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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夏空(出书版)》作者:林笛儿(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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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夏空
作者:林笛儿
出版社:群言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6月
ISBN:9787519301224

编辑推荐
喜欢是一件严肃而又神圣的事,在还没有做好准备,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给予时,我会选择止步,给自己冷静的时间。
如果有一天我说喜欢,这不只是表白,还是承诺,一辈子的。

内容简介
生命如一首曲折起伏的乐曲,谁是你曲中的主旋律,谁是可有可无的小音符?
音乐天赋极高的女孩管蘅在好友周晓冬去世后参与歌唱选秀活动,结识周晓冬去世前心念着的桥梁设计师黎漠。在黎漠眼中,所有人包括自己都是小音符。他看似待人处事温和、谦然,实际上个性凉薄,他从不游戏人生,但也没把人生当回事。
管蘅不小心成为他生命里的主旋律,一是他欠周晓冬一个情分,而管蘅是周晓冬最重要的人;二是,他实在是太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有着极高的音乐天赋,却在生活里一根筋似的,笨拙、傻气,被别人欺负、利用,都不躲一下……
命运如此安排,于千万人之中,让我与你相遇,我爱你,用尽我全部的生命。

作者简介
林笛儿,爱格签约作家。
已出版作品《摘星Ⅰ、Ⅱ、Ⅲ》《我在春天等你》《纸玫瑰Ⅰ、Ⅱ》《预谋出轨》《你是我最美的相遇》《玫瑰之痕》《玫瑰之痕》《夏空》等。
作者已出版多本图书,深受读者喜欢,有较大的粉丝基础与群体。在《爱格》杂志B版设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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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4-16 20:01 编辑

第一章 七月前奏曲

  电话打来的时候,黎漠和高以梵在一起。高以梵有两大爱好,一是玩真人CS,另一个就是听交响乐。他形容自己静如处子,动如脱兔。黎漠是在法国长大的,没受过国内严谨的九年制义务教育,对于四个字的成语向来一知半解。他不知道高以梵是否用词恰当,但意思约莫明白,觉得这人真是恬不知耻。他一直认为高以梵是伪绅士、真二货。
  那天晚上有场室内乐音乐会,来自意大利的组合“斯特拉迪瓦里六重奏”。室内乐的规模一般都不太大,小剧场,两三百人。因是首场演出,来的大部分是音乐圈里的人,黎漠和高以梵算是业余爱好者的代表了。
  座位呈圆形摆放,舞台在中央。这个组合很独特,它的独特不是指演奏有着魅惑观众的魔力,而是他们每一位成员都是顶尖的艺术大师,都在罗马圣塞西莉亚音乐学院乐团中担任独奏,并且还拥有一把有着悠久历史的提琴。
  第一支曲子是柴可夫斯基的《佛罗伦萨的回忆》,旋律奔放而缠绵,小提琴温柔、热烈、轻快,中提琴优美、柔和,大提琴浑厚、飘逸,各声部都配合得极其默契。闭上眼,任感官沉入提琴的世界,轻易就掀起对岁月无尽的怀念。
  “据说老柴有点神经质,酗酒、赌博,经常暗自哭泣,对于自己的作品毫无自信,并且还有同性恋倾向。”演奏会开始没多久,高以梵就凑到黎漠的耳边小小声地说道,还很是兴奋。
  黎漠命令自己专注于舞台上的演奏,忽视耳边那只嗡嗡叫的苍蝇。
  高以梵以为他没听到,舔舔嘴唇:“他有一个红颜知己,是个富婆,叫梅克夫人。冬天的晚上,满载着情意的音符装进信封,穿过白雪皑皑的俄罗斯大地,寄给远在意大利乡下的梅克夫人。梅克夫人看到后,掉下几滴泪,再给他寄上几千法郎。两人以这样的方式交往了十四年,通信一千两百多封,但从来没发生过别的事情。你说要是对方是个男人,他还会这么高洁吗……”
  空间不大,粗重的呼吸都嫌失礼。高以梵所谓的耳语,严重影响了别人的聆听。前排的人实在忍无可忍,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一柄柄眼刀直戳向高以梵和黎漠。高以梵的脸皮厚若城墙,没事人似的朝别人努努嘴,继续说道:“他的《第六交响曲》,本来他自己命名为‘人生交响曲’,至于这个‘人生’指的是谁的人生,却是一个谜。后人猜测是缅怀同性恋悲怆命运的意思。”
  前排的人握起了拳头,似乎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揍人。高以梵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为别人不折服于他无私的科普而感到遗憾。
  空气里飘浮的微粒子“啪啪”地冒着火星,舞台上演奏到哪个乐章,黎漠已没法去关注了,他恨不得立刻搬去火星,和高以梵这个八卦男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在高以梵又一次把脸凑近时,他起身就走。高以梵还挺纳闷:“你要去哪儿?”
  剧场外有茶室和咖啡馆,黎漠随便走进一间,高以梵跟在他后面埋怨道:“听得好好的,干吗走呀?那票可是我托了不少人才搞到的。”
  黎漠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礼仪”这个词从来就不在高以梵的词典里。怪只怪自己不长记性,把他当成知错就改的好孩子了!
  进剧场前黎漠把手机关了,就想好好地看一场演出,但今晚注定是与斯特拉迪瓦里擦肩而过了,于是愤怒地瞪了高以梵一眼,再把手机开了机。
  短信和来电铃声争先恐后地涌出手机,把黎漠吓了一跳。看看号码,是吉林。吉林和黎漠算是同行,不是同一家公司,但两人现在都在负责同一项立交桥工程。黎漠是桥梁设计师,而吉林是施工助理。
  电话一接通,吉林就哽咽了:“黎哥,你快过来,晓冬出了车祸。”
  “谁?”黎漠一时没听清。
  吉林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周晓冬……周晓冬……她被一辆装混凝土的大车给撞了。”
  黎漠这回听清楚了:“送……送医院没?”周晓冬是施工方的总工程师,他们经常打交道的。这个消息让黎漠惊呆了,但他也有点不明白,这个时候,吉林的电话不应该是打给他们公司老总和医院,或者是交警吗?
  “我们现在就在医院,晓冬一直在叫着你的名字。你快点,不然就……”后面的话吉林不忍说出口,想必黎漠是懂的。
  黎漠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有点恍惚。他和周晓冬似乎没这么熟,不过现在可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开车,送我去医院。”他慌乱地对高以梵说道。
  高以梵看黎漠的样子,也没敢多问,一路猛踩油门,黑色保时捷几乎是飞到的医院。
  五月的北京,气候尚舒适,连续多日晴朗,气温高,但还不算热。两个人一身黑色礼服冲进急诊大楼,走廊上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和紧张的气息让两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急匆匆的脚步声在死寂的走廊上回响,像催命的鼓点。黎漠的神经绷得生疼,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着。
  急诊室外,吉林坐在金属长椅上,头低着,双手插在头发里。黎漠低低地唤了一声,他哆嗦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晓冬……在手术室?”黎漠朝手术室看了看,里面很安静,一个护士背对着门正在配药。
  吉林其实挺想笑一下的,可是没成功,嘴角耷拉下来,泪水溢出眼眶:“晚了……半小时前,晓冬走了……”
  黎漠身子一软,要不是有高以梵托着,他就要瘫到地上了。
  他还是去看了周晓冬最后一眼,样子并不太难看,脸部连擦伤都没有,只是整个身子都被血染红了。从医院出来后,黎漠狠抽了三支烟,才稍微好受点。
  “你和那个女人……是女人吧,是啥关系?”高以梵小心翼翼地问。他站在黎漠身后,没看得太清,隐约感觉躺着的人是短发,身形消瘦,可能长期在工地待着,皮肤都晒成了蜜色。
  黎漠把手中的烟头扔进路边的花坛里,夜已深,路灯的光束像一把伞徐徐罩下来。他站在淡黄的光圈里,神情困惑而茫然。
  “我不知道。”不是矫情,也不是逃避,他是真不知道。和周晓冬除了工作上有联系外,他们就一起喝过两次酒、抽过几次烟。哦,还看过一次星星。平时连短信都很少发的。
  高以梵抓了抓头:“那就奇怪了,按理一般人在临终前念着的那个人,要么爱得切肤,要么恨之入骨。你又没灭她全家,也不可能向她借钱,那应该就不是恨。难道……她暗恋你?”
  黎漠投来一道严肃的视线:“这个笑话很冷。”虽然是女子,但周晓冬的行事和为人都很爽直,沟通也很愉快。她要是喜欢上一个人,绝对不遮不掩,会坦坦荡荡地上前告白。
  “那总有一个原因啊,你再想想。”高以梵半信半疑。
  黎漠认真地想了一年多,却一直没有答案。
  立交桥今天竣工验收,工地上到处彩旗飘飘,大幅标语在七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搭建的简易工棚里像蒸笼一般,空调转得飞快也无济于事。黎漠把图纸一一叠好放进包里,连文件夹都是烫的。明天这里就要拆了,休整一阵后,将各自奔向下一个工地。
  他的办公桌在最后一排,周晓冬在第一排,桌上的东西仍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大家有时宁可两个人挤一张桌子,也没人想过要占她一点地方。一项大的工程,有一两起意外事故属于正常范围。忙碌的日子里,很少有人会提起周晓冬。岁月从不会因一个人的离开而放慢脚步,四季也不会因一个人的消失而改变秩序。
  “黎哥,你在这儿呀,可让我好找。”吉林汗如雨下地从外面进来,撩起T恤下摆胡乱擦了把脸,“走,我们一块去桥桩那儿合个影。”
  “就你这光辉形象……”黎漠指指他被汗濡黄的T恤,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大家都在北京城,想什么时候见就打个电话,别搞合影那一套,肉麻。”
  吉林“呵呵”地笑,嗅嗅自己一身的汗臭味,也没坚持。
  “那晚上的聚会去不去?听说头头们都会参加,估计也没意思,喝不畅快,要不我们俩找间酒吧,不醉不归?”
  黎漠抱歉道:“改天吧,今天我家太后生日,几天前就暗示过了,我要没个表示,只怕一年都不得太平。”
  “那我就不拉你下水了,常联系啊!”吉林走到周晓冬的桌边停下,轻轻敲了敲桌面,回头朝黎漠忧伤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晚就像一幕电影,观看的人早已散去,而黎漠依然坐在空荡荡的影院内,无法走出剧情。
  黎漠徐徐点上一支烟,抽完,出去和公司的头头们打了声招呼,就回公寓冲了个澡。对着镜子整理衣服时,他感觉在心头压了一天的烦闷稍微减轻了一点。他先去花店买了一束花,又去玉石店取了订制好的玉佩,再请师傅用墨绿的绳子穿好。时间充足,赶到星煌公司才五点。夏日的五点差不多就是冬季的三点,阳光毫不示弱,映得巨大的玻璃幕墙璀璨晶亮。
  星煌公司大门外竖着巨大的宣传牌,这档夏季电视荧屏最火热的选秀节目《全城恋歌》正在进行中。作为承办方,星煌公司可是倾巢出动。作为节目制作人,莫静言那是忙得白天不知夜的黑。黎漠很惭愧,若是比事业心,他还真不如他家莫女士。在莫静言心中,她有一个儿子叫黎漠,还有个女儿叫《全城恋歌》。这是个女尊时代,黎漠识趣,自动排在《全城恋歌》之后。昨天通电话时,莫静言说全国海选已结束,接下来将是全国前五十强选拨,然后再是五十进二十,之后就要开始电视直播了。
  “那你明晚能抽出一点时间和我共进晚餐吗?”黎漠故意不提生日的事。
  电话那端传来翻纸页的声音,大概是莫静言在看日程,“嗯,有的,三个小时。”
  “太后,你也太小气了吧。”
  莫静言疲惫地道:“正式直播后也就上了轨道,不会像现在这样杂乱无章,我也就没那么忙了。我会按时回家做做家务、种种花。”
  黎漠偷偷撇了撇嘴,谁信呀!
  黎漠懒得上楼,把车停在一棵树下,给莫静言打电话。
  “我在开会,等我半小时。”莫静言的声音压得很低。
  时间掐得很准,半小时后,莫静言一身合体的职业装,踩着细高跟皮鞋向着这边走来。他家太后三十年前也是堪比晓庆姐的,这样那样的奖拿了无数,现在那身材和面容,都仍是美人一个。只是已经迟暮,脾气不太好。黎漠偷偷上网咨询过,专家说这是更年期到了,别紧张,就好比每个孩子都会经过一段叛逆期,过了这阵子就天下太平了。
  果然,莫静言一到车边就耍上了:“不是早就让你换辆车吗,你当耳边风呀?你看你这车,前凹后凸,那儿还少了一大块漆,你不嫌寒碜我还嫌丢人呢!我不坐。”
  黎漠
哭笑不得,他这车也才买了两年,标致SUV,优雅的法国绅士,在工地上跑起来不要太帅啊。至于车名,那是国人想太多了。说实话,他还嫌宝马那个名字俗呢!
  “莫女士,中国不缺暴发户,就缺真正的贵族。咱是贵族,哪怕毡衣布帽,光芒遮都遮不住。”
  嫌弃完车,连瞧人也不顺眼了。
“离我远点,一身烟臭,瞧你那手指都黄成什么样了,你说你准备什么时候戒烟啊?”
  明明刚洗了澡,全身都是果木的清香,黎漠不服气,却还得扬着一张笑脸,“明天就开始。快,别晒黑了,赶紧上车!”
  莫静言白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被推上车。当看到鲜艳的花束和玉佩时,冰雪才稍稍消融。
  “我都忘了今天是我生日了,实在太忙了。唉,又老了一岁。”
  黎漠朝后视镜看看:“你要说老,那我可就得跳昆明湖去了。上个月和你一起回家,被娱记跟踪,写啥了,你还记得吗?”
  “金牌制作人携新欢,甜蜜恩爱一天一夜”——他当时特想揪出那个娱记海揍一通,什么眼神啊?
  这话成功地取悦了莫静言,不吝啬地任眼角的细纹绽成一朵花:“娱记们的话那都是哗众取宠、博版面的,若当真的话,猪都飞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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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4-16 20:01 编辑


  这么说话黎漠也挺累的,见太后开心了,连忙又挪了个话题。
  “这次海选有发现新星吗?”《全城恋歌》今年是第二季,去年排名前十的个个都红遍了天,代言、演出忙得脚不沾地,星煌自然也赚得盆满钵满。这一季,光冠名费就五亿,后面的市场效益更是不可估量。
  说到工作,莫静言又收了笑意。
  “有几个是不错,但都有去年那些人的影子,没个性。有一个倒是很特别,就是有点……”莫静言拿手比画了几下,找不到词来形容,“我还在犹豫。晚上有她的比赛,我吃完还得回趟公司和几个老师研究一下。”
  “行,不会耽误你工作的。”
  黎漠选的餐厅是一个香港人开的,防范狗仔队偷拍有自己的一套保全措施,极受明星们的青睐。身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领着两人朝里走,黎漠选的是靠露台的位置。露台下面有条河,绿化做得很是精致,华灯初上,灯影与树影交融,有如梦境一般。
  菜单还没打开,就有人过来打招呼。当今市场价值和颜值排名第一的大明星柯逸,难得人家还是从国外名校归来的才子。明星就是明星,举手投足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从遮住眼前的发丝到裤管落在鞋面的弧度,都那么精致俊逸,简直就是偶像范的教科版。黎漠挑挑眉,叠起双腿,今晚他想表达一下孝心的愿望看来又不能实现了,这单肯定有人抢着付。
  “你不是去横店拍电影了吗?”看着柯逸,莫静言笑得亲切又慈祥。
  “已经杀青了,现在回京忙新专辑的事。”柯逸回道,侧身朝黎漠笑笑,微微有些僵硬:“好久不见啊,黎少!”
  黎漠轻轻颌首,不懂面对媒体长枪短炮都游刃有余的大明星为什么在莫静言面前却拘谨得像个学生,怎么看怎么别扭。
  “今年唱片市场一直低迷,就指望你能救市了。”莫静言语重心长。
  柯逸垂下眼帘:“我不敢妄想,只能尽力去做!”
  莫静言鼓励道:“你肯定行的。”
  黎漠顺口说了句客气话:“到时一定去捧场。”
  柯逸像是吃了一惊,“黎少不是向来喜欢古典乐吗?我走的可是通俗路线。”
  “哦,我这人很博爱,不限路线,只要对胃口的,都喜欢。记得给我留几张签名的碟。”黎漠朝柯逸过来的方向看了看,“和朋友一起来的吗?要不,一起凑张桌?”
