,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在一段时间没见之后,都想停下来和我聊上几句。朱特也碰到了同样的问题。而且,大部分都有些好奇,不明白我们为何出现在这儿,而不是后面远处的瑟尔斑——那座硕大而平滑如镜的尖塔当中。锣声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响着,每响一声,空气中便会震颤一下。此外,由于距离那锣更近了一些的缘故,我觉得地面似乎也在颤抖。我们缓缓穿过广场,朝天坑边缘处那对硕大的黑色石头走去,只见下面的大门,犹如一片被冻住了的火焰,再看其下的楼梯,每一级梯板,每一块竖板,都像是一片永久不灭的火焰,就连两侧的扶手也一样。下面那粗粝的竞技场,也同样披了一身火一样的色彩,发着幽光,面对着四围空空荡荡的黑暗,并没有墙,有的只是天坑,以及它那身为万物之母的黑洞。

不过,此刻里边却空无一人,我们站在大门旁,沿着仪式行进方向看了回去,对着一张张鬼脸友善地点着头,随着那一声声锣响抖着身子,看着天色渐渐加深。突然,我脑海中现出了一个强势的影像。

“梅林!”

我立刻看到了曼多那变了身形的形象,正顺着一条裹在红火衣衫中的手臂,俯视着我——想必正通过我的主牌看我,脸上一副许久不曾见过的恼羞成怒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

曼多的目光越过我,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他双眉上挑,双唇分开。

“跟你在一起的是朱特?”他问。

“没错。”

“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不怎么样呢,”他缓缓说道,“从我们上次的谈话来看。”

“我们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先把分歧放在一边,参加完葬礼再说。”

“虽然这样显得很有绅士风度,但我不大确定是否明智。”他说道。

我微微一笑。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告诉他。

“真的?”他说,“那你干吗在教堂而不是在这儿,瑟尔斑?”

“没人告诉我应该去瑟尔斑啊。”

“奇怪,”他回答道,“这应该是由令堂通知你和朱特的,你们应该进入送葬行列的。”

我摇摇头,转过了头去。

“朱特,你知道咱们要进入送葬行列吗?”

“不知道啊,”他说,“从一方面来说,似乎有些道理。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还有黑暗护卫呢,它们可能不会建议我们太高调。谁告诉你的?”

“曼多。他说原本应该由黛拉通知我们的。”

“她没跟我说过。”

“听到了吗?”我对曼多说。

“听到了。不过现在没关系了。过来吧,你们俩。”

他伸出了另外一只手。

“他想让我们现在就过去。”我告诉朱特。

“该死!”朱特嘟囔了一声,走上前来。

我伸出手去,握住了曼多那只手,朱特走上前来,抓住了我的肩膀。我们俩向前移动,随后——

——便进了瑟尔斑那光滑、闪耀、与地平面齐平的主大厅,一盏盏钟乳石一般的枝形吊灯,黑色、灰色、苔绿色、深红色皆有,四壁上的火苗状雕塑,背后影影绰绰现出了鳞片图案,而那悬在半空中的移动水球,则有动物游弋其中。大厅正中的灵柩台四周,已围了不少贵族、亲朋和廷臣,交织成一片火一般的景象。曼多对我们说了句什么,但不巧的是,锣声恰在这时又响了一声。

他等到震颤之音平息了下去,这才再次说道:“我说黛拉还没来。去鞠个躬,然后让本瑟斯给你们安排一下仪式中的位置。”

我瞥了一眼那灵柩台,看到蒂姆尔和塔伯两人都在那附近。蒂姆尔正在同本瑟斯说话,塔伯则背对着这个方向,与另外一个人交谈。一阵恐惧,突然袭上我心头。

“仪式的安全措施,”我问,“是怎么安排的?”

