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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安珀志9·暗影骑士》作者:[美] 罗杰·泽拉兹尼(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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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经典的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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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01

她叫茱莉亚,我百分百肯定,她已在4月30日——这一切开始时——香消玉殒。当时,是我亲自找到的她那残缺可怕的尸体,而且还干掉了那头我认为杀死了她的像狗一样的怪兽。一切,大致就是这样开始的。并且,我们曾经是恋人,这才是真正的缘起,很早以前。

兴许,我应该更信任她一些。抑或,真不该带她去体验那次影子行走,这样,她便不会离开我,便不会沦落到去找维克多·梅尔曼的地步。维克多·梅尔曼,一个下流胚子,一个神秘学术士,一个被贾丝拉和卢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一个我后来不得不置之于死地的人。不过现在,我兴许——或多或少——可以原谅自己了,原谅我自认为曾经做下的那些事情。因为此刻看来,我似乎并没真正做过什么。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也就是说,正当我在全力赎罪之时,却发现它根本就与我无关。就在我将刀子插进那个名叫面具的神秘魔法师腰部时,我发现了这个一直跟我作对的所谓面具,原来便是茱莉亚。我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那个一直以来比任何人都想要我的命的朱特,将她抢了过去,将自己化成了一张活主牌,随后便消失了。

当我打算逃离这个正在燃烧、摇摇欲坠的锁钥,这个四界交会处的要塞时,一条大梁砸了下来,逼得我闪到右侧,被困在一面倾覆的墙壁和一堆烈焰熊熊的横梁之间,动弹不得。千钧一发之际,一颗黑色的铁球从我眼前飞了过去,似乎正在渐渐变大,不偏不倚地击穿了墙壁,留下一个可容一人俯身冲过去的洞。机会难得,我自是不会放过。来到外面,我跳过城壕,同时洛格鲁斯出手,震开了一段栅栏和二十来名军士,我这才转过身来叫道:“曼多!”

“这儿。”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我左肩处传了过来。

我转过头去,刚好看到他抓住了一颗铁球。那球在我俩眼前跳了跳,随即落进他摊开来的手掌中。

他弹了弹黑色背心上的灰尘,抬手捋了捋头发。随即笑呵呵地转向了那正燃烧着的要塞。

“你已经对那王后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他评价道,“而且你在此地也没什么事可做了。咱们现在走吗?”

“贾丝拉还在里面,”我回答道,“正跟沙鲁以命相拼呢。”

“我还以为你跟她已经了结了。”

我摇摇头。

“她还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一些我需要的东西。”

一片烈焰,冲到了要塞上空,停了停,随即又往上冲去。

“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他说,“她似乎很想控制那眼能量泉。要是咱们现在就把她硬拉出来,那个名叫沙鲁的家伙就会捡一个大便宜。这有关系吗?”

“要是咱们不把她拉出来,他会杀了她的。”

曼多耸了耸肩。

“我有一种感觉,她会解决他的。愿意打一个小赌吗?”

“兴许你是对的。”我说着,看了看那火泉,只见它继续朝着上空爬升了一段距离之后,悬在了那儿。我指了指:“那就像是一口油井,但愿赢了的人知道怎样给它加一个盖子。如果真有赢家的话。看眼前的情形,他们俩应该都坚持不了多久了,这地方眼看着就要倒塌了。”

他笑了一声。

“你低估了他们保护自己的能力了,”他说,“而且你也知道,一名魔法师想要用魔法手段,来解决另外一名魔法师其实并非那么容易。不过你说得对,这样下去也实在是无趣。若是你同意……”

我点了点头。

只见他并未作势,那铁球便已出了手,越过壕沟,朝着那栋燃烧着的建筑而去。铁球击中地面之后,立刻便会弹起,而且每弹上一次,尺寸似乎都会增大许多,还会发出类似于钹的声响,同它的速度和分量,完全不成比例。不过,每次弹跳过后,那声音也会增加一分。随即,它便飞进了锁钥仅存的那片烈焰熊熊、摇摇欲坠的废墟中,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等了一会儿,我正要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只见一个大铁球的影子在我逃出的那个口子后面闪了闪。随即,除了那火泉正中的火苗,四下里的烈焰都开始小了下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接踵而至。片刻过后,一个更大的圆球影子,又是一闪而过,而那阵轰隆声,则透过脚底,传了上来。

一面墙倒塌下来。旋即,另外一堵墙也倒了。里边的情形,一下子清晰起来。透过尘埃和浓烟,只见一个巨大的圆球,再次闪了过去,火焰随即熄灭。透过洛格鲁斯,只见贾丝拉和沙鲁之间,依然有能量线在不停变幻。

曼多伸出一只手,约摸一分钟过后,一颗小铁球便蹦蹦跳跳而来,进了他的掌心。

“咱们返回去吧,”他说,“错过了最后的好戏,可是会有点遗憾。”

我们从栅栏的众多豁口之中,选了一处穿了过去。其中一段壕沟,填满了瓦砾,我们得以从容而过。随即,我用上了一条隔离咒语,将那些重新集结的兵士,阻在了外面,暂时别来打扰我们。

穿过那面残墙,我看到贾丝拉正背对着那座火塔,双臂上举。烟熏火燎过后的脸上,汗水直流,冲出了一道道印记。而我,依然能够感觉到那些透过她身体发散出来的颤动着的能量线。在她头顶上方大约十英尺处,沙鲁正悬在半空中,一张脸早已变成了猪肝色,脑袋则歪向了一侧,像是脖子已经断了。在外行人眼里看来,他像是在用魔法,凌空悬浮的样子。不过,洛格鲁斯却清晰地展现出了那些将他给举在空中的能量线。他想必已经动弹不得了,只能等死。

“好,”曼多一边喝彩,一边将双手慢慢地合在了一起,“看到了吧,梅林?已经赢了。”

“在这方面,你的天赋一直就比我强。”我承认道。

“……起誓,向我效忠。”只听贾丝拉说道。

沙鲁的双唇动了动。

“发誓,向您效忠。”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她慢慢地放下了双臂,那些支撑着他的能量线则开始延伸。当他朝着锁钥那支离破碎的地面降下来时,她的左手做了一个熟悉的姿势——一个管弦乐队的指挥,用来示意木管乐器开始演奏的姿势。随即,一团烈焰从能量泉中飞了出来,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一裹,随后再倾泻到地面上。这一招虽然看起来气势惊人,耀人眼目,但我却不大明白它的用意……

他依然在缓缓下落,就像一条被钓在半空中的鳄鱼。当他的双脚渐渐接近地面,脖子上的压力似乎也已消失,而我,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他的双脚触地之后,竟然沉了进去,而身体的下降之势,依然在继续,就像是超自然全息投影一般。他渐渐沉到了脚踝处,继而是膝盖,而且还在继续下沉。我拿不准他究竟还有没有呼吸。一串几不可闻的咒语,从贾丝拉口中而出,几片火焰,从那能量泉中相继飞出,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沉过了腰部,沉到了双肩,又继续往下沉了一点。当他只剩下一颗脑袋露在外面,一双眼睛虽然睁着却已是一片空洞时,她手上使了一个动作,他的下沉之势随即停住。

“现在,你是神泉守护者,”她宣布道,“只对我一人负责。听明白了吗?”

那两片黑色的嘴唇嚅动了起来。

“是。”传来了一声噤若寒蝉般的答复。

“现在去给我把那火封住,”她命令道,“开始履行你的职责吧。”

那颗脑袋似乎点了一点,同时再次朝着下面沉了下去。片刻之间,便只剩下了一撮胎毛似的头发露在外面,不过眨眼间,便被地面吞没。能量线也随之消失了。

我清了清喉咙。听到声音,贾丝拉将双臂放下,转向了我,勉力笑了笑。

“他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我问,随即又补充道,“有趣的存在方式。”

“总比做衣架好些。”她评价道。

“那倒是。”

“既然这地方已物归原主,我猜你想必会觉得我欠你一个人情。”她倒是聪明。

我耸了耸肩。

“跟你说实话,我心里还有一些别的事情需要去想。”我说。

“你想结束这段世仇,”她说,“而我则想把这个地方夺回来。我依然对安珀没什么好感,但我愿意说我们扯平了。”

“那我也只好认可了,”我告诉她,“而且我还有一份小小的义气,要和你分享。”

她眯着双眼,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即笑了。

“用不着担心卢克。”她说。

“可我怎能不担心呢?那个混蛋德尔塔……”

她依然在笑着。

“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东西?”我问。

“还不少呢。”她回答。

“有愿意分享的吗?”

“情报向来可都是抢手货。”她评价道。就在这时,地面轻轻颤动了一下,那汹涌的火塔,摇摆了起来。

“我答应去帮你儿子,但究竟该怎样去做,你卖我点情报如何?”我问。

她笑出了声来。

“若是里纳尔多真的需要帮助,”她说,“那我此刻肯定就在他身边。如果你觉得我真不配做一个母亲的话,那你干脆恨我好了,这样反而容易一些。”

“嘿,我还以为咱们已经握手言和了呢。”我说。

“那也不妨碍互相讨厌啊。”她回答。

“拜托,女士!你一年又一年地试图杀我,可我也没把你怎么样,抛开这件事不说,你碰巧又是我喜欢和敬重的那个人的母亲。如果他有麻烦,我想要帮他,而且也愿意和你化干戈为玉帛。”

那火焰已下降了十英尺,颤了颤,随即再次降了下来。曼多清了清喉咙。

“我有一些烹饪小伎俩,”他插话道,“这一番忙乱,想必大家应该都有些胃口了。”

贾丝拉几乎笑出了卖弄风情的味道,而且我敢肯定,她还将睫毛朝着他扇了两扇。他则顶着那头乱蓬蓬的白发,努力端出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我可不觉得曼多有多帅,而且也想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有女子如此迷恋他。我甚至还特意查看了一下,看他有没有在用咒语来增加自己的魅力,但似乎并没有。想必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魔法。

“不错的主意,”她回应道,“如果你负责做饭的话,厨具就交给我好了。”

曼多鞠了一躬。火苗一路向下,钻进地面,被封在了其中。贾丝拉对沙鲁这一隐形护卫,下了一道命令,告诉他一直这样就好。随即,她转过身来,引着我们朝着楼梯下面走去。

“地下通道,”她解释道,“通向更加开化的地方。”

“我突然在想,”我提醒道,“咱们所遭遇到的每一个人,兴许都是效忠茱莉亚的。”

贾丝拉哈哈笑了起来。

“就像在她之前他们效忠于我,在我之前又忠于沙鲁一样,”她回答道,“他们求的,不过是一份职业,一个安身之所。他们拿了钱,只承担保卫成功者的义务,而没有替失败者复仇的责任。等吃完饭,我会花点时间,露一下面,然后张贴一份榜文。至少在下一次篡权到来前,我会好好享受他们全心全意的一致拥戴。小心第三级台阶,有一块石板松了。”

她领着我们继续向前走,穿过了墙上的一扇暗门,进了一条黑魆魆的隧道,看方位应该是通向城堡西北方,正是我上次来时,所侦察过的那片区域。正是在那天,我将她从面具(或是茱莉亚)手中抢了出来,带回了安珀,放在我们的城堡当中,当了一段时间的衣架。隧道当中漆黑一片,但她变了一个圆球出来,散发着幽冥鬼火一般的光亮,穿过潮湿和幽暗,照在我身上。空气当中充斥着一股霉味,墙壁之上满是蜘蛛网,地面上是裸露的泥土,只在当中胡乱铺了几块石板,两侧不时会有臭气熏天的水坑。偶尔有一些小而黑的动物身影,从我们身前一闪过。地面和空气当中都有。

其实,我并不需要亮光。兴许我们当中根本就没人需要那玩意儿。我依然保留着洛格鲁斯之兆,它给我提供了一种魔法视角,一片散漫的银色幽光。之所以没有将它收起来,是因为它察觉到魔法之后,还能为我示警。有可能会是一个提前设下的魔法陷阱,也有可能是贾丝拉的异心。这导致的影响之一,就是曼多同样在身前祭出了洛格鲁斯之兆,这家伙,就我了解,从来便不知信任为何物。贾丝拉身前同样的位置,也隐约有一个试炼阵样的东西悬着。就这样,三人完整地结成了一个谁也信不过谁的怪圈。而那圈亮光,则在我们身前跳跃着。

我们从一堆木桶后面走了出来,那地方看上去,似乎是一个藏有不少好酒的酒窖。六步过后,曼多停了下来,将我们左侧架子上的一个满是尘埃的酒瓶,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撩起披风一角,擦了擦。

“噢,我的天!”他惊呼了起来。

“什么东西?”贾丝拉询问道。

“这东西如果还没坏的话,我便能用它配出令人难忘的一餐来。”

“真的?那最好多带上几瓶,也好确认一下,”她说,“这些东西,在我之前,兴许在沙鲁之前就已经有了。”

“梅林,你拿这两瓶,”他说着,给我递了一对过来,“现在可得小心了。”

他仔细查看了一下架子上其他地方,又选了两瓶,自己拿在了手里。

“我知道这地方为何总遭人觊觎了,”他对贾丝拉赞叹道,“我要是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也会试上一试的。”

她伸出一只手去,在他的一只肩膀上捏了捏。

“你要是想要,还有更简单的法子。”她笑盈盈地说道。

“我会记住的。”他回答。

“到时可别忘了我。”

我清了清喉咙。

她对着我轻轻蹙了蹙眉头,随即转过身去。我们跟着她出了一个低矮的门洞,上了一架嘎吱作响的木梯,出现在了一个巨大的食品储藏室中。穿过那储藏室,是一间废弃了的宽敞厨房。

“当你需要仆人的时候,总是一个也找不着。”她环顾了一圈四周,感叹道。

“咱们一个也不用,”曼多道,“给我找一个适合的地方,我来想办法。”

“很好,”她回答道,“那这边走。”

她引着我们,穿过厨房,又一连穿过了几个房间,来到一段阶梯前,走了上去。

“冰原?”她问,“熔岩,大山,还是暴风肆虐的海?”

“如果你指的是选择景观的话,”曼多回答道,“那就大山吧。”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她领我来到了一个长而狭窄的房间,拉开一系列百叶窗之后,一片斑驳的圆形峰峦,立刻便映入了眼帘。屋内微寒,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尘埃,几排架子靠墙而立,上面有书、有书写工具、水晶、放大镜、小罐颜料、几件粗浅的魔法设备、一台显微镜和一支望远镜。一张隔板桌,摆放在屋子当中,两侧各有一条长凳。

“你需要多长时间准备?”贾丝拉问。

“一两分钟。”曼多说。

“那样的话,”她说,“我想先略微打理一下自己。兴许你们也想。”

“好主意。”我说。

“确实。”曼多承认道。

她带我们进了一套房间,想必是客房,并不远,还给我们准备了香皂、毛巾和水。大家约定半小时后,再在那狭长房间见面。

“你说她会不会耍什么诡计?”我一边脱下衬衫,一边问。

“不会,”曼多回答,“我倒是乐意大言不惭地说她应该不想错过这一餐饭。而且,我还觉得她肯定不会错失这样一个让我们见识一下她最美丽的样子的机会,毕竟,自打咱们见面后,她都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更何况,这还是一个闲聊和展现她的自信的好机会……”他摇了摇头,“换作其他时候,你都不应该相信她,但如果真要我来判断的话,这一餐会是一次例外。”

“那就听你的。”我说着,哗啦啦洗了起来。

曼多朝我使了一个坏笑,随即变出来一把开瓶器,打开了那两瓶酒,说“让它们先醒一下”,这才开始打理自己。我相信他的判断,但我并未收起洛格鲁斯之兆,以防什么时候,又得同一个恶魔大战三百回合,或是避开一堵无端倒下来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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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魔鬼跳出来,也没有碎砖乱瓦砸向我头上。我跟着曼多走进餐厅,看着他简单地几句话和几个手势,便让它来了一个大变身。那张隔板桌和那几条凳子立即被一张圆桌和几把考究的椅子所取代,而那些椅子的位置,安排得尤为讲究——坐在任何一把上面,都能饱览群山景致。贾丝拉还没到,我拿着那两瓶曼多认为醒得最为妩媚的酒,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放下,曼多便变出了一张绣花桌布和几条餐巾,还有精致的瓷器,看起来就像是米罗亲手打造的一般。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精巧的餐具。他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随即让那套消失了,又召唤出了一套不同花纹的,还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来回移动着,从不同角度打量着桌上的布置。正当我凑上前去,打算将那两支酒瓶放到餐桌上时,他又召唤来了一只漂浮着鲜花的水晶碗,摆放到了桌子中央,作为装饰。我退后一步,随即,几支水晶高脚杯,也现出了身来。

我轻轻哼了一声,他似乎这才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存在。

“噢,把它们放那儿。放那儿,梅林。”说话间,一只乌木托盘,出现在了我左侧的餐桌上。

“趁着女士还没到,咱们最好检查一下这酒的成色怎么样。”他说着,往两支高脚杯中倒了一些宝石红色的液体进去。

我们尝了尝,他点了点头。比巴利酒庄的酒好。好上许多。

“万事俱备。”我说。

他转到桌子另一侧,站到窗前,往外眺望。我跟了过去。在眼前这片大山的某个地方,我猜,戴夫正住在他的山洞之中。

“我几乎有些无地自容,”我说,“竟然这样享受起来。还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应付……”

“很有可能比你预料的要多得多,”他说,“别把这当成休息,当成调整。你能从那名女士那儿,学到不少东西。”

“确实是,”我回答,“但我在想都会是些什么。”

他晃了晃杯中的酒,轻轻啜了一小口,耸了耸肩。

“她知道的东西不少。她可能会无意间泄露点什么,或者因为受宠若惊而变得慷慨起来。不管是什么,照单全收就是了。”

我喝了一口酒,两个拇指开始隐隐刺痛起来。那是洛格鲁斯在向我示警——贾丝拉正沿着外面的走廊走来。我并未将这事告诉曼多,因为我相信他一定能够感觉得到。因此,我只是转向了门口。而他,也一样。

她穿一条低胸露肩(露的是左肩)白裙,用一枚钻石别针别在肩头,戴一顶冕状头饰,上面镶的同样是钻石,同她那一头富有光泽的秀发相映成趣。她一脸的浅笑,身上的味道也很宜人。不自觉间,我发现自己的腰,挺得更加笔直了一些,而且还瞥了一眼自己的指甲,看看它们到底洗干净了没有。

曼多的鞠躬,一如既往地比我的要有风度。而且,我还觉得自己有义务说上一些好听的。“您看起来非常……优雅。”我一边赞美,一边让双眼游移了一下,以强调重点。

“同时陪两位王子用餐,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她也恭维道。

“我不过是镇西公爵,”我说,“不是王子。”

“我说的是萨沃家族。”她答。

“你最近,”曼多评价道,“看来做了不少功课啊。”

“我只是不想在外交场合失了礼数。”她说。

“在这边,我很少使用我的混沌头衔。”我解释道。

“可惜了,”她告诉我,“我发现它可不只……优雅而已。在继承顺位上,你不是排在三十位吗?”

我笑了。

“其实就连这个位置也没排上呢,夸张了。”我说。

“不,默尔,她大致是对的,”曼多告诉我,“误差不会太大。”

“这怎么可能?”我问,“我上次看的时候……”

他往一只高脚杯中倒了一些酒,递给了贾丝拉。她莞尔一笑,接了过去。

“那是因为你最近没看,”曼多说,“又死了不少人。”

“真的?这么多?”

“敬混沌,”贾丝拉说着,举起了酒杯,“祝她千秋万代。”

“敬混沌。”曼多说着,也举起了他的杯子。

“混沌。”我附和道。三人一起碰了杯,喝了酒。

一阵令人馋涎欲滴的香味,突然涌了过来。转过身去,我看到餐桌上已摆上了菜肴。贾丝拉也在这一刻转过身来,曼多走上前去,将手一挥,椅子一起滑向了后面,恭请我们入座。

“请坐,请让我为你们服务。”他说。

我们照做,感觉可真不错。几分钟过去了,除了赞美一下汤,我们什么话都没顾得上说。我无意成为一场谈话中负责开场白的那个人,虽然我突然觉得他们俩的想法兴许一样。

最后,贾丝拉清了清喉咙,我们一起将目光转向了她。我有些意外,不知她为何突然有点沉不住气了。

“那,混沌的情况怎么样?”她问。

“就目前情况来说,真可谓是一片混沌,”曼多回答道,“不开玩笑。”他想了想,随即叹了一口气,补充道,“政治。”

她缓缓点了点头,一副想要再探听一些他无意透露的细节的样子,随即似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是转向了我。

“很不幸,在安珀时我没机会到处转转、看看。”她说,“从你告诉我的事情来看,那儿的生活似乎也有一点混沌。”

我点了点头。

“好在德尔塔已经走了,”我说,“如果你指的是这件事的话。不过,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威胁,不过是有点烦人罢了。说起那谁来……”

“还是别,”她打断了我,甜甜地笑了,“我心里想的是别的事情。”

我回了她一个微笑。

“我忘了。你并不是他的拥护者。”我说。

“不是那样的,”她回答道,“这人有他的用处。不过是……”她叹了一口气,“……政治而已。”她总结道。

曼多笑了,我们也附和着笑了起来。我竟然没想到把这句话引用到安珀的事情上,太糟糕了。现在,已经晚了。

“不久前,我买了一幅画,”我说,“是一个名叫波莉·杰克森的女士的作品,画的是一辆红色的1957年雪佛兰。我非常喜欢,现在就存放在旧金山。里纳尔多也非常喜欢。”

她点了点头,望向了窗外。

“你们俩经常会去看上几场画展什么的,”她说,“对,他也硬拉着我去参加了好多场。我一直觉得他的品味不错。没有天赋,但是有好品味。”

“‘没有天赋’,什么意思?”

“他是一个很棒的制图员,但自己的画,就逊色多了。”

我并非漫漫而谈,提起这个话题,自有我的用意,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不过,能够了解卢克身上我从未知道的一面,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于是我决定乘胜追击。

“画画?我一直不知道他也能画画呢。”

“试过很多次,但认为不够好,所以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会定期检查他的公寓。”

“趁他不在的时候?”

“当然。当娘的有这个特权。”

我打了一个寒噤,不由得又想起了兔子洞下面那个被烈火焚烧的女人。不过,我可不想败了她的谈兴。我决定回到我原先设定的路径上来。

“这其中同他遇到维克多·梅尔曼有没有关系?”我问。

她眯着眼,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即点了点头,并喝完了她的汤。

“有,”她随即将汤勺放到一边,说道,“他在那个人那里上过几堂课。他喜欢他的一些作品,所以高看了他一眼。有可能,他也买一些他的作品,我不知道。不过在某个时刻,他应该提起过自己的作品,然后维克多要求看看。他告诉里纳尔多说他喜欢,说他兴许可以教他一些东西,能帮他提升一下。”

她端起高脚杯,闻了闻,啜了一口,凝视着群山。

我正打算推她一把,希望她继续时,她却开始笑了。我等着她笑完。

“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她随即说道,“不过有天赋。这就是他。”

“唔,什么意思?”我问。

“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提一些如何锻炼自我能力的方法,说的都是一些半遮半掩、兜来兜去的话。他想让里纳尔多知道他是一个神秘学术士,身上有着不可思议的能量。然后又有意说他愿意将它传给有缘人。”

她再次笑了起来。想到那蠢货居然在行家里手面前如此卖弄他那点小伎俩,我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当然,这不过是因为他察觉到里纳尔多很有钱而已,”她接着说道,“那时的维克多,一如既往地穷困潦倒。不过里纳尔多对他所说的东西不感兴趣,于是没过多久便没再去他那儿上绘画课了。他会的东西,里纳尔多全都已经学全了。不过,当他后来告诉我这事时,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完美的利用对象。我敢肯定,这种人为了尝一尝真正能量的滋味,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我点了点头。

“然后,你和里纳尔多便开始频频同他见面?轮番上阵,并给他洗脑,教他一些真正的东西?”

“真得不能再真了,”她说,“虽然他的绝大部分训练都是我负责的。里纳尔多一直在忙着考试。他的平均分一般情况下都要比你的高一点点,对不对?”

“他的成绩一直很好,”我实事求是地说道,“当你提到向梅尔曼传授东西并将他变成工具时,我忍不住要想这其中的原因,你是打算将他训练了来杀我,而且还花样百出。”

她笑了。

“对,”她说道,“虽然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他了解你,而且接受了训练,将在你的献祭当中,扮演一部分角色。可他那天擅自行动了,就是你杀了他那天。我们警告过他,绝不可单独行动,他终于还是付出了代价。他太急于拥有那些自己臆想出来的能量了,不愿意同别人分享。就像我说的那样,一个混蛋。”

我试图表现得漫不经心一些,让她继续说下去。想要装出这样一副姿态,继续吃东西莫过于是最好的方式。不过,当我低头一看,才发现汤碗已经不见了。我拿起一条面包,打算抹点黄油时,却发现我的手正在颤抖。片刻过后,我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很想掐死她的缘故。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让这一念头过去,又喝了一口酒。一份冷盘,出现在我面前,一阵大蒜和几种芳草的幽香,告诉我冷静。我朝着曼多点了点头,以示感谢,贾丝拉也一样。片刻之后,我给那条面包抹上了黄油。

几口过后,我说:“我得承认我有点不大明白。你说梅尔曼在杀我以献祭的仪式当中扮演的是一部分角色。就只一部分?”

她继续吃了大约半分钟左右,然后挤出了一丝笑容。

“那实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她随即告诉我,“你刚刚和茱莉亚分手,而她则对神秘学有了兴趣。我发现可以让她和维克多接触,让他来训练她,教她一些皮毛,来放大她对你的不满,让它渐渐积累,变成十足的恨意爆发出来,这样,等献祭时,她便会乐意割开你的喉咙。”

一口原本美味的食物,噎了我一下。

一只水晶高脚杯,盛着清水,杯壁上挂着轻霜,出现在了我右手边。我端起来,将所有东西冲了下去。又喝了一口。

“啊,有你这反应,我好歹也算是没有白费心机了。”贾丝拉叹道,“你得承认,让一个你曾经爱过的人,来作刽子手,这会为复仇添加别样的滋味。”

透过眼角余光,我看到曼多点了点头。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

“我得承认,这确实是一个煞费苦心的复仇计划,”我说,“里纳尔多也是其中一分子吗?”

“不是,那时你们俩已经太过于亲密了。我怕他会提醒你。”

我又想了一分来钟,问道:“那出什么事了?”

“有一件事我从没料到,”她说,“茱莉亚真的很有天赋。几堂课过后,维克多所会的东西,她全都已经做得比他还要好了。除了画画。见鬼!兴许绘画也一样。我不知道。我抓了一张狂野的牌,它居然自己玩起来了。”

我再次打了一个寒噤,想起在阿伯庄园时,同那个附身于薇塔·巴利之上的泰一甲之间的对话。它问我,“茱莉亚有没有练就她所寻求的本事?”我告诉它我不知道,我得说她从未表现出任何迹象……没过多久,我便想到了我们在超市停车场的会面,以及她命令坐下的那条狗坐下之后便一直没有动过……

我想起了这事,但……

“你就从来没注意到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吗?”贾丝拉可真叫人讨厌。

“也不能这么说,”说话间,我明白过来事情为什么会那样了,“不,不能这么说。”

……比如那次在巴斯金·罗宾斯,她动动嘴,便让甜筒变了滋味。抑或,那场她并未打伞却丝毫未能将她淋湿的大雨……

她不解地皱起了眉头,注视着我。“我不明白,”她说,“如果你知道,你完全可以自己来培养她。她当时可是在跟你谈恋爱。要是你们双剑合璧,那将会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纠结成了一团。她说得没错,我怀疑过,甚至心知肚明,但将它压制了下去。我甚至还亲手扣动了它的扳机,用那一次影子行走,用我的体能……

“这事很微妙,”我说,“而且非常私密。”

“哦。人心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要么是一眼看穿,要么完全就是神秘莫测,”她说,“似乎并没有中间地带。”

“那咱们就按简单的来吧,”我告诉她,“等到我留意到蛛丝马迹之后,我们已经分手了,而我,无意于唤醒一名前女友,一个有一天兴许会拿我来练手的人的潜能。”

“可以理解,”贾丝拉说,“完全可以理解。而且也讽刺到了极点。”

“确实,”曼多一边评价,一边做了一个手势,更多热气腾腾的盘盏,出现在了我们面前,“趁着你们还没被一个满是阴谋诡计和人心阴暗面的故事夺去注意力之前,我想请你们尝一点鹌鹑脯,这可是用木桐酒庄的酒精心腌制,又搭配了少许野生稻米和一点点芦笋尖烹制而成的。”

我意识到,正是我向她展示了现实的另外一个层次,这才使得她费尽心思地去学;正是因为我对她不够信任,不敢告诉她我自己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这才迫使她离开了。我想,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现了我相信别人以及爱的能力。可这些,我自始至终都察觉到了。一定还有别的东西,还有更多……

“挺好吃的。”贾丝拉说道。

“谢谢。”他站起身来,绕过餐桌,亲手给她续了杯,而没使用隔空送物的法术。其间,我注意到他的指尖轻轻地滑过了她裸露的肩头。随后,他想了想,往我杯中象征性地添了一点点,这才回去坐下。

“对,很棒。”我一边评价,一边继续反省。那些似乎隔着一层墨色镜子一般的往昔,突然间清晰了起来。

我现在知道了,我当时确实感觉到了什么,而且从一开始便起了疑心。我们的影子行走,不过是我对她的一系列即兴小测试当中最为精彩的一次,为的是想让她放下防备,希望她能暴露自己作为……什么?哦,一名潜在女魔法师的潜质。就是这样?