  柯逸忙摆手:“和几个朋友正在谈事呢,就不打扰莫姐和黎少了,我先过去。”
  黎漠目送柯逸回了座位,嘴角促狭地弯了弯。现在一打开电视,那些名车、名表、豪华房产的广告,都是柯逸这张俊脸。他是莫静言造星相册里的第一位,也很成功。
  转过头,他迎上莫静言纠结的目光:“菜点好了?”
  莫静言欲言又止。
  黎漠笑了,这么深沉可不像是太后的作风:“怎么啦?”
  “你至今都不交女友……还是忘不了周晓冬吗?”
  一定是高以梵在莫静言面前嚼舌根了,不知被演绎成什么样的版本,难为太后一直忍到现在,黎漠无力解释。
  “不要告诉我你想做婆婆了?”
  “我是想你能过得快乐点!”莫静言握住黎漠的手,担忧的神情转瞬变得凛冽,“但是你找谁都可以,就是不准沾娱乐圈的边,男女都不行。”
  黎漠抚额,更年期的女士思维都这么跳跃吗?
  在灯光全部打开的那一瞬间,管蘅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她看清前方四张宽大的座椅上坐着四个人。下面没有观众,右侧是乐队。她是第四个表演的,前一位选手唱的是一首美国乡村歌曲,发音有些古怪,被点评得非常犀利,下去时整个人都灰暗了。
  尽管室内冷气开得很足,但在这样的强光下,管蘅的后背还是出汗了。她并不慌张,对于舞台,感觉有着一股强烈的亲切感。
  她准备的也是一首外国歌曲,舒伯特的《小夜曲》。舒伯特终生未婚,一生只真正爱过一次。只可惜他性格内向,不知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心迹。语言似乎对他是无用的,他把他火热的情感全都倾诉在音乐里。小时候,她爱在下雨天里弹唱这首曲子,院子里的雨缠缠绵绵下个不停。青苔爬满了墙角,雪白的猫咪在脚边趴着,她跟着旋律轻声吟唱,想象着舒伯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选择的曲目是《小夜曲》?”坐在正中间位置留长发的男子问了两次,管蘅听别人叫他王老师。在他左侧是一位知名音乐人叫小熊,剃了个大光头,微胖。另外两位,一位是西瓜太郎的发型,另一位发型正常些,却穿了一件大花衬衫,像黑帮片里嚼着槟榔的大哥大。
  音乐界的人都讲究个性,无论多么前卫新潮的装扮,管蘅都安然视之。当年在音乐学院读书时,隔壁美院的男生着装跟万花筒似的,一个比一个另类、张扬,那才叫惊世骇俗呢!
  “是的!”管蘅朝乐队看看。乐队的键盘手耸耸肩,摊开双手,无奈地咧了咧嘴。
  “我可以借一下你的琴吗?”管蘅明白,这首曲子太冷僻,他们一时间很生疏。
  键盘手看看王老师,王老师凑过头和小熊耳语了两句,然后点了点头。
  有工作人员替管蘅重新布置了一下话筒,管蘅不是很习惯电子乐,尝试着弹了几个音后,轻声说:“我可以了。”
  四周安静了下来,只有音乐在室内流淌。其实这首曲子用吉他伴奏会更优美、委婉,但管蘅不会弹吉他。舒伯特的《小夜曲》有好几首,她唱的是其中之一的《听,听,云雀》。音乐分两段,第一段旋律生动明快,第二段则有着鲜明的弹性对比,色彩由暗而明。管蘅的嗓音空灵清亮,饱含深情和细腻。恍惚间,像是一卷晨光明媚、云雀在枝头啁啾的画卷在眼前徐徐拉开。最后一个音符在指尖消失,管蘅起身,向四人鞠躬。
  没有掌声,没有点评,四个人瞪大眼睛,那神情,与其说是惊吓,不如说是惊呆,最后还是王老师出声问道:“你……会不会唱一些比较流行的歌曲?”
  管蘅愣了愣,回答:“我很少唱。”
  “之前你有在酒吧驻唱过吗?”
  “没有。”
  “那……参加过其他歌唱类的比赛吗?学校里的也算。”
  管衡迟疑了一下,缓缓摇头。
  王老师轻叩着桌子,脸色不太好看。
  “去年的《全城恋歌》你看过几期?”
  “两期。”
  “是什么原因让你决定来参加《全城恋歌》的?”
  管蘅在灯光下把唇抿得紧紧的,视线落向地板,像是无法回答或者是拒绝回答。
  王老师的眉心拧成一个结:“这样问吧,你了解《全城恋歌》吗?”
  “它是一个很好的歌唱的平台。”管蘅抬起头,对上小熊眯着眼射过来的深究的目光。其他两人则紧蹙着眉,像是矛盾得不行。
  王老师吐出一口长气,看看其他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说道:“好了,你回去等通知吧。下一位选手。”
  管蘅放下话筒,又看了看四人,不知道自己的表现算好还是算差。后面的选手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拉着一张脸瞪她。她脸一红,连忙下去了。见候场的还有不少人,管蘅叹了一口气,自己往这儿一站,感觉挺突兀的。其他人大多十八九岁,大的不过二十,而她都已经二十四了。三岁一代沟,自然而然的,他们都把她归在了“老”的那一类。一起活动时,也都避得她远远的。
  从空调房冷不丁走到室外,全身的毛孔戛然张开,人就像站在了桑拿浴室里一样。借着灯光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公交车这个时间还有。管蘅苦笑,说是空调车,人挤得满满的,不时地上上下下,一点冷气早就跑光了。坐个几站,人就像洗了个澡似的。还是南方的夏天舒适,水多,又挨着海,七月正是台风密集的时候。稍微一热,便会有台风过境。连着下几天雨,天蓝了,树更绿了,连空气都清透了。习习的风吹在身上,一晃,夏天就过去了。
  还没出大门,就听到后面有人喊。管蘅回过头,见是四位评审之一的小熊老师,她的心不禁跳得很快,连神经都绷紧了。
  “你刚才唱得很不错,只不过超出了我们的领域,我们感觉有点突然,这需要时间来消化。”小熊很和气,笑起来憨憨的。
  “那……那我还有机会吗?”管蘅紧张的神情就像一张薄薄的纸,仿佛一阵风吹过,就能轻易撕破。
  “回去耐心地等通知吧。你住哪儿?”小熊打量着一身蓝色棉布衣裙的女子。灯影下,她白净的皮肤几乎透明,像是里面的血管都清晰可见。灯光映着的那双秀眸,如雨后的星空,晶莹明净。他暗暗叹息,这样的女子其实不适合娱乐圈,但她似乎很执著。
  “附近一家快捷酒店。”
  小熊摸摸锃亮的脑袋:“住酒店一天两天还可以,可时间长了,经济压力不小啊。你……去租间房子吧,虽说房租不低,可怎么都比酒店要便宜。”
  小熊没再多说,里面还在唱着呢,他还得赶回去。
  管蘅愣愣地站着,这意思是她进入全国前五十强了吗?她一下子愁上了,她在北京一没亲戚二没朋友的,突然间上哪儿租房子呢,还有要租多久呢?
  管蘅住的快捷酒店也不算高档,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简易衣柜,方便的是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在外面不管多累,回去冲个澡人就舒服了。管蘅来北京就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乐谱。待久一点,行李是不成问题,只是……管蘅打开钱包,数了数现金,钱大概不够了,还得让爸爸再寄点。管蘅从不用银行卡,以前是觉着没必要,现在才发现挺不方便的,也不知北京的房租是个什么价。管蘅托着下巴发呆,如果晓冬还在……就好了。
  想到晓冬,管蘅的心头涌上一阵苦涩。时光飞逝,晓冬离开都一年多了。她还记得去年的五月末,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那人说晓冬走了,很愕然,是一起交通意外。她怎么都不肯相信,就在头一天晚上她还和晓冬通了电话。晓冬劝她来北京,说北京搞音乐的专业人士多,机会也多,她窝在宁城教人弹琴终究不是个事,她答应晓冬自己会认真考虑。可她还没给晓冬答复呢!那天晚上,她买了两碟晓冬爱吃的锅贴去了学校,在操场上坐了一夜,天亮时把锅贴埋在了土里。晓冬总说北京是不错,可就是吃不到宁城正宗的锅贴。
  那个人……管蘅突地坐直了身子,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还好,没删。她用力闭了闭眼,按下通话键。
  “你找谁?”对方应该没存她的号码,声音很是讶异。
  “我是……管蘅,是周晓冬的同学,你是她的同事吉林,对吗?”管蘅印象深刻,他通知她时,自我介绍就是吉林省的那个吉林,是晓冬的学弟,也是她的同事。
  “啊,是的。你在北京?”吉林愣了好一会儿才应声。
  “嗯,我前天到的。我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很冒昧地给你打了电话。我有点事可不可以麻烦你?”
  吉林一点也没迟疑:“当然,晓冬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吉林体贴管蘅人生地不熟,见面地点由她来定。管蘅能说出来的地方还真不多,想了半天后,约在一家钢琴城。
  管蘅是无意中经过那个地方的,一眼就看到大厅中央摆放的施坦威的三角钢琴。很多顶级钢琴演奏家都喜欢斯坦威的钢琴,丰富多彩的音色开发出广泛的音乐风格,不仅具有适用于古典音乐的理想音色,而且也可用于爵士、摇滚乐和流行音乐。管蘅以前只听说过,但从未见过,所以痴痴地看了很久。
  她与吉林约的是第二天的早晨九点,管蘅出门很早。所谓早,北京城也已被阳光普照。每次出门,管蘅都带着一种紧张,这种紧张或许是出于来到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城市所产生的不安。
  宁城也是大城市,但与之一比,北京实在是太大了。人口、车辆、大厦无法相比,就连节奏也像加快了很多似的。从双脚落在北京西站的那一刻起,管蘅便感觉自己如同被扔进了一座巨大工厂中央似的。
  城市越大,就越发感觉到人的渺小,像一片落叶,飘泊无依。
  钢琴城刚开门,她是第一位顾客,可以尽兴地欣赏每一件华美的乐器。她很想试弹一下斯坦威,但看了看店员冰冷的表情,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一个瘦瘦黑黑的男子,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格子短袖衬衫,米色休闲裤。管蘅有种直觉,他就是吉林。
  “吉林吗?”她试探着问。
  吉林用力深吸一口气,有点蒙了。在周晓冬电话号码簿里排首位的,他相信应是属于她的铁杆好友。物以类聚,一定也是女汉子一个,怎么也不应该这么飘逸、这么文静、这么清丽呀!
  “是……我是!”他“呵呵”地笑了两声,感觉手脚都不知该怎样摆,嗓子陡然捏细了几寸。
  “我们去那里坐坐。”管蘅看他一脑门的汗,也不顾店员势利的目光,指了指角落里摆着的几张沙发。
  吉林点点头,两人并排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局促。
  “我和晓冬是高中同学,同桌,同一间寝室。”管蘅搓搓手,眼眶有些发红。
  吉林点点头,故作调侃:“知道,就是那种好得合穿一条裙子的姐妹嘛!”
  “晓冬从不穿裙子。”
  吉林拍了一下头:“对,她像个男人婆。”
  管蘅反驳:“不是的,她只是对仪表不太在意罢了,其实她心思很细腻的。”管蘅是艺术特长生,每天在课业之外还要留三个小时练琴。买饭、打水,晓冬都抢着帮她做。晓冬的力气大,一只手可以提两个水瓶,腋窝里还能夹一个热水袋。管蘅怕冷,没有热水袋一夜都睡不暖。管蘅的化学成绩很差,为了让她小高考时能顺利过关,晓冬竟然偷偷爬窗去教研室里偷试卷,差一点被开除。高中三年,快乐的事说都说不完。后来,晓冬北上读大学,管蘅则留在宁城学音乐。分别的那一天,坚强的晓冬哭了。这样的晓冬,又怎么会是个男人婆呢?
  “前年还是大前年,她往南跑得很勤,说是去看你。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你的。你的名字笔画很多,很特别。”
  管蘅内疚地咬住嘴唇,眼中泛起一抹水光:“那一阵……我过得有点艰难,她不放心我。”
  吉林看她那样子像是要哭了,急得直挠头,连忙转移话题:“那个……你遇到什么麻烦事,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尽管开口,我最近工作不太忙。”
  管蘅掩住眼中的泪意,平静了一下心情:“我想在这个附近租房子,先租两个月。”星煌的日程安排是七月末的周六开始五十进二十的直播,下周是二十进十,再下周是十进六,还有六进五、五进三,最后是三进一的总决赛。最好的结局是她可以进入总决赛,那么两个月也足够了。
  吉林习惯性地把裤管往上提了提,露出汗毛发达的小腿。看管蘅挪开了视线,他慌得忙又扯下裤管。
  “这么匆忙可不太好租,就是能租到价格也很可怕,何况你租期又短,就更难了。这儿可是北京城有名的学区。”
  管蘅急了:“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你租金是自己出,还是公司给?”
  管蘅淡淡地笑了笑:“我没有工作的。”
  吉林一愣,不敢再往下问:“远点可以吗?”
  “我是第一次来北京,远点我怕路上耽搁的时间太长。”
  这是个大问题,让一个两眼一抹黑的外地人在路上倒车来来去去的,晕也会晕死。吉林租的地方离这儿不算太远,但他是和别人合租的,不能让她去凑合一阵。
  “要不,你去晓冬那儿住吧?”
  管蘅倏地张大嘴巴。
  吉林“嘿嘿”地挠挠头,自己这个表达太惊悚了。
  “晓冬前年在北京买了套二手房,她走后,她爸妈托我帮着卖掉,我看这房价一直在往上涨,想卖个好价钱,就还在观望。里面什么都是齐全的,我有时会去开个窗通通风。你要是不害怕,就住那儿吧,从这里过去只要倒两趟公交车就能到了。”
  “我怎么会怕呢,那可是晓冬呀!”管蘅眼中笑出了泪花。
  没等管蘅把晓冬公寓到星煌公司的路景看熟,星煌的通知就来了。是小熊亲自打的电话,他怎么都不肯在电话里说结果,一定要见面再讲。管蘅不笨,心瞬间沉入谷底,但她还是收拾一下出了门。
  外面在下雨,公交车站台上的长椅被淋得湿漉漉的。大概是干得太久,雨点落下,地面泛起一层灰尘,雨水顺着树叶淌下来都成了泥汤,鼻息间萦绕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公交车上依然是挤的,管蘅差不多整个人都贴在玻璃窗上。雨不算很大,下得也不久,可有一段路面竟然存水了。旁边一对老太在唠叨,说这儿等于是北京城的洼地,逢雨必淹。有人接话,政府准备在这儿建立交桥,已经开始测量了,以后就会好的。
  管蘅仰着头,车已行到商业区,高楼云集,巨大的广告牌光彩眩目。她的目光落在一幅跑车广告上,车是艳粉色的,车身设计独特,腰线高出,挡风玻璃倾斜,车顶后部的造型犹如箭头指向后方,颇为时尚。
  车模穿一件白色网球服,超短的裙裤下面是两条笔直、秀美的腿。她拉开跑车的门,半倚在车身上微笑,青丝如一团乌云堆在左肩,眼角微微上翘,美目烟视媚行。
  车都开了过去,管蘅的视线却像黏在了那儿。
  她认识一个女生,学芭蕾舞的,听说现在也在当车模。学跳舞的女生如果过了二十岁还没怎么出头,差不多就要另寻出路了。跳芭蕾的当车模有很大的优势,不管裙子多短,都能摆出自信的姿态。而她呢,学了十六年的音乐,虽说《全城恋歌》是和音乐有关的选秀节目,她却半点优势都没有。
  小熊比她先到,点了一壶花茶。这茶他喝不惯,酸酸涩涩的,感觉像药,他是专门为管蘅点的。
  这家茶社离星煌不远,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桌椅都是玫瑰花木,茶褐色,不雕不饰,简简单单。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小鱼缸,半缸清水,几粒石子,四五株水生绿萝,白色的根须在水中飘来飘去,很是清新。客人不多,于是老板便随心所欲地选了一首自己喜爱的曲子。
  管蘅推开门,带着歉意地朝小熊笑了笑。
  她把雨伞甩了甩,放在门口一个红色的水桶中,鞋在脚垫上踩了踩,然后走了进来。
  小熊看着她,思索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
  打了招呼后,管蘅在他的对面坐下,接过茶杯,尝了一口。正要说话,眼睛突然一亮,声音都有些颤抖:“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演奏者是朱晓玫。”
  这是一见钟情的声音,除了纯洁、灵性、优雅这些美好的形容词外,还有一种不可捉摸的内心悸动。
  管蘅朝吧台看去,老板点点头,回以一笑。
  “喜欢巴赫?”小熊同情地凝视管蘅。
  “可能是他一直在教堂工作,总觉得他的音乐里包含着一种佛理,像来自于天堂。他很宅,也很家常,他生了很多小孩,不亚于一个交响乐团。他作曲都是为了养家,听他的音乐感觉很亲切。他的妻子是他的抄谱员,抄了二十年,以致后来两人连音符字体、握笔姿势和削鹅毛笔的方式都完全雷同。他为她写过一首歌:如你以心相许,不妨秘而不宣;我俩灵犀相通,谁能猜出端详……对不起,我说太多了。”管蘅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聊起音乐,她总会忘形。
  “我记得你说过你大学没毕业。”小熊从海选开始就跟进,看过几场管蘅的比赛,“为什么?”