曼多微微一笑。

“人群中安插了一些侍卫,”他说,“一路上还有一些。会有人专门负责盯着你们的。”

我瞥了一眼朱特,想要看看他听到了没有。他点了点头。

“多谢。”

心里默念着连绵不绝的脏话,我朝着那棺椁走了过去,朱特紧跟在我背后。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便是说服试炼阵,派一个我的复制品来替代我的位置。可那样一来,随时都有被洛格鲁斯察觉出来的危险。但若是我直接离开,不仅很快就会引起注意,还有可能被跟踪。一旦黛拉召集会议,极有可能是由洛格鲁斯亲自出手。然后,我此番前去阻挠洛格鲁斯再平衡秩序的用意,就会大白于天下,此事一旦败露将遗祸无穷,绝不能大意。

“咱们怎么办,梅林?”在缓缓移动的队伍中找到位置后,朱特轻声问道。

锣声再次响起,就连那些枝形吊灯也开始晃悠起来。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回答,“我觉得现在我唯一的指望,便是试试看能不能送一条消息出去。”

“在这地方用主牌是绝不可能的。”他回答。“哦,要是机会绝佳,倒也可以,”他修正道,“但在这么多干扰之下,不大可能。”

我开始思索能否找到一些咒语,派个人或是找个代理来完成此事。阿鬼会是一个理想的人选。可不巧的是,他现在正在探索雕塑厅那不对称空间呢,想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一眨眼的工夫便能到那儿,”朱特自告奋勇地说道,“而且由于存在时间差,我说不定可以在被发现前赶回来。”

“可你也知道自己在卡什法要打交道的是什么人,”我说,“卢克和卡洛儿。咱俩在教堂中互相残杀时,你见过他们两个,而且你还夺走了卢克父亲的剑。想都不用想我就知道,他一见面就想杀你,而她,则会大声呼救。”

队伍往前移动了些许。

“那我只好一个人干了。”他说。

“嗯哼,”我告诉他,“我知道你很强,但亨德里克人都是职业军人。此外,你要救的那个卡洛儿,会非常不合作。”

“你是一名魔法师,”朱特说,“若是咱们能把侍卫找出来,你就不能在他们身上放一个咒语,让他们以为咱们一直都在吗?然后咱们便可以趁着他们稀里糊涂之际,从容消失。”

“我突然觉得母亲或是我们那位兄长,说不定已经在那些侍卫身上施了咒语了。要是换作我,在这样一个刺杀的绝佳时刻,肯定会这样做。如果是由我来负责这儿的安全警卫工作,肯定不想让任何人对我的手下下手。”

我们又慢慢往前移动了一会儿。我将身子侧向一边,伸长脖子已能够看到老萨沃那形容枯槁的幽灵身躯,裹在一身华服当中,一条赤金色制成的蟒蛇正爬在他的胸膛之上。在那火焰状的棺椁中,这位奥伯龙的宿敌,终于要同他相会了。

又挪近了一些之后,我突然醒悟了过来,其实这事,不光只有一个法子。也许是在魔法环境中混迹久了的缘故,我的思维出现了定势,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用魔法来对抗魔法,反而将事情想复杂了。可万一那些侍卫真受到了魔法保护,很难欺骗过去,又怎么办?那就别管它,找个法子绕过去就是。

“咣!”又是一声巨响。等回音消失后,朱特靠了过来。

“我还有一些话没跟你说。”他悄声说道。

“什么意思?”我问。

“我回萨沃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害怕了。”他回答。

“害怕什么?”

“至少他们当中的一个——曼多或是黛拉——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平衡,而是洛格鲁斯以及混沌的全胜。我真的相信是那样的。我不光不想掺合其中,还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现在,在去了影子之后,我更加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毁。它们两边,不管是谁获胜,都不是我想看到的。若是让试炼阵取得完全的控制权,情况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你怎么肯定他们两人中,有人真想要这样?”

“他们之前便在布兰德身上试过,不是吗?他出山,就是为了毁灭所有秩序的。”

“不是,”我说,“他打算毁灭旧秩序,然后用自己的秩序取代。他是一个革命主义者,而非无政府主义者。如果让他得手,他会在混沌创造出一个新的试炼阵——他自己的,但依然是真的。”

“他被骗了。他做不成那样的事情。”

“他没试,所以也不好说,他根本就没机会尝试。”

“总之,我害怕有人在此故技重施。若是这次绑架做成了,便朝那个方向迈了一大步。如果你实在想不出办法来掩盖咱们的缺席,我觉得还不如干脆离开,好歹试一试。”

