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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颚十郎捕物帐之初春狸猫合战&永代经》作者:[日]久生十兰(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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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狸猫合战

  无人问津的轿子

  “今天的风可真是大呀。”

  “哎哟哟,受不了啦,脑袋都要冻掉了。”

  去年十二月以来,天气凛冽干燥,虽然已是早春时节,可是每天傍晚,从筑波吹来的干风横扫江户,吹得树枝阵阵作响。那风卷起枯叶尘沙,如刀子削过一般猛烈,严寒刺骨。

  仙波阿古十郎本是江户第一的名捕,如今却改行做了轿夫。他的名字也简略不少,只留下“阿古长”①三个字。

  ①阿古长、阿古十和下巴长是谐音关系。

  与他一同抬轿的,是从九州上京的浪人武士雷土土吕进。这位轿夫的诨名也做了缩减——土土助。

  他们的轿子已经两、三日无人问津了,两人几乎走投无路。这天恰逢正月初十,乃是人们拜祭金毗罗①的日子。除了著名的京极金毗罗,虎之御门外的京极能登守上宅官邸,还从赞岐劝请来金毗罗大人,热闹非凡。

  ①航海守护神,佛教药师十二神将之一,最初是印度水神。

  阿古长与土土助候在宅邸门口,抬着四手轿子,齐声吆喝道:“来来来,坐轿子嘞!……”

  “您坐轿子吗,便宜走嘞!……”

  他们卖力地揽客,却不见一个客人上门。两人没了辙,只得绕去白金。那里是高松松平赞岐守家的上宅官邸,也劝请了金毗罗。这家宅邸门口还有人摆摊,人头攒动,可是在这里也没有揽到客人。

  阿古长终于吃不消了,抱怨道:“这可不妙。您别看我这样,我揽客可算挺有一手了,可是,今天却一无所获。”

  土土助也到了极限,叫苦道:“今天真是奇怪,我们招呼得如此卖力,却没有一个客人上门,实在太离奇了。”

  “此事非同小可,土土助先生。我今天早上八点起,一直在外面吹着冷风,能填肚子的东西一口都没吃过,现已筋疲力竭两腿发飘,靠着轿棒才勉强站住,今天也太倒霉了!”

  “我也是。今天早晨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吃,简直饿得心慌。咱们这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您找我商量也没用啊。”

  “那应该找谁说呢?”

  “您别说得这么清闲。照这样,搞不好到晚上,都没生意呢。”

  “不妙啊。”

  仙波阿古十郎之前犯了大错。只因他贪食美酒佳肴,中了女贼小波波的诡计,竟做了一回金库大盗的放风哨,丢尽了脸面。

  阿古十郎递上了一封辞官申请,上书“本人生性顽劣,沉迷口腹之欲,一时大意,竟落入犯人圈套,实在丢人至极”。他袖子一甩,离开北町奉行所时倒还神气,但也不能总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就在颚十郎反复思量着,该如何讨生活时,偶然在居酒屋,结识了雷土土吕进。这名字八成是个假名。此浪人也正好在为生计犯愁,两人对饮几盅,一来二去很快便意气相投。一人提出:“这么下去怎么是好呢?要不然咱们一起抬轿子吧,说不定还能混口饭吃。”

  “有意思,干吧!……”

  就这样,两人做起轿夫来。

  这对轿夫只凭两条腿干活,别无其他依靠,既没有照顾他们的轿夫头领,也不住轿夫长屋,更没有属于自己的地盘。

  他们依靠着各个游人如织的祭祀缘日,今天在白金辻,明日去柳原堤,随心漫步,看到一个合眼缘的十字路口,便停下轿子候客。这轿子抬得虽然轻松,却有点不着章法,生意并不好。

  生意不好不全是候客路口选得不对,他们抬的那顶四手轿子,月租只要银二朱,已是破旧不堪。外边挂的垂帘撕开了口子,靠背开裂,轿底几乎要穿了,铺在轿子里的坐垫,也已经破破烂烂,露出了旧棉絮。那样子,简直像是吉原花街上遭人偷袭的轿子一般。

  不仅如此,抬轿子的人也不行。

  这个阿古长,看官想已知道,他面长如马,还挂着个冬瓜似的肥下巴,眼底到下巴尖儿快有一尺二寸长,实乃奇人异相。

  而那土土助则一副浪人模样,且还不是普通武士,说白了这人就是百无一用。

  他身高五尺九寸,是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光头大汉,那面相让人联想到《水浒传》里的花和尚鲁智深。

  若是单是面相奇异倒罢,阿古长顶多只有五尺五六寸高。这两人个头相差不小,一抬轿子一边髙一边低,乘轿的客人不是向前冲,就是往后仰,一路摇晃,全不似别的轿子那般稳妥,所以任谁都不愿意坐他们的轿子,看一眼便扭头离去。

  阿古长吸着清水鼻涕,打量着土土助,有些埋怨地咋舌道:“我想了想,土土助先生,今天我们没揽到客人,主要得怪您啊。”

  “这话不能听之任之,怎么讲呀?”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阿古十郎埋怨着说,“我们两个人当初打算开始这买卖时,可是说好了的,您不开口招呼客人。”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现在可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像您这样的浓眉大眼的光头大高个,对客人吆喝一声‘喂,坐轿子吧,便宜跑了’,谁见了都会拔腿就跑呀!……”

  土土助拿手扶着额头道:“您这么说,我也不好受。我倒不是忘了当初的约定,只是今天实在太冷,干傻站着吹冷风,实在太没意思,所以才赌气大声吆喝了几句。”

  “这就更不行了,土土助先生。您饿着肚子拿吆喝发泄,声音肯定吓人,这样可没有办法做生意,下次可别喊了。”

  “说得有道理,今天确实怪我,以后不会再犯了。喊我是不会再喊了,可是,今天接下来该怎么办呀?参拜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我们两个人再在这里站着,也等不来客人啊。”

  “听说麻布六本木的京极家下宅,官邸的金毗罗参拜也很热闹,要去那里瞧瞧吗?”

  “没有办法,总得动动脑子做笔生意,不然就得喝西北风了。”

  “咱们打起精神来,去看一看情况吧。”

  “好,走着!……”土土助站起了身。

  浑水摸泥鳅

  两人赶到六本木的京极宅邸大门口,又等了两个钟头。到了六点,天色暗了下来,参拜的人散了个精光。最后官邸的大门都关上了,可是他们两人的轿子,还是无人问津。

  这一带尽是寺院和大户人家的宅邸,清一色的黑门配格子窗,入夜后人迹罕至,只听呼呼的风声,卷带着野狗的远吠。

  阿古十郎伸出了冻僵的双手,点上了提灯,抱怨道:“土土助先生,我看今天没戏了。再抱怨也没用,偶尔总会碰到这样的倒霉日子。今天咱就别等了,直接回家去吧。”

  土土助环抱双手,连连点头道:“既然没有生意,我也不便抱怨。只是这回了家,也没有晚饭吃,实在愁人。”

  “您这就叫抱怨。”

  “碰到今天这样触霉头的日子,真想吃一口煮泥鳅,再配上滚烫的老酒,一定特别美。”

  “哪能这么奢侈。您现在说吃的,也太狠了点吧?”