我将餐具放到一边,揉了揉双眼。虽然我将它藏了那么长时间,可它就在我身边……

“有什么事吗,梅林?”我听到贾丝拉问道。

“没有,只是突然觉得有点累了,”我说,“一切都很好。”

一名女魔法师,并不仅仅是潜在的女魔法师。现在我明白了,我内心深处一直埋藏着一份恐惧,害怕4月30日事件的背后,也有她的身影。我一直抑制着这一念头,继续关心着她。为什么?因为我已经知道,而且觉得无所谓?因为她是我的湖中仙女妮慕?因为我珍惜过这个可能会毁灭我的人并且自己隐藏起了证据?因为我不光爱得很蠢,而且还整天带着一个巨大的死亡威胁到处转悠,看她对我咧嘴而笑,并随时准备乖乖配合对方?

“我没事,”我说,“真的没什么。”

这是不是意味我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正是我自己最大的敌人?希望不是。我真的没时间去接受治疗了,尤其是在如此焦头烂额的情况下。

“沉默也不一定就是金噢。”贾丝拉甜甜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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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02

“对,是无价的,”我答道,“就像你所说的那些笑话。我必须为你鼓掌。不仅仅是因为那时我对这些事一无所知,而是因为我把许多细节揉在一起之后,还是什么也没能猜对。这便是你想听的吗?”

“对。”她说。

“不过你也有失算的时候,这点我同样很高兴。”我补充道。

她叹口气,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

“对,是出乱子了,”她承认道,“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没想到也会出岔子。时至今日,我还是很难相信这世界上竟会有那么讽刺的事情存在。”

“你要是想让我为整件事情喝彩,那就得更详细一些才行。”我建议道。

“我知道。首先,我讨厌看到你应该幸灾乐祸时,脸上仍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其次,这件事里边兴许还有能够打击到你的地方。”

“有所得必有所失,”我说,“我敢打赌,那些日子里,肯定还有一些让你不解的人和事存在。”

“比如?”她问。

“比如为什么那些针对我的4月30日的谋杀,一次也没成功过。”

“我猜应该是里纳尔多破坏了我的计划,暗地里向你通风报信。”

“错了。”

“是吗,那……?”

“那个泰一甲。她有一种想要保护我的强烈欲望。兴许你还能想起她那时的样子,因为她当时就附在盖尔·兰普伦的身上。”

“盖尔?里纳尔多的女朋友?我儿子在和一名幽灵约会?”

“别这么大惊小怪,他大学一年级时,做得可比这差多了。”

她想了想,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让你说对了,”她承认道,“我忘了卡洛儿了。不过,除了她在安珀所承认的那些事,你仍然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吗?”

“还是不知道。”我说。

“这倒是给整件事情涂上了一层更加诡异的色彩,”她沉吟道,“尤其是自从咱们再次产生交集之后。我在想……”

“什么?”

“她到底是为了保护你还是为了挫败我,是你的保镖还是我的祸害?”

“很难说,因为这两者的结果一样。”

“可她最近很显然都在围着你转,这似乎印证了前者。”

“当然,除非她知道一些我们并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

“比如咱俩继续变成对头的可能性。”

她笑了。

“你真应该去上法律学校,”她说,“你跟你在安珀的那些亲戚一样诡诈。不过,我倒是可以跟你说句实话,我并没有任何让事情朝着那个方向发展的计划。”

我耸了耸肩。

“只是一个念头而已。请继续说茱莉亚的事情。”

她继续吃了几口。我也随着她吃了起来,随即发现停不下来了。我瞥了一眼曼多,他依然是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就算打死他,我想他也不会承认自己用了魔法,来增加食物的香味,好让食客将盘子里的东西吃光的。不管怎样,在她继续说下去之前,我确实是吃光了那道菜。而且,仔细想想,我也很难找出缺点来。

“你们两个分手后,茱丽叶跟了各种各样的师傅,”她开口说道,“我有了计划之后,让他们找一些借口来泼一盆冷水或是说些令她丧气的话,让她转而去投别人,不过是小菜一碟。没过多久,她就找上了维克多,他当时已在接受我们的辅导。为了让她留下来,我命令他给她些甜头,跳过许多必修的基本功,直接教她我为她选定的入门功课……”

“那是……?”我插嘴道,“入门功夫可有不少,而且每一门结果都会大相径庭。”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撕下一块面包,蘸了蘸黄油。

“我亲自带领她,通过了我自己创造的一个版本——破碎试炼阵。”

“听起来像是从安珀那边的影子当中传过来的一种东西。”

“你的地理学得还不错,”她说,“但要是你知道怎么去做,其实并没有那么危险。”

“就我理解,”我说,“那些含有试炼阵影子的影子世界当中,只有残缺不全的版本,通常都险之又险。”

“只有你不知道如何处理的时候,才会危险。”

“然后你让茱莉亚去走这个破碎试炼阵了?”

“就我理解,你所说的走试炼阵,恐怕同我前夫和里纳尔多告诉我的完全一样,你得从最外面开始,跟着一些线条到达内部某个点上,然后便会有能量注入你的体内。”

“对。”我承认道。

“在破碎试炼阵当中,”她解释道,“你得通过残缺之处,一路前往中央。”

“如果线条断了或者不全,那你又怎么能跟着它走?在真正的试炼阵,你一旦离开图案,便会立刻化为劫灰。”

“你要跟的不是那些线条,而是当中的空隙。”她说。

“那等你出现在……那个什么地方之后呢?”我问。

“你身上便有破碎试炼阵的影像了。”

“你怎么召唤它?”

“通过残缺,召唤它的画面,就像是从一口黑井当中汲取能量一样。”

“那怎么穿越影子?”

“同你们很像,就我理解,”她说,“但残缺会一直跟着你。”

“残缺?我不大明白。”

“试炼阵当中的那些缺口,它们也会跟着你一起穿越影子,如影随形,有时只是头发丝那么大,有时会是一个无底深渊,而且还会随时变幻,突如其来,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出现。现实当中的一种偏差。这便是这种破碎试炼阵危险的地方,一旦掉进去,你就死定了。”

“那它肯定也存在于你所有的咒语当中,比如陷阱什么的。”

“所有的获得都会有风险,”她说,“如何避免则是一门艺术。”

“这便是你传授给茱莉亚的入门功夫?”

“对。”

“还有维克多?”

“没错。”

“我明白你所说的东西,”我回答道,“但你得明白,破碎试炼阵是从真正试炼阵当中吸取的能量。”

“当然。那又怎样?要是你小心的话,镜像几乎和真正的试炼阵一样好。”

“准确来说,这里一共有多少层可用影像?”

“可用?”

“它们肯定会随着影子的增加而衰减。什么时候是极限,让你说‘越过这层破碎影像,便会摔断我的脖子,我不能冒那个险’?”

“我明白你的意思。前九个大约是没事的。不过我从没试过。前三个是最好的,随后的三个所形成的圈,也还可以对付。接下来的三个,风险就大多了。”

“每一个后面的壕沟都会增大?”

“完全正确。”

“你干吗要告诉我这么隐秘的信息?”

“你入门的层次要高得多,所以也就无所谓了。还有,你也改变不了什么。最后,你需要知道这个,才能欣赏接下来的故事。”

“好吧。”我说。

曼多轻轻扣了扣桌面,两只装着柠檬饮品的水晶杯,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们明白了他的意思,清空了盘中的美味之后,这才接着往下说。窗外,云影滑过山坡。走廊后面,隐隐传来了乐声。一阵叮当的声响夹杂着刮擦之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掘挖着什么,也从外面传来,很像是在要塞当中。

“这么说是你给茱莉亚启的蒙。”我乘胜追击。

“对。”贾丝拉说。

“那然后呢?”

“她学会了召唤破碎试炼阵影像,用它来增强目力,练习咒语。她学会了通过它的缺口,来汲取原始能量。她学会了影子穿越……”

“一边还得留神深渊?”我提醒道。

“是这样的,而且她还摸出了诀窍。实际上,她在所有方面都很有天分。”

“真是难以置信,一个凡人,竟然能够通过一个残破的试炼阵,并活下来。”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凤毛麟角,”贾丝拉说,“其他人踏上一条线后,便会在残缺区域神秘死去。兴许,十成当中只有一成人能够做到。倒也不算什么坏事,可以让这件事看起来更加莫测高深。通过的人当中,很少有人能像她这样,在各方面都成为行家里手。”

“而且你说她了解了自己要学的东西之后,实际上比维克多还要出色?”

“对。等到我学会赞赏这一点时,已经太迟了。”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像是在查看我的反应的样子。我从盘子上抬起头来,挑了挑一条眉毛。

“对,”她显然满意了,于是接着说道,“你在神泉边时,并不知道自己刺中的是茱莉亚,对不对?”

“对,”我承认道,“我一直以来都被面具搞得有些晕头转向。对于所发生的一切,我实在找不出任何动机。那些花尤其令人不解,我一直就没搞明白到底是你,还是面具拿着那种蓝色石头藏身其后。”

她哈哈笑了起来。

“那些蓝色石头,以及出产它们的洞穴,都是一个家族秘密。那种材质能够隔绝魔法,但两块之间——同一块石头分成的两块——却存在着联系,通过它,一个敏锐的人便能追踪另外一个……”

“穿越影子?”

“对。”

“即便是实施追踪之人并没有什么特殊法力?”

“对的,”她说,“和追踪一名移动的影子行者差不多。只要够快,够敏锐,那便任何人都能做到。追踪的是影子行者的踪迹,而非她本人。”

“她,她……你是说你也中招了?”

“没错。”

我抬起眼来,刚好看到她面色红了红。

“茱莉亚?”我说。

“你开始明白了。”

“没有,”我说,“哦,兴许一点点吧。她比你预想的要有天赋得多,这一点你已经告诉我了。我的印象是她似乎在某件事上耍了你。不过我拿不准是在哪儿,或是怎么做到的。”

“我带她来了这儿,”贾丝拉说,“来取一些设备,好带到离安珀最近的影子圈去。当时她确实看了一眼我在要塞中的工作室来着。那时我太没戒心了,说了不少。可我又怎能料到她竟然暗地里将这些都记在了心里,并且还形成了一个计划?我当时觉得她太过温顺,不可能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得承认,她确实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演员。”

“我看了维克多的日记,”我说,“给我的印象是你当时一直戴着面具或是风帽,而且很有可能还使用魔法变声?”

“对,不过,非但没有让茱莉亚生出一份敬畏之心,变得更加恭顺,反而激起了她对魔法的贪念。我觉得她那时应该是拿了我的一块翠格力斯,就是那些蓝色石头。剩下的便都是老皇历了。”

“对我来说并不是。”

一碗完全没见过但看起来却令人馋涎欲滴的蔬菜,热气腾腾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想想。”

“你带她去了破碎试炼阵,并且带她入了门……”我开始道。

“对。”

“她的第一个机会,”我继续说道,“便是利用那个……翠格力斯返回要塞,窃取了你另外的一些秘密。”

贾丝拉轻轻鼓了鼓掌,尝了尝那蔬菜,随即又赶忙吃了几口。曼多笑了。

“除此之外,我就一无所知了。”我坦白道。

“做个好孩子,把你的蔬菜吃了。”她说。

我依言而为。

“根据我对这个精彩故事的总结以及我对人性的了解,”曼多突然评论道,“我得说,她除了想要测试一下她的翅膀,还想试试她的爪子。据我猜测,她还回去挑战了她的前任师傅——维克多·梅尔曼,并同他定下了一场魔法对决。”

我听到贾丝拉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事是你猜出来的?”她问。

“是,”他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答道,“而且我还乐意进一步猜测,此事也曾发生在你和你自己的师傅身上。”

“邪门,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仅仅是猜测而已,沙鲁应该就是你的师傅,而且兴许还不止,”他说,“不过这倒是解释了为何你们两人都对这个地方如此熟悉,而且还能让前任主人失去防备之心。在他被打败的最后时刻,兴许还硬挺了一会儿,诅咒有一天,同样的命运降临到你头上。而且即便不是这样,这种事情有时还真是报应不爽。”

她“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真正邪门的是你的推理能力,”她的声音当中透着赞赏,“不过你光凭直觉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可不得了。”

“好在还能猜中一些。不过,我估计茱莉亚应该是吃了一惊,因为维克多竟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完全正确。她没料到我们会将学徒置于两层保护之下。”

“可她的防御能力很显然也不错,至少还不错。”

“正确。当然,即便是那样,也同输了没什么两样。因为她清楚我迟早会知道她的背叛,很快会来清理门户。”

“哦。”我说道。

“是的,”她道,“所以她才假死,而这一招,不得不承认,确实瞒了我好久。”

我想起了那天前去茱莉亚的公寓时的情形:那具尸体,那头怪兽的袭击。那具尸体的脸被毁掉了一部分,而其他部分也是一片血污。可身材同茱莉亚一样,或多或少同她有些像。随后,我便成了那头隐身暗处的狗一样的怪兽的目标,这极大地分散了我的心思,没顾得上再查看细节。等到我终于捡回了一条命,警笛声已是越来越近,使得我更加关心的是如何溜之大吉,而非细细搜查。从那以后,那个场面每次回到我的脑海,所看到的死者自然也就变成了茱莉亚。

“难以置信,”我说,“那我发现的那具尸体又是谁的?”

“我也不知道,”她回答道,“兴许是她影子当中的自己,或者街边一个不相干的人。也有可能只是停尸房中偷来的一具尸体。我没办法知道。”

“它带着你的一块蓝色石头。”

“对,而另外一半,就在被你干掉的那头怪物的项圈之上。是她打开门,放它出来的。”

“为什么?还有,那门神又是怎么一回事?”

“把水搅浑,混淆耳目。维克多以为是我杀了她,而我则认定是他干的。他认为我会打开通往锁钥的一条通道,在她之后就派了那头怪兽来。我则猜测是他干了此事,而且对他隐藏自己精进这件事,有些恼火。”

我点了点头。

“那些怪物是你在这附近养的?”

“对,”她回答道,“而且我也给他们看了,在毗邻的几个影子当中。我有好几头,都戴着蓝色缎带。”

“看来我还得继续同怪兽打交道,”我说,“它们看起来很讨人喜欢,而且本事也不错。这么说,她扔下一具尸体,并藏起了通往这儿的一条通道,于是你认为是维克多杀了她,并且还在密谋偷袭你的圣地。”

“差不多。”

“而他则觉得是因为她威胁到了你——因为那条暗道——所以你杀了她?”

“我不确定他是否发现了那条暗道。你也看到了,它隐藏得非常好。不管怎样,我们俩对她的所作所为,都丝毫没有察觉。”

“后来呢?”

“她在我身上也放了一块翠格力斯。后来,她便用另外半块追踪我,穿过影子到了伯格玛。”

“伯格玛?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没什么要紧的,”她说,“之所以提到它,是为了让你把她看得更清楚一些。实际上,我之所以知道这事,还是因为她后来告诉了我。然后,她从黄金圈追踪我,回到了这个城堡。剩下的事情你便知道了。”

“我还是有点不大肯定。”

“她在这个地方设下了埋伏。当她突袭我时,我确实毫无准备。所以才会变成了衣架。”

“然后她便把你带到了这儿,为了便于露面,她戴上了一个守门员面具。她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慢慢积累功力,增加本事,在你身上挂雨伞……”

贾丝拉轻哼了一声,我这才想起来,她的牙齿更加厉害。我赶忙换了一个角度:“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何要不时偷窥我,有时还朝我撒花。”

“男人可真都是木头,”贾丝拉说着,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你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却单单不明白她的动机。”

我听到曼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当我瞥向他时,他又转开了目光,摇了摇头。

“这不明摆着嘛,”贾丝拉说,“她还在乎你。很有可能,还不是一星半点。她在和你玩游戏,想要引起你的好奇,想让你去寻她,去找她,很有可能还想在你身上试试她的功力。她想让你知道,当年你拒绝她的那些东西,她现在都得到了,你当年不信任她,大错而特错了。”

“这么说这事你也知道。”

“有时,她跟我还算是无话不谈。”

“于是,她在乎我到了用翠格力斯追踪我到安珀,并试图杀死我的地步。他们差点就得手了。”

贾丝拉转过目光,咳嗽了一声。曼多赶忙站起身来,绕过桌子,给她添酒,顺便挡在了我和她之间。就在她被完全挡在我的视线之外时,我听到她轻声说道:“哦,不准确。那些杀手是……我派去的。当时里纳尔多并不在你身边,不能给你通风报信,所以我觉得应该再试一次。”

“哦,”我说,“那周围还有杀手在游荡吗?”

“他们是最后一批。”她说。

“那我就放心了。”

“我并不是在道歉。我只是在解释,在说清楚我们之间的区别。你也愿意将这件事一笔勾销吗?这一点我得弄明白。”

“我已经说了,咱俩之间已经扯平了。这话依然有效。那朱特又是怎么扯进这件事里的?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混到一起去的,还有就是他们是什么关系。”

曼多给我杯中象征性地添了一点,随即回到了他的座位上。贾丝拉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我们打起来时,她并没有帮手。想必是我僵化过去后才出的这一情况。”

“你知道她和朱特会逃往哪里吗?”

“不知道。”

我瞥了一眼曼多,他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不过,我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是吗?”

“除了他已通过洛格鲁斯的考验并且获得了法力之外,我觉得还有必要提醒你。抛开他的伤疤和耳朵上缺了的那一块不谈,你不觉朱特跟你很像么?”

“朱特?我?开什么玩笑!”

他看了一眼贾丝拉。

“他说得没错,”她说,“很显然你们俩有一定关联。”

我放下叉子,摇了摇头。

“荒谬,”我的声音当中,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而非肯定,“我从来没觉得。”

曼多耸了耸肩,耸得不动声色。

“你想上一堂否认心理学课程吗?”贾丝拉问我。

“不想,”我说,“我想要一点时间,来让这事沉浸下去。”

“不过该上另外一道菜了。”曼多说着,大大地做了一个手势,那菜便出现在了眼前。

“你放了我,你那些亲戚会不会找你麻烦?”过了一会儿,贾丝拉问道。

“等到他们察觉你已经不见了时,希望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好故事。”我回答道。

“换句话说,你已经胸有成竹了。”她说。

“兴许一点点吧。”

“我会看看我能做什么的。”

“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她说,“而且在这件事上,你为我做的远比我为你做的要多。如果有办法能将他们针对你的怒火引开,我会去做的。”

“你心里已经有什么想法了吗?”

“先这样吧。有时,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好。”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话。”

“不过我倒是有换一个话题的绝佳理由,”她说,“朱特这个敌人,有多少斤两?”

“对我?”我问,“还是你担心他去而复返?”

“你既然这么说,那二者皆有。”

“我相信,如果他能杀了我,那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下手。”我说着,看了曼多一眼,他点了点头。

“我觉得恐怕也是如此。”他说。

“至于说到他是否会回到这儿窃取他所需要的东西,”我接着说道,“你是最好的裁判。就一个人所能从那神泉当中得到的全部能量来说,他到底获得了多少?”

“很难给出一个准确的数字来,”她说,“因为他当时的实验条件非常模糊不清。百分之五十吧,兴许。只是猜测。他会满意吗?”

“也许吧。那他现在有多危险?”

“非常危险。等到他完全掌握了之后。不过,如果他真想回来的话,那他也得掂量掂量,这地方可不是想来就能来的,甚至包括像他这样的人。我怀疑他会离得远远的。光一个沙鲁——在他目前的状态下——就是他不可逾越的障碍。”

我继续听着。

“茱莉亚很有可能会建议他打消这个念头的,”她继续说道,“毕竟她了解这个地方。”

我点点头,以示赞成。该见面时,总该会见面的。而此刻,我能提前准备的事情并不多。

“现在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说。

“尽管问。”

“那个泰一甲……”

“怎么了?”

“虽然她披着奥库兹女儿的皮,但我还是敢肯定,她绝对不会是随便来宫殿走走,然后游荡进了你的公寓的。”

“很难,”我回答道,“她是跟着官方使团来的。”

“那我能问问使团是什么时候到的吗?”

“那天早些时候,”我回答,“不过,我恐怕不能透露太多的细节,因为……”

她摆了摆那只戴着上好戒指的手,止住了我。

“我对国家机密不感兴趣,”她说,“虽然我知道妮妲通常都会陪着她父亲,干一些秘书的活儿。”

“那……?”

“她妹妹也一起来了还是待在家里?”

“那应该是卡洛儿,对不对?”我问。

“对。”

“她也来了。”我回答道。

“谢谢。”她说着,将注意力转回到了食物上。

该死。这算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关于卡洛儿,她知道一些我并不知道的事情?某些同她目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相关的事情?若真是如此,那我该怎样才能探出口风来?

“为什么?”我随即说道。

“好奇而已,”她回答,“我认识这家人……在一段更为欢愉的时光里。”

贾丝拉也有多愁善感的时候?鬼才信。那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万一这家人遇到了一两个麻烦呢?”我问。

“除了妮妲被泰一甲附身这事?”

“对。”我说。

“那可真叫人遗憾,”她说,“什么麻烦?”

“也没什么,卡洛儿似乎被人给囚禁了。”

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她手中的叉子落在了盘子上。

“你说什么?”她问。

“一个小失误。”我说。

“卡洛儿?怎么回事?在哪儿?”

“这得看你究竟有多了解她了。”我解释道。

“我喜欢那丫头。别卖关子了。出什么事了?”

似乎不仅仅是一点点迷惑那么简单。但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你很了解她母亲吗?”

“金妲。我见过她,在外交场合。一个美丽的女子。”

“跟我说说她的父亲。”

“哦,他是皇室的一员,但他们那一支并没有继承权。在成为内阁总理大臣之前,奥库兹是伯格玛驻卡什法大使。他的家人与他同住,所以我自然在不少场合见过他——”

注意到我正在透过洛格鲁斯之兆注视她之后,她抬起了眼。我们的目光碰在了一处,她笑了。

“噢,你问的是她的父亲。”她说着,顿了顿,随即点点头。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了。”她最后说道。

“你真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流言,绝大部分都没办法证实。我又怎么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而且我为什么要在乎?”

“你说得没错,当然,”我说,“不过……”

“又是那老小子的风流债,”她说,“有没有人专门帮他记录过?真是神了,他竟然还腾得出时间来治理国家。”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我说。

“那就实话实说吧,除了流言所说的那些东西,在样貌上确实也有一些家族特征。不过我因为和大多数的亲戚都没走动,所以说不上来到底像在哪儿。你是说这事果然是真的?”

“是。”

“仅仅是因为相似,还是另有隐情?”

“另有隐情。”

她莞尔一笑,拾起了叉子。

“我一直很喜欢那些揭露一个人出身的童话故事。”

“我也是。”我说着,继续吃了起来。

曼多清了清喉咙。

“这似乎不大公平,”他说,“讲故事只讲一半。”

“没错。”我附和道。

贾丝拉将目光转回到了我身上,叹了一口气。

“好吧,”她说,“我来问。你怎么敢肯——噢,当然,试炼阵。”

我点了点头。

“啧啧啧,小卡洛儿,试炼阵的女学徒。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吗?”

“是的。”

“我猜她现在应该正在某个影子当中……庆祝呢。”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什么意思?”

“她确实不见了,但我不知道去了哪儿。是试炼阵把她带走了。”

“怎么带走的?”

“好问题。我也不知道。”

曼多清了清喉咙。

“梅林,”他说,“兴许有一些事,”他摆了摆左手,“你会或多或少会有些自责……”

“不,”我说,“这是该有的谨慎,甚至对你来说也一样,我的哥哥,混沌贵胄。而且对殿下您想必也一样,”我朝贾丝拉点了点头,“只是你们打过交道,对那姑娘更会有一份感情。”为了不让这话过于生硬,我又赶忙补充了一句,“或者,对她至少没有怨恨。”

“我说过了,我非常喜欢那姑娘。”贾丝拉将身子往前靠了靠,声明道。

“好,”我回答道,“虽然整件事从头到尾我都被蒙在鼓里,但我觉得自己至少有部分责任。所以我觉得有责任让事情好起来。只是我还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

“出什么事了?”她问。

“她说想去看试炼阵时,我们正在兴头上,于是我答应了她。路上,她问了我一些关于试炼阵的问题,似乎都是随口一问而已,我满足了她的好奇。我并不熟悉那些关于她的出身的传言,否则我早就应该起疑心的。最后,我们到了那儿,她将一只脚踩到了试炼阵上,开始行走。”

贾丝拉倒抽了一口凉气。

“血统不对的人,会灰飞烟灭的。”她说,“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甚至即便是我们其中一位,”我随即说,“只要一出岔子,也是一样的下场。”

贾丝拉“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万一真正跟她老娘有一腿的是一名脚夫或是厨子呢?”她评论道。

“她是一个聪慧的姑娘。”我说,“不管怎样,试炼阵一旦发动,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我有义务给她一些指点。否则,非但不是待客之道,而且还可能有损伯格玛和安珀的关系。”

“并且搞砸那场弱不经风的谈判?”她半开玩笑地问。

我有一种感觉,她在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往伯格玛使团的来意上引,可惜我并不上当。

“也可以那么说,”我说,“总之,她走完了试炼阵,然后它便把她带走了。”

“我那死鬼丈夫告诉我说到了试炼阵中心后,便可以命令它送你去任何地方。”

“没错,”我说,“只是她的命令有些古怪。她让试炼阵送她去它想送她去的地方。”

“我有点不大明白。”

“我也不明白,可她就那么说了,而它也照做了。”

“你的意思是她只是说了一句‘送我去你想送我去的地方’,然后她立刻便不见了,不知去了哪儿?”

“你终于明白了。”

“照这么说,试炼阵也有一定智力?”

“当然,除非它遵照的是她的潜意识,她心底里其实有想去的地方,只是她没意识到。”

“没错。我觉得应该也有那个可能。然后你就没办法追踪她了?”

“我给了她一张替她准备好的主牌。尝试的时候,确实和她连接上了。她似乎被囚禁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然后连接就中断了,事情就是这样。”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就我估计,应该是几小时前的事情,”我说,“这地方的时间同安珀接近吗?”

“应该是很接近。你为什么不再试试?”

“后来我便一直没能腾出手来。我打算过一会儿再试试。”

一阵叮当声响,伴随着咖啡的香味,传了过来。

“如果你想问我愿不愿意帮忙的话,”贾丝拉道,“答案是肯定的。只是我并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兴许,你应该再试试她的主牌,我来和你一起,说不定能够连接上她。”

“好吧,”我说着,放下杯子,翻起了纸牌,“咱们试试吧。”

“我也帮你一把。”曼多说着,起身来到了我右侧。

贾丝拉走到了我左侧。我将那张主牌举了起来,这样我们大家便都能看清楚了。

“咱们开始吧。”我说着,将意念展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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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03

一圈孤零零的亮光,从地板上移到了我的咖啡杯旁,现出了圆环的模样。开始时,我并未多想。随后,见另外两人并未察觉,我也就没有点破。

我将意念朝着卡洛儿探了过去,但一无所获。贾丝拉和曼多也开始了,我又试了试,将意念同他们的合在一起,愈发努力。

出现在脑海中的,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当初,我曾想过维娅尔使用主牌时的样子。想必,是一种超越我们寻常所能用视觉感知到的东西。肯定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某种东西。

我感觉到了卡洛儿的样子。我注视着她在纸牌上的模样,但它并未鲜活起来。纸牌已明显变凉,却并非平时我与其他人通讯时的那种刺骨的凉。我继续加重意念。曼多和贾丝拉也一样。

随即,卡洛儿在纸牌上的样子淡了下去,但并没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当我注视着那片虚空时,却感觉到了她。一种很像是同一个沉睡中的人连接上了的样子。

“我也说不准这究竟只是一个很难抵达的地方呢,”曼多开口道,“还是……”

“我觉得她应该是中了魔咒。”贾丝拉说道。

“那可能是部分原因。”曼多说道。

“但也只是一部分,”一个轻柔而又熟悉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有一种可怕的力量,正在控制着她,老爸。我以前还从来没见到过。”

“鬼轮说得没错,”曼多道,“我也感觉到了。”

“对,”贾丝拉道,“有什么东西……”

突然,那片虚空被撕裂开来,我看到卡洛儿那软塌塌的身子正躺在一个漆黑平面上,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光线,似乎就是围绕在她身旁的那一圈火光。此刻,即便是她想,恐怕也不能把我接过去,而且……

“阿鬼,你能把我送到她那儿去吗?”我问。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画面便淡了下去,同时一阵冷风袭了过来。几秒钟过后,我才意识到它似乎正从那冰冷的纸牌之上,朝着我吹来。

“我觉得应该不行,我也不想,而且恐怕也没什么用。”他回答道,“那股控制她的力量,已经察觉到了你的用意,现在就已经找上门来了。你有没有办法关掉那张主牌?”