“还不到时候,”我说,“先等等。我正在想。你觉得这个法子怎么样?根本就用不着把侍卫找出来,再让他们产生幻觉。相反,我可以直接变形。我会将另外两人变成咱们的样子,然后你立刻把我们送出去。那样,就不用让谁产生幻觉了,所有人看到的都会是我们。我们可以去办自己的事,有必要的话回来查看一下。”

“你动手,我来负责把我们弄出去。”

“好,我就拿咱俩前面这两个伙计下手。完事后,我会做这个动作,”我说着,将左手从肩部位置压到了腰部,“然后咱俩一起弯腰,装成谁掉了什么东西的样子。然后你就把我们送走。”

“我会做好准备的。”

有了斯拜卡,可比费神去准备变形咒语简单多了。它就像是一个咒语处理器。我只需要提出需求,它眨眼间便能准备好成千上万条方案,给出成品。若使用常规手段,两条咒语要花相当长一段时间。一切准备就绪,我抬起一只手,接上它从影子中召来的众多能量线中的一条,将能量注入咒语,见变身渐渐完成,我将那只手一沉,同时俯身向前。

随后,便是片刻的天旋地转,当我直起腰来时,我们已经回到了朱特的公寓之中。我哈哈一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接着,我们飞快地变回人形,换上了寻常衣服。完事后,他再次抓住我的胳膊,将我们送到了火门。片刻过后,他再次跳了出去,只是这次到了一处山巅,下面是一条湛蓝的峡谷,头顶则是瓦蓝的天。随后,又到了一座高桥中央,身下是万丈峡谷,天际不知是已把星星收起,还是正在捧出。

“好,结束。”他话音刚落,我们便站在了一面不知是被露水打湿,还是暴风雨刚掠过的灰白石墙之上。东方天际处,层云如火,南方,清风徐来。

这面墙,便是卢克在卡什法的首都基德拉什的最中心一圈内墙。身下,各种宏伟的建筑鳞次栉比,广场对面,是宫殿和那座独角兽神庙,几栋稍小的建筑夹杂其间。斜对面,是格里尔先前来寻我(这已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的那座偏殿,也是我同王后的幽会之所。此时,藤蔓丛中那扇破碎的百叶窗依然清晰可见。

“那边,”我说着,指了指,“那就是我上次见她的地方。”

不过眨眼的工夫,我们便进了那个房间。四下里不见一个人影,整个地方都已被收拾过一遍,被褥也叠好了。我掏出主牌,翻出了卡洛儿那张,盯到它发凉之后,我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并把意念探了过去。

她既在那儿,也不在。一种既像是在梦中相会,又像是她已不省人事的感觉。我用手在纸牌上一拂,结束了这似有若无的连接。

“怎么了?”朱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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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她应该是被麻醉了。”我回答。

“看来他们已经把她抓走了,”他说,“在那种状态下你还有办法追踪她吗?”

“她也有可能正在隔壁,刚服了药,”我说,“我离开时,她的身体就不大好。”

“那现在怎么办?”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和卢克谈谈。”我说着,翻出了他的主牌。

刚把那牌打开,我便立刻连上了他。

“梅林!你到底在哪儿?”他问。

“你要是在宫里的话,我就在你隔壁。”我说。

他站起身来,我这才意识到他身后是一道床沿。他拿起一件绿色长袖衬衫,穿上,盖住了一身的累累伤痕。我依稀在他背后的床上瞥见了一个人。他朝那个方向嘀咕了两句什么,但我听不见。

“咱们得聊聊,”他说着,抬手捋了捋他那乱糟糟的头发,“接我过去。”

“好,”我说,“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我弟弟朱特也在这儿。”

“他把我父亲的剑带来了吗?”

“唔,没有。”

“那我暂时先留他一条命。”他说着,将衬衫塞进了裤腰。

随后,他伸出手来。我抓住。他迈步向前,来到了我们身边。


第八章
08

卢克对我咧嘴而笑,对朱特怒目而视。

“多嘴问一句,你跑哪儿去了?”他问。

“混沌王庭,”我回答,“萨沃驾崩,我被召回去了。现在葬礼正在举行。在得知卡洛儿有危险后,我们偷偷溜出来了。”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卢克说,“她不见了。应该是绑架。”

“什么时候的事?”