  “我这叫望梅止渴。”

  “瞎说什么呢,这哪是望梅止渴,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所以不如心一横。”

  “您怎么突然变了脸色?这是想干什么呀?谋财害命的事我可不干。”

  “再怎么饿肚子,也不会谋财害命的。咱们去喝一杯吧。”

  “没钱可怎么喝酒?”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耍点小把戏,也不会喝不着。之后就交给我吧,咱们去我善坊的泥鳅馆子。”

  “那一片是伊势轿子帮的地盘,搞得不好,可是要挨揍哩。”

  “怎么,别怕别怕。出了事有我扛着,别担心,跟着来吧。”

  两人抬着空轿子,从仲町去了饭仓片町。阿龟团子铺对面,便是那间著名的泥鳅馆子,深蓝色的门帘上,写着“泥鳅汤”几个白色大字。店里挤满了杂役和轿夫,生意十分兴隆。

  这家泥鳅馆子兼营轿夫长屋,里屋的一半地方,挤了十几、二十个年轻轿夫。

  阿古长他们将轿子停在屋檐下,掀开门帘走入了店里。这天是正月初十,过年时挂的门松刚刚收起来,不论走到哪儿都热闹非凡,人头攒动。这间店里一共有近三十个食客,桌上摆满了煮泥鳅、柳川锅、大酒杯和贴着鬼菱酒标的清酒。劝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阿古长和土土助好不容易,才挤到了一张空矮桌边上。他俩从早便滴水未进,肚子早已开始咕咕作响。

  “哎哟,这里太香了。”

  “先不说香味,土土助先生,吃完真的不会出岔子吗?”

  “别担心,就交给我吧。姐儿,要两份煮泥鳅,再来一升鬼菱酒,快点啊,我俩都快渴死了。快点给我斟酒。”

  两人喝足了酒,又就着柳川锅吃了五六碗米饭。饭钱酒钱加在一起,一共五百五十文。

  两人进店身无分文,阿古长正思忖着,土土助要怎么办,土土助竟忽然端起架子道:“我说姐儿,你家老板在吗?在店里就把他叫过来吧。”

  女帮佣茫然地进了厨房,不久便走来一个男人。那人一派江湖大哥范儿,似是轿夫的小头领。他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质问道:“你找我做什么?莫非是柳川锅里吃出镊子了?”

  土土助镇定地应道:“不,锅里没见过那玩意儿。我找您过来,其实是为一件小事。”

  “到底什么事?你说话怎么拐弯抹角的?我正忙着呢,快说快说!”

  “哦哦,是嘛,那我就照直说了。其实,我们没有钱。”

  “什么?……”老板的脸色顿时变了。

  “您别一脸骇人的模样。钱这东西,有时有,有时没有。钱从有钱的地方,流去没钱的地方,乃是人间常事,若长期瘀滞在一处不动,则脱离经济正道。这些道理都写在《货币职能论》一书中。综上所述,现在没钱瘀滞在我这里。”

  “你这人说话,怎么那么绕啊?说一大堆莫名其妙,你到底想怎么样?”

  “您怎么听不明白呀?我说现在我没钱,等有钱了再给您拿过来。”

  老板怒道:“这么说来,怎么,你俩是想吃了就逃啊?”

  “不逃不逃,我俩就在这里呢。”

  “少抬杠!……我开店不是请你们吃白食的!快留下饭钱滚蛋!”

  “我都说了,没钱啊。”

  “混蛋!脸皮怎么能这么厚!……看你们一副轿夫打扮,明知这里是伊势轿子帮的地盘,还敢来砸场子?挺有胆啊!……反正你们不付钱,今天就别想走了!……”

  “哦,是吗。您这么说,我们也没办法了。您说得对,我们确实是轿夫。抬轿子这一行,身体是唯一的资本。我这身体,每天至少能赚一文钱。这么一算,我这身体其实和摇钱树差不多。我吃了您的酒菜,作为交换,可以将这重要的资本,暂存在您店里。不过,我要提醒您一句,既然您扣我在店里,须得每天付我一文钱。您若同意,我就留在店里不走了。”

  老板无法接受,质疑道:“我扣你这么大一个人在店里,还要每天给你一文钱?那我也太亏了吧?”

  “哟,您竟能想通此理,了不起啊。太好了!……您看,您扣我在店里要亏大钱,可若是直接放我走,不过亏五百五十文小钱而已。您意下如何呀?”

  老板有些被忽悠住了,半信半疑地点头道:“我不能明知要亏钱,还扣你在店里。你白吃白喝的那点钱,就不计较了,快滚!……”

  “您真明白事理啊,这样您也不用亏大钱了。好,我们这就告辞了,行吗?”

  “要滚快滚,今天真是撞瘟神了!……”

  两人一出店门口,颚十郎便大笑道:“雷先生,您这手段可真厉害呀,搬出什么《货币职能论》那段,实在高明至极。我都对您刮目相看了!”

  土土吕进害羞地扶着额头道:“这夸得我更难堪了。可别以为我经常使那样的手段啊,脸都要红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谋略也是武士的本事,您这一招,莫非是浑水里摸泥鳅之术?”

  “哈哈哈哈,差不多吧。好了,肚子也填饱了,身子也暖和了,咱们就此打道回府好啦。”

  两人兴高采烈,再次抬起空轿子,在干冷的秋风里哼着小曲,走下了狸穴坂,往森元町方向走去。

  狸猫老板

  两人才走到熊野神社附近,从昏暗的夜色中,忽然传来怪腔怪调的招呼声:“喂,抬轿师傅……”

  环视四周,一边是麻栎林,另一边是堤岸,只听大叶竹叶在风中摇曳着。两人盯着夜幕看了好一会儿,却不见一个人影。

  阿古长一脸诧异道:“土土助先生,我方才好像真听到,有人喊抬轿师傅了。”

  “我也听到了。”

  “可是,一个人影也没瞧见啊。”

  “确实,四下空无一人。今天晚上可真奇怪。”

  “莫不是我们巴不得有客上门,所以一起听岔了?”

  “我猜八成如此。”

  两人拔腿要走,那如呢喃低语般的怪声,又响了起来了:“我说,抬轿师傅……抬轿师傅……”

  阿古长寒毛直竖,喝道:“这可不妙!……有个怕人的声音,正在叫咱俩哩!……”

  “嗯,那声音的确不中听。我也不喜欢。”

  “可是,既然人家都叫了,咱也不好不应啊。”阿古长说罢.转头应道,“轿子在这儿呢。您到底在哪儿呀?”

  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道:“这里,这里。”

  “单说这里可不行。您要坐轿子,就走到轿子边来吧。”

  “好,那我这就去您那里。”

  堤岸边有棵大麻栎,一个人影从那漆黑的树影下闪出。那是个三十四、五岁的小个子男人,下巴前凸,双颊消瘦,眼珠滴溜溜直转,长相十分怪异。

  此人一副老字号商铺小老板的打扮,身穿一件结城绸的蓝微尘配琉球式裤子,外披西川羽织,看起来正经考究。

  他拎着提灯道:“抬轿师傅,您这是往回送,还是往外走呀?”阿古长点头道:“都不是,我们两个人的轿子,打从今天早上就无人问津,正打算回家睡觉去呢。”

  “是吗,真是可怜见儿的。”

  “哎?可怜?此话怎讲?”

  “我想去的地方可远哩。”

  “远,难不成让我们一路抬去越后……您到底去哪儿呢?”

  “牛込矢来再往前一点。”

  “那是酒井大人宅邸附近?”