我将一只手从它上面拂了过去。这一招,通常都屡试不爽。什么动静也没有。那股冷风,反倒更加强劲起来。我集中意念,又重复了一遍,开始感觉到了那东西,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它也在将意念集中在我身上。

随即,洛格鲁斯之兆便落在了那主牌上面,在将那张主牌从我手中扯出去的同时,也将我整个人向后抛了出去,一只肩膀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面。曼多则被推向了右侧,赶忙一把抓住了餐桌,这才稳住了身形。透过洛格鲁斯,只见在那纸牌飘落前,一片耀人眼目的白光,从上面射了出来。

“管用了吗?”我大声问道。

“切断了连接。”阿鬼回答道。

“多谢,曼多。”我说。

“可主牌的那股力量,已经知道了你的位置了。”阿鬼道。

“那它怎么感觉不到你?”我问。

“这只是一种猜测,因为它还在对你穷追不舍。不过,它还有不少路要走,估计得花上十五秒左右,才能来到这儿。”

“你把话说明白点,”贾丝拉说,“它要的就只有梅林,还是来找我们大家的?”

“不确定。梅林是重点。我不知道它到底会拿你们怎么样。”

趁着这工夫,我俯身拾起了卡洛儿的主牌。

“你能保护我们吗?”她问。

“我已经开始将梅林送往一个遥远的地方了。需要我把你们送出去吗?”

等我装好主牌抬起头来时,这才注意到那间屋子已经有些不真实了起来——变成了半透明状,像是一切都已被挡在了一块彩色玻璃后面。

“拜托了。”犹如站在教堂窗户后的贾丝拉,声音几不可闻。

“要。”哥哥声音的回音,似有若无。

随即,我穿过一个耀眼的火圈,进入了一个漆黑的地方,一个趔趄,跌向了一面石墙,随即摸索着它,向前走去,转过一处墙角,一个光亮许多的地方,出现在了眼前,点缀着一些亮斑……

“阿鬼?”我问。

没有回答。

“我可不大喜欢聊天只聊到一半的感觉。”我继续说道。

我继续向前走,一直来到一个显然是洞口的地方。一片澄澈的夜空,挂在眼前,我抬脚迈了出去,一阵寒风,立刻迎了上来。我连退数步,颤抖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方。不过,只要能让我歇一口气,倒也无所谓。我将洛格鲁斯之兆探了出去,许久之后,找到了一条厚实的毯子。将它裹在身上,我坐在那山洞的地面上。随即,我再次探了出去。要想找一堆柴火,那容易多了,而且将它们点燃,也不过是小菜一碟。我还得再弄一杯咖啡才行。我在想……

干吗不呢?我再次探了出去,而那圈亮光,则猛地再次出现在了我眼前。

“老爸!万万不可!”一个声音粗暴地说道,“我可是费了不少劲,才把你藏到这个影子混沌地带的。若是你发功的频率太过频繁,会引起注意的。”

“拜托!”我说,“我不过是想要一杯咖啡而已。”

“我来帮你弄。暂时可不要再用自己法力了。”

“为什么你来就不会引起注意?”

“我用的是迂回战略。好了!”

一个热气腾腾的黝黑陶罐,出现在了我右手边的地面上。

“谢谢,”我说着,端起来闻了闻,“你把贾丝拉和曼多怎么样了?”

“我把你们分别送往了不同方向,四周都是虚假影像。现在你们需要做的便是躺一会儿,让对方的注意力慢慢减弱。”

“谁的注意力?什么注意力?”

“控制卡洛儿的那股力量。不能让它找到咱们。”

“为什么不能?我好像记得早些时候你还在想自己是不是神呢。你有什么好怕的?”

“没错,不过它似乎比我强大一些。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似乎比它要快。”

“有道理。”

“好好睡一晚上。等到了早上,我再来告诉你它还有没有找你。”

“兴许我自己可以弄明白。”

“不到生死关头,千万别去证明。”

“我也没那个意思。万一它找到了我呢?”

“那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为什么觉得你有事情在瞒着我?”

“你的疑心病又犯了,老爸。它似乎流淌在你们整个家族的血液当中。我得走了。”

“去哪儿?”我问。

“看看另外那两个人,跑几趟腿。看看我自己的发展程度。检查一下我的实验。反正就是类似的事情。再见。”

“那卡洛儿呢?”

但悬在我面前的那圈亮光,已经旋转着,由明到暗,消失了。这段对话,就这样不由分说地画上了一个句号。阿鬼越来越像我们这些人——鬼祟而又难以捉摸。

我啜着咖啡,感觉它并不如曼多的好,但还算可以接受。我有些好奇,想知道贾丝拉和曼多被送去了什么地方,于是决定试上一试,看能否联系上他们。实际上,我觉得由我出手来防御魔法的侵扰兴许并不是什么坏注意。

阿鬼送我过来时,我曾让洛格鲁斯之兆溜了开去。我再次将它召唤出来,用它在洞口设置了一道防线。随即,我将它放开,又喝了一口咖啡,这才意识到光指靠这咖啡来维持清醒恐怕做不到。我渐渐集中不了精神,而且眼皮也变得沉重无比。又是两小口,我已经快端不稳杯子了。再来一口,我注意到自己每眨一次眼睛,它们合上的力气都远比抬起来的要大得多。

我将杯子放在一边,将毯子往身上裹紧了一些,在石头地面上找了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有了水晶洞中的那段经历,我此时在这方面已是专家水平。摇曳的火焰,在我眼皮后面聚成了两支影子大军。“噗”的一声,火花四溅,两军厮杀在了一处,空气当中传来了漆黑的味道。

我睡了过去。睡眠,兴许是人生所有伟大欢愉当中,唯一不能速战速决的。它荡漾在我周围,我随波逐流。至于多远、多久,我就不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惊醒了我,只知道等我醒过来时,已经出现在了另外一个地方,位置稍微变了,脚尖冰冷,而且似乎已不再是我一个人。我继续闭着眼睛,维持原有的呼吸频率。有可能只是阿鬼想要来看看我,当然也有可能是什么东西,在试探我的防线。

我微微睁开双眼,透过眼睫毛下的一条细缝,偷偷向上望了出去。一个小小的畸形身影,出现在了洞口,依然未灭的微弱火光隐约照出了那张异常熟悉的脸。那影子上面,既有我的一些特征,也有几分我父亲的味道。

“梅林,”只听他柔声说道,“该醒啦,你还有地方要去,有事情要做。”

我瞪大双眼,紧盯着他。他很像某个人……弗拉吉亚悸动了起来,我让他安静。

“托尔金……”我说。

他“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认出来了。”他回答。

他在洞口来回踱着步,从一侧到另外一侧,偶尔将一只手似指非指地探向我这边。每一次,都犹豫了一下,随后又缩了回去。

“怎么了?”我问,“怎么回事?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来找你回去继续走那条已被你抛弃的道路。”

“什么路?”

“那天走过试炼阵后误入歧途的女孩,你得继续去找她。”

“卡洛儿?你知道她在哪儿?”

他抬起了手来,又放下,牙关咯咯直响。

“卡洛儿?那就是她的名字?让我进去。咱们必须讨论一下她的事情。”

“我们似乎正讨论得很好啊。”

“难道你对一名祖先就毫无敬意吗?”

“我有。但我还有一位能够变身的弟弟,他每天梦寐以求的事情,就是砍下我的脑袋,挂到他的房间的墙壁上。而且,一旦我露出破绽,他很有可能真的会得手。”我坐起身来,揉了揉双眼,意识完全清醒了过来,“卡洛儿在哪儿?”

“来吧,我指给你看。”他说着,一只手再次探向前来。这一次,他那只手越过了我的防线,立刻被包裹在一圈火光之中。他似乎丝毫没有留意到,一双眼睛犹如一对漆黑的星星,将我拽了起来,拉向了他那边。他那只手开始融化起来,皮肉犹如蜡一般滴了下去,里边没有骨头,只有一些古怪的线条——就像某个人使用三维数段,草草建了一只手的模型,然后又给它蒙上了一层类似于皮肤的东西一样。

“拉住我的手。”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朝着那些手指状的曲线和关节状的漩涡伸了过去,丝毫不听大脑使唤。他再次咯咯笑了起来。我能够感觉到那股将我拖向前去的力量,想到若是我换一个别开生面的法子去抓那只手的话,结果会怎样。

于是我召唤出了洛格鲁斯之兆,让它上前,代我去握那只手。

兴许,这并不是我最好的选择。霎时,只见一阵咝咝作响的强烈白光猛地闪了一闪,我双眼便暂时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待视力恢复之后,托尔金已经不见了。我飞快地检查了一遍,我的防线依然完好。我用一条简单的小咒语,让火光再次活跃了起来。杯中的咖啡只剩下了一半,我用同一条简化后的咒语,让杯中那半温的咖啡冒出了热气,随即再次裹上毯子,坐下来,喝起了咖啡。我绞尽脑汁,也没能想明白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根据父亲所说,奥伯龙修复试炼阵时,托尔金的意识已有很大程度的恢复,但这位半痴不颠的造物主,还是一样神龙不见首尾。如果他真是朱特化身,想要蒙混过关,进来结果我的性命,那这一选择也未免太诡异了一点。而且仔细想想,我估计他甚至连托尔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正纠结着要不要将鬼轮唤来,设法弄清他究竟是人是鬼。然而,我还没能下定决心,便见洞口外的星星又被一个身影挡住了,此人比托尔金要高大魁梧得多,甚至也更有英雄气概得多。

仅仅一步,他就走进了火光。一见那张脸,我不由得将杯中的咖啡洒了不少。我们从未曾谋面,但他的样子,在安珀城堡当中随处可见。

“就我理解,奥伯龙已经在重绘试炼阵时遇难了。”我说。

“你当时在场吗?”他问。

“没有,”我回答道,“不过,托尔金前脚刚走,你后脚便来,我有所怀疑也不奇怪。”

“哦,你撞见的那个是假的。我是真的。”

“那我看到的究竟是谁?”

“一个爱胡闹的人的投影。一个名叫约罗斯的魔法师,来自第四影子圈。”

“哦,”我答道,“那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来自第五影子圈的约拉斯的投影?”

“我能背出安珀皇室的全部宗谱。”

“家里的任何一名文士都能做到。”

“我还能说出所有的私生子。”

“顺便问一句,一共有多少?”

“就我所知,四十七个。”

“啊,厉害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同的时间流。”他笑盈盈地说道。

“如果你真在修复试炼阵时活了下来,那干吗不回安珀继续你的统治?”我问,“为什么要让兰登坐上王位,将事情弄得更加复杂?”

他笑了起来。

“可我并没有活下来,”他说,“我确实在那个过程当中灰飞烟灭了。我是一个幽灵,回来协助安珀打败日益崛起的洛格鲁斯力量。”

“即便如此,假设,就算你真是你所说的那个人,”我答道,“你也串错门了,老伯。我是洛格鲁斯的门徒,而且还是混沌之子。”

“你也是试炼阵的门徒和安珀之子。”巨大的身影回答道。

“没错,”我说,“所以我更不应该厚此薄彼。”

“一个男人,总有要必须作出抉择的时候,”他说道,“现在正是这样一个时刻。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即便我相信你所说的话,我也没义务去作这样一个选择,”我说,“众所周知,托尔金他自己便是洛格鲁斯的门徒。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也不过是在步祖先的后尘。”

“但他创建安珀之后,便宣布和混沌断绝了关系。”

我耸了耸肩。

“好在我还没创建过任何东西,”我说,“如果你真想让我做什么事情,那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给我一个好理由,兴许我会合作。”

他伸出一只手来。

“跟我走吧,我会送你去新试炼阵,这是一场能量之间的较量,你没有选择。”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却敢肯定真正的奥伯龙绝不会被这些简单的防线阻住的。你过来抓住我的手,然后我便会高高兴兴地陪你去看一眼你想让我看的东西。”

他直起了腰来,身材似乎更加伟岸了。

“你这是在试探我?”他问。

“对。”

“作为一个人来说,这事我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他声明道,“但顶着这样一个幽灵的狗屁头衔,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倒是愿意试试。”

“若真是那样的话,您但凡有什么吩咐,我自然是不敢不从。”

“孙子,”他冷冷地说着,一抹血色,浮现在了他的双眸之中,“即便是死了,也没有哪个小兔崽子敢这样跟我说话。我现在就来找你,小子,别再指望我对你客气。我来了,这就拉你去上刀山下火海,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逼上前来,我后退了一步。

“您老人家没必要这么……”我开口说道。

他触到了我的防线,我立刻遮住了双眼。火光乍现。眯着眼睛看过去,只见托尔金那副皮肉脱落的景象再次重演。奥伯龙身上的许多地方都变成了透明,其他地方则开始融化。当外面一层皮囊被化去之后,在他体内现出一些弯曲缠绕的黑色线条,或宽或窄,纵横交错,交织出了这一尊魁梧且气度非凡的躯体。不过,同托尔金不一样的是,幻象并未消失。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他却越过了我的防线,伸着手,继续朝我逼来。不管他是人还是鬼,这都是我遭遇过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我一边向后退,一边抬起双手,再次召唤出洛格鲁斯。

洛格鲁斯之兆横亘在我们中间,奥伯龙那虚幻的影像继续向前逼来,将一双幽灵鬼手同混沌触角缠在了一起。

我并未将洛格鲁斯影像套在身上,操控它去对付一个幽灵。虽然彼此间的距离不近,但那东西还是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因此,我选择了发力,将洛格鲁斯之兆,朝着那个国王的影子猛地推了过去,紧接着一个俯冲,越过二者滚出了洞口,摔落到了一片斜坡上,而后手脚并用,试图寻找一个着力点。山洞当中传来了一连串爆炸声,犹如一个军火库被击中了一样。而此时的我,也撞在了一块大石头上面,赶忙顺手抱住了那块石头。

我躺在那儿,体若筛糠,双眼死死闭着,就这样坚持了大约半分钟。每一秒,我都觉得自己就要完了。兴许,除非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蹲在这儿,努力将自己化为一块石头……

死一般的沉寂终于到来,等我终于睁开双眼时,亮光已经消失,而洞口则依然完好无损。洛格鲁斯之兆已经离去,不知为何,我竟有些不大愿意把它召回来。等我再次看向洞内时,只见除了我的防线支离破碎之外,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走了进去。毯子还在先前落地的位置。我伸出一只手去,摸了摸洞壁,依然是冰冷的石头,刚刚那场爆炸,犹如发生在另外一个时空当中一般。我那堆小小的火,依然在跳跃着明灭未定的火苗。我再次让它恢复了生气。不过火光下,我倒是第一次看到了我的咖啡杯,它已碎在了跌落的地方。

我一手扶墙,弯下了腰去。过了一会儿,胸口的横膈膜不由自主地收紧,我开始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4月30日以来的种种,全都压在了心头。似乎这一场大笑,刚好把心底里捶胸顿足、向天长啸的冲动,给挤了出去。

我想我知道这场复杂游戏当中的所有玩家了。卢克和贾丝拉现在似乎站在我这边,还有一直照顾我的哥哥曼多;我那个得了失心疯的弟弟朱特,则一门心思只想取我的项上人头,而且他现在还和我原先的恋人茱莉亚结成了联盟,后者似乎对我也并没有什么好感;还有那个泰一甲,那个附身于卡洛儿的姐姐妮妲的身上,一门心思说要保护我,却被我用咒语留在了安珀睡大觉的幽灵;以及那个亡命之徒德尔塔——想必也是我叔叔——那个在两军阵前将卢克打得一败涂地的亡命之徒,他亡安珀之心一直不死,但由于缺乏军事实力,因此只能小打小闹,翻不了什么大浪;然后,便是鬼轮,我那个基于计算机控制理论的创造,那个三流的半神半人机器人,他似乎已从鲁莽草率和喜怒无常进化到了神智正常但又偏执多疑的境地——虽然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离开此地后究竟去了哪儿,但好歹也算是在怯懦当中,展现出了些许孝道。

这已经够乱的了。

可刚刚发生的事情,似乎证明这后面还有某种东西在操控着这一游戏,某种想要将我拖向另外一个方向的力量。阿鬼说过,它非常强大。我不知道它究竟代表的是什么,而且我也无意去相信它。因此,这使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尴尬。

“嘿,孩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坡下传了上来,“你可真叫老子好找呀,总是在跑来跑去。”

我飞快地转过身去,走上前,看了下去。

一个孤单的身影,正在吃力往上爬。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咽喉位置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光线实在是太暗,没法认清他的样子。

我往后退了几步,念起了修复防线的咒语。

“嘿!别跑!”他叫道,“我得和你谈谈。”

防线再次复原,我拔剑出鞘,握在了手中,剑尖下垂,置于身体右侧,这样一来,等到我转过身来之后,洞口便将它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此外,我还命令弗拉吉亚在我左腕上现出了身。第二个家伙已比第一个要强得多,竟然越过了我的防线。如果这第三个真比前两个还要强的话,那我可就真得拼命了。

“怎么了?”我叫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见鬼!”只听他说道,“我他妈还能是谁,不过是你老爸而已。我需要一点帮助,而且更愿意找自己家的人。”

我得承认,当他进入火光区域时,真真切切就是安珀科温王子,我父亲的样子——黑色大氅、马靴、裤子、灰色衬衫、银色纽扣和扣环——甚至还戴着一枝银色玫瑰,而且他脸上的笑容,也同很久之前科温给我讲他的故事讲累了时,脸上所特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一模一样……眼见如此,我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翻腾。我一直渴望着能够多了解他一些,可他却凭空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而现在,就因为这事——管它什么事——竟牵扯出了这样一个冒名顶替的货色……竟然这么肆无忌惮地玩弄我的感情,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一个假货是托尔金,”我说,“第二个是奥伯龙。你们是按着族谱顺序一个个来的,对不对?”

他乜斜着双眼,歪着头困惑地向前走来。又是一个熟悉的习惯。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梅林,”他回答道,“我……”

随即,他走进防线区域,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丝一般,猛地缩了缩。

“去他娘的!”他说,“你是不是什么人都不信?”

“家族传统,”我回答道,“更何况还有前车之鉴。”

不过,我倒是有些不解,因为这一次遭遇,并未引发之前那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效果。还有就是,那东西为何还没现出形来。

又是一声咒骂,他将披风往左一撩,裹在了左臂上,右手则探向了我父亲剑鞘的一个惟妙惟肖的复制品。一声龙吟,一道银光随即在空中划过,斩向了防线的眼睛。二者刚一接触,立时便激起脚踝般高矮的火花,剑身开始咝咝作响,犹如烧红过后,再浸进了水中一般。剑刃上的图案开始发出了耀眼的光芒,火星又起,只是这次,冲到了人一般高,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到防线正在分崩离析。

随即他便进来了,我转过身去,挥起了我的长剑。但那把酷似格雷斯万迪尔的剑再次举起,划了一个小圈,将我剑尖荡向右侧,直奔我的胸膛而来。我使出击剑中的第四式,想要格挡,但它向下一滑,依然从外面刺了进来。我用上了第六式,但他早已不在那儿。刚才那一招,他不过是虚晃一枪,此时已再次回身,压低身形逼了过来,身子一晃,便攻向了我右侧。我一个转身,再次格了出去,只见他剑尖一沉,手腕一翻,左手一个巴掌,便朝着我的面门扇了过来。

待我发现他的左手滑向我的脑后,右手再次抬起之时,为时已晚。格雷斯万迪尔剑柄上的圆球,已直奔我的下巴而来。

“你真是……”我话还没说完,它便已经打在了我的下巴上。

我最后看到的一样东西,是那枝银色玫瑰。



这便是生活:你若相信,就会被出卖;你若不信,则会出卖自己。正如同大多数道德悖论一样,它会将你置于不堪一击的境地。而此时,一切常规解决之道都已太迟,我已无法逃脱这一游戏。

我在一个黑魆魆的地方醒来,满脑子的疑惑和惶恐。一如往常疑惑和惶恐之时,我静静地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继续着之前的节奏,凝神细听。

没有一点声音。

我轻轻将双眼睁开了一条缝。

一片令人不安的景象。我再次将眼睛闭上。

我凝神静虑,去感受身下石头地面的震颤。

没有一丝一毫动静。

我将眼睛完全睁了开来,奋力压下了想要将它们再次闭上的冲动,手肘撑着地面,支起身,随即又将双腿盘到身体下面,直起腰,转过了头去。有意思。自打同卢克和柴郡猫喝酒以来,我便从未曾如此晕头转向过。

四下里不见一星半点颜色。所有东西都是非黑即白,抑或是一些灰色的阴影,我就像是进了一张摄影底片。右侧视野尽头处,悬着一个黑洞,我猜应该是太阳,只是直径比平常见到的要大好几倍。天空是一片异常深沉的灰,乌黑的云彩在其上缓慢游走。我的皮肤也成了墨一般的颜色。然而,身下的岩石地面,却闪耀着惨白的光芒,几乎透明。我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去。没错。地面似乎在发光,而天空却是一片漆黑,而我,则是天地之间的一个阴影。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空气干燥而寒冷。我正站在一片犹如患了白化病的山麓前的丘陵地带。那山上寸草不生,让人不由得想起了南极。只见它们一路绵展,至我左侧拔地而起,而右侧的地势,则要低矮得多,高低起伏着,朝着那轮据我估计尚处清晨的太阳而去,卧成了一片黑色的平原。荒漠?我不得不抬起手,“遮住”了它……什么?反射过来的日光?

“他娘的!”我试着骂了一句,立刻便发现了两件事情。

首先,我虽然张了口,但出不了声音;其次,我下巴上面被我父亲或是他的幻影击中的地方,疼得要命。

我一边重复着自己无声的瞭望,一边掏出了主牌。若是不能离开此地,一切都将无意义。我抽出了鬼轮的主牌,将意念集中到了上面。

什么动静也没有,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正是鬼轮让我藏好的,兴许它这是在拒绝我的呼叫。我在其他主牌间翻找起来,停在了弗萝拉上面。她通常都愿意救我于危难。我注视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展开了意念……

甚至就连一根金色的卷发,都没有动上一动,主牌上的温度也没有任何变化,纸牌依然不过是一张纸牌。我再次奋力试了试,甚至还用上了加持魔法。可依然无人应答。

那就找曼多吧。我盯着他的主牌看了好几分钟,结局依然一样。我试了兰登、迪多、本尼迪克特、朱利安。没有任何结果。我试了菲奥娜、卢克、比尔·罗斯,不过是又多了三次失败呼叫。我甚至试了一两张“厄运主牌”,但我既联系不上那头斯芬克斯,也见不到那座蓝色玻璃山上的白骨建筑。

我将它们合在一起,装好,收了起来。自打水晶洞穴以来,我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隔绝主牌的法子并不少,但到目前为止,就我估计,此刻的情形,更多的还是技术层面。我更加关心的,是如何将自己转移到一个更为相宜的环境。至于探查背后的原因,可以等我空了再说。

我走了起来,双脚落地无声。一颗鹅卵石被我踢得蹦蹦跳跳地向前滚了开去,但我依然听不到一丝声响。

左边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右边则是漆黑无边。山麓或者大漠。我转向了左侧,走了起来。除了黑色的云彩,四下里不见一丝一毫的动静。每一块露头岩石的背风一侧,都会有一块白得耀眼欲花的地方露出来,一片疯狂的大地上的疯狂阴凉。

再次左转。绕过一块大石。向上,越过一道山脊,折而下山。右转。很快,左侧的岩石当中便会现出一道红色纹路……

没有。那就下次……

鼻窦隐隐有些刺痛。没有红色。继续走。

右侧会有一道裂缝,就在下一个转弯处……

并没有裂缝出现,太阳穴疼了起来,我揉了揉。呼吸渐渐加重,眉头上有了湿润的感觉。

由灰转绿,尖利的花朵,灰白的蓝,就在下一个碎石坡上……

脖子微微有些疼。没有花,没有灰,没有绿。

那就让云彩分开,让黑暗从太阳上倾泻下来吧……

什么都没有。

……下一条沟,会有一条小溪的汩汩流水声。

我不得不停了下来。头一阵阵疼,双手在颤抖。我伸出手去,摸了摸左侧崖壁,感觉足够坚实。真实得有些肆无忌惮。为何要如此践踏我?

我又是如何到这儿来的?

这到底是哪儿?

我放松一些,放缓了呼吸,调整了精力。头上的痛慢慢减轻,衰退,消失。

我再次走了起来。

鸟鸣声声,清风阵阵……一个满是窟窿的幽僻之处的花。

没有。痛苦第一次反弹。

我究竟是中了什么魔法,竟会失去影子行走能力?我还从未曾知道它竟然也能被拿走呢。

“这一点儿也不好玩,”我试着说道,“你到底是谁,是什么东西,是怎么做到的?你想干什么?你在哪儿?”

万籁俱静,一声回应也没有。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或是为什么,”我开阖着嘴巴,说道,“我也不觉得我是中了什么魔法。但我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到这儿。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什么也没有。

我接着往前走,继续有意无意地尝试着通过影子穿越。在此期间,我开始考虑起自己的处境,总觉得整件事情当中,我似乎忽略了什么。

下一个拐弯处,一块岩石后面会有一朵小红花。

我转过了弯,脑海当中无意间浮现出来的那朵小红花,果然就在那儿。我赶忙冲过去摸了摸,去证实这个宇宙,好歹对梅林还算仁慈。

我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踢起了一路的尘埃。我摔倒,爬起来,四处搜寻,足足找了十到十五分钟的时间,但却没有任何花朵再出现在眼前。最后,我只好咒骂了一声,转过了方向。没人愿意成为宇宙笑话当中的那个傻瓜。

突然间,我心头一动,赶忙在身上的所有口袋当中搜了起来,兴许兜里还留有着一块蓝色石头。它那诡异的辐射能力,说不定能引导我穿过影子,回到它的源头。但没有,连碎屑都没有。它们全都躺在我父亲的棺材里,就是这样。我猜,兴许是因为觉得这也未免太便宜我了的缘故。

我会不会错过了什么?

一个假冒的托尔金、一个假冒的奥伯龙,还有一个声称是我老爸的男子,一个个都想引我去某个古怪的地方。总之,用奥伯龙的话来说,是去完成能量间的某种争斗。很显然,最后应该是那个像是科温的人得手了。我摸着自己的下巴,暗想。只是,这到底耍的什么把戏?还有,那些能量又是什么?

那个像是奥伯龙的东西说我得在安珀和混沌之间作出选择。可话又说回来了,他说的话原本也不止这么一句。让它们都见鬼去吧!管他什么能量游戏,我才不想蹚这浑水。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我甚至都懒得去了解这场游戏都有那些规则。

我一脚踢在一块白色的小石子上面,看着它一路滚了开去。这并不像是朱特或是茱莉亚能够干出来的事情。看起来,它要么是一种全新的游戏,要么就是一种老把戏的变种。它到底是什么时候缠上我的?我猜,想必是同我试图联系卡洛儿时,涌向我的那股力量有关。我只能推测它已经锁定了我,而且这就是结局。可它究竟是什么?我想,我首先有必要弄明白披着一圈火光的卡洛儿,所躺的到底是什么地方。那地方的某种东西,我判断,应该和我此时的境况有关。那会在哪儿?她当时是叫试炼阵送她去她该去的地方……我根本没办法去问试炼阵那究竟是哪儿,而且此刻也没办法去试炼阵走上一遭,然后再让它送我去找她。

因此,是时候离开这场游戏,寻求其他法子来解决问题了。我的主牌都已试了一圈,而且我穿越影子的能力也被蹊跷地封印住了。我暗暗决定,是时候按我的规则,来试上一试了。我要召唤洛格鲁斯之兆,继续我的影子行走,并将混沌的力量,作为我每一步的坚实后盾。

弗拉吉亚几乎切进了我的手腕之中。我飞快地搜索了一圈可能存在的危险,但一无所获。我又继续警惕了几分钟时间,搜寻着周边。不过,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弗拉吉亚也安静了下来。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误报了——不管是基于某种意外的情势还是我脑海中一些古怪的念头。不过在这样一个地方,万万大意不得。附近最高的一块石头,距离地面约摸十五到二十米的距离,在我左侧,兴许在山上一百步开外。我走向那边,开始爬了起来。

待得我终于爬上那煞白的山顶后,我朝着各个方向极目远眺了出去。在这个死寂的阴阳世界当中,除了我,不见任何活物。

于是,我得出了误报的结论,爬下山来。当我再次召唤洛格鲁斯时,弗拉吉亚又勒了我一下。见鬼。我没理她,发出了召唤。

洛格鲁斯之兆升了起来,冲向了我,犹如蝴蝶一般翩跹着,像一辆卡车一般撞上了我。我这个黑白纪录片一般的世界消失了,黑白二色,变成了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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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04

悠悠转醒。

头痛欲裂,一嘴的尘埃。我四肢摊开,俯身扑在地上。回忆慢慢归拢,我睁开双眼。四下里依然是黑、白、灰三色。我吐了一口沙子,揉了揉眼睛,眨了眨。最近的种种,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坐起身来,我抱住自己的双膝。我似乎成了一条搁浅的鱼,所有常规迁移及交流手段都已被屏蔽。除了起身,找个方向,开始行走,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可做。

一个寒噤袭来。那会将我带向哪儿?依然穿过更多一模一样——更多这种单调乏味的风景?

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清了清喉咙。

我迅速起身,同时把四下里都查看了一遍。

“谁?”我询问道,已经放弃了发音。

它似乎又响了一声,近在咫尺。

“我有几句话要带给你。”这声音似乎就响在我的脑海中。

“什么?你在哪儿?有话要带给我?”我试着问道。

“实在是抱歉,”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可我在这方面确实还是新手。先还是一样样来吧,我还是在老地方,在你手腕上。洛格鲁斯爆炸开来时,意外地增强了我的能力,所以我才能给你带话。”

“弗拉吉亚?”

