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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神话] 《我的老师是首辅/她有顶级政治资源》作者:剪笛(完结) ...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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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后来, 青辰躺在床上,半天都没睡着。
  她的脑袋是木的, 嘴唇是麻的, 自那三个吻后,发生了什么, 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她好像全然失了忆。
  屋外, 雪花片片, 仍飘舞在前檐。
  她不由摸了下自己的嘴唇, 光滑中带一点涩感,像自己的, 又不像是自己的。接连的三个吻,一个比一个突然,一个比一个久。
  最后的那一个吻, 尤其绵长, 宋越一只手搂着她,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 闭着眼睛, 专注、执着, 一直一直、反反复复地吻着她。
  到最后, 她都呼吸不上来了, 嘴唇也有些肿了,他才放开她。
  不论是在现代还是大明朝,她从来没有接过吻, 不知道亲吻竟是这样让人迷迷瞪瞪,怎么也喘不上气来,心里却悸动狂跳的滋味。也没想到,她的第一吻,竟是这么的热烈而……难解难分。
  想着想着,她突然就又害羞了,倏然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老师说他喜欢她……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呢。
  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有些淡漠的人。身为内阁阁老,他成熟稳重,清贵端凝,一言一行都是严谨克制,庄重守礼的。跟她相处的时候,他也一直都维持着老师的身份,教导她,指点她,帮助她,替她担下责任,除此之外,他就没有其他更多的感情表露了。
  在怀柔的客栈里,他温文有礼、充满风度,怎么也不肯与她同睡一张床。在顾少恒的府上,他也一样内敛自持,始终不肯解她的衣带,反倒用披风裹住她。
  可到了昨天,他忽然就吻了她……简直如梦似幻。
  被窝里,青辰辗转了几番,终于还是没有入眠。
  没过多久,她就该起床了。
  每年正月初一的早晨,宫里都会举行大朝会,京城的文武百官都要进宫为皇帝献上正旦贺表,共同给天子朝贺拜年。
  宋越是礼部尚书,天没亮就进宫了,只吩咐了别的马车另送青辰。
  青辰穿好了正式的朝服,戴上乌纱帽,便匆忙到门口乘了马车,赶往皇宫。
  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一路上,马车破开了薄薄的晨曦,像是在追逐着什么人的前尘。
  青辰到了奉天门外,只见数面旗帜正迎风招展,文楼与武楼旁各列着马、犀、象等依仗,从奉天门到奉天殿的丹犀上,排列着身披铠甲的卫士和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们。
  天蒙蒙亮时,随着鸣鼓的声响,文武百官已是在奉天殿外恭敬地列好。不久后,丹陛大乐奏响,大明皇帝朱瑞身着帝皇衮冕,在髹金龙椅上升座。
  青辰有四份职,最高的是正六品,按品级站在六品官员的序列中。在进表官宣读百官贺表目录时,她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正好与旁边一个在最后一刻赶到,还喘着粗气的人四目相接,竟是熟人韩沅疏。
  韩沅疏的朝服都还有点皱,下巴上仍是刮不净的青须,他瞥了她一眼,表情很淡漠。
  经历了昨晚,青辰不知怎么莫名有些心虚,被他瞥了一眼后很快垂下头来。
  后来,又有选派的官员向天子致唱贺词,“兹遇正旦,万物咸新……慕惟皇帝陛下,膺乾纳祐,奉天永昌……”
  青辰又忍不住微抬头往前看,只见在她前面的官员们明显分成了绯、青两色,四品以上的官员着绯,四品以下的官员着青。而在文武百官的最前一排,是身着二品锦鸡绯袍的内阁阁员,大明丞相,宋越也在其中。
  他离她太远太远了,以致于她匆匆一扫,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背影。
  人生还挺奇妙的。几个时辰之前他们还离得那么近,面对面不留一丝缝隙,几个时辰之后,他们之间却是又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不可跨越,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青辰忍不住想,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昨天夜里,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辗转反侧,一夜无眠。思绪一飘散,就又回到了昨夜的小亭里,那双柔软的唇,夺走了自己的心跳……
  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再次心虚地看了眼韩沅疏,发现韩沅疏也在看着她。他眉头微皱,眼神中有些困惑,动了两下耳朵,然后袖下的手指悄悄指了下前面人的绯袍。
  青辰瞬间就反应过来,他是在暗示自己,大约是她胡思乱想,耳朵红了。
  她有些尴尬,幸亏韩沅疏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否则……
  朝会过后,天子朱瑞返回了后宫,臣子们则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互相拜年问好。
  青辰往前方看去,只见宋越已经转过了身子,面对着她,似乎正要往下面走。不过他跟徐延一样,被一群拜年的官员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住了,挪一步好像都很困难。她仍旧看不清他的脸和神情。
  青辰身旁的官员大多都在向前方涌去,争着给二、三品大员们拜年贺喜,充耳皆是祝福之声。她刚升职,也不认识什么人,便没有去。
  不过身边有个韩沅疏,她倒是认识的。
  青辰走向韩沅疏,韩大人的韩字才叫出口,他便摆摆手道:“不必。我不得空,还有很多事要忙。”
  说完,他甩了下袖子便走,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问:“你刚才想什么呢?耳朵都红了。”
  她怔了一下,心跳倏然加快,“……没什么。”
  “不过是参加个朝会,有什么可想的。”韩沅疏撇撇嘴,扭头去了。
  青辰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干些什么。她不认识什么人,也没什么人认识她,虽是交际的场合,却无人可以说话,倒是有些孤单。
  昨夜才与宋越谈起孤单,现在立刻就叫她体会,还真是巧。
  她不由又往宋越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已经离自己近多了,因生得高,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人群中出挑的身影。
  青辰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向自己走来。他的神情平和而淡然,没看出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的,身边依然是簇拥着不少人,他忙着应付。
  要不要等他呢?青辰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下犹豫。
  不过她没有犹豫多久,就有人自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是笑嘻嘻的顾少恒,“青辰,哦不,正式场合,该叫声沈大人。人太多了,我到处找你。半天了才看到你站在这。”
  青辰回了他一个笑,“新年好。”
  “新年好。”顾少恒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两颊上露出两个酒窝,“你昨日过得怎么样啊,好不好玩?该不会又看了一夜的书吧?”
  “没有看……挺好的。”
  “那就好,我们商量好了,初三一起去给宋老师拜年,你也一起吧。”
  “我……好的。”青辰还没告诉他们,她就住在老师家里,只等到初三那日再说吧。
  他忽然想到什么,皱了皱眉,“不过,徐斯临也会一起去。你可介意?”
  青辰摇摇头,“你们两个,可合好了么?”
  “没有。我懒得理他。没什么好说的。”
  “因我生的误会,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仇,要不还是……”
  话还没说完,一位内侍便匆匆地来到他们面前,对着青辰道:“沈大人,太子殿下召见大人,请大人随我去一下慈庆宫。”
  “现在吗?”青辰愣了一下,不由看向宋越的方向。他已经快要走到她面前,此刻正透过人群,看着她。
  那内侍答:“大人,正是现在。太子殿下说了,越快越好。”
  青辰点了下头,理了理袍子,随着内侍往东边的慈庆宫去。
  奉天殿外,百官齐聚。在一众朝臣当中,目光追逐着被太子召见的沈大人的,除了宋越,还有其他人。
  一是站在远处的徐斯临,一是站在更远处的陆慎云。


第82章
  慈庆宫。
  沈青辰随着内侍到太子书房时, 朱祤洛正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地想着什么, 短而密的睫毛半遮住眼眸。
  他的身上还是朝贺时穿的九章衮服, 略显瘦削的两肩上绣着四爪黄龙。一旁的桌子上,倒扣着一本看了一半的册子, 是青辰送他的葫芦娃。
  见青辰来了,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额前的冕旒叮叮当当地晃动, 略显青涩的脸上神情淡淡的, 眉尖微微蹙起。
  朱祤洛打发了伺候的宫人,然后抬睫看着青辰, 嘴唇微掀道:“……有件事,想问问你。”
  青辰点了点头,“太子殿下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朱祤洛凝眉静默片刻, 才开口道:“方才朝会后, 本太子去看了察合台汗国进贡的战马。那些马看着挺矮小的, 不如我大明饲养的马膘肥身健, 鬃毛整齐。于是本太子忍不住, 当着他们世子的面, 说了句这等矮小的马, 没看出有什么好的, 只怕是劣马。”
  青辰略想了想,道:“那察合台汗国世子定是不忿了吧?”
  他的睫毛眨了眨,“你怎么知道?”
  “察合台汗国是蒙古四大汗国之一, 而蒙古马,是当今世上最好的战马。”青辰耐心地解释道,“蒙古马的个子虽然矮小,看着其貌不扬,不若我国的很多马身形优美。但它们胜在生命力顽强,不畏寒冷,既有速度耐力又很好,在战场上,它们胆大、勇猛,不容易受惊。所以,这种马是最好的军马,也正是我们国家所缺乏的。”
  “察合台汗国千里迢迢来进贡,太子殿下说他们献了劣马,他们自然就……”
  青辰是学历史的,这些知识对于她来说是入门的常识。可朱祤洛才十二岁,虽是一国太子,但到底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这些也实在正常。
  朱祤洛垂下头,“你果然是什么都懂。只可惜,你才到东宫,也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我今日说了这些话,给父皇和大明朝丢人了……”
  辉煌的灯火照在他稚气未脱的脸上,他的神情看着有些懊悔和自责,一双黑眸没什么神采,眼睑低垂着。
  青辰明白,身为一国太子,母后又去了,他自小肩上就背负着许多压力。他之所以一直很努力,肯定是想在朱瑞面前有好的表现,想让天下人认可他这个储君。现在一不小心失了言,还是在正旦这样喜庆的节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那察合台汗国世子还说,为了证明他们对大明进贡的诚心,证明他们献上的马是最好的马,他要派人用他们的马……与我东宫赛马。”
  “本太子若是不答应他,世人便会以为我怕了他,是比不过他才不敢应下,会失了我泱泱大国的脸面。可我若是答应他,他的马既是好马,他们又是自小在草原上长大的,马术都很是超群,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到时候若是输了,也是一样丢人……”
  “方才一时不知作何决定,我便问了父皇。父皇说,事情是因我而起,要我自己做决定,若是决定不了,可向有才之人请教。”朱祤洛说着,停了一下,清直的眸光透过摇晃的冕旒,落到青辰身上,“我……我想到了你。”
  王立顺是他最信任的人,可不算一个有才之人,朱祤洛看得很通透。在朱瑞的提醒之后,他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人,是眼前这个还有点陌生的人,这个让他打第一眼起就觉得有些不一样的人。
  这个温和清雅,生得不令人讨厌,气质中莫名带了点女性的缱绻旖旎之感,会陪他很久的人。
  青辰敛目,恭敬道:“多谢太子殿下赏识。”
  “怎么办啊?”他拧着眉头问,口气中有些无奈,有些孩子气,“一会父皇要在奉天殿设宴,他们一定会借机再次提出的。”
  “殿下不必担心。”青辰安慰道,“我大明泱泱大国,不必惧怕他这样一个小国,只答应他们就是了。”
  朱祤洛有些犹豫道:“答应赛马,若是输了……”
  “既然答应了,当然不能输。”青辰肯定道,“所以,殿下不能痛快地答应,等他们逼问您时,您要做出十分为难的神色才是。这样他们就会以为我们是在怯战,将大明朝逼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地步,他们难免得意忘形,等我们提出有利于我们赛马的条件时,他们才会轻易接受。”
  听了这些,朱祤洛的双眼霍然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们先假装不敌,只要他们接受了我们的条件,我们就可以赢?”
  青辰点点头,“正是。”
  “那是什么条件呢?”
  “一个看起来很公平的条件。赛马的日子由他们来择,但地点,必须由我们来选。”
  “你是说,只要挑好了地点,我们就能赢了比赛吗?”
  “太子殿下可以这样理解。”青辰继续道,“而且,不仅要赢得比赛,赢回面子,还要赢更多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赢。”
  朱祤洛眨了眨眼,“能赢得比赛已是很好了,如何还能赢更多的东西?”
  青辰看着他,徐徐道:“这便是臣让殿下不要痛快答应,而是故作为难的第二个原因。我们拖着不答应,察合台汗国一定就更想比试,到时候我们就说,单纯的赛马,只分个输赢,不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这样没什么意思,所以我们大明才不比。察合台汗国一定会以为,这个说法,只是我们怯战的托词,再加上他们觉得自己赢面大,肯定就会提出加上赌注,逼我们应战。”
  “太子殿下想要赢什么,那我们的赌注就是什么。”
  朱祤洛听了,半晌没有说话,细细地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她,“我要战马。既然他们的马是世上最好的马,那我就要他们的马,很多很多的马。”
  “赌注的分量是相对的。太子不怕输吗?”
  “大明与察合台汗等国的朝贡贸易,本来就是厚往薄来以示怀柔的。对我大明来说,只要是输了面子,那就是输到底了,再多一些金银丝绸又何妨,不外乎算做怀柔之物罢了。可要是赢了,我们就有了最缺的战马。表面上,这是一场公平的赌局,但实际上是偏向我们的。我说的对吗?”
  青辰微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的想法竟与自己的不谋而合。他果然是聪慧的,一点就透。
  朱祤洛继续道:“三国时的刘备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你。”他的眼神很坚定,十二岁少年的身上,已是初显明君的端倪。
  青辰躬身行了个礼,“臣,定为会殿下好好绸缪。”
  *
  打东宫出来后,青辰便乘了马车回宋府。
  回到宋府时,已是晌午过了,天边已是开始下起小雪。宋越还没有回家。
  宫里设了宴,宴请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各王府、番邦之人,身为阁老,他应该还在宴席上。
  青辰回到屋里歇了会儿,然后去看了老爹。老爹在屋里睡得很香,她便与专门照看他的小厮说了两句话。小厮说,老沈一天都挺安静的,醒的时候只是呆呆坐着,坐着困了,便又倒下睡觉。
  与小厮说完了话,她又回到屋里,为太子赛马的事筹划。
  地址的选择很重要,青辰凭着印象,把京城有水的地方都写了下来,又在这些地方里挑选了一番。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不是很静,也没有什么灵感突然迸发出来,选了几个地方总觉得不满意,好像差了点什么。
  写写画画了一通,她终是搁下了笔,换了册书来看。
  时间缓缓流逝,桌上的烛火慢慢地,慢慢地烧,烛泪漫下了烛台,滴到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青辰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了,才搁下书,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也不知道宋越回来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管事的过来找她,在门外道:“沈大人,膳食已经备好了。您可以去用膳了。”
  青辰站起来开了门,“多谢。请问宋老师回来了吗?”
  管事的摇摇头,“还没有。按了往年,也得过一会才能回到呢。大人临走前吩咐了,让沈大人不必等他,只先与您父亲用膳就是。”
  青辰想了想,道:“我不饿,我再等等老师吧。”
  “这……宫里那么多人,宴席后大人说不定还有其他应酬,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您还是先用吧。”
  “多谢,我真的不饿。”
  管事的先去了。青辰一人坐在屋里,抱了小猫十月,对着烛火发呆,肚子已是开始咕咕叫。
  今天早晨出门急,她只匆匆喝了点粥,后来就去参加了朝会,又去了太子的慈庆宫,回来后也没吃东西,一直到现在。
  只是饿是饿了,但她并没有什么食欲。
  呆坐了半个时辰,青辰便去找了老爹。老爹醒了,她与他说了会话,然后就听见他的肚子在叫。
  正巧管事的又来了,劝道:“沈大人,宫里今日热闹,没准皇上高兴,又将宋大人留下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天色已晚,您还是先用膳吧。”
  说着,他了看她爹,“这要是让你们饿了肚子,宋大人该怪罪我们了。”
  “……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青辰想了想,还是掺着老爹跟着他走了,“劳驾带我们去吧。”
  到了昨夜用膳的堂里,屋内陈设几乎没变,窗花还是那么红,菜肴还是那么香,只是桌上少了个人。
  青辰伺候老爹吃了些,自己只草草用了一点点,就回屋了。经过庭院时,她往照壁看了一眼,大门口依然没有动静,红绉纱灯笼的光芒淡淡的。
  深蓝的夜空中,雪花慢慢地落下,一点点填满了昨日走过的鹅卵石小道。
  到了戌时,该是睡觉的点了。
  青辰洗漱完,问了伺候老爹的小厮,小厮说宋越还没有回来。
  她听了点点头,熄了灯,上床睡觉。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的夜四下蔓延。她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
  她睡不着。昨夜已是一夜未免,眼睛明明已是又乏又酸,但就是睡不着,心里好像还有什么事放不下。
  翻了好几个身后,青辰微微叹了口气。
  该睡了。
  这时,门外有个声音响起,“睡着了吗?”
  熟悉得恍如隔世。
  “睡着了吗?青辰。”他又问了一句,“我听说你没怎么吃东西。”
  青辰没有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不想理他,想让他也尝尝等人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  略仓促,虫子以后抓~
  卖个萌,么么哒~


第83章
  “青辰……”他又叫了一声。
  寂寂的黑夜里, 他的声音清润而略带磁性, 有一种让人泪眼模糊的熟悉感。听到这个声音,她的心,好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
  在此之前, 是忐忑,是烦恼, 还是担忧, 是挂念?
  二十多年来,她好像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她是朝廷炙手可热的新秀沈大人,却笨拙得连思绪都理不清, 全然没有了面对学识和公务时的有条不紊,没有了为天子和太子献策时的自信和游刃有余。
  她就好像是被老天捏了起来, 骤然放到了另一个她不熟悉的轨道,身边的一切都在正常地运转,唯独她不敢前进, 也无法后退。迷迷茫茫的, 好像一直在等待,却不知道具体要等什么。
  现在他回来了, 该说什么?
  沈青辰静静地侧躺在床上, 感受了一会儿自己的心境,半晌轻轻吐了口气。
  宋越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她揭开被子起身, 披了件外衣,给他开门。
  门外,小雪依然在飘落。
  他披了件玄色的毛皮披风,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已是转身走出了两步远。灯笼的光恍恍惚惚的,他的背影给人的感觉也是恍恍惚惚的。
  听到了声音,宋越驻了足,回过头来,“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他的脸上是一贯的清淡神色,俊逸的眉眼印刻着无双的风华,却是看不出情绪。或者说,非要找情绪的话,只有一种——坦然。
  “没有。”亲完就跑,又消失了一天,连半个字都没说。什么人会睡得着。
  “今日起得早,累了吧?听说你吃的少,我怕你肚子饿。”他转过身,却并不往前,只是立在原地。
  灯笼的光芒弥散到她脚下。
  “我不饿。”她掖着外衣,平静道。
  饿过头了,也就不觉得饿了。
  他注视着她,点点头,“那就好。天冷,快把门关上吧,进去好好睡一觉。”
  “好。”她扶了扶衣服,“那我便先睡了。老师也是。”
  “嗯。”
  说罢,青辰便向后退了一步,当着他的面合上了屋门。冷风嗖地一下窜进屋里,还挺凉的。
  静立了片刻,她走回衣架子前,缓缓脱了外衣,搭在上面。看到一旁的朝服,她不由伸手摸了摸。总归,她还是大明官员。
  这时,屋门再次被叩响了。
  青辰的心微微一悸。
  她静静的立着,听着这不真切的叩门声。
  “青辰。”还是宋越的声音。
  她走到门边,吸了口气问:“老师还有什么事吗?”看他的样子,方才不是该说的都说完了么?
  “想说会儿话吗?”
  静默片刻,她问:“说什么?”
  “身上穿的够吗?你冷不冷?”
  “……刚才脱了外衣,挂到架子上了,有一点。”
  “那就再去取了外衣,披上吧。”
  她迟疑了一下,应了声“嗯”,然后又回去披上了衣服,走回到门口,“好了。”
  他却是没有再接话,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青辰贴着门,头微垂着,又问:“老师站在外面,冷吗?”
  “不冷。”
  青辰一时不知该接什么。怎么明明是他说要说话,却变成是她发问了。
  宋越的声音终于又传来,“今天朝会后,本想下去与你说话,身边道贺的人太多了,半天也没走下去。”
  “老师身居高位,是内阁辅臣,在那等人多的场合,自然免不了有很多应酬。”甚至是应酬到半夜,别人都睡觉了才回家。
  片刻静默后,他忽然道:“我想再看看你。现在。”
  “……”她的睫毛微眨了一下,只觉得心跳陡然又加快了。
  这样的话,一点也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平时的他是那么成熟稳重,那么淡然清举,总是一副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从容,让人觉得他无时不刻不能收放自如。
  何曾说过这种克制不了的话。
  青辰开了门,看着他。
  宋越站在檐下,风吹动了他的披风,灯笼的光淡笼着他的身子,勾画出挺拔的身形。
  他的一双黑眸看起来很是深邃,睫毛上有一点点雪花。
  “进来吧。”她侧了下身,“外面冷。”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吹熄了灯笼,搁下,进了屋。
  青辰还没来得及点灯。门关上后,屋内倏然黑了下来,只有窗子透进来的一点点浅薄的月光。
  她与他相对站在门口,却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和自己的呼吸声。
  青辰抿了抿嘴,小声道:“我去点灯……”
  谁知步子还没挪动,却是忽然被他拉住了胳膊,一下就被他带到了怀里。
  “不必。”他搂着她,在她耳边道,“我看得清。”
  贴上他强壮胸膛的一瞬,青辰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扑鼻而来,一下就包裹了她。
  “在你面前,好像什么都克制不了。”他淡淡道。
  青辰没有说话,只是任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身上,闭着眼睛感受自己的心跳。
  他也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搂住她。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一些,却是轻捧起她的脸,垂下头来封住她的唇。
  青辰只觉得心跳加速,呼吸又不受控制了。唇上的触感柔软、温热,那双唇温柔而执着地纠缠着自己的,来自大明的内阁次辅。
  轻啜了一会儿,宋越放开了青辰,喘了口气,看着她。
  青辰抬着头,也是一瞬不瞬地回望他,略有些迷离的眸子雾蒙蒙的。
  对视了一会儿,他蓦地再次搂住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上,让她伏在他胸前。紧接着,他准确无误地对准她的唇,又一次吻下来。
  这一次,少了分缠绵,多了分汹涌……他紧紧地搂着她,似克制不住,又或是不想克制了,将她的唇吸吮得红红的,舌尖自她的齿缝间探入了她的嘴。
  青辰无助又无力地伏在他身上,有些迷乱地任他缠卷着自己的舌头,口腔中湿滑而紧/窒,空气好像都被他夺走了,心脏在胸口剧烈地跳动着。
  她满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宋越。
  月隐入了云层,屋里连最浅薄的光也没有了,夜色深沉。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短,捂脸~


第84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宋越终是离开了青辰的唇瓣。空气中却还弥留着一丝不舍和暧昧的气息。
  他将她搂在怀里, 目光落入没有光线的空气中,轻声道:“还记得我送你的同心锁吗?”
  青辰伏在宋越的肩头,应了声, “记得。”
  “我知道,你用它将盒子上锁的那一天, 尚不知要多久以后。面对大明王朝, 面对天下的百姓,你心里有抱负,是不逊于男子的雄心壮志。像所有那些心急如焚, 想要破旧立新的人一样,你也想通过自己的力量, 努力来改变些什么。打从我初识你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有这种心志,也有这种才华。”
  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他继续道:“沈青辰, 我喜欢你,会一直等你的。等到有一日你累了, 倦了, 想离开这个尔虞我诈的朝堂了,甚至是……你终于看到天下变得海晏河清了, 只要你愿意,我就娶你为妻,让你过一个真正的女人衣食无忧的生活。不论什么时候……”
  他说完, 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记着我说的话。”
  *
  初二这日,青辰起得有些晚。
  洗漱完她到了屋外一看,日头已是半空高了。老爹的屋里没人,被子已是被下人们叠得整整齐齐的了。
  她退了出来,上了回廊。回廊上洒着阳光,晒得人暖暖的,一旁的积雪反射着阳光,显得晶莹发亮。今日的风也不大,轻轻拂过了松柏与梅枝,才吹上脸颊,倒是也不觉得很冷。
  好时景,好气候,好心情。
  好像,一切都正好。
  回廊的另一头,宋越正与老沈迎面走来。他换了身墨绿色的袍子,半边身子沐浴着阳光,显得身形挺拔,从容蕴藉。
  见了她,他笑问道:“起来了?”
  青辰上前去帮他一起搀扶父亲,有些不好意思道:“嗯……也不知怎么,就睡到这个时候了。”
  “左了是在年节,睡晚一点也没事的。我怕你爹饿,便先带他去用膳了。”他侧头看着她,嘴角略带笑意,“贪睡的人,饿了吧?”
  青辰垂下头,低声应了句,“唔。”
  “先扶你爹回屋,我再陪你去用膳。”
  “你不是用过了吗?”她抬起头来。
  “谁说我用过了?”他眼梢抬了抬,“一早上都等着某人,怕我不一同用膳,她就又不肯吃饱。”
  青辰故作听不懂地问:“此人是谁?竟敢叫阁老等,真是太不识抬举了。”
  他睨了她一眼,“是啊。竟敢让本阁老一直等着她,好个不识抬举的人。”
  用完了膳,管事的来向宋越报,说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右赵其然来了,随行还有一人,名叫蓝叹。
  自今日一早,宋府门口便来了许多递名帖要拜年的,基本上都被宋越推辞了。一是他本来就不喜欢那么多无谓的应酬,二是青辰住在府里,难得年节,他想多花一些时间来与她相处。
  两人本来就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又都是一心扑在公事上的人,相聚的时间本就很少。再加上,喜欢一个人,就总会觉得怎么看她也不够,哪怕是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相对待着也很好。
  不过赵其然和蓝叹不一样,他们都是青辰见过的人,可以一起坐着说话。
  青辰与宋越一起到了前厅,赵其然与蓝叹已在等着了。
  赵其然穿着身簇新的袍子,手边的桌上摆着两挂腊肉、一只腊鹅。蓝叹在玩着腕上系的狼牙,年轻的眉眼间依然有着一丝不羁,见了青辰,眼角的眸光一漾。
  赵其然也有些惊讶。青辰与他们见礼招呼后,他就忍不住问:“沈大人这么早就来给老师拜年了?”
  “她不是来拜年的。”宋越替她回答了,“是来跟我一起过年的。”
  赵其然微愣。他所认识的宋越,甚是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的生活,一是本来就忙,二是性子淡漠不喜喧闹,公事是公事,生活是生活,分得甚是清楚,没想到竟会邀人一起过年……他都认识宋越十多年了,都没到过这府里住上一晚的。
  “……呃。对了,这些腊肉和腊鹅,是蓝叹家乡特有的,炖起来特别香,我带来给你尝尝。”赵其然说着,拍了拍手边的腊肉,“正巧这小子今年不在永平卫了,到了东宫,我便带他来给你拜个年。武选千户那件事,多亏你让他去了东宫,我已经说过这小子了,鲁莽冲动的性子无论如何得改了。否则你这厢隐忍绸缪,我们却还拖你后腿……”
  赵其然始终心有余悸,要不是恰好沈谦给他送了信,又有宋越及时妙计解围,蓝叹这回必是凶多吉少。蓝叹是个好苗子,在军事兵法上很优秀,但到底太年轻,所以他这次要彻底让他这外甥记住教训。
  蓝叹原是坐着,听到这里撇了撇嘴,霍地站起来给宋越行了个礼,“蓝叹多谢阁老相帮。此种事情,必不会有下次。”
  虽是对他舅舅的数落漫不经心的,但他对宋越说这些话时,表情却很是认真。
  宋越只弯了弯嘴角,“坐吧。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所谓谋略,便是有心之人借人的弱点生事,以期达到他们的目的。所以,不论是多谨慎的人,也总是会有防不胜防的时候。况且,我们的对手,本来就是一群擅长谋略的人。他们早于我们踏足朝堂,比我们有更多争斗的经验,所以,我们的困难从来就不会少。我们需要学习和准备的,也还有很多很多。”
  “唉。”赵其然叹了一声,“徐延那老狐狸,看着他一日日坐大,一日日贪,却是怎么也搬不动他,真是让人着急。偏偏见利忘义的人又多,这年头一个个都只看利弊,不辨是非,他的党羽还不少。”
  赵其然说着,忽而看向沈青辰,“要是多两个像沈大人这样有才智的人,肯加入我们就好了。这样我们便可以早一日拨乱反正了。”
  青辰微垂下头,“下官资历尚浅,赵大人过誉了。”
  “沈青辰。”蓝叹忽而道,“听说你也到了东宫。”
  她看着他,点了下头。要不是他们今天过来,她倒是不知道这个上次自称是她师兄,要给她看他的笔记,却给她画了副乌龟图的人也到了东宫。日后,他们是真正的同僚了。
  “听说你到的第一天,太子就罚你跪了?”
  宋越不由看了青辰一眼,这一点他倒是没有听说。大冬天的,怎么还跪了。
  青辰轻描淡写道:“太子只是问了我几个问题,便让我起来了。”
  蓝叹睨着她,“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他说你蛊惑君王,攀附奸佞,对你的误会可是不小,断不会那么轻易让你起来的。听说是你让人带了句话,还有一捧雪,他便让你起来了,是什么话?”
  赵其然也来了兴致,“太子年纪虽小,但性子有些固执,我倒是也很好奇,什么话能叫他一瞬就改了主意。”
  “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说着,青辰看了宋越一眼。
  他微眯了下眼,道:“陈皇后。”
  赵其然与蓝叹互看了一眼,没明白两个聪明人在说什么。青辰看着蓝叹,把事情大略描述了一遍。
  蓝叹一副意料之外的神情,“哇,我师弟果然聪明啊。”
  赵其然瞥了他一眼,“你以为都像你,鲁莽冲动,五行缺智?”
  蓝叹有些不服,秀了下手上的狼牙,“我是个武将,功夫在拳脚上,是带兵打仗的,如何能与他这文官相比。”
  青辰看着他,只想着这个史书中天才的将领,龙虎将军,如今还只是个俊秀青年,还需要机会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她忽然想到,察合台汗国要与东宫赛马,如此,倒不如让蓝叹来策马。如果东宫赢了,那功劳势必有他一份。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赵其然与蓝叹就走了。宋越与青辰把他们送到了门口。
  回屋的路上,他忽而问:“膝盖还疼吗?”
  青辰摇摇头,“太子没有让我跪多久,早就不疼了。”
  “那是因为你自己能随机应变。”他说着,温柔地看向她,“知道你容易遭人妒忌,也知道你有能力处理危机,更知道为你担心也是徒劳。可心里一直就是这么矛盾。”
  她对他笑了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答应你。”
  *
  初三,是顾少恒等人要到宋越府上来拜年的日子。
  与宋越用过早膳后,两人就各自回了屋里,处理各自的政务。
  青辰忙了一会儿,只觉得脚边好像少了点什么。以往她坐在桌前忙碌,小猫十月都会趴在她的脚边。自到了宋府以后,十月一直被她关在屋里,以免它到处乱跑给府上的人添麻烦。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门竟是没有关好,漏了一道缝。
  放下书册,青辰便到院子里去找,找来找去却是没有找到。她问了一个小厮,小厮说是好像是看到了一只猫,但是它往大门口去了。
  青辰开始有些着急,府上很多下人都不知道她有只猫,看到了只怕也当是野猫。如此一来,十月怕是跑到外面去了,这么冷的天,找不到的话,它会被冻死的。
  她想了想,立刻就出了大门。
  大门外,恰有辆华贵的马车驶到了宋府门口。
  来人揭帘下了车,一身华贵的蓝缎袍子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泽。他的脖子上围着银鼠皮围领,身后披了件她很熟悉的披风,帘后现出的脸显得有些冷俊,嘴唇抿着。
  在看到她之后,他愣了下,“青辰。”
  青辰对他笑了一下,“过年好。”
  徐斯临走过来,点了下头,“过年好。你……这么早就到老师府上了。”
  “不是。”她犹豫了下,还是如实道,“老师看我过年冷清,便让我到他府上来过年。我……年三十那天便来了。”
  他的眼神黯了黯,“原来比我想的还要早得多。”
  他早就知道宋越待她不错,从为她欠了陆慎云人情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他没想到,宋越竟会邀请她到府上过年,根本没想到。
  在青辰说出来的一瞬间,他忽然在想,为什么自己就没想到请他到徐府过年呢。如果他请,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徐斯临没有敢细想,那个结果,只怕大约不能如他所愿。
  “我还有点事。你先进去吧。”青辰道。
  “你要去哪?”他忍不住问,虽然知道并不关他的事。
  “我的猫不见了。我得去找它。”青辰有些着急,“对不起,等我找到了再与你说吧。”
  “我帮你。”他不假思索道,“我帮你一起找。”
  青辰想了想,道:“那谢谢了。”
  两人在府外的街道上找猫,青辰一路叫着十月的名字,徐斯临听了,也跟着她一起叫。
  拐过一个街角,他们终是看到了一群孩子。那群孩子围在一起,正看着什么,其中两个手里拿着点燃的香。
  两人走上去,徐斯临问了一句,“你们在干什么?”
  几个孩子见了大人,惊得立刻就跑不见了。
  积雪的石板路上,就只剩下了一只猫。
  它的脖子上系了跟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一串爆竹,爆竹被引燃了,正噼里啪啦地响。爆竹燃烧的速度很快,眼看就要炸到它的头。
  瘦小的十月惊得喵喵乱叫。
  徐斯临见了,毫不犹豫地将它抱起来,去解它脖子上的爆竹。
  青辰瞪大了眼睛,“徐斯临……”


第85章 (已改!)
  “我没事。”他边专注地解着爆竹, 边道:“很快就好。”
  看着那串炸得飞快的爆竹,青辰上前去劝阻,“你快放下啊, 别伤了自己。”
  他却是一下背身躲开, “别动!你站远点。”
  “徐斯临!”
  “很快就好了。”他顾着手上的动作,没看她。
  小猫十月在他怀里惊慌地乱动。
  嘣!
  忽然间, 最后几节爆竹一下全炸了。
  他刚解开绳子,十月就一跃而下, 而那串爆竹他还没来得及丢出去。红色的纸碎和烟尘瞬间迸发而出, 飘落四散得满天全是。
  他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发出控制不住的低喊声,“唔!”
  青辰被这一场景惊呆了。她冲过去看他的情况, 只见他弓着身子, 皱眉捂着自己的右手,薄唇紧抿着。猩红的血自他手腕处滑下,滴到了雪地上。
  鲜艳如红梅。
  青辰心里狠狠一揪, 手忙脚乱地扶着他回到宋府门前, 上了马车,到了最近的医馆。
  “大夫, 大夫, 开门!开门!”
  医馆的大夫还沉浸在阖家团圆的喜庆中,被青辰猛烈的敲门声吓了一大跳,外衣都没披就来开了门。
  徐斯临仍然捂着手指,任青辰搀扶着进屋。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上满是担忧,淡淡春山般的眉蹙着。他好像没有从这个角度这么近地看过她。
  大夫领他们到桌前,很快为徐斯临诊治。
  烛光下,他的右手血淋淋的,小指处最为严重,好像是半截指甲没了。青辰心里满是内疚,都不敢细看就别过了头。
  大夫用热水浸湿了布巾,为徐斯临擦拭伤口,他疼得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青辰忍不住看向他,只见毛皮围领上脸庞依然俊朗,烛光漫过了他高挺的鼻梁,细密的睫毛微微眨着。
  “很疼吗?”她紧张地问。
  徐斯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半晌没有回答。
  他一直都是逞强的性子,就算是疼也会强装不疼,可眼下看到她那么担心自己,他忽然觉得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这些日子以来,他跟她都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自从她升职以后,他就很少能看见她了,更别说是独处。他只能偶尔远远地看她,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她的消息。她的一点点消息都能引起他无限的遐思,心中好像总是乱的,有什么想不通,也放不下,一夜夜常是翻来覆去,很久才入眠。
  这些日子见不到她了,没有了新鲜的记忆,与她相处的回忆就愈发清晰起来。他的心里就像是有种说不清的空虚,亟需这些回忆来填补。
  回忆,是从最初的无聊去戏弄她,到与她当堂互策发现他们政见有分歧,再到酒馆争执知道她对自己的出身有看法,然后是她当堂解衣自证清白,他们一起策马闯了城门,他为她跳河而她拥住他给他取暖,一起像孩子一样地打雪仗……
  这些情景都被他细细回味了很多遍,时间、地点、阳光、清风、喜、怒、哀、乐……每一个细节都被追溯得清清楚楚。
  这么一回想,就总觉得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多得超出了普通人之间会发生的。可多想几遍,就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多,反反复复的,也就这么几件罢了。
  其中的一件——她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也被他拎出来又审问了自己。审问到最后,他似乎只能得到一句话——他喜欢她,不因为她是男人还是女人,只因为她就是她。
  如果这世上不分男女,也许很多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徐斯临……”青辰看他沉默不语,以为他是疼得不想说话,正想道歉,便见他忽然重重地点了下头。“疼,疼死了啊。”
  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抬起头,以袖子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对不起……”
  徐斯临微微一愣,继而嘴角偷偷地勾了一下。她帮他擦汗……她的袖里还传来一阵香味。他轻轻嗅了一下,真好闻啊。
  这一招果然好用。
  得了甜头,徐斯临继续装可怜,以没受伤的手拉着她的衣袖道:“青辰,我的手……我的手残了,写不了字了,今日开始我就变成一个残缺的人了。这后半生,我怕是不能继续做官了,也没有姑娘会嫁给我了。”
  她看着他,又看了看大夫,眉头愈发紧锁。方才她看他的手,虽然是血淋淋的,但心下并没有想得那么严重。他这么说,她的心一下就变得沉重了起来。难道是伤到了骨头……
  他要是自此残了,她拿什么来还他?
  她只怕穷自己一生,都陪不了首辅徐延一个完整的儿子,一个他已经为他铺好了锦绣前程,却因她而断指无法踏上仕途的儿子。
  这种相欠却无法偿还的感觉,仿佛是永远也等不到天明的黑暗,让人感到窒息且苍白无力……
  便在这时,大夫出声道:“公子,您的手只是皮肉之伤,并未伤筋动骨,只十天半个月就能痊愈了。”
  “不可能。”徐斯临立刻道。
  “……”青辰听着,眨了眨眼,片刻后才舒适重负地舒了口气。
  “大夫你肯定是诊错了,明明如此疼,怎么可能只是皮肉之伤。你再好好看看,看看是不是断了。”说着,他趁她没注意,悄悄瞪了那大夫一眼。
  “哦,哦!”大夫愣了一下,却是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他行医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想断手指头的。
  青辰松了口气,去帮大夫换了热水,还给徐斯临倒了一杯搁到桌前,“渴吗?喝点水吧。”
  他摇摇头,一双黑眸幽直地望着她,然后很自然地拉住她搁下杯后的手腕,“青辰,啊,真的很疼。啊……”
  “我知道……”她知道伤势没有他装得那么严重,但她知道他是疼的,便有些不忍心抽回自己的手。
  这个人老是这样,有事的时候就装作没事的样子,没什么事的时候又装作有事的样子,无赖得这么理直气壮。
  “如果我真的残了,没有姑娘肯嫁给我了,怎么办?你心不心疼我?”他眨着眼睛问。
  青辰看着他,没有说话。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应该会愧疚一辈子吧。
  她应该会一辈子都在想,这件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是不是从她明知道自己女扮男装,此生已很难嫁娶,却还是答应到宋府过年开始。
  “公子,您的手真的并无大碍,就是小指少了半截指甲,过一阵就会长出来了。”大夫是个耿直的人,大约是看不下他明目张胆地骗取同情。
  “我知道了!你、你不要说话!”他转过脸来,对着青辰又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握着她的手热热的,“疼。”
  像个孩子一样。
  她看着他,有点无奈,半晌后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忍一忍。我去给你再倒点热水。”
  “不要走。刚才你倒的我还没喝……”
  ……
  次日一早,青辰便带着父亲和十月,从宋府搬回了自己的小屋。
  徐斯临的受伤让她心里滋味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跟宋越说,又怕他担心自己,于是比原计划提前离开了。宋越没有追问,也没有留她,只是把她和父亲送到了门口,吩咐了车夫送他们。
  虽然徐斯临受的不是什么重伤,但还是让她想了一个晚上。
  一方面,她无法忽视他对他的好。这些日子以来,他为她闯了城门,为她跳了河,甚至是为了她的一只猫伤了手。可另一方面,他是徐延的儿子。他自出生开始,所有的锦衣玉食都是徐延贪墨国帑、压榨百姓得来的,而他终有一天也会继承这一切。
  再加上,她在现代还有一段难忘的记忆。她父亲的过早离世,也是因为一个像他一样的官二代。失去了父亲后的家是多么清苦,母亲是多么劳累,还在上初中的她是多么孤独,那种贯穿着她整个青春的滋味,让人很难忘记。
  *
  年很快就过完了。
  青辰回到朝中当值,一大早就到了翰林院,而徐斯临还躺在屋里的床上。
  虽然只是受了点小伤,但在母亲顾氏的坚持下,徐延还是替他告了几天假。
  前几天才回来时,顾氏和徐延就一直追问他受伤的原因,他只随便撒了个小谎就带过去了,只字不提青辰。
  今日一早上值前,徐延又过来,说是已经想好了办法,会尽快促成他与英国公府的联姻。徐斯临听了就又很不高兴。
  且不说那苏妙仪他喜不喜欢,抢同窗媳妇这种事,本来就很不仗义,他打心里排斥。况且顾少恒还是青辰的好友。不论从哪个角度想,这件婚事要是成了,他跟青辰就彻底没希望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它成的!
  还躺在病床上,徐斯临就又跟父亲顶起来了,父子俩终是又不欢而散。
  在徐延临走前,徐斯临一句“我是你的儿子还你的筹码”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是碍于母亲在场,没有说出口。
  父亲总是按他自己的喜好给他安排前路,却不知道他想要的真正是什么。
  ……
  与此同时,青辰被太子朱祤洛召到了东宫。
  在慈庆宫殿外,她先遇到的人是王立顺。
  “沈大人好啊。”王立顺品级低,先行了个礼,阴阳怪气道,“正旦那日,听说沈大人被太子召到了慈庆宫,还帮太子解决了个难题。此前倒是没看出来,沈大人还有这一手拍马的好本事。”
  “王大人好。”对于这样无谓的找茬,青辰并不想回答,提步便上了石阶。
  王立顺却是紧跟在她身后,鼻孔哼了一声,“沈大人好足的官架子啊,才到东宫来没几天,便已是目中无人了。我劝你,不要得意的太早,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后悔来到东宫的。”
  青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就试试看吧。”


第86章 (已改!)
  朱祤洛见两人一起进屋来了, 搁下书册,从书案后走出来,“你们二人一起来了。都坐吧。”
  “臣恰在宫外遇见了沈大人。”王立顺说着, 到一旁搬了把圆凳, 搁到青辰身后,“沈大人, 您坐吧。”
  朱祤洛见了忙阻止他,“王师傅, 你的手一直不好……只让侍人来就是了。”
  “殿下, 臣这手虽叫大火烧伤了,但为沈大人搬张凳子不碍事的。”他摸了摸自己的手,道, “沈大人, 下官知道大人才智非凡,定可好好辅助太子殿下,为殿下出谋划策。方才见大人不愿搭理下官, 下官心有困惑, 竟不知哪里得罪了大人。若是下官有做得不好的,还望大人赐教和海涵。”
  先摆出低姿态博取同情, 再暗指她恃才傲物, 他果然是个工于心计之人。
  青辰看着他,平静道:“王大人早我入东宫,又年长于我,是我的前辈, 青辰怎敢对大人不敬。三国时,董卓进京,曹操不得已抄小路逃回家乡,在路过朋友吕伯奢家时,曹操见他一家人磨刀霍霍,误以为他们要杀自己,于是先下手为强,把他们一家都杀了。后来,他才发现,其实吕伯奢只是准备杀猪款待他而已,是他自己误会了。之后他勉强为自己辩解,无奈只得了一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今日之事,也是如此。方才在殿外,青辰只是正想咳嗽,恐在王大人面前失了礼,这才暂不与大人言语,想必是因此让大人误会了。”
  王立顺既然想挑拨离间,诋毁她的形象,那她就举个曹操的例子,暗指是他误会了她。她本意是不想失礼于他,是好意的,而他或许是猜疑过度,或许是像曹操一样,先下手为强污蔑好人。
  她把这一层可能摆在朱祤洛面前,朱祤洛就算是不信,多少也会往这方面想一想。
  而朱祤洛最喜欢听三国的故事。在上次与她的对话中,他就引用过刘备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曹操的这个故事,他一定也听过。
  其实,口舌之争实属无谓,青辰本来是不屑于做这些的。但今天她要跟朱祤洛商讨赛马之事,为了保证能按计划顺利进行,此时不宜让朱祤洛对她产生误会。
  此外,王立顺刻意以伤手博取同情,也让她想到了徐斯临,这两天她路过翰林院讲堂时,都没看到徐斯临。虽是他只受了小伤,但到底是为了她,她的心里还是有一点愧疚的。
  王立顺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这般信口雌黄,在她来东宫之前还向太子进过谗言,她便也没有必要一直忍让了。
  “王大人与我既都已在东宫,那便都是太子殿下的辅臣。”青辰平静地继续道,“我们看待彼此时,应该首先相信对方怀着善意,而非揣测对方怀有恶意。如此,我们才能相信彼此,齐心协力,共同辅助好太子。您说对吗?”
  王立顺听了,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这个人三言两语就把问题的焦点转到了他对人的心态上,着实是狡猾!不过他对自己很自信,或者说,是对朱祤洛很信任。五年多了,朱祤洛一向是对他深信不疑的。不论别人怎么说,他相信的,只有自己。
  他看向朱祤洛,满怀信心,等着这个一直信任和依赖自己的人,为自己说话。
  少年储君看着生了矛盾的两人,一时有些为难起来,稚气未脱的俊脸上,烛光轻轻摇曳。
  片刻后,他让人给王立顺搬了凳子,抬抬手道:“好了好了,既然是个误会,那便让这事就此过去吧。二位师傅都不要放在心里了。”
  对于两人各执一词,朱祤洛是这么想的:青辰气质清和,又肯静下心来认真去看那么多卷册,看着并不像恃才傲物之人。王师傅肯定是跟起初的自己一样,先入为主,觉得他蛊惑君王、攀附奸佞,心里还对他还存有误会。
  他该与王师傅说说才是,他好好与他分析,他一定很快就能明白的。
  不过不管怎么样,那双在大火中救起自己的手,始终是自己最信赖的一双手。
  这两个人,哪一个他都不想委屈了。
  “二位师傅快坐。”
  听了朱祤洛的这一番话,王立顺的心,凉了。
  朱祤洛谁也不帮,对于他来说,那就是帮了沈青辰。因为以往谁得罪了他,朱祤洛都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他出气的,从来也不会说这么一碗水端平的话。
  这个沈青辰,他凭什么?来东宫不过短短的时间,凭什么跟他平起平坐?
  王立顺看着青辰,只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等着。
  朱祤洛见两人都不说话了,以为误会已化解,便放下心来说起正事。
  十二岁的少年睁着明亮的眸子,对青辰高兴道:“本太子按你那日说的,假意不答应察合台汗国赛马,他们果然现出了得意的神色,暗讽我大明无人。过两日是上元节,宫里又会设宴款待他们,到时候,沈师傅便与我一同出席吧。”
  说这番话的时候,朱祤洛自己都没发觉,他对她的称呼,已是由直呼其名,变成了与王立顺一样的“师傅”。
  对于这层本人都未察觉的信任和亲近,却是让王立顺目光一滞。
  宫里元宵节的宴席,比正旦那日的规格更高,只款待番邦使臣和朝中重臣,除了筵宴,还会请他们一起观赏烟花。沈青辰不过是个六品官员,朱祤洛竟要带她出席?他从来也没带过自己。
  王立顺想着,忍不住开口道:“殿下,上元宴席皆是贵宾,这样恐怕于制不合……”
  “无妨。”少年储君抬了抬手,瘦窄的肩上四爪黄龙随之而动,“本宫是大明太子。”
  “若是连带个人赴宴都办不到,还算什么太子。”他说着,目光落在青辰身上,青涩的眉眼间透着坚定,“沈师傅就放心出席吧,也好在一旁提点我应对,务必要让他们应下赛马的条件与赌注。”
  青辰微微点头,“是。”
  朱祤洛毕竟只有十二岁,面对察合台汗国的使臣,她也担心他出了差池,她在一旁看着,也好随机应变。
  “那天,宫里会放很好看的烟花,还有猜灯谜的游戏。”朱祤洛弯着嘴角,颇有些孩子地对青辰道,“你一定也会喜欢的。”
  “多谢太子殿下。”
  说到这里,有内侍来提醒,朱祤洛该去文华殿听讲了,青辰与王立顺便从他书房先退了出来。
  步下台阶的时候,沈青辰下腹忽然一阵疼痛。
  她不由自主的略弯下身子,一只手本能地捂住腹部。小腹处一阵阵疼,丝丝缕缕拉扯着,很是坠重沉闷。
  王立顺看了她一眼,心中生疑道:“沈大人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好像很难受?”
  青辰勉强直起身子,强忍着疼痛道:“没什么,大约是……过年吃坏了肚子。”
  “哦?这大冷天的,吃的都是热食,还能吃坏了肚子?”王立顺一脸狐疑道,“沈大人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要是这隐疾严重,可是不能留在太子身边的。
  青辰看着他笑了一下,“若是吃坏肚子也算隐疾,那人人都有隐疾了,也包括王大人。”
  王立顺将信将疑地走了,青辰抱着书册,忍着痛走出了慈庆宫。
  她没想到,月事竟突然来了。
  因为年幼时营养不够,所以她打小身子就不太好,气血很虚,体质偏寒,月事也常常不准,每次来的时候小腹都会很疼。
  最近这几天,她的情绪一直有些低落,没有休息好,再加上日积月累的劳累,这次月事的便疼得尤其厉害。
  到了下午散值时,这种疼痛依然没什么好转。
  青辰出大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的下腹依然一阵阵坠疼,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剜着她的身体,带着抽搐之感。走一会儿,她就得弯下身子歇息一会儿,实在是疼得厉害。
  大冷的天,她的额角却是冒着细汗,一张脸也有些苍白,秀气的眉尖蹙着。
  这时,一件宽大的披风覆上了她的背。
  她回过头,怔了一下,是宋越。
  宋越才在内阁批完公文,才出大明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身子微微弓着,双手捂着腹部。此刻,她的脸上神情恹恹,面色是他从未见过的苍白。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上车。”
  上了马车,青辰贴着宋越坐着,下腹一阵阵的疼越发明显,浑身冷汗涔涔。她不由捂住了腹部,头仰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小口喘气。
  宋越长臂一伸,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带,叫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她的身子瘦,虽然穿了厚厚的冬袍,但还是填不满他的长臂,纤细的身子柔若无骨。一道微弱的光线自帘逢透进来,落在她的颈侧,细腻的肌肤白得欺霜赛雪。
  “那个……来了?”他轻声问。
  “嗯。”青辰有些无力道。
  他用披风盖住他们俩,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我能做什么?”
  青辰微微摇头,“这种疼,没办法的。”
  他垂下眸看着她,“那就安心地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嗯……”
  青辰应罢,轻轻地吐了口气。如果不是遇上她,今天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到家。
  车厢内,炉火烧得很旺,熏得人浑身热热的。他的身子坚实得像一堵墙,也很温暖。她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这样的感觉让人觉得很踏实,好像什么也不用害怕。小腹,好像也好一些了。
  不过,她还是没有睡着。
  过了一会儿,青辰睁开眼,抬起头看着宋越。
  “怎么了,睡不着?”他轻声问。
  “嗯……你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那天徐斯临受了伤,我心里愧疚,心里有些矛盾,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就匆匆搬回家了。”她沉默了片刻,继续道,“他是徐延的儿子,但又是我的同窗。有的时候,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理解。”他温柔地看着她,抚了抚她额角的绒发,“但凡是有良知的人,就做不到心安理得。哪怕面对的是……奸臣之子。我只是担心你为了这些又茶饭不思,伤了身子,怎么会生你的气。”
  青辰静默半晌,然后抬眸看着他,只觉得心里是暖的。他总是这么冷静淡然,这么理智成熟地看待世事,这么理解她、包容她。
  “在想什么?”
  “好像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你,老师。”
  “好看还是不好看?”
  她听了不由微微一笑,“我还以为,阁老大人在乎的只有社稷百姓,却不知你也在乎长相。”
  他眼梢一挑,“在喜欢的人面前,谁都会在乎的。”
  对着他漆黑深邃的双眸,俊逸无双的脸,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目光落向了别处。
  “肚子好些了么?”他问。
  “嗯。”
  他垂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样应该不会加重吧?”
  “……”