  “不,走过那里,再往前走走。”

  “哦,这可远了,那就到护国寺一带了。”

  “过了护国寺,再往前……”

  阿古长不耐烦道:“您别磨叽了,照直说吧!……到底去哪儿?”

  “我想去丰岛之冈。”

  “丰岛之冈全是坟场和林子,没有人家,而且到了那里,肯定都半夜了。您去那种地方,到底有何贵干?”

  “轿子钱多给一些倒无妨。”

  “轿子钱是多少就给多少,只是那一带尽是林子……”

  “您不想走?”

  “嘿嘿,您垂青我们的轿子,实在荣幸至极,可那一带我们两个人不熟。我说土土助先生,怎么办呀,这位客官想去丰岛之冈哩。”

  土土助冷着脸道:“我刚吃饱,乏得很。要是去那儿,回来都半夜了。虽说能多给些轿子钱,不过,今天咱还是回绝了吧。”

  “我也同意。这位客官,缘由方才您也听到了,还请您去找别的轿子坐吧。”

  “别这么说,你们若肯走,我出一两小判。”

  “哎?去趟丰岛之冈给一两小判?”

  “对,而且先付钱再上轿。”

  “响,土土助先生,怎么办?”

  “既然这样,咱也得讲变通。一两不是个小数目,不如就抬了他吧。”

  “那好,这位客官,咱们走吧。”

  “确定能载我去?”

  “您用不着这样反复确认,既然我们说走,那就走了呗!……”

  小个男子眼珠子转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心一横道:“既然您肯载我,我就说实话吧,其实我是一只狸猫。”

  阿古长和土土助皆大吃一惊:“哎!狸猫?”

  “这可稀罕,您不会是忽悠咱吧?”

  “不,我说真的。”

  阿古长仔细打量那个小个男子,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您变得可真像呀。乍看完全就是个正派的年轻老板,哪有半点狸猫的影儿?”

  “您用不着抬举我。这点变幻,小菜一碟。”

  “真厉害,那您为何要去丰岛之冈呢?莫非是狸猫聚会?”

  狸猫摇头道:“不,不是为了聚会。其实是我想搬家。”

  “原来如此,您要换个地方住啊。”

  “正是。我看您俩心地善良,还有另一事相求。”

  阿古长兴致盎然道:“和狸猫打交道,机会难得。既然我们接了这事,虽说不知您想让咱帮什么忙,不过,若是力所能及,就帮您一把吧。您说,到底什么事?”

  狸猫欣喜地点头道:“感谢不尽。我这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您听。您也许曾有所耳闻,那四国讚岐的秃狸,便是我所属的一族。”

  土土助点头道:“嗯,听说过。伊予松山的八百八狸、佐渡的团三郎狸和赞岐的秃狸都是大族。”

  狸猫害羞地搔着脑袋道:“您这么说,我都怪不好意思的。其实,我是陪着京极能登守大人,劝请来的金毗罗大人,从赞岐来到此地的,就住在那边的狸穴之中。之后我的族中壮大了,到现在已有三百三十三只狸猫了。”

  “狸丁兴旺啊,那您为什么想要搬家呢?”

  “过去我们很受人重视,町里专门设了供养狸猫的御狸月番,贡品充足,住处也打扫得很干净,日子过得十分惬意。可是,这自古以来的习俗渐渐衰退,愿意供养狸猫的人,看起来越来越少了。而且,这一带建起不少住宅,狗也变多了,我们越住越觉得拘束,所以才决定,搬去幽静的丰岛之冈。”

  “原来如此,明白了。那您想求我们做什么呢?”

  “我想劳烦两位,每天送一只狸猫去丰岛之冈。作为酬谢,每送一只过去,便付你们一两小判,二位意下如何呀?”

  “有意思,按一只一两算,总共一共三百三十两,不错呀。”

  “这事您俩能够接下吗?”

  “普通轿夫不好说,可是,我们两位比一般人稍稍疯癫,简言之就是喜欢怪事。你这话说得有头有脸,为了留作日后,与人聊天的谈资,我们倒是愿意接下。只是这事还有一点,让人不放心呀。”

  “怎么不放心?”

  “您有这般自在变换的神通之力,又何须坐轿子呢?只消摆出一副大老爷的样子,堂堂正正地走去不就好了?”

  “不不不,我没有办法自己去是有道理的。我怕路上遇到狗。我一遇到狗,便毫无招架之力,变出尾巴来,变幻穿帮,进退维谷。”

  “我知道了。好,一只一两小判,这事就说定了。阿古十郎,我们接吧?”

  仙波阿古十郎方才一直深思不语,这时了无兴致地抬头道:“不,算了吧。不能听信这样的蠢话。”

  “何出此言啊?”

  “这事就是如此嘛。届时给我们的看似小判,其实只是一片树叶。不仅一文不值,我们还白白抬着这只狸猫,去了丰岛郡。”

  土土助重重点头道:“哟,我可大意了。说得没错,我说狸猫,虽说机会难得,不过方才您的请求,我们还是不接了。”

  狸猫忙摆手道:“别……别开玩笑!我为什么要干那种事呀!……拿树叶骗人的,只有去酒铺买酒的小狸猫,混到我的级别,绝不会做这等愚蠢的事情。这毕竟关乎秃狸的颜面呀!……”狸猫说着,从钱包里掏出一枚小判,递给土土助,“您请仔细瞧瞧,这能是树叶吗?”

  土土助接过钱来,借着提灯的光一看,大惊道:“令人震惊,这真是宝永乾字①呀!……小判成色漂亮,这样古旧的钱币,您从哪儿得来的?”

  ①宝永(1704-1710)年间流通的小判。

  “这不出奇,虽然我们搞不到,安政或万延时期的新铸小判,不过古钱还是有一些的。”

  “啧啧啧……”土土助连连咂舌。

  “我们狸猫一族,个个都知道哪座堂下、哪间宅邸的地板下面,藏着什么钱财。要用钱时,便自行去藏金的地方,挖出一些来使用。”

  “原来如此,阿古长先生,这事听着很在理呀。”土土助转去征求阿古长的意见,只见他没有开口,只伸出两根手指来。

  土土助登时会意道:“我说,狸猫……”

  “在,怎么了?”

  “一次二两小判,怎么样?一次二两,事情我们就接下了。”

  狸猫埋怨道:“我才说有藏金,您俩就抬价,这也太辣手了。不过算了,那就说定了,我给二两小判,起轿吧。”

  “您可真是豪爽,都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啦。那么,之后每天夜里这个时间,我们两个人就抬轿子到这一带,在这里候着就行了吗?”

  “没错。若是有人来坐轿子,劳烦问一声‘是狸猫吗’。对方若是回答‘正是’,就收下二两小判,抬走便好。”

  阿古长笑道:“这笔买卖可真不赖啊。土土助先生,我们可算是有进账了。这是金毗罗大人显灵了吧?”

  “是呀,这样一来,终于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

  “另外,等人上了轿子,一定拉好帘子,不要让外人瞧见。”

  “明白了。”

  “还有,若是有狗靠近,还劳烦二位帮忙踢开。”

  “您的族人,好歹也是打赏二两小判的贵客,我们一定不会怠慢,放心吧。”

  “谢谢。”

  阿古十郎收起息杖①,说道:“土土助先生,咱们差不多启程吧。”

  ①轿夫和搬运工等搬重物的人,歇脚时,用于支撑身体或行李的木杖。

  “好,走吧。”土土助上前揭开轿子,招呼一声,“来,狸猫客官,请上轿。”

  云散了,明月清朗。两人抬起狸猫,往六本木的溜池方向走去,只见一弯张弦月倒影在护城河中。

  狸猫坐在摇曳的轿中,悦然道:“抬轿师傅,今夜好月色啊。”

  “是啊,好月色。您不敲个腹鼓吗?”