“对。我第一次受到加持,还是你带着我穿过洛格鲁斯的时候,它让我对危险更加敏感,身手更加灵活,临场应变能力也更加出色,还有了一点知觉。这次,洛格鲁斯直接给我增加了意念交流能力,并且将我的意识提高到了可以传递消息的地步。”

“为什么?”

“它很忙,只能在这儿待上一小会儿,而且这是让你知道出了什么事的唯一法子。”

“想不到洛格鲁斯也有意识。”

紧接着,似乎传来“哧”的一声轻笑。

“很难分得清它到底有没有智力,而且我猜它平时也实在是没太多话可说,”弗拉吉亚回答道,“它的能量,主要都是针对其他区域的。”

“哦,那它干吗还来这儿,而且还闪击了我?”

“不是故意的,那是增强我的功力时所产生的副作用。因为它知道我已经成为了唯一能向你传话的法子,而且这事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

“它为什么这么忙?”我问。

“是这个地方的特性,它处于影子之间,主要是针对试炼阵和洛格鲁斯的,它俩都很难靠近。”

“某种意义上的非军事区?”

“不是,和停战无关,只是因为它们不管是谁,想要在这个地方现身都异常困难,所以这地方才没什么变化。”

“这是一个它们所不能抵达的地方。”

“差不多吧。”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很有可能是因为还从没有人来过这儿。”

“那你带来的消息是什么?”

“首先,在这个地方你可千万不能再召唤洛格鲁斯了。这地方似乎存在着一种极度扭曲的灵媒,所以根本不能保证究竟会召唤出什么玩意儿来,对你会很危险。”

我搓了搓悸动的太阳穴。好歹,它将我的注意从酸痛的下巴上吸引了过来。

“好吧,”我同意道,“我得在这儿干什么?有什么提示吗?”

“有,这是一场测试。测试什么,我就说不上来了。”

“我有选择吗?”

“什么意思?”

“我可以拒绝参与吗?”

“我猜应该可以。但那样一来,我就不知道你怎样才能出去了。”

“这么说,只要我参加,最终还是会从这个地方出去的,对吧?”

“要是你还活着的话,是的。即便你没了,我想也应该是。”

“那我真的没有选择了。”

“会有的。”

“什么时候。”

“在路上。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你为什么不把你得到的信息,全都向我复述一遍?”

“不行。我也不知道究竟都有些什么。只有时机到了,它才会显现出来。”

“这些会不会影响你的必杀技?”

“应该不会。”

“那还好点。很好。你知道我接下来该干什么吗?”

“知道。你应该爬你左边最高的那座山。”

“哪座?好吧,我猜应该是那座。”我下定决心。我将目光落在一块闪闪发光的白色石头上。那石头,犹如一颗拦腰折断的狼牙。

我开始朝着它走去,上了一道渐渐陡峭起来的山坡。黑色的太阳,高高地挂在灰蒙蒙的天空中。诡异的沉寂,一如既往。

“唔,等我们到了那个应该去的地方之后,你知道我们究竟会见到什么吗?”我试着用弗拉吉亚的方式说道。

“我敢肯定提示已经在那儿了,”她回答道,“但我相信只有到了相应的地点之后,它才会显现。”

“希望你是对的。”

“我也是。”

道路越来越陡。没有办法来衡量时间,但我似乎花了足足一个小时,才离开了山麓前的丘陵地带,开始爬那座白色的山。虽然不见任何脚印,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但有几次,我确实遇到了几条像是天然形成的小径,像是岩层,直通那高高的灰白崖壁。那一轮黑日,渐渐到了中天,正向着山峰后面沉了下去。想必又是几个小时过去了。不能大声咒骂上几句,可真叫人不爽。

“我又怎么确定我们并未做错,或是走错地方?”我问。

“你的方向依然是对的。”弗拉吉亚回答。

“你不知道它究竟有多远吗?”

“不知道。不过,看到了我指定认识。”

“太阳很快就要滑落到这山后面去了。到时你也能认出来?”

“我相信太阳落下去以后,天反而会亮起来。这种底片一般的地方,确实有意思。不管怎样,总有地方是亮的,而另外一半则是暗的。”

“知道咱们究竟在干什么吗?”

“其中一件必须得去做的该死的事情,我想。”

“幻象,还是真有?”

“就我的理解,它们应该是二者兼而有之,虽然我觉得其中一个肯定会盖过另外一个。换句话说,你在影子中间所遭遇到的事情,会同时包含暗喻和象征两个部分,总之就是人们无意间在心底种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换句话说,你也不知道。”

“说不准,但我可是靠预感来讨生活的。”

我探起身,抓住一块岩石,将自己朝另外一条岩架拖了上去。沿着它走了一会儿之后,再次往上爬去。

太阳终于不见了,可丝毫不影响我看东西的能力。黑和白,不过是对调了一下方位而已。

我爬上一段五六米高的崖壁,终于看到上面凹进去一块,于是停了下来。崖壁正面,有一个洞口,通向山体后面。我犹豫了一下,因为它看起来很规整,不像是天然洞穴,倒像是有人精心将其开成了拱门的形状,足够一个人骑马进出。

“你知道吗?”弗拉吉亚一边说,一边在我手腕上抽动了一下,“这就是了。”

“什么?”我问。

“第一站,”她回答道,“你得在这儿停一停,办上一件小事,才能继续往前走。”

“什么事?”

“进去看一眼反而要容易得多。”

我翻过那道岩架,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不知何处来的光,将阔大的洞口照得一清二楚。我在洞前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里边。

这洞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小教堂,有一个小小的祭坛,一对蜡烛,跳跃着冠状的暗影。墙角处凿有石凳。除了我立脚处的一道门,一共还有五个门洞:三个在对面的洞壁之上,其中一个在我右边,另外一个则在左边。两堆战场装备堆在石室当中。看不出来这石洞究竟属于哪一个教别。

我走了进去。

“我应该在这儿干什么?”我问。

“你应该守上一夜,彻夜保护你的盔甲。”

“噢,拜托,”我说着,走上前去看了看那堆破烂,“这有什么意思?”

“给我的信息就是这样的。”

我捡起了一块精良的白色腹甲,要是真穿上这玩意儿,还不把我弄得跟加拉赫爵士一样啊。不过,这似乎倒是给我量身定做的一般。我摇了摇头,放下了那东西,走到另外一堆旁边,拾起了一只样式异常古怪的灰色金属手套,又赶忙扔下,开始在那堆东西当中乱翻了起来。全都大同小异。而且,也全都是我的尺寸。只是……

“怎么了,梅林?”

“白色那堆,”我说,“看起来很适合现在的我。另外一套盔甲,则有些王庭的风格,若是我变回在混沌时的身材,则正好合适。所以,这两套很有可能都是为我准备的,只是使用的环境不同。不过,我一次只能用一套。我该保护哪一套?”

“我觉得这正是这件事最为棘手的部分。我猜你应该作出选择。”

“这还用说!”我打了一个响指,但什么声音也没听到。我的反应可真够慢的,竟然还需要自己的一条绳子来解释!

我跪在了地上,将两套盔甲和武器全都扫到了一起,堆成了难看的一堆。

“如果我非得要守护它们,我说,那我就两套一起守。我不愿意选边站队。”

“我觉得事情应该不是那样子的。”弗拉吉亚回答。

我退后几步,看了看那堆东西。

“再跟我说说守夜这事,我需要做什么?”

“你应该坐上一整晚,守护它。”

“防什么?”

“防任何试图盗取它的人,我猜。秩序的力量……”

“或者混沌。”

“对,我明白你的意思。像这样乱七八糟堆成一堆,任何东西都有可能会过来抓上一块。”

我在靠墙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就在两道山门之间。爬了这么长时间,能够休息一下着实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不过,大脑却根本无法停歇。过了一会儿,“这事对我到底有何意义?”我问。

“你说什么?”

“假如我真在这儿坐上一整晚。兴许真有什么东西不请自来,假设我把它给打跑了,这堆东西依然还在,我也还在这儿。那又如何?我得到什么了?”

“然后你穿上你的盔甲,拿起你的武器,朝下一个目的地进发。”

我生生地压下了一个哈欠。

“你知道的,我真的不想要那堆东西。”我说道,“我不喜欢盔甲,而且我对自己现在手里的剑也很满意。”我伸手拍了拍剑柄。感觉有点怪,我又何尝不是一样?

“咱们干吗不把这堆东西完完整整地留在这儿,直接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不过,下一个地点在哪儿?”

“我也说不准。似乎只有到了合适的时间,洛格鲁斯才会将信息塞给我。在看到洞口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我伸了一个懒腰,抱起双臂,靠在墙上,伸直双腿,将脚踝叠在了一起。

“那我们就只能陷在这儿,等到什么事情发生或是你再次受到启发了?”

“没错。”

“等时间到了叫我。”我说着,闭上了眼睛。

手腕随即抽动了一下,有些疼。

“嘿!你不能那样!”弗拉吉亚说,“这件事的关键是你得坐上一晚上,守夜。”

“谁想出来的点子?脑子进水了。”我说,“我不愿意玩这种愚蠢的游戏。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想要这堆东西,我会报上一个好价钱的。”

“如果你真想睡,那就去睡吧。可万一有什么东西过来,觉得应该先把你除掉才行呢?”

“首先,”我说,“我不相信会有什么东西对这堆中世纪垃圾感兴趣,更别说得之而后快了。还有就是,向我示警,可是你的职责。”

“那是,那是,长官。可这是一个古怪的地方。万一我的敏感程度被限制了呢?”

“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我说,“我觉得这只能靠你随机应变了。”

我打起了盹,做了一个梦。梦中,我正站在一个魔法圈内,各种各样的东西正在想方设法接近我。不过,只要它们一碰到那个圈,便会立刻变成单线条卡通形象,迅速消失。唯一的例外,便是安珀的科温,只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

“你迟早还是要走出来的。”他说。

“那就晚点再说。”我回答。

“而你所有的问题都依然还在,就在原地。”

我点了点头。

“可我好歹得到了休息。”我回答。

“那也算有得有失了。祝你好运。”

“谢谢。”

随即,梦境便零落成乱七八糟的画面。过了一会儿,我似乎记得自己又站到了圈外,正在想办法进去……

我说不准究竟是什么东西惊醒了我,肯定不是声音。突然间,我一惊,立刻跳了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一脸麻子的小矮人,正双手死死地捂住喉咙,扭曲着身子躺在那堆盔甲旁边,已经失去了动静。

“出什么事了?”我试着说道。

没有得到回答。

我走过去,跪在那个矮小而又魁梧的小家伙旁边。伸出手去,我想用指尖摸摸他的脖子上还有没有脉搏,但并未感觉到。然后,就在那一刻,我只觉得手腕一痒,弗拉吉亚时隐时现地回到了我的手腕上。

“那家伙是你解决的?”我问。

随即便传来了一阵轻柔的脉动。“就算是自杀,他们也不可能自己勒死自己。”她回答道。

“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需要休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应付得来。只是我们之间的感应实在是太强了。对不起,吵醒你了。”

我伸了个懒腰。

“我睡了多久了?”

“据我判断,几个小时吧。”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说,那堆垃圾不值得为它拼命。”

“现在值了。”弗拉吉亚回答。

“没错。既然都已经有人为这玩意儿送命了,你得到下一步的指示了吗?”

“略微明了了一点,但没到可以行动的地步。得等到早上,我才能确定。”

“你得到的信息里面,有没有说这附近有没有吃的和喝的?”

“有。祭坛后面,应该有一罐水,还有一条面包。不过那是早上吃的。你一晚都应该禁食。”

“那得看我拿不拿这事当回事了。”我说着,转向了那祭坛。

我刚走了两步,世界便开始分崩离析。石室内的地面开始颤抖起来。自打进入这儿后,我第一次听到了声音。一阵低沉的咆哮及刺耳的摩擦声,从地下远远地传了上来。铺天盖地的色彩,涌向这个黑白世界,耀眼欲花。随即,颜色褪去,石室分成两半。入口处的白色,更加耀眼起来,我不得不抬起手,遮住双眼。白色之外,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涌了出来,遮住了那面墙上的三个门洞。

“什么……东西?”我问。

“吓人的东西,”弗拉吉亚回答道,“远超我的评估能力。”

我伸手握住剑柄,同时准备好了依然携带在身上的魔法。还未来得及顾及其他,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存在感便充斥了整个地方,感觉是如此的强大,让我不由得怀疑此时再去拔剑或是释放咒语,还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通常情况下,到这时我都会召唤洛格鲁斯之兆,但此时这个选项已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我试着清了清喉咙,但依旧没能发出声。随即,那片亮光正中便传来了动静,慢慢聚合……

一头独角兽现出了身形,犹如布莱克诗中的老虎一般,燃烧着明亮的光芒,刺得我双目生疼,我赶忙转过了目光。

我将目光移向了那片深沉而又寒冷的黑暗,但那地方也容不得我的双眼稍作休息。黑暗之中,什么东西正在翻滚搅动,另外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刺耳的刮擦声,犹如钢铁在石头上擦过一般。随即,又是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咝咝巨响。大地再次颤抖了起来,弯曲的线条随即涌现出来。独角兽还未来得及将它那闪耀的轮廓蚀进那一片黑暗,我便认出来了,那是一条独眼巨蟒,身子的一部分,已经探进了教堂。我将目光移向了它们中间的一个点上,透过眼角的余光,去观察它们的动静。这样一来,果然比单独盯着其中一个要强得多。我感觉到它们的目光也双双落在了我身上。秩序独角兽和混沌之蟒!这可不是什么愉悦的感觉,我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那祭坛,顶在了我的后背上。

它们一起朝着洞内轻轻探了几许,独角兽低下了头,将角笔直地指向了我。巨蟒的信子,朝我这边吞吐不停。

“唔,要是您二位想要这堆盔甲和装备,”我鼓起勇气说道,“我是绝对没有意见的……”

那巨蟒发出了咝咝怪叫,而独角兽则将一只蹄子提起来又落了下去,将教堂的岩石地面踏出了无数条裂缝,一条条犹如黑色的闪电一般,直奔我而来,在我脚边停住。

“别别别,”我赶忙说道,“这一提议绝对没有冒犯之意,二位阁下……”

“又说错话啦。”弗拉吉亚心惊胆战地打断了我。

“快告诉我该说什么。”我试着用意念说道。

“我不——噢!”

那独角兽人立而起,巨蟒也昂起了身子。我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转过了目光。它们的目光,竟带着灼人的能量。我颤抖起来,浑身的肌肉都开始疼了起来。

“建议你,”弗拉吉亚说道,“还是按照既定的游戏规则行事。”

我不知哪儿来的力量,竟抬起头来转向了它们,先是看向了巨蟒那边,随即又转向了独角兽。虽然我双眼当中溢满了泪水,刺痛无比,就像是正直视太阳一般,但我还是盯着那边不放。

“你们可以让我玩这场游戏,”我说,“但不能让我去作选择。我自己的意识,我自己做主。我会按照你们的要求,整晚守护着这堆盔甲。等到了早上,我会扔下它们直接上路,因为我是不会穿的。”

“没有它你可能会死的。”弗拉吉亚说道,像是在翻译。

我耸了耸肩。

“如果真要我选,那在你们俩之间,我绝不会厚此薄彼。”

一冷一热两股劲风,同时袭了过来,像是宇宙的一声叹息。

“你会选择的,”弗拉吉亚转述道,“不管你意识到与否。每个人都得选择。只是你的选择需要更加正式而已。”

“我为什么这么特殊?”我问。

又是那风。

“你身上兼具双方的遗产,结合起来便是非凡的能量。”

“我从没想过要与你们当中的任何人为敌。”我声明道。

“还不够好。”这便是回答。

“那现在就毁了我吧。”

“游戏已经开始了。”

“那咱们就继续吧。”我回答。

“我们对你的态度很不满意。”

“彼此彼此。”我答。

随之而来的霹雳,让我失去了知觉。我想,我唯一可以百分百肯定的,便是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游戏恐怕很难轻易通关。



我醒来时,正趴在那堆护胫甲、胸甲、金属手套、头盔和其他相同用处的好东西上,所有的东西,不是有棱有角,就是凹凸不平,仿佛全都在跟我较劲。不过,我也仅仅感觉到了其中的一部分,因为身体上的许多重要地方,依然没有知觉。

“嗨,梅林。”

“弗拉吉亚,”我回答道,“我晕过去的时间长吗?”

“我不知道,我也刚刚醒来。”

“想不到一条绳子也能被打晕过去。”

“我也一样。我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那让我稍微更正一下我的问题:你对我们晕过去多长时间,有任何见解吗?”

“我觉得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让我看一眼门外,兴许可以更加准确一些。”

我挣扎着站起了身来,但却双腿一软,再次倒了下去,只好朝着洞口爬去。只见那一堆东西,似乎并没有缺少什么,地面确实裂了开来,洞后也着实躺着一个死去的小矮人。

我看了看外面,一片明亮的天空映入眼帘,上面点缀一些黑色的点。

“怎么样?”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天应该很快就要亮了。黎明前总是最亮的,对吗?”

“差不多吧。”

血液恢复循环后,双腿立刻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我吃力地站起身来,靠在了洞壁上。

“有新指示吗?”

“还没。我觉得它们应该会伴随着黎明一起降临。”

我蹒跚着走到了最近的一条石凳前,瘫坐在上面。

“要是现在再有什么东西进来,我唯一能用来同它对抗的,就只剩下几条老掉牙的咒语了。睡在一堆盔甲上,都快把我扭成麻花了,比穿上它们强不到哪儿去。”

“把我投向敌人,好歹可以帮你争取点时间。”

“多谢。”

“你能记得多久前的事?”

“我猜,应该是孩提时代。怎么了?”

“我能记起我第一次被强化的时候,在洛格鲁斯当中。但在来这儿之前,一切都像是梦境。我过去一直有点全凭直觉行事。”

“许多人都是那样。”

“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能够这样想问题,或是交流。”

“那倒是。”

“你觉得它能持续下去么?”

“什么意思?”

“会不会只是一种临时状态?会不会我只是增强了来应付现在这个地方的特殊状况的?”

“我也不知道,弗拉吉亚,”我揉着自己的左小腿肚子,回答道,“我猜应该有这种可能。你是不是喜欢上这种状态了。”

“是的。我真的好傻。我怎么能在一件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上患得患失呢?”

“好问题,而且我也不知道答案。兴许你实际上已经达到这样一种状态了。”

“我觉得应该不是。我也说不准。”

“你害怕自己再次退化回去,对吗?那这样吧,等到咱们找到出去的路之后,你留下来。”

“我不能那样做。”

“为什么不能?你用起来确实很顺手,但我也能照顾自己。现在既然你已经有情感了,那就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可我是一个怪物。”

“我们谁不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能理解,我觉得没问题。”

她跳动了一下,随即没再说话。

我真希望自己有胆子去喝那水。



我在那儿坐了约摸大半个小时,将最近发生的种种都梳理了一遍,找寻着其中的蛛丝马迹。

“我好像能够听到一点你在想什么,”弗拉吉亚突然说道,“而且在其中一件事上,我还能告诉你一些东西。”

“噢?快说。”

“那个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看起来像是我父亲的那玩意儿?”

“是。”

“他是什么东西?”

“他和你前两个客人不一样。他是人类。它们不是。”

“你的意思是他实际上有可能就是科温?”

“我从没见过他,所以说不准。不过,他并不是它们那种结构。”

“你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们身上有一点非常古怪,而且也没太弄明白。”

我弯下腰去,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吸了几口气。喉咙像是要冒出火来,肌肉酸疼得要命。

“接着说,我在听呢。”

“我也不知道具体该如何解释,”弗拉吉亚说,“但在我获得情感前,你曾无意间将我戴在手腕上,去走了试炼阵。”

“我想起来了。事后我留了好长时间的疤,都是你给闹的。”

“混沌里边的东西和秩序当中的东西,融合得不是太好。但我活下来了。而且那段经历被记录在了我的身体里。来山洞中拜访你的那个托尔金和奥伯龙……”

“哦?”

“它们人类的外表下面,是几何形结构,里边有能量在跳动。”

“听起来有点像是电脑做出来的动画。”

“兴许是有点像。我说不好。”

“那我父亲跟它们不一样?”

“不一样。不过,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我认出了那些能量的源头。”

我心里突然一惊。

“你说什么?”

“那些螺旋——支撑着它们的那些几何结构——很像是安珀试炼阵中的某些区域。”

“你肯定是搞错了。”

“没有。我在感觉方面有所欠缺,但记性很好。那两个人都是由试炼阵的几个部分扭曲而成的三维人像。”

“试炼阵为什么要弄出这种幻象来糊弄我?”

“我只是一件卑微的杀人辅助工具。推理不是我的强项。”

“如果独角兽和巨蟒在这件事中也有一份,那我猜试炼阵可能也脱不了干系。”

“但我们知道,洛格鲁斯肯定是有关系的。”

“而且我觉得卡洛儿闯关那天,试炼阵似乎确实生出了感情。如果真是这样,再加上它创造这些东西的能力,难不成这儿就是它想带我来的地方,还是科温将我送到了另外一个什么地方?还有,试炼阵到底有什么意图?我父亲又想要我做什么?”

“我真羡慕你耸肩的本事,”弗拉吉亚回答道,“这些难道就是所谓的修辞?”

“我想应该就是。”

“信息似乎开始传达了,所以我估计夜晚应该正在结束。”

我立刻跳了起来。

“这是不是说我可以吃——和喝了?”我问。

“我想是的。”

我迫不及待地行动了起来。

“虽然我还不熟悉这些事情,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就那样撑着神坛跳过去,会不会有些不大尊敬?”弗拉吉亚评价道。

我从当中闯过去时,黑色的火苗跳动了起来。

“去他娘的,我甚至连这神坛是祭谁的都不知道,”我回答道,“而且我一直觉得,不管什么东西,一旦需要特别强调身份,那就没什么值得尊敬的了。”

我抓起那罐水,灌了一大口,地面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说的兴许也有些道理。”我被呛了一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我赶忙抱起罐子和那条面包,绕过神坛,越过那早已僵硬多时的小矮人,冲到了靠墙的石凳前。坐下身来,我开始好整以暇地继续吃了起来。

“接下来又是什么?”我问,“你说信息又再次涌过来了。”

“你已成功守了一夜。”她说,“现在必须从你守护的这堆盔甲和武器当中选出你所需要的来,然后穿过这面墙上的其中一道门。”

“哪一道?”

“一道混沌之门,一道秩序之门,第三道我就不认得了。”

“唔,都已经说出来了,还怎么选?”

“我觉得除了其中一道,其他的应该都走不通。”

“那实际上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吗?”

“我相信选门这件事,其实在选装备这个环节就已经决定了。”

我吃完面包,用剩余的水将它灌了下去,随即站起身来。

“好吧,”我说,“让咱们来见识一下如果本人不作任何选择的话,它们到底会干什么。这个小矮人真是太倒霉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作什么样的选择。”

“也只能这么说了。”

我走向了右手边的那道门,因为它离我最近。里边连着一条明亮的过道,越是往后,光线越强,只是几步开外,便已看不清它究竟通向何方。我继续向前走着。该死,差点把我鼻梁撞断。我就像是硬生生撞在了一面玻璃墙上一般。不过,也只是猜测,在这样的光亮当中行走,我也说不准自己到底碰到了什么。

“实际上,你越来越玩世不恭了,”弗拉吉亚评价道,“我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好样的。”

我愈发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中间那一道,只见里边一片灰白而且似乎也连着一条颇长的过道。虽然里面除了墙壁、顶棚和地面,再无其他,但同第一条比起来,还是能稍微看得远一些。我伸出了一只手去,发现前面并没有被阻断。

“似乎是这道了。”弗拉吉亚评价道。

“兴许吧。”

我转向右手边那道门,里边黑魆魆一片,犹如被装在上帝的口袋中一般。不过,当我再次伸出手去探时,里边同样畅通无阻。

“嗯,看起来我似乎确实有得选。”

“奇怪。我没得到任何同眼前情形相关的指示。”

我转回到了中间那一道,向前迈了一步。身后传来了声响,我转过头去。只见那个小矮人已经坐了起来,正捂着身体两侧,哈哈大笑着。我试图转过身去,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一般。突然间,眼前的场景开始急速缩小,就像是我正在飞速向后退去一般。

“我还以为那小不点已经死了呢。”我说。

“我也一样。他装得可真像。”

我转过头来,面向了前方。并没有前进的感觉,兴许是那圣堂正在退去,而我则在原地没动。

我向前迈了一步,随即又迈了一步。双脚落地之后,不闻任何声响。我走了起来。数步过后,我伸出左手,探了探左侧的墙壁,什么东西也没有。我再次试了试右边,还是什么也没有。我朝着右侧迈了一步,再次伸手去探。没有。我似乎依然处在两侧那影影绰绰的墙壁的正中间。有东西轰隆隆咆哮了起来,我没理会,依然大步向前走去。

“怎么了,默尔?”

“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们左右两侧的墙壁?”我问。

“没有。”弗拉吉亚回答。

“知道咱们这是在哪儿吗?”

“正走在影子之间。”

“去哪儿?”

“不知道。不过,跟随的是混沌之路。”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我还以为咱们得选上一两件属于混沌的东西,才能进得来呢。”

说到这儿,我飞快地看了自己身上一眼,发现一把匕首正插在我右脚的靴筒中,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之下,我依然能够认出它那熟悉的工艺。

“咱们好歹还是带了一件,”我说,“现在我知道那个小矮人为什么要笑了,咱们路过时,他把这个插在了我身上。”

“可你依然还有选择。这一道或是黑魆魆的那一道都没错。”

“那你为什么要选这个?”