第87章
  元宵节这日, 宫里在奉天殿设宴,宴请察合台汗国使臣及朝中重臣。
  沈青辰身着正式朝服,随着太子朱祤洛赴宴。
  皇帝朱瑞姗姗来迟。坐到龙椅上后, 他四下扫了一眼, 看到朱祤洛斜后方熟悉的身影时,神情微微一愣。
  大殿内,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那个青色的身影依然瘦削, 白色的中衣领子裹着纤细的颈项, 乌纱帽下,青丝柔亮,侧脸还是那么清俊温雅。
  他亲手挖掘的人才, 大明新秀, 他已是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没想到,她到东宫不足半月,太子便已让其随行赴宴。
  看来, 儿子很是认可他为他精心挑选的老师。
  朱瑞从青辰身上收回思绪后, 方令光禄寺的人进茶、酒,上菜, 同时令教坊司开始舞乐表演。
  太子朱祤洛的对面, 坐着察合台汗国的使团,包括该国世子哈鲁帖木儿及其他随行使臣。而身边的坐席则包括内阁辅臣、高阶武将、王公勋贵和各部堂官等。
  宋越作为内阁次辅、礼部尚书,坐得离朱祤洛很近,青辰略一转头就能看见他。
  今日这宴, 其实是两宴合一,分别是察合台汗国的朝贡上马宴,也即临行送别宴,以及宫内的上元宴。
  所谓朝贡,其实是历代君主的一项面子工程,备受皇帝们重视,就算是亡国之君,在这个方面也一点不含糊。到了大明朝亦是如此。
  一直以来,大明施行的都是“厚往薄来”的政策,四夷番邦表面上是来纳贡的,但其实带走钱财比进贡的要多得多。“八方来贡,万国来朝”,听着好像四海归一,荣耀非凡,让人引以为傲,可实际上都是在赔本赚吆喝。且一年复一年的,还给国库带来越来越重的负担。
  可即便是这样,历代君主还是要打肿脸充胖子,非但送一堆“回赐”,对来朝贡的使臣更是要盛宴款待。
  各番邦听说有好吃好喝的,来的人就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直到前朝,先帝才狠心下令控制朝贡的人数和次数,朝贡使臣把大明朝吃垮的局面才稍有好转。
  到了朱瑞当政,他依然维持着这项传统,面子至上。宋越任礼部尚书一年多来,曾三次建议他缩减朝贡开支,他每次听了也都当没听见。反正花的是百姓的钱,祖宗留下来的钱,倒也不是那么心疼。反之要是传出去,说大明到了他这一代皇帝,就对外邦“不友好”了,那面子就丢大了。
  与此同时,首辅徐延秉持一惯的拍马思路,只要是不损伤他自己利益的,皇上永远是对的。在朝贡的事上,针对宋越的提议,朱瑞推了一次两次没办法了,就假惺惺地叫内阁商议,这个时候徐延就挺身而出,第一个起立反对。既然内阁意见不统一,那就等到统一了再说,朱瑞乐得有个首辅挡在前面,就这么无限期地拖着。
  所以,大明的朝贡一直干的都是亏本买卖,没有哪一次是赚的。
  教坊司歌舞一曲后,光禄寺便为席间众人斟酒,众人向天子敬酒。此后,宋越作为礼部尚书,代天子与察合台汗国世子哈鲁帖木儿对揖共饮。喝完酒后,按例,他代朱瑞表达了一下对他们纳贡的谢意。
  后来,按制各自敬酒。
  喝了几轮以后,太子朱祤洛摸着酒杯,回头看了青辰一眼。青辰看着他面色微红的脸,对他微微点了下头。
  朱祤洛心领神会,便佯做喝醉,推倒了酒杯,出声道:“哈鲁世子,本宫见过你们进贡的马匹。你们都说给我大明进贡的是最好的马,可本宫怎么也看不出来好在哪里,它们生得既矮小又其貌不扬,一点也不若我大明的马膘肥体健。本宫……本宫心里不服,不信它们能比我大明的马好。”
  哈鲁帖木儿听了,笑了声道:“太子殿下年幼,只怕是酒量不济,喝醉了吧?我早就说过了,太子殿下若不信我们进贡的是好马,那就与我们比试比试,看看是谁的马跑的快。”
  “我……我不比……不用比,一看便知。”
  朱瑞坐在龙椅上,眉头微皱,看着儿子,然后又看了看青辰。青辰面色平和,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很快就明白了些什么。
  儿子的性情他是了解的,之前朱祤洛已经失言错过一次,一定内疚自责,必引以为戒,不会再犯第二次。再加上今日他带了青辰赴宴,想必是有应对之策,要化解赛马的难题。所以,这一番“酒后再失言”,只怕是装出来的。
  这般想着,朱瑞也便不动声色,只端着酒默默地看着儿子。
  “太子殿下一再说我们献的不是好马,看来是对我们有什么成见。”哈鲁帖木儿道,喝了酒的脸有些泛红,看着有些兴奋,“只是又不肯与我们比试,是不是心里怕了我们啊?哈哈。”
  “我……谁说我怕你们,我大明地大物博,什么奇珍异兽没有,岂会怕你们那等矮丑的马。”少年储君的声音略显青涩,佯醉的话很直接,带着点孩子气。
  “既是不怕,那就来比上一比,是好是坏一赛便知!”一再被说马劣,哈鲁帖木儿已是有些不舒服。
  “我……”朱祤洛装得太用心,一时忘了接着该说什么,便扭头看了下青辰。
  青辰连忙装作搀扶他,附到他耳边提醒了一下。
  “我……不是不敢比。”朱祤洛继续道,“只简单分个输赢,不得什么实惠,你我都没意思。本太子不比……就是,就是觉得你们的马不好。”朱祤洛这番话虽有点无赖,但因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旁人也无从指摘。
  哈鲁帖木儿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只当他是连借口都不会找,登时便道:“太子殿下所言实在好办,那你我赌上点什么,不就不无趣了?”
  朱祤洛连连摇头,稚气未脱的俊脸两腮泛红,“要、要不明年再赛吧,再有几日你们便要回国了,此时赛马未免显得仓促了些。”
  哈鲁帖木儿哈哈笑了两声,“明年?太子殿下是要等小马驹长大了再赛吗?我等回国不急,就这几日赛吧。公平起见,赛马的地点可由你们来挑选。省得到时候你们输了,说我们欺负了年轻的太子殿下。”
  察合台汗国的其他使臣也在出声附和,酒后的他们情绪都很高涨,仿佛已是胜券在握。
  朱祤洛一时好像陷入两难境地,只能垂下头尴尬道:“还是算了吧。”
  “诶——太子殿下方才说了,大明什么奇珍异兽没有,又岂会怕我们那些矮马。” 哈鲁帖木儿不依不饶,“如今当着大明皇帝的面,不如我们就此立下赌约,赛一场马。以表明我国向大明进贡的诚意。”
  说罢,他看了朱瑞一眼。
  奉天殿内,灯火辉煌,照得藻井斑斓陆离,大柱上的腾云金龙气势逼人。天子阶旁的镂空香炉,正袅袅升起轻烟。
  半晌,龙椅上的朱瑞终于开口,声音浑厚清晰,“既是如此,那便赛一场吧。若是我大明输了,此番回赐的丝绸玉器等物增一倍。若是我大明赢了……太子,你来说吧。”
  青辰心算片刻,凑到朱祤洛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朱祤洛紧接着道:“回赐之物折算成金银,可买贵国这样的矮马两万匹。哈鲁世子,本宫也不占你便宜,反正你们的马又矮又丑,要是大明赢了,你们便给我们两万匹这种矮马也便算了。”
  “这——”这下轮到哈鲁帖木儿说不出话来了。
  他没有想到赌注这么重,竟是战马两万匹。可是与此相对,如果大明朝输了,对方也会给他很多的丝绸瓷器,倒是颇令人动心。况且,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便是骑虎难下了,不答应也只能答应。
  “好!如此便说定了!后天就比!”没有过多犹豫,因酒劲而愈发亢奋的哈鲁帖木儿应下了赌约。
  朱祤洛端起酒杯,与他喝了满满三杯,算是以酒立誓,不能反悔了。
  哈鲁帖木儿喝完酒坐下后,看了朱祤洛身边的青辰一眼。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个清俊的官员穿着青色的袍服,显然品级不高,却能坐在太子的身边。方才立赌约的时候,此人又很快算出朱瑞许下的回赐等于两万匹战马,让太子刻意贬低他们的马,引导他应下了一场公平的等价赌局。
  可是,在他与大明的朝贡贸易里,进出从来就是不等价的啊,大明应该付得更多才是。方才他乍听没有不妥,竟忘了这一层就应下了,实在是糊涂!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哈鲁帖木儿不仅不知道青辰是大明炙手可热的新秀,才为朱瑞献了无比精妙的筹财之策,又在短短半个月内以聪明才智得了太子的信任,更不知道他已经落入了自己挖的坑里,很快就要输掉两万匹战马。
  不知道,大明一直以来干的亏本买卖,终于要赚上一回了。
  知道这些的,是在宴席上看着心上人施展才智的宋越。
  宴席散后,贵宾们都被邀请至奉天殿外看烟花及赏灯。
  朱祤洛很兴奋,对于自己今晚的表现,他很满意。这会看了漫天眩目的烟火,忍不住高兴地与青辰分享。
  宋越就站在他们身边不远。


第88章
  青辰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随着焰火升空, 在夜幕中绽放,他的脸颊也被照亮了,依旧是光润玉颜, 如琢如磨。
  感受到了目光, 宋越也转过头来,唇边是似有似无的微笑。
  元宵佳节。
  *
  次日, 青辰先到翰林院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礼部。
  不巧的是, 宋越在与部里的人开会。
  青辰在院里等了近半个时辰, 他才打堂内出来,一旁还有礼部侍郎在不停地与他说话。
  迈出门槛的时候,乍见在门外等着的青辰, 宋越并不是很意外, 只三言两语打发了其他人。
  到了官署内,司务为两人倒了热茶,拨了下炉火, 然后便退下了。
  “喝茶。”宋越看着她有些冻红的鼻尖, 道:“怎么不到后堂等我。”
  “下官怕阁老太忙,散会后又要到别处去, 未免错过了, 只好在门外等着。”青辰觉得,在工作场合,他们是上下级的关系,来往言语都得要严谨正式, 不论私下他们是什么关系。
  宋越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不会去别处,我知道沈大人今天会来,等着你了。看你不来,我就先与他们议了会事。”
  “阁老如何知道我会来?”青辰捧着茶喝了一口,问。
  “看昨天太子的表现,显然是你教了他的。这么想与察合台汗国赛马,是想好了赢得比赛的法子了吧?”
  青辰点点头,“嗯。”
  宋越喝了口茶,继续道:“沈大人是个思虑周全的人,从你为皇上献策的表现就可以看出来,你不会打没准备的仗。昨晚太子的表现虽然很好,但哈鲁帖木儿也未必就一定会上套,说白了,这得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结果哈鲁帖木儿很快就应下了赌约,你心里有疑惑,所以到我这来验证一下,看这背后有没有其他的原因。”
  她静静地看着他,对于他的敏锐心思,她从来都是仰望的。
  片刻后,青辰徐徐道:“大明的朝贡都是赔本买卖,察合台汗国每年都带走那么多回赐,一车车丝绸、瓷器、茶叶、金银……无不是从百姓身上来的,看着就心疼。哈鲁帖木儿之所以敢提出赛马,是因为他知道大明好面子,太子没有必胜的把握,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怎么看大明都太憋缺了,所以我很想从他们身上赢回些东西。”
  “老师说的没错,虽然太子表现得很好,但哈鲁帖木儿昨日应得太快了。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券。”
  “你觉得,让他这样想的原因可能是什么?”
  青辰微微出了口气,“王立顺。”
  “王立顺?”
  “嗯。他本就对我心存芥蒂,担心我取代他在太子面前的地位。我第一次到东宫时,太子让我跪下就是因为他。陈岸提醒过我,他是个心眼很小的人,睚眦必报。我想,他应该不愿意看到我帮太子赢得比赛,在太子面前的地位水涨船高……前两天他还跟我说过,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后悔来到东宫。”
  宋越点了点头,“王立顺妒忌你,就会想法设法让大明输。大明输就是你输,输得越多,太子丢的脸就越大,你就越会失去太子的信任。而让你输的办法,就是与察合台汗国里应外合。所以你今天来,是想从我这了解哈鲁帖木儿,看昨天他应下赌约,是否是因为王立顺已经找过他,并承诺会助他赢得比赛。”
  “嗯。”
  他喝了口茶,看着她徐徐道:“哈鲁帖木儿今年二十二岁,是帖木儿的次子,因为哥哥意外死亡,他才当上了世子。他十二岁就上了战场,骁勇善战,但几乎没受过什么伤。由此可见,此人是个胆大心细的人。两万匹战马,对他们国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以他的性格来看,就算是骑虎难下,应该也不会在杯酒之间应下赌约。”
  “还有就是,他们的使团。能出使大明的人,势必都是他们国家精于计算的人,在看到他们的世子轻易应下赌约时,这些人当中却未见有拦阻者。”
  青辰仔细听着,半晌道:“如此看来,王立顺是找过他们了……老师如果是王立顺,你会如何助他们赢?”
  “一个字。”他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青辰回望他,道:“马。”
  作者有话要说:  要好好改一下断指的章节,所以今天的短小了。答应我,不要打脸~


第89章
  王立顺要让她输, 最便捷有效办法就是在马上做手脚。
  这次太子选定的马是云南进贡的马,也是他平时骑乘的马。只要这匹马不能正常发挥,不论怎么比, 察合台汗国都赢定了。
  宋越还提醒她, 王立顺出身医药之家,祖父曾任太医院的御医, 所以他自己也熟知药理。也因为这样,他才能对太子照料有加, 得到太子的信任。
  “在攸关性命的大事面前, 人往往会选择自己最有擅长而有把握的方式。”
  青辰想了想,然后就站起来行了个礼,“今日感谢阁老拨冗赐教, 下官先告退了。”
  宋越眼梢微微一抬, 心只道这么快就要走,看来已是有了应对之策,怕是在来寻他之前, 她就已经把这些都想好了。
  细致、敏锐、聪明, 果然是朝廷炙手可热的沈大人。
  “沈大人客气了。你之所求也是我之所求。作为大明次辅,我自然也希望大明取胜……我就不送了, 祝沈大人马到成功。”
  青辰点点头, 不再多言,从他的官署退了出去。
  宋越望着她的背影。青袍裹着的身子依然纤瘦,背脊很直,脚步坚定, 去得很快。问完了立刻就走,旁的一点也不多说,她倒是……行事高效得很。
  这样的一个背影,与那副月事时躺在自己怀里的柔软身子,竟是同一人。
  想着想着,宋越摇了摇头。
  *
  下午,青辰去东宫找了朱祤洛。
  朱祤洛才从文华殿回来。这会他刚换了身常服,打屏风后出来,灯光落在他的身上,青涩的眉眼很是俊逸。十二岁,他的个头已是快比她还高了。
  青辰见了他,行了个礼,“太子殿下。”
  少年储君笑道:“沈师傅,你来了。我正想召你过来呢。明日便要赛马了,我有些紧张。由那蓝叹策马,真的可以取胜吗?”
  明日赛马,哈鲁帖木儿自负骑术无双,要亲自上阵。可朱祤洛才十二岁,身量不够,于是便要选一人替他出战,青辰便向他推荐了蓝叹。
  至于具体如何取胜,她并没有把诀窍告诉他,担心他一不小心告诉了王立顺。不过朱祤洛也没有追问,她看的出来他曾有一次想开口,但到底没有问。他信任她,青涩的少年对于自己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坚持得很好。
  看着朱祤洛清亮的眸子,青辰安慰道:“殿下放心,蓝叹原是永平卫的百户,打小就习武与策马,也曾随军北征,是个骁勇善战之人。几年前,他还孤身猎杀过一头狼,取下的狼牙就挂在他的手腕上。由他来替太子出赛,必可以胜过那哈鲁帖木儿。”
  在她的计策中,取胜的关键并不是骑术,而是勇气。不论是史书上记载的蓝叹,还是她所认识听说的蓝叹,都是一个勇敢的人。她把计策跟蓝叹说的时候,他登时便拍了拍胸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朱祤洛听了很高兴,“没想到这蓝叹竟是这般勇猛的人。若是胜了,本宫必要奖赏他……还有沈师傅你。”
  朱祤洛说着,看向眼前清雅的老师,心只道:将士出征,一场大胜仗都未必能俘获两万匹战马,若是他真的帮大明赢了两万匹战马,那可是很大的功劳,一般的奖赏只怕不够。
  沈师傅才升职没多久,这回怕是又要升了,只希望父皇依然将他留在东宫。他……不想让他去别的地方。
  青辰垂下头,“太子殿下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喂马。”
  朱祤洛有些困惑道:“你是说,我要喂马?”
  “正是。”青辰点了点头,“自古将士出征前,君王都会以酒送行,以壮军心,鼓舞士气。本次两国比试,出征的虽不是大明将士,却是大明的马,太子殿下的马。在出赛前,若是太子殿下能亲自去喂它,抚慰鼓励它,相信明日它定不辱使命。”
  朱祤洛听了眼睛一亮,“沈师傅说的有道理。本宫已让人将马牵到了东宫,那我们这就去喂它吧。”
  “殿下不急。”青辰看着他,“正所谓马无夜草不肥,草要在夜里喂才好。殿下只到了入夜再喂它,明天它势必更加精壮勇猛,胜过察合台汗国的矮马。”
  王立顺既然精通药理,那么他要做的手脚,最有可能的就是给马下药。而给马下药最好的时机,就是在马吃夜草的时候。
  “沈师傅果然知之甚多。”朱祤洛道,“那我们便入夜再去。”
  元月的京城,依然是昼短夜长。很快,夜幕便已降临。
  等到时辰差不多的时候,青辰提着灯笼,陪着朱祤洛一起到了养马的院子。
  他们还没走到马舍,便见黑暗中有道亮光,前方有人提着灯笼迎面而来,正是王立顺。
  乍见朱祤洛和青辰,王立顺登时便紧张起来,一张脸僵得仿佛糊了层糨子,“殿、殿下怎么来了?”
  “王师傅,这么晚了,为何你也在这里?”朱祤洛有些意外道。
  王立顺瞥了青辰一眼,强作镇定道:“我……殿下明日便要赛马了,我来看看马是否还安好。”
  朱祤洛笑道:“王师傅费心了,还是你最关心本宫。本宫正要喂马,你也一起来吧。来。”
  王立顺神情迟疑,还是跟到了朱祤洛的身后。青辰可以感觉的他看自己的目光,却是没有搭理。
  马舍内,太子的坐骑正在吃草,眉心一撮白毛让它看着很是精神。
  食槽内,干草被塞得满满的。
  青辰搁下灯笼,便见王立顺一直在往食槽里看,后来与她对视时,他的目光有些闪烁。
  少年储君走到马前,抚了抚它的鬃毛,又贴到它耳边道:“好马,明天你一定要助本宫赢得比赛。”
  说罢,朱祤洛掖了掖袖子,抓起食槽里的一把干草,搁到了它嘴边,“今夜本宫亲自喂你,你就多吃一点。”
  “殿下,这马已是由专门的人喂养,殿下何以还要亲自来喂?”王立顺见状,不解道。
  “王师傅不知,明日这马替我大明出赛,本宫身为太子,自然应该来抚恤一番。”朱祤洛边喂马边道,“这还是沈师傅告诉我的,本宫觉得他说得很在理。”
  果然又是这个人。听见沈青辰的名字,王立顺不由皱了皱眉,只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心里突然有点慌。
  青辰见局面果然如自己所想,于是道:“殿下,将士出征,君王与将士会共饮美酒。在我家乡也有个传统,人们为祈求赛马胜利,会将马槽里的草烧了,混入水中饮下,以示戮力同心,无往不利。不知殿下是否也愿一试?”
  王立顺听到这里,一根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真魂,登时便喊道:“荒谬!这是荒谬之言,殿下堂堂一国太子,岂能服用这马槽里的腌臜之物。殿下明鉴,切不可听他胡说八道。”
  朱祤洛望着马槽里的草,思虑片刻,终是转头道:“王师傅,当年皇爷爷曾亲自领兵出征,讨伐蒙古诸国。我大明与敌军大战数十日,及至粮草将绝,天降大雪。但先帝仍然身先士卒,浴血沙场,直取了富饶的河套之地,方班师回朝。”
  “到了今日,虽非两军交战,但亦是我大明与蒙古四大汗国之一的比试,赌注是战马两万匹。本宫身为太子,理当为大明竭尽所能。不过是喝一杯草灰之水,又有何难?!”
  朱祤洛说着,下令道:“来人,替我将这槽中之草烧了,以水兑之。”
  “殿下!殿下喝不得。”王立顺已是方寸大乱,额角有细汗滴下,“殿下是我大明太子,若是饮用这等不洁之水,损伤了身体,我等如何向皇上、向天下交待啊!”
  “王师傅,我知道你关心我。”朱祤洛似已下了决心,平静地看着他,“但我是太子。本太子已经十二岁了,却从来没为大明做过什么。现在在这一桩小事面前,我又岂能退却呢。你看,这不过是一些干草,马吃了都没事,我服下又怎么会有事呢?”
  话间,已有随行内侍取了干草,装入大碗中烧了,又取壶往其中倒入了水。王立顺一直想阻拦,却是被朱祤洛命人拉着。
  “殿下,这水喝不得……沈青辰他初来乍到,胡言乱语,蛊惑殿下,殿下不可信他一面之辞!我已在殿下身边服侍殿下五年有余,殿下一定要听我的啊,殿下!”看着干草被烧尽,王立顺整个人已是有些哆嗦,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心已决,王师傅不必再劝了。”说着,朱祤洛便端起了碗,看向青辰。灯火照在他的俊脸上,眉眼间的神色依然坚决。
  “沈师傅,这般喝下去便行了吗?”
  青辰看着少年深信不疑的目光,心里不由有些愧疚。她并不想骗他,可若不这样,王立顺就不会主动现形。只要他的歹意没有被识破,他就一定还会想方设法让大明输。
  想了想,她道:“殿下若是不想喝,臣可替殿下饮下此水。”
  “不必。”朱祤洛摇摇头,捧起碗,“我自己喝。”
  就在朱祤洛将碗捧到嘴边的一瞬,王立顺惊惶地大喝了一声,“殿下且慢!”
  “王师傅?”
  王立顺恨恨地看了青辰一眼,然后垂下头,“这水中……有药。”
  青辰看着他,果然如她所想,他是不会害朱祤洛的。不过她也有准备,如果在最后一瞬他还不道出实情,她也会拦着朱祤洛,不让他喝下那杯水。
  朱祤洛大吃一惊,“王师傅此言何意?你怎么知道此水中有药?”
  “……药是臣下的,下在了食槽的干草中。”他一副颓然的神色,跪了下来,“所以殿下下不能喝。”
  “此马明天就要为大明出赛,你为何要给它下药?”朱祤洛想了想,反应了过来,“你竟想要本太子输?!为什么!”
  看着王立顺难以启齿的模样,青辰开口道:“因为我。因为赛马之策,是臣献给太子殿下的。”
  朱祤洛本就是个早慧之人,经青辰这么一点,他立刻就明白了。不论前朝后宫,所有的争斗,无不是为了“位置”二字。
  朱祤洛皱着眉,看着当年义无反顾地从大火中救出自己的人,此刻正如霜打的茄子般颓然地跪着,不无心痛道:“王师傅……《大学》是你教我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现在你怎可因个人私心,置我大明利益于不顾。你好叫我失望啊……”
  王立顺垂头不语,昏黄的灯火中,半晌只深深一叹。
  “沈师傅。”朱祤洛似乎一时没想好拿他如何,看了青辰一眼,“我们走吧。你陪我回东宫。”
  “好。”
  *
  与此同时,大理寺拿了一名官员,审刑司正连夜审讯。
  刑讯还不到半个时辰,主审寺正便将人关进了牢狱,吩咐用刑。
  昏暗的牢狱里,沈谦被剥去了官服,戴上了脚镣手铐。
  他的神色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了有这样的一天。


第90章
  沈谦是顺天府推官, 负责审理顺天府百姓的案件。
  昨日一早,有人到顺天府拦住了顺天府尹,大喊冤枉, 说是自己的兄弟被判错了桩命案, 因为推官沈谦收取了贿赂。
  官员的案子归大理寺负责,所以当日大理寺便将沈谦拿了, 并且匆匆立案。
  大明朝对官员的刑罚尤其严苛,所以三法司和锦衣卫这些掌握刑罚的部门, 在朝廷内权力很大。但凡是被带到了三法司牢狱或是诏狱的官员, 如何审讯都是主审官一句话的事。刑讯逼供是最常见的手段,一般来说,只要是不把人弄死, 主审官可以采取的刑讯手段有很多很多。
  昏暗的牢狱内, 主审官大理寺正背着手,睨着沈谦道:“沈谦,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身为顺天府推官, 为了一己私欲, 在牛雄酒后杀人案中收受了被告的贿赂,颠倒黑白、包庇真凶, 造成了冤案。所受贿银, 被你用来接济了你的侄儿沈青辰,也就是现在的翰林院修撰、詹事府左春坊赞善。本官所言,你可认罪?”
  话音落下后片刻,沈谦抬起头来, 平静道:“我不认。”
  灯火下,他的一张脸风华无双,仿若茫茫雪原上绽开的白梅。
  其实,在他写信给赵其然,透露蓝叹有可能被陷害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徐党,大约是逃不过徐党的报复了。
  徐延身为内阁首辅,多年来把持朝纲,党羽势力遍布朝廷上下,大理寺自然也不会例外。大理寺这些人,平素就是与案件打交道的,熟知刑法和裁决要点,他们要给他定罪,他就很难翻身。尤其是受贿这样的事,只要是原告被告都被买通了,有人站出来认给了银子,他就很难自证清白,一张嘴怎么说也是百口莫辩。
  可他对于自己的选择并不后悔。因为有一种东西不允许他坐视不理,它叫作良心。这个世道已经很黑暗了,不能再黑暗了。
  在青辰还小的时候,他就教导过她,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自己,当然也要以身作则。
  哪怕是四周只剩下铁牢枷锁,一盏枯灯。
  这时,主审官惊堂木一拍,又道:“大胆沈谦,原告被告均已承认,供词一致,你竟还敢狡辩,分明是罔顾朝纲,目无王法!”
  他看着他,缓缓道:“奸臣当道,已无王法。我没有收什么银子,此事更与沈青辰无关,我是不会认罪的。”
  面对徐党的欲加之罪,他知道反驳也是徒劳。他做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会承受什么样的后果。
  他如果痛快地认罪,或许可以少受些皮肉之苦。可是这样一份涉及青辰的口供,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认的。
  这么多年来,他照顾她,教导她,守护她。他已经习惯了为她付出,习惯了将她的成长当作自己的精神寄托。到现在,他人到中年,已没有多少前程可以奔赴,只剩下了岁月可以回头。而她,也已经变得越来越优秀,已经成长为一名心正奉公的大明官员了。
  他为她骄傲,也为自己骄傲。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情感,就让他一直放在心里,然后有一天,带进尘土。
  今天所受,或许,就是他对她的最后一次守护了。
  “来人,罪犯沈谦拒不认罪,给我用刑!”大理寺正的声音,在空寂的牢狱内萧然回荡,仿佛落尽了无底的深渊。
  ……
  徐府,徐延与顺天府尹在书房中议事。
  议的正是沈谦入狱的事。
  顺天府尹道:“阁老,下官已按阁老的吩咐,找了大理寺的人,将那沈谦下狱了。沈谦收受贿赂,判下冤案,颠倒黑白,罔顾是非曲直。只要他这罪名坐实,非但官位不保,还要遭受牢狱之灾,日后就算他再说些什么不利于我们的话,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了。”
  “嗯。”徐延听了,点点头问,“事办得干净吗?”
  其实沈谦遭什么罪,不是徐延真正关心的。一个顺天府的推官而已,动不着他半分毫毛,他根本也不在意。他在意的,反倒是沈谦与沈青辰的这一层关系。沈青辰这个人,势必得拉拢过来的,儿子没经验,到现在也没动手,他得助他一臂之力。
  “阁老放心,办得很干净。做假供的原告和被告都是大理寺的人收买的,审案的寺正原就与林孝进有些过节,就算是有人生疑,也会以为是他为了报复林孝进,绝对查不到我们的头上来。”
  “用刑了没有?”
  顺天府尹点点头,“用了。如阁老所料,沈谦看了那份供词,一直拒不认罪,大理寺那边现在正用着刑呢。这沈谦倒也是副硬骨头,原告被告都咬他,他哪还有翻身的希望。下官已经与那寺正交待过了,下手越重越好,最好是能打得他奄奄一息,再让他受牢狱之灾,死在监狱里。这样我们便一劳永逸了。”
  大理寺正逼沈谦认罪的证词,是徐延吩咐那么写的。他早就料到沈谦为了维护沈青辰的声誉,定不会轻易认罪,这样,大理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用刑了。
  “谁让你自作主张?”徐延喝了口茶,有些不满道,“速去告诉大理寺的人,用刑归用刑,拿捏好分寸,千万别把人弄死了。明天见到我儿子,就让原告和被告翻供,把人放了。”
  这一番话,大大出乎顺天府尹的意料,他疑惑不解道:“……阁老,下官不解,既是抓了人,为何又要放了?只叫他死在狱里,不就一了百了,若是放了他,他将来说些什么不利于我们的话……”
  “受了这些刑,他也做不了官了,威胁不到我们的,放心吧。我放了他,自然有我的用意,你只照做就是。快去。”
  在这朝廷里,说他坏话的人多了,朱瑞要是肯相信,他早已经死过千八百回了。所以沈谦有罪还是没罪,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儿子把沈谦救了出来,那沈青辰就欠了他儿子一个人情。
  而只有沈谦伤得重,这个人情才有足够的分量。
  她会永远记得,把血肉模糊的沈谦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是他的儿子徐斯临。
  *
  沈谦入狱的事,青辰并不知情,一大早起来她便到了东宫。今日是东宫与察合台汗国赛马的日子。
  在去东宫的路上,她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昨夜不知为什么,乱梦纷纭。
  赛马的地点被青辰选在了珠市口,只因此地有一条三里河,河上有一座窄桥。
  巳时,珠市口已是热闹非凡。笔直道路两旁,站立着数不清的金吾卫,皇帝的銮驾和仪仗都已经到了,织金祥龙华盖由重重兵士簇拥着,还有大明最精锐的队伍——重甲神机营随行保护。此外,随行的还有内阁、礼部、兵部和司礼监等属官员,察合台汗国使团亦是全员到齐,一眼望过去,场面很是壮观。
  太子朱祤洛坐在天子身边,头束玉冠,穿着一身绛红色袍服,显得神采奕奕,英姿勃发。青辰和蓝叹站在他的身边,而以往如影随形的王立顺却并未出现。
  昨夜回到东宫后,朱祤洛一直叹气不止,稚气未脱的俊脸上满是纠结和忧愁。他没想到,自己那么信任依赖的人竟会做这样的事,为了私欲,竟是连大明的利益都弃之不顾。幸好沈师傅聪明过人,要不然今日一赛过后,他这太子便无颜面对父皇和大明的百姓了。
  不过,朱祤洛还并未处置王立顺,他还需要些时间思考,要等赛马结束以后再做决定。
  随着比赛时辰的临近,朱祤洛回头看了青辰一眼,对她勾了勾手指。青辰从他的眼睛中,可看出他隐隐有些兴奋和紧张。
  “殿下?”
  “沈师傅,昨夜我们临时换了马,真的还可以取胜吗?”
  “殿下放心,今日出赛的马跑得也很快的。”说着,她看了蓝叹一眼,“蓝叹也会为殿下拼尽全力。”
  少年储君这才点了点头。
  朱瑞坐在一旁,目光早已是被两人吸引了过去。冬日的阳光下,那人还是显得那么清隽温和,唇色淡淡的,颊边的笑意好似春来一夜盛开的杏花。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已经有些日子没有与她单独说话了。四职加身,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忙得过来,累不累。
  礼部的人来回禀时辰到了,朱瑞这才把视线收回,下令道:“那就开始吧。”
  察合台汗国的使团们很兴奋,簇拥着他们的世子上了马。哈鲁帖木儿看起来也很有信心,目光中有些挑衅之意,嘴角自负地勾着。他大约以为王立顺已经为他做好了手脚,自己已是胜券在握。
  与此同时,蓝叹从青辰的手中接过了一块黑布,系在左腕上,打了个活结,然后也上了马。他坐在马上,垂头看着青辰,对她眨了下眼,“放心吧。”
  “嗯。”青辰微笑着回道。看来他的状态倒是放松的,这样很好。
  比赛的规则很简单,两人在同一起点出发,谁先到了终点,谁便获胜。
  赛道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双方各自策马,都在这条路上跑。只不过在这条路上,还有一座小桥,小桥很窄,两匹马是无法同时并行通过的。
  随着令官一声令下,哈鲁帖木儿与蓝叹同时出发。
  哈鲁帖木儿骑的是他们进贡的蒙古马,蒙古马最大的特点是耐力好,在跑起来后,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维持同样的高速。而蓝叹骑的是大明的高头骏马,毛色油亮,四肢发达,这种马跑得也很快,可是却缺乏一定的耐力。
  所以,在比赛开始后,两匹马跑得不分高下,齐头并进。
  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哈鲁帖木儿的马就可以凭良好的耐力取得领先,并且在比赛后半程扩大领先优势,取得胜利。
  但是,驰骋了一会儿后,哈鲁帖木儿与蓝叹就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架小桥。
  这时,蓝叹一手松了缰绳,摘下了系在左腕上的黑色布条,那是个活结,一扯就开。他的动作很是熟练迅速,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练过这个动作不下百次。
  哈鲁帖木儿见身旁的人举止怪异,不由转头望去,一时被蓝叹的举止惊呆了。
  两国赛马,赌注千金,这个蓝叹竟然将用黑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在脑袋后面打了个结!
  惊讶的不仅仅是哈鲁帖木儿,更有两旁开道的金吾卫,一个个皆是目瞪口呆。
  如此大赛,他竟然盲骑!
  这就是青辰选择蓝叹的原因。这个策马的人不仅要技术好,更要勇敢,要有胆子在过桥时蒙眼,在如此关键的比赛上盲骑。
  蒙好眼睛后,蓝叹转过头,对哈鲁帖木儿勾了勾嘴角,同时手下狠狠地抽动马鞭。此时,两人的马已是快要驰到桥头了。
  哈鲁帖木儿见此情景,心里立刻感受到了一股高压。
  小桥太窄,两匹马是不能同时并行的,只能有一匹可以先过。元月的京城,河水极其寒冷,且深不见底。冷风从他的脸颊刮过。
  两马竞桥,就在上桥前的一瞬,哈鲁帖木儿狠狠勒住了马!
  桥头,他的马前蹄腾空,马头高高地扬起,发出了一阵亢亮的嘶鸣。而与此同时,蓝叹正骑着马快速驰过了他让出的小桥,并解下了蒙眼的黑布,潇洒地往后一甩,往终点狂奔而去。
  这座看起来不起眼的小桥,正是让青辰选择此地赛马的原因。
  哈鲁帖木儿方才见蓝叹蒙眼时心中的高压,在现代心理学上有个名字,叫作博弈。
  蓝叹蒙上了眼睛,也就告诉了哈鲁帖木儿,他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上桥,没有办法及时勒马,也不打算勒马。哈鲁帖木儿要是不让,那两匹马就会撞到一起,大家都摔到河里去!
  每个人都有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所以在关键时刻,虽然知道可能会因此而输掉比赛,哈鲁帖木儿还是勒马了。
  这有点类似于现代的汽车变道。一辆车直行,而另一辆要变道超车,两车竞逐同一条车道,只要有一方表现得坚决不相让,那另一方就会本能地踩住刹车,不想相撞。
  这就是博弈,在日常生活中其实并不少见。青辰之所以能想出这个办法,也是因为她在现代观察到了这些现象,会去思考它,并且总结归纳出其中的本质的缘故。
  勤学、勤思,厚积而薄发。
  在让出桥道以后,哈鲁帖木儿很快又策马追赶,可是这时赛程已然过半。他的马相当于刚起步,需要重新提速,还要追赶因过桥而与蓝叹落下的巨大差距,剩下的赛程已然不够他追赶了。也就是说,蒙古马在后半程耐力上的优势,因为这一座小桥而化为乌有。
  占得先机、化解对方的优势,这两点就是青辰取胜的关键。
  最终,蓝叹率先冲过了终点。
  大明,赢了!