  “秋天还能敲敲。现在冷了可敲不得,露出肚子怕着凉哩。”

  葛西小曲

  那天之后,两人每晚都去狸穴板的大树下等候,每天定有一只狸猫,从夜色中现身。

  “是狸猫吗?”

  “正是。”

  “好,上轿吧。”

  “劳烦您载一程了。”

  那些狸猫有的穿着正派,有的是武士模样,还有的身披袈裟,每一只都长得不似常人,精头怪脑。若是人,倒能说一句没有人相。对狸猫则无从苛求。

  两人从护国寺一边,进入丰岛之冈,将轿子停在林子和草原之间。那狸猫环视四周,略吃一惊,呆呆地问道:“哎,是这里吗?”

  “这就是当初说定的地方。”

  “是吗,那就在这里下吧。”

  说话间,草原深处传来咚咚的鼓声。大概是哪只不怕冻了肚子的狸猫,正在敲腹鼓,告诉新来伙伴会合地点呢。

  新来的狸猫一听那鼓声,眉开眼笑道:“啊,看来是在那里,大家在叫我呢。谢了,再见!……”

  “一路小心。”

  狸猫鞠躬行了个礼,便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草原,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事情办完了,得二两小判。这次拿到的不是假钱,也是成色极佳的乾字小判。两人真是行了大运,边感叹这笔买卖划算,边每晚勤快地送狸猫去丰岛之冈。

  到了第七天夜里,他们在老地方停下轿子等了一会儿,忽然传来一个幽怨的声音:“我说,抬轿师傅?”

  阿古长瞪大眼睛笑道:“土土助先生,今晚的客官是位夫人哩。”

  “确实,不知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可否一饱眼福呀。”

  只听来者将大叶竹踩得嚓嚓响,从夜色中现身。那是一个年方二十四、五的标致丽人。

  她头上梳了一个岛田髻,上面扎了银元结,身穿一件浅梅红色的振袖和服,衣袖对得很齐,静静地站在树下。

  这姑娘身形消瘦,腰肢苗条,只有眼睛和别的狸猫一样,大得异常。然而这大眼睛生在女人脸上,显得格外娇媚,睫毛弯长,顾盼生辉。她面色洁白,怎么看都是个美人胚子。

  阿古长呆呆地道:“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可太漂亮了!能变成这样不容易啊,对吧,土土助先生?”

  土土助也点了点头道:“没错,我也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竞能变到这个地步,她做狸猫实在是暴殄天物呀。”

  “切莫冲动,若她真是个人,我们可要丟大脸了。以防万一,还是问问看吧。那边的夫人,我冒昧问一句,您也是那个……”

  阿古长话音未落,狸猫便嫣然笑道:“对,我是雌狸猫呀。”

  “对不住,我们眼拙,还望见谅。”

  雌狸猫呵呵笑道:“眼拙算个什么话,不过一句暗号罢了。”

  阿古长狼狈地赔笑道:“失礼了,您请上轿吧。”

  雌狸猫优雅地钻进了轿子,说道:“劳烦起轿吧。”

  土土助收起息杖道:“这就走了。”两人抬得皆兴致极高。

  次日一早,神田佐久间町的背街长屋里。土土助在最里间的破屋里睡得正香,阿古长气势汹汹地上门,将他闹起来了。

  “土土助先生,土土助先生!……”

  土土助揉着朦胧的睡眼,坐起来道:“吵死了,干什么呀?”

  “现在可不是悠哉睡觉的时候,我们上当啦!……”

  “上什么当了?”

  阿古长气愤地将两枚小判,丢在榻榻米上道:“您看,昨夜给的二两小判是假钱。”

  “果真,这是灌铅的假钱。果然狸猫和人一样,母的都不好对付。”

  “话说回来,给咱假钱实在可疑。她大可给我们用树叶变的钱啊。再者,这假钱她到底从哪里得来的?您瞧,模具和真的一样,外面包上假金。这可不是一般人伪造得了的,应是下功夫铸造成的。”

  “原来如此,等哪天逮住那秃狸,非让它好好补偿咱们。”

  两人气鼓鼓地念叨了一会儿,吃过早饭,便开始随心逍遥的轿夫工作。他们两人抬着空轿子,走到护持院原一带,见那里被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两人个头不矮,往人墙里稍稍一靠,只见化了霜的湿草地上,卧着一具尸体,那被乱刀砍死的,正是昨夜的雌狸!

  阿古长皱眉道:“哟,这也太惨了。她到底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

  土土助也叹息道:“啊,她可是只美人狸呀,可惜可惜。就因为跑到这里来,竟遭遇这样的惨事。南无顿生菩提,南无顿生菩提!”

  就在土土助诚心念佛时,颚十郎以前的部下——神田捕快瘦松五郎,看到了仙波阿古十郎,亲热地跑了过来。

  “哟,这不是阿古十郎嘛,好久不见!……套话不必说了,您也看到了,我这儿有个案子。眼前这被砍死的女子,似乎是造假币的,我方才在她后背下面,发现了一枚掉在地上的小判。从去年秋天开始,京都、大阪等地灌铅假币泛滥,看来也传到江户了呢。”

  阿古长敷衍着应了一声,顿时陷入了沉思;想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瘦松,那枚假钱在你手上吗?”

  “啊,我收着呢。”

  “能我给瞧瞧吗?”

  阿古长接过假钱打量一番,叹道:“喂,瘦松,你可知道,在上方地区,人们管假钱叫狸猫哩。”

  第二天一大早,丰岛之冈的草原上,出现了一道奇观。也不知怎么来的,一群虾夷“狸猫”从虾夷远道而来,入住了这片草原,每天夜里,都能听到奇妙的狸猫小曲,大受游人欢迎。

  山手地区的人自不用说,甚至有人带着便当,大老远地从日本桥和浅草赶来听曲。男女老幼将草原挤得满满当当,连转个身都困难。还有人在周围摆摊设点,兜售小吃,热闹非凡。

  待到夜幕降临,草原里传出类似葛西小曲和正殿镰仓曲的狸猫小曲,那曲调俏皮有趣,十分动听。可绕到草丛后面一看,正拼命吹拉弹唱的,其实是阿古十郎、土土助和神田捕快瘦松。

  三人料定此地必有人在造假币,无奈找不准地方,只得想法子招来看热闹的人,逼犯人现身对自己出手。

  果不其然,第三天夜里,三人正弹着小曲,突然窜出三个浪人武士,对他们挥刀就砍。砍人者被抓个正着,很快便招供了。

  仙波阿古十郎推断得不错,这江户丰岛之冈的古坟下面,端的有个铸造灌铅假钱的大作坊。而阿古长和土土助每晚从狸穴,抬轿子送到这里的,都是从京都、大阪赶来,以二朱银一两的价格,购买假小判的假钱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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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代经

  拐角之争

  六月十五日深夜十一时,浅草柳桥二丁目的京屋吉兵卫家里失了火,京屋全部烧毁,大火直到十二时才被扑灭。

  京屋隔壁是一家兼营餐饮的“大清”温泉浴场,最近生意十分红火。那天夜里幸好无风,消防人员来得也早,所以,“大清”温泉浴场只烧到了一点外墙。而京屋这边火烧得很快,店主吉兵卫来不及逃出,被活生生地烧死在了店里。