“这边的光线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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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05

六步过后,就连墙的感觉也消失了。顶棚也一样。回头望去,既不见通道,亦不见入口,只剩下一大片阴沉沉的混沌。幸运的是,脚下的地板,或是地面,依然坚实。之所以还能在一片昏暗当中认出路径来,全凭那点可怜的能见度。我沿着一条蓝中带灰的小道,穿过一片影子的峡谷。从技术上来说,这应该是在影子之间行走。不幸当中的万幸,不知是谁,抑或是什么东西,至少还不情不愿地撒下了一片最低限度的光亮,标出了我的路径。

一片诡异的沉寂当中,我一边踟蹰而行,一边想着我究竟穿越了多少层影子。随即又想,这样线性的思维方式,似乎也不大适合用来思考这样蹊跷的情况。兴许。

就在那一刻,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思量,似乎便看到右侧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我停下脚步。一根乌油油的圆柱,从视线尽头处隐约现了出来。不过,动的想必不是它,估计是我在动,所以才会觉得它也有了动作。只见它粗大,光滑,岿然不动。我将目光顺着它看了上去,竟一眼看不到头。似乎没办法确定它究竟有多高。

我转过头来,又往前走了几步,随即又发现了另外一根柱子。就在我前面,左侧。随便扫了一眼后,我继续前行。很快,左右两侧又有更多柱子现出了身形。只见它们一根根全都高耸入云,探入一片黑暗。它们上面所撑着的天幕,不管怎样去看,都不像是有星光的样子。我这个世界的天空异常简单,清一色的黑暗。少顷,那些柱子便列成古怪的阵势,相拥而来,有的甚至是触手可及,而且那硕大的尺寸也不再统一。

我停下脚步,伸出手去摸了摸左侧似乎近在咫尺的一根。不过它并不在那儿。我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手腕突然一紧。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那样做。”弗拉吉亚评论道。

“为什么?”我问。

“很有可能会迷路,而且引火上身。”

“兴许你是对的。”

我慢跑了起来。不管对方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我唯一想要的,便是让这一切尽快结束,好回去处理那些我觉得要紧的事情。比如,找到卡洛儿,救出卢克,找到一个同朱特和茱莉亚打交道的法子,寻找我父亲……

那立柱,或远或近,一根根向后滑了过去,当中似乎夹着一些别的东西,有的变得低矮而臃肿,极不美观,有的则是高而细长,也有的歪歪斜斜地靠在临近的柱子上,或是早已崩坏在底座上。眼见先前那无聊透顶的整齐景象终于被打破,我反倒松了一口气。

地面不再平整,但保留着几何形风格外观。脚下道路依然平坦,而且闪耀着一层隐约的微光。在上千个犹如巨石阵的废墟当中,我一路小跑着。

我加快了步伐,很快,便越过了廊台展馆、露天剧场以及森列的巨石。在其中几个地方,我似乎还瞥见了动静,但有可能依然是速度和幽暗光线这二者在作祟的缘故。

“附近有没有察觉到活物的气息?”我问弗拉吉亚。

“没有。”传来了她的回答。

“我还以为我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动呢。”

“有可能你确实看到了。但并不意味着它就在这儿。”

“才学会说话不到一天,你就学会挖苦人了。”

“我也不喜欢这么说话,主人,但我学到的所有东西,都来自于和你的心灵感应。而且,这附近也没个人来教我礼节什么的。”

“妙哉。”我说,“若是有麻烦,我最好还是提醒你。”

“妙哉,主人。嘿,我喜欢这种隐喻方式。”

片刻过后,我放慢了脚步。前方什么东西闪了一闪,消失在了右侧。强烈的光线变化中,又有蓝色和红色闪了一闪。我停下了脚步。这惊鸿一瞥般的景象,仅仅持续了片刻工夫,但让我立刻警觉了起来,盯着它们那明亮的光源,看了好一会儿。

“对,”过了一会儿,弗拉吉亚说道,“谨慎是对的。但别问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只是隐隐有一些害怕的感觉。”

“或许不管它是什么,我都有法子偷偷溜过去。”

“那样一来,你就得离开这条路了,”弗拉吉亚回答道,“这条路正好穿过巨石阵,刚好是它来的方向,所以要我说,还是别那样。”

“没人说我不可以离开这条路。不过,我也没有特别的兴趣,去试试离开后会有什么后果。”

“嗯嗯。”

道路拐向了右侧,我也随之右拐。它笔直地通向一圈硕大的石头,我虽然放慢了速度,却并未偏离路径。我紧紧地盯着它,越走越近,发现道路自打进了那个地方之后,便再未出现。

“你说得对,”弗拉吉亚说道,“就像是龙潭虎穴。”

“可咱们还得往这边走。”

“对。”

“那就去走吧。”

此时,我已由慢跑变为了慢行,一步步循着两排灰白柱基间那条泛着幽光的道路,往前走去。

石圈内的光亮,同圈外比起来又是另外一番光景。虽然整个地方依然还是黑白二色,但光亮却多了起来,有了一些不真实的感觉。脚下像是生长着青草一样的东西,呈银色,上面像是挂满了露珠。

我停了下来,弗拉吉亚蹊跷地收紧了起来——不像是示警,似乎倒更像是在表达自己的兴趣。在我右侧,是一座祭坛,同我在圣堂当中跳过去那一座完全不一样。上面没有蜡烛,只有一个女人,不着寸缕,身旁也没有别的教堂用品,手足被缚。由于想到自己之前也曾有过类似遭遇,所以我所有的同情心,都给了那名白发、黑肤,看起来有些面熟的女子,而所有的恨意,都指向了祭坛后面,面朝我这边的手举利刃的怪人。只见他右半边身子漆黑如墨,而左半边则白得耀眼欲花。眼见如此场景,我连忙赶了过去。若是换作平时,崔西纳特协奏曲和死亡微波这两条咒语同时施展开来,肯定能将他搅成肉酱再烤至半熟,但现在没用,因为我出不了声,念不了咒语。

虽然他的半边身子过于黑暗,而另外一侧又过于晃眼,看不真切,但冲上前去时,我还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随即,他手中的刀子落了下去,刀刃划过一道弧线,插入了她的胸膛。霎时,只听得她惨叫起来,一片黑白当中,一股鲜红的血箭立刻喷了出来,染红了那男人执刀的手。就在此时,我意识到若是我尽力一拼,兴许我的咒语还能救她一命。

随即,那祭坛轰然倒塌,一阵苍茫的旋风卷走了我眼前的整幅画面。鲜血在当中旋转,犹如理发店前的红白二色旋转立柱,渐渐扩散开来,先是玫红,随即粉红,接着便消褪成了银色,眨眼不见。等我冲到那个地方时,只见草色闪耀,早已没有了祭坛,消失了牧师,不见了祭祀。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半晌没回过神来。

“咱们这是在做梦吗?”我大声问道。

“我觉得我应该做不了梦。”弗拉吉亚回答道。

“那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个家伙刺中了一名被绑在石台上的女子。然后,一切分崩离析,被风吹走了。那个家伙黑白二色,血是红的,那个女的是迪尔德丽……”

“什么?天爷,你说得对!看起来确实像她。就是她。可她已经死了。”

“我得提醒你,我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你觉得自己看到了的东西。我不知道事情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得到的只是你的神经系统的反馈。我自己的特殊感应能力告诉我,这两个并不是正常人,而是同来山洞中拜访你的托尔金和奥伯龙一样的货色。”

就在这时,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击中了我。托尔金和奥伯龙的形象,让我临时想到了计算机三维模拟,而鬼轮的影子扫描能力,正是基于试炼阵部分区域的抽象数码概念,和这一原理尤其相似。而阿鬼最近一直念念不忘的,便是成为神祗的资格,而且他几乎已经有了智力。

会不会是我自己的发明创造,正在跟我玩游戏?有没有可能正是阿鬼,将我囚禁在了一个荒芜而又遥远的影子当中,隔绝了我所有的联系之后,然后费尽心力,为我设置了这样一个游戏?若是他打败了自己的创造者,打败了这个他似乎还存有一点敬畏的人,不就正好将自己提高到了一个层次——一个我鞭长莫及的个人宇宙?兴许吧。若是有谁一直在遭到计算机的戏弄,那这计算机不是神,也离神不远了。

这让我不由得想阿鬼究竟有多厉害。虽然他的力量部分来自于对试炼阵的模拟,但我敢确定,不管是试炼阵或洛格鲁斯,都不能相提并论,应该不可能将这个地方同这二者完全隔绝开来。

换句话说,若想将我隔绝,那他必须阻绝这二者。据我猜测,他应该是在我初到时,乔装成了洛格鲁斯的样子,化为白光,兜头撞了上来。但那样一来,就应该是阿鬼增强了弗拉吉亚的能量,而我并不相信他能做到。还有就是,独角兽和巨蟒又是怎么回事?

“弗拉吉亚,”我问道,“你确定这次是洛格鲁斯增强了你的力量,并向你灌输的信息吗?”

“确定。”

“为何如此肯定?”

“同我们第一次在洛格鲁斯当中遭遇时的感觉完全一样,就是我第一次获得加持那一次。”

“我明白了。下一个问题。我们在教堂当中所见到的独角兽和巨蟒,有没有可能同在山洞当中见到的奥伯龙和托尔金是同样类型的东西?”

“不是。这一点我可以确定。它们完全不一样,要吓人得多,也要强大得多,而它们似乎原本就是这个样子。”

“好,”我说,“我还担心这是鬼轮精心伪装出来的幻象呢。”

“我在你的意识当中看到这一点了,但独角兽和巨蟒的出现却解释不通。虽然我不明白个中缘由,但若真是那样,它们其实完全可以直接进入阿鬼的幻象,告诉你别再到处瞎混了,因为它们都想让这件事顺利完成。”

“我还没想到这一点。”

“还有就是,阿鬼兴许可以锁定并深入一个试炼阵和洛格鲁斯不大可能进入的地方。”

“我觉得你说到点子上了。不幸的是,若真是如此,我更有可能被送回原点。”

“不是,因为这个地方并不是阿鬼臆造出来的,它一直就在,这是洛格鲁斯告诉我的。”

“这还好点,可……”

我未能将这事继续思考下去,因为在那圆圈对面,突然有了动静将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一座一模一样的祭台,现了出来,一名女子置身其间,一名身上满是黑白二色斑点的男子,被绑在上面。他们同之前所见的第一对,是如此之像……

“不!”我叫道,“让这一切结束吧!”

可晚了,虽然我已冲了过去,但仪式已经再次上演,祭坛分崩离析,一切都再次旋转着消失了。等我来到现场时,早已没有了丝毫痕迹,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看出什么来了?”我问弗拉吉亚。

“跟之前一模一样的能量,但好像是反的。”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能量的聚集。试炼阵和洛格鲁斯都在尝试着强行进入这个地方,哪怕是一小会儿。献祭,正如你刚刚见到的一样,能够为它们提供一道口子。”

“它们为何非得出现在这儿?”

“一块中立之地。它们之间亘古未变的紧张状态,出现了细微的偏差。你应该是肩负着维持平衡的使命,只要你偏向哪方,哪方就会获胜。”

“我根本就不明白这种事情究竟该怎么处理。”

“等时机到了,你自会明白。”

我转身回到了路上,继续前行。

“是我刚好碰上了献祭,”我问,“还是因为我出现,献祭才会发生?”

“它们必须在你附近上演。你是纽带。”

“那你觉得我能不能……”

一个身影,从我左侧的一块石头后面走了出来,“哧”地轻笑了一声。我一只手立刻搭上剑柄,但他手无寸铁,而且走得异常缓慢。

“自言自语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评价道。

那人通体呈黑、白、灰三色。实际上,从投在他右侧的暗影和左侧的光亮来看,他应该就是第一次献祭时,手执利刃的那个人。不过我没办法确定。不管他是谁,或是什么东西,我都没有了解的兴趣。

于是我耸了耸肩。

“我唯一感兴趣的兆头,便是一块上面写着‘出口’的牌子。”擦肩而过时,我如此告诉他。

他的一只手落在我的肩上,轻而易举地将我掰向了他那边。

又是“哧”的一声轻笑。

“在这个地方,许愿可得小心喽,”他一副审慎而又低沉的口吻,“因为愿望有时在这个地方是可以实现的,若是实现你愿望的那人道德败坏,故意将你说的‘出口’念成了‘灭绝’,然后,噗!你可就灰飞烟灭了,变成一缕青烟,化为尘土,堕入十八层地狱。”

“我已经去过那儿了,”我回答道,“而且这一路走来,那样的地方还不少。”

“什么,嚯!看!你的愿望实现了。”他映照出一抹亮光的左眼,正面对着我。不管我是转头还是眯眼,都看不到他的右眼。

“那边。”他说完,指了指。

我将头转向了他所指的方向,只见一座石牌坊的门楣之上,赫然现出了一个标志,同我上大学时在学校旁边的剧院内所见到的紧急出口标志一模一样。

“没错。”我说。

“你出去吗?”

“你呢?”

“没必要,”他回答道,“我已经知道那儿会有什么了。”

“什么?”我问。

“另外一边。”

“真够古怪的。”我答。

“如果一个人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又弃若敝履,那可是在侮辱能量。”他说道。

“你都知道些什么?”

随即,一阵研磨及咔嗒声传了过来,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他在磨牙。我朝着那块出口的牌子走去,想近距离看看它背后到底有什么。

两块直立的石头上面,横着一块厚厚的石板,形成了一道门,足够一个人从容穿过。不过,里边却有些暗。

“你要过去吗,主人?”

“为什么不?我这辈子还从没有过这么大的兴致,非得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捣鬼。”

“我也不想太过于那个,但……”弗拉吉亚刚开了口,但我已经向前走去了。

干净利落的三步,便已足够。随即,便见一圈石头和一片闪耀的草坪背后,露出了一名黑白二色的男子,正朝着一座挂着出口标志的牌坊走去,而那牌坊后面,则是一片幽暗。停下脚步,我后退一步,转过了身来。只见一个黑白二色的男子,正在注视着我,身后是一座牌坊,投射出一片阴影。我将右手举上头顶,那身影也一样。我转回到了先前的方向,对面那个身影也同样将一只手举了起来。我抬腿迈了过去。

“这个世界可真小,”我评论道,“但我讨厌遮遮掩掩。”

那人笑了。

“现在你已经知道出口同时也是入口了。”他说。

“看到了你,可比看一出萨特戏剧有启发多了。”我回答道。

“不大友好,”他回答,“但道理说得通。这样的态度并不鲜见。只是我好像没惹你,对不对?”

“你到底是不是我在这附近见到拿一个女人来献祭的那个人?”

“就算我是,又怎样?跟你又没有关系。”

“我觉得我对某些小事还是有特殊感情的。比如生命的价值。”

“愤怒一文不值。就连像阿尔贝特·施韦泽那样对生命充满敬畏之人,崇敬的对象也并不包括绦虫、采采蝇和癌细胞。”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刚才见到一个人,正在一块石头上拿一个女人来献祭,你到底是不是他?”

“把祭坛指给我看看。”

“指不了,不见了。”

“把那个女人指给我看。”

“她也不见了。”

“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去你娘的!这儿又不是法庭!你如果还想谈下去,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不回答,那咱俩就别废话了。”

“我已经回答你了。”

我耸了耸肩。

“那好吧,”我说,“我不认识你,而且很高兴不认识你。再会。”

我朝着道路的方向走了一步,他说道:“迪尔德丽。她叫迪尔德丽,而且我确实杀了她。”他走进了我刚刚现身出来的那座牌坊,但并没有从那块写着“出口”的牌子下走出来。我转过身来,也进了那牌坊,却从另外一侧走了出来,看到我自己正从对面走了进去。不过沿途却再也没见那个陌生人的身影。

“看出什么来了?”我一边退回道路上去,一边问弗拉吉亚。

“兴许,一个幽灵地界?一个恶心的地方,一个恶心的幽灵?”她亢声说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也是其中一个该死的模型,而且在这个地方好像更加强大了。”

我走下小径,踏了上去,再次继续前行。

“你自从获得加持以来,说话的风格大变嘛。”我评论道。

“你的神经系统是一名好老师。”

“多谢。如果那家伙再现身,万一你先注意到了,可千万要提醒我。”

“好的。实际上,这整个地方都有一种那种结构的感觉。这儿的每一块石头上面都有试炼阵的印记。”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咱们第一次试这个出口的时候。因为担心有什么危险,所以我扫描了一下。”

来到石圈外围,我拍了拍一块石头,感觉足够坚实。

“他来了!”弗拉吉亚突然警告道。

“嘿!”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了下来,我抬起了头,只见那黑白二色的陌生人,正端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抽着一根细细的雪茄,左手端着一只大酒杯。

“你让我很是好奇呀,孩子,”他接着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梅林,”我回答道,“你呢?”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双手在石头上一撑,缓慢地落了下来,站在了我身旁,乜斜着左眼,打量起了我。在他右侧,影子犹如墨水一般流淌。空气中,是他吐出来的银色烟雾。

“你是一个活人,”他随即宣布道,“身上既有试炼阵也有混沌的印记,流淌的是安珀的血。你是哪一支系的,梅林?”

影子分开了一会儿,我看到他的右眼隐在一片黑暗后面。

“我是科温之子,”我告诉他,“那你应该就是叛徒布兰德。”

“叫你猜中了,”他说道,“但我从未背叛我的信仰。”

“那是你自己的野心,”我说,“家庭、家人以及秩序的力量,你从来就没放在心上,不是吗?”

他哼了一声。

“我不跟乳臭未干的小子争辩。”

“我也没兴趣和你争辩。不过,顺便提醒你一句,你儿子里纳尔多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转过身去,开始往前走。他的一只手落在了我的肩上。

“等等!”他说,“你说什么?里纳尔多还只是一个小伙子。”

“错了,”我说,“他跟我差不多大。”

他的手滑落开去,我转过身来。他扔掉了手中的雪茄,任由它在道路上冒着烟,而手中的大酒杯,也换到了暗影中的那只手上。他揉了揉眉头。

“那边竟然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他感叹道。

我心里突然一动,抽出主牌,翻出了卢克的那一张,举起来给他看。

“那就是里纳尔多。”我说。

他伸手欲取,不知为何,我竟任由他拿了过去。他久久地凝视着它。

“主牌连接在这地方似乎不管用。”我说。

他抬起眼来,摇了摇头,将那张牌递回给了我。

“对,没用,”他喃喃自语,“他……过得怎么样?”

“你知道他为了替你报仇杀了凯恩吗?”

“不,我不知道。不过正合我的心意。”

“你并不是真正的布兰德,对不对?”

他将头往后一仰,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就是布兰德,如假包换,只是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布兰德。另外的问题,你就得拿东西来换了。”

“如果我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需要拿什么来换?”我一边问,一边收起了我的纸牌。

他举起那个大酒杯,双手捧到我面前,像是乞丐用的一只碗。

“你的一些鲜血。”他说。

“你已经变成吸血鬼了?”

“不,我是试炼阵幽灵,”他回答道,“给我一些血,我就解释给你听。”

“好吧,”我说,“不过最好是一个好故事。”我拔出短剑,将手腕伸到他的杯子上面,抹了一剑。

犹如打翻了一盏油灯,火苗顿时流淌了开来。当然,我体内流淌的自然不是火,只是混沌之血在某些特定地方,高度易燃。而这儿,很显然正是这样一个地方。

只见它向前喷射出去,一半进了他的杯子,另外一半则越过杯子,溅在了他的手和小臂之上。他惨呼起来,像是体内支撑的东西已经崩塌了一半。我后退一步,而他则变成一个漩涡。并不像献祭时我所看到的那种,而是带着火焰,“轰”的一声升到了半空中,顷刻间便已消失不见。我吃了一惊,盯着半空中,压住了我那冒烟的手腕。

“唔,绚烂的退场。”弗拉吉亚赞叹道。

“家族特长,”我回答,“而说到退场么……”

我越过那块石头,离开了石圈。黑暗再次渗透进来,愈发浓重。脚下的道路上,似乎也相应明亮了起来。我松开手腕,发现它已不再冒烟。

我随即慢跑起来,一门心思只想远离这个地方。片刻过后,当我再次回头看时,那些矗立的石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渐渐模糊的黑点,在慢慢拔高,拔高,接着消失不见。

我接着一路小跑,道路慢慢有了坡度,倾斜成一段下坡路。我的步态也开始轻松起来。小径犹如一条闪闪发光的缎带,向下铺展到了极远处,消失在了视野尽头。然而,我却有些不解,因为下方不远处,便有另外一条发光的线,横向切了过来,飞快地消失在了左右两侧。

“有任何同十字路口相关的指示吗?”我问。

“还没有,”弗拉吉亚回答道,“我估摸着,这儿应该是一个作抉择的点,只有你到了那儿,才知道究竟该如何选。”

在下面绵展开来的,像是一片巨大而又模糊的平原,零星地点缀着一些零落的亮光,其中一些并未有任何变化,而另外则是明灭不定,但全都没有移动的迹象。不过,除了我脚下的道路和横切过来的那一条,倒是再也没有了其他路径。除了呼吸声,四下里不闻任何声响,就连我自己的脚步声也没有。没有一丝风,也闻不到任何古怪的味道,就连气温,都温和得叫人几乎注意不到。又一次,两侧出现了一些黑色的形状,但我已没有查看的心思。我此刻唯一想弄明白的,便是眼下正在进行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尽快脱身,去处理我自己那些要紧的事情,越快越好。

一片片氤氲的亮光,开始没有任何规则地闪现出来,皆在道路两侧波动着,污迹斑斑,突如其来又不知所终,更不知其源头,就像是在我身畔两侧,挂上两挂斑驳而又轻盈的帘子一般。开始时,我并未停下脚步查看。但随即,阴晦的区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的暗影,对比度也越来越高,仿佛有一只不知名的手,正在调节着这些区域的色度,在让它们渐渐清晰,露出一些似曾相识的轮廓——桌、椅、停泊的车辆、橱窗。没过多久,这些场景当中的暗淡色彩,又开始模糊了起来。

我停在了其中一个场景跟前,凝目细看。那是一辆红色的1957年款雪佛兰,正停在一条熟悉的人行道上,披一层雪。我走上前,探出手去触摸它。

左手及左臂刚一探进那昏暗的光线当中,便消失了踪迹。我继续前伸,摸到了它的左侧尾翼,随即一种隐约的触感传了过来,带着淡淡的凉意。接着,我拂向右侧,扫下了一些雪。当我将手缩回来时,上面果然带了雪。只是眨眼间,那幅场景便已褪成全黑。

“我是有意用左手的,”我说,“因为你就在这只手的手腕上。那儿都有什么?”

“多谢。像是一辆覆盖着积雪的红色轿车。”

“那是从我潜意识当中模拟出来的东西,是我的一幅波利·杰克逊画作,被放大到了实物大小。”

“那情况就更糟了,默尔。我觉得它并不是虚构出来的。”

“肯定?”

“不管是谁干的,好像都变得更好了,或是强大了。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要命。”我叹了一口气,转身继续慢跑。

“兴许是有什么东西想要让你见识一下,它现在就可以让你完全找不着北。”

“那它已经赢了,”我甘败下风,“嘿,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大声叫道,“你听到了吗?你赢了!你已经完全让我晕头转向了。我现在能回家了吗?不过,如果你志不在此,那你就输了!我完全找不着北啦!”

随之而来的刺目闪电,立刻将我震翻在了路上。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看见东西。我躺在那儿,四肢抽搐,连大气也不敢出,但好在并没有霹雳接踵而至。待视线清楚,肌肉停止抽搐后,我看到一个气度不凡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几步开外。奥伯龙。

好在,那只是一尊雕像,安珀主干道尽头处那一尊的复制品。抑或就是实物。因为当我上前细看时,发现这伟人的肩膀上,似乎还有鸟粪。

“是真东西还是虚构出来的?”我大声问道。

“要我说,是真的。”弗拉吉亚回答道。

我缓缓站起身来。

“我明白这是一个答案,”我说,“只是不明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伸出手去摸了摸,感觉更像是一幅油画而非青铜造像。就在那一刻,眼前的景象似乎突然有了变化,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摸一幅远比真身尺寸还要巨大的《国父》一般。随即,它的轮廓便开始波动起来,渐渐淡了下去,我发现它不过是我刚刚路过的那些氤氲场景其中的一个部分。接着,它泛着涟漪,消失了。

“我放弃了,”我走过它刚才的立身之地,说道,“这答案远比问题本身还叫人费解。”

“因为咱们是在穿越影子,这会不会说明所有东西都是真实的,在某个地方?”

“我想应该是。只是我已经知道了。”

“也就是说,换个方式,换个时间和地点,这所有的东西都是真的了?”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怀疑事情不会这么极端,这样的哲思,对你来说可能比较新鲜,但满大街都是。肯定有特殊缘由,只是我现在还抓不住。”

直到目前为止,我所经过的那些场景,都是鲜活的。只是其中一些是人,而另外的则是各种生灵——有的暴虐,有的脉脉含情,有的则异常温顺。

“对,这似乎是一种进步,兴许后面还有什么东西。”

“等到它们跳出来袭击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到没到了。”

但那些场景很快就消失了。黑暗中,只剩下了我独自一人,再次沿着那条光亮的小径一路慢跑。往下,再往下,下到那片缓坡,慢慢接近那个十字路口。当我急需一个兔子洞的时候,那只柴郡猫,到底去了哪里?

顷刻间,那个十字路口已是遥遥在望。眨眼的工夫,我依然在望着那路口,只是场景有了变化。一盏路灯,从靠近右手边的一角,现了出来。一个朦胧的身影,正站在下面,抽着烟。

“弗拉吉亚,你觉得那个怎么样?”我问。

“非常快。”她回答。

“气氛呢?”

“注意力都集中在你这边。但还没有恶意。”

快要靠近时,我放慢了脚步。小径开始变成了马路,两侧皆有路沿,外面是人行道。我走出马路,上了右侧人行道。正走上前去时,一阵潮湿的雾气吹过,悬在了我和路灯之间。我再次放慢脚步。很快,我就看到马路开始变得潮湿起来。脚步声回荡在耳畔,像是走在建筑之间。此时,雾气已越来越浓,挡住了视线,根本看不清周围到底有没有建筑。感觉像有的样子,因为浓雾弥漫间,不时能够看到几片更为幽暗的区域。一阵冷风从背后袭了过来,潮湿的雨点样的东西,开始凌乱地落在我身上。我停下脚步,竖起了大衣领子。不知从头顶何处,隐隐地传来了飞机的嗡嗡声响。等它过去后,我再次前行。一阵几不可闻的琴音,隐约从街对面传了过来,演奏的是一首似曾相识的曲子,声音异常喑哑。我裹紧大衣。雾气丝丝缠绕,愈发浓了起来。

三步过后,那幅场景便清晰起来,只见她正站在我身前,背靠着一盏路灯,看起来比我要矮一头,身上是一件军大衣,戴一顶黑色贝雷帽,一头乌黑秀发略显毛躁。她扔下手中的香烟,慢慢用黑色高跟鞋鞋尖踩灭。我瞥见了她的腿,修长而完美。随即,她从大衣当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色小盒,盒盖上镶嵌着一枝玫瑰。她将盒子打开,拿出一支烟来,叼在双唇间,合上那盒子,放回衣兜,看也没看我一眼,便问道:“有火吗?”

我身上没有火柴,但显然不会让这种小事给难住。

“当然。”我说着,将一只手缓缓朝着她那精致的五官伸了过去。为了防止她看破我手中空无一物,我特地略微调整了一下手势,随即悄声念出了咒语。当火星从我指尖跳上烟头时,她抬起一只手,把住了我的手,像是要稳住它的样子。旋即,她抬起了眼来——一双深蓝色的大眼睛,挂着两帘长长的睫毛——撞上了我的目光,立刻张大了嘴巴,香烟亦随即掉落。

“我的天啊!”她说着,一把抱住我,紧紧地贴在我身上,开始抽泣了起来,“科温!”她说,“你终于找到我了!我好像等了你一辈子!”

我紧紧抱着她,不想说话,不想让现实这种粗俗的东西,来打破她的欢愉。让真相都见鬼去吧。我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

许久之后,她才松开了双臂,抬起头来凝视着我。片刻过后,兴许更久一些,她意识到了我并非她想见的那个人,而不过是一个有些相像的路人罢了。

“像你这样的女子,怎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我问。

她莞尔一笑。

“你找到法子了么?”她说着,秀眉微蹙,“你不是……”

我摇了摇头。

“我没你想要的那颗心。”我告诉她。

“你是谁?”她说着,后退了半步。

“我叫梅林,正在完成一项莫名其妙而又疯狂的任务。”

“安珀人。”她柔声说道,双手依然搭在我的肩上。

我点了点头。

“我不认识你,”她随即说道,“我觉得我应该认识的,可……我……不……”

接着,她再次靠上前来,将头靠在了我的胸上。我想要说点什么,解释两句,但她将一根手指,压在了我的唇上。

“先别,不是现在,兴许永远也别说出来,”她说,“别告诉我。请别再说多余的话。只是,你应该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试炼阵幽灵。”

“到底什么是试炼阵幽灵?”我问。

“由试炼阵制造出来的幻象。它记录下了每一个曾经从它上面走过的人。只要需要,它随时可以把我们召回去,变回我们当初通过它时的模样。它可以对我们予取予求,驱使我们去做任何它想让我们做的事情。一种誓约与禁制魔咒,你可以这么说。它随时可以让我们灰飞烟灭,然后再重新创造一个出来。”

“它常干这种事吗?”

“我不知道。我连它到底想干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它如何操控别人了。”随即又说道,“你不是幽灵!我敢肯定!”她突然一把捉住我的手,说道,“但你有些特别。身上流淌的血同安珀人不一样……”

“我估摸着,”我回答道,“这是因为我的身世不仅同安珀脱不了干系,而且还同混沌王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缘故。”

她将我的手捧到了唇边,像是要吻上一下的样子,但双唇却滑向了我的手腕——我先前应布兰德的要求划开的那个位置。随即,我心里突然一动:安珀之血,似乎对试炼阵幽灵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力。

我试图将手抽出来,可她身上的安珀力量,同样不容小觑。

“我身体里边流出来的,也有可能是混沌之火,”我说道,“会伤到你的。”

她缓缓抬起了头,笑了,嘴边满是鲜血。我低头瞥了一眼,感觉我的手腕也湿润了起来。

“安珀之血拥有克制试炼阵的力量……”她话还没说话,那凄清的雾,已经开始翻滚了起来,在她脚踝处犹如开了锅的水一般。“不!”她惊呼了一声,随即再次弯下腰去。

那漩涡般的迷雾,已经缠上了她的小腿,又吞没了她的双膝。我只觉得她的牙齿依然在我手腕上撕扯着。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形究竟该用哪种咒语来对付,所以只好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发。顷刻间,她便已在我的怀中融化,化为了一股血色旋风。

“往右走。”她打着旋离我而去,只留下这样一声呼号和马路上依然在燃烧的一截烟头。我的血,正一滴滴,滴落在它旁边。

我转过身,走了开去。透过夜色和迷雾,那如泣如诉而又虚无缥缈的琴音,依然在演奏着,一声声,那么的无力,那么的微弱,那么的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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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06

我选择了右边那条路,每滴落一滴血,现实画面都会融化一点点。不过,伤口愈合得挺快,很快便已不再流血,甚至没过多久,就连悸痛也都感觉不到了。

“你流了我一身的血,主人。”

“还有可能是火。”我道。

“我也被烧了一下,在石头那儿。”

“对不起。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吗?”

“没有新的指示,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但我一直在思考,现在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而且这个地方也越来越好玩了。比如试炼阵幽灵。如果说试炼阵不能真正渗透到这儿,那它至少也可以雇佣爪牙。你觉不觉得洛格鲁斯兴许也有办法做出同样的事情来?”

“我觉得应该有这个可能。”

“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这地方兴许正在发生一场决斗,在它们之间,在现实世界,在影子当中。万一是先有这个地方,会怎么样?甚至还在影子之前?万一它们自打一开始就已在这儿争斗,以同样的超自然的方式呢?”

“若真是这样呢?”

“那几乎就意味着影子是后来才产生的东西,是两个极端水火不容的事物所弄出来的副产品。”

“恐怕你已经把我弄糊涂了,弗拉吉亚。”

“万一安珀和混沌王庭不过是为了替这场冲突提供傀儡,方才被创造出来的呢?”

“万一这一想法是你获得最近一次加持时,洛格鲁斯灌输进你脑子里的呢?”

“为什么?”

“另外有一种感觉让我觉得这场冲突比芸芸众生更为重要,有一种压力在迫使我作出抉择。”

“我并没有被操控的感觉。”

“正如你所指出的那样,思考这回事,对你来说还是头一遭。而且游戏才刚开始,对你来说未免也太抽象了一点。”

“是吗?”