“据我判断,是前天晚上。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我瞥了一眼朱特。“时间差。”他说。

“在试炼阵与洛格鲁斯之间正如火如荼的争斗当中,”我解释道,“她代表着一个迎头赶上的机会。所以,混沌的代理人才会派人来抓她。不过,他们不会伤害她的,她应该没事。”

“他们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他们似乎觉得她特别适合做瑟尔斑的王后,因为那块仲裁石,就长在她身上。”

“新国王会是谁?”

我脸上突然一热。

“哦,抓她那些人,想让我来干这活。”我回答。

“嘿,恭喜啊!”他说,“现在,能体验这乐趣的,可不止我一个了。”

“什么意思?”

“这顶王冠狗屁都不是,哥们儿。我真希望自己从一开始就和这事无关。每个人都能占用你一段时间,等到他们都走了,又出来一个人,时刻盯着你。”

“呵,你才刚刚登基呢。给自己一个机会适应一下。”

“刚刚?已经一个多月了!”

“时间差。”朱特重复道。

“来吧,我请你们喝杯咖啡。”卢克说。

“你在这儿也有咖啡?”

“是我主动要求的,哥们儿。这边。”他领着我们出了房门,左转,沿着一段楼梯向下走去。

“我突然有了一个有趣的想法,”他说,“就你刚刚说你会成为国王,而卡洛儿则是他们心仪的王后这事。我可以立刻宣布我和她的婚姻无效,毕竟这地方还是由我做主。现在你想让她做你的王后,而我想要那份同安珀的《黄金圈条约》,这不两全其美吗?”

“这事远比那要复杂得多,卢克。我并不想要那个王位,而且要是我在王庭的亲戚把卡洛儿当成人质,那咱俩就糟了。我最近听说的事情可是不少。”

“比如呢?”卢克说着,打开一道后门,领着我们上了宫殿后面的一条通道。

我回头瞥了一眼朱特。

“他也被吓坏了,”我说,“所以我们的关系这几天才会好上那么一点。”

朱特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布兰德便是王庭阴谋的其中一个受害者,”他说,“而那个阴谋,此刻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咱们还是去吃顿早饭吧,”卢克说,“绕到后面,去厨房吃。”

我们跟着他,沿着园中的一条小道,向下走去。



于是,我们一边吃一边聊,一边看着天色渐渐变亮。卢克一再坚持,让我再用卡洛儿的主牌试试。我照做了,但结果依然一样。随后,他骂了一句,点点头,说道:“你们来的时机实际上很不错。据报,抓走她的那些家伙,沿着黑暗之路去了西方。”

“想来也是这样。”我说。

“我觉得他们应该还没回到王庭。”

“哦?”

“就我理解,你们这些家伙所用的这种黑色通道,对外人来说非常凶险,”他评价道,“不过这次这条,我还可以领你去看。它现在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小道。我想跟过去,但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此外,有办法保护我不受那路的伤害吗?”

“只要有我们在,你跟我们一起走就没事。”朱特说。

我站起身来。那名厨子和两名洗碗杂役朝我们这边频频张望。

“有个人想让你见见,卢克,”我告诉他,“就现在。”

“没问题呀,”他说着,站起身来,“在哪儿呢?”

“咱们得走上一段。”我说。

“可以。”

我们起身,朝仆役所用的那扇门走了过去。

“这么说,不管我母亲是帮凶还是一枚迫不得已的魔法定时**,她都有可能在怂恿我父亲夺取安珀王权最终改变世界这事上,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卢克说。

“哦,我觉得他找她时,两手也不干净。”我说。

“没错,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很想知道他的原始计划到底有多精彩,”卢克沉吟道,“这是一个多月来,我听到的最叫人兴奋的事了。”

我们出了那门,到了宫殿侧面那条人烟稀少的小道上。卢克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他在哪儿?”他问。

“不在这儿,”我说,“我只是想找一个借口,把你叫出来,好绑架一位国王而已。”