  笑容从管蘅的脸上消失,“发生了一些事,不过,都已经过去了。”她无意深谈,静静地看向小熊,“老师,我落选了,是吗?”
  真是一点都不迂回的性子,小熊叹息,斟酌了一下语句,“我向你透个底,进入全国前二十强的,别看选手们在舞台上讲这讲那,一个个好像都很励志,其实那都是事先写好的台词。他们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强大的赞助商。你懂吗?”
  “我看他们都唱得很好!”管蘅懂是懂,还是有点想不透彻。
  “如果没个几斤几两,人家干吗赞助他们啊?但也不是唱得好就能登上最高舞台的。比如你。”
  “一旦有赞助商关注到你,一切资源都会是最好的,你的每次出场、曲目编排、服装走台,都有专业人士在后面操作。但他们的经纪约和唱片约都得签给公司。”
  管蘅懂了,她也许唱得还不错,但没有被赞助商青睐,所以只能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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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4-16 20:03 编辑

“这不是公不公平的事,这是娱乐圈的生存法则。”小熊无奈地摊开双手,苦笑,“我是学小提琴的,在酒店待过两年,给客人拉拉琴助助兴,现在帮人编编曲,高雅音乐什么的……唉,不说这些了,我很欣赏你的才华,可是我人微言轻。对不起。”
  管蘅起身郑重地向小熊鞠了一躬,“很抱歉让老师困扰了,我可能真的不适合这个舞台。”
  “如果有机会,还是出国去进修,我看得出,你古典音乐的底子很不错。”
  再坐下去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小熊走了,管蘅说自己再待一会儿。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还是很难受。她想,可能自己真的太天真,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
  雨还在下,橱窗都花了,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雨声一阵紧似一阵,还夹着轰隆隆的雷鸣。她心中抽痛。
  进来一对嘻嘻哈哈的情侣,抖着满头的雨丝,瞬间就让寂静的茶室换了个氛围。老板忍痛割爱地换上钢琴曲《雨的印记》,很适合今天的天气。
  两人在管蘅身后的那张桌子坐下,点了果汁和点心。
  女孩刚坐下就忙着刷手机,体贴的男友把吸管塞到她嘴里,轻声细语地劝她:“先吃点,待会儿再玩。”
  管蘅觉得后背都发烫了,情侣的世界是小小的,她再坐在这儿,就显得太挤了。
  她拿起包准备起身,一抬眼,瞧见小熊刚刚用过的杯子下面压了一张名片。
  她犹豫片刻,抽出名片。
  名片设计得非常雅致,上面印着:星煌公司副董事、《全城恋歌》制作人莫静言。下面有手机号,有星煌公司的地址,而最下面,像是刻意用水笔手写了一个地址——玫瑰园××区××幢。
  黎漠所在的公司叫纵建桥梁工程设计院,挂靠在A大名下。
  A大是国内工科类排名前三的大学,就凭着这块牌子,公司的业务几乎涵盖了全国二线以上的城市。黎漠不坐班,虽说他在公司也有独立的办公室。
  公司其他人不敢计较,黎漠是海归,老总两年前花重金聘来的。重金不是打动黎漠的理由,他来纵建,完全是因为抹不开面子,老总厉忻宁是莫静言的远房表弟。
  厉忻宁摊了一桌的图纸,神情像是盯着一块鸡肋:“这个项目没什么难度系数,但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让人家抢去,脸上无光啊。”
  黎漠懒懒地瞟了一眼图纸:“你又不是佛,脸上要那么多光干吗?别做了,也没几个钱。”
  厉忻宁直乐:“中文说得挺溜呀,记得刚回国时,你一句话要夹五个英文单词。”
  “入乡随俗嘛,我这叫接地气。”搁谁在国外浸泡个二十八年,再纯种,没个母语环境,也是个香蕉人。
  厉忻宁不打趣了,又把图纸拿起来,眼睛眯了眯:“我觉得这项工程还是得拿下,因为这是政府工程,城建项目,就当是为后世积德造福。知道吗?这儿的地势是北京城最低的,排水系统又老化了,下点雨就淹,附近居民提到都是泪。”
  黎漠“咦”了一声:“你还真成佛了。”
  “咱们公司的效益现在蒸蒸日上,钱不是个事,那么就得把重点放在塑造形象上。这项工程就交给你了,可别说没挑战性啊,政府工程,得十二分用心,给别人我不放心。刚好你手头的工程竣工了,正闲着呢!”
  黎漠推开厉忻宁递来的图纸,一口拒绝:“找别人去,我对政府工程没兴趣。”
  厉忻宁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烟盒,抽出两支,扔了一支给黎漠。
  “怎么,日本那事还成你的阴影了?”
  黎漠含着烟冷笑:“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你上法庭上站一会儿,怕是你也会腿软。”
  “最后不是没要你担责任嘛。”厉忻宁耍帅似的吐出一串烟圈。日本那个工程,是立交桥史上的一个奇迹,也是一个败笔。桥经过市中心,因高楼林立,空间狭窄,桥面无法铺展。设计师奇思妙想,打通了挨得近的两幢大楼,让桥从楼中穿过。工程完工后,赞声一片。黎漠就是那座桥的设计师,当时他还仅仅只是一个大三的学生。三年后,那座桥竟然多处裂了缝。缘由是设计师没有考虑到日本是地震多发国,防震系数不到位。于是政府将黎漠告上了法庭。官司一打也是三年,最后判决黎漠无责任。其实他一开始有考虑到防震,但建筑方说地震一般都发生在海边,对市区的影响很小,让黎漠无须考虑这个因素。黎漠还是太年轻,没听懂他们其实是为了节约成本。
  这件事前后历时六年,像坐过山车一般,从赞誉到指责,让黎漠身心疲惫,以至于他后来的设计都表现平平,再无惊艳之作。
  “这不是承担不承担的事,我就是不想再跟政府打交道了。”黎漠的口气不容商量。
  “如果我以上司的名义要求你接呢?”厉忻宁状似开玩笑,说出的话却很是严肃。
  “舅,你别这样,我胆小。”黎漠才不吃这一套呢!
  厉忻宁把图纸折了折,塞到黎漠随身携带的背包里。
  “不管接不接,你回去都给我好好看看。就是别人设计,你也得心里有个数,给我做个参谋啊。”
  话说到这个分儿上,黎漠也不好再推辞。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黎漠看看快六点了,连忙闪人。
  今天莫静言不忙,说要亲自下厨做意大利面慰劳他的胃,他怎么都不能迟到。
  在电梯里遇到前台接待的两位姑娘,红着脸向他要柯逸的签名CD。他一挥手应下,两位姑娘激动得又叫又跳的。
  他真是不懂这有什么可兴奋的,柯逸的歌真有那么好?
  他自己也听过柯逸的歌,拿高以梵的话说,真不是他的菜。那天在餐厅说捧场,也就是随便一说。柯逸想必也听出来了,难怪离开时脸拉得那么长。
  黎漠来时车头朝西泊着,一上车,正对着漫天落日,真是个灿烂的黄昏,亮得眼睛都睁不开。温度仍然高居不下,等到车里凉了点,黎漠才发动车子离开停车场。
  读工科的男生都理智得有些可怕,很少伤秋怀春的。可不知为什么,黎漠却对黄昏这段时光有点喜欢不起来。
  春天,是慵懒的;秋天,是忧伤的;冬天,是凄怆的。而夏天的黄昏,却有种让人说不出的绝望。
  天气预报说,明天的气温将高达三十九摄氏度。黎漠发泄似的狠狠按了一下喇叭,提醒小区保安打开交通栏杆。
  保安从保安室出来,踮着脚往驾驶室里看,像是有话要说。黎漠降下车窗。
  “黎先生,有位名叫管蘅的小姐找你。”保安满脸堆着笑,朝后面指了指。
  那是一位年轻女子,穿着简洁的白色无袖衬衫,米色亚麻长裤。保安室的空调效果大概不太好,她热得头发都贴在额头上,一张脸通红。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出众的清丽澄净。只是娱乐圈最不能以貌取人,前几天上头条的就是某位玉女掌门人和某已婚导演开房被偷拍的事。
  “我们认识吗?”黎漠礼貌地笑着,笑意却没达眼底。
  管蘅的脸更红了,连耳朵都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我找的人是……莫静言女士。”
  黎漠不着痕迹地扫过保安讨好的脸色,看上去老实巴交,竟也懂得怜香惜玉。
  玫瑰园的保全是非常严格的,若有访客,必须主人亲自打电话通知保安室才能放行。这情景,明摆了是太后大人不愿见,女子不死心,于是保安想着走他这条道,笃定当着人的面他不好拒绝。
  黎漠淡淡地笑,没出声。
  这笑让保安心里直发毛,知道自己逾矩了,硬着头皮央求道:“黎先生帮帮忙,人家姑娘问了很多人才找到这里的,这天都快黑了。”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最好去星煌谈。”黎漠一派绅士风范。
  管蘅鼓起勇气道:“算是我个人的……一点私事。”
  黎漠“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那上车吧!”他探身打开副驾驶座的门。
  “谢谢黎先生。”管蘅欠了欠身,很有礼貌。
  黎漠看看她:“其实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惹恼一位更年期女士,后果是很可怕的。
  管蘅低下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纤细修长的手指头微微有些颤抖。
  玫瑰园,在京城房地产项目里的排名即使排不上第一,至少也是第二。没有多层、高层楼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一幢幢别墅,园中栽种了成片的玫瑰花。黄昏中,日光淡去,花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飘散,心都被熏香了。
  其实玫瑰园里不仅有玫瑰,还有人工湖泊,还栽种了许多结果的树木。黎漠家的别墅前就是一片果园,果子半青,有两个孩子在树下,拽着枝丫摘果子。下面的早被摘光了,可上面的太高,孩子们够不着,急得直叫唤。
  刚下车的管蘅跑过去,替孩子摘下枝头的果子。孩子突然看见枝干上有一条肉肉的虫子,正一伸一缩地向下爬行,放声尖叫起来。
  “不怕,不怕,阿姨把它抓走。”管蘅边柔声安慰,边飞快地捏住虫子,扔出去很远。
  “阿姨好棒!好棒!”两个孩子拍着手,崇拜英雄似的仰视管蘅。
  黎漠转了转手中的车钥匙,嘴角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刚刚她的表情和动作,明明怕得要死,却强装镇定。有趣的是那声“阿姨”,一般人不是都让叫“姐姐”吗?
  太后那把年纪,别人张口闭口都是“莫姐”,谁敢叫声“莫姨”试试看,她非把你生吞活剥了不可。
  别墅共三层,楼上楼下所有的灯都开着。黎漠说这样很浪费资源,莫静言却反驳,这样看着才像个家,回来的人打开门心都是暖的。
  一打开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久违的抽油烟机声。黎漠摸了摸鼻子,心确实有那么一点软软的。
  跟在他后面的管蘅屏住呼吸,从外面看,别墅已经很高贵华美,想不到室内的装饰更加富丽高雅。更没想到的是,上下楼竟还有电梯。
  “亲爱的,回来啦,快来帮我尝尝这酱汁,我感觉比上次又进步了!”厨房门打开,莫静言系着一条格子围裙探出头。看到身后跟着的管蘅,笑还没扬开就冷了下来:“你怎么进来的?”
  黎漠瞧着管蘅难堪地蠕动了一下嘴唇,低低地叫了声“莫姐好”,然后就目光诚挚地看着莫静言。没胆怯,没逃跑,也没卑微地讨好,他都有点佩服她了。
  “我是在保安室遇到她的,说是找你有事。晚饭迟一点没事,我还不太饿。”在管蘅看不到的角度,黎漠朝莫静言挤了挤眼。“我先去换身衣服,你们聊。”
  上楼前,黎漠先去厨房把抽油烟机给关了。莫静言的场面铺得很大,酱汁瞧着挺不错,面也很劲道,看来真是用了心的。
  莫静言解开腰间的围裙,没让管蘅坐,也没倒茶,而是指了指门。
  “这儿是我家,是我放松休息的地方。我向来讨厌把工作带回家来,从不喜欢在家谈公事。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私人
情谊,也不需要假装客套。即使你有天大的事,也请你明天去公司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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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4-16 20:02 编辑


  “对不起,莫姐,请您给我一次机会。”尽管羞窘得无地自容,管蘅仍勇敢地正视莫静言。
  “凭什么呢?”莫静言讥讽地扬眉,看样子她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罢了,干脆成全她,让她死得明明白白,“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有才华,音乐造诣很高?”
  管蘅摇了摇头:“我很喜欢音乐,我想留在这个舞台上。”
  “那这个舞台愿意留你吗?你觉得你唱的歌很高大上,琴也弹得不错,和你同场的选手都不如你。嗯,我承认是这样。可那又如何呢?我要是喜欢高大上的音乐,我可以去买交响乐的唱片、去看歌剧,我们这是《全城恋歌》,是一档综艺节目。综艺是带有娱乐性的,要讨好观众、要抢收视率、要争取广告商。而你呢,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舞台中央,表情僵硬,惜字如金。评委的提问你不配合,与主持人沟通也困难,这样的节目谁要看啊?你是千里马,可我不是伯乐,我只是个商人,我考虑的是商场效益,你明珠蒙尘跟我没半点关系。”
  “给我时间,我会……调整状态的。”管蘅极力保证。
  莫静言冷笑:“时间就是金钱,马上就五十强直播了,我们能等吗?电视台的广告都是以秒来收费的,一档节目要是收视率不好,广告商不买账,那损失将是无法估量的。实话告诉你吧,我的权利没你想的那么大,淘汰你是我们集体讨论的结果,不是我的个人行为。”
  客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管蘅手脚冰冷,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勉强挤出一丝歉疚的笑,“很抱歉,冒昧地打扰了。”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都这时候了,你还一副清高的姿态。我真不懂你是来干吗的?”身后传来莫静言的责问,管蘅缓缓回过头。
  莫静言双臂交叉,像端详一件商品似的盯着她。
  “一个成功的歌手,懂音乐、有好的嗓音,这是先决条件。但有了这种条件,并不代表你能红。后天的包装才是最最重要的。如果我给你一次机会,你会什么都听我的吗?”
  “我……”管蘅张了张嘴,声音消失在唇齿间。
  “还说什么喜欢这个舞台,连一点付出都不肯,我还凭什么给你机会?不送了!”莫静言上前打开了大门。
  管蘅僵硬地说道:“再见!”
  莫静言将大门甩得巨响,在楼上看书的黎漠皱皱眉头,放下书走到窗前,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
  起风了,树木被刮得东摇西摆的。路灯逐一亮了起来,从窗户看过去,被树木遮掩的车道窄得像一线天,这有光线的明暗,也有角度的问题。管蘅单薄的背影就在一线天里飘着,转瞬就被黑暗吞没,无影无踪。
  真可怕,这个世界。
  黎漠两手插在家居服的口袋里,缓步下楼。
  很奇怪,莫静言的心情并没受什么影响,欢快地把酱汁拌在面上,很耐心、很细腻,又准备了沙拉,还倒了两杯红酒,像是在庆祝什么。
  黎漠对娱乐圈没半点兴趣,为了和莫静言有话题聊,他才勉强对这个行业了解了一下。
  今晚,莫静言只字不提刚才的事,黎漠也就识趣地回避了。这样的小事在他们的生活里连个小插曲都算不上,很快就随着外面的晚风刮得了无痕迹。
  莫静言有个师姐后天金婚纪念日,搞了个慈善派对,主题是帮助失学儿童。“她真算是人生赢家,嫁得早、嫁得好,现在钱也有、人脉也有,名气还在。唉!”莫静言联想到自己那段失败的婚姻,语气里不无感慨。
  “做人别太贪心,你有事业,还这么美。”面凉了,咬着有点硬。
  莫静言娇嗔地瞪他一眼:“整天就会哄我,不过这也是事实。这几年,她倒是很显老态。很不巧那天我有个会得去参加,你替我送份贺礼去吧!”