第91章
  在胜负分晓后, 终点处的金吾卫忍不住振臂欢呼,声音隐隐传到了朱瑞的銮驾处。
  大明随行观赛之人不无在翘首以盼,虽是听到了些声响, 却仍不敢高兴的太早。朱瑞心里很是有些紧张, 宽大的袍袖下,拳头都捏了起来。朱祤洛更是如此, 紧紧盯着远方,嘴唇抿着。
  很快, 礼部的人便策马来回报, “启禀皇上,东宫蓝叹率先策马到达了终点,大明胜了!”
  太冷的天, 没有比这更振奋人心的消息了。护驾的将士们立刻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比此前远方那阵声势浩大得多,一时仿若山呼海啸。
  朱祤洛兴奋地站了起来,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一时想起不能失了仪态, 这才抑制了下情绪坐下了。
  “好!太好了!”朱瑞的脸色登时便舒缓了下来,笑意浮现, “快说说, 是如何取胜的!”
  那人又将具体的过程说了一遍,“……途中有一小桥,只容得一人一马经过。两马竞桥时,蓝叹以黑布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察合台汗国世子勒马让出了桥道……蓝叹一路策马前行,察合台汗国世子追赶不及,就这样,我大明的马率先冲过了终点。”
  众人听了,人群中立时响起一阵唏嘘之声,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不为此计而折服。朱瑞想了想,又是忍不住道了声“妙”,转头看向了朱祤洛身边的沈青辰。
  谦和的青年,才智无双的大明新秀,阳光下的她清隽雅致,两道目光依然轻缓温和,宠辱不惊。她果然是他亲手挖掘的人才,竟能想出这般无双的计策,在关键场合总是能大放异彩。上一次为他献策才过去不久,这一次她就又做到了,可见她并不是一时的机灵,而是真正的才智无双,厚积薄发。
  自他继承王位以来,大明的朝贡向来是出的多入的少,每次都叫番邦拉走那么多东西,他不是不心疼,可这君威国威不能失啊。这一次多亏了她,为大明朝赢了战马两万匹,终于大明这朝贡的亏本买卖也能赚上一回了!她真是为他狠狠地争了一口气。
  取胜的感觉,真是太过瘾了!
  与此同时,相比起大明众人的欢欣喜悦,察合台汗国使团却是气氛低沉。十几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都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一来,他们有最好的马和最好的骑手,从来不惧怕与人比赛。二来,东宫内部产生了矛盾,有人承诺了会助他们取胜,这一局比试他们明明已是十拿九稳……怎么可能会输?
  他们都是常年出使各国的精英,可这盲骑之策简直是闻所未闻,到底是什么人想出的计策,竟能如此敏锐地洞察人心。还有,东宫助他们的人又到哪里去了,大明的马一点毛病也没有出,跑得快得很……为什么这一切都与他们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两万匹战马,当真不是小数目,此番来朝贡,他们竟是亏了!曾经他们还以为大明帝国不过是徒有虚名,为了充脸面,一席席的盛宴铺开,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白吃白喝,还能带一堆好东西回家。如今看来,大明不是没有聪明人,只是一直被埋没了,这个人当真不容小觑。
  哈鲁帖木儿策马回来了,脸色有些阴沉。察合台汗国使臣们迎上去,以蒙古语相询。他却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目光透过人群,落到了青辰的身上。
  那日元宵筵宴上,他就觉得有些不对。今日出赛前,又是这个人交给了蓝叹一块黑布,就是这块黑布让自己输了……
  大明的将士像欢迎勇士一样地欢迎着回来的蓝叹,在兴奋的人群中,只有宋越依然平静端凝。
  礼部侍郎站在他的身边,凑近他道:“阁老,此计甚妙啊。为太子献策的,想必就是那位新晋的沈大人吧?阁老这门生,着实是不简单啊。却不知此计是否有阁老为其出谋划策,若只是他一人之策,那放眼我大明,满朝上下没几个人可与之相比矣。”
  宋越看着青辰,只笑了笑道:“她比我聪明。”
  他虽然知道她有办法能够赢得比赛,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一计。这一计比他想的还要精妙,不论是从心里上还是战术上,都完全压制了对方,让察合台汗国毫无还手之力。从识破、化解王立顺的阴谋,再到赢得对方以为十拿九稳的比赛,每一步她都走得仔细谨慎,赢的却又是那么的漂亮。
  在那副纤细的身子里,不仅仅有女人的细腻缜密,更有男人的从容果决,越看,就越让人挪不开眼。
  青辰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四目相接,不必言语,只一望便能心意相通。
  礼部侍郎“啧啧”了两声,“阁老此言,看来这位沈大人必是要在朝中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了。”
  这么想的,除了礼部侍郎,还有在一旁一直沉默的首辅徐延。他在朝中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人,早就知道沈青辰不简单,也已经下动手开始拢人了。不过今日他还是不免吃了一惊。短短的时间,太子原本明明是陷入两难局面的,却是让她轻易地化解了。跟上次修堤一模一样,明明是无解的局面,到了她手里却又总是柳暗花明。
  曾经,对于史籍中一个人可抵三千谋士的描述,他原本不以为然,只想着一人的智谋总是有限的,所以才发展了那么多党羽。可经过今日一事后,他忽然觉得,也许沈青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日后儿子若能得她助力,那这满朝上下,便无人可再撼动他们徐家,他也就能放心地颐养天年了。
  此刻,儿子应该已经到大理寺了吧。
  ……
  乾清宫。
  朱瑞心情愉悦地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内的人。
  太子朱祤洛上前觐见道:“父皇,今日取胜,全靠儿臣的老师沈青辰为儿臣出谋划策。是以儿臣奏请父皇,对沈青辰论功行赏。”
  朱瑞点点头,“是要赏的,要赏的。”
  只是赏她什么,他还没有想好。两万匹战马,算是很大的功劳。大明帝国幅员辽阔,百姓千万,可全国却只有十几万匹战马。现在她一次就为他赢回这么多,北疆便可以组建一支强大的铁骑部队了。
  这一支强大的铁骑部队可以建起一道坚固的防线,防止鞑靼、瓦剌等国的进攻,边境的压力将得到大大的缓解,大明也不用一再忍让送礼了。甚至,他们还有可能主动出击,将这些常年滋扰北疆的夷狄击退得更远一些,还边境百姓长久的安宁。
  想着想着,朱瑞心中竟是越来越兴奋。上次的修堤之策,缓解了国库的压力,救百姓于大涝之险,这一次赢得比赛,缓解了边境的压力,又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自从挖掘了沈青辰以后,他对“明君”的头衔已是越来越渴望了,他没有想到,在他当政十多年之后,竟重燃了这份当年年幼时的希望。
  而这个希望,是眼前这个人给他的。
  他怎么能不赏她?
  现在的她,一身青袍,看着温和清雅,萧萧肃肃。却是不知,她若换身绯袍,又会是什么副什么样子。
  他要好好想想。
  此时,青辰倒是先开口道:“皇上,臣还有一事想说。”
  “准。”朱瑞很快抬了下手,微笑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
  “是。”她微垂着头道,“微臣以为,受人之鱼,不如受人之渔。两万匹战马固然可以缓解边境的压力,但治标不治本。鞑靼、等小国之所以敢一直侵扰我国边境,是因为他们的铁骑强大,战马很多。而他们的战马多,是因为掌权者十分重视马匹的饲养情况,马壮者赐酒,马弱者鞭责。”
  “这些年来,我国的马政施行得并不是很好,所以到了现在,大明全国只剩十几万匹战马。是以臣认为,倒不如与察合台汗国相商,以一些战马,再附加一些金银,换取他们的一些种马。有了种马,我们就可以养蒙古马。先帝曾夺取了河套地区,该地富饶丰腴,水草肥美,正适合养马……”
  *
  与此同时,徐斯临来到了大理寺。
  他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直裰长袍,脖子上围着毛皮围领,右手的伤口还没有痊愈,依然缠着纱布。
  他只是一介庶常,却直接找到了沈谦的主审官,大理寺正。
  这个时候,管不得什么上下级之别了,他只知道,沈青辰的二叔正在受难。首辅之子的身份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很快,没有经过任何的阻拦,他就见到大理寺正。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觉得,权力是这么的重要。
  没有它,谈何守护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天使们多多评论啊,总有一种我马上就要单机的感觉,还有一些经常留言的小伙伴,我都认得你们的名字,你们不出现我会伤心滴……想看什么样的情节,哪个人物,都可以说说啊~给你们发红包~么么哒


第92章
  乾清宫, 朱瑞采纳了青辰的政见。
  听她一字一句,有条不紊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他的心里是越来越满意。
  不愧是他亲手挖掘的人才, 真是从来都没有叫他失望过。
  她非但为大明赢回两万匹战马, 还想到了马匹繁衍的问题,目光不局限于眼前, 而是放得很长远。就像修堤那次一样,她不仅解决了筹钱的难题, 更是从根本上改善了修堤的办法, 让更多的人能够借鉴受益。才智非凡,又踏实肯干,心中还有大局观……得到如此能臣, 是他朱瑞的幸运。
  几个阁老坐在一旁, 心中却也是同样的想法。
  这个人还这么年轻,心思就已如此细腻,有如此格局, 假以时日再多些磨练, 势必会成为大明的栋梁之材。
  内阁……迟早会有她的一个位置。
  ……
  出了乾清宫,太子朱祤洛还因赢了比赛而兴奋不已, 非要让青辰回东宫与他一起用膳。
  青辰本想推拒的, 朱祤洛却执道:“沈师傅,我身为太子,终于也为大明做了一件事。今日是我十二年来最高兴的日子。”
  她有些不忍心扫他的兴,答应了。
  两人一路说着赛马之事, 有说有笑地回到了东宫,才进门,却见王立顺跪在慈庆宫大殿外。
  这一幕看起来似曾相识。
  一个月前,青辰才到东宫来的那天,跪在殿外的是她。那天还下着小雪,石砖冷硬如冰。如今风水轮流转,下跪的人却变成了王立顺,她反而成了陪在太子身边的人。
  巍峨的大殿前,庄严的牌匾下,他的身子弓着,脑袋也耷拉着,已是全无往日的威风。
  朱祤洛看见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他沉默地凝视了他一会,挥了下衣袖,绕过他径直步入了大殿。
  王立顺见此情景,忽地对少年储君的背影叩了个头,“太子殿下——殿下莫走。”
  朱祤洛的脚步停住了,在听到他的叩头声时,少年的背景微微一顿,心中还是有些不舍。
  “殿下,微臣一时糊涂,才失足犯了错,求太子殿下原谅。”王立顺看着那有些淡漠的背影,又道,“这五年多来,臣没有一日不对殿下尽心竭力,臣的忠心日月可表。”
  朱祤洛转过头,垂头望着他,一时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
  里通卖国,是大罪,是要掉脑袋的,可这个人又曾经救过自己的命,与自己朝夕相伴。赏罚不明不妥,孤恩负德亦是不妥,一时之间,他有些为难。
  晌午的阳光照进殿里,灯盏上的数盏烛火轻轻晃动。
  少年储君负着手,半晌才道:“王师傅,你知不知道你犯的错……不是一般的错。本宫念你大错尚未铸成,且对本宫有救命之恩,且贬你为左春坊司谏。你要好好反省,痛改前非……”
  左春坊司谏只有从九品,在东宫是最低的官职,可谓可有可无。王立顺在救朱祤洛之前,任的就是这个职位,如今五年过去了,转了一圈他又回到了起点。
  王立顺听了,再次磕了个头,“多谢太子殿下……殿下,只要是在东宫,不论殿下让微臣任何职务,微臣都甘之如饴。微臣只求殿下让微臣留在殿下身边,继续照顾殿下。”
  朱祤洛没有立刻答应,只挥挥手道:“这个我还要考虑。你起来,退下吧。”
  殿内,光禄寺已备好了膳食。
  朱祤洛平时是不喝酒的,今日却让人端来了一壶酒。
  “沈师傅,这一切都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今日只怕就不是这般局面了。”他边倒酒边道,臂上的黄龙随着动作而游动。虽是还未成年,但因个子高,手脚都很修长,他斟酒的姿势倒也有几分男人味。
  “殿下过奖了,这是微臣应尽的职责。”
  朱祤洛倒好了酒,把酒杯搁到青辰手边,指尖轻触到了她搁在桌上的手,“沈师傅,这杯酒是敬你的。”
  少年一双黑眸目光炯炯,白齿青眉,五官俊秀。他的手指有些凉凉的。
  青辰看着他,正要开口,只听他又道:“你……你能一直留在本宫身边,辅佐本宫吗?我是说,如果有人让你去辅佐其他的皇子,你可不可以不要答应?”
  所谓其他的皇子,指的其实就是郑贵妃生的五皇子。他的沈师傅如此才智无双,他很怕她被徐党拉拢了去,站到他的对立面,成为了他的敌人。
  一个王立顺,已经让他深刻感受到了背叛的滋味,他不想再尝试这种滋味了。虽然知道在这官场,她也有可能身不由己,但还是忍不住这么开了口。
  青辰看着眼前敏感的少年,目光不由变得很是柔和。
  有时候,他说的话分明很像个大人,有时候却又有些孩子气。这个从小失去母爱的孩子,绝强而孤独,害怕失去,她理解他的心情。
  “殿下放心。虽然臣无法承诺一定可以留在殿下身边,但不管身在哪里,臣的心都在东宫。”
  朱祤洛听了,露出了平日难得一见的笑容,“真的吗?”
  “真的。”
  话音方落,便有内侍匆匆来报,说是有人有急事找青辰。
  朱祤洛看了青辰一眼,又看向内侍,“是谁找沈师傅?”
  那内侍答:“鸿胪寺左少卿林孝进,说是事关沈大人的二叔……”
  不等他说完,朱祤洛便道:“快让他进来。”
  沈谦入狱的事,林孝进昨晚就知道了,原想今日一早就来告诉青辰,青辰却是随着朱祤洛观赛马去了。后来,她又被朱瑞召去了乾清宫。
  他一直等到现在才找到她。
  沈谦是青辰的二叔,也是他的上门女婿,要是沈谦出了什么事,青辰这一层关系他就很难维系了。所以,林孝进才冒着打扰太子用膳的风险,急忙赶了过来。
  而朱祤洛的态度也出乎了他的意料,太子殿下非但没有丝毫怪罪,还给他赐了座。一看青辰就坐在朱祤洛身边,与他一起用膳,他心里就明白了。他们家的沈大人这是已经收服了太子。
  等林孝进说完了,青辰便立刻向朱祤洛请辞。满桌的膳食还未动一筷,朱祤洛却并不生气,只让她快去,还派了马车送她。
  路上,林孝进与青辰说了详细的情况,“大理寺用了刑,伤情尚不如,不过听说徐斯临今日一早去了大理寺。你二叔主审案件的原告和被告翻供了,大理寺便将你二叔放了。”
  林孝进说着,叹了一口气,“幸得徐公子及时相助啊,否则你二叔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唉,要我说,这事只怕也就徐斯临能办得成,若非忌惮徐阁老在朝中的地位,那原告被告岂会这么容易改口,大理寺又怎么会这么快就放人。”
  听到沈谦受了一夜的刑,青辰心中又坠又沉,只觉得好像是漫无边际的黑夜铺天盖地地袭来,看不到光。
  “二叔……如何会入狱?”
  林孝进沉默了片刻,方道:“听说是受贿,所得银两……接济了你。我知道你二叔肯定不是那样的人,只也不知是怎么了。”
  受贿。接济。又是为了她吗?
  听到这里,她愈发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沈谦受伤的模样,轻轻一想就觉得心揪得疼,“那二叔如今在哪里?”
  “徐斯临带他到徐府去治伤了。”
  “徐府……”她怔了一下。
  徐延的府邸,非达官显贵轻易进不得,里面藏了多少秘密,多少玄机,多少奇珍异宝,一直为未得见之人揣测不已。他竟把她二叔带到徐府。
  林孝进点点头,“徐公子是个好人,让人带了话给我,说是他们府上有好的大夫和药,便将你二叔先接过去了……”
  马车辚辚,很快便驶到了徐府。
  首辅大人的府邸,门宇宏敞、气势恢宏,围着院子的灰墙长得看不到尽头。门口有两座石狮,怒眼圆睁,气势很是逼人。
  青辰递上名帖,看门的小厮便通传去了。不久,徐斯临就出现在大门口,右手上缠着显眼的纱布。
  “青辰,快进来。林大人也进来吧。”他侧了下身道。
  青辰点点头进了门,“……谢谢你救了我二叔。他还好吗?”
  沈谦受的伤不轻,在看到青辰的一瞬,徐斯临就很犹豫,不知该怎么跟她说才好。
  他想了想,转身看向她,“大夫还在诊治。不过你放心,这个大夫已在府中为我爹看病有十年了,是最好的大夫,你二叔应无大碍的。”
  青辰听了,睫毛微微眨了下,“谢谢你……”
  几人经过厅堂的时候,正巧遇到了徐延。徐延已是换下了朝服,正背着手与管家说着什么。
  青辰忙向他行了礼,“下官见过徐阁老。”
  林孝进见礼后又补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叨扰了阁老府上……”
  徐延抬抬手打断了他,却对着青辰道:“我也是才听说了你二叔的事。今日你为大明立了大功,你二叔却……唉,真是天意弄人。不要太难过,我已吩咐了大夫尽力救治,也让下人们备了最好的药。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救治你二叔的。”
  不等青辰说话,他又道:“快随斯临去看看你二叔吧。不必拘谨,你与斯临是同窗,只当这里是自己的家就是。”
  说着,又吩咐了一旁的管事,“看看那屋里的碳够不够,天冷,多加些银炭。”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快乐~比个大心给你们~


第93章
  别过徐延之后, 青辰随徐斯临到了二叔歇息的屋里。
  沈谦昏过去了,还没有醒来,大夫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
  屋里静静的, 暖暖的, 升了炉子,还点着薰香。大冷的天, 门窗全闭着,屋里虽是香气弥漫, 不过依然没有盖过浓重的血腥味。
  刚才进屋的时候, 徐斯临就不由自主地嗅了两下。青辰来之前,他一直呆在这屋里,闻久了嗅觉有些迟钝了, 没闻出还有血腥味。这会忽然打外面进来, 才发现他根本没掩饰好,于是担心地看了青辰一眼,很快又取了一段香, 搁进了香炉。
  盖上炉盖的时候, 因缠着纱布有些不便,他不小心烫了下手, 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炉盖掉回炉子上, “哐铛”地响了一声。
  安静的屋里,这一声很是突兀,徐斯临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青辰,一脸好心办坏事的愧疚神色。
  “对不起。”他小声道。
  青辰摇摇头,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管家进来添炭火,他很快又去帮忙,还比了个手势暗示要小声一些。
  床上,沈谦依然闭着眼睛。
  她撩开帐子,凑到他身边看他。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已是毫无血色,上半身裸/露着,却是血肉模糊。青辰只依稀看到几条鞭痕,就别过脸不忍再看了。
  平日里斯文俊美、温润如玉的他,此刻只能静静地躺着。他说不了话,动不了,没有了从前的精采秀发,顾盼神飞。而且,尚不知他伤势严重到什么程度。
  青辰忍不住小声地问:“大夫,我二叔的伤……”
  “其他都还好,就是腿上的伤有些重,要等你二叔先恢复些元气,看看行动如何,才确定是不是伤了筋骨。我先给他其他的伤口上药。”大夫说着,看了徐斯临一眼,又道,“沈大人放心吧,我治好过很多从牢狱出来的人,大人的二叔不是伤得最重的。只是才受了罪,这会看着便有些虚弱。”
  徐斯临也在一旁小声附和,“是啊,青辰,李大夫原来可是太医院的院判,只因不喜官场束缚,这才辞了官。因他常年要四处外出采药,撰写医书,寻常人都很难见他一面的。”
  虽然知道这些话不无安慰之意,但是大夫这么说,青辰还是觉得好受了一点,点了点头道:“多谢李大夫……”
  话说了一半,她停住了。
  李姓,太医院的原判,常年四处采药撰写医书……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微微一愣,“请问,阁下可是名医李时珍吗?”
  那大夫并没有看她,只继续手中的动作,淡淡道:“我是李时珍。不过我不是什么名医,就是个普通的大夫。”
  徐斯临忙补充道:“青辰,李大夫生性淡泊,一心只想着行医救人,编写医书……所以你放心吧,他一定能医好你二叔的。再用些好药,你二叔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的。”他殷勤地说着,短而密的睫毛半覆住眸子,却是遮不住里面透出的真诚。
  “谢谢。”
  她只在史册中见过的人,一代名医、药圣,世人耳熟能详的人,他竟然请来为她二叔治病。再加上他把二叔直接带回了府里,还准备了那么多药材搁在一旁,点了薰香……
  青辰的感觉很复杂,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谢谢两字。目光落在他缠纱布的右手上,她问:“你的手还疼吗?”
  徐斯临抬起右手看了看,“早就不疼了啊……其实那天也不是真的很疼,我就是……逗一下你而已。你不用管我,真的,小案子。”
  对不起,谢谢,对不起,谢谢……这些日子以来,她都数不清自己究竟跟他说了多少次。最初的时候,他们只是普通的同窗,两人之间泾渭分明,互不相欠。可这一路来,不知不觉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有欢笑,有争执,一起疯狂,一起闹,她与他之间的羁绊好像越来越深。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与一个徐党走得这么近,界限这么模糊。
  未来,又会是什么样?
  见青辰出了神,徐斯临倒了杯热茶捧到她手里,“喝点茶水吧。你的嘴唇都干了。”关于她的所有细节,他都看在眼里。
  她接过来,又一次无法避免地说了数不清的那两个字,“谢谢。”
  他微微一笑,比了个手势,“趁热喝。上次顾少恒给你泡了银丝冰芽,我看你挺喜欢的……这个就是。”
  青辰掀开盖子,一股清洌的香气便涌入鼻尖,很清新,很暖。
  李时珍为沈谦上好了药,然后开了方子,徐斯临便命人拿着方子煎药去了。后来两人有些话说,就一起退了出去,留青辰在屋里与沈谦独处。
  青辰搬了把椅子,坐到沈谦的身边,为他掖了掖被子。看着他的脸,她的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好端端的,怎么就遍体鳞伤,气若游丝地躺在了这里。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上天会对他如此不公平。什么天理昭彰,什么善恶有报,在当今世道,竟是那么轻易就被戳破的谎言。
  他向来为官清廉,得到过不少百姓的称赞,因为品行和政绩都好,不久前才从七品经历升为六品的推官。他也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平时连林家的马车都很少坐,也甚少与人出去吃酒花销,从来不在乎身外之物。为了一个连宗的不是亲戚的亲戚,他甚至可以放下尊严入赘他姓,十几年不计回报地付出……
  这样的人,如何会收取贿赂乱裁人命?
  以前她还是庶吉士的时候,日子不好过,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想过要取不义之财。如今她已经升职了,日子好过一些了,他就更不可能这么做。
  是谁害了他,又是为什么要害他。
  青辰正遐思时,沈谦已是悠悠转醒。见他动了一下,她紧张地站了起来,轻轻唤了声:“二叔……”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张,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别担心。”
  听他这样的说,她只觉得眼眶一下变得有些热热的,护了她十几年的人,到了现在心里还是想着她。
  她吸了口气,看着他道:“大夫帮二叔医治过了,是李时珍李大夫。二叔可还觉得哪里疼得厉害么,我这便去请他。”
  他摇了摇头,“帮我……谢谢徐公子……”
  青辰点了点头,“二叔为何会忽然入狱,这里面可是有什么隐情?二叔告诉我,我定会想办法会二叔讨回公道的。”
  沈谦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人,毫不犹豫地回道:“没有什么隐情,是我一念之差……”
  报复他的人是徐党,他知道,但他是不会对青辰说的。如她所说,她一定会想法设法替他沉冤昭雪,将害他的人绳之于法,可他不想让她那么去做。
  她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的抱负,在官场闯荡已经很辛苦了,他不想她为了他再去得罪徐党。
  不想看到她受一丝苦。
  而与沈谦有同样想法的人,还有同样身在徐府的另一个人,首辅徐延。
  徐延在书房内漫不经心地品着茶,搁下茶杯后,用最贵的纻丝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谦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早就猜到了他定不会说出真相,一个为了连宗的侄儿能入赘的人,怎么可能忍心让他的侄儿成为徐党的眼中钉。挑明了真相,无异于将最珍视的人推入火坑,沈谦不可能那么做,这就叫人心。
  他早已经摸透了他的心。
  退一步来说,便是沈谦真的说了,对他来说倒也无妨,不过是换了一种拉拢人的方式罢了。这种方式,叫做威胁。
  每个人生来都会有一个弱点,那就是恐惧。所谓恐惧,就是你知道已经有一个你根本不想惹的人已经盯上了你,那个人不仅强大、残忍、不可撼动,而且还擅于算计人心,使用计谋。日积月累,你还会有产生一种挣脱不了而不得不屈服的绝望。
  这就是人性。
  如果沈谦告诉了沈青辰,那她就会知道,他徐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送她二叔下黄泉,而她奈何不了他。她如果不希望她二叔死,甚至是她自己死,那她就必须学会服从。
  他已经用这种方式折磨、收服过无数的人,任凭这些人起初头颅昂得有多高,他们最终都会屈服于他的淫威。
  所以,他计谋其实分了两层,一层针对人心,一层针对人性,不论事情发展落入哪一层,都能达到他的目的。
  当然,面对聪明的人,他更喜欢第一种。
  让他有些没想到的,反倒是儿子徐斯临。儿子在不知道自己全盘计划的情况下,只听说沈青辰的二叔入狱了,就匆忙赶去了大理寺,还搬出自己这层关系迫使原被告改了口供,大理寺放了人。
  最后甚至是把人都带回府里救治,请了李时珍……这般真诚,甚至都让他觉得他是发自真心的了。
  看来如何笼络人心,儿子并不需要他教,已经很好地领悟了。
  徐延慢悠悠喝了口茶,招呼管家道:“去备一桌好膳,告诉公子,让他和沈大人一起用。还有,沈谦今日是动不了,让他招呼沈青辰在家里住下,方便随时探视。”


第94章
  徐斯临与李时珍说完了话, 亲自把他送到了偏厅歇息。
  才打偏厅出来,管家便来寻了他,传达了徐延的指示。
  “老爷已命人备好了膳, 公子与沈大人这便可以去用了。”管家道, “老爷还说,因沈大人家离得远, 公子可将他留在府中小住,以便随时探视。”
  对于徐延的整套计划, 徐斯临一点也不知情。今日一早, 徐延上值前来看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他的同窗沈青辰的二叔入狱了,他就匆忙赶去了大理寺。把沈谦弄到府上来治伤, 也是徐斯临自己的决定, 没有提前跟徐延说。
  徐延一直不喜欢他带陌生人到府上来的,这次他这么做,已是做好了父亲会不悦的准备。
  没想到, 父亲非但不生气, 还如此殷勤地备了膳,让他留青辰住下。
  徐斯临皱了皱眉, 复问管家:“父亲真的是这般说的?”
  管家点点头, “老爷说,沈大人是公子的同窗,又是朝廷新晋了沈大人,才为大明赢下两万匹战马, 理应好好款待的。”
  “知道了。”
  今日东宫与察合台汗国赛马,又是青辰出了制胜的主意。父亲定是看中了青辰的才华,以为自己是在拉拢他,所以才对自己的行为格外容忍。
  可惜,什么拉拢,归顺……早让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只是凭感觉在跟她相处,心里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管它风云如何变化,世事如何变迁。
  “我这就去叫他,你先请林大人过去。”
  管家回道:“林大人说是朝中还有事忙,已是先行离去了。”
  “嗯。那你备膳去吧。”徐斯临吩咐完便上了回廊,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道,“别备酒了,他不喜欢喝酒……今日也不是时候。”
  “诶。”
  徐斯临回到沈谦歇息的屋子时,沈谦已是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青辰一直守在床边,香炉仍在幽幽散着香气。她瘦削的背影看着有些纤弱,脖颈细细的。
  “青辰。”他小声唤道,“先随我去用点膳吧。”
  她回过头来,摇了摇头,“我不饿。”
  “今日一早你便陪太子观赛马去了,只忙到现在也不得空用膳,怎么会不饿?”他道,“你二叔尚且需要在府里修养一阵,你要是不照顾好自己,如何照顾他?”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站起来,“要不你给我个馒头就好了。”
  徐家的人情,她实在是不愿意多欠。
  徐斯临看了她片刻,干脆直接上前牵住她的手腕,“走。”
  青辰微愣,怕惊扰了沈谦,没有反抗,只随他走到了门外,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我家没有馒头。”他看着她,有些不乐意道,“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跟我还客气什么啊?”
  一个馒头?他怎么可能让她在自己家只吃一个馒头?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了,她实在没必要因为一餐饭还客气的。听她那么说,他心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难过。
  午后的斜阳照在廊边的积雪上,反射出莹莹的光芒。
  廊下的两人安静地对视片刻后,青辰才点了点头。
  他说的对。他把她二叔救出来,她已是欠他不小的恩情了,还在一餐饭上计较,好像是显得矫情了些。
  “谢谢。”
  “走,尝尝我打小吃到大的厨子做的菜。” 他笑着道,露出洁白的牙齿。
  青辰点点头,然后跟着他走。
  两人才下了回廊,到了庭院里,有个小女娃便打一旁跑了过来。她大约是跑得太急,一下撞到了青辰,摔倒在地,磕了一双膝盖。
  一声稚嫩的“哎呀”响起。
  青辰本能地去扶她,见她跪到了地上,又忙将她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小姑娘大约四五岁,穿了身桃红色的小袄,看起来胖嘟嘟的,一张圆润的小脸还泛着红。大约是摔疼了,她的眼眶立刻便变得红红的,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擦拭着湿润的眼角。
  “没事了,没事了,不哭啊……”青辰边安慰着,边轻轻地拍她的背。
  徐斯临看着这般情景,心里一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阳光轻缓地落在她身上,简单的安慰透着淡淡的温情,像是不知什么时候也见过这样的画面。
  好生熟悉。
  等回过神来,他才看着青辰道:“我来吧。”
  “嗯。”
  徐斯临从青辰怀里接过自己的妹妹,宠溺地看着她,“珍姐儿摔疼了?怎么跑得这么急,也不让个丫鬟跟着你。”
  小姑娘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含混不清道:“我跟她们玩,她们找不到我,哥哥,疼……”
  他帮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轻轻哄道:“没事的,咱们穿的衣裳厚,哥哥帮你揉揉就不疼了。好不好?”
  小丫头听了,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点点头,“好。”
  “珍姐儿乖。”他说着,边替她揉膝盖,边对青辰道,“她是我最小的妹妹,今年才五岁,平时父亲母亲都宠着,有些娇气。不过也很懂事。”
  青辰点点头,不由道:“嗯。看得出来,你们兄妹很是亲近。”
  小丫头被徐斯临一哄,果然就不哭了,看着他哥哥缠着纱布的手,还关心道:“哥哥,你的手可是伤着了吗?”
  “哥哥的手没事。”他说着,看了青辰一眼,然后倏地小丫头举过头顶,姿势很是帅气,“哥哥还能将你举得这么高呢!”
  小丫头被举高了,先是惊了一下,很快就开心得咯咯咯咯直笑。
  出身权贵,得父母疼爱,又有个这么宠她的哥哥,这小丫头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该不知有多少人羡慕着她。
  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投下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徐斯临的身形高大而挺拔,微仰的侧脸俊逸无双,目光中充满了对妹妹的怜惜和宠爱。
  青辰看了这般情景,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她不得不承认,此情此景下的他,别有一番不同以往的气质。
  而眼下这种温馨融洽的氛围,确是让没有兄弟姐妹的她打心里羡慕。
  “哥哥问你,你最近可与两个姨娘屋里的姐妹好好相处了吗,有没有欺负她们啊?”徐斯临将小丫头放了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
  小丫头很快摇摇头,脆生生道:“没有,我都听哥哥的话,将糖分了给她们吃。娘也说,姨娘屋里的也是姐姐妹妹,我不能欺负她们。”
  “诶,这才乖。”他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看向青辰道,“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将她送回去就过来。”
  “好。”
  看着两人的背影,青辰一时有些感慨。
  徐延把持的朝堂,充满了尔虞我诈、腥风血雨,而他自己的府里,却是这般其乐融融,和谐共处。
  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将小丫头送回到了屋里后,徐斯临拿了颗糖给她,哄道:“珍姐儿乖乖在屋里待着,莫要再乱跑了。哥哥还要去陪沈大人用膳,先不陪你玩了。”
  小丫头接过糖,点点头,又好奇地问:“哥哥,方才的姐姐,是哥哥的什么人?”
  “姐姐?”徐斯临只当她是年幼不懂事,笑道,“他虽生得俊,但是个哥哥,不是姐姐。他是哥哥的同窗。”
  小丫头执拗地摇摇头,“她是姐姐。”
  他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为何说他是姐姐啊?”
  小丫头伸着胖乎乎的手指,指着他的胸膛道:“她这里跟娘一样,软的。”
  徐斯临的睫毛微微一眨。
  ……软的?!


第95章
  片刻后, 徐斯临才回过神来。
  软的,那说明上次他的触感并没有错……
  忽然间,他想到了青辰重阳时埋下的竹简, 上面写着“做个好官”四个字。她是因为想当官, 所以才女扮男装的吗?
  想到这里,徐斯临捧起妹妹的脸, 嘱咐道:“珍姐儿,哥哥与你说件事, 你可以要仔细听好。方才那位沈大人是哥哥, 不是姐姐,因为女人是不能当官的,可你看她, 穿着官服呢。平时只有爹和哥哥这样的男人才能穿官服, 像娘这样的女人是不能穿官服的。你年纪还小,认错了。今日这事,你也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说出去了旁人会笑话你的, 哥哥也会不高兴的。哥哥不高兴,以后就不给你糖吃, 不陪你玩了。可听明白了吗?”
  小丫头眨眨眼睛, 点了点头,圆润的小脸上的肉还晃了两下,“哥哥,珍儿明白了。珍儿对任何人也不会说的, 哥哥不要不给我糖吃,不要不跟我玩。”
  他微微一笑,摸着她的头道:“珍姐儿好乖。来,哥哥给你剥糖吃。”
  他剥了糖,塞到小丫头的嘴里,小丫头很满足,对着他哥哥又是甜甜的笑。
  安顿好妹妹,徐斯临便出了门。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妹妹这一番话后,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放松了许多,好了许多。
  这些日子以来,在看清了自己对青辰的心意后,她是男是女的问题就一直困扰着他。虽然他的情意不分性别,可到底传宗接代、风言风语的都是问题。他喜欢她,也并不打算因为她的性别放弃他,所以想了很多很多,但始终没有想好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最为妥当。
  如今妹妹的一句“软的”,让他茅塞顿开,一直困扰他的这些问题,霎时间烟消云散了。
  至于她做官的梦想,倒不是什么问题。她想做,那就继续做好了。她总归是个女人,迟早是要嫁人的。而他可以让她从朝堂全身而退,或者说,大明朝掌握在他爹手里,没有人敢质疑他徐斯临的女人。
  女扮男装又如何,欺君又如何,这个对于别人来说要掉脑袋的问题,在他爹面前,实在是微不足道的。
  等他把她娶回家里,就让她做自己的正妻。她会是无人敢欺的徐府大奶奶,受尽宠爱,过上最好的生活,她会拥有和睦融洽的家庭,会跟他有可爱的孩子,一生享受富贵荣华。
  只要她肯答应嫁给自己。
  他们之间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彼此已经有了一些心照不宣之意,他能感受到。如今再加上这个小秘密,一定可以拉进他们两人的距离。
  这般想着时,徐斯临正好路过一颗松树,看着树枝上挂着的雪,他忍不住跳起来,拍了一下。积雪被震动,纷纷扬扬地洒落,细碎的雪粒在阳光中闪烁出七彩的光。
  落地时,他忽然有一种无比轻松雀跃的感觉,就好像是回到了曾经率性洒脱、轻狂不羁的自己。
  没有别的阻碍了,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是让她爱上自己。
  在今天之前,他不确定她的性别,很多事情只是随着本能地去做,一颗心虽然真诚,可总是显得毫无章法,手忙脚乱。如今既知道她是女人,他就可以事先想一些讨她欢心的法子了。
  路过池塘时,徐斯临垂头看了下池中的自己。池中的人高大俊朗,那么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
  青辰在原地等着,好一会儿才看到徐斯临回来了。
  她看着走向自己的他,只觉得他的神情与之前有些不一样,就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好事。他看自己的眼神也有些不同,兴奋中蕴含着某种亮光,让人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走,用膳去。”他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腕,动作简单俐落,自然得不得了。
  青辰愣了一下。
  刚才在房中那一拉,她可以理解是他不想听她拒绝,又怕扰了二叔。可现在他又拉她的手……
  “我自己能走。”她稍微挣扎了下,道。
  他侧过头来,“我没说你不能走啊,我又没牵你的脚。”
  “……那你放开我。”
  “不放。府里太大,怕你丢了。”
  青辰嘴唇微掀,道:“那我跟着你走就是了,不用这样的。我们都是大明官员,你这样岂不是……”
  徐斯临倏地放开了她的手,然后凑近了她的耳畔,轻声道:“知道了,沈大人。你怎么有那么多的话说。”说完,他竟扭头就走。
  那个背影高大而爽利,脊梁挺得很直,墨绿色的袍角被风吹起。
  他的忽然凑近,又忽然远离,让她的脸颊忽然变热,又骤然便冷。
  青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正思量间,他已是转向了屋后的回廊,她不由加快了脚步追上去。
  到了膳厅,两人相对坐下,徐斯临却是扫了眼桌上的菜,然后又出门去了。
  过了一会儿,厨房端上来一些新的菜品,有蜜梨银耳燕窝盏,红枣桂圆碧粳粥,雪莲马蹄糕……每一样都做得十分精致,碗碟周围都点缀了不同的花瓣。鲜艳的色彩在这寒冷的冬天很是缤纷眩目,只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爽。
  最关键的是,每一样都极为滋补。
  他把这些菜都摆到她面前,又替她一一盛到小碗里,“吃吧。”
  青辰看着这些膳食,然后又看向他,“这些,是你让加厨房的吗?”
  “唔。”他边吃边点点头。
  “为什么?”
  他搁下勺子看着她,“我说都是为你专门做的,你信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道:“沈大人,吃饭吧。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做什么,让厨子做,自然是因为好吃,我想吃啊。”
  青辰眨了眨眼,有些尴尬地垂下头,“……哦。”
  “诶,你今晚就住我家吧。”吃了两口菜,他忽然道。
  *
  与此同时,赵其然在内阁外终于等到了宋越。
  “你可是出来了。”赵其然一脸着急愧疚,“沈谦昨日入狱了,受了一夜的刑。你也知道了吧?”
  宋越点点头,“边走边说吧。”
  夕阳斜照,落在灰色的石板路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赵其然叹了口气,“他是为了我跟蓝叹。原我还抱着侥幸,以为徐党不会发现泄密的是他,没想到徐党还是比我们想得要狡猾。我听大理寺的人说,他受的伤不轻,这会还不知身子有何损伤,躺在徐府里。”
  “说到这个,我倒是有些看不透。此事分明是徐延设计报复他,如何徐斯临又出面将人救了出来。这父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看不明白,我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这才找你来了。”赵其然说着,看了宋越一眼,“你可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宋越摇摇头,“我与你知道的一般多。不过我猜,依徐延的行事风格,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徐斯临年纪尚轻,行事还够稳重,徐延若是有什么计划,应该还不会与他共谋。徐延老谋深算,这事可能不仅仅是报复那么简单。”
  “不是仅仅是报复?那还有什么?”赵其然疑惑道,“还有那徐斯临,为何要救沈谦?”
  宋越静默片刻,才道:“笼络沈青辰。”
  赵其然睁大了眼睛,“你是说,徐延想要沈青辰加入徐党?……唉,也不奇怪。经过赛马这一事后,你这个学生愈发炙手可热,前途无量了。这才升职不到一个月,只怕是又要升,徐党想笼络他,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打了一巴掌,又给个枣,沈谦是个明白人,只将事情始末跟你学生一说,徐延的阴谋不就败露了吗?”
  “他不会说的。”宋越缓缓道,“如果徐党这么对付你,你会跟蓝叹说吗?”
  赵其然想了想,无奈地摇摇头,“不能说。蓝叹的性子那么冲动,知道徐党因他而算计我,定会找他们拼命的……就是我这心里,对沈谦、对你的学生都挺过意不去的。那这件事,你说我们该如何是好?”
  静默片刻后,宋越道:“这件事,涉及了顺天府,还有大理寺。就算是我们找到了证据证明沈谦的清白,板子也打不到徐延的身上,自然会有人替他垫背的。这些垫背的人,不过也是被他利用的棋子罢了,未必就不是受了胁迫的可怜人。”
  “这么多年了,构陷、残害、官官相卫、互相包庇……从来就没有少过。我们不是看不到天黑,而是想要天亮,就只有一个办法。”
  赵其然接着道:“扳倒徐延。”
  宋越看着远方,点了点头。
  “沈青辰是你的学生,你的心里,肯定比我还着急难受。”
  赵其然说的没错。
  他自然是着急的,眼睁睁看着青辰地走入徐延的陷阱,他却跟沈谦一样,什么也不能对她说。
  “其然,这些年与徐延走得近的人,你到都察院将他们的卷宗都给我调出来,我再看一遍……”说着,他又摇摇头,“所有有过来往的官员。”
  徐延近些年行事极为稳重,没有犯什么大错。他已经有点等不及他犯错再对付他了。
  赵其然点点头,“走得近的你都看过几遍了。可这所有有过来往的官员,又太多了……你平日这么多政务要忙……”
  “我没事,去帮我取来吧。”
  *
  北镇抚司衙门。
  副指挥黄瑜收到了一桩报案。
  有人夜里给一名四品官员的大门口泼了好几桶羊血,还在府门外的地面上用羊血画了个图案。
  陆慎云回镇抚司的时候,黄瑜正拿着画有这图案的纸张仔细端详。


第96章
  陆慎云坐下喝了口茶, 睨了黄瑜一眼,“什么案子?”
  黄瑜歪着脑袋,思索着咂了砸嘴, “没灾没难没出人命, 不是什么大案子。”
  “那还能惊动你副指挥使黄大人?”陆慎云边脱手套边道,“你不是一向混吃等死的吗?”
  “我这儿不行, ”黄瑜指了指自己的一双腿,又指了指脑袋, “但这儿勤快啊。”
  “方才听弟兄们说起, 我总觉得这事有那么点怪。”说着,他将那幅图案递到陆慎云面前,“你看看这图案, 像什么?钦天监监正张大人门口, 有人半夜用羊血画的。传开了,都说是什么上天的启示。”
  陆慎云皱了皱眉,接过他递来的纸, 看了看上面的图案。
  黄瑜解释道:“这图案, 上面一个圆,圆中有一点, 像是个‘日’字。下面是个‘太’字, 合在一起也不成个字。你说,这什么意思?”
  陆慎云沉吟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他,“你方才说, 是用什么血写的?”
  “羊血啊!”
  不是猪血,不是狗血,是羊血……
  *
  与徐斯临用完膳后,青辰先回了家。
  沈谦今天还动不了,只能养在徐府里,她担心夜里他有什么不适,就答应了徐斯临的邀请,在他家住下。
  回家安顿好了老沈,带了两册书,青辰便回到了徐府。
  沈谦一直昏迷不醒,李时珍在晚膳前过来给他一些伤口又上了点药。徐府的下人们不时过来添碳斟茶,青辰怕麻烦他们,只嘱咐他们搁下木炭和茶壶即刻,她可以自己来。
  上了灯后,她搬了把凳子坐到沈谦的床边,一边照看他,一边就着烛火看书。
  身兼四职,每个岗位都还有很多事务她不了解,只能是多看多学。尤其是最近赢了些马,如何让这些马顺利繁衍,源源不绝地为大明提供战马,又如何完善大明的马政,还需要做更多更细致的研究。
  在她看书时,徐斯临到屋里来了两回。
  他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说是想跟她说说话。
  看他一副兴冲冲的样子,青辰怕扰了二叔,只好与他到旁边的屋里坐着说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徐斯临的精神显得很好,今夜的话尤其多。他说的也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只一会儿问她小时候是怎么过的,一会儿又说起自己儿时发生过的事,杂七杂八的,也不着什么边际。
  青辰是客,也便陪着他。她的童年挺乏味的,温饱都成问题,还揣着个女扮男装的秘密。而且回忆起这些,她不由又想到将她养大的二叔,他如今还躺在病床上。所以当徐斯临殷切地等待她讲述时,她并没有说太多,本来也没有太多可以说。
  徐斯临却不一样,出身锦绣,童年也生活丰富的很,在京城和江南都待过,上树下河打鸟捉鱼……几乎无所不为。
  他靠在廊柱上,回忆童年时的眼睛亮亮的,心中大约有几分男子汉打小就“英勇神武”的自豪感。
  后来,当徐斯临第三次来找青辰的时候,已是戌时了。
  他推开了一条门缝,探进个脑袋来,小声地唤她:“青辰。”
  沈青辰有些无奈,今夜这都是第三次了,他到底有多少话要说。
  她转过头看他,小声回道:“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我不困啊。你出来,我们再说一会儿话吧。”
  “不了。我还要看一会儿书,明日回去还有些事要处理……有什么我们明日再说吧。外面天冷,你快回去睡吧。”
  “那我等你。你看完了再出来。”说罢,他便阖上了门。
  青辰叹了口气,只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心想着只要她不出去,他一会儿就会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只见隔扇上还印着他的影子。
  她又看了一会儿书,再转头,他还是还没走。
  犹豫了一下,青辰终于还是搁下书册,走过去拉开了屋门。
  门外的人正一边哈气一边搓着手,见她来了,高兴道:“看完了啊?”
  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已是飘下了小雪。
  细细碎碎的,很轻盈,静悄悄地落在屋檐上,地上。
  怕冷风吹进了屋里,青辰转身关上了门,然后看着他道:“天这么冷,你怎么一直在这等着。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吗?”
  他垂眸看着她,“谁说我冷了。”
  他好不容易有跟她独处一夜的机会,怎会让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你都搓手哈气了……”
  “那不算。你是南方人,不懂北方人的冷。”他一本正经道,眸光幽幽的,“冷不冷,摸摸鼻子就知道了。鼻子只要是热的,就代表不冷。”
  他继续道:“不信你摸我鼻子。”
  他在屋外站了至少两刻钟,鼻子都冻得有点红了,怎么可能不冷。况且,她在现代生活了那么久,也接触了很多知识,根本没有听过什么鼻子冷身子才冷的理论。
  见她不说话,他又道:“想这么久?沈大人不会连这么简单的常识都不知道吧?”
  犹豫了一下,青辰将信将疑地伸出手,轻轻触了一下他的鼻子。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是冷是热的时候,他忽然下巴一抬,双唇贴上了她的掌心。
  青辰触电一般收回自己的手,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啊!”
  他低下头,挠了挠自己的额头,“我……刚才说错了。不是鼻子,是唇。”亲了她,他的心里怦怦直跳。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对于自己被他戏弄了,她有些不高兴。
  他抬起头来,平静地轻轻问:“哪样啊?”
  不想再跟他纠缠,她转身开了门,“我要歇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在她合上门前,他的一句话轻飘飘地钻入屋里,“嘴唇热的男人,疼媳妇。”
  *
  次日一早,青辰得回朝中上值。
  才走到徐府大门口,打门外正巧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熟人。
  陆慎云。
  陆慎云手按在绣春刀上,淡漠的神情中流露出一点点诧异。
  青辰与他行了个礼,正要走,便听得淡淡一声:“站住。”
  她顿住,视线正好落在徐府的大门和门前的地面上。一阵血腥味随着冷风扑鼻而来。
  大门外的路面上,有一个图案,上面是一个圆圈,下面是一个“太”字。
  作者有话要说:  鼻子冷唇热的话,纯属瞎掰。


第97章
  府外有锦衣卫正在记录所见情况, 几个小厮提着水桶站在一旁,准备一会儿冲洗血迹。
  青辰转过身,行了个礼, “陆大人。”
  “我收到报案, 有人在徐阁老门前做了这些。”他的语调很平淡,眉眼间依然有些固有的冷厉之色, 只是没什么表情,“昨夜你在这府里?”
  青辰有一些恍惚, 自升职那天与他说过话后, 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一个月前,他告白的时候,好像也是这副表情。
  那时候, 他说:“我养你。”
  他说:“以后, 我不会娶妻,也不会纳妾。只养你。”
  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说:“我是个粗人, 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也从没对一个人好过。但我以后……会努力对你好。”
  眼下, 他还是那么孤傲淡漠, 身上依然是天生的冰冷气质,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的情绪好像埋藏得更深了。
  青辰点点头,“下官的二叔受了刑, 被我同窗徐斯临带回到此治伤。为照料二叔,下官昨日便留在这里。”
  徐斯临把沈谦从大理寺弄出来的事,陆慎云是知道的,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是很清楚,只凭他的感觉,这件事并不简单。
  他只是没料到,徐斯临和她似乎比他想的还要亲近一些,这样的亲近,于公于私,他都不想看到。
  看着青辰有些憔悴的脸,他不由想,他早就提醒过她的,官场太危险了。徐延的手段花样百出且又阴险狠毒,朝廷上下无孔不入,根本就没有几个人招架得住。
  只是她不听他的。
  她也不知道,他曾买醉喝得酩酊大醉,还倒在了雪地里,像条流浪的狗一样被宋越捡了回去。
  二十八年来,他陆慎云从来不曾像那天一样落魄不堪。
  “昨夜可听到府里有什么动静吗?”收回思绪,陆慎云问。
  “回大人,没有。”青辰想了想后摇摇头。昨夜她什么动静也没听到,徐府内很平静。外面年荒世乱,徐府内倒给人一种光风霁月的感觉。
  徐延的权势向来是无人敢惹的,没想到竟也被人这般羞辱,首辅大人“受了惊”,怪不得这么一大早,陆慎云就上门来了。
  “你走吧。”陆慎云说着,已是转身往里走,只用背影道,“这个案子没有水落石出前,也许还会召你到镇抚司来配合调查的。”
  “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她才转身出了门。
  大门外,血画的图案吸引了青辰的注意。
  那图案中的“太”字,让她一下就联想到了太子朱祤洛。
  她对着图案琢磨了一会儿,却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也想不到跟朱祤洛有什么关系,只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
  青辰回到翰林院不久,便有传旨的公公来了。
  等公公宣了旨意,翰林院内又是一片沸腾。陈岸高兴地过来搭了一下她的肩,“只才一个多月功夫,你又要升职了。”
  青辰还没来得及说话,宣旨的公公已是催道:“沈大人,快走罢,皇上还在等着你呢。”
  到了乾清宫后青辰才知道,今日宫内不仅坐着皇帝朱瑞,吏部与礼部的相关官员,还有太子朱祤洛。大殿两旁照例垂首立着一应人等,神情肃穆,气氛庄严,场面规制与上一回青辰升职时无异。
  皇帝朱瑞一见到她脸上就浮现了淡淡的笑容,朱祤洛的眼神里亦有着兴奋之情。父子俩互看了一眼,颇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司礼监的公公宣完旨后,朱瑞屏退了其他的人,只留下了朱祤洛和青辰。
  “朕想了好几天,这回应该把你放到哪里好。”朱瑞对青辰道,“你助大明赢了察合台汗国,得了两万匹战马,这些与番邦往来的事情,原应是礼部负责的。既如此,朕便将你放到礼部去吧,正好原来的主客清吏司郎中回乡丁忧去了,你便顶了他的职。你的宋老师素日繁忙,你过去了,正好也帮帮他。”
  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是个正五品的官职,掌管少数民族及外国宾客接待之事。青辰原来最高的职位是正六品,只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就升了两级。
  此番任命,朱瑞是有自己的想法的。青辰是他亲手挖掘的人才,她那么聪慧,对太子也很忠心,他希望她尽快熟悉各部的事务,掌握更多的本领,未来就能为大明解决更多的困难和问题。
  朱瑞又道:“朕原想卸去你工部和户部的职,但左了现在也没什么合适的人接你,就先放一放。朕还是为你留着职,让他们有些棘手的问题可以来问你,你给他们指条路,等有合适的人选了,再替了你的位置。翰林院那边确也是些修书的活,朕会跟掌院学士说,帮你分出去一些。”
  “东宫这边,太子的学业是重中之重。这一次你帮了太子的忙,太子也来向朕请旨要好好赏你。朕想了想,就升你为詹事府少詹事吧。从今以后,你就是太子真正的老师了,可以到文华殿为太子授课讲学了。”
  听到这一番话,青辰却是愣住了。詹事府少詹事,那可是正四品的职位,太子真正的老师!能任此职的,基本上都是至少在翰林待了十年以上的老翰林。而她连庶吉士都是提前毕业的。
  青辰很清楚,自己年纪尚轻,历练还不够,这么高的职位恐怕还担不起。
  “皇上……”
  她正想开口推辞,朱瑞却是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还年轻,便替大明多承担一些责任吧,委屈你了,就辛苦一些。斩获两万匹战马,按军功来说,任此职位你也是实至名归的。”
  青辰想了想,也便不再推辞了。朱瑞何尝不知道她资历尚浅呢,这般任命,相信他也是经过仔细考虑的。就跟上次让她任四份职一样,他想让她多学一些东西,在最大范围内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才智,以后就能多帮太子一些,多帮大明一些。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她是身任五职了!
  这一番任命,是他对她的褒奖,也是他对她的期望。而她,还需要更加努力。
  后来,青辰便谢恩告退。
  朱祤洛原打算与她一起走的,却是被朱瑞留下,问询课业了。朱祤洛初听时微微愣了一下,父皇大约已有二年没有过问过他的课业了,甚至很少召见他。
  这一次与察合台汗国的比赛后,父皇与他之间的关系,好像是亲近了一些。
  打乾清宫出来后,青辰还有一些恍惚。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从正六品升到了正四品,直接升了四级,而且还身任五份官职……想想确是有些不可思议。
  大明朝四品以上的官员着绯袍,四品以下的官员着青袍。仅从不同的官袍颜色,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分水岭,而她已经跨过了这个分水岭。
  从今天开始,她便是可以入金銮殿面圣议政的官员了。
  *
  与此同时,陆慎云正从徐府出来。
  就昨夜发生的案子,他刚刚问询完徐府的相关人员。没有人看到那些血是谁泼的,图案是谁画的,徐延的样子也是一脸惊讶和无奈。
  先是钦天监监正,再是内阁首辅,大门口都被泼了羊血,都有一个古怪的图案……究竟预示着什么。
  他没有乘马车回镇抚司,只命锦衣卫们先行回去,他要自己走走,仔细想想。
  大明朝如今世道不好,出现了这样怪异的事,尤其还涉及徐延,他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路过朝前市时,陆慎云想起母亲前两天的嘱咐,脚步略一停顿,拐进了集市。
  过几天是世交庆安侯的寿辰,巧的是,也是谢惠莹的生辰。母亲嘱咐了他,要给谢惠莹准备件礼物,最好是支簪子。两家是世交,一直有意撮合他与谢惠莹的亲事。
  生辰贺礼,何时需要他这锦衣卫指挥使来准备。换了之前,这件礼他是不会备的。长这么大,除了送终,他就没给什么人送过东西。朝中事务那么忙,他都几年没有去过集市了,连宿在宫里用的胰子都是锦衣卫代买的。有功夫和心思去挑什么礼物,倒莫如亲自去盯两个徐党。
  只是这回母亲亲自吩咐了,他也便不好违了她的意。
  反正谢惠莹他是不会娶的。给她送件礼物又有何妨?
  在认识沈青辰之前,他只是对婚姻没什么兴趣,故而一直拖着。现在他清楚了自己的心,对婚姻这个词已经不再感到迷茫了。
  走着走着,漫无头绪的陆慎云随便进了一家首饰铺。
  他还穿着官袍,只在身后披了件玄色的披风,掌柜的一见他的打扮,便立刻迎上前来,点头哈腰地殷勤服侍。
  他扫了一圈店里的首饰,随意择了一只梅花簪子,“就那件,拿出来包……”
  话音未落,竟是有个姑娘正巧进了店里,张口便道:“掌柜的,我要方才那支半月梅簪。”
  姑娘刚说完,就见掌柜的把那支簪子交到一个男人手里,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一时呆住了。
  谢惠莹心头一怔,高大健硕的身躯,冷锐俊逸的五官,眉下寸长的疤痕,不是冤家陆慎云是谁!
  陆慎云恰也循声回头,只见她一身鹅黄色的绸衫,身后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多日未见而似曾相识的脸,眼梢微微一闪,淡淡道:“你要就拿去吧。”
  反正也是送你的。
  谢惠莹看着他,又看了看簪子,一时有些不高兴。打小这人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到了现在,他还是这么冷漠倨傲。
  一时转念,她又想,他到底是个莽夫子,她还能指望他像青辰老师一样斯文儒雅不成?虽然现在青辰老师已做不成她的老师了,不过老师升了官,也尚未娶亲,她便能与家里说说自己的心思了。
  两人争簪,掌柜的担心陆慎云一不高兴砸了自己的店,便只好向谢惠莹道:“姑娘,真对不住,这簪子恐怕不能卖给姑娘了……”
  谢惠莹不看他,瞪着陆慎云道:“我不要了。不喜欢了。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男人的非要与女人抢!”
  说罢,她转了身就往门外走去,到门口时又转过头道:“陆指挥使,咱们后会无期。”
  陆慎云眨了下眼,不说话。
  那掌柜的有些战战兢兢道:“官爷,这簪子官爷还要吗?还是您想换一支?”
  “包起来吧。”
  随便哪支都一样。
  ……
  出了店铺往回走的时候,陆慎云看到有个姑娘在挑首饰,她生着白皙的脸颊,清秀的眉眼,小巧的下巴,猛然那么一看,竟与沈青辰有三分相像。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驻足看了一会儿后,他忽地甩了下头。
  不过是三分相似,性别都不同,这“偶遇”的心悸竟是从而何起?
  正提步要走,买首饰那个姑娘的声音却是传来,“站住!别跑,把我的银子还给我!”
  在他眼皮子底下偷钱袋……陆慎云一双剑眉紧紧蹙起,二话不说拔腿便追。
  川流不息的街道上,黑色的身影如同敏捷而优雅的豹子,飘扬的披风在雪光中翻飞。
  半盏茶的功夫后,陆慎云就在胡同深处抓住了偷钱的人。
  那人疼得大喊求饶,他却是充耳不闻,一只手自背后钳着那人的两只胳膊,另一只手按在绣春刀上。
  狠狠地盯着那人的后脑勺,陆慎云让自己冷静了一点,手下的绣春刀□□一点,终是又按了回去。他一脚踢到那人的小腿上,迫他跪了下来。
  被盗的姑娘这时才追了过来,见此情景,感激地对他道谢。
  看着与沈青辰有三分相似的脸,他淡淡道了句“不必”,然后从那人手里娶回了姑娘的钱袋,又压着那人磕了三个头,这才肯松了手,“滚!”
  那人却是也不跑,只抱着一支胳膊哀嚎连连。陆慎云下手太重,他的胳膊竟是脱臼了……
  ……
  回到镇抚司,陆慎云还没来得及搁下绣春刀,黄瑜便抹了抹沾满花生皮的嘴,兴冲冲道:“陆大人,我这儿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陆慎云睨他一眼,“有屁就放。放完了去查查那些羊血,连续两天,那么多血,看看哪家杀了那么多羊。”
  黄瑜笑嘻嘻道:“是是是,你先听听嘛。好消息就是,你的救命恩人沈青辰又升职啦,这回人家可是正四品少詹事了。如今的他,可是身兼五职,深得皇上和太子的信任啊。”
  陆慎云的睫毛微微一动。他知道她助太子赢了察合台汗国,却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已升为正四品的官员了。穿一身绯袍的她,也不知是什么样子。
  “坏消息呢?”
  “坏消息么……想跟他联姻的人越来越多啦。”
  “什么意思?”
  黄瑜“嘿嘿”笑着不说话,一副“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听不懂”的样子。
  陆慎云懒得理他,“你这么关心他,那你去把他请来吧。图案的事我有话问他。”
  黄瑜指了指自己,“我亲自去?”他可是堂堂从三品副指挥使。
  “你去不去?”
  “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相对比较肥哈,可以当作补昨天的吗?宋老师的戏份要下一章了。
  宋越:我想青辰了。