“咱们去哪儿,梅林?”当我从斯拜卡正中引出一股旋转的力量,开始从十六个不同的能量源中吸取能量时,朱特问道。

“好主意。把我绑走吧。”当他和朱特已经被那能量罩住时,只听卢克如此说道。

我用上了当初从安珀前来卡什法的法子,通过意念而非视觉,明确了目的地。只是这一次,一起送过去的是三个人。

“我有一笔买卖要介绍给你。”我说。

就像是走进了一只万花筒中一般,又像是正以一百二十度角穿越一次立体解构和重组,我们出现在了一棵参天大树下。只见它的树冠隐藏在浓雾当中,旁边是一辆白色的1957年雪佛兰,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兰伯恩的《九个姑娘》。

卢克的幽灵,从前排座位上下来,盯着他的原型看了起来。卢克也一样盯着对方。

“嗨,”我说,“来认识一下吧。不过,你们俩应该用不着介绍了,共同点太多了。”

朱特盯着那试炼阵在看。

“那便是我父亲的版本。”我说。

“我应该早就想到了的,”朱特告诉我,“可咱们来这儿干吗?”

“临时起意。不过,我以为科温在这儿,可以和他探讨一下呢。”

“他回来了,不过又走了。”本地卢克听到我这话,说道。

“他有没有说他去哪儿,或是什么时候回来?”

“没。”

“糟糕!你看,咱们刚刚所说的一些事情让我突然想到,你们两个卢克,可能想要暂时互换一下位置,如果能够说服试炼阵赞同此事的话。”

卢克突然间明白了过来。我决定在他的幽灵在场的时候,还是叫他卢克,而他的那位复制品,则叫里纳尔多,以示区分。

“这可是一段常人根本不可能会有的经历呀。”卢克说。

“那你干吗还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呀?”里纳尔多答道。

“去帮默尔找卡洛儿呀,”卢克说,“她被绑架了。”

“真的?谁干的?”

“混沌的代理。”

“嗯。”里纳尔多开始踱起了步,“好吧,这事你知道的比我多,”他最后说道,“如果科温能及时回来,而试炼阵又准我的假,我会尽一切努力帮你们的。”

“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卢克说道。

“你不明白,”里纳尔多说,“我在这儿有活儿要干,不能就这么走,即便是去某个地方当国王。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要重要得多。”

卢克看了我一眼。

“他说得没错,”我说,“他是试炼阵的护卫。换句话说,也没人会伤害卡洛儿。我和朱特何不再跳回王庭一会儿,看看葬礼进行得怎么样了呢?等到我们完事后,科温想必也该回来了。我敢肯定,你们俩能找到共同话题的。”

“去吧。”卢克告诉我。

“对,”里纳尔多说,“我也想了解一下咱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看了看朱特,他点了点头。我走到了他身旁。

“这次该你了。”我说。

“马上回来。”当我们消失在第一次跳跃中时,我脱口说道。

……于是,我们再次出现在了萨沃道,换回了我们的猩红服装。在朱特将我们送回葬礼前,我还刻意改变了面部形状,以尽可能不那么引人注目。

事实证明,瑟尔斑已是空无一人。然而,在迅速查看了一圈外面之后,我们看到了送葬队伍——大约已走完了广场四分之一左右路程,此刻正停在那儿,场面一片混乱。

“噢喔,”朱特诧异道,“咱们该怎么做?”

“送咱们去那儿。”我告诉他。

片刻过后,我们便来到了那群人的外围。萨沃那火红的棺椁已被放到了地上,一名侍卫正守在那儿。右侧大约二十步开外,一群人围在那儿,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有人在喊,地上似乎躺着什么东西,两个鬼魅般的身影,正被其他人牢牢按住。见那两人正是我和朱特的替身,我心里不由得一紧。此时,只见他们俩似乎正在辩驳着什么。

我一边挤上前去,一边撤下了咒语,让那两人恢复了真身。一见如此,更多的喊叫声又传了出来,包括一句从左近传来的“早告诉你们了!”。而对这话的回答,则是一句“没错,正是他们!”。我突然意识到,说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曼多。此时,他正站在他们以及地上那东西之间。

“中计了!”曼多说道,“声东击西!放了他们!”