  “你抽点时间露个面就好了,不用待全场啊。我和那些人又不太熟,像个傻子似的干坐着。”黎漠用餐巾拭了一下嘴角,端起酒杯。
  莫静言放下叉子,瞪着他:“做我的儿子辱没你了?”
  又来了,黎漠有点哭笑不得。
  “太后大人,这又扯到天边去啦!”
  “不然你怎么这么不待见我的朋友呢?第一次不认识,打个招呼,以后不就认识了。”黎漠的长相大半随了父亲,眉睫浓密立体,鼻子高挺,穿家居服显得特别简洁斯文,弓形上唇不笑也像是在微笑,这让莫静言觉得特别委屈。
  “你和你爸是一路货色,总欺负我。”
  这帽子扣得可够大的,黎漠只得投降:“我去总行了吧!”
  “你别勉强!”
  “一点都不。”黎漠发誓。
  派对举行的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是一座门头看上去古朴素雅的四合院。进去后才知里面奢华到了极致。
  师姐在演艺界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派对又打着公益的旗帜,出席的宾客个个都大有来头。
  会所特地准备了红毯和签名幕墙,拉起了防护带,带子外的记者似乎比宾客还要多。黎漠转了个身,就看到几位响誉国际的影帝和天后。他是一副生面孔,虽然英伟的面容已引起众人的注意,却没人主动过来打招呼。
  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俊男美女了。
  跟着黎漠一块进来的是影坛一对夫妻档,隔三岔五在微博上秀恩爱。应记者的要求,两人停下拍照,妻子紧紧挽着老公的手臂,可老公的双手却插在裤袋里。妻子深情款款地凝视他,身子紧贴他,他的目光却只是尽职地直视镜头。
  黎漠挑眉,暗自发笑,这个老公大概是撑不下去了,连恩爱都秀得这么敷衍。
  “小漠。”被众人花团锦簇围着的女主人一抬头,忙笑逐颜开地迎过来,“静言终于大方了一回,肯让我们这些叔叔阿姨见见你啦!”
  黎漠海派地抱了抱女主人,温柔地献上颊吻:“不大方也不行了,我这么大个人,放哪儿都藏不住。”
  这本是句笑语,女主人却听得心有戚戚。
  娱乐圈的饭不好吃,为了事业,莫静言生生把黎漠瞒了二十多年。
  “别怪你妈妈,她也是没办法。”
  “嗯,理解。不过现在可麻烦了,我和她一起出门,人家都当我是被她包养的小白脸。”
  “那些人是瞎了吗,你的脸哪儿白了?”明明是很阳刚的古铜色,型男范十足。
  “捂捂也就白了。”
  女主人被黎漠给逗乐了,拍拍他的肩:“你这孩子真会说话!好了,你自己随便转转,找点吃的喝的,我得招呼客人去了。”
  黎漠优雅地向女主人行注目礼,他知道,刚刚这一寒暄,关于他是谁,很快就会掀起一朵小浪花。娱乐圈就是这么八卦。
  尽管只是一场慈善派对,所有人却都盛装出席,甚至还请来一支管弦乐队。不过乐队演奏的曲子都是为活跃气氛的,无须静心聆听。柯逸也来了,穿深色礼服,墨色的俊眉斜飞入鬓,鼻梁俊挺笔直。他似乎有表演,正在与乐队比画着沟通。
  身后,有人轻蔑地哼了一声:“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喝过洋墨水。”
  黎漠失笑回头,就看到高以梵跷着个腿,不屑地瞪着柯逸。
  “他哪里得罪你了,你就这么看他不顺眼?”
  “他没得罪我,可我就是瞧不上他。真正的艺术家,为了艺术,甘于清贫,不为五斗米折腰。他留过洋又怎样,和那些到处走穴、对着广告商媚笑的三流歌手又有什么区别?非要说区别的话,也就是他拿的银子多点罢了,一身铜臭味。”
  黎漠真想拿把刀来戳戳高以梵的脸皮,看看到底有多厚。
  别人还有资格说酸话,可他不行,他父亲和他叔当年在俄罗斯边界盗卖影碟发的家,然后开办了全宇影业公司,后来发展成娱乐集团。旗下艺人无数,吃香的喝辣的全靠他们。柯逸就是他家的一线艺人,不过听说合同快到期了,现在很不买高层的账,想必高以梵吃过他不少闷亏。
  “高少爷,不是人人都像你叼着金汤匙出身,嘴上积点德。”
  高以梵高冷地一斜眼:“你又是个什么好人?我叼的是金汤匙,你叼的可是钻石汤匙。”莫静言现在被冠以选秀教母,在星煌拥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而黎漠的父亲黎索南,在法国有一家连锁中餐厅。目前这两者加起来的市价,无论是以美元还是欧元来计算,都是以亿为单位的,而黎漠是唯一的继承人。法国媒体曾戏谑地评价黎索南的中餐厅,当法国家乐福以强势之态充斥中国各大城市的街头巷尾,中国人则从舌尖上悄无生息地对法国人进行了营销反攻。
  “我们需要比比身家吗?”这个人绝对是猪一样的队友,黎漠再次提醒自己能离他多远就离多远。
  高以梵朝一侧的厢房努了努嘴:“走,给你看样好东西。”
  黎漠转身前,柯逸刚好看过来。他显然没想到黎漠也会在,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黎漠礼貌地颔首。
  高以梵所谓的好东西,原来是两盒从古巴捎来的雪茄。
  “这盒送你。”对待黎漠,高以梵向来大方。
  他熟稔地打开桃花心木保温盒,慢条斯理地摆弄雪茄。剪去雪茄头,划火柴,点燃香柏木片儿,给雪茄预热,再点燃,轻轻吸一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相当赏心悦目,颇有点上世纪三十年代上海小开的味道。
  “真的不一样,就像82年的拉菲和普通红酒相比,虽然都是用葡萄酿造的,可口感的差别大了去了。”
  黎漠笑笑,黑曜石般的深眸掩在烟雾后,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外面的声音大了起来,派对开始了。
  两人走了出来,乐队先演奏了一首曲子热场,然后柯逸上去唱了一首歌。他没要乐队伴奏,风度翩翩地在钢琴前落座。
  琴声很轻,若有似无,歌声缓慢轻盈,如柔声呢喃,语音温情脉脉。
  “这是他为这次慈善捐款特地写的一首歌。”无论什么时候,高以梵都要表现得无所不知。
  黎漠没有应声,静静地聆听着。
  他必须承认,柯逸能红遍全国,确实是有理由的。
  听莫静言说,柯逸刚出道时和星煌本应签十年约的,莫静言却只让他签了三年。她说三年后,星煌这个平台对于柯逸来说就太小了,他需要更广阔的舞台。
这是真正的业界良心,所以在柯逸的心中,莫静言绝对是处于恩师的位置。
  歌曲以一个悠长的音符收尾,掌声响起。
  女主人与男主人牵手上台,诉说几十年来的恩爱相伴。
  接着,派对进入正题,捐款开始了。不管捐多捐少,女主人都会亲手送上一件小孩涂鸦的T恤。
  莫静言捐了二十万,黎漠上台时,女主人额外给了他一个拥抱。
  黎漠拿着T恤和雪茄上了车,他走得有点早,也没跟女主人道别,她应该不会怪罪的。
  外面还是很热,礼服就像绳索一样绑在身上,贴身穿的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黎漠扯下领结,脱了外套,解开袖扣。等收了汗,才发动了车子。到十字路口时,不知怎么的瞅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雪茄,走了一下神。方向盘一转,他便拐向了另一条路。
  等车停下来,黎漠发现自己已经停在了周晓冬的公寓楼下。
  这个小区太旧了,名字却很好听,叫汇贤佳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家为一批高级知识分子建造的。
  小区设计得方方正正,有如军营。连树木也是,不过长势非常好,随便一棵梧桐,一个少年都不一定抱得下。
  路两旁的梧桐于半空中连在一起,密实的枝叶让月光都钻不进来。
  高知们早已搬离了这里,现在这里住的居民很杂,从车辆的停放情况就看得出来。
  周晓冬刚离世的那段时间,黎漠常开车过来,一待就是一夜。他知道她住哪一层,但他从没想过要上去看看。他就像在进行一场祭祀,也像是在等待。
  过程很神圣、虔诚,而结果,全看天意。
  印象里,周晓冬爱抽三五牌那种外烟,劲很大,一天一包。跟他说事时,会随手给他扔一支过来。渐渐地,在他的眼里,周晓冬的性别就模糊了。
  有一天,工地上的发电机出了故障,整个工地漆黑一片。他和她坐在黑夜里抽着烟,一仰头,漫天繁星。
  他叹道,“没有电太不方便了,真不知古人是怎么过来的。”
  周晓冬给他讲了个故事,不知是日本的哪个时期,有个君王疯狂地爱上了自己的一位后妃,他一直想看后妃睡着的样子。可惜那时宫里有火禁,三更后,任何人都不得点灯。后来他想了个办法,让工匠做了个密实的竹笼,里面装满了萤火虫。黄昏时分,他用衣衫把竹笼遮着,等到天黑透了,后妃沉睡了,他就拿下衣衫,让室内溢满蓝莹莹的光。光下,他的后妃睡颜如花一般娇美。
  “不错,挺有创意,也很浪漫。”他赞了一句,随后开玩笑地问道,“你不会也做过这样的事吧?”
  周晓冬但笑不语。
  他大吃一惊,“还真做过?”
  “我还玩过跟踪呢!”一支烟燃到尽头,周晓冬又取出一支,以烟点烟。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你还当真了!”周晓冬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了。他拍了拍灰尘,追了上去。
  那次似乎是他唯一一次和她聊得比较近。
  老式小区一般都是多层建筑,最多也不过六层,还没有电梯。周晓冬住四楼,黎漠打开车窗,慢慢仰起头。
  那里一直黑漆漆的……
  黎漠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四楼的窗口今夜透出了淡黄的灯光,不是很明亮,却非常柔和。
  黎漠的心跳得很快,他下意识地拿起雪茄盒,推开车门,脚下像是有人指引似的,一级级地上台阶,拐弯。二楼,三楼……
  他深呼吸,没错,门内也有灯光透出来。他突然有点慌乱,手心全都是汗。
  不必大惊小怪,也许是吉林终于把房子给卖出去了,有新主人入住了。那么,周晓冬应该就是真的走了。如果是这样,他就更要上来看看,因为以后他就不会再来了。黎漠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脚步很沉重,短短几级台阶,他走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手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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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八月交响曲

  没有人应声。
  黎漠再敲,耳朵贴上大门,里面一片沉寂。黎漠并不相信鬼神之说,但此刻却头皮一麻,心慌气短得像是有高原反应。突地,他改用脚踹门,有些年岁的防盗门闷声战栗着。当黎漠再一次抬起脚时,里面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
  黎漠呆立在门外,手里的雪茄盒“啪”地掉到地上。这个人,还真不是个陌生人。
  管蘅愕然地瞪大双眸,手里握着的白色指挥棒哆嗦了两下。他不是莫姐的儿子吗?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足足有三分钟,还是黎漠先镇定下来:“很抱歉,我有个朋友原先住在这里,我以为……”
  屋子里的光线不太好,只屋角留了一盏小灯。从黎漠的角度看去,管蘅的脸不太清晰,但从她加重的呼吸就能听出她被吓得不轻。
  “是晓冬吗?”
  连声音都在颤抖,黎漠为自己刚才的失礼感到有些愧疚:“是的。你也认识她?”
  “我们是高中同学,也是很好的朋友。”管蘅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雪茄盒。盒子的质量很好,拭去沾染上的灰尘,看上去仍那么高雅,充满光泽。
  “那现在你在这……”黎漠扫视了一下屋子。
  “我暂时住在这里。”管蘅把雪茄盒递给黎漠,犹豫了一下,先去开了大灯,然后说道,“我刚刚在听音乐,所以没听见敲门声。请进。”
  倏然明亮的视线,让黎漠瞬间就看清了屋内的一切。两室一厅的老式住宅,房间小,客厅窄。房子不只是老旧,还很简陋,客厅里连张沙发都没有。一张原木餐桌、几把餐椅就占去了一半的空间。另一半的地上铺了床席子,旁边摆了一张谱架,上面夹着一本乐谱。席子上有台CD机,上面插着耳机线。现在还有人用这种老式CD机?黎漠突然扭过头来问:“这屋没装空调的吗?”才进来一会儿,就有成串的汗珠从他的耳后顺着脖颈往下流。
  管蘅往房间里看了看:“卧室里有装,我……也不太热。”
  那风扇总该买一台吧。黎漠拭了拭汗,一侧身:“那是钢琴?”他不是没见过钢琴,而是周晓冬的卧室里会有钢琴,丝毫不亚于外星人搬来地球安室入户。
  管蘅没想到他会问如此幼稚的问题,投来讶异的目光。
  黎漠觉得自己有可能是中暑了,他不仅看见了钢琴,恍惚还在钢琴上看到了一本厚厚的《圣经》。
  “钢琴是晓冬的,《圣经》是我的。”管蘅看出了他的疑惑。
  “你是基督教徒?”
  “我妈妈是,但我并没有接受洗礼和神圣的入教仪式,就是……”管蘅不知该怎么说。黎漠却听明白了,就像佛教里的俗家弟子、居士什么的,心里装着主,但只是主的编外教徒。
  “你每天都会祷告吗?”黎漠也很想有个信仰,但他发现,其实当事情发生时,神灵一点也靠不住,他只能信自己。
  “是!”
  “祷告是向上帝倾诉吧,他听得到吗?”黎漠勾了勾嘴角。
  “次次都听得到。”
  两个人都沉默了,像老式卡带机运转时歌曲间的空白,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声音响起,让两个人都有点难堪。毕竟第一次见面,他算不上友好,她也算不上从容。
  管蘅进厨房给黎漠倒了杯水,出来时,黎漠已经拉了把椅子在谱架旁边坐下,正翻着乐谱。
  “这里没有冰箱,只有凉白开。”管蘅看着黎漠,他脸上已经可以用汗流成河来形容了。可即使这样,这人仍坐势挺拨,气质强悍而冷峻。
  “没关系,你喜欢交响乐?”乐谱是交响曲的总谱——布鲁克纳的《第五交响曲》。这是一份手抄谱,连五线谱的每根线都是手画的。在乐谱的右下角,画了一株蓬勃的草,旁边写着一个“蘅”字。黎漠往后翻了翻,每张都是如此,像是一口气定制的私人所属的乐谱。
  管蘅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无意深谈。
  “我在美国时,亲耳聆听过芝加哥交响乐团演奏这首曲子。”黎漠抬起头。装凉白开的是一个奇怪的马克杯,像是瓷窑里一件失败的半成品。
  管蘅羡慕道:“是不是很震撼?”
  黎漠婉惜道:“那时是新年,每晚都有几场音乐会,可能是乐团太忙碌,排练时间有点少,我总觉得指挥和乐团的配合不够默契。”
  “我听过君特•旺德和柏林爱乐乐团合作过的录制唱片。旺德说过,音乐所表达的非文字所能形容,但又非表达出来不可。他钟爱布鲁克纳,特别是《第五交响曲》。他能掌握音乐本身的脉搏,速度不紧不慢,一波接一波的旋律接踵而来,似乎直接打到听者的心上。全曲七十多分钟,一会儿就过去了。”
  聊起音乐的管蘅像变了个人似的,很明朗、很健谈、很虔诚。黎漠放下乐谱,拿过管蘅搁在谱架上的白色指挥棒。手握的部分已经褪色了,应该是用的时间比较久吧。
  “旺德的名气在欧洲并不大。”
  管蘅笑笑:“他们发现他时,他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欧洲人就喜欢卡拉扬,因为他指挥的样子很帅,也很酷。音乐会直播时,都会给他很多特写镜头,闭着眼镜,伸长手臂,像在玩魔术。其实他晚年所录的唱片都有些油腻了。”
  “古典音乐界也看脸?”