第98章
  “站住。”
  黄瑜刚走到门口, 陆慎云想了想,却是又把他叫住了。
  “怎么了?”
  “别去了。”他淡淡道,“过两天再说吧。”
  今天她才升职, 还是先别让这种不太好的事坏了她心情了。
  *
  次日, 青辰一早上值,才出了门便见门口停了架马车。一问才知, 是林孝进派了马车来接她。
  车夫道:“老爷说,沈大人您是正四品官员了, 再这么走着去不合适。大人与老爷到底是一家亲戚, 旁人见了,该说道老爷的不是了。”
  青辰这才反应过来,她的官职比林孝进的都高了。她原是不想接受林孝进的好意的, 可转念一想, 还是答应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逐利,有的人逐名, 不论是哪种人, 但凡是以损伤他人名利为前提的,都不免显得有些自私。她若拒绝了林孝进的好意, 成全了她自己的清名, 那就让林孝进为难了。
  想了想,青辰边上马车边道:“这样吧,日后还是我走着去,只若天气不好, 赶上雨雪天气,你再过来。”
  车夫很快应道:“诶,诶。”
  马车很快就驶到了大明门。沈青辰是四品官,按理说,这个时候她应该是直接进承天门参加早朝的。
  可朱瑞向来怠政,自登基以后就很少上朝,只偶尔让内阁的人到乾清宫去议事,所以官员们的早朝也就免了。青辰先回了翰林院。
  翰林院与六部官署挨在一起,此时正逢大家陆续上值,来往的官员们不少。
  此时时辰尚早,上值的大多是身着青袍的中下品官员,青辰一身绯袍,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一路走来,官员们都是主动先与她见礼,“沈大人”、“沈大人”地叫个不停。
  青辰携着书册,一路与他们点头打招呼,对于这等身份的改变略有些不习惯,只顾埋头往翰林院走。
  今日的天气不错,清晨的阳光淡淡的,晨风中夹杂着一股梅香。
  青辰并不知道,擦肩的官员们大多心中想的都是她。
  温和淡雅的人,身材显得那么纤瘦,可才智却是超凡无双的。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不仅从翰林院提前结业,还为朝廷解决了两大难题,成了天子和未来天子眼前的红人。如此博学多才,又踏实勤恳,不怪毫无背景却已升为正四品少詹事。真是让人羡慕有余,却又没有资格妒忌。
  如今她已是身兼五职,莫不是以后六部的职位都要让她任个遍?
  其实,关于青辰的传言,早在她一个多月前初升职时大家就议论纷纷了。到了今天,她又升了正四品少詹事,关于她的传闻就更是沸腾起来。尤其是年轻的官员们,与她年纪相仿,资历差不多的,更是热衷于分析她的才智和表现,将自己代入她,竟也能获得一种才智取胜、快速升职的爽快之感。
  青辰在进入翰林院前,有两人与走到她身边,与她打了招呼。青辰回了个礼后便直接进了翰林院,那两人却是边走边议论了开了。其中一人是才回京的,此刻心中竟有抑制不住的激动。
  “原来刚才的就是沈青辰沈大人?难以置信,竟是这般年轻,模样清隽。”
  “你小声点。”另一人道,“怎么,才从湖北回来,你竟也知道她?”
  “如何不知,早一个月前就已听说了有这么位大人。今日一早在门口又碰到了吏部的人,说是他又升了。”那人激动道,“赛马那一策,前几天我们就都知道了,只都佩服不已。他竟能想到如此绝妙的盲骑一策,置之死地而后生,赢了那番邦,只听着就大快人心啊。”
  “你只怕不知道,听说他到户部任职的时候,还叫户部的人以账册为难过。两本账册,都那么厚,让他当场就分出正误来。你猜怎么着,人家只问了一句话,立刻就分出来了。”
  “果真?此事我倒是每听说,只听说他初到东宫时,太子殿下一张口便罚他跪,岂知他一首诗、一捧雪就令殿下收回了命令。”那人“啧啧”了两声,“我竟不知还有账册一事……你说,他如何就这般才思敏捷。”
  “非但才思敏捷,人家还勤奋。我听翰林院的人说,他当庶吉士的时候就是最勤奋的一个,现在升了职,还是最晚走的。”
  “听说他除了政务,其他什么都不喜欢?不斗鸡走马,也不饮酒作对,风花雪月的场所从来也不去?”
  “不错。”
  “如此说来……他在生活上确是有些乏味的。果然是有所得必有所失。”
  ……
  回到翰林院,休整了一番,布置了一些公务后,青辰便去了礼部报到。
  接待她的司务道:“昨日大人升迁的消息传来时,尚书大人与侍郎大人正好在一起,宋大人说您是他的学生,说是让您今日直接过去见他。”
  青辰点点头,跟着他到了宋越的官署。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正立在书架前看着一册书,背对着门口,背影显得高大而挺拔。
  “下官沈青辰,参见尚书大人。”
  宋越回过头来,依旧是神彩秀澈,玉面无双,“你来了。”他的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大人,下官是新任的主客清吏司郎中,前来向大人报到……”
  眼前的人,一身绯袍,眉眼清隽,与她青袍时相比,少了些青涩,多了分柔雅,还是那么温和萧肃。
  宋越点了点头,“我知道,坐吧。”
  待她坐下,他看着她,问:“好几天没见到沈大人了。”
  青辰睫毛微微一眨,“东宫与翰林院事务繁杂,是下官没来请见宋大人……”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她升了职,二叔受了刑,还有徐斯临,徐延门口血做的图案……只有与他相处的感觉还是跟以往一样,平静从容,如沐春风,年荒世乱间疾逝的时光仿佛慢了下来。
  “沈大人,容我说一句公事以外的话。”
  在她看向他的一瞬,宋越道:“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骂我短,明天一定多,发糖剧情两不误,谢谢大家了!
  (不押韵尴尬极了)


第99章
  青辰怔了一下, 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甚至连怎么称呼他,都成了难题。
  宋阁老?宋大人?宋老师?还是……你。
  她看了看门口, “我……”
  “好了, 回到公事上来吧。”见她有些不知所措,宋越道, “你任的主客清吏司郎中,主要负责……”
  他把她的职位简单介绍了一番, 说完了, 又看着她,道:“你能到礼部来,真是太好了。”
  青辰心想, 现在他们是真正的上下级了。她在礼部……也可以经常见到他。
  收回思绪, 她想起了图案的事,便将昨日在徐府所见说给了宋越听,“昨日一早, 陆大人就来了。我还听到锦衣卫说, 在钦天监监正的门口,也有人画了这个图案。”
  宋越听了, 只眉梢微微一挑。
  徐斯临、陆慎云, 这回喜欢她的人倒是都凑到一块儿去了。一个为她救下沈谦还带回府里,一个为她伤情买醉倒在了雪地里……沈大人还真是讨人喜欢。
  “什么样的图案?”回过神来,宋越问。
  青辰走到他的书案前,执起笔在纸上画下了图案, 然后走回来,将纸张捧给他看。
  宋越看完了,问:“你想到了什么?”
  “太子。”她略蹙了蹙眉,“我担心这件事跟太子有关。”再加上钦天监、徐延,这些因素参杂在一起,让她的感觉有些不太好。
  “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是羊血。人们吃羊血,不吃猪血,按说猪血比羊血更易获得。若只是简单地想以血泄愤作图,不必取羊血的,除非这羊血有什么特殊之处。可是我想不到……”
  “既是想不明白,那就亲自试一试。”说着,他便让人去光禄寺取了一些羊血来。
  对着羊血,青辰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又试着用笔蘸着血画了那个图案,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宋越也在思考,只不过思绪不太能集中,对着这盆血,他早已是有些头晕目眩。
  半天,青辰才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忙搁下笔问:“老师还好吗……我忘了老师晕血之症。”
  “没什么,一会儿就好了。”说着,他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我带老师去看看病吧。”青辰脱口而出道,“……我认识一名医者,也许可以治好老师的病。”
  其实,他是个阁老,既有御医为他诊病,也能聘得天下名医为他开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想到了程奕,总觉得程奕曾经说过的话也许并不是吹牛。
  宋越垂头看着她,“好啊。”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明日如何?”
  *
  程奕的医馆前,青辰轻轻跺了下靴上的雪。低头时,白皙细腻的后颈露了出来,在阳光下依稀可见细细的绒毛,一双黑靴小巧而秀气。
  宋越跟在她身后。
  医馆里没有病人,炉子上汩汩地烧着热水,角落里堆了一堆还未处理的草药。他们刚进屋,一个穿着素衫的青年男子就打里屋走了出来。
  程奕瞥了宋越一眼,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猜想他地位一定不低,但偏偏不理他,倒是热情地跟沈青辰打招呼,“你来了,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对了,我今早正好买了猪肉,一会你提一半回家去……”
  “程奕,”沈青辰靠宋越近了点,“这位是我的老师,宋大人。今日我带他来治病的。”
  程奕就随意点了下头,然后便将沈青辰扯到一边,小声问:“他就是内阁的阁老?”
  “嗯,我上回与你说过,他有晕血之症。”
  “瞧着年纪轻轻的,倒不像阁老。”程奕的余光打量着宋越。
  “你能治好他吗?”
  程奕慢悠悠翻了个白眼,“升了官,瞧不起我了?”
  “当然不是的。”沈青辰摇摇头,“那……就麻烦你了。”
  “等等。”程奕拉住她的衣袖,“他待你可好?”
  “……很好。”
  “真的?没责罚过你,没叫你受过气?”
  “没有的。”她的睫毛眨了两下。
  程奕盯着她的脸研究了会,“那好,我不叫他吃苦头。”
  “……治病的时候会疼吗?”
  程奕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云淡风轻道:“你若想叫他疼,他就疼。要不要……”
  “不要。”她很快答。
  程奕挑了挑眉,边撩袖子边道:“机会可难得。”
  青辰摇了摇头。
  程奕关上了医馆的门,到药柜前取了些草药搁进煎药的锅里,放到了炉子上,然后就让宋越脱外袍。
  宋越也不问,只他说什么就照着他说的做。沈青辰不好看着他脱衣,把头转到了一边。
  他落落大方地褪下了外袍,只剩了里面夹棉的中衣,转身时就见到她脑袋歪着,一副“我不敢看”的模样。
  “青辰。”程奕唤了一声。
  青辰转过却垂下头,“嗯?”
  他取了针袋,撩起袖子道:“我这还少一味地黄。你到旁边去帮我买回来。”
  “好。”她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老师就麻烦你了。”
  青辰走后,程奕让宋越躺到了竹塌上,给他盖了层薄薄的棉被。
  他自己则搬了个小圆凳坐到床边,摊开了他的蓝灰色针袋,手指一滑,从中选了一根针,看了看后似乎不满意,又插回针袋里。
  宋越躺在床上,看他摆弄他的宝贝,也不说话。
  “宋阁老,我程奕不过是一个小医馆的大夫,你怕吗?”程奕抽出一支针,举到他面前问。
  宋越看着那支针,“我相信青辰。”
  程奕斜了下眼睛,瞥他一眼,“我给你治病,不是因为你是阁老,也是看在青辰的面子上。这病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治好的,麻烦着呢。”
  “我知道。”
  “百善孝为先,青辰是个孝顺的人。他爹得了癔症,治病可要花不少银子。他省吃俭用的,银子都用来给他爹治病了,不容易。”
  “嗯……”
  “你是他的老师,又是阁老这么大的官,我给你治好了病,你能不能对他好点?”程奕是个直肠子,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我不收你诊金。”
  宋越看着他,片刻后回:“好。”
  “答应了,可要说到做到。”程奕不放心地嘱咐,“不能对他要求太严格,他犯了小错误也不要严厉惩罚,说他两句就是。还有,他性子好,要是朝廷里受了别人欺负,你可得帮着他。你能做的到吗?”
  医馆内片刻静默。
  “做得到。”
  程奕的俊脸上这才露出真心的笑容,“那好。你放心,我肯定帮你把病症治好。”
  他收起了一个不羁青年的样子,终是拿出了医者的认真和严肃,“几岁患的病?”
  “六岁。”
  “因为什么?”
  宋越的睫毛微微一眨,“见了死人。”
  “一个?”程奕顿了顿,很快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几个?”
  “很多个。”
  程奕看得出,宋越在回答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胸膛不按规律地起伏了两下。显然,他的心里是有些挣扎的,是提取痛苦回忆时内心本能抗拒的那种挣扎。他身居高位,是个沉稳端凝的政客,习惯于掩藏自己的情绪,这回他的脸上也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话说到这里,程奕已经大概了解了病因。鉴于这是他与宋越第一次见面,他们还没有完全建立起互相信任的关系,他也就不再细问。晕血之症既是身体上的病症,也是心理上的病症,需要从两个方面同时去医治。
  程奕取出针,故意摇摇头,“跟青辰一样的小可怜啊。”
  这句话倒是让宋越有些意外,“你说什么?”
  “没什么。”程奕咂砸嘴,他本来就是要宋越转换一下情绪,看来是成功了,“我施针了啊。疼的话你可以哼哼,但不能叫。”
  “为什么?”又是哪来的古怪说法。
  程奕斜眼睨他,“你堂堂一个阁老,挨两下针就叫,丢不丢人。青辰他快回来了,会听到的。”
  “……好。”
  当朝阁老被民间大夫当面团一样随意揉捏……旁人听了,只怕会觉得新鲜。
  程奕扯宽了宋越的衣领,撩起他的袖子,开始施针。自颈部的天突穴,到上臂的天府穴,又到肘部曲泽穴……针慢慢刺下后,宋越渐渐感到一阵说不上来的强烈酸麻感,但并不疼。这正是程奕的厉害之处,很快就刺激到了穴位。
  青辰这时买了药材回来,才一进门就听到程奕唤她,“青辰,把地黄放到药锅里。然后过来帮我一下忙。”
  “好。”她照做,然后洗了手,拭干走过去。只见宋越躺在竹塌上,被扯宽的衣领露出他的锁骨,平展的双肩显得更加宽阔,灯火下的睫毛密长,深刻的五官依旧是京城贵女们最憧憬的模样。
  目光交汇,他的瞳孔漆黑明亮,视线平缓而幽长。
  她略垂下头,“……老师,还好吗?”
  “还好。”
  程奕催促道:“青辰,你到我这边来,搬个凳子,坐这。”
  “好。”
  她照着做了,然后就又听他道:“一会儿我要施郄门穴,他的手指会忍不住蜷缩,你帮我按着他的手,别叫他乱动。”
  “嗯。”青辰应着,不由看了下宋越的手。
  他的手就搁在身子旁边,掌心朝下,手指自然地微蜷。他的手很大,手指细细长长的,指骨并不明显,白皙的皮肤上有几条淡蓝色的血管,从指缝一直延伸到手腕上。
  这只手批过公文,写过奏疏,起过票拟,劝过皇帝,帮过好人,奏过贪官……未来他成了首辅,大明朝两京十三省的百姓的福祉就全在他的笔下。
  “快点啊。”程奕又催促。
  青辰正要伸手去触他的手,宋越却是把手掌翻了过来,掌心朝上,“这样才能刺到郄门穴吧?”
  程奕点点头,“对,我这个急性子。”
  宋越的掌心上掌纹很杂乱,除了三条很明显的长纹,还有许多短小的细纹,交错纵横。
  青辰把自己手轻轻放了上去。他的掌心很暖。
  “按好了啊,青辰,别叫他乱动。”程奕在他的手臂上比了比,准备施针。
  “好的。”她轻轻应着,又稍微使了点劲。
  程奕很仔细地下了针,轻轻捻着越刺越深,青辰很专注地盯着那根针,就怕他一不小心扎刺重了。
  这时,她掌心下原本安静地手动了一下,宋越蜷起手指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以为他是被刺疼了,抬眼去看他,他却缓缓摇头,一副“我没事”的样子。后来程奕一路往下施针,他才松开了手,青辰的掌心都出了细汗。
  程奕不知看没看到,反正没管。
  ……
  “好了。”程奕施完了针,起身到炉子前去看药。
  “怎么好像还少一味……”他凑到药壶前闻了闻,对青辰道:“我得去买点药,青辰,你帮我看着点火。”
  “好。”
  等程奕走了,青辰回过头来,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宋越。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脸上显得很平静,鼻子很挺,从山根到笔尖都是完美的弧度,一双唇唇角天生有些上翘,淡淡地红着。
  青辰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这样睡也许会着凉,帮他拉了拉薄被。
  他却是忽然拉住她的手。
  她怔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他摇摇头,却没有睁开眼睛。
  “眼睛不舒服吗?”青辰凑近了些,轻轻问。
  “嗯。”
  他大约是太累了,青辰想。她自己用眼过度时,眼睛也常会觉得很疲劳。
  望着门口犹豫了一下,她将双手放到了他的脸上,轻轻地为他按摩起眼眶。
  医馆内静静的,只有炉子里烧的柴火发出一点点声响。她的动作很温柔,指尖传来淡淡的香气。宋越没有说话,只依旧闭着眼,任她按着。
  过了一会儿,他拉住她的手,“好了。”
  “舒服些了吗?”
  “很舒服。”他道,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幽幽的。
  被他这般看着,她只觉得心跳变得有些快了,才想要说去看看药,却是被他拉得离他很近很近。
  “亲我。”他道。


第100章
  ……
  青辰愣了片刻, 怔怔地看着他。
  看出她有些困惑,宋越解释道:“青辰,你从来也没表达过你的心意。”
  他说过喜欢她, 但是她一直没有给过他回应。刚才程奕追问他病因的时候, 把他内心深埋已久的不安全感勾了出来。
  窗子透进来一些阳光,落在两人的身上, 细细的浮尘在空气中飘荡着,像是永远不知在哪里落脚。
  沈青辰没有动作, 也不说话, 只是垂着头想着什么。
  “是不喜欢我吗?”他又问,声音淡淡的。
  “之前亲你的时候,你没有抗拒, 是不是因为我是阁老, 是你的老师。”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说对了?”他的头往枕边侧了一下,看着她的黑眸显得愈发深邃, 像是天上的星星沉入了海洋。
  话音落后, 屋里静静的。
  青辰的心早已揪在了一起。
  她一直不敢回应他,没有别的原因, 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罢了。在女扮男装为官的这条路上, 她一直走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这条路狭窄而看不到尽头,她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 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揣着个欺君之罪,怕自己连累了他,也怕无法陪他一生,反而耽误了他与别的女人的姻缘。
  但是,思念的感觉那么真实,骗不了,逃不过。她无法控制想与他靠近的心。
  在他第一次吻她又消失了一天后,她的心情有多么复杂,多么患得患失,她自己很清楚。
  她的老师,大明的救世名臣,早在她上大学期间疯狂了解他的史料时,她就已经喜欢上他了啊。
  后来,经过缘分的牵引,宿命的安排,不同时代的两人间不可能的相遇竟然发生了。他成了她的老师,教导她,包容她,体贴她,为她担下罪责,理解和支持她实现抱负,还许下了始终等候与娶她为妻的诺言。
  只要有他在,她就会觉得很安心,仿佛身后总有一个随时可以停泊的港湾。
  这样的他,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半晌,宋越松开了拉着青辰的手,轻声道:“你喜欢的是徐斯临,还是陆慎云?……亲了你,抱歉。”
  沈青辰眨了下眼,然后忽地低下头来,捧住他的脸,吻住了他的唇。
  宋越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她有些笨拙地伸出舌头,舔着他的嘴唇,心里跳得很快很快。
  他却只是静静地躺着,不为所动。
  她舔了一会儿,发现似乎并不起作用,便循着过年时他给她的记忆,去吸吮他的下唇。他的下唇软软的,滑滑的,在她轻轻吮吸的瞬间,他的齿逢间好像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吟。
  听了这声,青辰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心里仿佛更加受到了鼓励,于是贴着他的唇轻轻道:“喜欢你。我喜欢的是你,宋越。”
  沉默片刻后,他低声回道:“那就不要停,亲我。”
  她的嘴唇微微有些颤抖,却是又含住了他的唇,轻轻的,小心地吮吸。就算是他不提出这个要求,与他唇齿相依,呼吸交缠的感觉,也让她渴望,眷恋,颤栗,疯狂。
  终于,宋越有了回应。
  他仍是躺着,四肢不动,却是长开了嘴,将她柔软的唇瓣含进了嘴里。随后,他又用舌头温柔地挑开了她的齿逢,细细品尝着她的滋味。
  缠绵的吻很快就无法让他感到满足了。他抬起手,轻轻按下她的头,以双臂将她整个人搂到了自己的怀里。
  一时间,两人亲密无间,唇舌交缠,医馆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而清朦。
  冬天的寒意,乱世的纷争,都被阻隔在了门窗之外。
  最后,还是宋越先停了下来。看着她红肿的唇畔,他道:“再不停,就停不下来了。”
  青辰听了,耳根刷地就红了。
  不一会儿,程奕提着药,哼着小曲回来了。他先到炉子前看了看药锅,一看药汤都溢出来了,忙道:“青辰,你怎么没看火啊……”
  “……我刚看的时候水还没开。”
  “哦。”他扫了她一眼,停在他的嘴唇上,“你的嘴唇怎么了?”
  她忙别过头,“刚才,揉了揉。”
  此时,宋越已下了床,取了外袍穿好。
  过了一会儿,药就煎好了,沈青辰帮着程奕滤好了药,端到了宋越的面前。
  那碗药看着乌沉沉,味道也不好闻,她边吹着边问程奕,“这药苦不苦?”
  “苦。”程奕理所当然道,“良药苦口,不苦的能是药吗?”
  “那你这里有蜜饯吗?”
  “没有。”
  “那有糖吗?”她不甘心又问。
  “也没有糖。青辰,我这儿是医馆……”
  “那有……”她想了想,“有柿饼吗?”
  宋越微微抿了下嘴,也不说话,任她追问程奕。
  程奕被问得十分无奈,“没有柿饼……我记得应该还有点蜂蜜吧,你去看看那个罐子。”
  青辰高兴地去了,打开罐子见里面果然还有些蜂蜜,便用勺子舀了两勺到瓷碗里,又倒了点温开水,搅了搅。
  宋越在程奕的注视下喝完了药,微微皱了下眉。
  青辰立刻捧上蜂蜜水。他看了一眼,没说要喝还是不喝,没接。她犹豫了下,干脆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宋越张嘴就把勺子含到了嘴里,等喝了水,才又吐出勺子,动作顺其自然一气呵成,两只胳膊特别闲地垂在身侧。
  如此重复了几次,程奕都看不下去了,“好了青辰,你的老师又不是孩子,差不多得了。”
  青辰这才搁下了碗,看着宋越,“还觉得苦吗?”
  他的眼梢微微挑了一下,“嗯,这回好些了。”
  等青辰捧着碗去洗,程奕撇撇嘴,对宋越道:“我说,你有个这么好的学生,你记得对他好啊。”
  “我记得。”
  两人临走前,程奕嘱咐,五日后要再来就诊,三五次才能好呢。宋越应了好。青辰当时就想,下次来,她一定要先买好些蜜饯备着。
  等两人出了门,程奕又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提了半块冻住了猪肉,将它塞给了沈青辰。然后他睨了宋越一眼,“你没有。”
  ……
  马车跑在夕阳下的雪路上,道路两旁的积雪被照得晶莹发亮,闪着斑斓的光。
  宋越坐在车里,看着身边的青辰和她手里的猪肉,“你喜欢吃猪肉?”
  她愣了一下,“……不是。只是程奕他人好,是个热心肠。他也是个好大夫,相信一定可以治好老师的病的。”
  “药苦。”他淡淡道。
  “现在还苦吗?”
  “你想尝尝吗?”
  她看着他,忽然间觉得他有点坏,于是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不想。”
  “阁老不是谁都能亲的,你要不要再试一试。”
  “不要。”
  看出她的害羞,他微微一笑,忽地将她搂起,让一身男装的她坐到了他的腿上。
  青辰的心又开始怦怦怦怦地直跳,不敢看他。
  他却是又道:“不喜欢亲我了?”声音柔柔的。
  她扭过头,不说话。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嗯?”他轻轻摸索着她耳畔的绒毛,“再一次吧。这次不必担心程奕看见了。”
  青辰还是不说话,只是感觉在他的指腹下,她的肌肤仿佛在轻轻地颤栗。
  “沈大人……”他又道,“你的上官想跟你说,他还想再一次。”
  青辰的睫毛眨了眨,有点难以相信这是打宋越嘴里说出的话。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说什么?”
  “沈大人,亲我。”
  话音才落,青辰霍地就捧住他的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他一个阁老都有脸说这样的话,她有什么不能豁出去的。
  宋越:“唔……”
  *
  次日,一封奏折震惊了朝野。
  宁远侯顾汝,顾少恒的父亲出事了,事关东宫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修罗场,只有高糖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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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大清早, 细碎的雪花就在飘着,紫禁城上的天空灰蒙蒙的。
  快二月了,天气却是依然冷得像三九天。
  沈青辰一早到了詹事府, 才处理了一些公务, 正想去礼部让宋越给她分派一些具体事情,路过后堂时便听同僚议起了奏折的事。
  有个言官上了道折子, 参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明皇帝、天子朱瑞。
  据说那道折子是这般写的:“神仙、佛老、外戚、女谒、声色货利, 奇技淫巧, 皆陛下素所惑溺,而左右近习交相诱之……近日天降不吉之兆,乃为上天诫告申饬, 故望陛下慎言慎行……”
  青辰听了折子的内容, 很快想到了什么,不由皱起眉头,又返回了号房。出了这样的事, 宋越应该是被叫到乾清宫去了, 必不在礼部,她现在过去也找不到他。
  在钦天监监正和徐延门口出现的图案, 她还没想透其中的蹊跷, 现在竟又冒出了一封与之相关的奏折来了。
  一个小小言官敢骂天子,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一封奏折言辞犀利毫无保留地罗列了天子一堆罪状,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稀奇的, 是这封奏折借用了前两天的奇怪血图,将那血写的图案解读成了天降不吉之兆。
  如此这般,皇帝的所为竟连天都看不过去了,岂能不震动天子,令朝野上下沸腾。
  青辰想不明白的是,这封奏折为什么会出现得这么巧。
  她理了一下思路,这里面无非是两种可能。其中一种可能是,这封奏折早就被写好了,恰逢血图之事,撰写者才加上了“天兆”之说以增强说服力。可那图案显而易见是人为的,天兆之说很容易就会被戳破。另一种可能,也许这封奏折的本意并不在规劝皇帝,而仅仅是为了某种目的,为了配合图案的事情才出现的……
  如果是后一种,那么这么做的人目的又是什么呢。
  就在青辰想不明白的时候,钦天监监正被召入了乾清宫。与此同时,阁老们刚刚从殿里退出来。
  朱瑞坐在髹金龙椅上,脸色又黑又沉。
  昨夜与郑贵妃欢/爱了一夜,今早起来他便觉得身子有些虚,正因年纪见长力不从心而恼着,看了这等折子,心情便愈发不爽。
  往常,骂他的折子也不是没有,只是在徐延那就被挡回去了,他是看不到这等糟心的言辞的。这次不巧,徐首辅因家门被泼了血惊着了,告了假,于是这折子就鬼使神差地直接递上来了。
  要说被骂一骂也没什么,敢骂天子的大约也是不要命了,他便将骂人的打一顿或是直接赐死也便了了。可这次难就难在“天兆”。他朱瑞是“天子”,什么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但是天不能不放在眼里。
  一方面,他压根不信这是什么天兆。几桶羊血,一个古怪的图案就敢说是天兆,他朱瑞又不是傻子,没那么好糊弄。可另一方面,跟天有关的事是不好反驳的。因为先帝修道,打小他便逼着写青辞,眼见父皇诚心奉天活了那么长岁数,他对上天还是存着万分敬畏之意的。
  为此,纠结的朱瑞便将上疏的言官先押了起来,又召来了钦天监监正张丛,让他来解读解读这所谓的天兆。
  “张大人,朕听闻此事恰好是你亲身所历,你有何见解?”朱瑞蹙着眉,有些紧张道。
  天子话音才落钦,张丛噗通一声便跪下了,脑门磕到地上道:“皇上恕罪……臣、臣不敢言。”
  朱瑞听了这句,脸色愈发不好看,但是天意又不能不听,于是沉声道:“朕恕你无罪,快说。”
  “自门口出现那怪异血图后,臣夜观天象,发现自前夜起,紫薇星光色昏暗不明,到了昨天夜里,该星又有异动而愈发黯淡,而那天狼星却是闪耀发亮……”张丛战战兢兢道,“是臣猜测……那血图出现必有因由,恐怕、恐怕与皇上有关。”
  朱瑞听了,让身边的太监黄珩给张丛取了笔墨,“朕倒还未见那图案长什么模样,你给朕画出来,说说,如何与朕有关。”
  张丛领了命,趴在地上就画出了图案——上面一个圈,中间一点,下面一个太字。
  等他画完了,黄珩便取了画纸递到朱瑞面前。
  朱瑞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只是觉得那个‘太’字看着有点不舒服,具体什么原因也说不上来,“说说吧,这什么意思?”
  “微臣斗胆,这上面一个圈,中间一点,便是个‘日’字,日即代表天。普天之下,莫非黄土,所以在日之下,理当是皇上您,而在此图中,日之下,是、是……”
  “是什么?”虽是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朱瑞还是耐着性子问。
  “是太子殿下……”张丛说着,狠狠地磕了下头,“况且,况且……”
  “况且什么?”
  “此图案乃是用羊血所绘,皇上的小名中有一‘羔’字……”张丛越说着,整个人已是越发哆嗦,后半句几不成声。
  朱瑞盯着他的脑瓜顶,幽幽道:“你的意思是说,那羊血,是朕的血?天意要以朕之血让太子取代朕,成为这普天之下的主人?”
  张丛只是狠狠地磕头,“臣不敢,臣只依天象异动及图案所绘而言,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朕倒要看看,谁敢取朕的血!”
  *
  詹事府。
  锦衣卫副指挥使黄瑜来了,到了青辰的号房门口,倚在门边叩了叩门。
  青辰见了微微一愣,忙搁下笔站起来行礼,“见过黄大人。”
  黄瑜看着眼前绯袍加身的俊秀青年,嘴角微微一弯,“倒是有些日子不见你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穿着一身补子都没有的青袍,坐在马上。”两个多月过去,沈庶常就已晋升为正四品的沈大人了。不过看着还是那么温煦平和,淡淡玉面,目清如水。
  关于她的传闻他近日听了不少,在年轻的官员们里,她倒是成了受人热议和追捧的人物了。
  想当初,他与陆慎云二十出头,一前一后拿下了武状元,那两人也是朝中的一道风景,惹不少宫女芳心暗许的。
  “不知黄大人来找下官,所为何事?”青辰说着,比了个手势,“大人请进来坐吧。”
  “不坐了。请你去趟镇抚司。”
  “……”青辰微微一愣。
  看她的模样,黄瑜不由笑了下,解释道:“别紧张,不是你犯了事,是我那陆大人,有些话与你说。这不,让我这闲人亲自来请你了。”
  “……劳烦大人了。”
  “不烦。再说该说这话的,也不是你。走吧。”
  到了镇抚司,黄瑜将青辰带到陆慎云的屋子前,叩了叩门,然后就走了。
  不一会儿,屋里便有熟悉的声音传来,“进来。”
  这般情景,倒有些像几个月前,宋越带她来救明湘的时候。
  青辰推门进了屋,见礼道:“陆大人。不知大人寻下官来是……”
  陆慎云看了看她,只道:“坐吧。”
  于公,他把她叫来,是想问问那日徐府的情况。于私,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这般单独与她说话了。
  几个月前,她救了他的命,老天以浓墨重彩画上了他与她之间的缘分,得让人误以为那足以定下一切。可在那之后,老天好像是忘了续上这一段缘,他们命运的轨迹再没有其他的交集,连见面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让他不禁常常思考,这一段缘分,究竟是深刻,还是浅薄。
  待青辰坐下后,陆慎云问:“想喝什么茶?”
  “……大人不必客气,下官不渴。”
  “那我帮你决定吧。”他说着,自顾走到壁柜前,取了茶叶搁进小壶里,又捧着茶壶走回。高挑的身影就这么来回在她面前踱了两遍。
  泡好茶后,他往她身前的茶杯里倒了茶,比了个手势,“喝吧。”
  青辰也不再推辞,只点点头,“多谢大人。不知大人今日寻下官来,是……”
  “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冷不丁地,他就这样问出口。窗子透进来雪光,淡淡笼在他的脸上,俊逸的眉眼依然透着凉意,却是有三分温柔。
  连陆慎云自己都陌生的温柔。
  “不变。”他又道,“一直都不变的。什么时候你想好了,就告诉我。”
  “陆大人。”见他已有些不像往日的他,青辰终是忍不住打断道,“我是个男人。大人你也是。”
  “那又如何。”他看着她,低声道。
  “那便代表着,将来有一天你我终会娶妻生子,各有各的生活。你我不可能在一起。”青辰回望他,“况且,我并不喜欢你。谢谢大人的好意和喜欢,可恕我……无法接受。”
  屋内一时变得很安静。
  “大人,对不起。”
  陆慎云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时,有锦衣卫匆匆来报,关于那羊血绘的图案,有人来自首了。自首的人,是宁远侯府的管家。


第102章
  这一句话, 让沈青辰和陆慎云都愣了一下。
  陆慎云挥挥手,让那人退下了,然后看着青辰道:“我得去见皇上了。皇上已召了钦天监的张大人进宫, 想必与此事有关。现在宁远侯府的管家来投案自首, 这案子牵涉到了宁远侯府,就更复杂了。”
  说着,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我知道你与顾少恒素来交好, 此事你若想跟他说点什么, 就说我会尽量让那管家说真话的……锦衣卫的职责。”
  他的声音淡淡的,话说得有条不紊,冷峻的面容一如往常, 倒是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对于青辰的拒绝, 他就像是自身子里长出了一层茧,谨慎而严密地裹住了自己,不让她那些伤人的话破茧而入。
  而其中的撕裂、流血、痛, 统统被掩藏了起来, 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见。
  说完话,陆慎云往门边比了个手势, “你先走吧。”
  青辰点了点头, 颔首道:“陆大人,告辞。”
  才跨出了门槛,青辰便听到陆慎云的声音传来,“欠你的命, 我会还给你。”
  廊外,细碎的雪花轻轻飘着。这一声听着却是让人有些恍惚。青辰顿了一下。
  只是她脑子里想的都是那血图和顾少恒,顾不上去想这句话,于是只轻轻挥了下袖,便继续往前走。
  身后,陆慎云立在门边,静静地凝望着她的背影。夹杂雪花的冷风吹起了他的袍角。
  *
  青辰回到詹事府,才把手放在炉子上烤了会儿,脑子里关于顾家的事还没想清楚,太子身边的内侍便顶着雪来了。
  “沈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太子殿下正着急找您呢。这慈庆宫都要翻遍了。”那人往四下看了下,小声道,“宫里出大事了。”
  果然是如她所想,那副图案牵扯到了太子。青辰点点头,“我这便过去。劳烦公公同我一路,与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一路上,内侍与青辰说了乾清宫的情况。宫里本就人多口杂,再加上天子震怒,里面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东宫。
  青辰到了朱祤洛的书房,只见少年储君裹着层薄被,正蜷缩地坐在书案后,似有些发抖。他的头低垂着,神情有些木然,俊逸的眉眼已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见青辰来了,他霍然睁大了眼睛,乌黑的瞳孔中总算是多了抹亮色,“沈师傅,你终于来了。”
  青辰拂了下身上的雪,忙走过去看他,“殿下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他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沈师傅,我冷。”
  殿里本就烧着地龙,屋里又升了炉子,青辰方才刚一进来的时候,还感到有些热。朱祤洛年纪轻轻的,身子应该比她好,上次他在殿外久久地眺望陈皇后的坤宁宫时,正是三九天,他也只着了一身冬袍。
  今日竟裹成这样蜷缩着叫冷。
  这孩子大约是吓到了,冷的感觉是打心里来的。
  “沈师傅方才去了哪里?”他看着她,问。
  “锦衣卫陆大人让我去了趟镇抚司,想寻我问些情况。”
  “宫里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听说了……殿下别怕。”青辰安慰道,“殿下是皇上的亲生儿子,父子关系总不是那么容易离间的。臣也会为殿下想办法的。”
  “他们说,从来没见父皇发这么大的火。”朱祤洛的唇有些哆嗦,一双眼睛很是无助地看着青辰,“父皇还吩咐了,让老师们今日不必到文华殿为我讲学了……”
  青辰的睫毛微微一眨。看来形势比她想的还要严峻一些。
  身为天子,对于旁人觊觎他的皇位,眼里果然是容不得半粒沙子。更何况,朱瑞又是个那么爱面子的人。
  “那个什么图案,我不知道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他怔怔道,“只凭空生出来的东西,有一个‘太’字罢了,怎的就……”
  “沈师傅,近些日子父皇对我很好,我一点也不想让他生气。那般大逆无道的事,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母后不在了,我只想让父皇记得我,夸奖我,就再不敢有其他心思了。我……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朱祤洛的母亲已经过世了,身后没有个撑腰的人,眼下的他已是六神无主。看着他失神的眼,青辰轻轻蹙了蹙眉头。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可只要他身在帝王家,只要他还坐在太子的位置上,这样的灾祸就不会少。
  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青辰继续道:“殿下,我们先把事情的始末理一理。找到了这一切的源头,我们才好应对。好吗?”
  他点了点头。
  “方才臣在镇抚司的时候,恰有宁远侯府的管家来自首,说那血图是他做的。”青辰在朱祤洛埋下的头下去寻他的眼睛,“殿下与宁远侯顾汝,可有什么关系?”
  方才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想不透这个问题,既然这件事明摆着针对的是朱祤洛,为什么顾家的人也会卷进来。
  “顾家的管家……自首?”朱祤洛忽地抬起头来,稚气的脸上一时变得有些凝重。
  青辰皱了皱眉,“殿下与顾家,有渊源?”
  “母后与顾汝,是远房亲戚……但是两家来往并不多的。我听母后说,皇爷爷当年极为痛恨外戚专权,千挑万选才选了并非权贵出身的母后,在母后入宫后,两家为了避嫌也极少来往。”
  青辰听明白了。原来朱祤洛不是没有权贵世家的外戚,而是这一层外戚的关系并不算近,且顾府一直很谨慎,鲜少与尚年幼的朱祤洛来往。
  “沈师傅,你说那顾家的管家为何要那么做?”朱祤洛担忧道。
  顾家的管家便代表了顾老爷。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分明是有人利用顾府与东宫的关系,刻意制造的一场阴谋。
  他们先是用一封奏疏点燃了朱瑞的怒火,再捏造一桩“太子要取代当今皇帝”的天意,制造舆论的压力。如果要顺应天意,朱瑞就应该让位,否则就是逆天而为。现在顾府的管家又向锦衣卫自首,势必会招供其背后指使是顾少恒的父亲顾汝,而顾家是太子的外戚……
  这是要陷害顾家联合太子一起逼宫啊!