  京屋的吉兵卫经营着代代相传的染坊。三代之前的上辈吉兵卫,去京都学习了友禅染①的手法,回到江户加以改良,想出用漏花纸板,表现细腻纹样的染布手法。他给染成的布起名叫豆描友禅。此布一经发售,立刻风靡江户。大家甚至将此布料称为江户友禅,推崇备至。

  ①由京都扇绘师宫崎友禅斋开创的印染技法。

  三代前的吉兵卫看生意越来越好,神田的店面已经显得太局促了,便买下了柳桥二丁目的一块拐角,扩大染坊,新招染匠二十人,将生意做大。

  直到现任吉兵卫父亲的那一代,江户友禅的生意,还是相当兴隆的。可是自从父亲去世,将吉兵卫的名号传给现任后,江户友禅的口碑便一落千丈。

  原本现任的吉兵卫,就是个才华匮乏之人,没有新点子。店里的布染得越来越差,染匠接二连三地离开了,最后只剩下父亲那一代,便在店里做工的三个打下手的染工,和吉兵卫的妻子阿文,无精打采地照看着不景气的生意。

  这吉兵卫不仅没有胆识和经商的才华,还撞上了染坊最难做生意的时期。天保十三年(1842年),水野越前守推行改革,规定不得穿着新料新款、羽二重、缩缅和友禅染的衣服。这一禁令对店里的生意,更是雪上加霜。

  因为天保改革的推行,深川辰已的冈场所①遭到取缔,好多茶馆、餐馆和船宿纷纷渡过深川,将店面搬到了对岸的柳桥一侧。京屋吉兵卫家附近,突然造起了好多新房子,登时热闹非凡。

  ①不被幕府认可的地下卖淫妓院。

  搬到吉兵卫家隔壁的,便是开设“大清”浴场的藤五郎。他原本是浅草奥山的杂耍师,之前一直在深川仲町开小餐馆,在那里经营了好一段时间,因为新政的颁布,才搬到京屋隔壁。藤五郎买下京屋隔壁的旅馆长野屋,破格用柏木搭了一座二层小楼,模仿茶屋浴室的鼻祖——深川的“平清”,开了一家兼营餐饮的奢华浴场。

  藤五郎十分讲究,在厨房里砌了一座石室,从河里捞来活鱼,又从鱼市买了些小鱼,来养在石室中。店里的酒都是从新川的鹿岛,和雷门前的四方进的货。木碗用的是宗哲的真涂漆器,凉菜碟用的是唐津片口的瓷器。大清出售辰已风味河鱼菜品,广受好评,生意兴隆。常常是才到下午五点多钟,菜肴就销售一空。

  所以,新店“大清”浴场开业还没过多久,便急需扩建了。

  然而大清的南面是水沟,想扩建也无处可扩,所以,藤五郎看上了北面京屋的地盘。若是吃下京屋,正好包下拐角,店面将比现在更加气派。

  藤五郎看隔壁生意不好,本以为会很快敲定这笔买卖,没想到,实际一拜访才知道,隔壁的吉兵卫倔强得很,不论藤五郎开出什么价格,就是不愿意卖掉这块地。他将价格叫到了每坪二两小判,外加让出费用三百两,吉兵卫依然不肯卖店。

  吉兵卫小气又倔强,再加上店里生意不好,妻子阿文的脸上少有笑容。吉兵卫常常一整天都阴着一个脸,在染缸边上打转。这边的生意势若残烛,隔壁却越发兴旺。藤五郎估计吉兵卫是因为这个心有不甘,才不肯转手的。

  大清浴场的老板藤五郎,最终放弃了开高价收买的办法,想转变战术,赶走隔壁的吉兵卫。他买下京屋的染布厂,后面的一大块空地,在这里建了座三层小楼,以此将主屋和拐角地带连在一起。

  京屋的东南面原本视野通畅,被大清浴场这么一建,往东抬头就看到那新建的三层小楼。新楼将京屋的东南面彻底封住,染布厂变得终日不见阳光。染坊最核心的便是染布厂,染布厂不见太阳,根本没有办法做生意。

  藤五郎一心认定:吉兵卫会气冲冲地上门来,要求拆掉新建的三层小楼,可是,没想到自己都逼到这步了,吉兵卫依然一个闷屁没有。这下藤五郎也没了主意,瞠目结舌。他打听了吉兵卫的打算,了解到吉兵卫将店里仅剩的三四个染匠,全都遣散了,宽敞的家里,只留下自己和妻子两人,做起了早已过时的友禅扇。

  藤五郎见吉兵卫倔强赌气,不惜做到这个份上,也畏之三分,对他毫无办法。两家店就这样僵持了整整一年。

  吉兵卫的妻子阿文,原本是仲町的羽织艺伎①,因为爱上吉兵卫才与他结婚。谁知吉兵卫既没有本事,又个性阴沉,阿文对他早已厌倦,突然怀念起以前做艺伎的日子来。

  ①深川、辰已一代的艺伎,她们会身穿羽织和服,上门去客人家里主动献艺。

  阿文每天听着隔壁的喧嚣声,对自己的铺子抱怨这,抱怨那。终于有一天,她对现在的生活,实在无法忍受,便跑去大清询问,能不能雇自己做女帮佣。藤五郎十分吃惊,然而看阿文过去,曾在仲町做艺伎,虽说有点年纪,也才不过二十五岁,而且她长得明艳可人,风韵犹存,资质好得让藤五郎巴不得,登门拜访求她来店里做工呢。

  藤五郎虽然中意得很,可再怎么说,阿文也是别人家的老婆,不能单凭她的一面之词,就能被雇到店里来。藤五郎便对阿文说,若她丈夫盖章许可此事,她就可以来店里做工,先将阿文打发回去。

  阿文是个果断的姑娘,不一会儿又回到大清。她拿来的不是一般的盖章,竟是吉兵卫的三行半①。她跟藤五郎说,这样就名正言顺了吧。

  ①夫妇和恋人用来断绝关系的离别状。

  藤五郎不禁感慨一番,吉兵卫过去爱慕阿文,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而今竟如此干脆地写下三行半。

  阿文说,自己若说,是要去隔壁大清做女帮佣,吉兵卫是断不肯写三行半的,所以她心一横,对丈夫说,自己要改嫁给大清的藤五郎,想彻底跟他断绝关系。

  吉兵卫闻言,沉默地打量了阿文很久,开口说:他早就知道海岛出身的阿文,不甘心守着染缸土里土气地过一辈子,料到她会提出分手。若阿文去大清,想必是如鱼得水。要是阿文提出去纸坊或和服店,自己是一定不会许可的,可阿文天生适合陪酒侍茶,所以,他同意与阿文断绝夫妻关系。

  只是阿文患有哮喘,去到大清浴场以后,千万注意不要过于操劳。

  阿文也对吉兵卫的通情达理,感到甚是吃惊,埋怨道:虽说知道自己前夫懦弱,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可老婆提出断绝关系,他竟吐出这么一番软弱无力的话来,反倒让自己气不打一处来。一想到吉兵卫那懦弱没种的样子,真恨不得上去赏他两拳。