  “这是个很讲究颜值的世界。”
  黎漠莞尔一笑,表示同意。他知道这样问很冒昧,却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既然这么喜欢古典乐,为什么还要来参加《全城恋歌》的选秀?我不是看低选秀节目,只是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类型啊。”
  管蘅的双唇抿成一条线,把身子转向一旁。原来她也热啊,白色的棉质T恤后背都可以挤出水来了。正当黎漠以为她要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时,她开口回答:“我喜欢唱歌。”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她在回避。可能是他们并不熟,她没必要对他说真话,也可能在她心里,星光璀璨的明星生涯比深重的古典乐更吸引人。
  黎漠起身:“我和周晓冬谈不上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但我很欣赏她。对于她的早逝,我很遗憾。你是她的好朋友,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经济上,都尽管来找我。”他给她留了自己的手机号。
  他以为她会借此让他在太后面前帮她说说话,他若开口,太后虽会觉得奇怪,却也会很慎重地对待。管蘅轻轻道了声谢,语气淡得像是怕他受伤才勉强出声,“想起来,晓冬以前提起过你一次。”
  正要告别的黎漠愣在当场:“她……说什么了?”
  “她没有提你的名字,但我想她说的应该是你吧!她说她一个同行的妈妈认识不少音乐圈的人,有一个还是大明星。”
  “然后呢?”黎漠也想了起来,这事还是缘于柯逸。那天在工地,去食堂吃饭时晚了,端上来的饭菜有点凉,他拜托帮忙的小妹去热一下。小妹把嘴噘得老高,因为没买到柯逸签名的新专辑。黎漠说多大点事啊,这专辑我多着呢,明天我送你。第二天,他真托太后搞来了几张专辑。吃饭时,食堂里的人都快抢疯了。周晓冬就坐在他身边,笑着问他怎么搞到的。他随嘴一溜,我妈妈认识柯逸。
  啊,你妈妈也在娱乐圈?
  嗯,幕后工作人员。
  管蘅眨眨眼,不明白他要问什么。
  黎漠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我想晓冬的意思是,如果你来北京发展,她会让我带你去见见我妈的。”
  管蘅低下头,连脖颈都红透了:“晓冬对我的事总是那么在意。”
  “虽然时间晚了点,不过幸好现在我们认识了。”黎漠暗示道。
  管蘅不笨,羞窘道:“莫姐对我很照顾,我挺好的,真的!”
  这是婉拒还是矜持,黎漠没有去分析:“那就好。有事多联系。”
  她送他出门。握着门把手时,他回了一下头。哪怕她只是暂住,这屋子里也已没有多少周晓冬的痕迹。
  “再见!”
  下楼时,黎漠的脚步是轻快的。他想自己终于找到了周晓冬的那个症结,原来一切都是为了管蘅。只要管蘅开口,他一定会尽己所能地帮一次。从此,他的人生云淡风轻,一个人远行,一个人看桥,一个人看四季的起起伏伏。
  这个夜晚,好像应该庆祝一下。他先给吉林打了个电话。吉林是把黎漠当好哥们儿、好兄弟的,而黎漠总是不着痕迹地和吉林保持着并不生硬的距离。世界上成功的婚姻,大部分是门当户对的。做朋友也是如此,相似的家境,共同的圈子,说话做事都可以大刀阔斧,没必要小心翼翼去照顾一个人的自尊,也不必提防这人对自己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吉林憨厚、爽直、重义气,什么都跟黎漠讲,笑起来傻乎乎的。黎漠没有把他拉进自己的圈子,其实是对吉林的珍惜。一旦见识到那个圈子,只怕吉林和他相处就再也不会这么坦诚。
  “是你主动提出让她住周晓冬的公寓,还是她自己想住进来的?”黎漠问道。
  “你见过管蘅了?没吓着人家吧?那可是个细瓷般的人。人家都不知道周晓冬有公寓,是她请我帮她租房,只住两个月。我上哪儿找去呀。想了想,这才想起周晓冬的公寓。我还怕她不敢住呢!呵,没想到她还真是个胆大的。呃,你怎么跑那儿去了?”说了一大通,吉林才找到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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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4-16 20:05 编辑

“周晓冬会弹钢琴吗?”
  “她弹钢琴?她连小蝌蚪是公是母都分不清。”吉林像是听到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蝌蚪没有公母的。”
  “哦,你梦到……她了?”吉林的声音有些低落。
  “我手里有一盒古巴雪茄。”黎漠慢悠悠地说道。
  “我要了。”吉林立刻忘了刚才的话。
  “行,改天见!”黎漠轻轻松松就打发了吉林。
  从楼下往上看,夜色拉长了距离,四楼像是很遥远。天空是浅灰的,没有云,没有星,月亮也躲了起来,看上去空荡荡的,无边无际。
  黎漠约厉忻宁时,厉忻宁都准备睡了:“考虑好了,那个工程接了?”
  “舅,我们之间除了工作难道就没别的可谈了吗?”黎漠转了几圈都没找着停车位。午夜的什刹海,周边的酒吧灯火通明,湖岸边的吧台上人头簇簇,狂欢才刚刚开始。
  “有呀,你什么时候结婚?”
  “你半小时后到什刹海,我告诉你。”终于找着地方了,一间叫“穹屋”的酒吧,紧挨着桥。桥上人不少,有点挤,大家纷纷讨论着远方那团黑影是不是西山的轮廊。
  “不去,我不在你舅妈身边,她会睡不着的。”
  “我还不知道你会唱安眠曲呢。”
  “那倒不会,但她爱听我打呼噜。”厉忻宁骄傲道。
  “行,那我再给你半小时时间,你打好呼噜再过来!”黎漠挂断电话,推门进了酒吧。酒保是个印度人,胡子很性感,头上扎着头巾。黎漠要了一杯冰啤,打量了一下四周。以情侣居多,角落里有个背影清瘦的男人在弹钢琴。他满意地喝了一口啤酒,恰到好处的凉意让他很舒服。黎漠和别人不同,他来酒吧纯粹是想放松。他讨厌闹哄哄的电子乐,更讨厌纵情声色的发泄。
  啤酒喝到一半,厉忻宁推门进来了。黎漠半张着嘴,有些想假装不认识他。这人竟然上身穿大T恤下面穿条大裤衩就来了,悠闲得像早晨遛鸟的北京老头儿。
  “大热天的穿得那么正式,简直活受罪。”厉忻宁打了个响指,让酒保过来。
  “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的。”
  “没事,喝多了就叫代驾。”黎漠把杯中的啤酒喝光,又点了一瓶XO。
  “什么事这么高兴?”厉忻宁端起酒,抿了抿,察言观色道。
  “舅,我想回法国去了。”黎漠转了转吧椅,正对着厉忻宁。
  厉忻宁有点蒙:“这不是刚回来吗,不是适应得挺好的吗?”
  “我回国是为了太后。她这把年纪,早前又灿烂过,她和我爸爸虽然离婚很久了,但两人还都是独身,这些年也就过来了。突然,我爸结婚了,还很幸福,这就像天平一样,失了衡。我怕她太失落,所以想回来陪陪她。可是我发现自己错了,她过得很充实,也很快乐。我们现在一周也见不了几次面,我的走或留,对她的影响不大。还有一个原因,太后可能觉得没有陪着我长大,心里很是不安,现在就想尽力弥补。只要我想做件什么事,她都会背着我想方设法去为我铺路、找关系,扫清一切障碍,生怕我受一点委屈。这种感觉很温暖,却也很让人抓狂。”黎漠耸耸肩。
  厉忻宁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懂你的感受。以你的能力,开间独立工作室绰绰有余,窝在我那儿确实有点大材小用。可这两年我们相处得挺不错的呀。这样吧,你留下,我接受你做我的合伙人,让你当家作主。那个城建工程,你务必拿下。”
  “你这工程技术含量一般,找别人也是一样的。法国南部山区想建一座高架桥,斜拉索式的,预测高度可能会超过艾菲尔铁塔,他们给我发来了资料,我很感兴趣。”
  “原来是嫌我这个工程没挑战性啊。我告诉你,张文映对这个工程可是表示很关注哦。”见黎漠不上钩,厉忻宁有点沮丧。
  “张文映是谁?”
  “京城六号立交桥知道吗?”
  黎漠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是她呀!”
  六号立交桥号称国内路桥史上的一个奇迹,甚至在世界史上也排得上号。不过这个奇迹是要加引号的。六号立交桥在二环路,是这座城市的四大堵点之一。六号又以其地理位置特殊更受广大市民的关注。每天早上七点以后,这里就成了车的海洋,四面八方的车辆汇聚在这里,再通过主路、辅路,分流至四面八方。这里是公认的交通枢纽,却没有发挥出交通枢纽的作用。原因是六号立交桥的设计让路和桥的通行能力不匹配,进口的通行能力高,而出口通行能力低,车全都挤在了这里。除了设计不合理外,桥上的标志也不够清楚,让司机不知所措。设计师们聚在一块,常拿六号桥调侃。设计师叫张文映,女性。
  “如果由她设计,我倒是很期待。”
  “瞧你这看戏的小人样,还法国绅士呢!”厉忻宁朝四周看看,撇嘴道,“你瞧人家成双成对的,我们俩大老爷们儿大半夜的在这儿对坐着,算什么啊?”
  黎漠冷冷地回道:“搞婚外情是可耻的。”
  厉忻宁瞪他一眼:“谁搞婚外情了?我对婚姻的忠诚度比金子还要纯。我问你,啥时候滚去法国?”
  “下周去法国实地考察一下,待过一周后,还会再回国待一阵子,我还什么都没跟太后讲。她现在是个大忙人,挤不出时间听我说话。”
  厉忻宁一拍大腿:“那这样,那个工程还是由你来设计,我给你找个助手。设计完,你走人,后续工作全部交给助手。舅没为难你吧?”
  黎漠啼笑皆非:“你咋就认准了我呢?”
  厉忻宁拍拍胸口:“你在,我这儿安心。”
  黎漠沉思半晌:“行,就再帮你一次,算还了你对我当初回国的收留之恩。”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冷血冷情,什么都算得这么清。”
  “中国人不都说,无债一身轻嘛!”
  星煌的标记是被火焰包围着的一颗星星,意指真金不怕火炼。这个硕大的标记挂在星煌大楼的楼顶,代表着星煌的目标,也代表着星煌的自豪。星煌大楼连地下附属的两层共四十八层,地下两层是停车场,一楼是接待大厅,二楼三楼是餐厅、咖啡馆。挑高的楼层,走廊间常绿的植物,看似随意却是精心摆放的沙发,让进来的人都油然而生一种融入的渴望。练习生们生活、练习的地方是四楼到十楼。星煌有自己的伴舞和伴唱团,日常也待在那里。十楼到十二楼是录音棚。十三楼,这个所谓不吉祥的数字楼层,是星煌的荣誉楼,艺人所拿的奖项以及领奖时的照片都放在这里。高层们办公的地方放在顶楼。在大楼的后面,一幢像UFO形状的建筑,是星煌最引以为傲的录制大厅。去年的《全城恋歌》就是在这里录制的,这里今年也将是这个夏天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管蘅要去的是四十楼,那儿是星煌的人力资源部。一起进电梯的还有几个胸前挂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她走神了,跟着人家下了电梯。一抬眼,只见一个排练大厅,一群身穿紧身衣的女孩排着队在称体重。有一个好像胖了一点,小脸吓得发白,捂着嘴,难以置信道:“我晚饭连水都不敢喝一口,怎么会胖的?”一旁的工作人员冷声道:“从明天开始,午饭减半,运动量加倍。”小姑娘立刻就哭花了一张脸。
  管蘅转身又进了电梯,电梯门再次打开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迎过来:“是管蘅吗?我是莫姐的助手景涂然。莫姐的会还没有结束,你稍等一会儿。”
  管蘅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进一个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无论是长相、胖瘦,还是衣着、发型,就连笑起来弯起的眉宇,都一模一样。这是一对双胞胎,管蘅在前面比赛时见过。因为太过特别,所以印象很深。她们是以组合参赛的,组合名称是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可爱多。事实上,她们俩的表演也真的是可爱多多。
  她们聊得正欢,看到有人进来,忙站起身。发现是管蘅后,两人对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很震惊:她怎么也来了?
  管蘅说了声“你们好”,她们回以一笑,坐下继续说话,再没朝管蘅瞟一下。管蘅毫不在意,坐下给自己打气。
  从玫瑰园回来之后,管蘅把莫静言说过的话想了又想,终于鼓起勇气给莫静言打了个电话。还没等她开口,莫静言就说道:“你有什么想法来公司和我面谈,我讨厌在电话里谈工作。”
  管蘅轻轻叹了口气,她怕莫静言,不是一点点。
  莫静言的这个会议时间很长,管蘅等了一个小时后,景涂然才过来通知她去莫静言的办公室。
  “莫姐的办公室哎!”双胞胎歪着头,嘴唇嘟起,无限羡慕地叹道。
  莫静言已经在等她,走廊上铺着厚软的地毯,走上去无声无息。
  “我们去那儿坐坐。”莫静言指指走廊的尽头,那儿是个花房,四季恒温。花并不多,却盆盆生机盎然。玻璃墙前搁着几把木椅,“很累的时候,我就来这儿坐坐,看看绿色。”莫静言揉揉额角,仿佛很疲惫。
  两人刚坐下,小熊也从外面走进来:“管蘅,我们又见面了。”
  “小熊老师好!”管蘅忙起身恭敬地打招呼。
  “坐,今天这儿没外人,你有什么顾虑尽管讲。我跟你说,莫姐这么温柔的时候可不多哦。”小熊挑了把管蘅身边的椅子坐下,脸上的笑容很真诚。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家的地址是你透露给她的。你们俩合着伙算计我。”莫静言恨声道。
  小熊拱手谢罪:“我承认是我给的,可我这不是惜才吗?难得遇到一个歌唱得这么好的。现在真正会唱歌的人可不多,某些歌星的新专辑上市前,我在录音棚修音修得都快吐血。”
  “少埋怨了,谁又轻松呢?”
  小熊笑道:“知道,莫姐也不容易。好了,我们聊正事吧!管蘅,你对于公司对你的安排有什么担忧的?”
  管蘅局促地搓了搓掌心,咬咬唇:“我没有故事,也不励志。”
  看来她倒是认真看过《全城恋歌》了,是的,很多选手都爱以故事来拉票,来打动人。
  “你很实诚。但你还是要把你的实际情况跟我们说清楚。”莫静言说道。
  “我刚升到大三上学期就退学了,那时候很厌倦上学,弹不下去琴,也看不下去乐谱。”说起往事,管蘅的表情很是无奈,也很平静。
  任性的行为不可取,学历这块要小心避开。莫静言看了小熊一眼,小熊的眉头紧蹙,好像不太相信。
  “我母亲原先在剧团工作,但她的肺不好,一直在家养病,有时教教小朋友弹钢琴。在我念大一时,她去世了。我父亲是聋哑学校的老师。”
  莫静言单手捏着下巴,靠向椅背。过世的人不好大做文章,这是对逝者不敬。聋哑学校是公益的敏感地,容易触及正常人的道德底限。虽然这两点都很有博人眼球的卖点,可她不敢轻易尝试。
  “你有男朋友吗
?”
  管蘅摇了摇头。
  “以前谈过吗?这一点你可千万不能隐瞒,娱乐圈里,前任拿往事来闹腾的事例可不少。我得心里有数,一旦有什么事,我们也好有应对之计。”
  管蘅怔了怔,随即又摇了摇头。
  “我再问一句,你来参加《全城恋歌》的真实动机是什么?想出名?”