第103章
  了解清楚了情况, 青辰便向朱祤洛请辞。
  朱祤洛本就已是又急又怕,一听她要走,如无助的雏鸟般着急道:“沈师傅要去哪里?”
  “去找我的老师。”
  这么大的事, 她一个人的思虑未必周全, 能与之商议的人,就只有他一个。况且, 在这种事情上,他一定比她更有经验。
  “是宋越宋阁老吗?”朱祤洛仍旧裹被子, 问。
  朱瑞虽然怠于政事, 但是很爱面子,也很怕大权旁落。他不喜欢阁臣们与他的儿子们来往过密,不像之前的皇帝会任命他们为皇子们的师傅, 所以朱祤洛与宋越的来往并不多, 只知道内阁有位辅,是个才智非凡的很能干的臣子。
  青辰点了点头,“是的。”
  “宋阁老会帮我吗?”朱祤洛对自己没什么自信。他虽然是个皇太子, 可在这宫里无依无靠。与强大的徐延相比, 他实在是一株很容易就被折断的小树苗。
  而徐延拥护的皇子,显然是郑贵妃的五皇子。有几个人敢帮自己, 站到徐延的对立面去呢?
  “会的。”青辰肯定道, “殿下是皇太子,我等身为臣子,理当为太子排忧解难,又岂会坐视殿下蒙冤受屈。殿下放心吧。”
  听了这句, 朱祤洛脸上的担忧之色才略有缓解,点了点头道:“那你去吧。”
  青辰行礼告退,才转身要走,朱祤洛却是又在她身后道:“沈师傅,你答应过我,会一直留在我身边的……我没有其他人可以相信了。”
  他的嗓音里还带着三分稚嫩,语气幽幽的,落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的每个字都透着无助和孤独。
  青辰没有回头,只是站定了,平静道:“殿下放心,臣,定当信守承诺。”
  ……
  回到六部,青辰正想去找宋越,却是在回廊上遇到了鸿胪寺卿,也就是林孝进的顶头上司。
  “沈大人,真是巧啊。”他先行开口道。
  青辰此前见过他一面,有点印象,回了个礼道:“杜大人好。”
  “沈大人又新任了礼部的官职,加在一起已是有五份职了,想必应该很忙吧?”他顿了顿,又道,“不知这两日何时有闲暇,我想请沈大人吃个小酒,闲叙些家常。”
  青辰原是想打了招呼就走的,听他这样说,心下不由有些纳闷。她与他就没有说过话,更不至于在一起喝酒叙家常。
  鸿胪寺卿乃是正四品的官职,虽与自己一样,可他比自己年长,算是前辈。再加上他是林孝进的顶头上司,此番相邀虽有些莫名,但也不是太好拒绝。可东宫的事已是焦头烂额,亟待想出应对之策,她哪还有功夫去跟不相熟的人喝什么酒。
  想了想,青辰委婉地推辞道:“敢问大人,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青辰做?大人若有差遣,只管吩咐便是,大人政务繁忙,青辰不敢叨扰大人。”
  “非也非也,沈大人客气了。”他立刻摆手道,脸上挂着客气的笑,“你我是同级,我怎敢差遣沈大人……是这样的,早在沈大人此番升迁前,我便与林孝进林大人提起过,我有个女儿,芳龄十五……我素闻沈大人才德品行卓绝,是以才想与沈大人多些来往……也为我那女儿牵牵红线。就是不知沈大人意下如何?”
  自上次他与林孝进提起这事后,每每追问,林孝进总是在和稀泥。现在好了,这沈青辰又升了,行情眼见是越来越高,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直接来找本人相谈也罢。今日的相遇也不是什么偶遇,他是专程到六部来找她的。
  青辰回忆了一下,林孝进却是与她说过这事,没想到这鸿胪寺卿竟亲自开口邀约来了。
  “多谢杜大人的厚爱,只是也不敢瞒大人,我在老家已是与人定有婚约……”
  话说了一半,却是有声音从身后传来,“杜大人,我可以为我这学生作证,她娶不了你的女儿……”
  青辰怔忪片刻,转身一看,竟是负了只手正踱到她身边的宋越。
  那鸿胪寺卿忙道了声“阁老”。
  宋越又道:“杜大人,看来你女儿与沈大人的姻缘是成不了了。依我看,你还是早日另觅良婿吧……”
  “诶,诶,阁老说的是。”听见这一番话,鸿胪寺卿心下已知无望,便也只有告辞离去。
  等他走了,宋越便问:“来找我的?”
  “嗯。”
  “那件事不便在这里说。”他看着她,放低了声音,“晚上到我家里来说吧。”
  “……好。”
  *
  夜里,徐府。
  徐延到了儿子徐斯临的书房,关心了几句他的身子和课业,然后便道:“顾家出事了,英国公府很快就会解除与顾府的婚约的。现如今,英国公府苏妙仪与你的婚事已是没有障碍了。”他之前就说过,关于顾家与英国公府的婚约,他会处理好,绝不让儿子背上不好的名声。
  徐斯临愣了一下,想起今日在朝中听闻的种种,沉吟了一会儿后狐疑道:“……爹,顾少恒家出的事,该不会与爹有关?”
  徐延沉默了片刻,才摇摇头,“你爹怎会有那般能耐。天意如此。”
  在儿子面前,徐延这个慌撒得可谓干脆利落。在他的心里,有些事情儿子不必这么早就知道。
  这一次的计谋,他足足绸缪了四个月。这厢要清除顾家这个障碍,那厢也不能放任朱祤洛继续舒服地坐在太子的位置上,于是他才想出了这么一个逼宫的法子,正好一箭双雕。
  “爹说的可是实话?”
  徐延笑了笑,“你爹虽不是个好人,可是何曾骗过你?”
  “那苏妙仪,我不娶。”徐斯临看着父亲,坚定道。
  见儿子这副模样,徐延却是耐心道:“你已是二十二岁了,不能再由着性子来了。这么多年来,爹的官做这么大,已是树立了不少敌人。爹老了,总有离世的一天,整个徐家以后便只能倚靠你。你是我徐家的嫡长子,理当照顾好整个家,照顾好你娘、你的弟弟妹妹们。听爹的,娶了那苏妙仪,对咱们家是一大助益。”
  这么多年来,他做了那么多坏事,手上沾了无数人的血,有自己想做的,也有不得已的,有为自己的,也有为别人的。但不管怎么样,他已是一步步爬到了首辅的位置,大权在握。到了这个位置,他就像是一把大伞,除了他自己,他这伞底下还有很多很多的人,他早就已经是骑虎难下,回不了头了。
  摆在他徐家前面的路只有一条,要么继续荣华富贵,要么必然是家破人亡。
  有句话说的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徐延的眼睛微微一眯,浑浊的眼珠很快闪过一丝奸狠之光,随即立刻又黯了下去。他拍了拍徐斯临的肩膀,“儿子,爹会给你铺好路,你只管踏踏实实地走就行了。”
  身为顾少恒的同窗,对于夺人所爱这样的事,徐斯临很是不忿。可身为徐延的儿子,他心里又很清楚徐延是为了他好。外人一直说他爹是奸臣,可他爹也是从小关爱他长大的父亲,他对他的父爱从来没有减少过。
  一时间,徐斯临想到了宋越问过他的问题。一是何为义,一是何为孝。彼时他的回答是:遵从父母所言,且不行不义之事,是为孝。
  可是他慢慢地发现,在面对他的父亲徐延时,这两者之间已经逐渐显现出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沉默了半晌,徐斯临才道:“爹,我有喜欢的人了。此生,只想娶那个姑娘。”
  看着年轻俊朗的儿子,徐延微微勾了下嘴角。儿子长大了,喜欢个把姑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年轻人天真烂漫,满腔都是热血,冲动也好,真心也好,总是要让自己爱得轰轰烈烈、义无反顾。
  “喜欢哪个姑娘,便也将她收了就是。咱们好好待她,只名头上差了点,其他的,都不叫她有一丁点委屈。”徐延道,“这女人啊,只要你心里向着她,她便才是家里最得宠爱的人。日后她生的儿子,再过继成嫡子,这样也便算是对她有个交待了,她的日子不会难过的。”
  徐斯临摇摇头,淡漠的俊脸上写着坚持,“爹,我不要她做妾,我只要她做我的妻子。”
  静默片刻后,徐延忽地笑了一下,“也罢,倒是少见你如此认真。告诉爹,是哪家的姑娘?爹帮你相看相看。”
  什么姑娘,都不能绊住儿子的脚步。他徐斯临此生唯一能娶的最合适的姑娘,就是英国公府的苏妙仪,再无旁人。
  如果儿子割舍不了心头爱,他会替他来割舍。只要这个姑娘消失在这个人世上,便再没有什么心头爱。人生无常,谁还能不碰上一点意外呢。
  儿子还年轻,关于爱情,他还可以以别的很多方式去成全自己的梦想。
  “爹同意了?不叫我娶苏妙仪了?”
  徐延点了点头,“你是我儿子,我如何能看你此生过得不如意。你喜欢那姑娘是谁?”
  “爹知道她的。”徐斯临松了口气,展露笑容道。
  不仅知道,他说过青辰是个难得的人才,让自己多与她接触,将她拉拢到自己的身边。她若是成为了自己的妻子,岂不是正好也顺了他的意思。
  “哦?是何人?”
  “她就是沈……”话说了一半,徐斯临忽然打住了。
  徐延皱了皱眉头,“沈什么?”
  京城权贵里,倒不知有姓沈的。如果是并非权贵,只是普通官家女子,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爹,她的心意我还没有问过。只等我先问过了,再告诉爹吧。”沉吟片刻,徐斯临开口道。
  女扮男装,到底是沈青辰的秘密,他若不经她同意便说了出去,倒显得有些不尊重她了,她应该会不高兴吧。
  徐延没再说其他,只点点头道:“也好。”
  不急,便让那沈姑娘再多活两天吧。
  与此同时,沈青辰也到了宋府。


第104章
  宋越书房的窗子上, 过年时贴的大红窗花才撕下来没多久,此刻在夜色中,透出淡淡的光。
  屋里升了炉子, 炭火烧得通红通红的。
  书案、壁柜、博古架、荷叶纹的线香筒、高几上的九节菖蒲、书着“知极诚明”四字的牌匾……一如此前的摆设, 此刻俱都静静地浸在烛光之中。
  小厮进来奉了三盏热茶,然后又闭门退了出去。
  “紧赶慢赶过来, 渴死我了。”赵其然粗气还没喘完,捧起盖碗吹了两下, 等不及凉便喝了两口, 又道,“近些日子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事,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啊。顾家和太子好端端的, 怎么会突然就逼宫了?”
  他继续道:“依我看, 这事蹊跷之处太多,定是徐党的人在搞鬼,要调拨皇上与太子的关系。唉, 皇上这一通火可是不小, 虽是逼宫之说还没有定论,但太子那边的文华殿讲学都停了, 宁远侯顾汝也被关进了诏狱待审。这明日一早还有早朝, 宫里都多久没有举行早朝了?看来这回皇上心里的疙瘩不小啊。”
  “太子可不能出事啊。这太子若是一旦出了事,那徐延与郑贵妃是一丘之貉,只怕以后更是要打易储的主意……若是叫他们得了逞,那这大明的江山, 就是彻底落在徐延手里了。”
  赵其然一口气说了一通,语速又快又急,说完了便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人,“……怎么就我自己说,你们两个脑子都比我好使,倒是说句话啊。”
  “其然。”宋越轻轻抬了下手,看着他道,“冷静一点。心急解决不了问题。”
  青辰原是望着烛火沉思,这会也抬起头来,看向他。
  赵其然看看宋越,又看看青辰,“这……我又不像你们,满脑子都是主意。这事出的突然,徐延那厮又老奸巨猾,还有几个时辰就要早朝了,我这急性子倒是想冷静,可冷静不下来啊……青辰,我发现你跟你的老师怎么那么像呢。”
  被点了名字,青辰便看了宋越一眼,宋越温柔地回看他,然后对赵其然道:“好了。咱们来说说明日的早朝吧。”
  “此事若真是徐延所为,那明日早朝,徐党定会有不少人上疏,趁机参奏宁远侯顾汝。”宋越继续道,“按徐党往日的行事作风,这‘逼宫’之罪只是其一,其他的欲加之罪肯定也不会少。通常情况下,他们会分为两部分人,一部分人措辞委婉,循循善诱,另一部分人则言辞犀利激烈,为的是煽动皇上的怒火。他们只要将顾汝的罪坐实了,太子便也难逃干系,皇上会如何处置尚未可知。”
  赵其然紧接道:“那我们也上疏,今夜我便去多发动点人,连夜写好奏折,明日咱们这些人一起为太子殿下求情。”
  宋越听了,却是摇了摇头,玉面上的烛光轻轻摇晃。
  “为什么啊?”赵其然急道,然后看了青辰一眼。
  青辰正垂着头,仔细思考着宋越说的话。
  “其然,我问你,皇上此番为何勃然大怒?”
  “自然是因为疑心太子逼宫。”
  “那我再问你,太子若只有孤身一人,可能逼宫?”
  赵其然摇头,“一人如何有能力逼宫,自然是要结党才能逼宫。”
  “不错。由此可见,让皇上猜疑而生气的,其实是在结党,而不是在逼宫。”他继续道,“倘若明日早朝,我们这么多人一起都为太子说话,岂不是告诉了皇上,我们都是太子的党羽。”
  “这……”赵其然一愣,有些说不出话来。
  青辰看了宋越一眼。他不愧是大明次辅,心思缜密,冷静睿智,一眼就洞悉了全局。
  宋越继续道:“皇上为了此事专门举行朝会,只怕就是想看看有多少人会为太子说话。如果我们都太子求情,倒坐实了太子结党营私,企图逼宫的罪名了。”
  “徐延是个老狐狸,这个计策谋划得这么周密,岂会不把明日朝堂上会发生的也算计在内。他之所以屹立朝堂多年,是因为他了解皇上。所以,明天越多人为太子求情,越在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便越趁了他的心。”
  “有的时候,杀人不需要用刀,定罪也不需要证据,只要让君主起了猜疑之心,那就够了。”
  “好一个老狐狸徐延,这一计借刀杀人真是又阴又毒。”赵其然倒吸一口凉气,“我一时情急,在这一点上倒是疏忽了。所幸还好有你在,否则我明日一封求情的奏疏上去,倒是将太子往火坑里推了。”
  “现在知道也不迟。”
  “如此说来,你身为次辅,位高权重,便更不能为太子说话了。”
  宋越点点头,“你我都不能。今夜你还得跑跑腿,将这一层意思告诉大家。尽我们所能,让明日朝堂上为太子求情的人越少越好。”
  “你放心,此事便包在我身上。”赵其然想了想,又道,“可是不对啊。这火已经烧起来了,不为太子求情,只是不给火上浇油,却并不能灭火。太子与顾家还是会受冤,徐延还是会得逞。我们都不给太子求情,那谁来给他求情呢?”
  “我来。”沉默了许久的青辰终于开了口。
  赵其然怔了怔,看向青辰,“你?”
  青辰点点头,“我可以。”
  宋越没有说话,只是睫毛微微一眨,看着她的目光里掺杂着复杂的情绪。
  “老宋?”赵其然道,“青辰这些日子势头正盛,未来也是前途无量的。我们大家都憋着,只他自己站出来,那他岂不就成了徐党的众矢之的?皇上若是一怒之下殃及池鱼……他的前程恐怕就要就此葬送了啊!”
  宋越没有看他,静默片刻后,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嗯’?”赵其然有些纳闷,“旁人不行?”
  “赵大人,”青辰平静地解释道,“在为太子说情这件事上,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来,她是朱瑞亲自放到朱祤洛身边的,最得朱瑞的信任。二来,她出身寒门,身后一点势力也没有,就算是太子/党,也丝毫不足为惧。
  也就是说,能在朱瑞面前说上话,又不会让朱瑞猜忌疑心的人,只有她。
  听了这番解释,赵其然点了点头,“也只有你了。只是此事颇为凶险,你可想好了吗?”
  “想好了。”
  赵其然看着她坚定的脸,叹了一口气,“我还是觉得……唉。老宋,你说句话啊,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宋越没有答他,倒是端起盖碗来,喝了口茶,然后看向青辰,“你打算怎么做?”
  没有人比他更想让她放弃这个主意,可他也知道,她的办法是最好的办法,她决定的事也从不轻易改变。
  “上疏。”
  赵其然问:“参谁?”
  “我自己。”
  ……
  议完事后,赵其然走了。
  宋越看着青辰,轻声道:“今晚留下来吧。我让人去接你父亲过来。”
  “嗯。”


第105章
  夜色深沉。
  寒风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
  宋越与沈青辰在书房里说了会话, 又披着披风漫步了庭院一周,二人才回到了青辰的寝屋。
  他们今夜说了很多的话,朝事、生活、气候、心情……无所不包。两个人都很平静, 就像今夜不是大战前夜, 而只是他们未来会共同相处的无数个日子中平凡的一天。在昏暗的地方,宋越会轻轻搀住青辰的腰, 提醒她注意脚下,又或是会牵住她的手, 以掌心中的热度温暖她发凉的指尖。
  在与他说完明天的计划后, 她说:“你知道吗,在对你的这么多个称呼中,我最喜欢的一个, 是老师。这个词很普通, 可是想到它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它好像是你的专属称呼。每次叫出口时, 都给我一种很踏实, 很安心的感觉。”
  说完以后,她便看着他, 轻柔而肯定地叫了声, “老师。”
  他回了她一个淡淡的微笑,说:“到翰林院当你们的老师,我也没有想到,我会有一个女学生。她是二甲头名, 庶吉士里最优秀的那个,聪明,勤学,有时说的话又有些古怪。更没有想到,我的学生有一天可能会成为我的妻子。”
  话音落后,青辰想了很久,才说:“你我是师生,你说,我们这样可算是违背了礼教?”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淡淡回道:“礼教不是正义,哪怕存在了千万年,未来千万年还会继续存在,那也是为了维护某种秩序的工具罢了。你我之间,没有诱/导、欺骗、强迫,我们的关系不损伤任何人的利益,我们与遵从礼教的人,有什么不同?”
  “是与非,从来都应该看事件的本质,而非其被粗糙划分了的名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后披风随风摆动着,宽阔的肩上落了淡淡的月光,一双幽深瞳孔里,仿佛是装了雪后清朗的夜空中的星。
  回到青辰寝屋的门口,两人在檐下相对而立,宋越道:“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青辰点了点头,“嗯。”
  他转过身,脚步还没有迈出去,却是又转了回来,“明天的朝会,你真的要那么做?我们也可以让七品的御史……”
  不等他说完,她就摇摇头,“老师比我更清楚,那不是上策。御史谏言,往往有许多未必是出自真心,而只是他人手中的利剑罢了。皇上当政多年,疑心又重,岂会不猜测御史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如此,反倒让人觉得太子身后是有组织的。”
  沉默了片刻,她又说:“况且,我是太子的老师,也是顾少恒的同窗好友,他们出了事,我必须要帮他们……”
  太子蒙冤,为他洗清冤屈、守护储君之位乃是臣子的职责,不在话下。对青辰个人而言,顾少恒可以说是她在朝中最好的朋友。自她入翰林院开始,他身为世家子弟,却一直都在帮助和维护她这个寒门,从血帕、到小黄诗,再到她从酒馆楼梯滚下来,他帮了她那么多,甚至为了她还与徐斯临大闹了一场……作为一个朋友,他重感情、讲义气,所作所为无可挑剔。现在他出了事,她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
  这两日事件频发,她还没有来得及去看看他。那家伙自小出身勋贵世家,向来是嬉皮笑脸无忧无虑的,现在家里一夜间遭逢突变,也不知道他心里是何等难受呢。
  “好。”宋越淡淡道,“那快进去吧。早些休息。”
  他就知道,于公于私,她都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想法,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主意。
  迈下台阶的时候,宋越被叫住了。
  “等等。”青辰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也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比我还紧张,今夜比我还要难眠。”
  如果明天换成是他来做这件事,她也会跟现在的他一样,为对方担心不已。
  他转过头看着她,无奈地微微一笑,“嗯,都对。”
  “回来。”青辰忽而开口,清润在声音在夜色中轻柔而分明,“今晚……陪我一起睡吧。”
  明天,女扮男装的她要第一次进金銮殿参加早朝。天子御下,文武百官之前,她要独自面对徐党,为太子发声。虽是已想好了应对之策,但朱瑞会怎么想,徐党又会有多少犀利得让人难以招架的言辞,局势会如何发展,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如果运气好,朱瑞肯听信她所言,那太子和顾家尚有转圜的余地。如果运气不好,在徐党的轮番攻势下她败下阵来,那她很有可能就连官位也保不住,甚至是会遭遇牢狱之灾。
  大战前夜,说一点也不紧张不害怕,那是假的。
  “我有一点害怕。”她道,“你能陪我吗?”
  几步之外的宋越听了,微微一愣。
  ……
  屋内,灯熄了。
  青辰与宋越并排躺在她的床上。
  沉默了一阵后,她转过身面向他,轻轻地问:“你睡了吗?”
  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没有。”
  诚如她方才所说,今夜,他比她更加难以入眠。
  青辰扯了扯他的袖子,“那你转过来好不好。”
  轻轻吐了一口气后,宋越转向青辰,在黑暗中寻她的眼睛,温柔道:“不早了,你要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青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道:“我睡不着。你抱我吧。”
  “……”
  他刚要开口劝说,她却是已经抓了他的胳膊,放到自己的腰上,然后身子往前挪了一下,贴到他怀里。
  “青辰……”
  “我冷。”
  他犹豫了一下,搂紧了她的腰,“要不要再把炉子升旺一些。”
  “不要,这样就行了。”
  “嗯。那睡吧。”
  就这样安静地蜷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青辰却是微微扬起头,鼻尖贴到了宋越的脸上。
  她的呼吸喷到他的脸上,热热的,他不得不转了一下脸,离她远一些。很快,青辰却是又贴了上去。
  注意到怀里的人似乎有意如此,宋越低声道:“再不睡天就亮了。”
  “我睡不着。我想忘了明天的紧张。”她道,“老师,你能帮我吗?”
  他微微眨了一下眼,然后用手掌轻轻覆住她的眼睛,“睡吧。”
  “不是这样。”她拉开他的手,抓着他的一根手指,假装不经意地擦过自己的唇。
  黑暗中,宋越微微吸了口气。
  他看得出来她在为明天的朝会紧张,也看得出来她一直在试图吸引他的注意,看得出来今夜的她之所以这么反常,大约是想让他吻她,然后她就可以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身上,不去想明天会如何。
  眼前矜持而又大胆的人,一直挑/逗着自己的人,娇羞地说着不该说的话的人,到了明日天亮时,她就得变成穿着绯色官袍的沈大人,要勇敢地傲立于金銮殿,独自面对强大的徐党。
  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见他没有回答,青辰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唇,缓缓道:“老师……你的嘴唇有点干。”
  宋越沉着气,故做不为所动道:“睡着就好了。”
  “……不让你睡。”
  “如何不让?”
  她捂住他的鼻子和嘴,“这样。”
  他静静地任她捂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她的手,凑上去如她所愿地封住她的唇。
  这个笨丫头,捂住他的嘴,他还怎么亲她。


第106章
  黑夜中, 宋越吻着沈青辰的唇,一下一下,轻柔而绵密。
  青辰闭着眼睛, 任属于他的气息包裹着自己, 专注地感受着与他呼吸交缠的心跳、悸动,感受着与他唇齿相依的柔软, 湿润,以及甜蜜。
  夜, 静谧而温情, 缓缓流动着。
  寒风被阻隔在了门窗之外,室内只有烧得通红炽热的炉火,还有宋越强健而温暖的身躯。
  过了一会儿, 他松开了怀中柔软的人, 轻轻地吐了口气后对她道:“好了,你该睡了。”
  青辰摇摇头,被吮得红肿的唇却是又向他贴了过去, 细细呢喃道:“不够。”
  比起上次他们在回程的马车上的拥吻, 今夜的这个吻还是太短了,短得没有完全驱走她对于明日的紧张。她必须……还要借他用一会儿。
  宋越以嘴唇碰了碰她贴上来的唇, 然后头微微偏了一下, 在她耳边低声道:“已经子时了。”
  “老师。”
  “嗯?”他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
  她学他上次在马车里跟他说的话,小声道:“宋阁老,你的下官想跟你说,她还想再一次。好不好?”
  静默片刻后, 屋内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喟叹之声,没有无奈,只有绸缪和缱绻。
  宋越再一次吻上了青辰的唇,如她所愿。
  他吸吮了两下她柔软的唇瓣,然后将舌头探入她的口腔中。她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
  手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前襟。
  这轻轻的一声,却是让他下/身陡然一紧。体内的某种原始的渴望似乎被瞬间点燃了,化作了横流正他的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欲望即将要冲破一个并不密封的牢笼,要从各个缝隙汩汩地流出来。
  他微微蹙了下眉。不能再亲下去了。
  宋越立刻离开了青辰的唇,将她的头揽到自己怀中,深吸了一口气,“睡了吧?你再不睡,我就要走了。”
  青辰也在他怀中小口地喘气,“老师,别走。”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谁撒娇过了。在现代的时候,自从父亲过世后,母亲一人要负担家里的经济,很是辛苦,所以她从不跟她撒娇。到了大明朝,面对如此家境,又揣着个女扮男装的秘密,她也无从撒娇和诉说。
  她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可以躺在大明次辅的怀里,对他撒娇,让他留下。此情此景,如梦似幻。
  宋越抚了抚青辰的背,轻声道:“那你乖一点,好好睡觉。”
  “嗯。”她闭上了眼睛。
  他吻了下她的额头,“睡吧。”
  *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时,京城的官员已齐齐涌向大明门。
  他们穿着或绯或青的泡芙,头上带着乌纱帽,脚上穿着皂靴,鱼贯而入,排队上朝。因是许久未曾这般早起,许多官员还不习惯,一路上还在整理冠戴,偶有几人还忍不住打了呵欠。
  大明门城楼下置了几张案几,案几后站着穿戴整齐,精神抖擞的点名御史。此外,还有一排神情严肃手按长刀的御前侍卫,也就是锦衣卫。
  守卫大明门的禁卫军已经很久不曾看过这般场景了。
  大明开国时,太/祖皇帝勤政,在位二十年期间,早朝雷打不动地举行。彼时在京官员不论风雷雨雪,必须按时早朝,否则就得接受惩罚。那会早朝的时间也很长,因为议的事很多。各部寺衙门所奏的事情大大小小,种类各异,大到边关军情、各地灾祸、异教叛乱,小到收买牛支农具、皇城守卫搜出被盗内府财物这样的事,都得由太/祖皇帝亲自发落。
  自太/祖皇帝后,接任的历代皇帝对早朝的重视程度就不如从前了,他们交给内阁的事情越来越多,自己管的事则越来越少。到了朱瑞当政,除每年冬至元月,人们已是鲜少看到这样百官上朝的场景。
  沈青辰刚升了四品官,是第一次参加早朝。在灯笼的橙光与晨光中,她头一次在这个时辰凝望帝国的中心——紫禁城。
  眼前的宫殿群雕梁画栋,气势恢宏,虽是天还只有三分白,目之所及还是处处显现出皇家的威严。像她这样的官员,从大明门走到奉天殿参加早朝,需要穿过重重叠叠的朱色宫墙,以及踏过上上下下的石制阶梯。
  青辰顺便观察了一下上朝官员们的神色。有的人表情轻松,有的人则显得严肃凝重,她不禁猜想,这里面严肃凝重的,是不是都在为太子担忧,而表情轻松的,有可能就都是徐党。
  因为他们跟徐延一样,早就盼着帝国易储,只要今天朱祤洛被冠以结党营私,企图逼宫的罪名,那郑贵妃的五皇子继太子位的曙光,可以说就在他们眼前。一旦是徐党掌握了大明未来的皇权,那这天下就是徐党的天下,而今天这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也许就成了他们未来共襄盛举时庆贺的节日之一。
  沈青辰吸了口气,纤瘦的身子随着人流,继续往奉天殿前进。
  这时,一顶轿子经过了她的身边。
  在身边众人的目光中,轿子里的人挑开了轿帘,叫了她一声:“沈大人。”
  这一声低沉而略有些沙哑,听起来陌生又熟悉。
  沈青辰转头一看,立刻见礼问好,“下官见过徐阁老。”绯袍的宽袖因此而拢了风,有点凉。
  徐延笑了笑,“方才看背影有些熟悉,竟果然是沈大人。沈大人是头一次上早朝吧?”
  “回阁老,是的。”
  “我第一次上朝的时候,是三十多年前。那个时候我可是紧张的很,就怕说错了话。”徐延笑着道,“不过沈大人这么聪明,自然不像那个时候的我,应该知道,不说就不会错。”
  徐延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试探。他知道以青辰的聪明,必然可以猜到这件事多少与他有关,而她凭着最近接二连三的立功,是少数能在朱瑞面前说的上话的人。
  他生性谨慎,虽对自己的计划信心满满,但也总是揣着防范之心。今日局势,若说还有什么变数,那唯一的变数,只怕就在这个沈青辰身上。
  他惦记着这个变数,但不怕这个变数,遇上了就顺便敲打敲打。通过这一件事,他也正好可以试探试探,这个人究竟有几成被拉拢的心。
  “徐阁老说的是,下官多谢阁老提点。”青辰恭敬回道。
  徐延笑笑,又下了帘子,声音隔着帘子传了出来,“对了沈大人,你的二叔很好,不必担心。”
  望着他远去的轿子,青辰眨了眨眼,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继续前行。
  徐延是在警告她。
  二叔伤重,不能移动,现在还躺在徐府里。如果今天她的计划奏效,破坏了徐延的阴谋,那么徐延可能会报复到二叔身上。
  其实,她昨天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她别无选择。现在,只能寄望于徐斯临会照顾好二叔。她也相信以徐延谨慎的性格,是不会让二叔在徐府出事的。
  等朝会结束后,她就去找徐斯临。
  *
  朝会开始后,官员们先是按例奏报了一些军情和灾情,然后便有徐党的御史捧芴上奏,参的正是顾少恒的父亲,宁远侯顾汝。
  “启禀皇上,臣有本启奏。宁远侯顾汝霸占民田,还强迫百姓为其缴纳田税……”
  “启禀皇上,顾汝豢养刁奴,假授天意,以羊血亵渎圣上威严……”
  “启禀皇上,宁远侯顾汝居心叵测,裹挟太子,意图谋逆犯上……”
  果然如宋越所说,徐党的欲加之罪,不仅仅限于逼宫。他们从轻到重,一条条给顾汝冠以罪名,有措辞委婉的,也有言辞犀利的,言之凿凿,声情并茂。
  朱瑞心中本来就有火,听到这一条条“罪状”,心里更是愈发不痛快,面色如锅底一般黑沉。
  首辅徐延站在前列,只听着底下的人有条不紊地贯彻执行他的吩咐,自己则是看着靴尖一言不发。宋越也没有说话,因为说不得。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其然听了干着急,几次看向宋越,袍袖上的绣线都要被他抠烂了。
  此时的大殿里,大约分了三种人,一种是徐党,正在卖力地演出。第二种是支持太子的人,可是这些人大多已被提醒过,此时不便发声。第三种是骑墙派,对于太子会不会出事并不关心,只把这热闹的朝堂当一场戏看。
  因为第二和第三种人都不开口,只徐党都奏了五六人了,还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太子说话。
  徐党的御史和给事中们按顺序粉墨登场,一个比一个唱得好。朱瑞的脸色越难看,他们仿佛就得到了越大的夸奖,因而更加卖力。
  到了最后压轴的那位,看着前面的人都已经光荣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自己更是不能落下,于是更改目标,不参顾汝了,而是直接参劾太子朱祤洛。
  他道:“太子殿下纵容外戚,德行有失,未免天下百姓嘲笑我大明太子不忠不孝,无情无义,太子殿下已不适合再居东宫储君之位。”
  朱瑞皱着眉头,瞥了眼立在阶下的儿子,又看向那御史,“你说什么?”
  那御史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陛下,微臣冒死谏言,太子当废啊!”
  这时,朝下立刻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之声。掌印太监黄珩大喊了一声“肃静”。
  朱瑞没有发话,他在等。
  等着看有多少人会站出来替朱祤洛说话。
  出乎他意料的是,已是有人谏言要废太子了,也并没有人站出来。他不得不问了一句,“其他人有什么话说?”
  这时,有人站了起来,待他张口一听,却是附议要废太子的,而不是替朱祤洛求情的。见此情急,朱瑞都有些糊涂了。
  阶下站了这么多大员,那么多御史给事中,竟没有一个人肯维护他的儿子?结党逼宫,党在哪儿?莫不是就顾汝一个?
  这般想着,他又看了看阶下站着的儿子朱祤洛。朱祤洛的双手微微有些发抖,眼睛里还有些红丝,显然是昨夜没有睡好。如此看来,倒是有些可怜。
  接着,又有人站出来要发言,这时朱瑞心里已开始有些纠结,倒希望他是为朱祤洛求情的了。结果还是并没有如他所想。
  这时,宋越给赵其然使了个眼色,赵其然终于出了口气,立刻转身又给一个御史使了眼色。那御史收到讯号后,便站起来发言:
  “陛下,微臣以为,太子殿下尚年幼……”
  朱瑞终于等到一个为儿子说话的,正打算仔细听,那人却是简单只说了“太子年幼,犯错也是正常”这么个理由,就又归位了。
  这一番求情,不痛不痒,完全不敌徐党疾风骤雨似的攻击。
  可这正是宋越想要的效果。朱瑞原本盛怒,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已经产生了疑心,如果今天满朝都是为朱祤洛求情的,那他的火气势必会更大。等他看场面上竟没什么人替朱求情,火气就会慢慢降下来,会转为困惑,甚至会有些可怜自己的儿子。
  而所有人都不为朱祤洛发言是不现实的,这样会显得太过刻意,只有让一两个御史不痛不痒地发言,才能彻底打消朱瑞心头的疑虑,让他相信朱祤洛并未结党。
  只是这样还不够,没有人为朱祤洛求情,导致了场上局势一边倒,几乎满朝都是废太子的谏言。这样下去,朱瑞哪怕已经不疑心朱祤洛,也会迫于局势,不得不做出一个让百官满意的决策,那就是——废太子。
  接下来,就要看青辰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问你们想看剧情还是感情,都说想看剧情,结果一写剧情就木有人留言,我好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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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眼下朝堂上的局势, 既在徐延的意料之中,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在他意料之中,是他猜到宋越也许会插手干预此事, 不会让他的计划顺利进行。在他意料之外, 是他没有想到宋越“干预”的方式,竟是“袖手旁观”, 选择了集体一言不发。
  徐延不由扯了扯嘴角,还真是难为这些“太子.党”了。求情不行, 会加深朱瑞对朱祤洛结党营私的误解, 不求情也不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朱祤洛被冠上逼宫谋逆的罪名。
  对他们来说,倒是两难。
  此时的场上, 也有不少徐党看出了宋越等人的“为难和窘迫”, 不由在心中暗暗为他们的首辅大人的高明计谋击掌叫绝。
  龙椅上的朱瑞没有出声,他又等了一会儿,想等下一个为太子求情的人站出来。对于眼前一边倒的局势, 满朝请求他废掉自己儿子太子位的场面, 他开始有了一种被强迫之感,心里不是那么舒服。
  可比起这一点不舒服, 在他心里占据了更大部分不舒服的, 还是这一次的逼宫。他不知道朱祤洛是不是真的有谋逆篡位之心,比起明着来的徐党,他更痛恨背地里暗暗谋划的人,未知和不可掌控会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今日朝堂上的局势照此发展下去, 迫于群臣的谏言和他自己内心的猜疑,他很有可能会在散朝前颁下一道圣旨——废黜太子。可究竟会不会下那个决定,现阶段的朱瑞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心还在摇摆。
  他看了儿子朱祤洛一眼,朱祤洛带着稚气的脸上满是紧张之色,眼睛不时地会眨两下。朱瑞知道,那是他打小紧张时就有的习惯。
  可这紧张是因为什么呢?
  是担心蒙受冤屈?还是害怕罪有应得?
  思量了一会,朱瑞又问:“其他人,可还有话说?”
  “皇上,臣有本奏。”
  青辰微垂着头,自队列中站了出来。
  奉天殿内,灯火辉煌,烛光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纤瘦的身影。天子垂目,只见他亲手挖掘的人才神色恭谨,从容端凝,两道目光依然清澈温和,却透着坚定。
  说起来,她穿绯袍的样子,他还是头一回看见。
  “准奏。”朱瑞抬了抬手,很快应道。
  对于沈青辰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心里既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
  她是大明官场的新秀,为他献过奇策,为大明赢过两万匹战马。她有无双的才智,扎实勤恳的态度,细致敏锐的心思,还曾得过他一句“只要你不让朕失望,朕也不会让你失望”的许诺。
  这是她第一次上朝,第一次站在金銮殿里发言。她会说什么?会为朱祤洛求情吗?
  “自入东宫辅助太子进学以来,微臣未能尽职尽责,好好辅佐太子,亦唯恐今后无法胜任太子师一职。故而在此特向皇上请罪,恳请皇上免去微臣詹事府少詹事一职,另选贤能任之。”
  话音落,堂内一时鸦雀无声,阶下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朱瑞听完也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站出来,是要替太子求情的,却没想到,她竟然是引咎请辞……她难道是担心东宫失火殃及池鱼?
  朱瑞看着她,没有说话,因为心情有一些复杂。面对这个清俊温润的人,这颗他亲手挖掘的沧海遗珠,他对她是有特殊的情感的。
  那种情感有一点复杂,无法用一个词说几个词描绘清楚。但他很清楚,在描绘它的词汇中,有一个是毋庸置疑的,它叫作信任。
  他对她是绝对信任的。
  她是他亲自提拔的人才,短短几个月,便以飞快的速度从一个没有品级的庶常升为正四品的少詹事。对于她来说,他对她有知遇之恩,她又深得他的信任,她必然应该是更希望他这个皇帝继续稳坐江山,又怎么可能帮着别人逼宫呢。
  况且,她才到东宫,时日尚短,谋逆这么大的事,以顾汝沉稳谨慎的性格,定是不可能与一个还无法辨别忠心的她商量的。
  所以,逼宫一事一定与她无关,她一定是无辜的。
  她根本不用担心会因此事而连坐。
  就在朱瑞蹙眉深思的时候,堂上的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列队于奉天殿的官员们对于这个刚到东宫任太子师,此刻最应该为太子说话却急于与太子撇清关系、划清界限的人,心里各有各的看法。
  宋越与赵其然早知道青辰会这样做,此刻只静观其变,一言不发。
  而其他有心维护太子的人却并不知内里乾坤,此刻就像是小寡妇看花轿,只能干着急。
  他们原以为她站出来是要施以援手的,却没想到她竟是来落井下石的。平步青云的背后是如此爱惜羽翼、薄情寡义,着实是可恨,令人不齿。
  青辰的发言惊到的不仅是维护太子的人,就连在场的很多徐党都不禁怀疑,这可怜的朱祤洛的身边,真的是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了。
  听到场上的议论声渐起,掌印太监黄珩不得已又喊了声:“朝堂之上,不得私下议论,肃静。”
  而此时此刻的朱祤洛,就像是遭遇了一场晴天霹雳。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面对满场废黜太子的言论,他本来就又惊又怕,心中怀的最后一丝希望,是他足智多谋的沈师傅可以站出来为他求情。
  可他没有想到,他苦等多时等来的,并不是正义温暖的捍卫之言,而是冰冷疏离的请辞宣告。
  在她为他解赛马之围时,他问过她“如果有人让你去辅佐其他的皇子,你可不可以不要答应”。昨天,他又问她:“沈师傅,你答应过我,会一直留在我身边的……我没有其他人可以相信了。”
  那会她的回答是:“殿下放心,臣定当信守承诺。”
  然而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要弃他而去。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朱祤洛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看着沈青辰的眼眶里,已是隐隐泛起泪光。
  他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竟被人当众背叛和抛弃,当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一点,早在青辰的预料之中。
  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样的哀痛和眼泪是装不出来的,他的种种被青辰“背叛”所引发出来的情绪,会尽数落在朱瑞的眼里。这样,朱瑞就会彻底相信,他没有党羽,甚至连最亲近的老师都背叛了他。
  龙椅上,天子朱瑞长长叹了口气。
  看着朱瑞叹气的模样,青辰知道,她在宋越帮助下想的这个计谋,奏效了。
  此前一直无人为太子发声,朱瑞对于逼宫一事的火气已是渐消。等到她请辞的时候,他看到朱祤洛脸上的落寞和泪水,就会转为同情朱祤洛,与此同时疑心与火气也便全消了。
  只有打消了他心里的疑虑,她的计划才算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就要看她接下来说的这番话了。
  “皇上,微臣还有一事启奏。”
  朱瑞看着她,沉吟片刻后道:“说吧。”
  “微臣素喜研习《周易》,对那血绘的图案,微臣细想之下,却是有不同见解,不知当讲不当讲。”
  血绘的图案?正是他当初怒气的来源。朱瑞眉头一挑,“讲。”
  “是。”青辰应罢,叙叙道,“各位都知道,我大明国号,乃是取自《周易》中的‘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六爻皆阳,乃称“大明”,大明指的便是“日”,象征着天道运行。而乾卦六爻,初爻为始,上爻为终,由坤阳息至乾,由乾阴息至坤,再加上六爻统阳,是为‘大明始终’。开国时,太.祖皇帝定国号‘大明’,取‘大明始终’之意,乃是希望我大明像天上的太阳一般,永放光明,万代永昌。”
  “所以,微臣以为,在那血绘的图案中的‘日’字,即是指的大明,而日下之‘太’字,却并非太子。”停了一下,青辰才继续道,“而应该我大明的开国元首——太.祖皇帝。这副图案,描绘的是我大明开国之景,此图出现在了今时今日,便预示着我大明国运昌盛,如开国时一样历经百年而不衰。只有这样,才能符合《周易》中‘大明始终’的之意。”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却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势,只因句句有理,字字珠玑。
  朱瑞整个人都怔住了。
  青辰继续道:“当年太.祖皇帝开疆扩土之时,在战乱中负了伤,与将士们走散,在山林中迷失。因伤势不轻,太.祖皇帝曾三日未能进食,饥肠辘辘,幸而后来碰到了一只羊,以羊血解渴充饥,才得意续命,才有了我大明的万年基业。今日那那绘制图案的羊血,正是救了太.祖皇帝的羊血,于大明开国有功!”
  “皇上圣明。”青辰微低下头,恳切道,“若是硬将此图解读为太子逼宫,岂非有违天意,有违太.祖皇帝取国号自‘大明始终’的初衷?”
  “臣,恳请皇上三思。”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大明国号的由来,众说纷纭,没有一本正史可以印证,不过我还是最相信青辰说的这种。
  因为古代帝王还满喜欢在周易里找名字的,比如贞观啦,咸亨啦,还有元朝来自‘大哉乾元’……