  藤五郎听了,也震惊于吉兵卫的软弱,放声大笑说:没想到世上竟有,这样没骨气的软蛋丈夫。

  藤五郎的妻子三年前过世,之后他一心扑在生意上,没有再娶。他听过阿文的话,也兴了再娶之念,顺水推舟娶阿文做了侧室。

  此事转眼传遍了町内,大家纷纷取笑吉兵卫。京屋里屋的邻居是绰号“担和服”的长十郎,他为人仗义,这事虽与他无关,却也为吉兵卫不值。

  有一次他在浴室那里,偶然遇到吉兵卫,便揶揄吉兵卫真是个傻子,老婆都被人睡走了,还如此镇定,这度量实在让人佩服。没想到吉兵卫意味深长地笑笑,一反常态滔滔不绝地回击说,自己镇定是有道理的。他手上握着藤五郎在奥山时,做坏事的把柄,藤五郎表面风光,其实一辈子都对自己抬不起头。再说那阿文去给藤五郎做侧室,其中的计谋和考量,外人又怎会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还装模作样地乱说,小心生口角疮了啦。

  三楼的窗户

  天边刚刚泛出鱼肚白,阳光便颇刺眼,看来今天也将酷暑难耐。连日的艳阳,将房檐下的七星草吊兰,晒得无精打采。

  浅草桥的番屋里,隶属北町奉行所的神田锅町捕头——神田屋松五郎,身材细瘦得好似长脚蚊,所以人称“瘦松”。他在江户第一名捕——仙波阿古十郎的手下,锻炼破案功夫,最近已成了独当一面的断案髙手。

  瘦松五郎环抱着双手,仰望着吊兰,听过探子的汇报,转过身来点头道:“好,我明白了。京屋老板对担和服说的话,有些让人在意。你们调查过藤五郎的身世了吗?”

  探子十吉点头道:“藤五郎左腕上,一直装模作样地戴着个护腕,从不摘下。不用说,手腕上肯定有刺青。町内只有一人见过,那个护腕下的左腕,那是左卫门町的货郎金藏,他正好撞见藤五郎将手伸进鱼塘里。那时不知道什么缘故,银质护腕的金属扣,突然散开了,护腕整个掉进了鱼塘里,被金藏看到了手腕。金藏说那手腕上有个疤,似是将甲府刺青①烧掉所留。金藏见了那疤痕,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赶忙扭头装傻,拿余光瞄藤五郎。只见藤五郎也不顾手上有水,慌忙将左手塞进怀里。这是我一刻钟前,刚刚打听到的,想着要早点告诉您,便将阿龟一个人,丢在甲府先赶回来了。”

  ①被刺青的流放犯,将不得再踏进江户城等特定地区。

  “哦,是吗,手脚很快,不错。想了解的事基本都问来了,那吉兵卫还有没有其他招人怨恨的地方?”

  “方才说了,吉兵卫很没有骨气,也不大和人打交道,所以他本人并没有,做什么招人恨的事。我将他的背街一侧的邻居都走访了,大家说他最近半年几乎不出门,偶尔外出,也一定是去菩提寺①,为墓地拔草,听说这是他的兴趣,真是个怪人。”十吉双手握拳放在两膝上,“您怎么看?”

  ①供奉先祖灵位的寺庙。

  瘦松五郎皱着眉头道:“我哪里知道。也不能听信吉兵卫一家之言,说不定他信口开河,故意陷害人呢。”

  “可那刺青的痕迹……”

  “那有可能是货郎看走眼了。着急容易坏事,一步步来吧。”瘦松说罢,收了收和服帷子的衣襟,“总之先去看看火灾现场。不用说,现场保持得和昨天一样吧?”

  “不用您担心,周围都拦住了,连消防员都不让进呢。”

  “京屋的房间布局知道了吗?”

  “给您图纸。”

  “那好,咱们走吧。”

  从浅草桥到京屋很近,两人拿扇子挡着太阳,转到二丁目的拐角来。只见那里从河边到拐角处,全都被拦上了,还有侍卫拿着六尺棒在站岗。

  瘦松五郎和侍卫们打了一声招呼,便同十吉两人,走入了火场废墟。

  京屋的外墙烧掉十米多,也不知怎么烧,才烧得如此彻底。这房子虽老,却十分干燥,房梁和窗框都烧成了黑炭,落在灰上。房顶塌了下来,瓦片散落了一地。废墟中有一块地方,如峡谷般微微凹陷,吉兵卫焦黑的尸体,就俯卧在那里。

  瘦松五郎站在两米开外,张眼打量了半天,忽然转头道:“喂,十吉,那尸体是怎么回事?”

  “您的意思是?”

  “是有人动过,把尸体挖出来了吗?”

  十吉摇头道:“没有,从昨晚一直就是这样。”

  “确定没有差池吗?”

  “确定,确定。我那时正好在番奉行所里闲晃,忽然响起火警,便和消防员一起,第一批赶到现场。我从房子烧塌,到消防人员撤走,一直都在现场,就没有离开过。”

  “那现在和你当时看到的,没有什么区别?”

  “对,没有不同。”

  瘦松摸着下巴,沉思片刻道:“若是如此,十吉,吉兵卫应该不是烧死的,而是被人杀害后,丢进火场的呀。”

  “哎?何出此言啊?”

  “只可能是如此。你想,若是烧死的,尸首该压在瓦砾下面,可现在却俯在瓦砾上面。这正是被杀后,让人丢进火场的铁证。”

  “原来如此,您说得有理。”

  “我说,十吉,你赶到时,火苗已经蹿上来了吗?”

  “哪里是火苗,当时火势很大,我赶到的时候,房子都烧塌一半了。因为实在无法控制,只好放弃京屋,拼命往隔壁‘大清’的外墙上浇水。”

  “这就对上了。你看,这里西北两边都是马路,一旦烧起来,若是消防灭火的人赶到,被人看到这把戏就不好耍了。”

  瘦松拿下巴示意隔壁大清浴场的三楼,继续说道,“你看那边,那边三楼包间的窗户,往外扩了出来,从那里正好可以抛尸呢。”

  十吉撇过头去,目测一下,点头说道:“确实有可能,不过,离得稍远了些。都说这死了的人特别沉,不论怎么用力抛掷,也没有办法丢到这么远吧。若是从那窗户抛尸,应该掉得更靠近墙边。”

  瘦松胸有成竹地笑道:“三楼的望楼下面,挂着一架梯子,那就是这个手法的关键。”

  十吉一拍膝盖道:“还真能想啊!……也就是说,他们将尸体放在梯子上……”

  “然后轻轻往这边一推,尸体便掉过来了。差不多就该掉在这个位置。”

  十吉点头赞同,但很快便面露疑色,嘟囔道:“关于抛尸应该没错,我没有疑问。可是,犯人为什么非要做如此复杂的事呢?就算不将尸体搬到那么高的地方,丢进了火场,只要在家中杀了吉兵卫,再放上一把火不就好了?”

  “这是因为放火的人,与杀害吉兵卫的并非同一人,即放火与杀人,是由两人分别完成。”

  “这又是如何推断而知的呢?”