  管蘅坦白道:“其他的事我不会做,我只学了音乐。”
  小熊不厚道地笑出声,这算专业对口了吧!莫静言无语,她还真把这儿当职场了。
  “我们先签个五年约,关于你以后的策划,我们还要好好研究一下。”
  “可不可以签两年?”管蘅有点着急。
  “大部分练习生进来都是签十年约。韩国那边,十三年、十五年的都有,你这算短的了。公司推出一位歌手不容易,三年还没赚钱呢!”莫静言没好气地道。
  “可是……”管蘅求救般地看向小熊。
  莫静言火了,脸一冷:“你也可以选择不签约,就当我们今天什么也没谈过。”
  管蘅慌乱道:“我不是不想签约,我只是怕……你们失望,我真的很笨,除了弹琴、唱歌,其他的都做不好。”
  “没关系,做不好的,我们会找人慢慢教你。”莫静言的语气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
  小熊拍拍管蘅的手,安慰道:“别辜负莫姐的一片心意。”
  管蘅红了眼眶,连连点头:“嗯,我会努力的。”
  “你回去好好准备五十进二十的比赛,有什么想法就给小熊老师打电话。以后每天都要来公司报到。”莫静言说道。
  管蘅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眼睛湿润了,不知是激动还是感慨。
  等到电梯门合拢后,小熊收回目光,朝莫静言挑挑眉:“莫姐,你这次赌了把大的。”
  莫静言神秘地一笑:“一开始我就没想走寻常路。咱们《全城恋歌》一直走在选秀的前列,你看现在有多少电视台在搞选秀,观众的胃口都腻了。所以这次我给《全城恋歌》的定位是高大上,我要把管蘅打造成选秀界的奢侈品牌,让别人望尘莫及、高山仰止。”
  “流行音乐大部分的消费群体都不是大艺术家,普通人的喜好才是市场的主流。”小熊中肯地道。
  莫静言信心满满:“你看过世界小姐的选美比赛吗?冠军从来都不是性感尤物,但她耐看、端庄、大气,经得住任何一道挑剔的目光。管蘅演唱的歌曲,我知道可能做不到口口相传,却会吸引音乐界的一些专业人士,我就是要让他们来探讨、来评论。选秀不是哗众取宠的娱乐,它也可以是人才辈出的摇篮……你有什么不同意见吗?”莫静言对上小熊骤然深沉起来的目光。
  “你这想法不是今天才有的吧?”
  “在看过她的两场演唱后,我就开始琢磨了。”
  “你很喜欢她?”
  “没有我保驾护航,她能进入五十强?”
  “那你前几天还折腾个什么劲呢,瞧你把她吓成那样。”
  “这你就不懂了吧,每个歌手一开始都是鲜明的个体,个性张扬,但要想让她成为你心仪的产品,得把她整个人敲碎了,重新塑造。”
  小熊甘拜下风,心道:得,姜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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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4-16 20:04 编辑


    黎漠的航班是准时到港的,出港却花了四个小时。出关处拉起了红色警戒线,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线外,戴着钢盔持枪的武警严峻地扫视着人群,人群从一开始的惊恐到一片死寂。消息从外面传过来,一个坐轮椅的伤残人士腰里裹着自制的**,不知为什么,突然冲进候机大厅自爆了。
  站在黎漠身后的一位中年男人咬牙切齿道:“真是恨透了这种懦夫,遇事不想办法给自己维权,却把一腔怨恨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去年南方的公交车爆炸案也是,几个高考的孩子就那么没了。对了,今天有人员伤亡吗?”
  旁边的人耸耸肩:“不知道。”
  几个小姑娘挤过来,弱弱地问:“我们八点前能出机场吗?”
  “估计难。”
  小姑娘们嘴一撇,哭了:“那我们要赶不上《全城恋歌》的直播了。”
  其他人笑了,也就是孩子,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这件事。黎漠听后一怔,忙开手机看有没有短信。短信有七八条,大部分是厉忻宁的,没有管蘅的。黎漠一忙起来就把管蘅的事全丢到脑后了。也可以说他根本就没把这事当事,都没跟莫静言提一句。她是真不需要他的帮助?不过既然自己已经开了口,肯定是要关心一下的。
  机场方面的反应还是挺迅速的,很快就清理了障碍,一切恢复正常。黎漠有开车来机场,上车之后,他先给莫静言打了个电话。手机无人接听,他一点也不意外,一旦进入直播,太后就六亲不认了。
  《全城恋歌》的五十进二十比赛,赛制可以说是简单、速食而粗暴。五十人抽签,分成五组,一组十人,依次唱一首歌,由现场观众和评委共同投票,排在前四的晋级到下一轮,其他六人则直接淘汰。评委是四人,一票算一百分。也可以说,如果现场观众不是偏得太离谱,那么歌手的去与留,都是由评委决定的。
  黎漠走进演播大厅时,已经比到了第四组。直接晋级的歌手站在一旁的升降台上,他扫了一眼,没有管蘅。于是他折身去了后台。
  比起前面的流光溢彩,后台就像清晨的农贸市场,工作人员连走路都是用跑的,歌手们有的对着镜子在练习,有的紧张得团团转,有的则闭着眼睛,像蓄势待发的运动健将。管蘅安静地站着,定定地看着墙上的大屏幕。屏幕上一个歌手正在演唱韩寒作词的一首《后会无期》。
  当一艘船沉入海底
  当一个人成了谜
  你不知道
  他们为何离去
  那一声再见竟是他的最后一句
  ……
  这首歌并不好唱,音域要宽,高音要剔透,低音处又要表现得哀婉、缠绵悱恻。演唱者是个不是很年轻的女子,及肩的短发,穿白衬衫、牛仔裤,有着一副沙哑暗沉的嗓子。唱的时候,眼睑一直垂着,像是已经沉醉在歌曲的境界里。
  不知是歌词还是旋律触动了她身体的哪一个点,她突然泪盈满睫。
  “第五组歌手准备候场。”带队老师从前面跑来。
  歌手们立刻排好队,管蘅没有动,像一幅素描,就差一个花瓶、一把椅子,背景是暗的,神情是深远的。
  “管姐姐,到我们了。”双胞胎跑过来催道,“啊……你哭了!”
  管蘅忙抬手拭去泪水,转过身来,已化好妆的脸上显出两道明显的泪痕:“要上台了吗?”
  双胞胎急得直跳脚:“天哪,妆都花了,快去补一补。”
  管蘅今天的演出服是一条过膝的湖蓝色连衣裙,圆领,简简单单,腰间一根同色同料的腰带,打着整齐的五分褶,像花边,拦腰一系,突出纤细的腰肢。配上管蘅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肌肤,整个人立马有了那么一点仙气。
  双胞胎陪管蘅一起去了化妆间,没等化妆师拉下脸,双胞胎抢先赔礼认错:“管姐姐的情感太丰富、泪点太低,被人家的歌声打动了。”
  化妆师是个识大体的人,也没说什么,利落地替管蘅补了妆。三人急急地向候场区跑去,来晚了,所以只能排在最后。
  “刚才谢谢你们了。”管蘅低声道。
  双胞胎凑过来:“管姐姐和我们是一家人,那些人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要团结友爱,打败他们!”
  管蘅笑笑,这就是签约的好处,她终于也有盟友了。前面一组比赛已经结束,晋级的选手留在场上,淘汰的选手退场。主持人正在煽情地说些鼓励的话。
  “你喜欢他吗?”双胞胎问管蘅,双手搭在管蘅的身后。她们俩今天的着装是未来风,一身黑色缀满金属钉的紧身裤装。
  “嗯,喜欢!第一期《全城恋歌》也是这位主持人主持的,很亲和,记忆力特好,每一位选手的情况都如数家珍。”
  “进场了。每个人都注意自己的走位!好好表现。”带队老师叮嘱道。
  “啊……管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双胞胎收回手时,一颗金属钉不小心勾住了管蘅的裙子,再用力一拽,整个后襟就被撕成了两片。她们瞪大眼睛,惊得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怎么办,你还……能比赛吗?”
  灯光很强烈,人那么多,尽管冷气开得很足,后台仍然可以用闷热来形容。
  管蘅却感觉一丝冷风呼呼地从后背钻进肌肤里。她的牙齿上下打着冷战,为了不发出声音,她死命地闭紧嘴唇。
  都已经走到这儿了,能不能比,其实是没有选择的。但她还是往后看了一眼。
  有人说回首是因为无法忘却,也有人说回首是警醒自己同样的错误不能犯两次。她机械地跟着队伍向前走,一遍遍在胸前画着十字。
  这不是前面的海选,舞台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摄像机布满各个角落,对准了舞台。屏幕上,甚至连睫毛颤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一片,评委们的座椅在舞台前方,看他们的表情就像看着即将出笼的**。
  管蘅虽然站在最后面,可因为队伍是按弧形排列的,她其实并不靠后。每一位演唱歌手都要从队伍中出列,走到舞台中央,可以跳舞,可以配上自己的肢体语言,也可以讲几句话,限时四分钟。
  四位评委,一位是著名流行音乐作曲家七少,一位是柏林电影节影后谢元元,其他两位是歌坛巨星叶青和管蘅认识的小熊老师。
  管蘅整个人像是处在真空之中,前面的歌手唱的什么,她在看、在听,却什么也没看在眼里,什么也没听入耳中。
  直到双胞胎上台前,她才闭了闭眼。
  双胞胎唱的是那首改编过的《甩葱歌》,配上她们的服装,再加上她们苦练的机器人舞蹈,在场内掀起了一个不小的高潮。
  唱罢,两个人头挨着头,做了个爱心的手势,嗲声说:“我们是可爱多,喜欢我们就给我们投上票票哦!”
  管蘅准备的歌曲是音乐剧《小王子》里的名曲《因为那是我的玫瑰》,主持人看完手中的题板时,朝管蘅看了一眼。
  管蘅走上前,她听到后面传来了讶然的抽气声。
  她向乐队成员点了点头,音乐响起,灯光暗下去,一束蓝光从大厅的顶端打向管蘅,她就像置身于另一个星球之上。
  《小王子》说是一本童书,却是一本适合大人看的童书。
  它的销量是出版界的一个奇迹。一个外星球的小王子因为和一朵玫瑰花赌气,来到了另一个星球,遇见了一位飞行员。他向他说起自己和玫瑰的故事。
  你是这样美好但你又是如此空洞
  人们不会为了你而死去
  你仅仅是我的玫瑰
  但你比一切都美好
  因为我把你浇灌
  因为我把你保护
  因为我听你倾诉
  因为那是我的玫瑰……
  这首歌很长,也很安静,彩排时,老师让管蘅左右走动几步,莫静言拒绝了。
  在管蘅没有接受过表演指导以前,她只要管蘅静静地站着就好,哪怕观众觉得无趣。表演是管蘅的硬伤,她不能让她自暴其短。可能是这首歌太过陌生,观众的反应有些迟钝。
  管蘅谢幕时,场内静得有些出奇。当管蘅走回队列,蓝色的光束跟了上去。
  她半裸的后背突兀地撞入众人的视线,撕裂的后襟就像两只断翼的翅膀。
  这已不能叫走光,几乎等同于半光了。
  场内“哗”的一下沸腾了。
  主持人也是惊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问了一句:“你有什么话想和评委与观众们说吗?”
  管蘅摇了摇头,仿佛唱这首歌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气力。
  最先点评的是七少,寥寥几字:“意境不错。”
  说完,朝谢元元瞟了一眼。
  谢元元的话也不多:“我喜欢玫瑰,热辣、疯狂、妩媚、芬芳,可惜王子的世界我不懂。”讽刺的意味丝毫不掩饰。
  叶青拿起管蘅的资料,皱了皱眉:“没有演出经验,没接受过专业训练,能唱成这样,不错,值得鼓励。”
  听到这里,管蘅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除非小熊老师顶住压力把手里的票投给她,但那样未免偏心得太过明显。毕竟这是一档直播节目,有上亿双眼睛在看着。
  “小熊老师?”主持人提醒沉默过久的小熊。
  小熊点点头,站了起来,面对场下的观众:“我是一个音乐制作人,很多时候,我要么待在工作室,要么就是在录音棚里。我很少看到歌手在舞台上的样子,我也不会去注意那些,我在意的是他们的嗓音、音准。听他们唱歌,我一般都闭着眼睛,刚刚我也是闭着眼睛听的。今天晚上,听了五十首好听的歌曲,耳朵很享受,却也很失望。在所有歌手里,只有一个人全程没有走音,始终把旋律抓得牢牢的。对于一个音乐制作人来说,光这一点就及格了,所以我把这张票投给——”他朝管蘅看过去,“管蘅!”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是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无可厚非管蘅晋级了,但却没有掌声。全场观众还没从之前的震撼中恢复过来,管蘅唱什么歌,他们已不记得,他们脑海中闪过的全是蓝色光束下莹白的裸背。
  女星们走红毯,裸背的大有其人,但那是为了博得头条。《全城恋歌》是一场歌唱比赛,这又算什么呢?
  莫静言气得快晕倒了,管蘅妆都没卸,就被叫进了办公室。她觉得管蘅搞砸了自己的整个计划,这个奢侈品牌还没来得及推向市场,就已经沦落成为大陆货。
  管蘅低着头站在她面前,还上着妆的面容白得有些慑人。
  “晋级了,你的心情应该还不错吧!哦,你很委屈,你中了别人的招。第一次在镜头前露那么多,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不好受。要我表示一下同情吗?要我帮你去惩罚陷害你的人吗?”莫静言咄咄逼人地看着管蘅。
  管蘅抬起头,脸上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干干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又合上。
  “管蘅,我告诉你,别以为跟公司签了约,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娱乐圈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地方,睁眼天堂,眨眼地狱,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拜托你长点心,别跟我说真相是什么。身陷绯闻中的明星们在记者会上的解释与澄清,我跟你透个底,十有八九都是假的,那只不过是公关部门几天几夜奋斗出来的策略,是一次危机事件处理。所谓的真相,是要嚼烂了咽到肚子里的。公司看中你,是因为你歌唱得不错,但录制中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可预测。希望你能从这件事中学会,在这个圈子里,想成功,不仅要才华出众,更要学会自我保护。公司不是你二十四小时的贴身保姆,做不到面面俱到。很多时候,你靠的只有你自己,还有运气。你好自为之吧。”
  莫静言亲自过去打开了门,管蘅欠了欠身,低声说道:“谢谢莫姐。”
  景涂然走了过来,和莫静言一起目送管蘅:“幸好有小熊老师的机智救场,今天总算有惊无险。”
  莫静言叹了口气:“这一招只能用一次,如果之后再遇到什么情况呢?我本来是想让他在最后才使出这招的。”
  景涂然劝道:“莫姐,别多想了,之后再见招拆招吧!‘可爱多’那里打算怎么办?”
  莫静言神色一凛:“把后台的监制录像给她们送过去,抓紧一切机会抢出位是对的,但有本事做就要有本事藏好尾巴。没这个本事,就少丢人现眼了。”
  “好!莫姐早点歇着吧!”
  莫静言疲倦地闭上眼:“不敢歇呀,今晚网络上还不知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呢,我得盯着点。”
  景涂然笑了:“有话题才好,话题才能带来收视率。”
  管蘅从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时,所有人都走了。
  灯光熄灭,一切繁华散尽,刚过去的几个小时就像是一场梦。
  她整个人如同高烧刚退,浑身虚软无力,心里充满无力的悲凉。
  “管蘅!”一辆白色标致在路边停下,然后,副驾驶座的门开了,黎漠探出半个身子,“上车,我送你回去。”
  这个时候公交车已经没了,出租车也很少,她知道他不可能是专门来接她的,遇见只是个巧合。
  她真的是太累了,没有力气去拒绝这有可能只是一句客套的相邀,她怯怯地看向他:“我可以坐后面吗?”
  黎漠点了点头,“砰”地关上车门。
  后座上搁着一个贴满航空标签的大行李箱,只留了块小小的空地勉强能坐。车子开动以后,管蘅就侧过了身子,呆呆地看着窗外。
  北京连着两天放晴,空气中的浮尘就很厚,视线有些模糊。
  疾行的车,窄小的空间,灯光被隔绝,街景滑过去,远远地落在后面。
  心里的软弱挣扎着出了壳,怎么也按不住。管蘅哆嗦着嘴唇,泪水不住地在眼眶打着转。
  黎漠看见了,接着飞快地从后视镜里收回视线。
  他没有出声,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随手往音箱里推进了一张CD,苏格兰悠场的风笛声立刻充斥车内。
  他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听这张碟,这音乐可以令他很快平静下来,仿佛所有的疲惫都随着风笛声远去了。
  车子开进汇贤佳苑后,他叫住了准备下车的管蘅。
  “也许我不该过问的,”他摊开双手,嘴角勾起一丝自嘲,“但我还是想说,我想你应该已经和星煌签约了,现在还不算晚,你无须担心违约金什么的,如果你想退赛,我来安排。”
  管蘅握着车门把手的手缩了回来:“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想退赛,我……很好。”
  又被拒绝了,黎漠的脸有点黑:“你确定你适合那个舞台?”在国外待了二十多年,虽然与纯正的法国绅士可能还有点距离,但尊重他人还是做得到的。
  这句话一出,连黎漠自己都吃惊了。
  跟着,有些话就更不受控制,“十个人站在那里,九个穿红,你一个人穿白。你以为那叫特别还是叫个性?不,那叫不合时宜。《全城恋歌》是个选秀场,是打造娱乐的舞台,不是百老汇剧场在招聘音乐剧演员。你唱的那首歌有人欣赏吗?不,又有几人听过那首歌?”