第108章
  青辰说完话后, 在场官员又是面面相觑。
  至此官场上的老油条们才明白,沈青辰不是不为太子说话,不是撇清关系,而是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
  今天这场朝会, 大家在意的只是朱瑞有多动怒, 太子会不会废。对于图案的问题, 不论是支持太子的人还是徐党,大家对它都已无心参详。因为那图案太形象,再加上羊血, 除了“太子逼宫”以外,几乎不可能有其他的解读。
  而且,顾府管家已招供, 那图显然是人为, 朱瑞的猜疑心已被勾起,图案是否天意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他们没想到, 竟然有人对那图案有了全新的解读, 愣是把一个不吉之照说成了是大明始终,万代恒昌。
  面对满朝烈火烹油般废黜太子的言论,她却给人一种冰凝水静之感,沉着, 有条不紊,带领大家集体回头看,看大家已经默认且忽视了的朱瑞怒火的源头。
  对于这个源头, 她的诠释比起不详、太子逼宫等让人心里不舒服的言论来说,显然更能让朱瑞乐于接受。因为历朝历代,不论哪个皇帝都好,必然都不愿意在自己任期内接到所谓上天的“告诫申饬”,不管它是真是假,半真半假。在这种事情上,天下人是不管真假的,哪怕是假的,传的多了,也会变成真的,这就会让尤爱面子的朱瑞无法接受。
  此时,不甘心的徐党又站出来道:“皇上,那顾府管家已然招供,此事乃是顾汝授意其所为,并非天意。”
  青辰却是不紧不慢回道:“便是人为,那必也是上天授命于人手而为之。顾汝也罢、顾府的管家也罢,都有可能是被上天授命之人。我大明安定兴盛,所以才有了天降吉兆,既是天意,关键便并不在何人所为,而在此寓意对我大明乃是吉祥之意。”
  徐延的阴谋是由高往低走的,先假借天意博取眼球,然后再拉低至人为,试图以阴谋论的方式来构陷太子和顾汝。
  而沈青辰却恰恰相反,她把人为又拉回到了天意的高度,将一切所为的最终解释都归结于天意。而她所解读的天意,是大吉。
  在场众人竟是又一次哑口无言,只不由叹服好一招釜底抽薪、正本清源,着实高明。
  皇帝朱瑞听罢,脸上已是立刻乌云散尽,声音也比此前洪亮高亢了一些,“朕以为你说的有理。有理!”
  比起不好的传闻,当然是大吉之兆更令人高兴,现在已经有人为他编了一段美好的故事,他只要认了便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呢。
  “这……”那位站出来的徐党想说些什么,却是又说不出口,终是站回了队列中。
  大明国运昌盛,所以才有了天将吉兆,如果他要否认天意,硬归咎于人为,那岂不是等于是否认了大明的安定兴盛,否认了天子的英明和首辅大人对社稷的卓著功勋。
  所以,沈青辰的话不容反驳。
  朱瑞的面容已是由紧绷变为舒缓,今日的情景真是让他大感意外,没想到困扰他的事情竟突然间都拨云见日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愈发感到满意和欣慰,只道她果然不愧是他欣赏的人才,博闻强识,冷静沉着,总是能带给他惊喜。
  朱瑞心情好了,一时便觉得端坐在龙椅上也够久了,他都有些累了。累了,也就懒得再听。往常这个时候,他要么还在妃子的软玉温香中躺着,要么就是在细嚼慢咽享用御膳,惬意悠闲好不自在,哪里顾得上什么早朝。
  他看了一眼殿外,天色还早。今日又是个阴天,外面灰蒙蒙的。
  这么冷的天,这会子要是回寝殿,说不定还可以睡个回笼觉,或是召个妃子来缠绵一番……
  打定了主意,朱瑞便道:“即是天意,众位便也不必多说了。朕以为,你们都误会太子了。他向来乖巧,是朕的好儿子。这事就算了吧。……沈爱卿方才说自己才能不济,无法好好辅导太子,依朕看,你是自谦了。朕以为你到东宫的时日尚短,还未能好好发挥你的才学,便再任一段时间,看看再说吧。”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请辞,本来就只为使朱瑞相信太子,青辰其实并不想真的离开东宫。现在朱瑞这么说,她自然也就应了下来,“微臣遵旨。”
  “好了,退朝吧。”
  徐党以首辅马首是瞻,见此情景,都纷纷看向徐延,却不见他们的首辅有任何行动。
  焦急之下,有人站了出来,又强调那顾府管家已然招供,顾汝有不臣之心。朱瑞却是已懒得理,只挥了挥袖子表示不想再听,径自起身离开了大殿。
  看着皇帝陛下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徐延却是仍然没有动作,一张脸凝着,一言不发。
  没有用的,场上局势已定,多说也是徒劳。
  他心中唯一存疑的变数,果然导致了乾坤逆转。他耗费数月苦心绸缪,今日一个朝会便让美梦化为了泡影,可谓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个沈青辰,果然是比他想的还要聪明。她与宋越联手,一招以退为进,再一招釜底抽薪,真是上演了好一出精彩的大戏。
  是他轻敌了。
  待朱瑞离开后,众臣子也依序退朝。经过沈青辰身边的时候,徐延略停了一下,歪着脑袋看着她,“沈大人今日这番言论,精彩至极。不愧是宋阁老的得意门生啊。”
  青辰看着他,不卑不亢道:“徐阁老过奖了,下官才疏学浅,只方才一时冲动,在皇上与阁老面前逞才卖技了,还望阁老海涵。”
  徐延嘴角微微一扯,负起手,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金銮殿。
  ……
  回到礼部,赵其然立刻凑到宋越身边,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的青辰真是玲珑剔透啊,这下徐延那老狐狸要气死了,辛苦设了这么个局,到头来却是扑了个空。解气,真解气。这么久了,我还没见过那老狐狸这副有口难言的样子,想想就让人通体舒畅。”
  两人边说边上了回廊。宋越没有答话,也不像他那么满心舒爽,只是边走边专注地思考着什么。
  “你这人总是这样,有问题的时候不说话,现在问题解决完了也不说话。得了一个这么好的门生,就算是为了青辰,你也该高兴高兴啊。”赵其然四下看了一眼,见没有其他官员走在他们身边,道,“我看这样,今晚咱们一起到棋盘街喝点小酒,庆祝庆祝。”
  “其然,你不觉得今日这场面有些奇怪吗?”到了官署外,宋越停下来,站定了看着他道。
  赵其然蹙了蹙眉,“哪里怪了?局势先是向他们一边倒,等青辰站出来了,局势便发生了惊天的大逆转,彻底向我们这边倒。多精彩啊,看的我是热血沸腾,一点也不怪啊?”
  “今日的徐延,太过安静了。”
  “咱们的沈大人博闻强识、舌灿莲花,他自然无话可说了。”
  “那不是徐延的性格。”宋越看向他,引导道,“你想,他布下这么大的局,岂会这般轻易罢休。”
  “不罢休他又能如何。”赵其然推开门,大大咧咧地先跨进屋里,“咱们的沈大人棋高一着,他技不如人败下阵来,当然只能伏首认栽。你是不是想多了?”
  宋越没有再说话,只是沉下心来,静静去揣摩徐延的心理。
  徐延个性强势,乾纲独断,不是个轻易言败的人。而且,徐党都在看着他呢。
  徐党的队伍那么大,有那么多人聚集到徐延身边,除了他有权势,还因为他擅权谋。他是徐党的核心与表率,是大伞下所有人的主心骨,若是这么轻易就被一个才升了四品的新晋官员打败,是不好向徐党众人交待的。为了继续羁縻人心,带好队伍,他势必会千方百计使自己的目的达成。
  今日他在堂上一言不发,确实是因为被青辰打得落花流水,但那不代表他就无力回天了。在朝堂上达不成的,他可以转由在朝堂下达成。
  赵其然听了这一番解释,抿了抿嘴道:“你是说,那老狐狸接下来可能还会有其他动作?”
  宋越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是他会如何做。”
  “可是皇上已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这一切都是天意,太子是无辜的。君无戏言啊。”
  “你先回去吧。”宋越道,“我再想想。”
  “好!那你好好想,我可猜不透那老狐狸想干什么。”
  赵其然才走到门口,却是被宋越叫住了,他回过头来,“这么快就想到了?”
  宋越摇了摇头,“还没有,只是觉得有一点不放心。这样,你去趟镇抚司,帮我把陆慎云请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趁陆慎云没来之前,他也便再仔细斟酌思量一番。
  “好。”
  ……
  就在宋越与赵其然说话的时候,另一头的内阁值房,徐延也唤了自己的亲信来,交办一些事情。
  比起还猜不透对方心思的宋越,徐延对于自己要做的事了然于心,于是命令下得也准确且迅速,“两件事。第一,去镇抚司把陆慎云叫来这里,就说近日京城周边蟊贼作乱,我有些巡防的事要问问他。第二,让锦衣卫里咱们的人进诏狱去……快去。”
  这位亲信领了命,立刻便往北镇抚司衙门飞奔而去。一路上冷风嗖嗖,吹得他直打哆嗦,到了镇抚司门前时,鼻下已是挂了一道清涕。
  而与此同时,赵其然才刚走出礼部,且在廊上又碰到两个心学门人。三人见面,却是又将青辰夸了一番,赵其然心中兴奋犹在,自然也参与了几句,又耽搁了点时间。
  此时,陆慎云也刚回到镇抚司衙门。
  他今日也参加了早朝,可算是亲眼目睹了心上人的无双才智。从奉天殿回来的路上,他满脑子里都是青辰在大殿上娓娓道来、仗义执言的模样,心里对她的执念却是又增添了几分。回到了衙门里,他也没跟什么人说话,径自到了后堂,就在孤坐沉吟,情思纠缠间,便听有人报徐延的人来请他过去。
  “京城巡防的事?”对于徐延要见他的理由,陆慎云心下有些疑惑。
  今日轰动朝堂的明明是太子的事,徐延与这件事有着紧密的利害关联,怎么会不关心这事,反倒还有心思去想什么蟊贼?
  那亲信解释道:“是这样的。徐阁老说,皇上前日曾过问此事,恐在天兆事毕后又想起且追问,这才想与陆大人您相商。”
  陆慎云沉吟片刻,心想去趟内阁值房倒也不防事,只过去看看徐延葫芦里卖什么药也好,便点了点头道:“知道了。这便过去。”
  他抓起了才脱去的披风,系好了,便出了门。
  两刻钟后,赵其然才红着鼻子姗姗来迟,陆慎云却是早已不在衙门里,两人在路上也没有碰上。
  副指挥使黄瑜接待了他,奉了盏茶,问他找陆慎云有什么事,又问自己是否可以代劳。赵其然摇摇头。他只知道宋越找陆慎云有事,却不知道是什么事。
  “陆大人去哪儿了?”
  “巧的很。”黄瑜道,“徐阁老也在寻他,比您就早了那么半步。”
  听到这里,赵其然隐隐有些不安起来,只想着得早点回去告诉宋越,于是与黄瑜寒暄了两句,便匆匆地告了辞。
  他呼哧呼哧地来,又呼哧呼哧地往回赶,挥挥衣袖,啥也没给宋越带回去。
  ……
  与此同时,散了朝后的青辰却是到了东宫。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她要请辞,在这件事上,她对朱祤洛有些愧疚。
  慈庆宫内,地龙烧得很暖,一角还隔着铜盆炭火。
  朱祤洛坐在太师椅上,扶手上还挂着他昨日怕冷裹着的薄被。
  “太子殿下恕罪,微臣今日在朝堂上请辞……”
  “沈师傅。”朱祤洛没有让她说完,一双密睫覆盖的俊目望着她,“本宫只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想离开本宫?”
  看着眼前又恢复到从前那般淡漠、不愿与人交心的少年,青辰肯定道:“当然不是。”
  “你愿意一直留在本宫身边?”
  “微臣身为殿下的老师,自然会一直陪在殿下的身边,常伴相随。”
  少年储君看着她,然后霍地站了起来,上前一步,竟是打侧面抱住了青辰的腰。
  “沈师傅,今天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好害怕,不要走……”他的脸抵在她的肩膀上,眼中有泪光在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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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沈青辰惊了一下, 忙推开他的手,退了半步,“殿下……旁人见了不好。”
  身着四爪黄龙袍的储君微微一滞,只觉鼻尖还是她身上的余香,双手下她腰间的触感也异常纤细而柔软。他心头诧异了一下, 却是没想到, 眼前这个才智无双而又清隽温润的人, 是个女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幽直地望向她,“我知道。”
  “今日朝堂发生了太多事, 臣没有事先告诉殿下,是臣不好。”她把他搀到椅子上坐下,“殿下坐着歇会吧。”
  朱祤洛微仰着头, 看着大他近十岁的老师, 一时心中萌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复杂,有信任, 有依赖, 有崇敬,有仰慕,有不舍……甚至是,有一点喜欢。
  教过他的老师年纪大都不小, 都是在翰林熬了十几年的人。他们恭敬而严谨,总是不苟言笑地让他学这些学那,背这背那, 他虽不讨厌这些人,却对他们也称不上有好感。
  而眼前的沈师傅,却与他们完全不同。他从来也没想过,他有一天竟会喜欢自己的老师。
  有她在身边,他的心里便觉得安定、舒服。她一旦要是离开,他的心里就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喜悦也好,安宁也好,就会从这被挖开的洞口迅速出逃。
  上一次与察合台汗国赛马,是她为他赢下了光彩与赞誉。今天在朝堂上,如果不是她,此时此刻的他亦不知还能否站在这慈庆宫里。
  沉吟后的朱祤洛看了看青辰,唤了声:“沈师傅……”
  青辰微笑着看他,“殿下有何吩咐?”
  朱祤洛摇摇头。他只是有个心愿。
  如果有一天他登顶皇位,他必要让她官居一品,位极人臣,受千万人的稽颡膜拜!
  ……
  赵其然匆忙回到礼部,见到宋越时还上气不接下气的,“去晚了一步。”
  宋越刚在处理一份紧急的公务,这会搁下笔看着他,“陆慎云呢?”
  “去了内阁值房,让徐延叫去了。”赵其然道,“我担心跟你猜测的有关,这不才赶着回来告诉你。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宋越想了想,站起来,“我去内阁值房……罢了,来不及了,我亲自去趟镇抚司。黄瑜可在?”
  “在的。那我呢?我去告诉青辰?”
  宋越摇了摇头,“她这会应该在东宫,想必与太子还有些话要说。你随我去镇抚司吧,先看看再说。”
  现在不知道徐延到底想做什么,告诉她也是让她白担心。这几天她已经够累的了,刚刚又才经历了朝堂上的风云激荡,才喘了口气。这些事,还是让他来处理吧。
  两人没有耽搁,很快又到了镇抚司衙门。
  黄瑜见赵其然又来了,这回连次辅宋越也跟着来了,心中纳闷之余,只道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他们这小庙竟吸引了这么多尊大佛。
  黄瑜将两人引进了衙门,才想吩咐人奉茶,便让宋越阻止了,“黄大人不必客气,今日我们前来,是有事想请托大人。”
  今日朝堂上,虽太子逼宫的罪名没有坐实,朱瑞也乐于按青辰给他指的路,将一切归结于天意。但朝散得匆忙,关于顾家如何处置的问题,天子尚未开金口下旨。所以顾汝和那顾府管家还关在诏狱里。
  徐延的阴谋是由构陷顾家开始的,后面他再想使什么计,只怕也绕不开顾家。
  “拜托黄大人,”宋越开门见山道,“劳烦将顾汝和那管家看好,只寻两个黄大人信的过人看着,不要再让旁人接近他们。”
  “阁老的意思……是让我们保护他们的安全,不让外人与他们通了气?”
  宋越点点头,“锦衣卫的事本不归内阁管,不情之请,还望黄大人见谅。一会儿是陆大人要是回来了,也烦请再向他转述一下。”
  这件事,他本来是想直接跟陆慎云说的。陆慎云是个明白人,这么多年身为皇帝近卫,虽然看着冷漠严苛,不近人情,但在面对徐党时,他一向是泾渭分明,刚正不阿的。况且,他还喜欢青辰。
  于公于私,他一定不会看着徐延的奸计得逞。
  可惜他们来晚了一些,陆慎云被徐延叫走了。不管徐延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等不及陆慎云了,只好来找黄瑜。只希望在他们来之前,什么也都还没有发生。
  “阁老客气了。”黄瑜道,“小事一桩,再加上这本来就是锦衣卫的职责。陆大人回来后,我也会告诉他的。”
  “多谢。”宋越点了点头。
  虽是已交待好了,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又拜托黄瑜请个人到诏狱看一眼。过了一会儿,查看的人来回复,说是顾府的两个人在诏狱里都还安好,也没有什么异常。
  “阁老放心吧。”黄瑜微微一笑道,“锦衣卫虽不如内阁是枢密之地,但到底也没有人敢乱来的。”
  宋越向他道了谢,没有再说其他,然后便告了辞,与赵其然一起离开了镇抚司衙门。
  *
  与此同时,徐斯临正坐在工部观政的号房内。
  这个号房本来是属于沈青辰、顾少恒和他三个人的。现在沈青辰升了职,顾少恒又因天兆一事被禁足于顾府之内,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原本那两人都在的时候,屋里还显得挺热闹的,顾少恒会故意与青辰亲近,冷落或是刺激他。彼时的他多少是有些不痛快的,也有点羡慕顾少恒可以如此自然地与青辰相处。
  现在,两位同窗的桌案已空,音容笑貌也都有些淡了,就只有他自己,好像还是一成不变。
  光线自窗户照进来,洒在他们的桌子上,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漂浮着。
  摇了摇头,徐斯临不再多想,只准备沉下心来处理观政事宜。桌上的几本书,是他让林陌帮着去集市上买的,与水利工事有关。,他原是不觉得这些书有什么有趣的,但青辰喜欢看这方面的书。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他也需要奋进了。
  他将几本书拎起来看了看,竟发现这些书里,还夹着一本与其他有些不大一样的书。
  只随意翻开这书,便看到一副图,里面的女人骑在男人的身上,男人的手摸着女人的乳/房,两人均是赤身裸.体……他倏地就合上了书,低骂了一声“混蛋”。
  林陌那小子,竟给他夹带了本春.宫图。
  冷静片刻,他皱了皱眉,又打开了那书,随手翻了几页,目光淡淡地扫过。这图册的每一页都绘得极为细致,背景繁复奢华,人物逼真生动,每一页竟都是不同的姿势……
  他吸了口气,抓起那本书,起身到铜盆碳火前,将那书一页页撕下来,扔进了火盆里。
  十几岁就看过的东西,几年过去了,这些看起来倒也没什么新鲜的。
  炭火烧得很旺,纸张很快就被点燃,一点点化成灰。
  凝望着眼前的火光,徐斯临的脑子里却是不由自主浮现出青辰的模样。一时画面交叠,春.宫图里的两人变成了他与青辰,他们在床榻亲吻、缠绵,他的心上人眼神迷离,身子酥软,在他强健的躯体下喘息不止……这般遐思,竟是霎时感到腿.间紧绷了起来,徐斯临狠狠地甩了下头。
  他喜欢她,竟是已到了想占有她,与她共赴巫山云.雨的地步了……
  *
  到了晚上,徐斯临应约到了撷芳楼,与林陌罗元浩等人吃酒。
  今日是林陌的生辰,林陌专门选了这楼里最隐秘奢华的一间包房,还召了支乐妓班子为为他们演奏助兴。
  徐斯临原是不想来的,自从喜欢上青辰,他就不爱到这些脂粉气重的地方来了,只是架不住林陌的再三邀请。林陌的一句“还是不是兄弟”他很不爱听,那么罕见的田黄鸡血砚他都送他了,不是兄弟是什么,于是回了一句“说的什么狗屁话”。
  酒过三旬之后,大家都喝得面红耳赤的。因席上大多是世家勋贵或高官子弟,大家便开始聊起了朝廷野史和宫闱密事,徐斯临听得多了,也便觉得无趣,只听着没怎么说话。
  乐妓班子的姑娘们被唤到了他们的身边,伺候他们,陪他们喝酒,只留了一个继续弹奏琵琶。
  伺候徐斯临的姑娘颇有几分容貌,身段也很是玲珑,大冷的天只穿了身薄纱,薄纱之下是颇为鼓胀的胸脯。
  伺候人本来就是她们的本分,伺候像他们这样的贵公子,更是她们梦寐以求的。再加上徐斯临生得又俊朗不凡,在那身华贵的袍服下,必然是一副年轻而壮硕的肌体,只肖想想,便能让人悸动万分。
  所以,为他倒酒的时候,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让自己的身子擦过他,望着他时,眼神也带着几分暧昧与勾引。
  对于身边人所为,徐斯临却是显得丝毫不为所动。
  这样的场面,他早已是驾轻就熟,见得多了。每每有女子知道他的身份,又看到他的长相,总是会迫不及待地要献上自己的身子。但他却不是个随便的人。虽然曾无数次出入这样的场所,到底没有在这种地方要过什么女子……除了有一次,他喝醉了,有个女子用嘴……
  止住回忆,徐斯临端起酒杯,灌了自己一大口。
  后来,大家说着说着,竟是提到了沈青辰。对于这位飞速高升,再三惊艳众人的沈大人,大家的兴趣看起来都很浓厚。
  “那沈青辰倒是生了副好容貌,也不知道那绯色官袍下的身子……”吏部左侍郎的儿子颇好男风,话还没说完,却是被徐斯临猛然间扔过来的一支筷子打了嘴。
  “徐兄……”
  “闭上你的狗嘴,不许提她。”
  对于这打小玩到大的同伴,他没有丝毫的客气与克制,只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脑子里理智的弦仿佛已是绷断了。
  那人捂着发疼的嘴,一脸茫然道:“为何……”
  “臭。”
  林陌自是知道他对沈青辰有好感,于是忙打圆场,劝大家喝酒。
  见徐斯临生了气,他身边的姑娘忙端了杯酒递给他,又将胸脯贴到他手臂上,娇滴滴道:“贵客消气,奴家陪贵客喝酒。”
  一直爱搭不理的徐斯临终于看向他,却是对她说了句,“出去。”
  那姑娘愣了一下,然后便见他从腰间扯下自己的钱袋,丢她到怀里,“都给你,离我远点。”
  他的脸微微泛着红,俊逸的眉眼透着一丝淡漠,漆黑的眸子毫无温度。
  林陌见场面有些尴尬,忙道:“老大,你要是不满意这个,不如换一个……”
  “不必了。”
  眼前的酒壶里还装着二两酒,徐斯临却是拎起酒壶,仰起头一口闷了,“兄弟们慢慢喝,我先走了。”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他径自起身离了席。
  *
  回到徐府门口时,空中开始飘起了小雪。
  酒劲慢慢上来了,他扶着影壁微微喘了口气,头有些重,心里也有点闷闷的,不太开心。
  说不上来的感觉。
  歇了一会儿,徐斯临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走向了沈谦所在的庭院。
  这些日子,他常去看他,沈谦伤势的逐渐好转,让他既高兴又有些烦闷。等伤势全好了,她便肯定也不会再来了。
  还没走到沈谦养伤的院子,徐斯临却是碰见了府里的管家。那管家道:“沈大人来了,这会还在他二叔的屋里。”
  这句话瞬间便让徐斯临感到狂喜。
  他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他想了整整一天的人,此时此刻就在他的家里。
  沈青辰今日是来看二叔,也正好想与徐斯临说些话,却是等了半天等不到他。
  这会沈谦已是睡着了,她正想回家,一推门,便看见了面色微红,一身酒气的徐斯临。他的喘息有些急促,微怔地伫立在她面前。
  “你回来了。”她淡淡道,“喝酒去了吗?”
  “嗯。什么时候来的?”
  “有些时辰了。”青辰合上了门,“这几日……二叔谢谢你了。”
  政务繁忙,她没有太多时间来看二叔,只托了林孝进派一个人过来伺候着,只是吃穿用度还是用的徐家的,道一声感谢实属应该。
  “要走了吗?”他有些不舍道。
  “嗯。”青辰想了想,又说,“原是准备要走的,有些晚了。但你既然回来了……我们能说会话吗?”
  “外面冷,到这边屋里来说吧。”
  “好。”
  青辰随着徐斯临进了一间客房,才进了门,却是被徐斯临一下按住双肩,将她抵到了墙上。
  屋里还没点灯,只淡淡的月光从窗子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青辰惊了一下,挣扎道:“你干什么!”
  他却是一下抽掉了她束发的簪子。
  月光下,她满头青丝如泼墨般流泻而下,覆住了瘦削的双肩。


第110章
  青辰怔了一下, 睁大了眼睛望着她,却是忘了自己还被他双臂环在其中。
  徐斯临顺势贴了上去,微垂着头,他的脸几乎贴着她的脸。
  她吸了口气,故意装作对自己的长发之姿不以为意的样子, 又去推他的手, “徐斯临, 你喝多了,放开我。”
  徐斯临却没有说话,只是喘着粗气, 眼神幽直地望着她。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已经贴上她,粗壮而有力的手臂扣着她的双肩,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月光下, 他棱角分明的俊脸微微泛着红, 密直的睫毛覆着漆黑的双眼,眉眼之间透着一丝不羁, 一点痞气, 让人觉得他有点坏,却是又同时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魅力。
  有那么一瞬间,青辰觉得仿佛被已经被他看穿了内心。他的双眼在从她的脸颊移动到她的发丝上时,会流露出一点点的柔情。
  青辰有些忐忑。他二话不说便拔掉了她的簪子, 是不是代表他知道了她的身份?又或是对她的身份重新起了疑心?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镇定道:“徐斯临,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喝了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有什么话,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这些日子以来,我以为你已经变得更成熟了,我不想我们的关系又倒退回我摔下酒馆楼梯的那天……”
  对于他如此近距离地贴着自己,她很不习惯,可她必须装成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好好地跟他说。二叔还在这里,在不知道徐延是否会报复她的情况下,她还得托他在二叔可以移动前照顾好他。她不能就此挣扎逃跑。
  “回不去啊。怎么可能回得去。”他终于开了口,几乎就在她唇边道,“我们已经更近了,我也不想回去。”
  屋里,夜色弥漫,他说话时像是带着几分醉意,又像是分外清醒。
  青辰别开了头,轻轻蹙了一下眉道,“你放开我,你我都是男人,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他盯着她的表情,不置可否,片刻后身子往后靠了一些,双臂却依然将她禁锢在怀里,“你方才说,有话跟我说,是什么话?”
  青辰微微松了口气,“我……我有点担心二叔。只是想麻烦你告诉府里的下人们,二叔的饮食只能经林家派来那人之手,不要假手他人。”在徐斯临回来前,她已经对林家派来那人嘱咐好了,所有膳食必须亲自侍奉。
  “你担心我对你二叔下毒?”
  “不是的。当然不是。”她不好向他解释她担心的其实就是他父亲徐延,于是只好道,“二叔的身子现在还虚,我怕旁人做的膳食,他吃不惯。”
  “好。我答应你。”他痛快道,“我绝不会让你二叔在我的眼皮底下出什么事的,他若是有什么不好了,你便拿我是问。”
  “谢谢你。”她停了一下,又道,“你能不能放开我,让我整理一下头发,这般披头散发的,太失礼了……而且,不早了,我想回去了。”
  才拜托他答应了她的请求,马上就提出要走,这样未免显得有些自私无情。可他这样抵着她,她很不习惯,有些局促不安。
  “青辰,”他却是道,声音有些低沉,“你知不知道,你是个美人。往日你总是束着头发,今日散下头发的样子,尤其迷人。”
  话音落,她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果然还是对她的性别起疑了吗?
  “徐斯临,你身上有脂粉的香气。今晚喝酒的时候,你的身边应该是有姑娘吧?”她故作镇定道,“你喝多了,是不是又把我当成女人了。可我是男人,那日在翰林院,我脱衣的时候就已经告诉过你了,你尽可以侮辱我,但我是男人……”
  没有等她说完,他就抿起嘴唇微微一笑,“你知不知道,连你的谎言我都觉得是那么动听。”他慢慢地靠近她,嘴唇与她的近在咫尺,声音低而沙哑,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诉说情话。
  她皱了皱眉,别开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喝多了,产生了幻觉。既是这样,今日也不必再说了,我要走了。”
  “还不承认吗?”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你敢当着我的面,现在再脱一次衣裳吗?你今日若是要脱,我绝不拦你。”
  “……”
  “不敢对不对?”他了然于心地勾了勾嘴角,“因为这屋里只有我们两个,而我喝了酒,身子很热……”
  听到这话,她却是愈发有些不安起来,“徐斯临,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你放开我。”她想要挣扎,却是被他按紧了双肩。
  “上次你抱我妹妹的时候,她就告诉我了。你是女人。”他说着,垂眸望着她的眼睛,“别再挣扎了啊……”
  她没有说话。他已经认定她是女人,想必她再解释也没有用了。今日这事发生得实在突然,她一点准备也没有。青辰的脑子飞速转动着,想着应对之策。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我已经知道了,怎么才能不让我说出去,该以什么样的条件来交换,或是怎么威胁?”他平静道,口气云淡风轻的,“都不用的。在我面前,你连威胁都没必要。”
  “因为我喜欢你。我比你,更不想让你出事。”
  他紧紧追随着她的,继续道:“你这么聪明,我对你的心,我不相信你察觉不到。你肯定知道的,我喜欢你,早就是非常非常的喜欢。”
  青辰依旧将头转到一边,不去看他,只是脑子里却不由浮现出他为她做过的所有的事。他为她闯城门,为她跳河,为她被爆竹炸伤了手,为她救出了二叔……在无声消逝的岁月中,不知不觉地,她欠他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他为了她做的这些事,她骗不了自己,那已然超出了同窗的情谊。他与她共同经历了那么多,她也骗不了自己,那早就超出了普通同窗之间会经历的,甚至是……比她和宋越共同经历的还要多。
  轻轻叹了一口气,青辰终是看向他,“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能不能坐下好好说。”
  “不能。”他斩钉截铁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认真道:“我长这么大,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今日在酒席上,我用筷子扔了吏部左侍郎儿子的嘴,只因他肖想你。可他与我是打小的玩伴。你闻到她脂粉味的那乐妓,我给了她我的钱袋,让她离我远一点。”
  “其实,有很多女人喜欢我,只是我都没有理她们。我虽然会去那些烟花之地,可我真的不是随便的人……我不想刻意做什么,我只是知道,我心里喜欢你,其他人我都看不见。林陌也说,我变了。”
  也许是酒劲慢慢上来了,说着说着,他的脑袋开始变得有些沉,喘息也渐渐加重。
  “你知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她跟顾少恒嬉笑怒骂,一步步高升。哪怕是与她偶遇一下,或是能够随便跟她多说两句话,他也能开心好几天。
  “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会尽我的全力对你好的。”
  月光淡淡的,透过窗子,洒到屋里的地面上,如一道银霜。
  对于他的表白,她不知该做什么回应才好。比起处理他的感情,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
  沉默片刻,青辰只道:“徐斯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点点头,“我什么都答应你。”
  “不要把我的身份告诉你爹。”如果她的身份暴露,徐延一定可以利用她伤害很多的人。
  现在她没有条件可以跟徐斯临交换,目前她唯一的胜算,就是他喜欢她。她必须先拖延着时间,去想其他的办法。
  “我答应你。”他想了想,点了下头。
  他原本是想跟父亲直说,让父亲来保她的。可他父亲毕竟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她大约是感到有些害怕,还没有做好心里准备。
  “真的吗?”
  “真的。”他说着,慢慢又凑近了她,“我向你保证,我做得到。”
  “谢谢……那,我要走了。”
  “别走。”他却是还不肯放她离开,“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看了什么书?”
  她皱了皱眉,“不知道。”
  “是林陌塞给我的,我都有几年没看了,是大多数男人都看过的那种书。”他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就是男人和女人……”
  听到他说这些,青辰的脸刷地就红了,“我不想听这些,我要走了。”
  大约是酒气惑乱了他的意识,他却是继续道:“这些没什么的,说不定我们的宋老师也看过……”
  她很快回到:“他跟你不一样!”
  “那是你不了解男人……”
  “好了,徐斯临……”
  青辰话还没有说完,却是突然感到他的脸向自己凑过来,温热的双唇贴住了她的唇角!


第111章
  就在他的唇擦到她嘴角的霎那, 他的气息也包裹了她,急促、温热,带着一些酒味。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合贴的袍服,在那袍服之下,隐约可见他两臂上强健的肌肉, 因为使了劲儿, 肌肉更加凸起。
  不同于与宋越接触时的紧张心跳, 面对徐斯临,青辰的心里却是有一点抵触与抗拒,甚至是有一点害怕……他毕竟年轻冲动, 毕竟是徐延的儿子,她不知道他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青辰狠狠地甩头与挣扎,肩头都挣得生疼了, 却只是避开他的唇, 逃不开他对她的桎梏。月光下,她满头乌丝不停摇动, 泛着柔亮的光泽。
  “徐斯临!”她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你放开我,疼!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被她这一吼,徐斯临才似乎被吼醒了,怔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间, 酒气上脑,他的行为好像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身体只是跟随着某种原始和本能的冲动, 恣意而为……
  趁他呆了一下卸劲的时候,青辰狠狠推开了他,然后利落地将头发束了起来,转身推门离开。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阵冷风灌进屋子,吹到徐斯临滚烫的身体上。
  他愣在原地,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嘴边还残余着她唇瓣的柔软触感。他摸了摸自己的唇,在混乱的意识中试图回忆刚才的情景,意识却是越发涣散,怎么也集中不了。
  呆立了一会儿,他竟是整个人倒了下去,醉的不省人事了。
  屋外,雪下得大了。青辰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寒冷的黑夜中。冷风呼呼地吹着,将隔扇吹得咿呀作响,自大敞的门框中灌进了屋里。
  徐斯临躺在地板上,袍角被风一下下揭起。
  雪满京城。
  *
  次日,沈青辰早起推开门,正准备为父亲做些早饭,却是看见隔壁院子里明湘在对他招手。
  很快,明湘端了一锅粥和几个包子过来,对她道:“青辰哥,昨夜很晚的时候,我还听到了你劈柴的声音,你是不是很晚都还没睡。”
  青辰点点头,“对不起明湘,我忘了时辰,吵到你们了。”
  昨夜心情复杂地回到家,她想烧些热水洗把脸,结果发现家里没有柴火了,于是便在夜里劈起了柴。因边想着徐斯临的举动,想着自己对他说的话,她不知不觉就劈了很久,几乎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夜里,她也没有睡好,几乎一夜无眠。
  徐延的阴谋,徐斯临的情意,二叔的伤势……种种事情纠缠与心,让她有些难以喘息。她与徐斯临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深,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复杂,她对他有感激,有歉意,有不得不利用他的愧疚……这些情绪剪不断,理还乱,终致一夜胡思难眠。
  “青辰哥,”明湘把粥和包子都搁到了桌上,笑着道,“这是我给你做的粥和包子。你昨夜那么晚才歇息,一定很累,正好我也没什么事,便帮你和老伯都做好了。你快趁热吃吧。”
  “谢谢你,明湘。”
  升职后,沈青辰趁明湘不在,曾多给了明湘父母一些银子,全当是房子的租银。他们都是朴实之人,起先还不肯收,在她的坚持下才收了。后来明湘知道了,非要将银子退还她,她故作生气,明湘才最终将银子收下了,却是对她更加地好。
  “青辰哥不要跟我客气,能认识青辰哥是我的福气。”
  看着她迎春花般的笑容,青辰有些不忍,一瞬间很想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只是眼下时辰不早了,她还得上值,一时半会恐怕说不清楚,于是决定等晚上回来,便跟明湘坦白。
  哪怕是有身份暴露的危险,她也不想再瞒着这个善良的姑娘了。
  她这个半男不女,头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搬家的人,不能再耽搁了一个纯洁美好的姑娘。
  *
  沈青辰一早回到朝中,先去了詹事府。沿途与她擦身而过的官员中,有很多人都对露出她崇拜和艳羡的目光。
  昨日早朝上她的精彩言说,已是一夜之间传遍了朝野。“大明始终,万代恒昌”几个字,已是成了大家热议的字眼。之前的事迹就更不用说了。
  青辰在詹事府内忙了一会儿后,便有其他官员也陆续到了。
  跟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噩耗。
  宁远侯顾家,昨夜被抄家了!
  “听说顾汝之子顾少恒是沈大人的同窗好友,大人还是节哀……”
  乍听此消息,青辰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明明昨日早朝上……怎的又生了如此突变!揪住那两个谈论之人一问,她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
  昨天夜里,就在她与徐斯临纠缠之际,诏狱里的顾府管家死了。
  他的死相极其不堪,乃是开膛破肚,死无全尸。
  锦衣卫向内阁呈报的死因是自尽,牢门紧锁着,也无人出入,没有他杀的可能。七十岁的老管家用不知哪里来的匕首切开了腹部,任自己的五脏六腑坦露在大家面前,一头斑白的发被彻底染成了血红。
  在他的尸体身边,书着血写的几行字:草民不敢负皇恩,故自刑以向天赎罪,顾有不臣之心。
  死,本来就是一种极端的自证与诉说,更何况是把腹部剖开了,让大家看到他的心。
  事发时,陆慎云不在镇抚司里,被徐延以皇帝的名义支去了京郊,查访作乱的蟊贼。这些蟊贼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是被首辅大人安上了一个让人不敢怠慢的名字——白莲教。他还告诉陆慎云,有探子报,这次白莲教的首领就在其中。
  自开国时,□□.皇帝便曾数次讨伐白莲教,曾言它令“愚民误中妖术,不解偈言之妄诞……妖言既行,凶谋遂逞,焚荡城郭,杀戮士夫,荼毒生灵,无端万状”,更是以峻法严刑治理白莲教,但一直未能彻底清剿。
  到了朱瑞这一任皇帝时,白莲教起义频繁,缕缕传播不利于其统治的言论,明目张胆地挑战皇家的权威。甚至,有的教徒还在边关通敌,充当卖国奸细。朱瑞对他们很是痛恨。
  所以,自内阁值房出来后,陆慎云便带了队人马离了京,查访白莲教首领去了。
  昨夜在内阁当值的,正是首辅徐延。他收到了锦衣卫传来的消息后,便丝毫没有怠慢,连夜请见了朱瑞。君臣二人密聊了半个时辰,然后便有一道圣旨从乾清宫传了出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珩立刻携着圣旨去了镇抚司衙门,在没有通知陆慎云和黄瑜的情况下,让一个千户带着人马,抄了顾少恒的家。
  与此同时,顾汝的爵位也被削去了,被关入死牢等待秋后处斩。而顾家男丁则一律被革职充军,女眷被贬为庶人……
  青辰记得,昨晚下了雪,飘了一夜。夜里也很冷,她睡不着,能清楚地感觉到寒风从门缝钻进了屋里,一床被子怎么也捂不热。
  而她最好的朋友顾少恒,却是经历了无比煎熬的一夜。
  炽亮的火把是如何照亮了他的家,各种叫喊挣扎声是如何惨痛凄凉,那张嬉笑怒骂的脸上是何等惊惶哀怒,顾家阖府上下又是何等奄奄一息……
  就在一个多月前,顾家才刚刚为顾少恒举行了冠礼,府邸里还是一派富贵繁华。一夕之间,百年世家便就此家破人亡,烟消云散了。
  徐延这个王八蛋!
  这时,司务来向青辰通传,“宋阁老亲自来了,说是要见沈大人。”
  青辰快步走了出去,只见宋越就等在檐下,一张侧脸看着有些倦意,似乎也是一夜没有休息好。
  见她来了,宋越开门见山道:“跟我走。”
  “去哪儿?”
  “顾府。我交待了他们晚点出发,你现在过去,还能见顾少恒一面。”


第112章
  出了大明门, 两人便上了马车。
  马车内的炉子已是点了一夜,方才车夫又添了些碳。
  等两人坐好了,马车跑起来,宋越便把昨夜的情况与青辰说了一便。
  他收到顾府抄家的消息的时候,锦衣卫已经在顾家了。
  他很快赶到了顾府, 与黄珩讨了个人情, 让锦衣卫对顾家人客气一点。大冷的天, 锦衣卫按例,原是让顾家人都在外面跪着,又扒了他们的袍子, 仅留了一身薄薄的中衣。正巧昨夜下了雪,他到的时候,顾家的人都已冻得瑟瑟发抖。
  黄珩到底还是卖了他这个面子, 在宋越跟他说了以后, 他便命人将顾家人带到了屋里,在屋里置了火盆, 又给他们加了身御寒的衣服……总之, 给顾家人留了最后的一点体面与尊严。
  为了这事,宋越一夜没睡。直等到天亮了,押送顾少恒等人的官兵到了,他又讨了个人情, 让他们迟一些再出发,好让青辰见顾少恒一面。
  青辰听得出了神,宋越看着她, 问:“你今日看着有些疲惫,是不是昨夜睡的不好,发生了什么事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青辰就想到了徐斯临的强吻。
  漆黑的屋子,他将她抵在墙上,带着酒气的气息胡乱地喷洒在脸颊和脖子上,嘴唇贴上她的嘴唇……一时间,她只觉得心里有发堵,对宋越有种说不上来的愧疚,犹豫了一番,还是没有说出昨晚发生的事。
  “我没事。”
  宋越看得出来她有心事,只是也不追问,“没事就好。别累坏了身子。”
  她抬起头看他,半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眼眶,“倒是你,为了顾家忙了一夜,你的眼里都有血丝了。”
  “我不碍事。”宋越摇了摇头,握住青辰的指尖,“手怎么这么凉。”
  说着,他以两只手包住她的手,轻轻搓着,给她取暖。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无法构陷太子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顾家。”
  “徐延不是个轻易言败的人,作为徐党的表率,他会设法达成自己的目,以继续羁糜人心。”静默片刻,他又道,“整垮了顾家,等于是断了太子的臂膀。太子少了这唯一的一门外戚,就会彻底成为他刀俎上的鱼肉……也许,还有其他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听完了他的话,青辰的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无力感,胸口仿佛有滞着一股气,咽不下,也呼不出。
  那么难的局面,她好不容易才使朱瑞相信了朱祤洛,保住了朱祤洛的太子之位,没想到,却是依然保不住顾家。猝不及防间就遭受了当头的致命一击,一夜之间就天翻地覆。
  朝堂有多黑暗,世道有多污浊,不亲身经历,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苍白无力。这种被强大的势力压得无法翻身的感觉,仿佛天生带着一种悲观的宿命基调,很容易消磨人的信心与意志,让人感到沮丧而绝望。
  马车很快就驶到了顾府。
  曾经气派的宅邸,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经历了一夜的寒风与飘雪后,更显萧瑟凄凉。
  顾家的人个个神情萎靡而憔悴,男人们都被戴上了手铐,被羁押在庭院内。很快,他们就要出发,往更冷的北疆去。
  青辰想过去跟顾少恒说两句话,却是被宋越按住了肩膀,摇了摇头。她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此时,顾少恒也看到了她。他原是无意识地抬了下头,无意识地睨了眼灰蒙蒙的天空,在瞥见那个熟悉的纤瘦身影时,他的眸子微微亮了一下。只是,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低下了头。他很想跟她说话的,只是说不了,现在的他,是罪臣。还是别给她添麻烦了。
  她来送他,能看她一面,他已经很满足了。对他来说,这恐怕是他余生中的最后一个好消息。
  青辰看着顾少恒,脑海中却是涌入了关于他的种种回忆。
  他开朗、阳光、外向,往常他见到她的时候,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会露出整齐的牙齿,可爱的酒窝,好像什么烦恼也没有。他关心她,帮助她,为她打抱不平,为她与世家子弟翻脸,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他总是会第一个站出来。
  然而现在的他,却是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脸上也已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徐延的阴谋诡计把他变成了罪人,也夺走了他的笑容。
  他即将要远赴北疆戍守边境,跟他一起走的,还有青辰在翰林院无忧无虑的求学时光,还有她关于青春的美好记忆。
  从今天开始,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不论是从客观上还是主观上,她都已经站到了徐延的对立面。
  很快,押送的队伍便要启程了。宋越把带头的官兵请到了一旁,与他说了几句话,又交给了他一袋银子,只让他途中好好对待这些人。
  这么冷的天,长途跋涉本来就不易,况且还是被押送的负罪之人。
  万般相聚,终有一别。
  顾少恒走了。青辰看着他的背影,难过得喘不上气来。
  临上马上前,有两辆马车正好向他们驶来。
  后面的马车帘子被解开了,里面坐了个女子。她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一张脸精致无暇,肌肤胜雪,绝丽无匹。
  等到两辆马车都停下来,前面的马车里的人下了车走向宋越,青辰才知道,这两个人,竟是定国公与他的女儿。
  这个美丽动人的女子,就是传说中对宋越痴心不改,等了他足足八年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灵感有时候怎么也不来,写的就不是很顺,短小见谅~


第113章
  沈青辰给定国公行了礼, 他却是只点点头, 没有跟她说话,眼里只有宋越。
  “阁老也来了啊。”他看着宋越道, “小女与这顾家的女儿素日有些交情, 今日顾家出了事,小女执意要来看看, 我这也便陪她来了。”
  说罢,看了青辰一眼,然后轻轻拍了一下宋越的手臂,“阁老可否借一步说话?”
  乍听此言,青辰有些尴尬,知道是自己不便听, 于是忙请了辞,到一边的围墙旁等着。
  两只雀鸟飞过了她的头顶,落在顾府里中的树上。大约是看到了府中衰败的景象, 没有停留多久, 它们就飞走了,翅膀掠过灰蒙而无尽的天空。
  青辰的视线追随着它们,后来不由又落在定国公女儿的那辆马车上。里面的人正好下了帘子,只余留匆匆一瞥下明艳动人的侧脸。
  宋越在与她父亲说话,离她很近, 她竟没有多看他一眼。
  青辰不禁想,喜欢一个人八年,等了一个人八年, 如此深情不移,非君不嫁到底是什么感觉。在她心里坚持的,究竟是对有缘无份的无声反抗,还是深信终将会感化心上人?她是在等他,还是在等待自己放弃的那一天?
  这般胡思乱想了一会儿,青辰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她竟然是情敌的关系。而这么去揣测对方的心理,倒显得自己有些心思不纯,工于心计了。
  情敌?
  她很快别开眼睛,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官袍。绯色的云缎袍子,细致精密的云燕补子,自己算是哪门子的情敌……
  冷风吹来,她不由跺了跺脚,然后搓了搓双手,哈了口气。
  这时,宋越说完了话,走回来背对着定国公父女二人,对她小声道:“定国公要我到他的府上,与我谈些事情,我让马车先送你回去?”
  青辰不由看向那片刚刚放下的车帘子,心理掠过一丝她说不清楚的情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自己走回去便是了。你不在,我如何能乘你的车。再说,回去也不远。”
  他点了点头,“那好,快回去吧,别冻着了。”微薄的晨光中,他的双眸依然深邃而温柔。风吹起了他的袍角。
  回朝的路上,冷风一阵阵刮着,青辰来得匆忙,也没带围领和暖耳,只觉得耳朵冻得生疼。
  顾少恒的背影一直在她脑海中浮现,让她感到心情低落抑郁,一时定国公女儿的侧脸又窜入脑海,还有徐斯临炙热的唇……
  真是昏晓相催,世事何时了。千愁万恨各自老,春来依旧,生芳草。
  *
  回到朝中,青辰先去到了翰林院。她才在官懈里处理了些公务,编修陈岸就来了。
  他手里提了个包袱,在门口叩了叩门,“沈大人可在里面?”
  青辰搁下笔,应道:“是陈岸吗?快进来吧。”
  陈岸揭了帘子进来,“有件东西要给你,是方才工部的韩沅疏大人送来的。”
  “韩沅疏?”青辰倒是有些日子没有见他了,不由困惑道,“是什么东西?”
  他边打开了包袱,边道:“一些顾少恒落下的东西。韩大人亲自去收拾的,都装在这包袱里了,让我转交给你。”
  青辰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有顾少恒的笔墨纸砚,书籍,记录的册子,还有两片空白的竹简。
  青辰记得,去年重阳节的时候,顾少恒与她用来写下愿望并埋在树下的竹简,就是这一种。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日子过得无忧无虑的,对未来的官路充满了幻想和抱负。
  他们各自写下愿望,彼此互不窥探,她在竹简上写下的是做个好官,而顾少恒写的时候,脸上也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然而现实很残酷,他还没有来得及真正踏上仕途,便已经成了罪人。彼时再美好的心愿与抱负,他可能都无法完成了。他满腔热血要报效朝廷,不想却是成了朝廷残酷斗争的牺牲品。
  今年重阳,再无竹简可埋。
  陈岸见她看着竹简出神,已知她在怀念什么,于是安慰道:“我知道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他落得如斯处境,你一定很难过。只可惜我们人微言轻,无法与强权对抗。希望上天有眼,叫善恶终得报。”
  从二叔莫名其妙受难,再到无辜的顾家几十口惨遭陷害家破人亡……青辰不禁想,善恶真的有报吗?
  ……
  处理完翰林院内的事,青辰去了东宫。
  东宫里辉煌依旧,只是气氛有些低沉。
  此前朱瑞暂停了朱祤洛的讲学,至今还没有下令恢复,于是朱祤洛这几日都没去文华殿,只在慈庆宫里坐着。
  身着玄色黄龙袍的朱祤洛怔怔地看着燃烧的烛火,脸上沮丧中带着点茫然。
  顾家是他的外戚,落得如此地步,少年储君难过不已。只是宫里人多口杂,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情绪宣泄,生怕授人以柄。时局敏感,饶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也能感受得到,以致于连个顾字也不敢提。
  看到青辰来了,朱祤洛才收了遐思,唤了声“沈师傅”。
  师生二人今日除了课业,并没有其他太多的话可以讲。对于如此突然的凄变,两人心中均有不舍和哀痛,彼此也都明白,心照不宣。
  顾家与陈皇后有亲缘关系,那就是皇亲国戚,而徐延连皇亲国戚都敢构陷,已是让年轻的朱祤洛将他列为了心目中的头号敌人。况且,他还胆敢令他的沈师傅如此伤心!
  此仇,自当不共戴天。
  年幼的储君在心中暗想,他日若叫他登顶皇位,他势必要让徐延付出惨痛的代价。
  是他们把他逼到这个份上的。
  *
  与此同时,宋越随着定国公府的两辆马车,来到了定国公的府邸。
  下车后,定国公有意停了一下,等他的女儿,为他的女儿贺云嫣争取到了一次与宋越说话的机会。
  贺云嫣客气地对宋越见了礼,举止从容恭谨,端庄有礼,实是大家闺秀应有的模样。面对心上人,她的神色却是不卑不亢,不悲不喜,倒是看不出来如何深爱着宋越。
  八年了,也许她早已擅于将深情掩藏,不显露于人前。
  宋越只依旧叫她,贺姑娘。
  之后,定国公便将宋越带到了书房,命人给火盆里添了新炭,奉了茶,然后屏退了下人。
  “听闻阁老连夜赶到了顾府,为他们讨了黄公公的人情。”他对着茶盏比了个‘请’的手势,道,“可见阁老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天太冷了,我只是怕他们受不住这么冷的天,走不到边关。”
  “阁老可知道,老夫与那顾汝也颇有些交情,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我们是一起上过战场的。”
  “略有耳闻。”
  “今日请阁老来,老夫是有一句话想问。”定国公停顿了一下,看着宋越道,“阁老可想扳倒徐首辅吗?”
  宋越的眉梢微微一挑,水波不兴道:“徐阁老是乃是两朝元老,数十年为国尽忠,殚精竭虑,可谓功在社稷,大明朝理应由其统领朝纲。不知国公何出此言?”
  身为公门中人,更是内阁次辅,他向来言辞谨慎。在不确定对方的来意前,情意坦露自己立场,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阁老啊,我对你的心意,我女儿对你的心意,难道你都看不见吗?”定国公似乎有点心急,拍了拍他的手,“如此节骨眼上,你要相信老夫才是啊。”
  “国公要让我相信什么?”
  “如今的局势,倒也不难看清。顾家与太子要是出了事,谁最能受益?无非徐党而已。太子固然侥幸脱险,储君之位保住了,但顾家他们肯定是不会轻易放过的。果不其然,连堂堂一个侯爷他都下了手,没有半分心慈手软。可见,他已经等不及要扶郑贵妃的五皇子上位了啊。阁老以为呢?”
  宋越看着眼前的定国公,揣摩他这些话背后的意思。此人向来不爱卷进是非中,更是不愿牵扯到徐延,虽非徐党,却也与徐延井水不犯河水。今日顾家蒙难,他却忽然说了这一堆立场鲜明的话,看样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而这个决心,似乎与自己有关。
  思虑片刻,他不置可否,只轻描淡写地问:“国公的意思是?”
  “如果老夫没有记错的话,阁老当年是榜眼吧?这政治斗争中,可没有榜眼啊。输了,就会一败涂地,就要看着更多的顾家一个个在徐延面前倒下。”定国公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看着他,忽而话锋一转,“我年纪大了,只怕在这世上也留不了几年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我那女儿。”
  “老夫冒昧再问一句,阁老可愿娶我的女儿?”
  静默片刻,宋越才回道:“国公知道,我对贺姑娘并无意,亦不会娶一个我不爱的人。”
  “唉,我知道。只是阁老还年轻啊。听我这过来人的一句话,感情这东西,相处久了自然也就有了。”
  “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宋越停了一下,道,“不瞒国公,我已有心上人,此生只愿得其为妻。若不是此结果,只怕三人的余生都不会如意。”
  “唉——”定国公长叹一声,“没想到阁老一个如此能谋善断的治世能臣,竟也会被儿女情长所累。那女子是好福气,只怕于江山社稷……也罢,老夫实话告诉阁老,我这有……”
  “父亲!”一个女声自屋外传来。
  定国公正想说些什么,贺云嫣却是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父亲该喝药了。时辰也不早了,内阁事忙,还是让阁老回去吧。”
  宋越从贺府离开的时候,贺云嫣望着他的背影,在冷风中站立了很久。
  马车上,他一路沉思,表情严肃。
  回到朝中,官员们与他打招呼,他也并不若以往耐心回应,只径直朝内阁值房走去。昨夜是徐延当值,今天便轮到了他。
  不久后,在内阁值房外值守的官兵听到了一个茶盏破碎的声音。
  *
  过了两日,逢官员们休沐,宋越带着青辰来到了京郊的一个小村子里。
  他在此地有间房舍,坐落在青山环绕间,颇为隐秘而幽静。
  近日世事繁杂,京城太压抑了,他便带了青辰出来散散心,准备过一夜再回去。
  马车一早就从京城出发了。
  旅途中,青辰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参加心学集会的那天。那时还是初秋,时光很慢,岁月无忧,他们在车上也懒懒的。一路上都是银杏树,落叶缤纷,在风中飞舞。还有车夫,会在前面唱响家乡的小调。
  那个时候,她与宋越还不熟,擦一下肩或是碰一下手,都让她脸红心跳。
  此刻,她依偎在他的臂弯中,与他之间少了些试探与紧张,多了些默契与坦然。
  时已至二月初,一个冬天的积雪虽已消融,树木也抽了新芽,但山林间还是显得有些萧瑟。虽是如此,青辰的心情也比在京城要好多了。
  晌午前,马车驶就到了目的地,在屋舍前停了下来。宋越与青辰取下随身带的一些换洗衣物和用品,车夫便架着马车走了。
  眼前房舍看起来很普通,掩隐在松柏绿竹间,不是很起眼。
  进了屋子里,青辰才知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屋里全是木制和竹制的家具,圆台、椅子、柜子、床……制式简单却是一应俱全,在主屋的旁边,还有厨房和净室。
  屋里被收拾的很整洁,角落里已是备好了炉子和木炭,桌子上摆着的茶壶和几个杯子也都干干净净。
  大致看了一圈,青辰便走到窗户前,推开了窗子。屋外是一小块草地,此刻地上的草刚刚泛青,此外还有几株枣树,也是才抽了新芽。树杈上还有个鸟巢,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鸟。
  这样的环境,让人的心情不自觉就好了起来,甚至是希望就这样守着这简简单单的一方宁静。
  “这是你的屋子吗?”她问。
  “嗯,几年前买下的,偶尔我会来这里住两天。”宋越在她身后道,“有人会定期过来打扫。昨天我也让人买了些东西过来。今天我们就住这里。你喜欢吗?”
  青辰点了点头,“很喜欢。”
  “坐了这么久的马车,你先歇息一下吧。我去生火做点吃的。”
  青辰转过身看着他,摇了摇头,“还是我来做吧。”
  他一个男人,还是个阁老,怎么能让他做。况且,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做的东西能不能吃。
  青辰才要往厨房去,却是被宋越一下拉到了怀里。
  她抬着头看他,“我怕你做的不能吃……”
  话还没说完,却是被他封住了嘴唇。
  他很快就撬开了她的嘴,舌尖探入了她的口中,霸道地吸吮,固执地纠缠,强悍而又炽热……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完全地占有。