  “杀人者无法从三楼放火,而尸体不从三楼抛掷,又无法落在这里。明明先杀人再放火更加简单,可犯人没有这么做。这是因为在放火后,突发紧急情况,必须杀害吉兵卫了。”

  “听您一说,确实有理。可这两人作案,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只能是两人作案。我听说起火是在夜里十一时,而藤五郎那天夜里九时,去芝浦趁夜捕捞小鰡,不在大清沐浴店里,所以,他不可能将吉兵卫的尸首,从三楼抛落下来。而阿文昨天一整天都没出过大清,她不可能去隔壁放火。所以说嘛……”

  十吉一个劲儿地点头道:“我明白了。所以说放火的是藤五郎,而杀害吉兵卫的是阿文……”

  “喂喂喂,切莫过早定论,我可没有这么说。接下来就要调查一番,事实真相到底如何,可不能先在脑中,落下成见啊。”

  瘦松说完,走到吉兵卫的尸体边上,将尸体在焦瓦上翻了个身,从怀中取出纸巾,搓成粗条,塞进吉兵卫的鼻孔中,转着擦了一会儿,拔出来仔细查看后,递给十吉,说道:“你看,若是因失火吸人烟尘而死,鼻孔中该有炭灰和烟尘,可是你也看到了,他的鼻孔内十分干净。吉兵卫果然是被杀的。”

  说话间,一个人从外面踏着焦瓦,胡乱冲了进来。那人乃是昨天晚上起,便守在大清浴场的探子孙太郎。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两人身边,喊道:“老……老大,阿文在土藏里口吐鲜血死了!看样子是被杀的!……”

  瘦松和十吉对视一眼,点头惊叹道:“这大清早的就触霉头。今天还特别热,我们就走一趟,再出一身汗吧。”

  他再次抬头望着那三楼的窗户,继续说道:“根据案情推测,看来阿文跟吉兵卫,解除夫妻关系之后,还时常趁着藤五郎外出时,与吉兵卫相会呀。”

  十吉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推测。我陪您走一趟吧。”

  这时大早上六点刚到,夏日清晨的青空通透无瑕,澄净如洗。

  药包纸

  在堆满碗筷、屏风等杂物的土藏中,放着一床被褥。阿文在那被子上吐血而亡。

  她临死时应是痛苦万分,竟将一只船底形瓷枕,用手捏了个粉碎。循着血迹一看,阿文曾一度走到土藏门边,在土门上撑了一会儿,之后用尽力气,回到被褥边,在那里断了气。

  瘦松五郎朝藤五郎那边挪了一步,从和服帷子的袖兜里,拿出一个带珊瑚色抽绳的梨地印盒,伸到藤五郎面前问道:“这个东西掉在了土藏的角落里,藤五郎,这是你的印盒吧。”

  “对,正是。”

  瘦松又从另一侧的袖兜里,拿出一张揉皱了的红色包药纸,问道:“而这东西,掉在了收屏风的盒子边上。您也看到了,这纸和印盒中,留下的药的包纸是一样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藤五郎虽说长得不丑,却也有些异相。他肚子肥大,身材特别适合,在奥山的高物屋①里吆喝招客。

  ①陈列各种奇珍异宝、或进行杂耍,收费供人参观的地方。

  他警惕地挑了挑粗黑的眉毛,反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在问您话呢,您只需作答便好。”松五郎严厉地喝问,“我问您,这包药纸是不是,从这印盒里拿出来的。”

  “用不着我说,您直接看一看,不是知道得更快吗?”

  “您若不想回答,可以不说。那我问个别的,为什么这只印盒,会掉在土藏呢?”

  “不知道。”藤五郎愤愤地答道。

  “莫非是印盒长了腿,自己跑到土藏里来了?”

  “您开玩笑。这是阿文拿出来的,所以才掉在这里了吧。您查得很仔细,想必已经知道阿文患有哮喘,每次发病都很痛苦,所以一直将羽黑山的千里丸,装在这只印盒里随身携带。因为昨天晚上失火,她大概太累了,夜里四点多我夜捕回来时,她正巧快要发病,脸色不太好。”藤五郎摇着头说,“我和她说屋里太闹腾,不如去安静些的土藏里睡吧。她回我一句‘那我去了’,便来土藏睡觉。我在里屋铺床睡觉,因为夜捕劳累,直到方才被叫醒之前,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自一点都不清楚,睡得很沉。看这样子,应该是阿文去土藏睡下后,又返回里屋取走了印盒。您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别急嘛,当然还没有问完。我一个一个问,您照实回答便好。”瘦松五郎沉静地说。

  藤五郎猛地抬起头道:“我听您这话的意思,好像是在怀疑我,莫非您在想,是不是我杀了阿文?”

  “藤五郎先生,您这话又说得奇怪了。再怎么说,也是在您家里死了人,我来询问您这一家之主,实乃理所当然。话说,您还记得些什么事啊?”瘦松瞟了一眼藤五郎,继续说道,“我听女佣人说,今天清晨四点,您夜捕归来时,和阿文大吵了一架。您们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争执?”

  藤五郎缩起肩膀道:“我连这些都要对您说吗?”

  “对,我这是带着公务在问话呢,劳烦您说说。”

  藤五郎稍稍低下头去,随后很快抬头道:“这件事我本不想提,既然您说是公务,我也不多推辞,全都如实告诉您。其实最近这阵子,阿文常趁我外出,去找吉兵卫聊天。而昨天夜里,我出去夜捕前去京屋,也正是为了此事。我找到吉兵卫,对他说,这样被人说闲话有损风评,让他别做这么丢人的事了。可我夜捕回来,女佣阿仲悄悄告诉我说,老爷,昨天晚上京屋老板又来了,和咱家老板娘两人,在三楼有外扩窗户的房间里聊天。我一听就火了,虽说现在人都死了,可我走之前反复劝阻,阿文还去找他,我实在气不过,便去找阿文……”

  “听说您俩大打出手,所以,你才对阿文起了杀心吗?”

  藤五郎脸色大变,争辩道:“我对……阿文她……”

  瘦松边对十吉使眼色,边问道:“藤五郎先生,证据都握在我们手里了。去吉兵卫家放火,让阿文杀了吉兵卫后毒杀阿文,藤五郎先生,这一切都是您干的吧。”

  藤五郎颤抖着双唇道:“您有什么证据这样说我?”

  “证据一言难尽,我一个一个向您解释。藤五郎先生,您方才说您在里屋,睡得很沉,被叫醒之前,你什么都不知道,对吗?可是有人透过厕所的窗户,目击到您五点左右,在土藏的门前转悠。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听到这话,藤五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头越来越低。

  瘦松点头道:“您不作答,我便代您说了。事情是这样的,您先将形似千里丸的毒药,包好放进印盒,阿文不知此事,只当是自己平时吃的药,将药丸吞下去。您打算查探一下情况,便溜出里屋,走到土藏门前,发现阿文满身是血地倒在石阶上。仔细一看,那土门的白墙上,还用血写着‘藤五郎’三个大字。阿文知道被您下毒,心怀怨念,从土藏里爬到门口,却没有能够去到您所在的里屋,为抒发怨念便拿手指蘸血,写下了您的名字。您见状大吃一惊,将阿文的尸体搬回土藏里的被子上,关上土藏大门,用草鞋蹭去石阶上的血迹,还拿钥匙刮掉了写有自己大名的血字。我说的有错吗,您若有什么要辩解的,尽管说来。”

  “好吧!……”藤五郎无奈地点了点头。

  “血迹您确实蹭掉了不少,只是那水石表面粗糙,所以在石缝中,还留了不少血。阿文总不可能自己拿草鞋,蹭掉自己滴下的血迹,更不可能在万分痛苦中,细致地关好土门,您说对吧。您已是难逃其咎,藤五郎先生,您以为写了自己名字的,只有土门的白墙吗?其实还有一个地方写有血字。土藏门框的黑墙上,也有您的名字,那里因为太暗,您大概是没有看到。阿文也是滴水不漏,知道只写白墙,很可能被人刮掉,所以才在别处也写了,而且,还挑了个不一般的地方。那黑墙朝东,只有被朝阳照射到时,才会看到发亮的血字。”