  管蘅沉默了,许久才哑声回道:“上帝是公平的,给每个人的机会同样多,放弃一次就会少一次。我已经很穷了,一次只能专心做一件事,不能左顾右盼。”
  黎漠忍不住讥讽道:“你富过吗?”
  “是的,富过,什么都有。”只是她没能守得住,“谢谢黎先生送我回来,晚安!”
  黎漠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恨自己多管闲事。
  “周晓冬,对不起了,我帮不了她。”他对着夜色喃喃说道。
  这一夜,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忐忑不安的。
  网络上关于管蘅的裸背并没有如莫静言所担忧的那般掀起腥风血雨,不过也不是和风细雨。
  言论共分了三派,一派是毒舌,说什么这选手是个绿茶婊,心机深不可测,简直是用生命在搏出位。
  比如某某女星,在红毯上被某主持人踩了裙摆,瞬间真空,那张花容失色的图占据《娱乐周刊》一周的头条。这派人数众多,差一点主导整个事件的走向。
  但后来另一派出现了,是由学院派的专业人士组成,也就是莫静言挂在嘴边的高端人士。除了央视的“青年歌手大奖赛”,他们还是第一次在地方台的选秀节目里听到歌手唱国外音乐剧里的选曲,而且还唱得那么字正腔圆,这简直令他们又惊又喜。
  然后他们又说起一个歌者,在舞台上,在遇到那样的状况下,还能把整首歌曲镇定自若完整地演绎出来,这叫专业,叫大将风范,是对观众、对赛制的尊重。
  此言论一出,许多音乐人士都转发了,然后,他们的粉丝们也议论上了。
  最后出现了一个问题:自己是没办法撕裂后襟的,那么到底是一个意外还是有心人刻意陷害呢?这是如神探福尔摩斯爱挖掘真相的第三派。
  自然的,今天的热搜榜前十位,管蘅排在了前五,连眼高于顶的高以梵也注意到她。
  他连着看了两遍管蘅演唱的视频,问黎漠:“星煌这是从哪里挖来这样一个人才呀?”
  “你问我我问谁去?”黎漠的口气很不好,盘子里的一块牛排切得乱七八糟的。
  莫静言一直很奇怪黎漠会和高以梵走得近,在她的眼里,高以梵是属于那种典型的中二青年,而黎漠,不是自家孩子心长偏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黎漠都是绝对的青年才俊。
  其实如果对高以梵的要求没那么高的话,相处起来也是彻底身心放松。
  高以梵私下是中二,工作起来却是高冷范儿。
  他现在是公司的公关部经理,处理过无数次危机事件,动不动就通宵加班。也许是熟知艺人们的真实面貌,只要一提起他们,他就一副愤青样。
  “人比人气死人,我们家那些个艺人,个个长得人模人样,可干的全不是人事。我算个什么狗屁经理,就是一全职保姆,专门在他们后面为他们擦屁股。”
  黎漠清清喉咙,放下手中的刀叉,懒懒地斜睨过去:“卫生纸够用吗?”
  “你这人……真是,我这儿还吃着饭呢!”高以梵急红了脸。
  黎漠踢了他一脚:“吃什么吃,埋单去。一会儿交通高峰期,会赶不上的。”今天晚上,全宇新签的一位艺人排演的话剧将在大剧院上演。高以梵作为公关部经理,自然要去捧场。黎漠则当然是被高以梵绑架过来作陪的。
  “为什么又是我埋单?”高以梵觉得很委屈。
  “你是娱乐圈第一个二世祖啊。”
  “不跟你说了。”遇到黎漠,高以梵只能认栽。
  两人赶在交通高峰期前到达大剧院,时间还有点早,两人便先去休息室坐了坐。
  休息室的四周张贴着各种各样的海报,大部分是一些即将来表演的乐团、剧团以及著名的演奏家。
  “上帝,梅歆哎,她要回国来表演,她要和芝加哥交响乐团合作!”高以梵简直激动得快要疯了,差点把海报给戳个洞。
  “黎漠,你知道梅歆吗?她可是我们国家第一位拿到帕格尼尼演奏大奖的小提琴家。”
  黎漠一脸淡然。
  “我看看时间,是十月末,我要早点订票,到时候一定要想办法和梅歆合个影,再让她给我签个名。黎漠,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就一点也不期待吗?”
  黎漠不知自己那时还在不在国内,这次去法国现场参观了一下建桥的河谷,河谷两岸风景优美,法国政府为了不破坏河谷的风景,将大桥的预算追加到了五亿欧元。
  充裕的资金,给设计师以更加自由发挥的空间。
  他特地爬上附近的一处山顶,从上面眺望河谷。他听到自己身体里血液奔腾的声音,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承认,他从来都不肯安于现状,他想挑战,也向往挑战,更渴望改变。
  “上帝怎么可以这样偏心一个人,有如此高的音乐天赋,还长得这么美。不能再看了,我怕自己会对她一见钟情。”高以梵厚颜无耻地把脸凑到了海报前面。
  “一见钟情和**,都是流氓行为的一种。”黎漠受不了似的转过身去。
  “你个假洋鬼子,懂什么,我这叫夸张、叫比喻,并不是真的。”高以梵纠正道。
  “知道,你即使是个流氓,也是个高贵的流氓,英俊的流氓。”黎漠宽慰道。
  高以梵听得喜笑颜开:“这还差不多……”再咀嚼咀嚼,怎么听着就那么别扭呢!
  “柏林交响乐团也要来华了?”黎漠站在一张介绍柏林交响乐团的海报前。
  “嗯,可是要等过新年呢,还有好几个月。”高以梵一开心,就容易冒呆话,“黎漠你说为什么乐队指挥都是男人呢,难道是因为女指挥家往那儿一站,又是扭腰,又是摆臀的,下面的人看得血脉偾张,就没心思听音乐会了?”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黎漠瞅着高以梵一副不耻下问的模样,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这句话。不过他也认真想了想,确实,世界上知名的女指挥家很少很少。
  都有谁呢?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了管蘅搁在桌上的那根褪了色的白色指挥棒。
  几天后,黎漠接到厉忻宁的电话,告诉他助手到位了,还是他认识的。
  黎漠挺纳闷,他在北京认识的人可不多。人还在楼梯口,就听到阵阵憨憨的笑声。
  他轻笑,真是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了。
  唉,那盒雪茄忘家里了。
  吉林先是上前规规矩矩地跟黎漠握了握手,接着,重重地给了黎漠一拳,咧嘴笑道:“哥们儿,没想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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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漠点点头,看向厉忻宁。
  厉忻宁一脸等待表扬的神情:“为了把这小子给挖过来,我这次可是得罪了不少人。上一件工程,你们俩沟通很有默契,这次继续啊。”
  “想不到你还是个朝秦暮楚的。”黎漠嘴上打趣着,心里却有点质疑。
  吉林以前一直搞的是施工,改行设计行吗?说真的,这项工程他还是不想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法国的那座高架桥。
  吉林理直气壮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真理。”
  言下之意,厉忻宁以高薪诱惑了他。
  作为新员工,吉林急于想表现自己,催促黎漠去现场看看。黎漠看看天边挂着的大太阳,说等明天吧!
  隔天,黎漠起了个早,六点刚过就出门了。
  吉林抢在他前面到的,站在一家早点铺前直招手。黎漠把车停好,巡睃了一圈,蹙起眉头。
  这工程什么时候开工看来还很遥远啊,眼前一片安居乐业的和谐画面,拆迁、测量什么都还没开始呢!他避开两位晨练的老人,随着吉林走进早点铺。
  早点铺品种挺多,南北方特色都有。黎漠早餐向来吃得少,要了一杯豆浆和一个煎蛋,吉林则要了一大碗炸酱面。
  豆浆是早晨新磨的,黄豆味很浓。黎漠不太喝得惯,只喝了两口就把碗搁下,笑吟吟地打量四周:“这儿是不是挨着汇贤佳苑?”
  吉林拿筷子指了个方向:“近着呢!这桥要是建好,黎哥你过来就半个小时的事。”
  应该差不多,不过,他没事往这儿跑干吗?
  “这儿这么拥挤,拆迁难度看来不小哦。”黎漠有点担忧。
  吉林不以为意:“这儿地势特低,下个毛毛雨都能淹脚踝,大伙儿还巴不得拆迁呢!”
  “拆了也好,晓冬那房子也就省得你再卖了。你对这儿挺熟的啊。”
  “以前老来,那时……”面对着店门的吉林突然一低头,整个脸都埋进了面碗里。黎漠狐疑地转过身去,只来得及看到管蘅走过去的背影。“怎么不打声招呼?”
  吉林郁闷道:“不想搭理她。黎哥,你看了那个《全城恋歌》吗?真是不懂,挺好的一个姑娘,干吗跑去选秀,还那样敞着后背……我真是替她感到可惜。”
  “那是她的人生,和我们没有关系,不需要可惜不可惜的。”黎漠淡漠地道。
  “话虽这样讲,但她是晓冬的朋友,晓冬要是活着,肯定也会难受的。早知道她是来选秀的,我才不把房子借给她住呢。不过她应该很快就会搬走吧,她现在可是明星了。”吉林又是惋惜又是气愤,面也不吃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放到嘴里。
  “吉林,你左边四十五度角的地方,有位女士好像对你有点意思。”黎漠从进来起就注意到了,每一次都只匆匆停留几秒,然后假装专注地吃早餐。一碗白粥都快搅拌成稀汤了。
  吉林忙侧过身,正对上两道来不及避开的视线。
  两个人都是一怔,随即僵僵地点点头,硬挤出一丝笑,再各自飞快地收回视线。
  “认识?”黎漠玩味地打量着那个女子,表情很僵硬,头发清汤挂面,衣着朴素,正经得很。
  这么热的天,她穿长衫长裤,格子衬衫的袖扣还扣得严严实实的。
  吉林用眼神示意黎漠出去说。
  太阳已经升上了高空,早晨的一点微凉已经被蒸发干净。两人走进一条胡同,吉林往后看了看,低声道:“那是我和晓冬的学姐张文映。”
  黎漠吃了一惊,那就是张文映呀!“她大你们好多届吧!”看上去都不是一个时代的。
  吉林翻了个白眼:“别随意猜测女人的年龄好吗?张学姐只大晓冬一届。不过晓冬是个怪胎,该五年修的建筑学分,她只修了三年,还是优秀毕业生,这在我们学院可是个传说。”
  难怪晓冬那么年轻就能担当那么大工程的总工,只可惜天妒英才啊。“那你和张文映算是很熟了?”她今天也是来看现场的?
  “我是在她的公司实习的,她是个强势的女人,虽说是学姐,却一点情面都不给,做错一点事,能训到你无地自容、体无完肤。但晓冬觉得她是只纸老虎,表面强悍,实则很没安全感,不然怎么会把六号立交桥给整成那样?”
  黎漠勾了勾嘴角,听出来一点别的意思,笑道:“张文映和周晓冬都是你的学姐,可你的心明显有点偏哦!”其实周晓冬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急起来同样疾言厉色。
  “嘿嘿,那是因为晓冬……”吉林傻笑起来,笑着笑着,脸上就浮上一丝忧伤。
  胡同里的青砖地面残破得厉害,走几步就是一个低坑。
  两侧的砖墙也斑斑驳驳,谁家长在墙根的几簇太阳花倒是开得茂盛,五颜六色地装饰着灰暗的胡同。
  吉林拿着相机到处拍照,黎漠沉吟了一下,走到他身边:“吉林,以后别开口闭口都是晓冬了,咱们在向前走,而不是往后退。”
  对着镜头的吉林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苦涩地笑道:“黎哥,我是个笨人,做什么都慢,接受一个人是慢的,那从心里拿走可能也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再长也会有尽头的。”
  “嗯,黎哥……你以前喜欢过谁吗?”
  黎漠拿过相机,从镜头里看着前方:“为什么不是问我现在喜欢谁呢?”
  吉林撇嘴摇了摇头:“因为你现在看上去不傻也不蠢。”
  黎漠乐了:“这是个什么因果关系?”
  吉林认真地回道:“人家不是都说一爱傻半年吗!”
  黎漠把这句话琢磨了半天,点了点头:“是那么回事。”
  吉林两眼放光:“那是个什么样的美女?”
  黎漠轻描淡写道:“忘了。”
  二十进十的比赛,赛制依然是简单而残酷的,一对一的挑战,对手由抽签来决定。
  和管蘅对战的是一个从美国回来的男生,街舞跳得非常好。
  得知自己的对手是管蘅,他脱口说了句“切”,毫不在意有摄像机在一边拍,对着管蘅倒竖拇指。
  导演厉声指责他这种幼稚的挑衅行为,他两眼一瞪,差点和导演打起来。
  接下来的安排,他再也不肯配合。
  为了不影响直播,节目组直接让他退出了比赛。没有挑战对手,管蘅就直接晋级了,但她还是上去唱了一首歌。
  她这次选的歌是电影《音乐之声》里的插曲《快乐的牧羊人》。从服装到舞台的灯光、投影,莫静言都刻意打造出一种湖光山色的宁静氛围。
  管蘅穿一条格子背带裙,坐在山坡上,对着远处雪白的羊群,快乐地吟唱。
  这首歌曲风轻快,本身就很容易感染人,管蘅谢幕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管蘅是第六组,第七组的选手是上次唱《后会无期》的女孩和一个像忧郁诗人的男歌手。
  管蘅看了一下名单,女子叫杨小再,她今晚唱的是梅艳芳的《女人花》。任何一首歌,杨小再总是能唱出属于自己的独特的味道,垂目间有股难以言喻的寂寥。
  管蘅想,这个女子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如此领悟?
  比赛结束的第二天,管蘅来了星煌。
  一周一次的直播,每一天的安排都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先去的排练室,刚进门,里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就戛然而止,一个个看向她的眼神都是嫉妒而又鄙视,她的盟友可爱多更是直接视她如空气。管蘅站了一会儿,走向搁在角落里的钢琴。
  琴凳上坐着一位女子,叫陈谣,是个创作型歌手。
  “要弹钢琴?哦,你会弹吗?”陈谣斜睨着管蘅。
  管蘅没出声。
  陈谣不再看她,抬起手臂,轻敲了几个键,像是自言自语道:“你会不会弹,琴都在这里。你练不练习,奖杯上都已经写着你的名字了。真是幸福的人生啊!我妒忌、羡慕,我恨、恨、恨……”
  她信手弹起琴来,边弹还边挑衅地看向管蘅。
  有人笑了起来,是嘲讽的。
  有人围了过来,等着一场好戏上演。这口气大家都快憋不住了,虽然都闯进了全国十强,可这一路,哪一个不是刀光剑影过来的,凭什么管蘅就能赢得那么轻松?凭什么她就是内定的冠军?
  “好听吗?”一曲结束,陈谣站起来,示威地凑近管蘅。
  管蘅安然地迎视她:“第二小节的降音你没有降,第三小节的休止符你没有停顿,第六小节的全音符你只弹了二分之一,还有第八小节的升音你没升。”
  陈谣的脸一下子红得发紫:“说得挺像那么回事的,你……知道这是哪首曲子?”
  管蘅沉默着。
  “有本事你弹呀!”说话的是可爱多之一。
  “敢吗?”陈谣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管蘅深吸一口气,在琴凳上坐下。
  舒曼的《梦幻曲》——十三首《童年情景》中的第七首。
  1838年,热恋中的舒曼写信告诉克拉拉:记得有一回你对我说,有时你在我面前真像个孩子。听了之后,我心潮起伏,突然有了灵感。旋律响起,很快就明显感觉到诗歌般层层递进但又有微妙变化的律动感,细腻的音乐表情,丰富的和声语言,引人入胜的表现力,让这首钢琴短诗充满了诗情画意。怎么可以带着怒火弹奏呢,音乐应该是沉溺、是感受,沉溺于爱情的美好,感受于爱情的抚慰。
  最后一个音符回响在空荡荡的排练室内,没有人说话,像是在共同保守一个保密。
  陈谣的脸由紫到青,再到白,为了不让人看到她颤抖的双手,她用力揪紧了衣角。
  管蘅闭了闭眼,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琴键,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恋恋不舍。
  “弹得是不错,可是又怎样呢?这里是《全城恋歌》,不是《全城恋琴》!”陈谣冷笑道。可爱多在后面连连点头。
  身后传来轻轻的掌声,杨小再双手交叉地倚门而站:“再来一首!”