第114章
  在青辰喘不上来气前, 宋越放开了她, 喘着气看着她被自己吸红的唇瓣。
  “你……”青辰浑身瘫软,脸颊都泛起了红晕。她有些害羞地想, 大早上的, 他们才独处了一会儿,他怎么就忍不住……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温柔道:“还是我给你做饭吧。你看你,身子都没有力气了。在屋里歇会,等我。”
  说罢,他便取了包袱,到净室里面换了身寻常的棉布衣裳,然后边卷着袖子边走了出来。
  青辰看着他, 只觉得他少了分阁老的清贵高华,却是多了分温柔与稳重,看着别有一番迷人的魅力。
  她的目光追随他, 在他进厨房前, 她忍不住问:“你真的会做饭吗?”
  他回过头来,挑了下眉,“你就准备好,做第一个吃阁老做的饭的人吧……”
  青辰微微眨了下眼,这句话乍听起来, 她还挺幸运的。可仔细一想,她怎么觉得她成了他的试验品呢?虽然他的模样很是自信,但她还是心里打鼓。
  某人进了厨房, 青辰却感到有些百无聊赖,于是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又走到了窗前。
  窗外有青山、绿树、晴朗的天空、温暖的阳光……只看着这一切,她的心里便觉得很宁静。静静地闲望了一会儿后,厨房便有劈柴的声音响起。
  阁老亲自劈柴、洗菜、做饭,提供的是一条龙服务,她这么闲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只是屋里都被提前收拾过了,没什么可整理的。青辰看了看,只好收拾起自己的包袱。她把书册和笔墨取出来,搁到桌子上,然后准备把剩下的换洗衣物搁到柜子里,不想打开柜子一看,里面却是放了床褥和被子。
  总算找到一点事情做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木床,然后便将被褥从柜子里取出来,铺到床上。被褥被展开,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清香,显然是才洗过的。
  看着这屋里唯一的一张床,青辰边铺床却是边不由脸红。今夜他们要住在这里,而这里只有一张床……后来她转念一想,也罢,早就不是第一次同床了,上次还是她让他陪她睡的。这会还害羞,未免多余了些。
  铺好了床,青辰又看到了屋角的炉子和木炭,便打算烧炭取暖。
  二月初,空气中还有几许寒意,屋里晒不到阳光,比外面还要更冷一些。到了夜里,只怕会更冷。
  她到屋外取了些干草,然后又把木炭塞进了炉子,结果在屋里找了半天,却是没找到点火的火石。
  “宋老师,您看到火石了吗?”青辰对着厨房的方向叫了一声。
  宋越却没有回应,大约是劈柴的声音太大,他没有听到。
  “宋阁老?”青辰又叫了一声,听了一下,然后干脆道,“老宋……”
  宋越这才抱着一捆柴出现在门口,他看着她,口气中似乎有那么一丝埋怨,“为什么要叫老宋。我老吗?”
  青辰笑了笑,“赵其然赵大人都这么叫你。我只是学他。”
  “你别学他,他比你笨得多。”说着,他便转身进厨房做饭去了。阳光自高大的身子旁弥漫进屋里,地面上落下了一道淡淡的影子,真实而又飘渺。
  后来,青辰把炉子升起来了,又将烧水的铜壶搁到了炉子上烧,一会好为宋越泡茶。做完了这些,她便拿出一本书册来看。
  礼部事务既多又杂,她才到礼部,还需要学很多东西,才能更好地为他分忧。工部和户部那边她都留了职,应该也要尽力。尤其是户部,主管一国的赋税财事,事关国计民生,前些日子她就将自己对部分事宜的改进想法拟了个单子,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完善。这会正好与宋越独处,她也可以问问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枣树上鸟巢里的鸟儿飞回来了,吱吱叫了两声。宋越炒菜的香味也飘了过来。青辰从书册中抬起头来,嗅了两下,只觉得肚子是真的饿了。
  她搁下笔,走到厨房外叫了他一声,“老师,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厨房“重地”,大约有很多人是不喜欢让别人看的,所以还是先问问的好。
  “你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了。”他的声音传来,果然委婉地拒绝了她。
  他不给她看,但是她能想到他手忙脚乱的样子。他打小出生在巡抚之家,十七岁就站上了金銮殿,三十岁不到就入了内阁,哪有什么机会做饭,只怕是此生都没做过。况且,他都进厨房这么久了……
  这么一想,青辰开始有些担忧,“我还是帮帮你吧?”虽然他是能耐了得的阁老,可他总得承认,这个世界上肯定是有他不会的事情的啊。
  “不必,就快好了。”宋越的声音很平静,倒是听不出来有慌乱之感,“你等着吃便是。”
  “真的不要吗?”她不甘心,又问了一句。
  那边传回来一声,“不必。”
  青辰叹了口气,无奈又走回了屋里。
  身为阁老,他有必要对自己的厨艺如此逞能吗……也罢,阁老下厨,那她只能继续处理国事了。
  如此分工,传了出去倒要让人惊掉下巴。
  过了一会儿,宋越的饭菜终于上桌了。
  葱烧羊肉、蘑菇炖鸡、南瓜烩豆腐,还有清水面,竟是芳香四溢,色泽诱人,很是有模有样!
  青辰早已摆好了碗筷,等两人坐好后,她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然后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如何连饭都会?”
  他做的菜,竟是比她这个日日做的还要好吃。果真老天偏心,叫他如此天赋异禀么?
  宋越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自顾夹了口菜吃,不说话,样子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得意。
  青辰追问无果,也不愿叫他太得意,便不再追问,只埋头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宋越看着那盆几乎没被青辰垂青的蘑菇炖鸡,终于有点不自信地问:“这个不好吃吗?”他原是对这道菜最寄予厚望的。
  “唔……不是。”青辰原是想逗逗他,可看他那么辛苦的份上还是算了,“我只是不喜欢吃蘑菇。”以往她的蘑菇都是挑给别人吃的。
  宋越恍然,于是开始挑那盘菜里的蘑菇。
  他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执筷子的模样尤其好看。小小的蘑菇被他很有耐心地一颗颗挑出来,搁到一旁,然后他把一盘完全没有蘑菇的鸡肉推到她面前。
  青辰看了,静默片刻,然后夹了块鸡肉递到他嘴边,看着他把鸡肉连筷子一起含到了嘴里。
  这样的感觉,奇妙而美好。
  吃完了饭,青辰为两人泡了些茶,不想喝了几口后,她自己就有些犯困了。
  这时,宋越去烧了壶热水,又从净室里取了个木盆子,将热水混合冷水倒进了木盆。青辰昏昏欲睡,看着他忙活,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过了会只见他把盆子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干什么?”
  “你不是困了吗,洗了脚再睡,会舒服一点。”
  青辰点点头,脱了鞋袜,用足尖试了试水温,才把双脚都放进水里。热水包裹脚的感觉,让她不由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这么一泡,更是让她舒服地想睡了。
  她的脚白白的,很纤瘦,皮肤很细嫩,水波荡漾之下就像是白莲一样可爱。
  宋越在一旁看了片刻,忍不住就弯下腰来,一只手伸进水中,捉住了她的脚。
  青辰不由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害羞本能地挣扎了一下,“老师……”
  他却是更紧地握住她的脚,不让她后退,“别动,我帮你洗。”
  说着,他便将她的裤管又卷高了些,然后捧了些水,自她小腿肚往下淋。然后他两只手握住她的一只脚,轻轻抚摸她的脚踝,脚背,脚趾……
  虽是两人的关系已很亲近,这样也很舒服,但青辰还是很不好意思。很快她便轻声催促道:“老师,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眸子如星空大海般深邃,“还没有好。听话,别动。”说完,他的双手又换到她另一只脚上,将她的脚轻轻捧起。
  看着他低垂的俊逸眉眼,她忽然道:“老师。”
  “嗯?”
  “为什么是我?”他是如此出色的一个人,为什么肯对她这么好。
  他专注地揉着她的脚,淡淡道:“喜欢,哪有什么为什么。”
  “那什么是喜欢?”她又问。
  他抬起头来看她,“喜欢就是,不管为你做什么,更高兴的那个人,都是我。”
  “可我一开始只是你的学生,一个从来都是以男装示人的庶吉士,既不温柔也不妩媚……”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抓起一旁的棉布擦了擦手,打横将她抱起来,走到床边将她放到了床上。
  青辰还没有反应过来,宋越已是俯下身来,鼻尖与她的近在咫尺。
  如此近距离地对视,让她有些紧张,心跳也更快了。她看着他,唇瓣微张,声音却是细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老师……”
  “谁说你不温柔,不妩媚。你是我最迷人的学生。”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说着,嘴唇更加贴近她的唇,却并不吻上去。
  片刻后,他倏地直起了身子,替她拉上被子,“想这么多问题,你还怎么睡。快闭上眼睛睡一会儿,起来了,我带你看一个东西。”


第115章
  沈青辰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起来后, 已是未时末了, 她睡有了一个多时辰。
  整理好了被褥,青辰走到门边, 推开门看了看, 只见日头已有些西斜。阳光落入了山林间,明媚却不刺眼, 山林寂静而葱茏,空气中有一圈圈七彩的光晕。
  很美。
  宋越不在屋子里,不知道哪里去了,看样子,他中午并没有像她一样午歇。炉子还烧着,溅出一点点火星, 上面搁着茶壶,壶口正袅袅冒着热气。
  青辰回到桌前,倒了杯水来喝, 才放下杯子, 就听到屋外传来叮叮铛铛的敲打声。
  她想仔细听一下,声音却是没有了。青辰有些纳闷,正想到院子里去看看,宋越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还有几颗钉子, 一小捆麻绳。高大的身子沐浴在斜阳中,额角处细微的汗珠晶莹发亮。
  “睡醒了?”他问。
  青辰点点头,“你到哪儿去了?”
  他边走进屋子边道:“就在这附近。睡得还好吗?”
  “嗯, 很好。”他就在身边,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很踏实,仿佛一头扎进了云里,得到了彻底的放松和休息。
  “方才我听到了点声音。”青辰问,“老师是在做什么吗?”
  宋越将手中的工具都放回了柜子里,然后去净室洗了洗手,走回来,坐到她身边。他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可是声音吵醒你了?”
  青辰摇摇头,“不是。我睡醒了才听到的。你在做什么?”
  “做了个小东西,你要看看吗?”
  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漆黑的眸子里有一抹亮光,像是急于得到她对自己埋藏的秘密的探究和肯定。
  被他吊起了胃口,青辰捏了捏他的手,“想。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青辰随着宋越来到屋子的侧面。在两棵树中间,她看到了一件新的东西,竟是个秋千!
  “这是你做的?”她一脸惊讶地望向他,有些兴奋道。
  他点点头,“嗯。坐上去试试看?”
  话音才落,她已是小心地坐了上去。高度正好,她上得一点也不费劲,板子的宽度也正好,正好容下一人,让人坐着很舒服。
  青辰从来也没有坐过秋千。上天好像喜欢跟她开玩笑,在现代她没有机会尝试,到了大明朝,她得女扮男装,就更没有玩秋千的可能,那通常是女子才做的事情。
  可是关于秋千的种种浪漫场景,那些“黄昏疏雨湿秋千”、“乱红飞过秋千去”、“笑语秋千下”等等的景象,她早就已经幻想过很多次了。
  “为什么要做秋千?”青辰轻轻荡起来,歪着头看着宋越。
  宋越一只手握着绳子,一只手扶着她的背,“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没有荡过秋千。有很多女子才能做的事情,你都不能做。今日带你出来散心,此处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尽可以放心地玩……”
  青辰看着他,半晌无言,只觉得心里胀胀的,好像突然间被什么塞满了。他平日这么忙,好不容易才能休息一天,在这么美的环境里,他却不休息,为她做饭、做秋千……
  她何其幸运呢。
  青辰将秋千荡得越来越高,风吹过她的脸颊和耳朵,虽是风中有寒意,可她并不觉得冷。宋越的手一直握着绳子,有他在身边,只让她觉得无比温暖,无比安全。
  “感觉如何?”
  “很好。很好。”她连着大喊了两声,然后笑着看他,“像在飞。你辛苦了。”
  他温柔地凝视她,“你喜欢就好。”
  “你能停一下吗?”她道,“暂停一会儿。”
  他嗯了一声,抓紧绳子,让秋千停下了来。
  青辰这时微微扬起头,凑到他的脸颊边,亲了他一下。
  宋越微微眨了眨眼,然后轻笑道,“这样怎么够……”
  说着,他低下头来,吻住了坐在秋千上的她的唇。
  秋千轻轻晃啊,晃啊。微风吹过枝头,沙沙作响。
  结束亲吻后,青辰与宋越开始闲话,有一句没一句地,很慢,也无关紧要。在这宁静的环境里,他的声音听着越发好听,清润,带着磁性,每一个字都让他更加迷人。
  夕阳渐渐西斜,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枝叶落在地上的阴影也淡了,轻轻摇晃着。
  离了勾心斗角的朝廷,令人不快的凡尘琐事,青辰的脑瓜子却依然闲不住。这般悠哉惬意,倒让她有一点点不习惯,甚至有一点点罪恶感。
  明天就要回去了,她还要好多事要忙呢。
  见她出了神,宋越问:“在想什么?”
  “中午你做饭的时候,我看了些书,也有些想法,正想与你说说。”
  他点点头,“是什么?”
  “大明如今的财政税法,已是显现了不少弊端,在不改善,恐怕已难以满足治国的要求了。我想了一些改善的办法,就是不知道是否可行。想问问你……”
  说完,她不由想,跟她约会,大约应该是他经历过的最无趣的了吧。别的男女约会,都是聊风花雪月、诗词歌赋,而她对这些一点也不擅长,他们只能聊朝廷、聊治国、聊政治……实在一点也不浪漫,有负此情此景。
  宋越想了想,反问道:“你可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弊端?”
  “吏治混乱。”
  “不错。”宋越解释道,“君主怠政,打着‘无为而治’的旗号,遵从道家一贯奉行的宗旨,是以大家虽有微辞,却也无可奈何。徐延因此而把持了朝纲,他为了一己私利,任人唯亲唯利,这便导致有许多原本忠于职守的人丧失了信心,不再那么尽心尽力。而贪污腐败的人,则在他的大伞保护下更加肆无忌惮,蠹害社稷。”
  “这种状况导致的后果就是,地方官们对当地的经济发展不够关心,在呈交到京城的奏报中,也并非是最及时准确的信息。而京官们的政策,恰恰是要依据地方官呈报上来的情况进行制定的,基础的数据不准确,结果就是相关的政策不能切中要害、解决问题。与此同时,在政策执行的时候,也会同样遇到丧失信心的人不尽心尽力、贪污腐败的人故意使绊阻碍的情况,导致政策在执行时也遇到了巨大的问题。”
  “所以,政事糜烂,首先是政策制定时无法以实情为依据,其次在执行时也未能尽如人意,这才使得国家的法制政策不能真正地控制这个国家的走向。”
  他耐心地讲着,青辰也很认真地听着。她虽然大概知道形成这种现状的原因,却还是不如他看得透彻和全面。他果然不愧是次辅,言必有中,听他的一席话,让她的思路一下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宋越继续道:“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也影响了大明的吏治,那就是俸禄。现行的俸禄标准还是太.祖皇帝在开国时立下的,一百多年过去了,不管米粮的价格提升了多少,这种‘祖制’还是沿袭着,任凭多少上疏也未能将其撼动,官员们的俸禄还是一成不变。而皇上不给官员们涨俸禄,除了实是国库空虚,另一方面的原因是,朝廷对官员获取额外收入的默认。”
  “低级官员们俸禄微薄,甚至难以养活家人,这就导致很多人不得不寻求俸禄以外的额外收入。在征税的时候,大家会打着运输或储存会有损耗等‘正当理由’,要求百姓额外纳征一部分税赋,如耗米、样绢等。朝廷对这种情况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大家都无可奈何。这就导致官场态势的进一步恶化,吏治的进一步混乱,且已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所以,哪怕实施了再多国策,到头来还是收效甚微,吏治混乱是其根本原因,而吏治混乱的原因,则掌权者身上。只有权利转移到一心为国的人身上,同时改革措施一并实施,大明的痼疾才能有所好转。”他说完了,微微皱了下眉头。
  青辰接着道:“所以,徐延不倒,大明的病就好不起来……”
  静默了片刻后,宋越点了点头。
  青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先不说这些了。太阳快下山了,冷不冷?”他看着她,问。
  “冷。”青辰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边。天已是有些暗了下来,最后一抹残阳就要消失殆尽了。
  “那我们进去吧。”
  “好。”
  她应罢,刚想下秋千,却是被他横抱了起来。
  宋越大步地走回屋里,在放下青辰前,又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你坐一会儿,我去做饭。”
  “好。”
  很快,宋越便做了些面,又把中午没吃完的菜热了热,端上桌来。
  两人对坐着用了晚膳,还喝了一点点酒。
  歇息了一会儿,青辰说想沐浴,宋越帮她烧了壶热水,端进了浴室。


第116章
  青辰捧着面巾、胰子和换洗衣物, 举着烛台进了净室。
  夜里天气愈发冷, 脱下衣服,皮肤接触空气的霎那, 青辰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坐在小木凳上, 用木瓢舀了些水淋到身上,身上的毛孔立刻便舒服地扩张, 肌肤很快便泛了红。她轻轻嘘了口气。
  净室就在主屋的旁边,离得很近。所以当青辰开始沐浴后,便有水声传到了主屋来,清脆而琳琅。在这种天气里,比声音传得更快更远的,是气味。青辰沐浴用的是桂花胰子, 透过那细细的门缝,一阵阵桂花的清香很快就飘到了宋越的鼻子里,显得既真切, 又恍惚。
  夜色寂寥, 这般的声音和气味,不经意却仿佛印刻在人的心上,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宋越原是坐在屋里喝茶看书,却是被这些扰得分了神,静默片刻, 他索性起身推开了窗户,让冷风吹过自己的脸颊。
  净室里,水气越发氤氲朦胧。
  青辰把头发也洗了。头发被她归到了一侧, 顺着细腻的肩颈垂了下来,正好覆住了一边的胸脯,弯出浑圆的弧度。她用篦子将头发篦得又顺又滑,一瓢水淋下,乌丝如流泻的墨色瀑布一般。
  而她纤瘦的身子裸.露在空气中,只略觉得有些冷,细长的双腿并拢着,膝盖不由微微颤抖。
  这般净完身后,她用面巾把身子擦干,又绞干了头发,正打算穿衣时,却不小心把裹胸的布条掉进了木盆里。
  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木盆里还有些水,布条一下就被水浸得湿透。今日出门前,她竟是恰好也忘了多带一条。
  这下可不妙,她无法束胸了。衣袍虽是宽松的,但无胸带束着,胸脯的形状还是可以看得出来。
  而宋越就就在外面。
  青辰登时感到一阵窘迫慌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已是暧昧不已,她再如此衣冠不整,倒像是有些目的不纯了。
  咬牙穿好衣服后,她对宋越喊了声:“老师?”
  他的声音很快就传来,“嗯?怎么了?”
  “你能帮我到秋千那儿看看吗?我好像落了本书在那里。我怕明天一早回去,忘了收了。”
  他应了声好,然后就离了屋子。
  青辰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再确定他已经去了院子后,迅速从净室里溜了出来,进了主屋并爬上了床,用被子紧紧地盖住自己。
  不一会儿,宋越打外面回来了,看到床上的青辰却是愣了一下,“……外面没有书。”
  青辰已是将被子拉到了下巴,“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也许它就在桌子上。”
  他走到床边,只见她的头发还有些湿润,洗净的脸颊越发白皙清透,柔声道:“洗好了?”
  “嗯。”她点点头。
  “你的头发还有些湿,坐起来我帮你擦擦吧。这样睡会不舒服的。”
  青辰却是连忙摇头,“不用不用。老师今日忙了一天,你也快去洗洗吧。”她想,趁他净身的时候,她可以把裹胸放在炉子上烤一烤,烤干了她就可以裹上了。
  对于她如此希望自己去净身,以致于眼神都流露出了一点期盼之意,宋越却是有些困惑。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提了包袱便去了净室。
  青辰静静地等了一会,确定听到了净室传来的水声后,才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裹胸的布条被她一直捏在手中,藏在被窝里,此刻整只手又湿又冷。
  她把布条展开来,一只手握着,放在炉子上烤,另一只手则在不停地撩着头发。
  炉子里的碳火烧得很旺,偶尔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一时净室里的水声停了,她便浑身僵一下,竖起耳朵听宋越的脚步声,以确定他是否洗完了。等到没有听到脚步声,而水声再次响起,她才放心继续烘烤。
  布条烘干时,宋越那边的水声还没有停。青辰犹豫片刻,还是手忙脚乱地一件件脱去了上衣,准备要裹胸。
  她大概算了一下,他就是突然间洗完了,穿了衣服再走回来,那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她能来得及在他回来前把胸束好。
  灯盏发出了橙黄色的光,将屋子照得很温暖,光线落在上身赤.裸的青辰身上,照得她的身体愈发白皙细腻,肤如凝脂。
  青辰才褪尽了衣服,就听到水声停了。她惊了片刻,然后告诉自己他还得擦身穿衣,于是连忙抓起裹胸布,加快速度。
  不想这时,门突然就被推开了,伴随着一阵寒意涌入屋内,宋越的声音也传来,“我给你做了……”
  他才说了一半,就忽然打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披着黑发的少女坐在圆凳上,侧着身,以半边的身子和背对着他。她的上半身裸.露着,发丝散落在肩头和背后,黑发之下是若隐若现的背部和细细的腰肢。
  而在那惊慌的侧脸和纤细洁白的脖子之下,是袒露在空气中她还未来得及束的一只浑圆酥.胸。它的尖头微微上翘着,是淡淡的粉色。
  冬天还未完全过去,屋子里却已是□□旖旎。
  宋越只觉得,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回过神来,青辰忙抓起一旁脱下的衣服,遮住了胸口,羞着解释道:“我,我的裹胸掉进水里了,我想烤干它……”
  她专注于捂着胸口与跟他说话,却没留意到那块裹胸的布条已滑落到炉子边。
  “当心,”宋越边提醒着,边将手中的东西搁到桌上,大步跨过去抢下了马上就要被烧到的小东西。
  那件东西被他握在手里,青辰已是羞得脸上泛起了红晕,对着近在咫尺的宋越嚅嚅道:“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听到你的水声刚停……”
  他的衣服怎么会穿得这么快,走过来也没有脚步声,这跟她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他淡淡道:“早就洗好了,方才不过是去厨房洗了个碗,装给你做的东西。原是想给你个惊喜,便刻意没有发出声音。”
  她羞得低下头,小声道:“哦。”
  他走到她的身后,拉了张凳子坐了下来,“我帮你吧,夜里天气冷,还是快些穿上衣服的好。”
  青辰怔了一下,转过头去看他,“你帮我?……”
  “转过去。”他温柔道,“把头发撩起来。”
  她拿开了挡在胸前的衣裳,然后把头发撩了起来。他把她束胸的布条展开,将一端以一指固定在她背上,然后另一手抻着布,绕过她的胸前。一圈,又一圈,他的动作小心而轻柔,两只手完全没有触碰到她的身体。
  青辰安静地坐着,撩着头发,没有说话。宋越身上的胰子的香味隐隐传来,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她还能听到他轻缓的呼吸声。
  除了她的背,他什么也看不到,双手也没有触碰到她任何一寸肌肤,可他在为她做的,又的的确确是一件很亲密的事。这样的感觉很奇妙,让她感到有一点点心悸。
  “冷吗?”他问。
  “不冷。”炉子就在他们的旁边,而她的血液也沸腾不止,脸上大约已经红了,“你呢?”
  “不冷。”他淡淡地回。事实上,他还感觉到有一点点热。
  沉默了一会儿,青辰又问:“你刚才端进来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做的?”
  “下午,你睡觉的时候。”
  “哦。是什么啊?”
  “一会儿你吃了就知道了。”
  “我洗碗的时候,没看到厨房有东西,你藏到哪里去了?”
  “地窖里。”
  “这里还有地窖?”
  “嗯,在厨房下面。”他道,“地窖里冷一些,好叫它凝固得快一点。
  “嗯……”她不由想,是什么东西呢。
  “好了。”他在她身后将布条系了个结,然后拿起脚边她的衣服,盖住了她的身体。
  青辰正要穿衣,却是看到宋越已走到她面前,为她系衣带。
  她抬起头看他,道了声:“谢谢。”
  随后,在青辰期待的目光中,宋越把他做的东西端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看到碗里的东西,青辰不由惊喜地望向她。
  “你喜欢吃的红果。”
  过年前,他们一起去买年货,在他问是不是要包养阁老时,她给他买过。
  “你怎么会做呢?”
  “来之前让厨房教我的。”他看着她,“好吃吗?”
  “唔!”她边吃边应道。这一小碗东西,却是要费不少功夫的。它吃着就像果冻一样,有点凉,甜甜的,带了一点点酸,有桂花和山楂的香味。
  就像,爱情的味道。
  ……
  夜深了。
  等青辰躺上床后,宋越便到几前息了灯,然后也躺上了床。
  闻着他身上香味,她的心怦怦直跳。
  黑夜中,宋越握住青辰的手,轻声问:“冷不冷。”
  “不冷。”
  他嗯了一声,凑近她额头吻了一下,“睡吧。”
  “嗯?”她小小声地回应,尾调却略有些上扬。
  “嗯?”他也轻声反问,然后嘴唇下移,凑近了她的唇,“还不想睡吗?”
  “不是……”
  “要不要做点什么?”
  “嗯?”她假装不知道他说什么。
  “嗯?”他轻轻喘了一口气,靠近她,吻上她的唇。
  他长臂一身,将她搂到自己的怀里,与她缠绵拥吻。过了一会儿后,他放开她,试探地问:“嗯?”
  这时,忽然有人在外面敲门。
  青辰一时有些紧张。
  宋越轻轻拍着她的被,安慰道:“别怕。这里只有相熟的人才会来。”
  然后,他替她盖好被子,起来批了件衣服,开了门。
  门外的人正是他的车夫。
  他道:“大人,皇上急召大人进宫。宫里的人到府上来寻大人了,说是皇上今夜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大人……很急的事。”


第117章
  “知道了。”
  宋越回了车夫, 让他先到门外等着, 然后来到床边,对青辰道:“皇上召我回京。”
  青辰点了点头, 边从被窝里爬起来, 边问:“可是有什么事吗?”
  “还不知道。”
  两人收拾好了东西,坐上马车往京城赶。宋越先将青辰送回了家, 然后再让车夫往宫里去。
  他回到宫里的时候,已是子时了。他急忙换了官袍,然后去了乾清宫,到了乾清宫却是未见到皇帝朱瑞。
  朱瑞已经睡下了,并没有等他。宫里的内侍去通禀了掌印太监黄珩,不一会儿, 黄珩才披着绯色的锦缎毛皮披风,打着灯笼来了。
  “黄公公。”
  “宋阁老。”黄珩看了看他身后的月亮,“皇上等乏了, 先歇息了, 吩咐阁老在偏殿候着,以备皇上醒来随时召见。”
  宋越点了点头,“多谢公公。公公可知,皇上因何事连夜召见?”
  “出了个案子,事关定国公与郑贵妃, 皇上难以决断,原是想请徐阁老帮着拿主意,不想徐阁老身子不适, 向皇上推荐了阁老您。再多,我就不便说了。”黄珩打量了一下宋越,又道,“阁老这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是出了趟远门?”
  “不过是到京郊小住了一日。”
  “最近宫里的事不少,阁老向来忙于政务,没想到也有忙里偷闲的时候。”
  确实如黄珩所说,平时的他连政务都忙不过来,更何况是在这种敏感时期。做了特别的事,自然是因为特别的人。宋越不禁想,黄珩之所以这样问,也许是要提醒他什么。
  说完了话,黄珩便走了,宋越则继续在偏殿等候。
  夜里天冷,他不能休息,也不能离开,只能干等着。根据黄珩的描述,他猜想定国公与郑贵妃之间大约是有了什么矛盾,这个矛盾还不小。只是不知道徐延此时为何病得这么巧,是不愿意淌这趟浑水,还是另有什么其他的打算。
  天兆一事,徐延肯定已经看出来,朝廷上没什么人替太子说话,是自己有意为之。也就是说,他已经确定自己是不可能被笼络的了。如此,他大概不会再让他那么舒服地坐在次辅的位置上。
  只是内阁还有那么多政务要处理,少了个能干的人,徐延身为内阁首辅就要疲于应付各种事情,并不会很舒服。所以,他大约需要好好权衡一番,会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尚不得而知。
  过了很久,天才终于亮了。
  宋越一夜未歇,加上昨天又为青辰忙前忙后,已是感到身子有些疲惫。在透进窗子的微弱晨光中,他让内侍端来一盆水,简单梳洗了一下,理了理衣冠,准备等着朱瑞召见。
  谁知等了半个多时辰,皇帝陛下的旨意还是没有传来。这回来的,依然是公公黄珩。
  “陛下还没起来。阁老再等等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当朱瑞差人来召见他的时候,宋越已是一天多都没有合眼了,眼里泛起了一些红丝,嗓子也有些不舒服。
  乾清宫书房。
  朱瑞坐在书案后,见宋越来了便问:“你可是回来了。听黄珩说,你去了京郊小住?”
  “回皇上,是的。”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朕这头可是寝食难安啊。”
  *
  与此同时,沈青辰在礼部处理公务。
  礼部的事务忙完后,她又忙着起草户部财事变革方案。
  提笔落字的时候,青辰想起了昨天在秋千上与宋越的对话。
  吏治混乱是政事糜烂的根本原因,而吏治混乱的原因,则在徐延身上。只有扳倒了徐延,才有可能肃清吏治,大明的痼疾才有可能得到好转,否则一切都将是空谈。
  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功夫。
  宋越的这番话让她思虑良久。
  不一会儿,司务过来通传,说是有人要见她。
  “是什么人?”
  那司务答:“翰林院的庶吉士,徐斯临。”
  青辰皱了皱眉头,思绪霎时回到在徐府的那天晚上。那天夜里下着雪,他满身酒气,以强劲的双臂将她禁锢在他怀中,拔掉了她的簪子,还吻了她。
  她犹豫了一下,道:“就说我在忙,让他等一会儿吧。”
  才想到了他父亲,现在他便来了,眼下她不是很想见他,可是又不能不见。
  对于沈大人说的话,司务自然要遵从。他很快就去回复了徐斯临,说是沈大人事务繁忙,从今天一早回到部里,就没停歇过,连午膳都是草草用的,“大人说了,让您等一会儿。”
  徐斯临听了点点头。
  对于青辰让他等待,他心里一点怨气也没有。她本来就是心系朝政的人,就算是女人,也有不输于男子的志向,他是打心里佩服她的。她的这种有别于其他女子的特殊气质,本来就是让他喜欢上她的原因之一。
  只是偶尔他会感到按捺不住,按捺不住想早一日将她娶回家里,疼她,宠她,给她最好的一切,以及属于自己的完整唯一的爱。
  这让他感到有些矛盾,就像是在放一个漂亮的风筝。他即想将那风筝捧在手心里好好珍视,又想让它飞得高高的,一展风采。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那司务才再次过来,说是沈大人请他过去。
  徐斯临进了青辰的官廨,行礼道了一声“沈大人”。这一声称呼,让他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青辰也皱了皱眉,“这里只有我们两人,还是不要拘泥这些虚礼了。你今天来找我是……”
  徐斯临看着她,不答反问:“累吗?”
  青辰愣了一下。
  他又道:“我听司务说,你从早晨忙到现在了。累吗?”
  她摇了摇头,“我还好。”
  “那日我喝多了……抱歉。”他看着她突然道。
  青辰犹豫了一番,还没来得及开口,徐斯临又道:“我不是好色的登徒子。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她叹了口气,避开了他的目光,“徐斯临,这里是朝堂。我们不要说这些了。”
  看出了她有些不快,他抿了抿嘴,小声道:“你能原谅我吗?”
  青辰的心里有些复杂,复杂得用原谅或者不原谅完全不足以概括。她很清楚,说了原谅,可她心里并不会真的释怀,而要说不原谅,又好像没有到那个程度。她只能避而不谈。
  “你今日来就要说这些事吗?”她看着他淡淡道,“这里是朝堂,若想说这些,能不能不在这里说?”
  徐斯临的睫毛眨了眨,俊逸的脸上原本装腔作势的从容和淡漠一下就被击散了。
  二十多年来,他的感情世界可谓一片空白,没有经验。唯一能让他了解真正的男相处模式的途径,只有他父母的感情生活。
  夫为妻纲,就算他父亲再疼爱她母亲也好,但凡是两人闹了矛盾,他父亲不需要说什么,母亲最终还是会遵从于父亲。
  可是这一模式,在他与青辰之间好像完全不适用,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依照和参考,手足无措。
  青辰的模样让他感觉到,她还在生气。于是他马上就想,不怪她,这才过去了几天,她确实应该还要继续生气的,是自己着急了。
  微微吐了口气,徐斯临道:“那就不说那些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你二叔能下地了。只是……”
  她很快抬起头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道:“只是什么?”
  “他的右腿不太好,走路有些困难。”他说,“李时珍大夫说他已经尽力了,只是这骨头方面的病,并非他所擅长。”
  “二叔他……”那个“跛”字,她说不出口。
  “青辰,你别担心。在山东有个名医叫千山,很是擅长治疗此类病症。”徐斯临安慰道,“我已经以父亲的名义派人去请了。”
  以徐延的名义?
  她刚才甚至还在想,扳倒了徐延才能肃清吏治,改革政事。
  见她若有所思,徐斯临道:“这千山有些怪,轻易不肯离开山东,我只能以父亲的名义……”
  “谢谢你。”
  青辰发现,她越想跟他们划清界限,就越划不清界限。如果受伤的人换成了自己,她大可以对他们父子俩说一声“不必了”。可偏偏受伤的人是将她抚养长大的二叔,她至亲的恩人,她有什么权利以二叔的身体健康去成全自己的骨气,说一句“不必”呢?
  这一团乱麻,该从哪里开始理?
  等徐斯临走后,有人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
  青辰打开看了以后,捏着信纸久久不语。
  那信竟是徐延写的,他邀请她单独到酒馆一聚。
  徐延找她,究竟是什么事?


第118章
  乾清宫。
  “不知令皇上忧虑的是什么事?”对着天子朱瑞, 宋越只垂首问道。
  “坐, ”朱瑞指了指身边的椅子,道, “朕告诉你。这个忙只有你能帮朕。”
  朱瑞一说, 宋越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定国公有个小儿子叫贺渶,任职户部主事, 主管钱粮税赋,为人在算术与记账方面颇有天赋,在这方面很是精通。前两天他翻查去年旧账的时候,发现几册账有些问题,还是一般人轻易看不出的问题。
  经过一番追查,他发现是有人做了假账, 入缴国库的税银根本没有账面上那么多。显然,这是有人在中饱私囊,而且数目还不小, 足有三万两银子。
  国库空虚的时候, 修个堤坝的三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这里一贪就是三万两,正直的贺渶立刻就向自己的上司进行了汇报。他的上司是个姓郑的郎中,郑郎中应下会处理此事,还嘱咐他不得再继续追查, 也不得向其他人提起。
  可是此后贺渶等了两个月,都没有等到与此有关的任何消息。假账的事没有呈报给内阁,中饱私囊蠹害大明的蛀虫更没有被揪出来。
  于是他又去找了郑郎中, 询问事情的进展,不甘心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这一次郑郎中的态度很是不耐烦,对这个一直逼问他的定国公府公子,他已经懒得再找什么理由解释,只敷衍了几句便打发他走。
  贺渶这下总算是明白了,凭这位的身份,想要追查的事断不会是这样的结果,除非是他根本就没打算办。
  这个姓郑的郎中叫郑弘,正是郑贵妃的亲弟弟的,大明的国舅爷。
  贺渶是个刚正耿直之人,心知此人倚靠不得,便想取回账册绕过他再向上一级报告,不想郑弘却不同意将账册还回。
  为此,两人便争执了起来,后来甚至动手争抢账册。这两人一个出自定国公府,一个是国舅爷,身份都不低,且又都血气方刚,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最后便发生了严重的肢体冲突。郑弘以剪灯芯的剪刀刺伤了贺渶的手臂,自己却因常年服用壮.阳药,患上了胸痹之症,心脏骤痛而突然暴毙了。
  这件事对于这两人来说,是一起意外。可从当今朝堂的体质和吏治的混乱程度来看,又不是一起意外。天子掌君权,首辅掌相权,两大掌权者俱都如此放纵自己,在风气每况愈下的朝廷里,迟早会有不幸的事发生。
  “郑贵妃问朕讨个说法,在朕这哭了一天,朕实在是没办法。贺渶虽没杀郑弘,可郑弘到底是因他而死。”朱瑞托着下巴,一张脸被地龙熏得微微发红,也有些浮肿,“你去找定国公,让他把儿子交出来。此事,朕不便出面……”
  对于这位要替自己办事的有能之人,朱瑞也知自己不便隐瞒,便把内情与宋越和盘托出。
  贺渶发现的三万两亏空,正是郑弘监守自盗贪墨的。这些钱除了有部分入了郑弘自己的口袋,剩下的大部分,其实是郑弘用来替朱瑞办事了——买药。
  这药也不是寻常药,乃是一种名贵的壮.阳药。朱瑞近些日子能够夜夜与妃子们缠绵床榻,靠的正是这些药。郑弘自己也服壮.阳药,朱瑞正是因为从郑贵妃那听说她弟弟刚劲生猛,这才起意让他为自己办药。
  按说这天下的一切都是皇帝的,皇帝要花钱,其实本不必如此。只因为今年的确是国库空虚,连修堤的钱都没有,再加上钱花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朱瑞最是爱面子,唯恐遭群臣议论且有失脸面,便只能通过郑弘来处理这些事。
  现在郑弘死了,郑贵妃要为自己的亲弟弟讨个说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郑弘是因替他办事而死的,所以朱瑞不能不给她个说法。但他还是不敢让直接下令问定国公拿人。因为事情一闹大,大家势必还是会知道,皇帝陛下贪污国库银两,还用来买壮.阳药,这名声着实是太难听了。
  当初,沈青辰先后为他献策治水、赢下察合台汗国两万匹战马,朱瑞还因离“明君”这好听的称号越来越近而沾沾自喜,且有了一种虚幻的成就感,他很享受其中。现在他怎么可能让郑弘的死将他打回原形,所以他才亟需找人帮他解决这件事。
  “第一,他是个老臣,也是先帝当年最信赖的臣子,曾数次为先帝出生入死。朕打小与他的儿子们也有不少来往,总是有些情分在,不便闹僵。”
  面子问题是最大的问题,但朱瑞毕竟是皇帝,在宋越这个臣子面前还是想要点脸,于是他就为自己找到了两个很好的理由,“第二,你也知道,最近顾家的事已是闹得满朝风雨,朕不想再让朝堂起大风波,动摇根基。所以此事,需得你去说服定国公。”
  朱瑞希望能够秘密解决贺渶,给郑贵妃一个交待,又希望定国公不要闹事纠缠。这实在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因为毕竟没有哪个父亲愿意亲手送儿子去死。朱瑞原是想寻徐延来替他想办法的,可徐延早就从郑贵妃那得了消息,提前告了病,还顺手将此事推给了宋越。朱瑞一想,有能力解决这等事情的人,好像确实只剩下了宋越。
  “你十七岁便得了榜眼,是我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阁老,再加上那定国公又有意与你结亲,此事由你出马,再合适不过了。朕相信,你一定能为朕排忧解难,彰显你的忠君爱国之心。”
  垂首立于天子阶下,宋越的睫毛微微一眨。
  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屋内弥散开来,天子的脸看着有些模糊。
  这是一道催命的谕旨。他让他去当一个说客,说服一个父亲送自己的儿子去死。
  半晌,朱瑞打了个呵欠,搓了搓眼睛,又道:“此事你若办不成,内阁今后便没有你的位置了。”
  宋越抬起头来,看向赤.裸裸威胁他的天子。
  徐延病了,病得很巧。不管真病也好,假病也好,徐延是可以病的,但是他自己却不行。
  哪怕他是真的生了病,爬也得爬起来,为天子、为朝廷继续效力。因为他还不是首辅。不是首辅就妄谈肃清吏治,破旧立新。
  “臣,遵旨。”
  朱瑞笑了笑,“很好。朕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朕失望的。”
  *
  散值后,宋越乘坐马车回府。
  在低垂的夜幕下,乍暖还寒的冷风中,马车跑得辚辚作响,却是在半途被人拦了下来。车夫递进来一张条子,宋越展开看了一眼,然后下了车,走进旁边的一条小胡同。
  胡同里冷冷清清的,在星辰寥落、月色黯淡的夜里,显得静谧而萧索。一辆看着很寻常的马车早已停在了里面,马车上悬着一盏羊角灯,发出幽幽的光芒。
  宋越在胡同口停顿片刻,拢了拢身后的黑缎披风,走向了那辆马车。
  一个打扮得像是近侍的壮硕男子迎向了他,朝马车比了个手势,“我家主子就在车里,阁老请。”
  随后,他便退到了十步之外。
  马车里的人揭开了帘子,纤纤玉指,嫩如柔荑。帘子后露出一张精致而娇艳的脸,颈间裹着柔软的毛皮,一双桃花眼眼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间透出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窗帘揭开的时候,还有一阵香气飘了出来。
  “贵妃娘娘。”站在马车边,宋越对她微微颔首道。
  郑贵妃唇边漾起一抹笑,红润的唇瓣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泽,眸光盈盈,透着一种能够轻易就迷惑人的天生魅力,“宋阁老。冒昧拦下阁老的马车,还请阁老见谅。”
  她这副模样,倒是看不出来有一点丧弟之悲。
  宋越从未与她私下见过面,眼下天色已晚,四下没什么人,他也不想与她多说,只恭敬地开门见山道:“贵妃娘娘拦下臣的马车,不知有何吩咐?”
  郑贵妃以玉指揭开了一点点车帘,道:“外面冷,车里有炉火,阁老进马车里来,我们一起坐着说吧。”
  宋越生得光润玉颜,神采不凡,她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子,要说对他不动心那是骗人的。只是平时碍于身份,他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没什么来往。
  今日寻他,既是有正事要办,她也正好可以与他亲近一下,以慰藉她常年身处深宫的寂寞之心。
  “不必了。”他淡淡回道,“冷一些,人才会更清醒。对于贵妃娘娘接下来的吩咐,臣才能好好考虑。”
  “好聪明的人啊。”她笑了笑,收回替他揭帘的手,“那就不勉强你了。”
  俊朗、聪明、清贵、还有这一副冷漠而禁欲的样子……她最是喜欢这样的人了。不过她不着急,总归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娘娘有事,请讲。”
  “我知道因为我弟弟的事,皇上为难你了。”她微微挑眉,眼神幽漫地看着她,红唇轻启道,“你知不知道,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就一直替你担心,所以我才急忙出宫来找你。我是来替你消除烦恼的。”
  “哦?”听不出情绪的淡淡一声。
  “贺渶的命,我可以不要。只要你答应我,成为我的人,助我儿子登上皇位。”她停了一下,继续道,“你若愿意……我也可以是你的。”