“记住我的话吧。”

“那又会怎样?”

“上头不请自来的关照。”

“如果这儿真是战场,那最好注意你的言辞。”

“我也无能为力。不知为何,在这场游戏当中,它们需要我。它们会打掉牙往肚里吞的。”

从头顶不知何处,传来了隐隐雷声。

“明白我什么意思了吧?”

“虚张声势罢了。”我回答。

“谁?”

“应该是试炼阵。它的幽灵,似乎控制着这片区域的现实世界。”

“你知道吗?我们可能全错了,就这样在黑暗中乱窜。”

“就算是在外面,我也觉得自己就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所以才拒绝遵守任何规则。”

“你有主意了吗?”

“做好准备。如果我说‘杀’,那就下手。咱们还是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我跑了起来,离开了那片迷雾,扔下了那些幽灵,任由它们在自己的鬼域当中,去玩自己的阴诡伎俩。一条闪亮的道路,穿过一个黑暗的国度,我奔跑着,同影子穿越背道而驰,而这片大地,则在试图改变我。前方,闪电乱舞,雷声殷殷,纤毫毕现的街景一闪即逝,在我身旁来了又去。

随即,我似乎变成了在和自己赛跑。明亮的道路上,多出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在一路飞驰。渐渐地,我发现这幅景象,确实有些像是在照镜子。那个身影在我右侧,同我平行,而且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模仿着我。而我左侧那些明灭未定的场景,也一一映照到了右侧。

“怎么回事。默尔?”

“不知道,”我说,“但我现在没心情去理会什么象征、讽刺和隐喻这些狗屁不如的东西。如果它这是想告诉我生命就是一场和自己的赛跑,那它还是省省吧。除非操作这场游戏的,真是一些酸腐的老学究。那我觉得就相称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还有被雷劈的危险。”

霹雳并未到来,但我那影像却依然如影随形。那镜面效果,比路边我见过的任何一幅场景持续的时间都要长得多。可当我打算不去理它,将它完全摒弃时,我那镜像,竟突然加快了速度,射到了我前面。

“唔——噢。”

“是啊。”我一边附和,一边加快步伐,拉近了我和那黑影之间的距离。

我赶上去后,我们齐头并进了不过数米距离,之后它再次发力,领先了我。我加快步伐,再次赶了上去。随即,心里突然一阵冲动,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冲到了前面。

随即,我那复制品也注意到了,他双腿动得更快,开始追赶。我再次发力,保持领先优势。可他娘的这场赛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看了看前面,远处道路渐渐宽了起来,似乎还有一条终点线拉在那儿。好吧,管它有什么意义,老子先到那儿再说。

我将领先优势保持了一百米左右,那影子便再次追了上来。我全力以赴,堪堪将那微弱的领先优势保持了一会儿。接着它再次发力,速度之快,让我不由得怀疑很难坚持到那条终点线。不过,这种事情也无暇查看。我使出浑身气力,拼了。

那混蛋渐渐接近了,又接近了,终于赶上了我,继续奋力向前,但身子却晃了一晃。就在那一刻,我们成了齐头并进之势。不过那东西没再让自己的气力衰竭下去,而是迸发出了可怖的速度,而我,在心脏爆炸之前,也无意让自己停下来。

我们继续往前飞奔,彼此之间丝毫不落下风。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迸发出了最后冲刺的气力,也说不准我究竟是略微领先还是齐头并进,亦或是稍微落后。彼此的脚步声,犹如疾风骤雨一般敲击着各自脚下的道路,朝着那条闪亮的终点而去。就在这时,镜面的感觉却猝不及防地消失了。两条窄窄的道路,突然合成了宽阔的一条。另外那人的手和脚,摆动的节奏同我并不一样。

最后一段路,我们离得越来越近,近得足够将对方认出来。同我赛跑的,并非我的镜像,因为在他一头飞扬的头发下面,那只左耳已经不知所踪。

我拼出最后一口气,速度骤然加快。对方亦是如此。当我们撞向终点线时,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差距。我觉得应该是我率先撞的线,但也说不准。

我继续冲了出去,随即轰然倒地,气喘如牛。我飞快地翻了一个身,丝毫不敢放松对他的警惕,但他只是躺在那儿,喘着粗气。我将右手搭上剑柄,听着血液冲击耳膜所发出的擂鼓一般的声响。

待我略微喘过气来后,我赞叹道:“竟然不知道你也能跑这么快,朱特。”

他勉强笑了一声。

“我的事情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哥哥。”

“那是自然。”我说。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眉头,我注意到了他在科威尔山洞当中所丢的那个指头。要么这是另外一个时间流当中的朱特,要么……

“茱莉亚怎么样了?”我问他,“她还好吗?”

“茱莉亚?”他说,“谁是茱莉亚?”

“对不起,”我说,“你不是朱特。”

“那我还能是谁?”他说着,用手肘支撑着欠起身来,用完好的那只眼睛怒视着我。

“真正的朱特从未靠近过安珀试炼阵——”

“我就是真正的朱特!”

“你十指齐全。他最近丢了一根。我当时就在场。”

他突然掉开了目光。

“你肯定是洛格鲁斯幽灵,”我接着说道,“它肯定也像试炼阵一样制造了一些替身——依靠它记录下的每一个通过它的人。”

“真是……这么回事?”他问道,“我不大想得起来……我为什么会到这儿了?除了和你赛跑。”

“我敢打赌你来这儿之前的记忆,肯定和洛格鲁斯有关。”

他转过目光,点了点头。

“没错。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我也不大肯定,”我说,“但我已经有了一些眉目。这地方有点类似于影子永恒的背面,为试炼阵和洛格鲁斯鞭长莫及之地,但二者都在千方百计地通过驱使幽灵——也就是利用咱们通过它们时所记录下来的东西造出来的替身——渗透进来……”

“你的意思是我整个人都不过是一些记忆?”他一副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刚刚一切看起来还那么瑰丽。我是通过洛格鲁斯来的这儿。所有的影子,都在我的脚下。”他揉了揉太阳穴,“你!”他啐了一口,“我之所以会来这儿,都是因为你。因为要和你比赛,要向你在这场赛跑中炫耀上一番。”

“你做得非常好啊。我竟然不知道你能跑成这样。”

“在得知你在大学里练这个的时候,我便开始练习了。只想练好了,和你较量一番。”

“你已经很好了。”我承认道。

“可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出现在这样一个该死的地方。或者……”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对不对?”他问道,“我也去不了哪儿,我只是一个幻象……”随即,他直视着我,“咱们能存在多久?”他说,“一个洛格鲁斯幽灵能生存多久?”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既不知道一名幽灵到底是怎么制造出来的,也不知道它会如何存在下去。不过,我倒是遇到了不少试炼阵幽灵,它们给我的印象是,我的血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维持它们的生命,给它们一定程度的自主和一些不依靠试炼阵的独立性。它们当中只有一个——布兰德——得到的是火而不是血,然后便消解了。迪尔德丽得到了血,但随即就被带走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喝够了。”

他摇了摇头。

“我有一种感觉,我也不知道这念头是从哪儿来的,但我觉得它恐怕对我也管用,那种对试炼阵学徒是血,而对洛格鲁斯学徒则是火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的血究竟在哪个区域会变成易燃品。”我说。

“在这个地方应该就是火焰,”他回答道,“取决于谁在控制。我似乎知道这事,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

“那布兰德为什么会出现在洛格鲁斯的地盘?”

他咧嘴笑了笑。

“兴许试炼阵在利用一名叛徒来从事什么颠覆活动,也有可能是布兰德在打自己的小算盘,比如出卖试炼阵什么的。”

“那就对了。”我赞同道,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我从靴筒当中抽出混沌之刃,在小臂上划了一下,见上面喷出了火,赶忙递到了他面前。

“快!尽量多喝!”我叫道,“趁洛格鲁斯还没把你唤走!”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吸起了我体内涌出来的火。我低下头去,看到他的双脚已经变成了透明,接着是双腿。洛格鲁斯似乎正急不可耐地要把他弄回去,就像是试炼阵对待迪尔德丽那般。他的一双腿,已经变得若隐若现了起来,当中有赤色的火焰在旋转。随即,那些火焰蓦地熄灭,他的双腿,再次现出了轮廓。他继续吸着我的鲜血,不过同迪尔德丽直接就着伤口吸时不同,我并未见到火苗。他的双腿开始变得坚实起来。

“似乎稳住了,”我说,“多喝点。”

不知什么东西击在了我的右腰上,我猛地将身一扭,同时摔倒在地。一名高大的黑色男子出现在我身边,正缩回那只刚刚踢过我的脚。他穿一条绿色的裤子,上面是一件黑色衬衫,头上包着一块绿色大围巾。

“在这样一个神圣的地方,”他问道,“你们非得要自寻死路么?”

我翻身跪了起来,接着起身,右臂下沉,手腕一翻,握住了腰侧的短剑,同时左臂一抬,指向了前方。火,从我的伤口上滴落了下来。

“关你屁事。”我说完,随即叫破了他的名字——对此,我已是十拿九稳,“凯恩。”

他诡异地一笑,点了点头,双手一合一分,右手当中突然多出了一把短刀。想必,剑鞘就绑在他的左臂上,藏在大袖之中。而这一动作,他想必已浸淫多年,才会如此快若闪电。我试着回想了一下所听过关于凯恩使刀的故事,随即便后悔了起来。他应该是一名使刀的大师。要命。

“失敬得很,”他说,“你看起来很面熟,但我觉得我并不认识你。”

“梅林,”我说,“科温之子。”

他原本在围着我慢慢转圈,一听这话,立刻停了下来。

“对不起,我有点很难相信。”

“大胆相信吧。如假包换。”

“那这另外一个,他叫朱特,对不对?”

他指了指我弟弟,他刚刚才站起身来。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他站在那儿,眉头深锁,眯着双眼。

“我——我也不知道。”他说道。

“我知道,”我告诉他,“试着回想一下你在哪儿,怎么来的这儿。”

他向后退了退,两步,随即叫道:“就是他!”

我赶忙疾呼:“朱特!当心!”

朱特转身就跑,我将短剑掷了出去——通常情况下,这都会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若是我身上刚好带着一把长剑,在长度上占尽了优势,那则另当别论。

朱特的速度比起刚刚赛跑来,丝毫不弱,眨眼间,便已奔出了凯恩的攻击范围。那把短剑,则意外地击中了凯恩的右肩肩头,插进去了寸许。随即,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转向我这边,身体便已爆炸成了十几块,朝着四面八方飞了出去,形成了一系列漩涡,眨眼间就已失去了人形。那漩涡则带着尖利的呼啸声,相互环绕着,高速旋转了起来。其中两个随即便被较大的一个吞了进去,接着再吞噬其他漩涡,而每融合一次,呼啸声都会小上几分。最终,所有的漩涡都被吸入,形成了一个,朝着我这边晃了晃,随即闪电般升上半空,四分五裂。那把短剑,则飞回了我的方向,落在我右脚边。我将它捡了起来,发现上面还带着热气,发着隐隐的龙吟之声。我将它插回了靴筒。

“怎么会这样?”朱特转身走过来,问道。

“显然,王庭兵刃对试炼阵幽灵有着致命的杀伤力。”我说。

“幸亏你带的有。可他为什么要跟我翻脸?”

“应该是试炼阵派他来阻止你获得自主的。要不,就是如果你已经成功了的话,那就除掉你。我有一种感觉,它并不想让另外一方的傀儡在这个地方获得力量并稳固下来。”

“可我又没威胁到任何一方。我哪边也不是,只是我自己。我他妈只想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去做我自己的事情。”

“兴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怎么可能?”他问。

“根据目前的情况,再加上你特殊的背景,说不定你什么时候就能成为一名脱离掌控的傀儡,谁知道呢?你兴许会打破能量间的平衡,还可以知道或者已经知道那些大佬们并不想闹得尽人皆知的事情。你可能就像是一只舞毒蛾,一旦从实验室逃出去,便没人知道究竟会有怎样的流毒。你可能……”

“够了!”他抬起一只手来,示意我别再说了,“这些事情我统统不关心。如果它们放了我,别再来烦我,那我也不会坏它们的事。”

“这话你不应该跟我说。”我告诉他。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过身去,团团转了一圈。道路之外,尽是无边的黑暗,但他却大声叫喊了起来,像是在朝什么东西喊话:“你能听到吗?我不想卷入这所有的事情。我只想离开。活下去,没人打扰地活下去,你知道了吧?你看这样好吗?”

我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朝着我这边猛地拽了过来。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在他头顶上空,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洛格鲁斯之兆替身开始现身。间不容发之际,它已落了下来,带着闪电一般刺目的白光,伴随着响鞭般的声音,穿过他刚刚立身的地方,在路上击出了一条深沟,随即消失了。

“唔……看来还没那么容易退出。”他说着,瞥了一眼头顶,“它可能正在准备第二次,可能会在我最想不到的时候,从天而降。”

“就像是现实生活,”我赞同道,“但你可以把它当作一次警告,别再放在心上。它们要来这儿也并不容易。还有更重要的,我越来越觉得这事是因我而起,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来帮我的还是阻挠我的?”

“经你这么一说,”他说道,“我想起来了。我突然就出现在了与你赛跑的地方,而且还有一种感觉,我们事后会打上一架之类的。”

“那你现在的感觉呢?”

“咱俩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但我也不喜欢被人这样利用。”

“你愿意休战,直到我找到通过这个游戏的法子并从这儿出去吗?”

“对我有什么好处?”他问。

“我会找到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法子的,朱特。拜托你帮我一把,或者至少别捣乱,等到我离开时,会带你一起走的。”

他笑出了声来。

“我怀疑这地方到底还有没有出去的路,”他说,“除非能量放了我们。”

“那你也没什么损失,”我告诉他,“而且可能还有机会亲眼看我死在这儿。”

“你真的两种魔法都知道,试炼阵和洛格鲁斯?”他问。

“没错。但洛格鲁斯更熟悉一些。”

“那你能分别用它们来对付它们的源头吗?”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形而上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我说,“而且也拿不准自己是否愿意去把答案找出来。在这种地方,召唤力量是一件危险的事。因此,我留下的,全都是一些聊胜于无的小咒语。我觉得如果咱们真能出去,也不能指望魔法。”

“那会是什么?”

“我也说不准。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敢肯定,那就是不到这路的终点,我看不出整件事的庐山真面目。”

“咳,见鬼,我也不知道。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这鬼地方是像我这样的人唯一能够存在的地方呢?万一你给我找出了一扇门,而我迈出去就灰飞烟灭了呢?”

“如果试炼阵幽灵能够出现在影子当中,那我觉得你也可以。在我来这个地方以前,托尔金和奥伯龙便去外面找过我。”

“那还好一点。如果你是我,你会试吗?”

“我敢拿自己这颗脑袋跟你赌。”我说。

他哼了一声。

“我明白了。我会跟你一起走,看看都会发生什么。我这并不是承诺要帮你,但我也不会害你。”

我伸出一只手去,他摇了摇头。

“先别激动,”他告诉我,“如果我说话不算话,那就算是握了手也没用,你说对不对?”

“有道理。”

“而且我也从没想过要和你握手。”

“抱歉,”我说,“不过,你介意告诉这究竟是为什么吗?我一直想知道。”

他耸了耸肩。

“为什么凡事都得找个理由?”他说。

“反传统原本就是一种非理性。”

“或者说于他人无干。”他说着,转过了身去。

我再次继续沿着道路向前。很快,朱特便来到了我身边。我们沉默着,向前走了很长一段路。终有一天,我会学会缄默,或是在一马当先时急流勇退。同一码事。

道路笔直向前延伸了一会儿,在前方不远处似乎消失了。待我们来到那儿时,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地势突起,道路拐向了后面。我们转了一道弯,很快又是一道。没过多久,一系列规则的之字形路面便迎了上来,我随即意识到,前面是一处向下的陡坡,路线曲折往复,刚好起到了缓冲的作用。正沿着曲折的山路向下,前方突然现出一条蜿蜒的曲线,犹如谁在那儿画上了潦草的一笔,就挂在远处半空之中。朱特抬起手来指了指,刚说得一句“那是……”,突然醒悟了过来,原来那正是我们脚下的道路,只是前方的地势再次高了起来而已。眼见如此,我重新看了看方向,意识到我们正在朝着下方一处洼地走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深坑。空气似乎也有些凛冽了起来。

我们继续往下走,过了一会儿,一些潮湿而又寒冷的东西,落在了我的右手背上。我低下头去,刚好看到一片雪花融化在了周围的微光之中。片刻过后,又有一些北风吹了过来。少顷,我们便在下面远远地看到了一片更大的亮光。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弗拉吉亚的话,渗进了我的潜意识。

“多谢。”我用意念回答道。我已决定,不叫朱特知道她的存在。

向下,一路向下。曲折往复,九曲十八弯。气温在继续下降,雪花在四处轻扬。身旁崖壁上森列的岩石,泛出了寒光。

奇怪的是,我脚下一滑之后,这才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

“冰!”朱特突然惊呼了起来,身子一晃,赶忙扶住一块石头。

远处,传来一阵呜咽声响,越来越近,正朝我们这边而来,直到一股凌乱而又强劲的气流袭到,我们才醒悟过来原来是风声。寒气逼人。那风犹如来自于冰河世纪的一声叹息,径直吹了过去,我赶忙竖起了大衣领。它一路跟随着我们,虽然随后小了一些,但一直在刮着,陪着我们一路向下走。

等我们来到坡底,已是寒气入喉,台阶要么满是冰霜,要么干脆就是由寒冰雕琢而成。寒风呼号,凄然有声,雪花或是冰屑,去了又来。

“要命的天气!”朱特低声说道,牙关咯咯直响。

“我还以为幽灵是不会为这种无聊的事情动气呢。”我说。

“幽灵,见鬼!”他叹了一口气,“我的感觉还是和平时一个样。你不会以为那只把我扔到你面前来的黑手,会为了顾及这天气而多照顾我一件衣服吧?”

“并且这地方也并非寻常之地,”他补充道,“它们既然想让咱们前往某个地方,自然不会提供任何捷径。但像现在这样下去,等咱们到达那儿时,也就被冻成残次品了。”

“我其实不大相信试炼阵或是洛格鲁斯在这地方还有那么大的能量,”我告诉他,“否则它们也不会对我纠缠不休了。”

道路前方现出了一片亮晶晶的平原,平滑、明亮得就像是用整块冰切出来的一半。不幸的是,还真叫我猜对了。

“看起来很滑,”朱特说,“我要把双脚变一下形,让它们更宽一些。”

“那样会撑坏靴子,冻坏你的脚的,”我说,“干吗不把体重向下移移,降低一下重心啊?”

“就你聪明。”他阴沉地说道。“不过这次你是对的。”他说道。

我们在那儿站了几分钟,他将自己变矮了一些,也胖了一些。

“你不变吗?”他问。

“我会随时稳住重心的,这样可以走得快一些。”我说。

“可你也会把自己的屁股摔成两瓣的。”

“走着瞧。”

我们再次出发,小心翼翼地稳住重心。没有了崖壁的遮挡,风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不过,路面上的冰倒不像远处看起来那么滑,不时会有一些波纹和棱脊,提供额外的摩擦力。空气火辣辣地直冲肺部,雪花被搅成一股股旋转的气流,如同幽灵一般横在道路上方。道路上面散发着淡蓝的幽光,将左近的雪花染成了同样的颜色。我们往前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后,一系列鬼魅般的影像又开始渐次上演。最先一幅便是我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盔甲之上,地点就在那个教堂;第二幅是路灯下的迪尔德丽,正在看她的手表。

“这是?”两幅图画昙花一现间,朱特问道。

“我第一次看到它们时也不知道,而且现在仍然不知道,”我回答道,“不过,当咱俩刚开始赛跑时,我还以为你也是这些画面当中的一幅呢。它们犹如走马灯一般变幻,看起来毫无章法。我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

接下来的一幅,像是一间餐厅,桌上放着一只碗,当中插着鲜花。房间内并没有人。来了,又不见了……

不,不完全是。场景是不见了,但那些花却留了下来,就在冰面上。我停下脚步,朝它们走了过去。

“默尔,我不知道就这样离开路面到底……”

“噢,该死!”我一边回答,一边朝着一块厚厚的冰移了过去。它下面闪耀着极不协调的彩色光线,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后面那一片巨石阵一般的区域。

那花的数量还不少,都是各种各样的玫瑰。我弯下腰去,拾了一枝起来,它几乎是银色……

“你在这儿干什么呀,亲爱的小伙子?”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我赶忙直起腰来。那个刚从冰块后面现身出来的高大黑影,并不是在朝我说话。他朝着朱特点了点头,一脸的笑意。

“一趟愚蠢的差事,我想应该是。”朱特回答道。

“那这个人肯定就是那个蠢货了,”对方回答道,“去捡那该死的花。安珀银玫瑰,我想应该是科温爵爷的。喂,梅林,在找你老爸?”

我取下大衣内衬上一根坏了的备用别针,将那朵玫瑰别在了我的左胸上。发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博瑞尔勋爵,萨沃皇家庄园公爵,风传是我母亲很久以前的情人,也是王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剑客。取我父亲、本尼迪克或是艾里克的首级,一直是他多年念念不忘的心愿。不幸的是,他遇到的是科温,而且时机也不巧,我父亲那时很忙,因此他们俩的剑,根本就未能沾上一下。父亲让他上了一个大当,反过来要了他的命,所用的方式从纯技术层面来说,估计有点不够光明正大。不过这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从没喜欢过这个家伙。

“你已经死了,博瑞尔。你不会还不知道吧?”我告诉他,“你只是当初过洛格鲁斯时的那个自己的鬼魂。在外面的现实世界当中,再也没有博瑞尔勋爵这号人了。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科温在试炼阵倾覆之战那天,已经把你宰了。”

“你撒谎,你这个小狗崽子!”他告诉我。

“唔,没有,”朱特主动说道,“你真的已经死了。我听说是遇刺了。只是不知道是科温干的。”

“就是。”我说。

他转过了目光,我看到他下颚的肌肉紧了又松,紧了又松。

“那这个地方就是地狱了?”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依然没有看我们。

“我觉得你可以这么说。”我说。

“那我们在这儿还会再死上一次吗?”

“我想应该是的。”我告诉他。

“那是什么?”

他的目光突然垂了下去,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下去,只见附近的冰面上似乎出来了什么东西。我朝着那边迈了一步。

“一条手臂,”我回答道,“像是一只人手。”

“怎么会有这个?”朱特一边问,一边走过来踢了一脚。

它竟然动了动,我们这才发现它并非简单地躺在那儿,而是从冰层当中探出来的。实际上,在被朱特踢了之后,它还抽动了一下,灵活地痉挛了几秒钟时间。随即,我发现又有一条从相同距离之外出现,似乎是一条腿。再远一些,则是一只肩膀,连着一条胳膊和一只手……

“某些食人部落的天然冰箱。”我猜测道。

朱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你们也已经死了。”博瑞尔说道。

“没有,”我回答道,“我是真真正正的大活人。正要去一个遥远但要比这好得多的地方。”

“朱特呢?”

“朱特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既虚且实,”我解释道,“他正在享受一种别样的存在状态。”

“我可没什么好享受的,”朱特反对道,“但考虑到也没有别的选择余地,所以我还是很高兴能出现在这儿。”

“正是因为这种乐观的态度,王庭这么多年来才会产生这么多奇葩。”我说。

朱特再次“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听到那声一般人都终生难忘的龙吟之声。我知道,若是博瑞尔真想从背后扎我一个透心凉,我是不可能有机会拔剑格挡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这人太过于自负,杀人时,有着近乎拘泥的礼节。由于技艺超群,从未曾失过手,所以他每一次打斗都力求公平,将名声看得比什么都要重。我立刻举起了双手,明明白白告诉他,他这是背后偷袭,借此激他一激。

“继续隐身,弗拉吉亚。等到我一拍手腕,你就出手。一旦击中,便立刻缠住他,想办法爬到他喉咙的位置,等到了那儿,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主人。”她回答道。

“拔剑,转过身来,默尔。”

“那可有损我的风度,博瑞尔。”我回答。

“你竟敢让我先出手?”他说。

“这很难说,我又看不到你在做什么。”我答。

“那就拔出你的剑,转过身来。”

“我这就转过来,”我说,“但我什么也不会去碰。”

我飞快地转过了身来,一拍手腕,感觉到弗拉吉亚已经飞了出去。不过就在这时,我只觉得脚下一滑,立刻摔了一下。想必是我在光滑的冰面上动作太快的缘故。我刚刚爬起身来,便感觉一个黑影已经移动到了我跟前,等我抬起头来时,便看到了博瑞尔的剑,距离我的右眼约摸六英寸。

“慢慢站起来。”他说。我照做了。

“现在拔剑。”他命令道。

“要是我拒绝呢?”我询问道,试图拖延时间。

“那你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自然就可以相机行事。”

“不择手段地向我动手?”我问。

“这是合乎规矩的。”他说。

“去你的规矩。”我说完,右脚在左脚后面一垫,向后探了出去,同时拔剑在手,剑尖下垂,守住了中路。

眨眼间,他便攻了上来。我继续后退,越过了他现身出来的那块冰。我无意据守原地同他对攻,尤其是在见识了他那些快如闪电的招式的情况下。一路后退,格挡起来也相对容易了一些。不过,手中的剑却有些不大对劲。我飞速扫了一眼,这才明白了过来。这并不是我的剑。

道路光线照到冰面上,再反射上来,映照出了部分剑身上所镶嵌的螺纹。就我所知,这世上只有一把剑会是这个样子,而且我最近才刚刚见过,就在那个兴许是我父亲的人的手中。在我眼前舞动的,正是格雷斯万迪尔。这事可真够讽刺的,我觉得自己似乎笑了出来。正是这把剑,干掉了真正的博瑞尔勋爵。

“你是在笑自己的懦弱吗?”他问道,“站住,好好打一场,混账!”

像是在回答他的提议一般,我觉得自己的后退之势,像是被什么东西阻住了。不过,当我冒险向下飞快地瞥了一眼时,却并未被他一剑刺穿。从表情上看,同样的状况,似乎也发生在了我这个对手身上。

我俩的双足,都被冰层当中探出来的几只手牢牢握住,动弹不得。这反倒让博瑞尔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因为这样一来,虽然他已不能进逼,而我也不能后退。这就意味着……

剑光一闪,他攻上前来,我用第四式封了出去,同时还了一招第六式。他将剑一横,虚刺一剑。我再次用上了第四式,攻了一剑。他将剑一挡,顺势刺了过来。用第六式去挡——不,那是虚招。第四招终于挡住了。虚招,又是虚招。击中……

一团硬邦邦的白色东西,突然越过他的肩膀,飞过来砸在了我的额头上。我向后倒了下去,但好在有那些抓住我脚踝的手在,并未完全摔倒。不过经这一倒,刚好无形间压低了身形,否则非被他击过来的一剑刺穿我的肺叶不可。不知是出于本能反应,还是格雷斯万迪尔传说中的魔法起了作用,我双膝一弯的同时,手臂便向前送了出去。虽然没来得及去看,但从手上传来的感觉来看,像是刺中了什么东西。随即博瑞尔惊讶地闷哼了一声,接着又骂了一句。就在这时,朱特也骂了一句。但他刚好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接着,剑光一闪,我双腿一伸,稳住身形,封住了兜头劈下来的一剑,开始直起身来。随即,我看到自己刚才那一剑,成功刺中了博瑞尔的小臂,他的伤口此时正犹如喷泉一般喷出火来,身体已开始发起了光,下半身的轮廓已变得模糊起来。

“你耍诈!”他叫道。

我耸了耸肩。

“这可不是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我告诉他。

他手腕一翻,改变了握剑的姿势,随即手臂一收,将剑朝着我掷了过来。而他整个人,则在此时化为了一蓬火星,被吸到半空中,消失在了天际。

我举剑一挡,他那把剑从我左侧飞过,插进了冰面,颤巍巍地钉在了那儿,活脱脱就像是斯堪的纳维亚版的《亚瑟王传奇》当中的一幕。朱特冲上前来,踢起了那几只抓住我脚踝的手,直踢得它们松了开来,随即又乜斜着眼,看了看我的额头。

我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我身上。

“不好意思,主人。我打中了他的膝盖。等到我爬到他的咽喉位置时,他已经着火了。”弗拉吉亚说道。

“只要结果是好的,其他的都无所谓,”我回答道,“没烧着你吧,对不对?”

“连一丝火星都没溅着。”

“不好意思,那块冰打着你了,”朱特说道,“我当时想打博瑞尔来着。”

我离开了那片到处都是手的冰原,朝着来路走去。

“也算是歪打正着吧。”我说道,但并不想感谢他。我又怎么知道他到底想打谁?我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几只被朱特踢过的手,正在朝着我们竖中指。

我身上佩戴的为何会是格雷斯万迪尔?对付洛格鲁斯幽灵,还有比这剑更有效的武器吗?那,把我带到这儿来的,会不会真是我父亲?莫非他觉得我需要他的剑来傍身?我很乐意这么去想,去相信他不仅仅是一名试炼阵幽灵。如果他真是,那他在整件事当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关于这件事,他都知道多少?还有,他会是哪一边的?