我决定在此刻撤去我和朱特身上的隐身咒。乱得可真是时候!

少顷,曼多便看到了我,示意我过去。朱特,站在我右手边,同一位相识之人说话。

“梅林!”我刚一走进,他便问道,“这事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说,“我一直在后面,跟朱特在一起。我都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呢。”

“有人将两名侍卫变成了你和朱特的样子,明显是想造成混乱,好下手进行刺杀。他们俩上前来,声称自己是侍卫。可样子又明明不是。高啊!尤其是,你和朱特正好在他们的护卫名单上。”

“我明白了。”我一边附和,一边在想自己是不是无意间帮了那名刺客,让他趁乱逃了,“谁遇刺了?”

“蒂姆尔,干得非常专业。”他一边解释,一边抽了抽左眼皮。一次不动声色的眨眼?什么意思?“一刀毙命。”

四名送葬人员,已经用披风做了一副担架,将地上那具尸体抬了起来。等他们走了几步过后,我在他们前面又看到了一群人。

注意到我脸上的迷惑表情,曼多收回了目光。

“加强安保,”他说,“他们已将塔伯围得跟铁桶似的。我想我应该命他暂时离开此地了。你和朱特也是。你们可以晚点再回神庙。我会让那儿的警卫,比这儿还要周密的。”

“好吧,”我说,“黛拉在这儿吗?”

他四处看了一圈。

“我一直没看到她,现在也没有。你们最好马上走。”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在右侧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高挑的个子,黑色的双眸,身子正从一卷五彩的明珠,变成一朵摇曳的鲜花,而且她也正注视着我。我先前便试着回想了一下她的名字,但失败了。此刻再次见到她,倒让我想起来了。我走上前去。

“我得离开一会儿,”我说,“不过还是想过来跟你打声招呼,姬爱瓦。”

“你果真记得,我一直在想你还记不记得呢。”

“当然记得。”

“你还好吗,梅林?”

我叹了一口气。她莞尔一笑,变成了半人半兽的毛茸茸身形,稳定了下来。

“我也一样,”她说,“等到一切风平浪静之后,我会高兴的。”

“对。你听我说,我想见你一面,原因很多。你什么时候方便?”

“嗯,葬礼过后,什么时候都行。怎么了?”

“现在没时间细说,曼多已经在瞪我了。晚点见。”

“好。回头见,梅林。”

我匆匆回到朱特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肘。

“咱们受命离开,”我说,“安全原因。”

“好吧,”他转身对同他说话那人说道,“多谢。回头见。”他告诉他。

整个世界都溜了开去,一个全新的所在迎面而来。朱特的公寓内,我们的衣服散落四处。

“咱们算是赶上了好时候,蒂姆尔就不是了。”他说道。

“没错。”

“成为老二的感觉怎么样?”我们再次换回衣服和形状时,他问道。

“你不也一样吗?”我说。

“我觉得他是因为你而死的,哥,不是我。”

“但愿不是。”我说。

他笑出了声来。

“现在就只剩下塔伯和你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早已经死了,”我说,“就算你说得对,也是萨沃和凯尼卡特之间的事。”

“你说会不会很好笑,梅林,如果我说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身边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他问,“我敢肯定咱们的护卫和杀手都比凯尼卡特的要强得多。万一我只是在等,等塔伯自动消失呢?然后,等你相信我之后,等转过身去之后——我加冕!”

我注视着他。他一脸的笑容,但似乎也在注视着我。

我原本打算开玩笑说:“没问题,你大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干。”但随即又转念一想,即便是开玩笑,在我和他之间,也依然还有选择的余地……我突然觉得,若真只剩下了我们两个,说不定反而会迫使我不得不接受王位。我决心让他继续怀疑下去,先不给出明确的答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从他提出和解以来,一直非常合作,但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只能信任他这么多。

“去和洛格鲁斯说吧。”我说。

先是一抹恐惧的神色现了出来——睁大了的眼睛,垂下去的目光,稍微紧了一紧的双肩——随即,他问:“你和他真的达成了协议,不是吗?”

“似乎是有协议的,不过是单方协议。”我说。

“什么意思?”