  瘦松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印着“藤五郎”三个红字的纸,“我正要进土藏时,抬头一看,黑墙上似是写有什么字,但看不清楚。所以,我打湿了这张纸,贴上去一瞧,竟然印下这样奇妙的文字。”

  藤五郎眼神十分急切,似要争辩,瘦松抢在他前面道:“要说我为什么推断,你让阿文杀了吉兵卫,那是因为有证据显示,你与阿文乃是同伙。若是杀人后放火,一定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所以,在你外出夜捕后,必须安排别人,看到吉兵卫确实尚在人世。因此你到了船宿,才让阿文引出吉兵卫,故意让女佣撞见。你去吉兵卫家里,找他说理后假装离开,实则躲在染坊的暗处,看到吉兵卫离开京屋,便跑了出来,在壁橱、仓库等地点放下火绳,接着若无其事地去夜捕。你与阿文是同伙的证据,还不止于此哩。吉兵卫的尸首,是看准了着火的地方,架在梯子上,从三楼的外扩窗户丢过去的。要拿出那么沉的梯子,用完再放回去,这样的力气活儿,阿文是做不来的。”

  “神田屋先生,这……”

  “您别说了,有什么话,且去番奉行所讲吧。我还没说完,您别插嘴。最后,要说为什么,在京屋放火的人是您,这一点有两个证据,其一是那印盒的抽绳染了蓝色,此乃您曾站在染坊蓝染缸边的证据。我打听过,您昨天晚上,是第一次去京屋。与吉兵卫说话,应该用不着去染坊吧。虽说那抽绳已经不湿了,可是,蓝色确实是新染的。我想您应该不知道吧,蓝染缸深埋在地里,只露出顶上五寸。看印盒抽绳,有一小半染成蓝色,您当时以什么姿势蹲在染缸边,简直一目了然。若是印盒掉进去,整条抽绳都应该是蓝色的,想来是您蹲下身时,小半个印盒浸到了染缸里,可是,您并未察觉。另一个证据是火绳与火口。您用的渔具箱中,装有点烟斗用的火绳屑和火口。以上这些,都是难以推脱的铁证。”

  十吉和孙太郎分别从左右两边,擒拿住了藤五郎的双手道:“喂,大清浴场的老板,跟我们到番屋走一趟吧。”话音刚落,便将他拉了起来。

  十五日

  那个轿夫原本乃是江户城里的第一名捕,长着一个冬瓜一般的大下巴,大名唤作仙波阿古十郎,人称“颚十郎”或“下巴怪”。

  他靠在息杖上,听瘦松的话告一段落,皱着眉头道:“瘦松,你这就不对了。这案子搞不好,还真不是藤五郎干的。”又转向一同抬轿的土土助,“对吧,土土助先生,这案情有些奇怪呀。心里有怨的是吉兵卫,并非藤五郎。藤五郎一直安安分分,单是因为阿文还与吉兵卫有联络,他真的会为此杀人放火吗?”

  土土助点头道:“我也一直奇怪呢,这一点实在不合常理。”

  “就是吧,不论杀人还是放火,都有更加简便易行的方法。可是现在我却觉得,犯人有意选择困难的手法,您不觉得这案子,有些不自然么,似是有过多的算计吗?”

  “觉得呀!……再者,不论用什么犯案手法,看京屋与大清的关系,大家都必定会,怀疑到藤五郎头上,这是无可避免的。只要稍微有点脑子,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对啊,一般人肯定不会下手。”

  瘦松忍不住插嘴道:“所以啊,吉兵卫不是说他抓住了藤五郎,在甲府作恶的把柄了吗……”

  颚十郎大笑道:“大清搬到京屋这里,又不是一天两天,虽不知吉兵卫抓到什么把柄,可是,没人会放任一个随时可能告密的人,两年来都不管不顾。若真要杀人灭口,藤五郎怕是早就动手啦。何况吉兵卫既然手握对方软肋,阿文提出断绝关系时,一定会说到此事。据我推断,那软肋之说,应该是吉兵卫编造的。依我看,相比软肋之说,吉兵卫一直去寺庙,这一层更让人在意。我猜,他一直去墓地拔草,是不是知道自己快死了呀?我说瘦松,你去查过吉兵卫去的菩提寺,知道他在那儿干了些什么吗?”

  瘦松五郎扶着额头道:没有查到这步……”

  “不弄清楚这个,就无法断案啦。吉兵卫去的菩提寺,究竟在哪儿?”

  “据说是浅草御藏前的长延寺。”

  “这好办,长延寺离这里近得很,我们立刻去瞧一瞧吧。来来,上轿上轿,我们抬你去。”

  两人将一脸不情愿的瘦松塞进轿子,很快赶到了长延寺。三人寻到老住持一问,只听住持介绍道:“他一直很消沉,有时一边刷洗墓碑,一边念念有词,有时靠着墓碑发呆沉思。我特别留意他。上一次来时,他包了二十两小判,说拜托给他念永代经。”

  颚十郎诧道:“这永代经是自己离开江户,一辈子不回来,或是知道死期将至,却没有亲人在死后供养,让人在忌日节日,供养祖先念的呀。吉兵卫活得好好的,却提出这种请求,实在奇怪。”

  住持说:“包永代经费用的纸,就贴在大堂的墙壁上呢。”

  三人便赶忙走去查看。只见那纸上写着“永代经费”,边上写有“六月十五日”字样。

  大下巴的仙波阿古十郎一拍手道:“这一来,我就彻底明白了。喂,瘦松,土土助先生,那吉兵卫是故意设套,让人怀疑藤五郎和阿文,然后自己在家放火自杀的。”

  瘦松大吃一惊,问道:“怎……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此案只能如此,最有利的证据便是这永代经。你看那包纸上的日期。吉兵卫拿这笔钱来寺,是在六月十一日,可上面却写着‘六月十五日’。十五日便是昨天,也就是吉兵卫的死日。想必他是一心想着,本月十五日就要死了,结果无意间错写下这个日期。”

  瘦松五郎还是有些怀疑,问道:“那他为何选在十五日自杀呢?”

  “六月十五日,是小鰡起网的日子,藤五郎一定会离开家,所以吉兵卫才选择了这一天。看来他这次栽赃是预谋已久。”阿古十郎连连点着头,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吉兵卫一定是个相当固执记仇的男人,为了让尸体看起像是,被人从三楼抛下,他特意爬到屋顶的晾晒台上自杀,让人误以为是藤五郎或阿文,出手杀害了他。真真好算计!……”

  三人回到番屋。仙波阿古十郎拿过藤五郎的印盒,查看一番,忽然开口道:“我说藤五郎先生,您去吉兵卫家时,吉兵卫一个不小心,打翻了蓝染瓶,在您和服的腰部,染上了一片蓝色,对吧。”

  “对,您说得没错。”

  “吉兵卫慌忙中打翻了东西,说立刻给您的衣服去渍,让您把外衣都脱了。”

  “对,正是如此。”

  颚十郎转身对瘦松道:“印盒里的药被换成毒药,就是吉兵卫趁这时干的。”

  仙波阿古十郎说罢,如同捉弄人似的,对瘦松嘿嘿一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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