沿着道路走了一段之后,风势渐渐弱了下来,而探到冰面上来的那些胳膊,也只剩下了执着火把的那些,将前方的路远远地照了出来,一直照到那片长长的陡坡之下。穿过那片冰封之地时,并未再出任何意外。

“根据你所告诉我的东西和我的亲眼所见,”朱特说道,“给我的印象是试炼阵在赞助这次旅行,而洛格鲁斯则在千方百计地想夺下你手里的票。”

就在这时,冰面上裂开了数条口子。裂缝从数个方向朝着我们涌了过来,两侧皆是。不过,在接近路面之后,反倒停了下来,这使得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路基已经抬升到了整个水平面之上。此时,我们有点像是走在堤岸上一般,而两侧,则有冰块在相互挤轧,对我们望洋兴叹。

“唔,”朱特挥了挥手,问道,“你是怎么蹚进这摊浑水的?”

“一切还得从4月30号说起。”我开始讲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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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07

来到崖壁处,我们继续向上爬去。冰面上的一些胳膊挥动起来,像是在同我们说再见。

“我想逃出这个地方,你不会怪我吧?”他问。

“怎么会?”我回答。

“如果你输给我的血真能让我脱出洛格鲁斯的控制,那应该还是能在这个地方住上一段时间的。”

“有那个可能。”

“所以你必须知道,我那块冰原本想砸的是博瑞尔,而不是你。此外,你更加机灵,更有可能找到从这儿出去的路,而他只不过是洛格鲁斯创造出来的幻想,一旦有需要,他是帮不上忙的。”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我尽量压制着心里的那个想法,好觉得自己不可或缺一些,“可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会尽一切努力去帮你,好让你离开时不把我甩掉。我知道我们之前一直处得不太好,但如果你放下了,我也愿意将那事先放到一边。”

“我一直就没放在心上,”我说,“挑事的一直是你,给我找麻烦的也是你。”

他笑了。

“我没有做过,而且以后也不会,”他说,“好,是,你说得对。我不喜欢你,兴许现在也不喜欢。但既然现在咱们彼此需要,我是不会跟你捣乱的。”

“可我怎么觉得是你更加需要我啊?”

“这事我不跟你争辩,而且你实在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他说,“真希望我能找到法子。”我们往前爬了一会儿,他沉默了下来,空气暖和了些许,很是不错。“不过你可以这样想,”他终于接着说道,“我和你弟弟朱特很像,而且我几乎代表着他的一些过去,只是几乎,而不是完全。自打咱们的赛跑开始,我便和他分道扬镳了。我就是我自己,而且自从我获得自主以来,我已能独立思考。但我身上有着他通行洛格鲁斯时所留下的记忆,而且我是最为了解他的想法的人。现在,如果他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如此巨大的威胁的话,你会发现在揣度他的心思方面,我的用处可不止一点点。”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承认道,“当然了,除非你们俩沆瀣一气。”

他摇了摇头。

“他是不会相信我的,”他说,“我也信不过他。这一点我们俩都很清楚。一种自省。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也就是说你们俩谁也不值得信任。”

他皱了皱眉头,随即点了点头。

“对,我想应该是。”他说。

“那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就目前来说,凭的是你已经将我纳入了计划。等以后嘛,凭的是我会相当有用。”

往上爬了几分钟后,我告诉他:“你最让我困扰的地方,就是朱特通行洛格鲁斯的时间并不久远。他是我最讨厌的亲人,而你也并非他早前更温和的版本,而是一种新近的模式。至于你所说的已经跟他分道扬镳,就这么短的一段时间,我也看不出有多大差别。”

他耸了耸肩。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还能再说什么呢?”他说道,“那咱们还是按照形势和兴趣来相处吧。”

我笑了。我们都知道,目前也只能这样。不过,这样的谈话倒是有利于打发时间。

一个想法突然跳入了脑海。

“你觉得自己能够穿越影子吗?”我问他。

“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道,“我来这儿之前的最新记忆,便是完成了洛格鲁斯行走。我猜它对我的记录,也是在那时完成。所以,我既想不起来宿慧关于影子穿越的那些指导,也不记得自己是否尝试过了。我觉得我应该可以,你觉得呢?”

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这件事太过于私密,我觉得自己恐怕没有资格来进行猜度。我原本以为这种事情你早已了然于胸,对自己的极限和能力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呢。”

“恐怕不会。除非你把直觉当成天赋。”

“如果你多对上几次,我恐怕会的。”

“嘿,现在盖棺定论还太早了点。”

“嘿,没错。”

很快,我们便爬到了那一线雪花纷飞的阴霾之上,再往前走一点,寒风便变成了微风,随即消失无踪。边缘已是遥遥在望,没过多久,我们便到了那儿。

我回过神来,看了看下面。薄雾迷蒙当中,唯一能够看到的是一个闪耀的小点。对面,道路曲折回环,看起来像是一系列莫尔斯符号,规则地点缀着一些中段之处,兴许是因为有岩石的缘故。我循着它转向了右边,一直来到了左转弯处。

我将部分注意力转回到了朱特身上,寻找我所熟悉的那些特征。毕竟口说无凭,他又是同我一起长大的那个朱特的翻版。只要他敢背后害我,我就会毫不犹豫地用格雷斯万迪尔,去刺穿他那张人皮。

“啪嗒!”一丝火花一闪即灭……

左侧现出了一个似洞非洞的形状,犹如岩石上一个连通着另外一个现实世界的孔。一条陡峭的街道上,一辆形状古怪的轿车,驶了上来……

“那是……”朱特开了口。

“我还没搞明白它们都有何意义。不过,先前便有这种乱七八糟的场景出现过。实际上,开始时我还以为你也是其中之一呢。”

“看起来好真实,像是可以走进去一般。”

“兴许还真可以。”

“说不定是咱们从这儿出去的路。”

“只是这样也未免太容易了一点。”

“嗯,咱们还是试试吧。”

“去吧。”我告诉他。

我们离开道路,穿过了那扇通往现实的窗,往前走去。很快,他便已经上了一条人行道,而他身旁的马路上,则是车来车往。他转过身来,招了招手。我看到他的嘴巴在动,但听不到任何声音。

既然我能从那辆红色雪佛兰上面擦下雪来,那为什么就不能整个进入这些场景呢?万一真可以,那是不是我便有可能从那儿开始影子穿越,去一个更加相宜的地方,离开这个漆黑的世界?我走上前去。

突然间,我便已经出现在了那儿,各种声音,也再次回到耳畔。我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建筑,看了看那异常陡峭的街道,听了听车水马龙的喧哗,嗅了嗅空气的味道。这地方,极有可能是旧金山的一个影子。我匆匆赶上了朱特,他正朝着街角走去。

我紧赶几步,同他并肩而行,一起来到了街角,拐了过去,随即两个人都呆住了。

那儿什么也没有,出现在眼前的,只有一片漆黑。不仅仅是黑暗,而是绝对的虚无。我们赶忙退了回来。

我缓缓将一只手探了出去。刚一接近那片黑暗,便传来了一阵发麻的感觉,随之而来的便是透骨的寒意,紧接着又是一阵恐惧袭来。我缩回手来,朱特将手伸了出去,也是一样的反应。突然间,他停了下来,从排水沟中捡起一块破碎的瓶底,转身便朝着身畔的一扇窗户掷了出去,旋即又朝着那个方向奔了过去。

我紧跟着他,来到了那块破碎的窗户玻璃前,看了进去。

又是黑暗。窗子另外一侧,根本什么也没有。

“见鬼了。”我说道。

“嗯——哼,”朱特说道,“看来我们是被限制住了,绝对禁止靠近不同的影子。你怎么看?”

“我在想,在其中一个地方,会不会有我们需要寻找的东西。”我说。

突然,窗户那一侧的黑暗不见了,一支蜡烛,开始在一张小桌上面摇曳了起来。我将手透过那块破碎的玻璃,伸了过去。它灭了,又一次只剩下了黑暗。

“我觉得这应该是对你刚刚那个问题的肯定回答。”朱特说。

“应该没错。但我们总不能把路过的每一个场景都找上一遍。”

“我觉得应该是某种东西,想要引起你的注意,提醒你必须留意所现出来的东西,而一旦你开始留意,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东西现出来。”

亮若白昼。此时,整个桌子上面,都已是点燃的蜡烛。

“好吧,”我喊道,“如果你真想这样,那我照做。这地方还有别的我需要找的东西吗?”

黑暗袭来,从街角开始慢慢朝着我们这边蔓延了过来。群烛消失,窗子当中同样有黑暗逼了过来。街对面一面漆黑墙壁后面的建筑,已不见了踪影。

“那我就当没有了。”我喊完,随即转身沿着窄窄的漆黑道路,朝着我们原先的道路跑去。朱特就跟在我身后。

“好思路,”来到那条明亮的道路之上,看着那条笔直陡峭的街道从我身旁慢慢挤出去,我告诉他道,“你觉不觉得这些场景像是随机显现出来,好等着我进入其中一个?”

“对的。”

“为什么?”

“我觉得它在那些地方的控制力,明显要强得多,而且在其中一个当中,对你的问题的回应也更加从容得多。”

“‘它’指的是试炼阵?”

“很有可能。”

“好吧。等到下一个场景一出来,我就立刻进去。如果在里边就能尽快出去的话,那它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做。”

“是我们,哥哥。我们。”

“当然。”我回答。

我们再次往前走去。不过,身旁却再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显现出来。道路曲折往复,一个之字连着一个之字,我开始在想,我接下来究竟会碰到谁。如果我真的入了试炼阵的彀,而且正在为它效命,那试炼阵似乎必然会派一个我认识的人,来作说客,劝我回头是岸。不过,根本就没有人从天而降,而我们也转过了最后一道弯,跟着一段突然笔直起来的道路往前走了一段时间,随即就见到它突然消失在了远处的混沌当中。

继续往前,我看到它一头扎进了一片如山的幽暗。朝着它一步步走去,念及这背后的种种,我隐隐产生了一些幽闭恐惧感,而朱特则骂了一句脏话。还没到那儿,我右侧便有火花突然一闪。转过身去,我便看到了兰登和维娅尔的卧室,在安珀的卧室。从角度上来看,我正处在南方位置,在沙发和一张床头柜之间,越过一把椅子和一毯一垫,便是壁炉,旁边的窗户当中,露出了一片柔和的天光。床上以及其他地方,都空无一人,壁炉里的木柴,燃烧得只剩下了火红的灰烬,正有气无力地冒着青烟。

“现在怎么办?”朱特问。

“就是它了,”我回答道,“肯定就是,你还没看出来吗?只要我一接到指示,便会现出真实的场景来。不过,我觉得我也得尽快行动才是。只是,我得先弄明白……”

壁炉旁的一块石头开始发出了赤色的光芒,越来越强。那些灰烬是不可能将它烤成那样的。因此……

我突然福至心灵,连忙冲了上去。朱特似乎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但我刚一进那房间,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路过床边时,一丝维娅尔最为钟爱的香水的味道袭了过来。这确实是真实的安珀,我敢肯定,并非影子幻象。我飞快地跑到了壁炉右侧。

朱特突然从我身后闯了进来。

“快出来动手!”他叫道。

我猛地转过身去,叫了一声:“闭嘴!”随即将一根指头放在了我的嘴唇上。

他来到我身旁,抓住了我的一条胳膊,压低嗓音焦急地说道:“博瑞尔正试图再次成形!他可能会再次凝固下来,等着你出去!”

从起居室中,传来了维娅尔的声音。

“有人在那儿吗?”她叫道。

我将胳膊猛地从朱特手中挣脱了出来,跪在壁炉前,一把抓住了那块闪闪发光的石头。它其中一些地方像是被砂浆粘住了,但还是被我轻易掰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那一块能弄下来?”朱特悄声说道。

“光。”我回答。

“什么光?”他问。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将右手从缺口当中猛地探了进去,心里暗暗祈祷里边可千万别有什么机关。石头后面,那洞口又延伸了好长一段。我在里面摸到了一条链子,不知是挂在钉子上还是钩子上面。我抓住它,拉了出来。身旁的朱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最后一次见到它,还是在凯恩的葬礼上,当时兰登便将它佩戴在胸前。出现在我手中的,不是别物,正是仲裁石。我赶忙将它举起来,将链子套在脖子上,让那块红色石头坠在了我的胸前。就在这时,起居室的门开了。

将指头放在双唇上,我再次伸出手去,抓住了朱特的肩膀,将他推向了墙上那个通向我们原本路径的开口。他开始反抗,但我猛地一推,他便朝着那个方向撞了过去。

“谁在哪儿?”维娅尔再次问道。朱特回头看了我一眼,一脸的茫然。

时间紧迫,我已无暇用手势或是低声跟他解释她已是双目失明,只好再次推了他一把。只是这次,他往旁边一让,同时腿一伸,一只手探到我背后,反将我朝前推了出去。一声咒骂,刚来得及从我嘴边溜出,我便倒了下去。身后,维娅尔的一声“谁……”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已被硬生生切断。

我翻滚到了路上,并在倒下时从右侧靴筒当中,拔出了短剑。来到路上,我翻身站了起来,剑尖指向了博瑞尔的身影。他似乎已经再次汇聚成了人形。

眼见我出来,他一脸笑容地盯着我,手中的武器尚未出鞘。

“这地方可没有那些胳膊了,”他声明道,“你不会再像上次一样走狗屎运了。”

“太糟了。”我说。

“我只要将你脖子上那华而不实的装饰品弄到手,再送到洛格鲁斯的地盘,我就能恢复肉身,替代我活着的那一半,就是你所说的被你爹阴谋害死的那一个。”

安珀皇室宅邸已经消失了踪影。朱特站在路旁,正是它刚才和这片诡异国土所交汇的地方。“我知道我干不过他,”感觉到我的目光后,他叫道,“可你好歹曾经干翻过他一次。”

我耸了耸肩。

一听这话,博瑞尔转向了朱特。

“你是要背叛王庭和洛格鲁斯吗?”他问他。

“刚好相反,”朱特回答道,“我说不定可以纠正一个严重的错误。”

“那什么错误?”

“告诉他,梅林。你把我们爬出那个冰窟时所说的话,都跟他说一遍。”他说。

博瑞尔回头瞥了我一眼。

“这整件事情都有一些蹊跷,”我说道,“我有一种感觉,这完全是两种力量之间的一场决斗,洛格鲁斯和试炼阵。安珀和王庭在整件事情当中,不过是二流角色。你看……”

“荒唐!”他一声断喝,拔出了剑来,“你这都是为了在我剑下活命,而编出来的借口。”

我将短剑一抛,交至左手,右手则拔出了格雷斯万迪尔。

“那就去你妈的!”我说,“有本事就过来拿吧!”

一只手落在了我的肩上,往下一压,同时一扭,便将我朝着道路左侧扔了出去。透过眼角的余光,我看到博瑞尔也退了一步。

“你和艾里克或是科温有点像,”一个柔和而又熟悉的声音说道,“虽然我不认识你。可你戴着仲裁石,想必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不值得为这种小事冒险。”

我稳住身形,回过头。本尼迪克特,一个双手完好的本尼迪克特,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我叫梅林,科温之子,”我说,“这是混沌王庭来的决斗大师。”

“你好像有差事要办,梅林。是时候了。”本尼迪克特说道。

博瑞尔的剑尖一闪,递到离我的喉咙约摸十英寸的距离。

“你带着那个宝贝,”他声明道,“哪儿也去不了。”

本尼迪克特出剑无声,却拍落了博瑞尔的剑。

“我说过了,你尽管上你的路,梅林。”本尼迪克特告诉我。

我站起身来,飞快地退出了剑锋所及范围,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

“如果你结果了他,”朱特说道,“他过一段时间还会凝聚成形的。”

“真有意思,”本尼迪克特赞了一句,举重若轻地击开对方刺过来的一剑,略微退了退,“多长时间?”

“几个小时。”

“你们这趟差事需要多长时间?”

朱特看了看我。

“我也说不准。”我回答。

本尼迪克特角度刁钻地封住了一剑,接着步伐怪异地滑步上前,一剑挥了出去。博瑞尔胸前衬衫上的一颗扣子,飞了出来。

“那样的话我可得多玩上一会儿,”本尼迪克特说道,“好运,伙计。”

他举剑飞速向我示意了一下,博瑞尔趁此机会,攻了进来。本尼迪克特用上了颇具意大利风格的第六式,两人的剑尖同时滑向了一侧,他举步紧逼,动若脱兔,跟着左手一晃,在对方鼻子上面揪了一把,随即将他一推,后撤一步,笑了。

“你一般教训别人收多少学费?”我和朱特匆匆沿着道路往前走去时,听到他如此问道。



“我在想,其中一种力量将一名幽灵凝聚成形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我们一路小跑,进入那片如山般的混茫当中时,朱特问道。

“就博瑞尔来说,几个小时吧,”我说,“而且我觉得洛格鲁斯如果真像我猜测的那样,对这件宝贝这么感兴趣的话,它会召唤出一支影子军队来的。我敢肯定这地方对它们二者来说,都是绝对的禁区。我有一种感觉,它们只能渗透一股微弱的力量到这地方来。不然,我也走不了这么远。”

朱特伸出手来,像是要摸摸那宝贝,但显然又想了想,将手缩了回去。

“看起来你现在已经彻头彻尾地倒向试炼阵那边了。”他说道。

“看起来你也一样。除非你在最后时刻,从背后给我一刀。”我说。

他“哧”的笑了一声。“一点也不好笑,”他说,“我已经站到你这边了。我明白,洛格鲁斯把我创造出来,不过是把我当作一件一次性工具。等到活儿一干完,我便会被扔进垃圾堆。我有一种感觉,若不是你给我输血,我恐怕早已灰飞烟灭了。所以我是你这一边的,不管你喜不喜欢,你的后背总之是安全的。”

道路笔直起来,我们一路往前跑,终点终于近了。朱特最后问道:“这挂件有什么要紧的?洛格鲁斯这么想要得到它。”

“这叫仲裁石,”我回答道,“据说比试炼阵本身还要老,而且在创造试炼阵的过程当中发挥过重要作用。”

“你怎么知道自己要找的就是它,还这么轻易地弄到了手?”

“这事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说,“如果你先想到了,我倒是乐意听听。”

很快,前方的道路便冲进一处更加幽暗的地方。我们停下来,看了看。

“没有牌子。”我一边检查着入口上面和两侧,一边说道。

朱特抛给了我一个怪异的眼神。

“你的幽默感一直很古怪,梅林,”他说,“谁会在这样一个地方放上一块牌子?”

“一个幽默感比我更怪异的人。”我回答。

“咱们还是接着走吧。”他说着,重新转向了入口。

一个写着出口的鲜红标志,出现在了洞口上方。朱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即缓缓摇了摇头。我们走了进去。

沿着蜿蜒的隧道往前走了一会儿,我心底里的疑惑越来越盛。这地方其他的绝大部分幻象,都给我一种感觉,那便是所有路径都是笔直的,两侧是光滑的立柱,所有的特征都棱角分明。而此刻,我们则像是正穿行在一系列天然洞穴当中——石乳、石笋、石柱和水潭,散布于两侧。

不管我转向何方,胸前的宝石都会将一圈阴森的亮光,投到眼前的物体上面。

“你知道怎么使用那块石头吗?”朱特问我。

我回想了一下我父亲的故事。

“等到时机到了,我想我还是会用的。”我说着,拿起那块宝石,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即任由它再次垂了下去。此刻,我更关心的是我们脚下的道路。

潮湿的洞穴,开始变成大教堂一般的石室,沿着窄窄的通道,我们下了一挂由石乳形成的瀑布。一路上,我频频回头。这地方虽然不能用手触摸,但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地方有没有让你回想起点什么?”我问他。

“那倒没有。”朱特回答道。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了一个侧洞,当中散落着三副骸骨。这是自打这次行程开始以来,所出现的第一个真正的代表着生命迹象的标志。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朱特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开始有点怀疑咱们是否还在影子之间了,”他说,“或者我们实际上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进入了影子。兴许自打咱们进入这些山洞,就是这样了。”

“我可以试着召唤一下洛格鲁斯,验证一下。”我话刚一出口,手腕上的弗拉吉亚便开始剧烈震颤了起来,“不过考虑环境当中的超自然因素,我看还是算了。”

“我刚刚看到那墙上全都是各种颜色的矿石,”他说道,“这地方似乎并非黑白二色。我在意的不是风景,我说的是,如果真是那样,那便是一种胜利。”

我指了指地面。

“只要这条发光的道路还在,就依然还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如果咱们直接离开这路会怎么样?”他一边问,一边转向右侧,横着跨了一步出去。

一条石乳突然一震,砸在了他身前的地面上,离他不过一尺距离。他立刻跳了回来。

“探索就是这样。不好玩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我接着前行。身旁再也没有怪异事情发生。我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不停回响。积水从岩洞当中一滴滴滴下。矿石上面幻化着异彩。道路似乎渐渐通向了下方。

究竟走了多久,我也说不上来。过了一会儿,乱石嶙峋的石洞,开始出现了相同的景象,就像是我们每过一段时间,便会进入一种心灵传送装置,将我们重新送回先前走过的洞穴和通道之中一样。这让我的时间感开始模糊了起来。周而复始的动作,有着一种催眠的效用,而且……

蓦地,脚下的道路跳入了一条更大的通道,转向了左侧。终于出现了一些不一样。只是这条路,看起来依然有些熟悉。我们循着发光的线路,一路穿过黑暗。过了一会儿,一条岔道在左侧现了出来。朱特抬头瞥了眼,忙不迭地走了过去。

“这地方,说不定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藏的有。”他评论道。

“没错,”我承认道,“可我倒是不担心。”

“为什么?”

“我想我开始有些明白了。”

“介意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明白的。等着就是了。很快就会真相大白了。”

又是一条岔道,有些相似,但也有不同。那是自然。

我加快了步伐,很想看个水落石出。又一条岔道。我开始跑了起来……

还有一条……

朱特步伐沉重地跑在我身旁,脚步声回荡在四周。往上走。快了。

有一个转弯。

随即,我慢了下来,因为通道还在向前延伸,但我们的道路却没有,它折向了左侧,消失在了一扇包着铁皮的大门下面。我将手探到右侧,摸到了那个钩子,将上面的钥匙取了下来,插进去,一扭,随即拔出,挂了回去。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主人。”弗拉吉亚提醒道。

“我知道。”

“你似乎胸有成竹嘛。”朱特说道。

“没错。”我说完,随即补充道,“某种程度上。”因为我意识到,这扇门是向外开的,而非向内。

我抓住左侧那硕大的门把手,开始拉了起来。

“介意告诉我里边会出现什么吗?”他问。

大门发出了一声吱呀,缓缓移动了起来,我跟着向后退了几步。

“这地方,和安珀城堡下面科威尔山中的其中一段山洞像得要命。”我回答道。

“好极了,”他说,“那门后都有什么?”

“这地方很像是安珀前往试炼阵室的入口。”

“棒极了,”他说,“我只要一踏进去,可能便会‘噗’的一声化为一阵青烟。”

“不过也不完全一样,”我接着说道,“在我行走之前,我们曾请宿慧来看过。他靠近过,却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我们的母亲曾走过试炼阵。”

“对,没错。”

“坦率地说,我觉得在王庭当中有着相近血缘关系的人,都能行走试炼阵。反过来说,我在安珀的亲戚们去行走洛格鲁斯时也是一样。传统让我们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关系。”

“好吧。我跟你一起进去。里边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四处转转而不用碰任何东西,对不对?”

“对。”

我将门继续拉开,用肩膀顶住,看了看,就是它。我看到那条发光的道路,在进了门槛数寸之后,随即消失不见。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暗骂了一声,松开了门。

“什么东西?”朱特试着越过我看向里面。

“并不是我所期待的。”我告诉他。

我挪到一边,让他看了一眼。

他盯着里边看了几秒,随即说道:“我不明白。”

“我也说不准自己到底明不明白,”我说,“但我打算进去看看。”

我进了石室,他跟着我走了进来。这并不是我所知道的试炼阵。或者应该说,既是,也不是。它的大体构造同安珀的试炼阵相同,但残缺不全。有几个地方,线条已被抹掉、毁坏、篡改。或者一直便没对过。线条之间原本漆黑的区域,却发着亮晃晃的蓝白光,而线条本身却是黑的,就像是图中的一些色素,被抽出来,填充到了那些区域一样。而那些明亮的区域,似乎正在泛着涟漪。

除了这些,便是最为明显的区别了——安珀的试炼阵,当中并没有一个火泉,更没有一个中了魔法,昏死过去的女人。

那个女人,自然就是卡洛儿。虽然我花了一分多钟才得以在火光后面瞥见她的脸,但一看到她的身影,我立刻便认了出来。

正当我们站那儿看着时,身后的大门突然自动关上了。朱特呆呆楞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那宝石肯定是在忙着什么。你现在都能在它的光线当中看见自己的脸了。”

我向下瞥了一眼,看了看那一闪一闪的红光。在试炼阵那不断变化的蓝白光线和地上那圈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下,我并未能及时注意到石头突然出现的这一动静。

我靠近了一步,一阵类似于操作主牌时的寒意,顿时涌了过来。这想必就是贾丝拉所说的其中一个残缺试炼阵。她和茱莉亚,正是通过其中一个获得的能量。这让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早期的一个影子当中,就在安珀附近。我心念电转,脑子飞速转动了起来。

我是最近才意识到试炼阵或许也有知觉。自然,洛格鲁斯极有可能是一样的。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卡洛儿成功走完试炼阵,然后让它送她去她应该去的地方的时候。它照做了,而这儿,便是她被送来的地方,这周边环境,显然便是我无论如何用她的主牌也联系不上她的原因。当她消失之后,我朝着试炼阵说话之时,它将我送到了石室的另外一边,很显然是在向我暗示它确实是有知觉的。只是当时,这事看起来更像是在开玩笑。

而它不光光是有知觉那么简单,当我举起仲裁石,朝着深处看去时,这才明白了过来。因为我在宝石当中所看到的画面,告诉我它对我是有所图的。而它想让我去做的这件事,在正常环境当中我是不可能答应的。一旦离开了那个诡异的地方和脚下的引导,我可能会立刻翻出一张主牌,找来帮手。或者,甚至召唤出洛格鲁斯,让它们俩大战一场,而我则乘机穿越影子,溜之大吉。不过,有了卡洛儿躺在这残破试炼阵中心的火圈当中,则是另外一回事了。她是试炼阵制住我的最好的法子。它想必是在她通过时,便弄明白了这些事情,定下了阴谋,并将我也一并设计了进去。

它想让我修复这些古怪的图案,修复这个残破的试炼阵,带着仲裁石,将它走上一遍。这正是奥伯龙修复原始试炼阵时,所用的法子。当然,这一行为让他受了重伤,不治而亡……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国王当时处理的是真正的东西,而这个,不过是它的幻象。还有,我父亲就仿造出了一个试炼阵,并且活了下来。

为什么是我?我随即暗想。难道就因为我是那个重新创造了一个试炼阵的人的儿子?会不会同我身上同时拥有洛格鲁斯和试炼阵的力量有关,还是仅仅因为我撞在了枪口上,而且还可挟制?是上面全部的理由都包括,还是全都不是?

“怎么样?”我喊道,“你为我准备了答案了么?”

伴随着腹部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石室旋转了起来,待眩晕感过去,我发现朱特出现在了试炼阵对面,那扇大门,依然在他身后。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大声叫道。

“我没有。”我回答。

“哦。”

他一点点挪向右侧,来到了墙壁前,靠在上面,开始往试炼阵边缘挪了过来,一副如履薄冰的样子,既不敢靠近,也移不开目光。

从这一侧看过去,火圈中的卡洛儿清楚了许多。真有意思。这里边似乎并未涉及太多的情感因素。我们并不是恋人,甚至连亲近朋友都不是。我们前一天才刚刚认识,不过是散了一个较长的步,到处转了转,一起吃了一顿饭,喝了两杯东西,谈笑了几句,而且不是在宫殿里,就是在镇上。若是我们彼此了解得更多一些,恐怕还会发现忍受不了对方呢。不过,我喜欢她的陪伴,并且发现自己很想抓紧时间多了解她一些。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由于我的粗心大意,自己对她当前的状况负有一定的责任,存在一定的过失。如果我想救她,那就必须修复这试炼阵。

火焰朝着我这边点了点头。

“真卑鄙。”我大声说道。

火焰再次点了点头。

我继续查看这个残破的试炼阵。关于它,我所有的资料,都来自于同贾丝拉的谈话。不过,我倒是记得她告诉过我,残缺试炼阵的学徒,走的是线条中间的区域,而宝石当中的画面,却在指引我沿着线条前行,就像是行走真正的试炼阵那样。我想了想父亲的故事,觉得这是有道理的。我要做的,应该是去补全试炼阵上所缺失的地方,而非去那些线条之间,寻求那不伦不类的加持。

朱特终于来到了试炼阵远处一头,转过身,开始朝我这边走来。不料,他刚刚走到外围的一个缺口处,当中的亮光便突然倾泻到了地面上。那光刚一沾到他的脚,他便脸色大变,一张脸扭曲到了极点。伴随着一声惨叫,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住手!”我喝道,“否则你就去找别人来修复试炼阵!让他复原,别碰他,否则我是不会动手的!我说到做到!”

朱特那两条已经融化了的腿,再次生了出来。伴随着亮光的退回,涌进他体内的炙热蓝白光线,也撤了出来。但他脸上的痛苦表情,依然不减。

“我知道他是洛格鲁斯幽灵,”我说,“而且他还是我最不喜欢的亲人,但你别动他,你这个狗娘养的,否则我是不会到你上面去走的!你尽管把卡洛儿留下,继续残破去吧!”