  管蘅起身,把琴让给了陈谣。
  她不是和陈谣赌气,实际上她是想弹琴了。晓冬公寓里的那架二手钢琴已经很久没调音了,有几个键都没声音。
  “跟你说话没听见吗?”陈谣冲动地拽住管蘅的手腕。
  自参赛以来,陈谣演唱的一直都是自己的原创歌曲,在网络上有些名气,被粉丝们冠以“才女”之誉。她知道自己唱得也许不是最好的,但创作为她加分不少,星煌也已跟她签约。
  她觉得自己有骄傲、高调的资本。
  而管蘅又有什么呢?
  “小孩就是小孩,什么都藏不住。想打架呀?”杨小再戏谑的目光落在陈谣的手上。陈谣像烫着了似的缩回手,讥讽道:“老女人城府才深呢!”
  “老女人有没有城府,尚待研究。但老女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能说。娱乐圈的规则不是藏得住的才走得长吗?”杨小再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
  “要你管!”陈谣感觉自己是有点过了,脸上有些挂不住。
  “嗯,不管,弹去吧,唱去吧!”杨小再拉着管蘅出了排
练室,去了茶水间,一人倒了一杯纯净水。
  杨小再看管蘅眉头拧着,劝道:“和一个孩子有什么好计较的。”
  水有点烫,管蘅换了只手拿:“她们是冲动,却也不算无理取闹。这赛制确实有点不公平。”
  “世界上哪有完全的公平,你看,同样的年龄,有人长得那么着急,有人却逆着长,怎么办?其实人人都有让别人羡慕的地方,只是当局者迷罢了。”杨小再倒很豁达。
  “你……也听说我被内定了吗?”管蘅紧张地看向杨小再。
  “哦,从上周就开始传了。”
  “也许你不相信,实际上我真的不知道。”
  “她们就不要大哥说二哥了,那些被淘汰的选手难道真的很差吗?后面想内定,我觉得蛮难的。撒谎必须编好每一个细节,内定怎样才能做到天衣无缝,毕竟是直播,什么情况都会发生。如果你真的被内定了,与其说是星煌作弊,不如说是星煌的底气,是对你强大的信任。你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背景再硬,星煌又怎敢内定?知道吗,一个人是没办法做到真正低调和谦虚的。杰出的人,站在那儿,眼角眉梢自然而然的自信就会溢出来。”
  “我哪里谈得上杰出啊,是我确实不适合这个舞台。”再怎样催眠,管蘅也还是看得清的。
  “嗯,跟我一样,是不适合,却需要这个舞台。”
  是啊,没得选择。
  管蘅无助而又迷茫地看着杯中慢慢冷却的水。
  进入全国十强的选手,用莫静言的话来讲,都是名花有主的。除了四个人是其他公司的,其他六人都被星煌给签下了。
  但赛场是残酷的,想要攀得更高,还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管蘅下一场十进七的歌曲,莫静言替她选的是苏姗大妈演唱过的《呼啸山庄》里的一首插曲。
  她要求小熊帮管蘅重新编曲,古典与流行相结合,直播时,让交响乐团为管蘅伴奏。
  “你的野心昭然若揭了。”小熊神情凝重,这样的曲子,几乎全被打上烙印,要重新编出新意,很难。
  莫静言没否认:“前面都是序,现在才开始进入正文。你注意到了吗,音乐界一些自命清高的家伙也看《全城恋歌》了,虽然评论都酸溜溜的。”
  小熊有点担心:“现在可以让管蘅来创造话题,那比赛结束以后呢,莫姐准备怎么给她定位?”
  “偶像派明星通常都不能长青,能红个几年就了不得了,公司也就赚赚快钱。演艺界真正的常青树都是实力派,这些人就像酒,越老越醇,是公司细水长流的利益。这些人在红起来前和红起来后,都没放弃过戏剧舞台,那是真正考验演技的地方。比赛结束后,我想让管蘅去学校进修一下表演,然后进军音乐剧舞台。”
  “唱片呢?”
  “也出呀,把世界各国音乐剧的名曲翻录一遍,都市人崇尚高大上,不愁没市场。”
  小熊笑道:“你这是准备放弃少男少女们的市场吗?”
  莫静言傲然道:“少男少女们买张唱片得向父母要钱,现在我要让他们父母自己掏钱。管蘅将会成为中国的莎拉•布莱曼。”
  小熊叹服:“莫姐就是莫姐,佩服!”
  莫静言又想起另一件事:“我想让景涂然来做管蘅的经纪人,你觉得怎么样?”
  “由莫姐定吧,这些我不是太了解。”
  “嗯,我再考虑考虑。”莫静言拿起桌上的行程表,“明晚你把时间空出来,一起和冠名商吃顿饭。”
  小熊点头:“就我们俩?”
  “不,还有管蘅。”
  小熊似乎不太赞成:“莫姐的意思是?”
  “打住,你莫姐也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过,对潜规则什么的,向来都很讨厌。明晚就纯粹吃顿饭,让冠名商见见管蘅。”
  “那行,明晚见。”小熊心里念着编曲,急急地走了。
  莫静言发了一会儿呆,让景涂然给她泡了一杯牙买加咖啡。
  这咖啡豆还是黎漠从法国带回来的,景涂然出门前给她关了灯。黎漠说过,牙买加咖啡需要在黑夜里静静地品尝。
  莫静言端起咖啡,嗅了嗅,今天是八月二十九日,离下次直播还有五天,那时就是九月了,北京最美的季节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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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九月创意曲

  银色的耳机塞入耳朵的一刻,世界安静了。
  世界安静,才能听见自己。这句话是乐评家拿来形容贝多芬的。因为耳疾,他彻底退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到纯净的贝多芬音乐中。有时候,人太聪明,才华太多,需要命运帮你做出选择。必须有所丧失,才能看清前方的道路。行致深远,才能直面灵魂。漫长的煎熬是重生的等待。就在这个时期,他写出了“交响曲之冠”—上演次数最多、全球最受欢迎的《命运交响曲》。
  这是命运的恶作剧还是馈赠?让你跌入黑暗,再给你一线光明。管蘅侧过身子看向车外,汽车已经出了市区,景涂然专注地开着车,莫静言和小熊在激烈地讨论着工作。说是晚餐,下午五点就出发了,管蘅想可能是餐厅太远,也可能是莫静言的刻意正视。
  车门拉开,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两排高大的白杨树,夕阳的余辉给满树的树叶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橘色。管蘅听见了蝉鸣,不是盛夏的此起彼伏,而像是叹息,又像是耳语,有一声没一声,不知藏在哪片树叶后。路是小径,红砖铺就,车不好通行。走过去时恰好可以看看四周的景致,这里已经感觉不到都市的喧嚣,小山、沟渠、农田,都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安谧。
  莫静言叹道:“北京人现在有多可怜,想安静地吃个饭,得出城一两百里。”
  景涂然接过话:“那是莫姐要求高,这农庄哪是谁都能来的。”
  “不是我要求高,真的是不能怠慢。”这句话,莫静言把音量压低了。
  一身蜡染蓝花裙装的服务小姐引领着几人进了包间,莫静言打了通电话,冠名商暖光集团的田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小熊对这位田总不是很了解,景涂然笑道:“暖光是做保健品发家的,现在的市值在国内排前五,田总就像一些传奇的成功人士,书读得不太多,运气却不错。其实这些都是夸张的,这人很有些经商头脑,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人看上去很一般,倒是那位陆先生是个风雅人士。”
  “陆先生又是谁?”小熊为自己的OUT感到挫败。
  景涂然悠然地端起桌上的山渣茶,这是餐厅独家泡制的,供客人在餐前开胃。“知道海瀚画廊吗?”
  小熊点头,这家画廊太出名了,签约100多位具有艺术造诣并在市场上有一定潜力的画家。每个季度都会举行一次画展,每次都会引起收藏家们蜂拥而至。传闻这家画廊一年能赚十个亿,不亚于一家中型企业。
  “海瀚也是暖光的,不过,田总对画廊的事全然放手,真正的管理者是陆先生。”
  “那陆先生肯定懂画了?”
  “不仅懂画、识画,本身也画得很好,难得,陆先生还是位美男子。”莫静言补充道。
  小熊震惊了,娱乐圈的俊男靓女像春雨后的韭菜,一茬接着一茬,没什么可稀罕的。莫静言竟然特意注明,还不是用“帅哥”这个词,而是“美男子”。在《世说新语》中,美男子一词是以美姿仪来解释的,也就是说此人不仅是容貌英俊,气质、仪态也是非常出众。郎郎如日月之入怀,风姿独秀,风神卓然。
  “不知今天是否有幸一赌这位陆先生的风姿呢?”小熊向往道。
  “田总很是尊重陆先生,一般应酬,他从不参加。今天难说。”莫静言看看时间,估计人快到了,转过身准备叮嘱管蘅两句,却见她苍白着一张脸,两眼空洞、呆滞。“不需要紧张的,一会儿不失礼节就好,不要刻意讨好。”
  “什……什么?”管蘅一个字都没听见。
  莫静言有些无力,拍拍她的手,蹙了下眉头,冷气开得不足呀,她的手怎么这样冰?“你没事吧?”
  管蘅摇摇头:“我很好,莫姐。”她已经平静下来了。
  服务小姐意思似的轻叩了下门,然后门开了,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出城有点堵,让莫姐久等了。”先进来的中年男人摘下脸上的墨镜,像江湖人士似的拱拱手。
  “我们也刚到,请坐。啊……这不是幻觉吧,我真的见到陆先生了?”莫静言脸上浮出一丝少女般的光辉。
  跟着进来的男子温和一笑,伸手过去:“听说莫姐请客,我就厚着脸皮让田总捎上我。”
  “哪里的话,你是请都请不来的客人。”莫静言忙接住,人俊,连手都这么的漂亮,修长,白皙如玉。
  “莫姐的意思我就是个打酱油的?”田总调侃道。
  “你要是个打酱油的,那地球人还吃得起酱油吗?”莫静言娇嗔道,朝后看了一眼,示意小熊和管蘅过来。没等她开口,陆先生已主动伸过手来:“你们好,我是陆庭芜。”
  长身玉立,身姿挺拔,纯白色简约款衬衫将他的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一双俊目漆黑,流光溢彩,层层渲染,风韵到了极致。小熊感叹,这人真是个人物。“陆先生,久仰,久仰,我是小熊。”
  陆庭芜含笑颔首,看向管蘅。管蘅手背在身后,礼貌地欠了欠身,稍显拘谨。陆庭芜微微眯了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淡淡的的扫了一圈浅影。
  从外面又进来了两个人,一位是管蘅见过的王老师,另一位是田总的秘书,像机器人似的女子,面无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精确计算过,每一次都不差毫厘。
  田总自然坐了贵宾位置,莫静言作陪,陆庭芜坐着田总的左侧,正对着管蘅。田总打量管蘅的眼神,就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事实上,在他眼里,艺人确实就是件商品。“很文静呀,冷不丁还以为是个读书的学生呢!”
  莫静言笑道:“人不可貌相的,陆先生看上去像天上嫡仙,谁会想到他是个了不起的商人呢!”
  “看来莫姐是怪罪我今天不请自来喽!好,我先干一杯,就算赔罪了。”陆庭芜站起身,把喝干的酒杯朝向莫静言。
  “陆先生早晨才从美国回京,时差还没调整过来,听说莫姐请客,就忙着过来了。”田平慢言慢语,口吻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莫静言眉开眼笑:“那这杯酒,我无论如何都要干了。”说完,一饮而尽。“陆先生,你真的不考虑进演艺圈吗?如果你来,我给你做经纪人。”
  陆庭芜又喝了一杯酒,俊美的面容飞起一层绯红:“多谢莫姐的美意,我却之不恭。”
  莫静言挺惋惜:“陆先生这风彩,往那一站,就是巨星范。”
  田总建议道:“陆先生送莫姐幅画吧,省得她一天到晚打你主意。”
  “我想要陆先生的画。”莫静言得寸进尺。
  “我的拿不出手,还是挑别人的。”陆庭芜目光侧了下,看见管蘅从坐下到现在,没动一次筷子,也没喝一口茶,愣愣地对着一桌子菜发呆。
  说笑了一会,莫静言自然进入今晚的主题。管蘅后面要比赛,酒是碰不得的,只能以茶代酒,莫静言却是货真价实的一杯杯的白酒。敬了一圈,莫静言正色道:“管蘅是我们星煌新签的艺人,后面请田总、王老师多多关照。”
  王老师神情淡淡的,看向管蘅的眼神不冷不热:“你两场比赛我都看了,说是黑马,事实上是莫姐的秘密武器!”
  “有那么明显?”莫静言故作吃惊。
  “灯光、镜头、选曲,处处看得出莫姐的用心安排。莫姐的意思我懂,她也算撑得起,我会在各大网站为她写几篇乐评。”
  “管蘅,快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说道:“有诚意,喝白的。明天又没比赛,田总说呢?”
  田总点头:“就是,喝白开水太应付了。来,小姐,倒酒。”
  一边的服务小姐上前替管蘅倒满了酒,管蘅端起酒杯,看向莫静言。莫静言没有吱声。她没碰过酒,快乐时,伤心时,从来不碰。但她知道自己的酒量,春天时,爸爸做醉虾,她吃几只,都能吃得头晕晕,满脸通红。这杯酒如果下肚,她不知自己会怎样。
  “一杯酒至于这么黏黏糊糊吗,痛快点!”田总似笑非笑。
  管蘅颤颤地把酒凑到嘴边,眼一闭。这哪里是酒,分明是团烈火,瞬间燃烧了血液、四肢,最后连头发丝都像在咝咝地冒着白烟。
  “这喝点酒,人都漂亮了,瞧这小脸像朵桃花似的。”田总示意服务小姐给管蘅再倒满酒。“来,我们也喝一杯。”
  “田总,我替她喝吧!还有两天就直播了,都走到这了,咱不能搞砸。”小熊看不下去了,忙端起面前的酒杯。
  莫静言也帮腔:“是呀,田总,等比赛结束,咱们再畅快地喝。”
  莫静言出声,田总至少得给个情面:“罢了,那就喝水吧!”
  “抱歉,我出去一下。”脸烫得太厉害,呼吸都灼人,管蘅想去洗手间用冷水凉一下。
  门带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里面说:“那张素颜还算耐看,也就这点可取。个性内向,没眼头见色,这在娱乐圈吃得开吗?莫姐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
  莫静言回道:“慢慢来,我就看中她有进步的空间。”
  腿有点发软,脚像踩在云朵上,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落空,人走得摇摇晃晃,幸好神智还清楚。拧开笼头,捧起水浇向脸颊。一冷一热,皮肤隐隐的刺痛。管蘅不敢抬头,她怕看见镜中的自己。一旦看见,整个人就会裂了、碎了。她没有以为走选秀这条路容易,只是比想象中艰难多了。就是如此,她也从没想过回头。抹尽脸上的水珠,深吸了两口气,她拉开洗手间的门,一愣。
  陆庭芜站在走廊上,双手插在口袋中,对着外面的庭院幽然出神,那侧影清逸俊美如杨柳,神态儒雅中带着疏离,仿佛千山寂寞雪。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就这一瞬,眼神变了。管蘅没有看错的话,那应该是轻蔑,是愤怒。
  艺人在人前光鲜璀璨,但在很多人眼里,不过就是个戏子。戏子值得多尊重?管蘅没有打招呼,就像阵风似的,从他面前悄然飘过。
  包间内已经喝得很热闹了,田总俨然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主场,指挥着他指挥你喝酒。过了一会,陆庭芜也进来了。总的来说,这个晚上宾客皆欢,气氛很好。出来时,夜风一吹,酒气弥漫在黑暗中,夜也微醺了。
  “陆先生还和田总一块走吗?”莫静言问道。
  “不麻烦田总了,庭芜交给我吧!”灯影里走过来一人,高挑的身材,修长的双腿,摇曳的身姿,像走在T型台上。
  “乔鹿?”莫静言努力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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