“我不打算帮助任何一方来毁掉我们的世界。”

“听起来你这是打算对洛格鲁斯阳奉阴违了。”

我将一根指头举到了唇边。

“肯定和你的安珀血统有关,”他说,“我可是听说那边的人都有点疯狂。”

“也许吧。”我说。

“听起来像是你父亲的行事风格。”

“他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安珀神话。”

“这附近没人跟我说过这个。”

“当然不会。情有可原。”

“就因为我的血统不纯?”我问。

他耸了耸肩,说道:“哦,可能吧。”

我套上了靴子。

“现在不管你对那新试炼阵做什么,”他说,“可能都会惹老试炼阵不高兴。”

“这一点毫无疑问。”我赞同道。

“所以,万一洛格鲁斯要对付你,是不能指望它能帮你的。”

“我猜是这样。”

“而且万一它们俩一起对付你,新试炼阵恐怕也难以抗衡。”

“你觉得它们有可能在某件事上联手吗?”

“难说。反正你在玩一场疯狂的游戏,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也一样,”我说着,站起身来,“该我了。”

我将斯拜卡释放到我从未试过的水平,只一跳,便到了那儿。

卢克和里纳尔多依然在说话。从他们的衣着上,我便能将他们分辨出来。科温还是不见人影。

一见我们现身,两人都挥了挥手。

“王庭情况怎么样?”卢克问。

“一塌糊涂,”朱特回答道,“我们离开多久了?”

“六个小时,应该是。”里纳尔多回答道。

“还没见科温的人?”我问。

“没有,”卢克说,“不过趁这段时间,我们倒是相互了解了不少。里纳尔多已经和这儿的试炼阵联系过了。它会放了他,等到科温回来后再继续维持它的存在。”

“若真是这样……”朱特说。

“怎么了?”里纳尔多问。

“你们去找那个玻璃眼姑娘这段时间里,我就留下来顶替里纳尔多的职位好了。”

“为什么?”里纳尔多问。

“因为你们在一起做事要顺手得多,而我,则觉得这儿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我还得问问它的意见。”里纳尔多说。

“去吧。”朱特说。

他走向了试炼阵。我搜寻着雾气当中的各个方向,希望能看到父亲回来的身影。朱特注视着车子,收音机中现在播放的,变成了布鲁斯·邓拉普的《动物狂欢节》。

“要是你父亲回来放了我,”朱特说,“我便回葬礼,为你的缺席找个理由。如果你回来了而我不在那儿,也一样。好吗?”

“好,”说话间,一丝青烟一般的雾气,已从我们当中升起,“还有,不管我们谁先腾出手来又有话要说的话……”

“对,”他赞同道,“要是你不来找我,我会去找你的。”

“你们这次回王庭,没有顺便把我父亲的剑拿来吧?”卢克问。

“没抽出空来。”朱特回答。

“下次回去,我希望你能抽出点时间来。”

“我会的,会的。”朱特说。

里纳尔多离开试炼阵,回到了我们身边。

“你被聘用了,”他对朱特说道,“跟我来吧。这儿有一条山泉,我想指给你,还有食物和一些武器。”

卢克转过身来,看着他俩走向了左侧。

“抱歉,”他轻声说道,“可我还是不相信他。”

“用不着抱歉,我也一样。我认识他的时间太久太久了。不过,现在是我们最有可能相信彼此的时候。”

“我在想,让他知道这个试炼阵的位置,现在又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到底明不明智。”

“我笃定试炼阵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而且它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他抬起两根指头,交叉在了一起。

“若不是因为我需要我那个复制品,”他说,“我会反对此事的。”

他俩刚一回来,一名主持人的男中音便从收音机中传了出来,说:“一切都将揭晓,时间便是一切。路况良好,正是旅行的好日子。”接着,是一曲鼓曲独奏。我发誓,我确曾听到兰登演奏过这首曲子。

“你现在就开始上班吧。”里纳尔多对朱特说道。他转向我们,点了点头:“随时可以开始。”

我用斯拜卡将我们裹住,眨眼间便回到了卡什法,回到了基德拉什的薄暮微光中,出现在了我和我亲弟弟刚才享受过的那片居高临下的城墙之上。

“终于到了。”里纳尔多说着,眺望了一下城郭。

“对,”卢克回答道,“都是你的了,暂时。”随后,他说,“默尔,去我住处怎么样?”