那光涌回到了残缺处,一切恢复了原状。

“我需要一个承诺。”我说。

一排烈焰,从残破试炼阵当中冲天而起,直达石室顶棚,随即又落了下来。

“我就当你答应了。”我说。

火焰点了点头。

“谢谢。”我听到朱特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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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08

于是我继续往前走。那些黑色的线条同安珀下面试炼阵中那些闪耀的并不一样。脚落下去时,虽然也有吸力和“啪”的一声响,但同落在寻常地面上并无二致。

“梅林!”朱特叫道,“我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我回头叫道。

“我怎么从这儿出去?”

“出门,穿越影子,”我说,“或者跟我穿过试炼阵,让它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这儿离安珀这么近,我相信即便是你,也穿越不了影子,对不对?”

“兴许是太近了一点。所以你先离远一点,然后再试。”

我继续向前移动。每一次抬脚,都已能听到轻微的爆响。

“要是那样,我会在山洞中迷路的。”

“那就跟着我。”

“这图会毁了我的。”

“它答应了不会的。”

“你相信它?”

“如果它想这活儿不出岔子,那它就必须遵守诺言。”

我来到了试炼阵中的第一个缺口处。飞快地瞥了一眼宝石,看到了缺失线条原本的位置。一阵恐惧袭上心头,我朝着线条之外迈出了第一步。随即又是另外一步,跟着又是一步。过了那道缺口,我想回头看看,不过终于还是没轻举妄动。等那道弯走完,身后的情景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视线。只见我刚刚走过的那条线,已经从头至尾发起了光,如同真正试炼阵当中的那些一样。而倾泻出去的冷光,似乎也已被吸了进来,线条当中的区域,自然也就暗了下来。朱特开始朝着试炼阵入口附近挪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梅林,”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反正我认识的那个朱特是没种尝试这种事情的。”我告诉他。

“我也没有。”

“正如你所指出的那样,我们的母亲曾经走过它。亏你身上还带着她的基因。去他娘的,若是我错了,你甚至都不会有什么感觉就玩完了。”

我又往前迈了一步。他勉强笑了一声。

“去他娘的。”他说完,将一只脚踏了上去。

“嘿,我还没死,”他叫道,“现在怎么办?”

“继续走,”我说,“跟着我。别停。千万别离开线条,否则一切就完了。”

前方又是一道拐弯,我循着它走了过去,随即消失了它的身影。往前走了几步过后,我发觉右脚踝开始痛了起来。爬了那么多山,走了那么远的路,我以为这自然是难免的。不料,它却开始火辣辣地痛了起来,而且很快就变得叫人难以忍受。会不会是拉伤了一条韧带?会不会……

当然,此刻我已经能闻到皮革被烤焦的味道。

我将一只手插进靴筒当中,掏出了那柄混沌短剑。剑身已滚烫得犹如刚从火炉当中取出来的一般。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试炼阵,对它的影响自然不小。我不能再将它带在身上了。

我将胳膊一缩一扬,便将它朝着试炼阵对面,房门所在的方向抛了过去。自然,我的目光也随着它望向了那边。只见阴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一个男子正站在那儿,看着我。短剑撞在墙上,随即落在了地板上。他俯身将它拾起。只听得伴随着“哧”的一声轻笑,他突然有了动作,那把短剑划出一道弧线,朝着我这边的试炼阵飞了回来。

它落在了我的右前方,同试炼阵刚一接触,一片幽蓝的火焰便立刻将它吞没,随即激射到了我头顶,火花四溅,咝咝有声。虽然我知道它对我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但身体还是不由得一缩,慢了下来。我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去,来到一条长长的弧线处。

“沿着线条往前走,”我对朱特喊了一声,“别理会这种事情。”

“我明白,”他说,“那家伙是谁?”

“我他娘的要是知道就好了。”

我奋力向前,离那圈火墙又近了一些,心里开始有些好奇,不知那个泰一甲对我目前的处境,会作何感想?继续转过了另一道弯,已能回望身后相当一片区域。只见这个试炼阵正稳稳地发着炙热的光,而朱特也在顽强前进,火苗几乎升到了他的脚踝位置。而我这边,火焰则已席卷到了膝盖。透过眼角的余光,我在那名不速之客所站的地方,又瞥见了动静。

只见那人从他隐身的壁龛中走了出来,一步步缓慢而又谨慎地沿着对面的墙壁往前走去。好在,他似乎并没有行走这试炼阵的兴趣。很快,他便走到了一个几乎正对着试炼阵入口的位置。

我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又是几条曲线和弯道,将他抛到了我的视野外面。又是一道缺口,走过去之后,明显感觉到它已经连成了完整的一条。一阵几不可闻的音乐,也在此时传了出来。明亮区域当中那些耀人眼目的光线,也似乎加快了速度,正涌进各种线条当中,在我身后形成了一条明亮而又刺眼的路径。我偶尔大声指导朱特几句,伴随着线条的变化,他有时会出现在我一侧,两人之间触手可及,但总的来说,他还是落后我数圈的距离。

那蓝色的火焰,此时已比先前高了许多,蔓延到了大腿中部,我的头发也全都立了起来。我开始行走一系列弧度并不大的拐弯。在一片噼里啪啦的爆响和缥缈的乐声之中,我问道:“你怎么样,弗拉吉亚?”没有回答。

我转过了弯,开始穿越一片阻力颇大的区域。出来了,试炼阵中央正围着卡洛儿的那一圈火墙,已是清晰在望。我慢慢转过去,试炼阵对面的景象慢慢映入了眼帘。

那名陌生人正站在那儿等着,大衣领子竖了起来。透过笼罩在他脸上的阴影,我看到了他露在外面的牙齿,像是在冷笑。他赫然站在试炼阵当中,看着我一步步走上前去,显然是在等我,我不由得吃了一惊。随即,我明白过来,原来他进了试炼阵当中的一个缺口,而那儿,正是我下一步需要去修复的地方。

“你得让开,”我叫道,“我停不下来,而且也不会让你阻止我!”

他没有丝毫动静,而我则记起了父亲所说的在原始试炼阵当中进行的打斗的那些下场。于是,我拍了拍格雷斯万迪尔。

“我来了。”我说。

下一步落下去,蓝白色的火焰更加高涨起来。火光中,我看到了他的脸。正是我自己。

“不。”我说。

“就是。”他说。

“你是来阻止我的最后一个洛格鲁斯幽灵。”

“确实。”他回答。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过,”我评价道,“如果你真是我当初穿过洛格鲁斯时的复制品,那又为何非要来这儿和我作对?我记得那时的我可是干不出这种事情来的。”

他咧嘴一笑。

“我不是那种感觉的你,”他解释道,“唯一能让事情进行下去的法子,就我理解,便是利用某些手段,来合成我的性格。”

“这么说你是一个被摘除了脑叶再塞进去了刺杀命令的我。”

“别那么说,”他回答道,“不好听,我并没有做错。我们甚至还有着许多共同的记忆。”

“让我过去,我晚点再跟你说。我觉得洛格鲁斯肯定是疯了,才会用你这样的替身。你是不会杀死你自己的,我同样不会。我们俩联手,就可以赢下这场游戏。影子当中有的是地方,能容下不止一个梅林。”

我必须慢下来,但还是得迈出另外一步。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容不得有任何闪失。

他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但还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他说,“我生下来便只能活一个小时,除非杀了你。如果我能得手,那你的生命就会是我的。”

他拔出了剑。

“我远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你,”我说,“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复制品。我觉得你不会的。更何况,我一样能让你灰飞烟灭。我已经了解了一些事情,知道你们这种幽灵是怎么一回事。”

他将长剑平举,剑尖指向了我。那剑,很像是我多年前用过的一柄。

“对不起。”他重复道。

我拔出了格雷斯万迪尔,打算与之一搏。若非如此,我便是一个笨蛋。我不知道洛格鲁斯都往他的脑袋当中塞了什么。我回忆了一下通行洛格鲁斯之后,自己方才学会的那些剑术。

没错。本尼迪克特对付博瑞尔的那几招提醒了我。那事过后,我确实学了一些意大利剑术。它大开大合,防守时看似漫不经心,但却往往能收到奇效。格雷斯万迪尔递了出去,击在了他的剑身外侧,就势探出。他手腕一曲,摆出了法国第四式,但我早已将剑递到了他的剑下,随即胳膊一伸,手腕一抖,右脚随着线条向前滑出,同时剑身由外而内,重重地击在了他的长剑的重心点上,左脚随即跟上,剑身一横,掠过他的身体,两柄剑的护手锁在了一起,而我,则继续向下压去。

紧接着,我左手搭在了他右肘内侧,用上了大学时从朋友那儿学来的一个武术招式——借力打力,我想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同时,我将腰一沉,继续下压,接着将腰朝着逆时针方向一拧。他立刻失去了平衡,摔向了我的左侧。只是,我不能让他就那样摔下去。若是他碰巧落在了试炼阵上,立刻便会如同烟花一般爆散开来,这事想想就有些滑稽。于是,我继续往下压了数寸,手在他肩上一搭一推,他便朝着试炼阵残缺区域飞了出去。

随即,只听得一声尖叫,一个火球从我左侧闯了过去。

“不要!”我一边喊,一边赶忙伸手去拉。

已经晚了。朱特已经出了线条,从我身旁冲过,带着熊熊烈焰,就在他眼看着就要化为旋风的那一刻,他将自己的剑插进了我那个替身的体内。火焰同样从我那替身的伤口当中涌了出来。他试图站起身来,可未能成功,随即又摔了回去。

“别说我从未帮过你,哥哥。”朱特说完,随即化为了一阵旋风,升到了石室顶处,烟消云散。

由于离得太远,我根本碰不到那个同我一模一样的幽灵。片刻过后,即便是能,我也不想再去碰了,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一支人形火把。

只见他双目望了上方,看了看朱特那壮观的消散方式。随即看向了我,扭曲地笑了笑。

“他说得没错,你知道的。”说完,他也被大火吞没。

蹈火而舞,生死不过一念之间。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刚刚的场景当中回过神来。待我下一圈回来时,四下里已经没有了他们的影子,只剩下两把长剑,交叉着落在道路前方。我将它们踢出了试炼阵,继续前行。此时,火焰已经蔓延到了我的腰部位置。

转身,回来,过去。我不时瞥上一眼宝石,以防走错一步。慢慢地,我将试炼阵连接了起来。亮光被吸进了线条当中,除了那一圈火苗,一切都越来越像老家地下室当中的那一个了。

第一道幕帐送来了一些关于王庭和安珀的痛苦回忆。我不为所动,体若筛糠,终于过去了。第二道幕帐掺杂着旧金山的欲望和回忆。我控制着呼吸,假装自己不过是一个过客。火苗跃上了双肩,一条又一条的圆弧,走不完的曲线,像是无数弯新月。阻力在持续增强,我汗流浃背,奋力挣扎。不过,这样的经历,我早已有过,而且此刻,试炼阵已不光是在我周围,也在我体内。

我艰难前行,来到了众多拐弯消失处。每一次努力,所能前行的距离也越来越短。我不停地看到正在消散的朱特和我自己那张在烈火中消散的脸,我知道,这不过都是试炼阵的记忆,没什么意义。但一路上,我还是难以释怀。

来到大回环处,我扫了一眼四旁,只见试炼阵已被完全修复。我在所有残缺之处,全都用线条搭起了一座桥梁,让它们连为了一体,此时正燃烧得犹如暗夜当中的冰封凯瑟琳之轮一般。又是一步……

我拍了拍胸前的宝石。它上面的红光,空前地强烈了起来。我在想到底该如何将它给还回去。又是一步……

我举起宝石,查看了一下,只见里边出现了我的样子,正在完成大回环,并径直穿过了那道火墙,这似乎说明一切都没问题。我将这一幕当成了一份指引,但同时也不由得也想起了一条卓帕曾引用过的大卫·斯坦伯格法则。希望试炼阵可千万别开那样的玩笑。

大回环还没走完,烈焰便已完全将我给包裹了起来。我继续放慢脚步,慢慢积蓄力量。伴随难当的痛苦,我一步步接近了最后一道幕帐。我已能感觉到自己的所有一切,都正在被转化成纯粹的意志,似乎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那个终点。又是一步……我犹如穿了重铠一般。最后三步,最是能将一个人推向绝望的边缘。

又一步……

随即,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在这儿,进度比起意志来,似乎已是不值一提。结果已不再重要,尝试和坚持才是关键。我的意志便是烈焰,而我的身体,则是青烟或是阴影……

又一次……

透过高涨的蓝光,包围着卡洛儿的那些橙色火焰,似乎变成了一圈银灰色的炙热长矛。在一片噼啪声和爆炸声当中,那音乐声再次传到了耳畔,低沉而又缓慢,如泣如诉,犹如迈克尔·摩尔的一首低音曲。我试着接受它的节奏,随之而动。随即,我似乎感觉我自己成功了,抑或,是我的感觉已被扭曲。下一步突然有了流畅的感觉。

兴许,也有可能是试炼阵觉得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于是放了我一马。不过,这事看来我是永远也没机会弄明白了。

我穿过了最后一道幕帐,面对着那圈突然变成橙色的火墙,继续前行。来到那圈烈火中央,我终于喘了一口气。

卡洛儿就躺在试炼阵中央,同上次见她时几乎没什么变化,一样的紫衫蓝裤。唯一的区别,便是她躺在自己那件棕色的厚厚披风上面,像是睡着了。我右膝跪地,将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她纹丝不动。我将她脸上的一缕红色头发拂开,拍了拍她的脸颊。

“卡洛儿?”我说。

没有回应。

我将手放回她的肩上,轻轻摇了摇。

“卡洛儿?”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吐了出来,但依然没醒。

我摇得更加用力了一些:“醒醒,卡洛儿。”

我将一条手臂滑到她的肩膀下面,将她往上抬了几许。她的双眼依然没有睁开。很显然,她中了某种魔法。身处试炼阵中央,一个人若是不想化为灰烬的话,是绝对不敢召唤洛格鲁斯的。所以,我只好试了试童话当中的情节,俯身亲了亲她。她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低低声响,眼皮动了动,但依然没醒。我又试了试,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该死!”我骂了一句。若想解开这样一种魔法,我至少得有一点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一个我可以用上工具,并且可以召唤能量而不用担心遭到反噬的房间。

我将她抱了起来,命令试炼阵将我们送回我在安珀的公寓当中去。那儿,她那个已被泰一甲附身的姐姐,正在昏睡当中。我其中的一个哥哥的杰作,为的是保护我不受她的伤害。

“送我们回家。”为了强调,我大声说道。

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凝神静虑,用意念将自己的想法再次传达了出去。

我们还是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轻轻放下卡洛儿,直起腰来,透过火苗最微弱处,看向了试炼阵。

“你看,”我说道,“我刚刚帮了你一个大忙,筋疲力尽,九死一生。现在,我他妈的就想从这儿出去,并带上这个姑娘。你能不能行个方便?”

火苗淡了下去,消失了几秒。伴随着光亮的减弱,我发现那颗宝石正在闪烁,就像是酒店电话的呼叫灯亮了一般。我举起它,看了进去。

里边现出了两个小人,正在做少儿不宜的事情,吓了我一跳,但确实就是那样。

“我想我这是拨错台了,”我说,“你如果真有什么要告诉我,那显现出来。否则,我只想回家。”

一切都没变,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意识到宝石中的那两个小人,越来越像卡洛儿和我自己。他们正在一领披风上面缠绵,而地点,似乎就在一个试炼阵中央,场面火辣,风光无限,活脱脱就像是老式盐盒上那种标签的火辣版——如果它们也能在宝石当中显现,并有一个人佩戴在胸前去看的话……

“够了!”我叫道,“真他娘的扯淡!你想看坦陀罗仪式,我可以给你送一个专业的过来!这姑娘甚至都还没醒……”

那宝石再次震颤了起来,光芒几乎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将它放下,跪下,抱起卡洛儿,站了起来。

我朝着最后一道幕帐的方向迈了一步,那道火墙立刻在我跟前蹿了起来。我一个趔趄,赶忙后撤,一跤摔倒在了那领铺开来的大披风上。我紧抱着卡洛儿,以防她跌到火海中去。她压在了我的身上,似乎已差不多被摇醒了。

她的两条胳膊环住了我的脖子,鼻子轻轻啄在了我的脸上。此刻的她,更像是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而非完全昏迷。我紧紧地抱住她,想了想。

“卡洛儿?”我试着叫道。

“嗯。”她说。

“似乎唯一把你从这儿弄出去的法子,便是和你做那种事了。”

“以为你是木头人呢。”她含混其词地说道,双目依然紧闭。

这使得这事看起来不那么像奸尸了,我一边将她翻过来,侧对着我,以便去解她的铜纽扣,一边安慰自己。我正要有所动作时,她又嘀咕一些什么,但终究没能形成对话。不过,她的身体对我的爱抚并非没有反应。我们很快进入了流程,剩下的事情,大同小异,就不在此一一赘述了。不过,这倒不失为一种解除魔咒的好方式。兴许试炼阵好歹还是有一些幽默感的。我不知道。

激情褪去时,烈焰也已退去。卡洛儿的双眼,终于睁了开来。

“这下那圈火苗好像满意了。”我说。

“这梦什么时候结束?”她问。

“好问题,”我回答,“不过这只有你才能回答。”

“你是不是刚把我从什么东西手里救出来?”

“也只好这么说了,”她向后动了动,将目光投向了石室四围,我回答道,“明白你当初让试炼阵送你去你应该去的地方时,它送你来了什么地方吗?”我说。

“疯了。”她回答。

“一点儿不差。”

我们分开来,各整衣衫。

“这倒是一个增进彼此了解的好方式……”我话还没说完,一阵地动山摇,整个石室都晃动了起来。

“这地方看来真完了。”我们再次滚在了一起,像是互相扶持,更像是彼此安慰。

片刻过后,试炼阵突然间再次烈焰高涨了起来,变得空前明亮,耀人眼目。我摇了摇头,揉了揉眼睛。事情有些不对,虽然一切感觉都没问题。随即,那扇镶着铁边的大铁门,突然开了。向里开的!我意识到我们已经回到了安珀,真正的安珀。我那条闪闪发光的路径,依然通向门槛,虽然很快便已消失不见,但它上面分明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那黑魆魆的通道一眼,便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袭来,我们出现在了我的卧室当中。

“妮妲!”一看到躺在我床上的那个身影,卡洛儿便惊呼起来。

“不完全是,”我说,“我的意思是,这是她的身体。但里边的灵魂,已经变了。”

“我不明白。”

我此时满脑子所想的,都是那个想必已经侵入试炼阵腹地的人。我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无不在酸痛,每一条神经无不在叫喊,各种疲累,一起涌了上来。我走到了桌子旁,上面那瓶为贾丝拉所开的酒,依然立在上面。只是,这已是多久前的事了?我找了两只干净的玻璃杯,倒上,递给了卡洛儿一杯。

“你姐姐之前便已病得非常厉害,对不对?”

“对。”她回答。

我喝了一大口。

“她差不多已经死了。就在那时,一个泰一甲精灵——一种幽灵,占据了她的身体,而这个身体,对妮妲已是无用。”

“什么意思?”

“就我理解,她实际上已经死了。”

卡洛儿注视着我的双眼,并未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喝了一口酒。

“我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她说,“自从她病了以后,便不像她自己了。”

“她变得惹人厌了?卑鄙了?”

“不,而是好多了。妮妲一直就是一个婊子。”

“你们处得不好?”

“直到最近才好些。她不痛苦吧,对不对?”

“不痛苦,只是睡着了。中了一种魔法。”

“你干吗不放开她?她现在看起来也造成不了什么大的威胁。”

“我想也是,实际上,刚好相反,”我说,“我们会放她的,很快。不过,这事得由我哥哥曼多来做。是他下的咒语。”

“曼多?我对你,或是你的家人,了解得确实不多,对不对?”

“对,”我说,“我对你也一样。听着,我甚至都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了。”我走到房间一头,看了看窗外。是白天,但阴云密布,看不出来时辰。

“现在有一件事你得立刻去做。去找你父亲,让他知道你一切无恙。告诉他你在山洞当中迷路了,或者是在镜子通道当中转错了一个弯,去了另外一个时空或是什么的。什么都可以。为了避免一场外交意外,好吗?”

她喝完了杯中酒,点了点头,随即看了看我,脸上一红,赶忙望向了别处。

“在我走之前咱们还能在一起的,对不对?”

我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时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在哪儿。随即,我意识到这还远远不够,于是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你知道的。”我说着,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谢谢你带我去镇上参观。”

“咱们会再去的,”我告诉她,“等一有了时间就去。”

“嗯。”

我们走向了门口。

“我很快就会想你的。”她说。

“我都快被累死了,”我一边拉开门,一边告诉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摸了摸我的脸。

“可怜的梅林,”她说,“好好睡一觉。”

我一口喝完了剩下的酒,将我的主牌悉数翻了出来。我真想照她所说的去做,但无奈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我迅速翻出了鬼轮的纸牌,取出,注视着它。

顷刻间,伴随着主牌的微微一凉,我的意念才刚集中一部分,鬼轮便出现在了我面前。半空中现出了一个转动的红圈。

“唔,你好啊,老爸,”它说道,“我还在想你到底去了哪儿呢。我回去查看那个山洞时,你已经走了,我费尽心力,也没能把你给找出来。我一直没想到你不过是回家了。我……”

“晚点再说,”我说,“我有急事。送我去试炼阵室,要快。”

“有一件事我还是先告诉你的好。”

“什么事?”

“追踪你去了要塞的那股力量,就是我把你藏在山洞中去躲避的那个……”

“嗯?”

“找你的,就是试炼阵本身。”

“我已经猜到了,”我说,“是事后。我们已经遭遇了,而且现在已经一定程度上好了起来。立刻送我下去。这事很重要。”

“长官,我害怕那东西。”

“那你能送多近就送多近,然后站到一旁。我得下去查一件事。”

“很好。这边来。”

我上前一步。阿鬼升到了半空中,一个九十度旋转,朝着我飞快地落了下来,过了我的头部、双肩、身体,消失在了双脚下面。四周随即暗了下来,我迅速召唤出了洛格鲁斯,得以看清我正站在那条通向试炼阵室大门的隧道之中。

“阿鬼?”我轻声唤道。

没有回音。

我走上前去,转了一道弯,来到大门前,靠了上去。门依然没锁,我一推,便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弗拉吉亚在我手腕上突然一动。

“弗拉吉亚?”我问。

同样没有回应。

“失声了,丫头?”

她震颤了两次,我抚慰了一下她。

门在我面前开了,我百分百肯定,试炼阵已比先前明亮了许多。不过,这一变化立刻就被我放到了一边。只见一名黑发女子。正站在试炼阵中央,背对着我,双臂上举。我差点叫出了那个我觉得她会应声的名字,可我的声带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她就已经不见了。我“砰”的一声靠在了墙上。

“我真的觉得自己被利用了,”我大声说道,“你把我当成了一个蠢货,就因为你,我无数次命悬一线;就为了满足你对超自然的窥阴癖,你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然后,在你得到自己想要的最后一件东西之后,又一脚把我踢开。我猜,不管你是上帝还是神仙,或是其他什么鬼东西,在利用完了别人之后,都是不屑说上一声‘谢谢’‘对不起’或是‘滚你妈的蛋’的。很显然,你肯定已经觉得没必要再跟我解释什么。很好,我也不是什么儿童摇篮。不管你和洛格鲁斯玩的是什么鬼把戏,被你们这样呼来唤去,我都非常气愤。要不,我割破一根血管,淋你一身血怎么样?”

随即,我这一侧的试炼阵当中,便有一股惊人的力量聚集了起来。只听得“呼”的一声巨响,一股蓝色的火焰,在我面前涌了起来,慢慢展开,聚成了一个雌雄莫辨的巨大的美人形象,光焰万丈,我不得不遮住了双眼。

“你不明白。”烈焰咆哮声中,传来一个时高时低的声音。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儿。”

“你的努力,并非一文不值。”

“谢谢了。”

“为了引导事态的发展,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啊,那结果你还满意吗?”

“满意。”

“那你用不着跟我客气。”

“你很傲慢,梅林。”

“我现在也觉得自己没什么损失,我只是他娘的太在意你对我的所作所为了。所以我下来告诉你一声,我觉得你欠我一个大人情。如此而已。”

我转过了身来。

“就连奥伯龙,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只听它说道。

我耸了耸肩,朝着门外迈了出去。脚刚一站地,便回到了我的公寓当中。

我再次耸了耸肩,走过去泼了一些水到脸上。

“你还好吗,老爸?”

面盆西周,镶着一圈亮光,随即又升到了半空中,跟着我回到了房间。

“我没事,”我承认道,“你呢?”

“还好。它完全没理会我。”

“你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我问。

“似乎是同洛格鲁斯为了争夺影子控制权的一场决战。而且它刚刚赢了一个回合。目前的态势,似乎对它有利。你也被卷入了,对不对?”

“对。”

“你离开我送你去的那个山洞后,去了哪儿?”

“你知道位于影子之间的一个地方吗?”

“之间?不知道。那说不通。”

“哦,我去的就是那儿。”

“怎么去的?”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猜应该是并不容易。曼多和贾丝拉还好吗?”

“我上次见他们时还好。”

“卢克呢?”

“我没理由去把他找出来。需要我去吗?”

“现在不用。眼前我想让你去一趟楼上,看看国王套间。我想知道此刻它里边到底有没有人。如果有,是谁。我还想让你去检查一下卧室中的壁炉,看看从里边右侧取出来的一块石头是被放回去了呢,还是依然在炉台上面。”

他消失了,而我则开始踱起了步。我不敢坐下或是躺下来。我有一种感觉,若是那样,我立刻就会睡去,而且不大容易醒来。不过好在我还没走上多久,阿鬼便已旋转着出现在了我面前。

“王后维娅尔正在上面,”他说,“在她的工作室当中,那块石头已被放回去了,走廊上有一个小矮人在挨个敲门。”

“该死,”我说,“那他们就知道那石头已经不见了。小矮人?”

“小矮人。”

我叹了一口气。

“我想我最好还是到楼上,把宝石还回去,并试着解释出了什么事。若是维娅尔喜欢我的故事,兴许便会忘记跟兰登提这事。”

“我送你上去。”

“不用,那样不大得当,或是礼貌。我这次最好还是上去敲门,得到许可后再光明正大地进去。”

“人们是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敲门,什么时候该直接进去的?”

“一般情况下,如果门关着,那就应该敲。”

“就像那个小矮人那样?”

门外传来了隐约的敲门声,只是不知具体在何处。

“他就那样挨个胡乱擂门吗?”我问。

“哦,他是按着顺序来的,所以我觉得也不能说是胡乱敲。到目前为止,他试过的那些门都是空的。再过一分钟左右,他应该就能到你这儿了。”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锁,开了房门,来到了走廊上。

没错,果然有一个五短身材的家伙,正在沿着走廊移动。听见我开门,他望向了我这边,一笑,胡须当中露出了几颗牙齿,随即朝我走来。

我立刻明白了过来,对方原来是一个驼子。

“我的天!”我说,“你是托尔金,对不对?真正的托尔金!”

“我想是的,”他有些不悦地回答道,“而且我真的希望你是科温的儿子,梅林。”

“我就是,”我说,“真是天大的荣幸,蓬荜生辉。”

“我可不是来听你奉承的,”他一边申明,一边走到近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啊!这些就是你的房间!”

“是的。不进来坐坐吗?”

“谢谢。”

我将他让了进来,阿鬼化为了苍蝇一般大小,光圈缩小到了半寸左右,落在壁橱之上,就像是一点不经意漏进来的阳光。托尔金在客厅飞快地转了一圈,瞥了一眼卧室,盯着妮妲看了一会儿,嘀咕道:“还是让一个睡鬼尽情睡觉去吧。”转身从我身旁经过时,摸了摸那块宝石,不安地摇了摇头,沉进了我刚刚不敢去睡的那张沙发。

“来上一杯怎么样?”我问。

他摇了摇头。

“不了,谢谢,”他回答道,“是你修复的影子当中最近的一个残缺试炼阵?是还是不是?”

“对,确实是。”

“为什么要这么干?”

“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最好一五一十地都跟我说一遍。”老人捋着他那凌乱得吓人的胡须,说道。他的头发也很长,实在是该剪剪了。除此之外,他的目光以及话语当中,似乎并没有任何疯癫的迹象。

“这事说来话长,要坚持说完,我恐怕得需要一些咖啡才行。”我说。

他两手向外一展,只见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赫然出现在了我们两人之间,上面摆放着两套杯盏,有一截短粗的蜡烛,桌面端坐着一只闪耀着银辉的玻璃器皿,当中热气腾腾。此外,还有一盘饼干。若是换作我,动作肯定没这么快。我怀疑曼多是否能做到。

“那样的话,我就陪你喝一杯。”托尔金说。

我叹了一口气,拿起了仲裁石。

“兴许我最好还是先把这东西还回去,”我告诉他,“这样或许可以为我省掉不少麻烦。”

说着,我开始起身。他摇了摇头。

“我看还是算了,”他说道,“你要是现在就把它拿下来,可能会没命的。”

我再次坐了下来。

“奶油还是糖?”我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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