我面西而立,层云尽皆被染成了橘红色,抬头看天,只见几处地方,已挂出了紫色。

“在这之前,卢克,”我说,“我想趁天还没黑,去看一眼那条黑暗通道。”

他点了点头。

“好主意,那就送我们去那儿吧。”

他朝着西南方一处层峦叠嶂的地方指了指。我再次用上了斯拜卡,一阵震颤过后,我不由得也有打一个寒战的冲动。这便是混沌的力量。

我们跟着卢克来到一座小山顶上,又从另外一头走了下去。

“就在那边。”他说。

长长的影子四处横陈,但其中的昏暗,同来自王庭的那条黑线,还是有区别的。

“就在这儿。”来到两块巨石之间,卢克终于说道。

我走上前去,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你确定就是这个地方?”我问。

“对。”

我又往前走了十步,二十步。

“如果真是这儿,那现在也已经不见了,”我告诉他,“当然……我在想我们到底走了多久了?”

卢克打了一个响指。

“时间,”他说道,“送我们回我的住处。”

我们同这一天吻别,切开黑暗,走进了我和卡洛儿先前待过的那个地方。

“够近了吗?”我说,“我有点拿不准你的房间到底在哪儿。”

“来吧,”他拉着我们出门,左转,下了楼梯,“是时候请教本地专家了。默尔,给这伙计换一身行头。别太好,以免惹人注意。”

这倒是简单,而且这也是我平生头一遭,把一个人打扮得像是老家的奥伯龙画像一样。



卢克进屋前敲了敲门。里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他的名字。

“我带了朋友。”他说。

“带他们进来吧。”对方回答。

他打开门,带我们进去。

“你们俩和妮妲都认识,”卢克说道,“妮妲,这是我的影子,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就叫他里纳尔多,叫我卢克吧。我和默尔要去找你妹妹,他在这儿临时顶替我一段时间。”

见她一脸迷惑,我将里纳尔多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她穿一条黑色的长裤,外加一件翡翠色罩衫,头发用一块绿色的头巾缚在脑后,很是相宜。她浅浅一笑,寒暄了几句,看我时,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双唇,似乎很是自然。我立刻点了点头。

“相信你已经从安珀的不幸遭遇当中恢复过来了,”我说,“当然,在那儿你确实度过了一段艰难时光。”

“确实,”她回答道,“已经完全康复了,谢谢你的关心。还要谢谢你最近的关照。我猜,这两天是你把卢克勾走了?”

“真有那么久了吗?”我说。

“有,先生。”

“很抱歉,亲爱的。”卢克说着,捏了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双眼。

“难怪那条路不见了。”我说。

里纳尔多牵起她的手,吻了一下,优雅地鞠了一躬。

“女大十八变,你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小女孩啦。”他说。

“噢?”

“我不光和卢克拥有同样的样貌,还分享着相同的记忆。”他解释道。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某些地方确实不大像常人,”她评价道,“我看到了一个身体中流淌着火的男人。”

“你怎么能看到这个?”他追问道。

“她有她自己的法子,”卢克说,“虽然我曾经以为这不过是同她妹妹的一种心灵感应。很显然,不止这么简单。”

她点了点头。

“说到这个,我希望你能用它来帮助我们追踪她,”他继续说道,“现在那条路不见了,她不知是服了药还是中了咒语,不能用主牌连接,我们需要帮忙。”

“好,”她回答,“不过她目前并没有危险。”

“很好,”他说,“既然这样,那我这就命人给咱们做饭,然后给这位帅气的伙计介绍一下卡什法的近况。”

“卢克,”我说,“听起来,现在似乎是我返回王庭参加完葬礼的理想时刻。”

“你得去多久,默尔?”

“我不知道。”我回答。

“天明回来,我想?”

“我也希望能在那之前回来。可万一我回不来呢?”

“那我也得自己去找。”

“好,不过提前联系一下我。”

“当然。晚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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