第119章
  说话的时候, 郑贵妃的眼角透着一种风情, 妩媚而多情,像极了紫禁城墙头迎风招展的杏花。
  “郑弘是贵妃娘娘的亲弟弟, 娘娘甘愿就这么算了?”宋越问。
  “人都死了, 再要个说法又有什么用呢?其实他生前本是个无用之人,不求上进, 成天只知道吃药狎.妓。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却是于家于国于社稷于百姓一点用处也没有,我作为他的姐姐,也为他感到羞愧。”她停了一下,嫣然一笑,“不过没想到他死后, 反倒有了些价值,可以让你来到我的身边。”
  宋越淡淡睨着她,没有说话。对于新死的亲弟弟, 她对他没有投注半分无用的感情, 反倒是第一时间想到用这件事来做筹码。这样一个女人,倒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工于心计,冷漠无情。
  云破月来,清淡的光芒洒落到胡同里,拉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不是已经背靠徐延这座大山了吗?”他抬眼看她, “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权力和金钱一样,没有人会嫌多的。况且,徐延太老了, 不知道哪一天也许就突然过去了。他的儿子虽也有几分聪慧机敏,但到底还是太年轻。放眼朝堂,能与我合作的人当中,自然还是你最好。”她笑了笑。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合作?”
  “因为我懂你啊。”她弯了弯嘴唇,眼睛里眸光流转。
  “你是一个才智非凡,心怀抱负的人,你想要肃清吏治,改革变法,改变这惶惶乱世,你想要焚烧腐朽,破旧立新,还大明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图景。你想要开创新的政局,使朝廷上下焕然一新,解救百姓于水火之间……凭你的能力,如此乱世,正是你可以大展经纶,大有作为的时候。”
  “可惜,徐延霸着首辅的位置,你没有相权,就做不到这些。现在的你倾尽所能,宵衣旰食,也只能推迟这个国家走向灭亡的时间,你无法扭转乾坤,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苦苦挣扎。”
  夜色中,她的声音很清亮,带着一点点刻意压低做出来的磁性。
  宋越的睫毛微微一眨。
  “你知不知道,我虽生为女人,可也皇家之人,也见不得这世道变作如此,见不得大明变作如此。大明始终,我真喜欢沈青辰说的这句话啊。”
  她眉毛微微一挑,目光落到他俊逸而淡漠的脸上,盯着他道:“宋越,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儿子登上了皇位,首辅的位置就是你的。”
  “到时候,你就是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这万里疆土上仅次于皇帝的第一人,这朝堂可以任由你统领。我相信,凭你的能力,你一定会成为千古一相,名垂青史。”
  话音落,胡同内一时静默。打胡同口吹来一阵风,掠起宋越的披风。
  羊角灯轻轻一晃,郑贵妃精致明艳的脸上光影浮动。
  宋越看着她,淡淡地问:“你是要我加入你们,待保你儿子坐上皇位后,你再过河拆桥废黜徐延,让我做首辅?”
  “我知道,这样是显得我无情了些,其实我本不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只是你也知道,徐延已经不适合再任首辅之位了,相权若是再让他握在手里,大明就不会好起来。”她摇摇头,轻轻一叹,“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我是不会让他毁掉我儿子手中的江山的。”
  “兔死狗烹。于你而言,他日的我与今日的徐延,又有何区别?”他微微抬起下巴,垂眸睨她。
  郑贵妃微微一哂,“你这么聪明,心里又怎么会不清楚,在我心里你跟他自然是不一样的。”
  她笑完了,又正色道:“宋越,我知道你是个骄傲的人,此生你大约不曾受什么人威胁与利诱,也不曾与女人谈过条件。但你应该明白,在这朝堂里本来也不分正义与邪恶,只分有权与无权,所以我也不说冠冕的话。我只把一个简单的道理挑明给你看就够了,只要我们联手,我们就可以开创大明新的格局,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国度。这是你的心愿,难道你不想早一日实现吗?”
  “今日这番话,我也不怕你会告诉徐延,因为他不会相信你。当初我毫无倚靠,只有找到他,求他帮我出头,得到皇上的青睐。所以在他面前,我只是个一时得宠的妃子,只会魅惑君主,只是他的工具罢了。但他不知道,其实他也是我的工具。”
  “在朝堂里,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说罢,她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答应我,好好考虑,好吗?”
  宋越却是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她的手垂了下去。
  “这天真冷,你快回去吧。” 她不以为意地笑笑,取下腕上的玉镯,“这个给你,若想见我,只将这个交给我宫里的人,我自会与你联系的。”
  “我等你的答复。不要想太久哦。”
  郑贵妃离去后,宋越走回了自己的马车。
  他刚想上车,正欲挑帘的手却是又放了下来,垂到身侧。
  车夫见状,只问:“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宋越摇了摇头,“没事。我想走回去,就不坐车了。”
  “大人昨日连夜赶回京城,想必一夜也没休息,这会子天又冷,若走回去怕是有伤身子……”
  “冷一点,清醒。”他道,“你先驾车回去吧。”
  “大人,小的在您身后跟着吧。您若是改了主意想坐马车,也好随时上来。”
  宋越摇了摇头,“不必了。路就这么一条,定下了怎么走,就不会改了,也改不了了。你先回去吧。”
  马车走后,宋越在冷夜中独行。
  天色昏暗,月光很浅很浅,街道两旁的屋子里偶尔透出烛光,堪堪照亮他前行的路。冷风卷过沿街的招牌幌子和他的袍角,又将树上才抽了新芽的嫩叶吹得瑟瑟发抖。
  朱瑞和郑贵妃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一个说:“你若办不成,内阁便再没有你的位置。”
  一个说:“你若肯帮我,我便让你坐上首辅之位。”
  没有哪一个士子不想当首辅,就像没有哪一个士兵不想当将军,他也一样。
  这个位置的意义太不一般了。一个首辅,一个次辅,期间的差距却如天壤之别。在这一点上,郑贵妃看得很清楚,方才那一番话说得也很透彻。
  但是她其实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二十多年前,徐延任正四品的都转运盐使司同知,私售盐引、贪墨盐税,从中攫取巨大的利益。与此同时,宋越的亲生父亲和其同窗两人正好也在都转运盐使司任职,一个是从七品经历,一个是从八品的知事,都还只是年轻的低级官员。
  一个偶尔的机会,徐延贪污腐败的事被宋越父亲的同窗知道了,他告诉了宋越的父亲。
  宋越的父亲是个心怀正气的人,对于这种行为自然无法视若无睹。彼时其便与同窗商议,两人在暗中搜集徐延贪污腐败的证据,经过一年多的时间,竟也真的追查到了不少问题。
  证据有了,接下来,便是要揪出害群之马,弹劾徐延。
  两个都转运盐使司的官员虽然都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但也都知道,这是一件可能会掉脑袋的事。
  因为那时徐延已与内阁臣员有所勾结,背靠大树势力不凡,他所任的职位,是自上而下的秘密利益链条中十分重要的一环,上至阁老,下至地方巡抚、知府,这些人都在这一利益链条当中。徐延这一个环节出了事,便会牵扯出很多的人。
  而他们两个人,无足轻重,人微言轻。在那些手握大权的人面前,他们不过如两粒尘埃,那些人只需轻轻地吹一口气,便能叫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然有可能掉脑袋,那就只能选一个人来弹劾徐延。两人很快达成了一致的意见,那就是不论是谁上疏,若是出了事,另一个便要替对方照顾家人。
  接下来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难的问题,那就是由谁来上疏。
  没有人不怕死,可在社稷百姓和坚实的友情面前,这两个年轻的官员却争相赴死。
  那个时候,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浩然正气,面对强权没有丝毫畏惧之心。在盈盈的烛光里,在彼此相视的目光中,他们看到了对方的决心,却都不愿意让对方冒险,于是争执了一夜。直到天亮,他们才分出了胜负,最终确定了上疏的人选。
  那个人就是宋越的父亲。
  “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生有三万六千日,何其艰难,死只有一日,何其容易。你既是我的同窗好友,便容我自私一些,选择容易的吧。”
  在这一场输既是赢、赢既是输的争执中,他是通过这样一句话来“取胜”,获得赴死的权利的。
  可惜事实证明,卵是击不过石的。
  宋越父亲拟写的弹劾奏疏在递交给先帝前,被徐延的眼线发现并截获了。这封自请奔赴地府的惨烈宣言没有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动摇徐延的地位,反而是惊动了徐延。先帝最痛恨官员中饱私囊,徐延因此而感到后怕和恐慌,并产生了自保的想法,他开始紧紧盯着那个敢于上疏弹劾他的年轻人。
  不久后,在来自上层的压力下,徐延很快就采取了手段。侵吞盐税本来是他做的事,却被他巧妙地嫁祸给了宋越的父亲,使其成为了替罪羊兼罪臣,被关入了大牢受刑。
  利益的黑手无孔不入,牢门往往只能阻止人出去,却阻止不了有人要进来。经历三天的刑罚后,宋越的父亲最终惨死于牢狱中。
  只是这依然不能让徐延感到心安。到了这里,故事也并没能在一个还能让人接受的程度内提前结束。
  因为宋越父亲奏疏中所提及的证据,徐延还没有找到,那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在宋越的家人将他父亲的尸体入殓的那天夜晚,因为白天的无限哀思和疲惫,一家人夜里都睡得很沉,以致于徐延派人潜入了他们家,都没有人知道。
  几个杀手拿人钱财,替人买命,在宋越的家里上演了一场残暴的屠杀。在梦中被一刀封喉,是当夜最幸运的死法。醒来后反抗的人,往往挣扎得声嘶力竭血肉模糊,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那一夜,残肢遍府,鲜血满地。这般凄惨无比的场景,自此成了宋越晕血症的症结。
  后来,终结这场彻夜悲剧的,是一场“意外”的大火。它被设定为烧毁徐延中饱私囊的证据,以及掩盖杀人罪行。它彻底烧毁了宋越的家,彻底烧焦了他亲人的尸体。
  那天夜里,只有宋越的母亲带着他侥幸逃脱,剩下的十多口人,全部毙命。
  那一年,宋越六岁。
  后来,那位在争执中落败的宋越父亲的同窗,也就是现在的宋知府,履行了承诺,把宋越当成自己的儿子抚养长大。
  在这一背景下,宋越十七岁就考中了榜眼,并且不到三十岁就入了内阁。他是有天分,但是也付出了别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因为于私,徐延是他的仇人,于公,徐延是大明的罪人。当年,在小小的身躯里,为亲人复仇的种子和对太平盛世的希望种子同时滋长,终于到今天,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无数的人看不惯徐延只手遮天,祈求他出手,他们却不知道,没有人比他更想让徐延落马,手刃仇敌。他们也都不知道,他在内阁与徐延共事时,不得不听他吩咐、看他脸色,扮演一个淡漠而只专注于公务,识时务懂进退的人,可其实他脑子里却满是死去的父亲的脸,心里燃着一把始终无法浇熄的火。
  有人把他当成扳倒徐延的精神领袖,也有人质疑他过于谨小慎微,贪生怕死,以致于迟迟没有动作。他们却不知道,热血和勇气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懂得用理智控制住自己的热血,在岁月的无情消磨中保持自己的勇气。
  在没有把握取胜之前,他只能一直隐忍,只能默默地尽力积累促进此长彼消,只能静候一个契机。他一直走得很稳,很谨慎小心,在踏足内阁之前的每一步,都凝结了辛苦的付出和智慧的取舍。这是他的个性,也是他不得不做的选择。
  以前青辰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左右两只手都要练字,他当时没有直接回答她。
  其实不为别的,他只是要确保,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父亲此前没有成功完成的弹劾徐延的奏疏,要由他亲手来将其写成,亲手呈给皇帝。
  弹劾徐延,将其绳之于法,已是成了两代人的夙愿。
  而今天听郑贵妃这番话时,大约是到目前为止,他离达成夙愿最近的一次距离。
  ……
  夜里的街道很冷清,却又只冷不清,雾蒙蒙的,就像如今的朝廷一样。
  宋越一直往前走着,黑靴踏在石板路上,高大笔挺的身躯迎着冷风。他的衣袖被风鼓起,身后的披风被吹得不停翻飞。
  转过一个街角,他在路边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蜷缩着身子靠在墙边,躲在豪门大户的屋檐之下。
  他走过去,解下自己的披风,蹲下身子披到那人的身上,“到我家去……”
  喝碗热羹吧。
  可是话才说了一半,就打住了。因为那个人的眼睛是闭着的,在身上多了件柔软温暖的披风后,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宋越在他肮脏的怀里找到了他的手,指腹搭上他细如竹竿的手腕一探,没有脉搏。
  这个人已经死了。他只是大明千千万万饿死、冻死,没有看到来年春天的百姓中的一个。
  宋越对着他,静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取回自己的披风,任它留在了那个人的身上。虽然,那人已经不再需要了。
  前路依然昏暗。
  *
  与此同时,徐斯临也正将他的披风披到青辰的身上。
  青辰刚想说不必,要取下身后的披风,徐斯临却是按住了她的肩膀,“别这样好吗,不过是一件披风而已。”
  这一次的见面,不是徐庶常要见沈大人,而是沈大人在散值后找到了徐庶常。在徐斯临欲坐上回府的马车时,青辰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徐延约她见面的那封信让她感到困惑而紧张,所以,她有些问题想要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5000字,算补昨天吧。灵感这东西,其实真的很不稳定……
  若你们是宋越,会怎么选?


第120章
  “唉, 别气了啊。”他看着她, 为她拉紧披风包裹住她, “还记得这件披风吗?我们去怀柔看堤坝的时候,你披的那件。”
  夜色中, 他的眸子很是幽黑熠亮, 月光笼着他半张俊脸。他的高大身躯背对着风吹来的方向,替她遮挡吹来的风。
  沈青辰静默片刻, 不再拒绝, 接受了他披到自己身后的披风,“徐斯临, 我身份的事,你是不是告诉了徐阁老?”
  他微微一愣,“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真的没有?”
  若是没有, 徐延约她见面,是为了什么事呢?
  徐斯临微微一笑,“当然没有,我答应过替你保密的, 自然会做到。”
  “……嗯。”她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应道。
  看他的样子,倒像是真的没说什么,也不知道徐延约了她见面。因为不确定是什么事, 青辰也不想告诉他,以免多生事端。
  “我们两个如这般开诚布公地相谈,似乎是第一次?”他歪过头看她。
  说来也怪, 以前还不知道她身份的时候,两人一说话,好像最终总是会不欢而散。不论是在翰林院他欺负她的时候,还是在酒楼他已经对她有了好感的时候,甚至是怀柔,去顾少恒家参加冠礼,他们之间也总有矛盾。
  所以他们从来没有把一个话题往深处谈过,更别说是交心。
  青辰迟疑了一下,“嗯。”
  “跟你同窗了两年多,明明每次看到你都有种异样的感觉,却是不知道你竟是女人。前些日子,你害我差点以为我喜欢上男人了。”他停了下,勾了勾嘴角,“装得真像。”
  “……”青辰张了张嘴,却是没想好该怎么表达,又闭了口。
  “对了。”他忽而问,“你身份的事,除了我,还有其他的人知道吗?”
  说完,他就转头看她,似乎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对于这个问题,青辰没有一点准备,犹豫片刻后摇摇头,“没有了。”
  宋越知道她身份的事,她不想告诉他,怕自己说不清楚,给宋越惹来麻烦。
  “是吗……”他却是一直看着她,然后忽然笑笑,牙齿整齐而洁白,“这么说来,我是满朝文武中,唯一知道你秘密的人?”
  “……嗯。”青辰略有些心虚地垂下头。
  他微微一笑,“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你放心,我会替你守好秘密的。”
  青辰轻轻出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少恒走了。你们之前有过矛盾,在他走之前,你们和好了吗?”
  “没什么了,我与他本来也没有什么大矛盾。说到底,那天也是因为你。他能跟你走得这么近,我羡慕他。”
  青辰刻意忽略他的表白,专注于试探他,“他家落得如此,你会替他难过吗?”
  她在心里暗想:你知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亲爹亲手造成的,让你的同窗成了他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难过。”他说着,停了下来,“少恒他是个很好,很简单的人。”
  顾少恒比他简单得多了。当时,徐延骗他顾家不是他害的,他相信了。可后来他仔细一想,就什么都明白了。父亲的性格他太清楚了,为了让他能与英国公府联姻,顾家这个障碍势必是要被清除的。
  可是虽然他想明白了,却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这样可以让他心里好过一点。
  顾少恒被罚去戍边的那天,他也去送他了,只是没有宋越和青辰早,还没有到顾府就已看到被押送在途中的人。
  他想上去跟顾少恒说话,只是想来想去,却发现好像说什么都不对。他也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顾少恒怨恨的眼神,所以最终他没有下马车,没有出现在顾少恒面前,只是给负责押送的人打点了些银子。
  “徐斯临,你相信顾家有不臣之心吗?”青辰又问。
  “皇上的谕旨如此,大约应该是那样吧。” 他的表情水波不兴。
  “你就不怀疑,这其中有其他的隐情?”
  他为她拉了下被风吹到肩后的披风,“什么隐情?”
  “被人陷害。”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想看里面的情绪变化,“有的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牺牲他人的性命,厚颜无耻,心狠手辣!”
  她说着,情绪一时有些激动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些。
  可徐斯临的神情却是一如之前,眉宇间依旧是一点点冷酷和不羁,符合他一惯以来的表现。他轻声道:“顾家一向与世无争,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仇家,当不至于被人陷害吧。”
  她望着他的眼睛沉吟了一会,没有说话,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徐斯临也在沉思。沈青辰的这一番试探,他心里明白得很。
  她似乎已经猜到这些都是父亲做的了。她原本就对他们家有些成见,现在再加上顾少恒的事,她应该对父亲的成见更深了。而且这个成见并不好消除,会影响到他与她的感情。
  空气中的水气聚了又散,朦朦胧胧的。翘起的檐角、街边的招牌、破损的推车等等一切都笼罩在黑夜中。
  青辰道:“不早了,今天便说到这里吧。我要回家了。”
  “坐我的马车,我送你。”他的眸光中流露出一点点不舍之色,“天冷。”
  “不必了。”青辰摇摇头,把身后的披风取下来还给他。
  他蹙眉无奈一笑,“这是还不肯原谅我啊?”
  “不是。这里离我家也不远了,我想走走。”
  “好。”他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一点。”
  “我没事。”
  徐斯临就这样站着,看着青辰消失在夜色中,待她的背影完全看不见后,他嘴角边的笑容也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蹙起的眉头,凝着的神色和冷漠的目光。
  “出来吧。”他道。
  有两个人自黑暗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人道:“公子,今夜还要跟着沈大人吗?”
  “去护送她到家,然后你们就走吧。”
  那两人应了是,便遁入夜色中,履行任务去了。
  从前几天开始,京里饿死冻死的人多,有的流民聚集在一起闹事。徐斯临怕青辰遇上什么意外,便派了人保护她,也是……监视她。
  所以,前天她跟宋越一起到京郊小住的事,他其实已经一清二楚。
  她刚才在试探他,而他也在试探她。
  他问她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身份,她说没有。
  真的没有的话,她为何会与宋越单独到那小屋里去住呢?
  对她的感情,徐斯临本来一直挺犹豫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像怎么表达、怎么做都不能让自己离她更近一步。
  现在突然知道了青辰与宋越的事,他的脑子好像瞬间就清醒了。
  他很清醒地知道,在这一段感情上,他不想输。
  他被自己困惑了太久,以致于差点忘了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不可一世,率性而为。
  现在既然明确了目的,剩下的,就只是选择达成目的的方法而已了。
  *
  次日,沈青辰回到朝中,先去了詹事府。
  朱祤洛的文华殿讲学,经詹事府詹事请示内阁,内阁又请示了朱瑞后,如今已经恢复了。今日有一课,正是由青辰来讲。
  詹事府录事把昨日她吩咐的备讲资料呈了上来,青辰趁着还没到讲课的时辰,很快浏览了一遍。今日她要讲的是《贞观政要》,里面涉及了其他一些知识,因身兼几个职位,有些事情她已经没有时间亲自去做了,便命下级官员帮忙准备这些资料相关的素材。
  翻看了一遍那人所准备的,她觉得不是太好,于是便对他说了说自己的想法。
  那录事是个年轻的官员,知道沈大人是朝堂的新秀红人,见她对自己呈上的东西不满意,便有些战战兢兢道:“是下官一时疏忽,请沈大人原谅,下官下次必当谨慎小心,再也不敢犯错了。请大人原谅,请大人原谅。”
  看他紧张的样子,青辰却是摇摇头,“我不是数落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换个思路也许可以做得更好。你不必有心里负担。”
  自任正式官员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对下属提出工作建议,却没想到让那人惧怕至此。
  讲课的时候,太子朱祤洛端坐在案几后,背脊挺得很直,神情显得十分认真。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郑贵妃已经向宋越抛出了绣球,正欲抢夺本该属于他的皇位。
  自顾家落难后,他的笑容比以前又少了一些,大多时候都在全心专注于课业,好像恨不得一天就长大。这堂可又是他最在乎的沈师傅的课,他因此听得更加认真。
  下了课后,内侍为朱祤洛端来了茶水和糕点。青辰则在一旁收拾书册。朱祤洛一直看着她,等她收拾好了便叫住她,“沈师傅辛苦了,过来用块糕点吧。”
  青辰却是摇了摇头,“多谢太子殿下,微臣不饿。礼部还有些事情要忙。”
  少年储君抿着嘴,密直的睫毛眨了两下。他很想跟她说两句话,却因文华殿伺奉的人太多,不方便讲,结果只能就这么看着她向他告辞,走出了大殿。
  青辰还有其他的事要忙,而他也还有下一堂课。
  ……
  回到礼部后,青辰喝了一口茶,很快又投入到礼部的公务当中。
  她在礼部是主客清吏司郎中,掌管少数民族及外国宾客接待之事,事务多且繁杂。
  忙了一会儿,遇到有件事需请上级定夺,青辰想了想,便捧了相关议案去找宋越。正好她也想问问,皇帝连夜召他回来,是因为什么事,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到了他的官懈,却是没有见到人。司务告诉青辰,宋越告病了,“宋大人一早来了,只是身子不适,似乎是受了风寒,发烧了,忙了一会便告病回去了。”
  青辰听罢,皱了皱眉头。他带去散心,自己却是为她忙了一天,结果还没休息便又被连夜召回京城。
  现在他果然是病倒了,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青辰边想着,边回到自己的官署。
  过了一会儿,有个主事来向她呈报一些工作情况。她看了一眼,眉头忽而一皱。
  这份汇报写得实在是不堪入目,错漏百出,连字迹都稍嫌潦草,显然此人并没有上心,对于公事只是敷衍了事。
  她耐心地问那人为何如此,那人大约是有些背景,面无半点惭愧之色,只说是陪秉笔太监黄珩公公的外甥喝酒去了,没有时间处理这些。
  青辰一听便有些生气,数落道:“此事关系到当地百姓的切身利益,你怎么可以如此敷衍塞责草草了事。”
  “大人若不满意,只罚我俸禄便是了。”那人不以为意道,“左了这俸禄也没有多少,还有一部分都用胡椒来折了。如今我这家里都是胡椒,大人若喜欢,我再送一些给大人。”
  眼下国库空虚,官员们的俸禄不能足额以银两发放,朝廷对不足的部分便只能以实物来折。很多官员对此很不满意,可是国情如此,谁也没有办法。像眼前这位,就因为俸禄太少,根本一点也不在乎了。
  俸禄少,一些官员就尸位素餐,不把心思放在公务上,而是只想着如何攀附权贵,得到庇护和好处。一些新来的官员受这种风气影响,虽然有心把事情做好,但也显得过于战战兢兢束手束脚。
  这些就是她曾跟宋越探讨过的吏治混乱。
  一想到这里,青辰心中愈发不快,对着那梗着脖子不怕被罚的人道:“本官不管是黄公公还是白公公,我不罚你俸,只命你重做,一直做到我满意为止!倘若你下次呈上来的还不能叫我满意,便准备好接受笞刑。你若对本官不满,大可以告诉黄公公,我且与他论一论理。”
  换了别的时候,她大约不会这么生气,也懒得与他计较,将事情揽过来自己做便是了。可是她发现这样不行,因为事情太多,凭她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完。连宋越这般铁人都累病了。
  “你……”
  那人有些不服,却还是只能抓了册子,讪讪地出了门。
  青辰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叹了口气。
  散值后,她不像以往留下来处理公务,而是很快到药铺买了些药,然后去了宋府。
  与此同时,在宋越的书房内,赵其然正将宋越从床上扶起来。
  宋越穿了身素淡的月色睡袍,身后批了件青蓝色的鹤氅,脸色看着有些苍白。
  “散值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张阁老,他知道我来看你,便让我把票拟的文书也带过来了,需得你亲笔签发才行。唉,都病成这样了,还不能好好休息。”赵其然叹了口气,然后身后探了下宋越的额头,“好烫啊。”
  宋越没有说话,只是勉强提起笔,在一沓文书上签字。
  “对了,我底下的人说,大安县的县令私自开仓放粮救济百姓,你说我要不要报告朝廷处理?”赵其然问。
  “放了他吧。”宋越头也没抬,“就当作不知道。”
  这样不计前程一心为民的父母官,不多了。
  “好,听你的。”
  这时,管家来报:“大人,沈青辰大人来看您了。”
  宋越咳嗽了一下,沉吟片刻,回道:“告诉她,我已经睡下了,让她回去吧。”
  那管家又问:“沈大人似乎是买了药来。可要收下?”
  “让她拿回去吧。”
  “是。”
  等管家走了,赵其然纳闷道:“怎么了?你跟青辰闹别扭了?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他来看你,怎么把人往外赶啊?”
  “总归病都病了,也没什么好看的。”他说罢,又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俊逸的脸上唇色发白。
  “我看他平时都留在朝中处理正事,今儿这么早就来了,定是专程来看你的。你倒好,一句不必就把人打发了。难得你有个学生如此关心你,你的心真硬。”
  “不说这些了。”宋越道,“还有其他的事要问吗?”
  “有……”
  ……
  管家很快来到大门口,回复青辰道:“沈大人,宋大人已经睡下了,此时不便见大人。”
  刚才来得匆忙,冬天还没过,青辰的额角却已出了细密的汗。她才擦去汗,想一副清爽的样子见宋越,就听到管家这般说,一时有些失落,“那他病情如何,烧可发得利害么?请了大夫没有?”
  “沈大人放心吧,请过大夫了。府中的人也会好好照顾宋大人的。”
  “哦……”青辰微垂下头,“那这药我留下吧。这里面还有些蜜饯……我知道这儿什么都有,我只是怕万一。”
  她记得,上次她陪宋越到医馆治病,他不喜欢喝苦药。
  管家犹豫片刻,张口道:“沈大人有心了。只是大夫已经开了方子,厨房也已在煎药了,再多一副,怕是药性有相克。沈大人您还是拿回去吧。”
  青辰提药的手都已经伸出了一半,听他这样说,一时僵在空中。
  自皇上连夜召宋越回京后,她心里总有些不好的感觉,今日这般情景,似乎印证了什么。
  “哦。那……告辞了。”她慢慢地转过身,步下台阶。
  府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离开前,她又转头看了大门一眼,两盏高悬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时间,她仿佛又回到与他初识的时候,她为了明湘来找他,却因为没带名帖而进不了门。现在她与宋越自然是比原来熟悉的多了,可她怎么还是,进不了这道门。
  半晌,青辰才迈开步子,走上即将暗下来的归途。
  此时,在她身后的街边,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墙后站了出来。
  徐斯临看着青辰的背影,又看了看宋越的大门,神情漠然。
  作者有话要说:  有的时候实在卡文,我就隔天更肥章哈!大家如果等到10点15分还没有,就隔天再看。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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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青辰走后, 管家为宋越端来厨房煎好的药, 回复道:“大人, 沈大人已经走了。沈大人买了些蜜饯,小的没敢收下, 让他一并带走了。”
  那碗药乌沉沉的, 跟她带他去医馆治病的时候,他喝的一样。那个时候她为他向程奕讨了半天解苦的东西, 只因他随口说了句苦。
  “大人需要小的拿些蜜饯来吗?”管家问。
  宋越摇了摇头, “不必了,你下去吧。”
  药味飘散, 赵其然嗅了嗅,皱了皱眉,“闻着真苦。”
  宋越没有说话, 自顾端起碗来,把药喝了。
  赵其然看他喝完了药,又道:“对了,按你的意思, 昨儿我已经把信已经寄给蓝叹了。那小子千户干的不错,才去没多久便已受到了重用,带的兵也挺服他的。”
  “嗯。”搁下碗,宋越点了点头。
  说来, 这还是青辰的功劳。
  蓝叹在永平卫的时候原是百户,后来到了东宫,经过与察合台汗国赛马一事, 在比赛过程中表现勇猛,故而也立了功。朝廷封赏青辰,自然也少不了他,于是宋越就奏请将他升为千户,并把他派去了戍守边关重镇的开平卫。
  他本就是个武将,回到了卫所,仿佛野马归原,舒服得不得了。再加上他领兵布阵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很快便入了指挥使的眼,掌管其中最精英的千户所。如今在永平卫,他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
  赵其然又道:“那小子运气好,得你救了他,又给了他机会可以大展身手。你放心,等顾家的人到了,他会好好照应他们的。”
  顾家被抄了,顾少恒等人被罚去戍边,这个旨意无从改变。宋越能做的,是一早就与人打了招呼,想办法将他们送去了蓝叹所在的开平卫。边关的生活辛苦,再加上他们是罪人,有人照应他们,生活会好过一些。
  身为一个阁臣,虽然每天都要面对繁多的朝廷公务,但这些细节他也并没有忘。尤其是,顾少恒还是青辰最好的朋友。
  “告诉蓝叹,务必给机会让顾少恒立功。三年内,我要顾少恒回到京城来。”
  “好,我会跟他交待清楚的。唉,你就一个人,一副身躯,脑子里却想着全天下的事,不病倒才怪了。” 赵其然看他脸色愈发苍白,唇色如纸,便忙收了话匣子,“不说了,你还是快躺下歇息吧。”
  越是不易生病的人,一旦生病起来便越严重。宋越只觉得脑袋沉重不已,浑身又酸又无力,身子还烫得厉害,被赵其然扶到了床边,他一下就躺倒了。
  他的眼睛闭着,喉结微微颤动,烛光照在他的脸上,看着有一种惹人心态的俊美。
  不久后,宋越便进入了昏睡的状态,还做了梦。
  他梦到了自己的父亲,他在灯盏前连夜书写参劾徐延的奏疏,他专心致志,无比坚决,可是写着写着忽然就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他躺在地上,身上的衣衫忽然间染上了血,自他的胸口开始,鲜血渐渐染红了整件衣衫。
  后来是一场大火,大红中有刀剑的冷光,凄凉的喊叫。一夜过后,他的家被烧成了一片废墟,然后灰飞烟灭。
  后来,宋越又梦到他成亲了。礼堂满是喜庆的大红之色,他与自己心爱的妻子拜堂,周围站满了亲朋好友,笑语喧阗,很是热闹。等三叩首后,他扶她站了起来,她掀开了自己的头盖,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看到她的脸孔,他忽然一惊,头盖下的人并不是青辰,而是郑贵妃!
  她千娇百媚地对他说:你是我的。
  他紧紧抓着她的胳膊问青辰去哪里了,她只轻轻答:
  死了。
  *
  棋盘街朝前市,行人如潮,尘土飞扬。
  夕阳照在沿街的茶馆上,蓝布幌子迎风招展。
  二楼雅间里坐着一位贵客,身着宝蓝色的贴身袍服,半边身子斜靠在椅背上。他正透过窗子往下凝视,俊眉修目,神情淡漠,一只手端起盖碗,轻轻啜了一口。
  很快,几辆华贵的马车陆续驶到,客人们终于到齐了。
  主位上的徐斯临坐直了身子,放下盖碗看着众人,开口道:“各位大人好。”
  四个五六十岁的老头等了一会,见再无人进来,不由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率先开口道:“徐阁老呢?”
  “家父身子不适,今日没有来。”徐斯临不紧不慢道,“实不相瞒,今日是我约大家来的。”
  老头们再次相视。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个年轻的徐公子虽是徐家的继承人,也是徐党未来的核心人物,但现在的他,不过是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罢了。
  而他们几个,分别是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兵部侍郎和户部侍郎,他一个翰林院的庶吉士,竟以父亲的名义,私下约他们见面?
  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徐公子今日所为,你父亲徐阁老知道吗?”户部侍郎开口道。
  若非他是徐延的宝贝儿子,他们几个大员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跟他说,此刻没有马上就走,那是给徐阁老的面子。
  “今日所谈之事与他无关,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徐斯临微微一笑,反问道。
  户部侍郎是个急脾气,这样一听,只觉得这小子是在耍他们玩,当即便拍了下桌子,“胡闹!我还有些事要忙,徐公子,恕不能奉陪了。”
  “淮西漕运一年三十万两银子。”徐斯临斜睨着他,慢条斯理道,“让大人的亲娘舅日子过得很是滋润,你这亲娘舅给你买了多少田地、铺子供你收租,大人心里清楚得很。管漕运的差使,大人若是不想要,我倒是可以分给在座剩下的三位大人。”
  那人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又坐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走了?”徐斯临抱着双臂,环视了一圈,“还有其他人想走吗?”
  等了一会儿没人再有要走的意思,他挑了挑眉,“这就对了。各位大人,这才是议正事该有的样子。”
  这些年来,徐斯临虽没怎么参与徐延的勾当,但徐延为了培养他,也会把徐党的一些情况告诉他。这当中自然包括徐党主要的人物都有谁,他们与徐家之间有什么利益关联,又有什么把柄和软肋掌握在他们手里,以供他们胁迫驱使等等。
  往日他听徐延说这些的时候,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因为他懒得听,懒得管。但因为记性好,这些事情便都印在他的脑子里。如今,正可以为他所用。
  几位大员再互看了一眼,最终由资格最老的吏部尚书来发言,“你今日约我们几个过来,到底有何意图,不妨直说。”
  “很简单。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致仕了,这个职位如今出了缺,我们要你们几个联合举荐我任此职位。”说着,他端起盖碗来又喝了一口,“这点小事,相信于各位大人来说并不难办。”
  屋内一时沉默。半晌,那吏部尚书才道:“都察院佥都御史是四品官职,公子如今只是个翰林院庶常,只怕是……”
  “各位应该还没忘吧,先帝在位时,有个叫秦判的进士,只做了三个月的庶吉士便被举荐为大理寺少卿,那也是个正四品的官职。既是有先例可循,各位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可是公子如今尚未有建树,这举荐理由怕是不好写……”
  徐斯临抿了抿嘴,取出一本册子丢都几上,“我帮你们想好了。这是我写的条陈,里面有对工部事务改革的建议。那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韩沅疏已经看过了。”
  青辰素擅水利工事,但徐斯临在观政时也没有落下学习。受她的影响,他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又因为有青辰望尘莫及的资源,他因而能够更快地成长。所以这次他提出了的变革之策,连韩沅疏那个茅坑里的臭石头也惊艳了一番。
  “还有,怀柔那个堤坝马上要开始修了,治理淤泥需要新修河道,”他继续道,“但是有人在河道旁修坝建圩,开垦良田,耽误了淤泥的治理。我让人查了下,那些田和宅子,不是你们的,就是你们底下的人的。今日回去以后,你们便让他们立刻拆了,以保证修堤事宜顺利进行。这一点,我已经答应了韩沅疏。”
  “有了这两项,你们便有举荐的理由了。”
  在座的大员听了皆是一愣。他们原以为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做官了,想以没有举荐理由来搪塞推拒他的,却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却早已做了全面的准备。
  于徐斯临而言,他有个当首辅的爹,按说要做官一点也不难。可表面上的避嫌还是要做的,所以举荐一事不便由徐延来开口,所以他才找来了这些人。
  此事他也没有告诉徐延,一来他是想试试,看这些人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二来他对自己信心,在洞悉和把握人心上,他有着比徐延更有天赋。
  “我们为什么要帮你?”
  “周大人,刚才跟你说的那番话,是要你留下来,好好听我说话。让你帮我,自然不会是白帮,淮西漕运一年三十万两,我可以再给你十万两。”
  那人听了,皱了皱眉头,陷入沉思。
  徐斯临弯了弯嘴角,对另外两人继续道:“方大人,今年河南省一个县的盐税就由你外甥来收吧。季大人,云南一个县的茶税,我们徐家让给你了。这些值多少,不用我多说,二位大人心里比我更清楚。”
  话音落,兵部侍郎很快便接道:“徐公子许诺的利益,恕我不感兴趣。此事我不参与。”
  他说这句话,一半是出自真心,另一半也是有意为难试探徐斯临。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能耐,是否如徐延一般,值得他们这些人日后追随。
  徐斯临只淡淡一笑,“我知道,袁大人向来不求财。只是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没有人敢说自己没有欲望,不求财者,往往求权,不求权者,又往往求名。袁大人视金钱为粪土,但对兵部尚书的职位,想来是绸缪已久了吧?”
  “做了尚书,你才算是真正掌管一部,是正儿八经的堂官。在你家族的族史里,尚书可比侍郎好听得不是一丁半点。你今年六十了,若是再不使点劲儿,此生怕是再无指望了。”徐斯临道,“现在的兵部尚书快要致仕了,按理该是由你补缺的。但是我父亲若举荐他人,大人您煮熟的鸭子,那可就要飞了。”
  袁侍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老眼眨都不眨,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他隐隐能看出一股承袭自徐延的狠劲来。半晌,他只冒出一句话,“希望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时,吏部侍郎却是又开了口,“徐公子,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但一个县的盐税我不要,我也已是一部尚书,既不求权,也不求名。”
  徐斯临似笑非笑,目光里有一丝不羁和轻慢之意,“大人所欲,不妨说来听听。”
  “我要你娶我的女儿,与我周家联姻。”
  听罢,徐斯临的眼梢微微一挑。他站起来,走到姓周的身边,按住他的肩膀道:“老头,我的妻子不是谁都可以做的。你若是不想女儿在我这受尽委屈,恨不得没有入过我徐家的门,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主意。”
  别说是一个吏部尚书的女儿,就是他爹千辛万苦为他寻来的英国公的女儿,他也不会要。
  此生,那个位置,是留给那个特殊的人的。
  周尚书眉头皱起,抬头望他,身边的人却是已抬手离开,侧脸显得无比冷漠。
  宝蓝色的袍服消失在门边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各位大人,合作愉快。”
  ……
  出了门后,徐斯临嘴角的笑意就敛去了。
  一边走向马车,他的脑海里一边浮现出青辰探望宋越的情景。她前去的急切,买蜜饯时的细心,被拒之门外后的失落……种种一切都落入了他的眼里,他因而知道,她大约是喜欢上他们的老师了。
  宋越是个阁老,而自己呢,只是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庶吉士。在官职上,他与他的老师确实是差了很多很多。
  他本来是不在乎权势的,打小生活在权势之家,这些东西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甚至有的时候,他还觉得以后要背负徐家的兴衰,要接过徐延的衣钵,他感到被束缚而有些不愿意,觉得那些东西限制了他作为人的自由。
  可是自从昨天看过了那一幕后,他的想法就改变了。
  因为看起来,他喜欢的青辰所喜欢的东西,恰恰是权势。她喜欢做官,喜欢身居高位的宋越,这些都与权势有关。想来倒也实在是正常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这些呢?是他一直没有醒悟过来罢了。
  所以,徐斯临昨夜想了很久,又主导了今日的这一幕。
  他不想再留在翰林院了,也不想再以下属的身份唤她作沈大人。他要把权势装进自己的口袋,变得比宋越更加强大。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内阁。
  *
  与此同时,霸占着徐斯临心中正妻位置的沈青辰,正在去往宋府的途中。
  今日她的心里依然一直记挂着宋越,在当值时间内几乎没有休息,拼命把事情做好,提高效率以换取时间。到了散值后,她便又匆匆离开了朝廷。
  夕阳洒在笔直的大道上,街上人来人往,轻尘飘扬。每个人看着都形色匆匆,为着各自的目的而前往、奔忙。她也一样,只是不知道今日能不能见到宋越。
  沿街推车摊贩的叫卖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走过去,从那小贩手里买了一份小食。
  是她爱吃的炒红果。
  她与他买年货的时候一起吃过,在京郊小住那一晚,他也亲手给她做过。
  酸酸甜甜的滋味,应该最是适合祛除药的苦味了。
  青辰望着手里提着的纸包,边走边想,昨日的蜜饯他没有收,这不知道这东西今日能不能到他手里。
  青辰到了宋府门外,只见在门边停靠着一辆马车,它并不是宋府的,看起来却有些眼熟。
  她叩了叩门,看门的小厮见了,又去请来了管家。
  管家看到她,只恭敬道:“是沈大人来了。”
  “李管事,我又来了……我想探望宋大人。”她慢慢道,心里有一种生怕话说得太快,却还没有做好被拒绝的准备的紧张。
  管家似乎犹豫了片刻,道:“沈大人今日还是来得不巧,宋大人服了药,刚刚歇下。这会,该是已经入睡了。”
  “又睡了吗……”她转头望了下停在一旁的马车,又问,“那他的病可好些了吗?”
  “沈大人放心,已是好些了。”管家道,“烧退了些。”
  “那就好……”青辰犹豫了一下,抬起提着的纸包的手,“这个可以帮我转交给他吗?”
  “这……”
  宋大人原是交待,让人走就行了,不得收下任何东西。管家想了想,却是自作主张将东西接了过来。两位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这做下人的不知道,只是看沈大人连着两日上门来,只这般被拒绝,似乎狠心了些。
  他接过青辰手里东西,道:“沈大人有心了,小的定会替大人转交给宋大人的。”
  青辰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点点笑容,“谢谢你,李管事。”
  管家微微颔首,“沈大人不必客气。”
  “那……我走了。”
  “大人慢走。”
  “……嗯。”青辰原是还想说点什么,舍不得就这么走,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经过那架马车的时候,她想,如果是睡下了,为什么来访的客人却还没走呢?
  她边走边看着天边的夕阳,带着寒意的春风吹拂着她的脸颊。
  不一会儿,眼睛里似乎是进了微尘,让她有些难受,受了刺激的眼眶开始有些微微湿润了。
  一夜之间,他们两人仿佛疏远了一万里,她连关心他病情的资格都没有了。
  细细想来,他们之间除了师徒关系,好像也没有什么更特殊的关系了。他们是亲了吻,可她还是谁也不是。他是老师,是阁老,而她只是学生,是下属。她这个不男不女的人,既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小妾,甚至连情人都称不上。
  她以什么身份去关心,去质问他为什么不见她呢?
  这段感情刚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矛盾,总有一天会发生。
  可她依然愿意前往。
  ……
  宋府书房内,宋越与定国公两人坐在相邻的扶手椅上。
  昨夜高烧反复纠缠,今天烧退了些,宋越的精神堪堪恢复。只是出了一夜的汗,他的身子还有些虚,此刻仍以鹤氅披在身后。
  定国公正从他带来的罐子里舀出一碗汤,递到宋越的面前,“小女知道阁老病了,这是她亲手炖的补汤。”
  “不必了,我才喝了药……”
  “阁老的心意,何必要放在一碗汤上……一碗补汤炖了三个时辰,我那女儿守在灶前三个时辰,阁老将就喝一口吧。”
  看着那碗汤,和这满头发白的父亲,宋越想起了已被地府催命的贺渶,终于还是端起碗来,喝了两口,“多谢国公。”
  “今日来找阁老,其实是有事相求。”定国公开门见山地将贺渶与郑弘的事说了一遍,“我那儿子太过正直,原是想为大明铲除蠹虫,却不知竟会生出这一桩意外。我原以为大理寺很快便要来拿人,可到今日还不见动静,也不知道皇上那头是什么心思。但我猜想,郑贵妃定然不会就此罢休。阁老心思敏锐,今日前来,乃是想向阁老讨一良策,保我儿子一命……”
  他的眼里满是担忧之色,脸上的皱纹在夕阳的余辉中愈发显得深刻。
  对着这个年过花甲,一生都在为女儿操劳的父亲,宋越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想了想,他还是决定以实情相告:“不瞒国公,针对此事,皇上已给我下了一道旨意,要我劝国公把贺渶交出来。”
  “交出来?这是何意?”定国公霎时有些紧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一命抵一命。”
  他一下就怔住了,“……如此说来,皇上是让阁老当说客来了?”
  “嗯。”
  听到这里,定国公竟是扶着椅背慢慢起了身,然后忽然跪了下来,神色哀戚道:“朝廷昏暗,贺渶他一心为公,不想却落得如此下场。他是我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我岂能就这样将他的命交出去。老夫求你,求求你救我儿子一命……”
  话音落,一滴老泪自他的眼角滑落。
  宋越趋前去扶他,苍白的唇轻启道:“国公,快起来……”
  ……
  一柱香的功夫后,定国公走了。宋越独自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睫羽低垂。
  管家进来了,为他换了壶热茶,搁下了沈青辰托他转交的纸包。
  宋越抬眼看了看那纸包,“这是什么?”
  “回大人,炒红果。”
  他微微一怔,“她来了。”
  “是的。沈大人刚才又来探望大人,小的按大人的吩咐,叫他走了。”
  “……嗯。”
  “沈大人说,这炒红果可以化解药的苦味,要帮大人把纸包打开吗?”
  宋越沉默片刻,答:“不必了。”
  *
  次日,青辰按信中所说,赴了徐延之约。
  作者有话要说:  即使预见了所有的悲伤,可我依然愿意前往。
  ——电影《降临》
  微剧透:这是篇爽文,可以不用太往狗血的方向想。真相,只有一个!来猜猜宋越会怎么做吧。


第122章
  徐延约沈青辰见面的地点在一条胡同里。它叫云阁, 是一幢三层的小楼, 修得精巧华丽, 画栋雕梁。楼里布置得更是锦绣堆砌,珠帘绮窗。
  青辰按时到达的时候, 徐延已经等在雅间里了, 他穿着一身深棕色的直裰,在几前自顾喝着茶。
  烛火在灯盏上轻轻晃动着, 香炉里燃着一段不知什么香。屋里没有开窗, 浅薄的光透窗而入,斜斜落在圆几上。
  头一次独自面对徐延, 青辰有些忐忑。在来之前,她犹豫了很久,反复想着徐延的意图以及自己该如何面对。他毕竟是大明首辅, 手握滔天权势,以手段狠辣而位极人臣。
  可是既然选择了在仕途上继续走下去,直面徐延的这一天,始终是要来的。
  在雅间的门外, 青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见礼道:“下官见过徐阁老。”
  徐延自茶杯上抬起头来,微微笑道:“沈大人来了。坐吧。”
  说着, 他伸手比了下对面的位子,“既是不在宫里,你也不必太拘谨, 放松些就是。今日让你来,不过是想同你说说话,随便聊聊罢了,先喝口茶。”
  青辰依言坐下,喝了茶,然后问:“阁老今日找下官来,不知可是有何吩咐?”
  “沈大人快言快语,看来是个直爽的人,那我也就直说了。前些日子,在朝廷上听沈大人‘大明始终’一番言论,老夫至今记忆犹新。再加上沈大人此前所献修堤之策、赛马之策。不瞒沈大人,老夫对你的才智很是叹服,沈大人实在是我大明难得人才。”
  徐延停了一下,又道:“老夫在朝堂几十年了,见过的人也不少,像沈大人你这样的,确是不多。老夫最是惜才爱才,对于沈大人你这种国之栋梁,那是一定不能埋没,需得要好好扶持的。”
  徐延说到这里,青辰大约听明白了,他是要拉拢她加入徐党。
  这时,隔壁传来一阵挣扎及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起了争执。不过因为隔着道墙,具体发生了什么,青辰有些听不清楚。
  这是间酒楼,什么样的客人都有,对于这般声音,青辰并不是很在意。她的注意力都在徐延身上。
  “徐斯临那小子跟你是同窗,你也算与我们有缘分。”徐延喝了口茶,又道。
  “大人的意思是……”
  “如今你只是个四品官员,你若是愿意追随我,我保你日后前途无忧,甚至进入内阁,也是指日可待。”
  愿望朱祤洛逼宫的计划原本是□□无缝的,要不是冒出了一个沈青辰,储君之位此刻想必已易。对于徐延来说,沈青辰是个必须要拉过来的人。这等聪明之人,假如不是朋友,那一定就是敌人。
  首辅大人时间宝贵,如此直言不讳,青辰倒也不诧异,只道:“多谢阁老赏识。只是下官才疏学浅,又资历不足,不敢以大明栋梁之材自居。如此,也下官眼下还想多学些东西,只怕未必能有为阁老效劳之处,耽搁了阁老。徐阁老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这时,隔壁再次响起挣扎之声。这一次与上一次的不同,伴有某种喘息和有节奏的淫.靡之声,像是寻欢之声。
  这云阁既是间酒楼,也是间高级妓馆,是京城的达官贵人尤爱来的地方,青辰以前听顾少恒说过。
  她微微皱了下眉,虽听着很不舒服,但在徐延面前她是个男人,对于这种事不能表现得太过在意,以免漏了马脚。
  徐延似乎看出了什么,只问:“旁边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年轻小子,动静大了些。风花雪月之所,有些声音倒也正常。沈大人可介意吗?”
  青辰故作淡定,“无妨。”
  只快说完快走就是了。
  听了青辰方才的拒绝之词,徐延倒也不愠,只很有耐心地又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清,如今这朝堂是谁说了算。你就不想再往上走走,看看那云端的荣华富贵,为你家门光宗耀祖吗?”
  “多谢阁老的好意。下官恐受不起阁老的举荐提拔。”
  “真的不愿意?”徐延笑了笑,“你知不知道,有的时候人是会变的,不是因为自己想变,而是被逼得不得不变。沈大人,我会等着看你的改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隔壁的动静渐渐小了。
  青辰不是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心里很清楚,此生她最讨厌的就是像他这样的贪官,也绝不会与他同流合污。既如此,话不投机,半句多。
  “多谢阁老的教诲。阁老若没有其他的事,下官想先行告退了。”
  “好。”徐延很是痛快地点了头,“不过走之前,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说罢,他拍了拍手。这时屋里的博古架移动到了一旁,原来在这屋里,竟有一道暗门,是与隔壁的屋子相通的。怪不得她刚才能听到那些声音。
  青辰往那间屋里看了一眼,里面就只有一张床,再无其他。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站在床边,正在整理他凌乱的衣衫,整理完后,他走到徐延面前,“主子,办妥了。”
  徐延点了点头,对青辰道:“床上的人你认识,去看看吧。”
  青辰皱着眉站了起来,走到了那间屋里。
  屋里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衣衫已经被扒光了,仅有一件外衣半遮住她的身子。她的嘴巴被布条塞着,四肢被麻绳分别捆在床的四角,双腿敞开着。
  她显然是才受了凌.辱,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鹌鹑,浑身都在不由自主地轻颤着,屈辱的泪正从她脸上落下来。
  床单凌乱不堪,有一片鲜红的血渍。
  这个女子,竟是明湘!
  青辰的心里瞬间“轰”的一声。
  “我听说这姑娘是沈大人的邻居,也是大人心上人。”徐延随即响起,“这姑娘生得真好,听说性子也好,与沈大人很是般配。”
  青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大步走到床边,以床上的被子盖住明湘的身子。
  徐延又道:“我的人只说是你要她到这里来,她就乖乖地来了。沈大人,看来她对你也是一往情深。”
  “沈大人可知道,在你拒绝我之前,她还是完璧之身。就在你说第一个‘不’字的时候,我的人才开始动手。你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位姑娘发出来的。”
  青辰背对着徐延,看着躺在床上的明湘。明湘的眼泪一直在无声地流着,她看着自己的目光里,万念俱灰。
  “亲耳听着她失身,感觉如何?”徐延又道,“我说过了,是人,总是会改变的。这件事是要你记住,我这个人不喜欢听到拒绝,在我面前说不,是要付出代价的。”
  王八蛋!
  青辰感到震惊而愤怒,背对着徐延的肩膀此刻忍不住颤抖起来。
  徐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到墙角的衣架上取了自己的披风,系在身后,笑道:“沈大人想必还要有些事要处理,老夫先走了。老夫说的话,沈大人可莫要忘了啊。”
  等徐延走后,青辰忍着悲愤,上前去帮明湘解开了捆绑四肢的麻绳。
  明湘像是身体里的力气已经耗尽,一双修长雪白的双腿因为屈辱而想并拢,却是好像抬不动了。
  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脸,打湿了鬓角散乱的发。
  青辰看着她,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明湘,是我害了你……”
  明湘却是扯出了一丝没有笑意的笑,“青辰哥,我不怪你。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这样的你,才是我认识的青辰哥……只是我,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话音落,她已经哭红的眼睛再次流下泪来,依旧没有哭声,仿佛一个只会流泪的机器。
  青辰听了,只觉得心里愈发难受,好像有无数的针在扎着。到了现在,明湘还是如此善解人意。此时此刻,她无比希望自己能是个男人,若是,她就可以娶了她。
  可惜天意弄人。
  这时,门被轰地一下推开了。
  青辰回头去望,只见一个人有些紧张地闯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袍服,黑靴顿住的时候,脸上满是差异凝重。
  “青辰……”
  是徐斯临。
  她恨恨地看着他,对徐延的恨意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他身上,因为他们留着同样的血脉,“你还来干什么,滚出去!”
  徐斯临却是依旧走向她们,看了看床上的明湘,眉头紧锁,“我听说父亲约你见面,只是不知道他会这么对你……对不起,我来晚了。”
  跟踪青辰的人来向他回报,今日沈大人的去向竟然是赴他父亲之约,他一听便有些担心,于是立刻出了门,只是在到此地之前,就已看到徐延回府的马车。他截下徐延身边的人一问,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看到你,你走!”
  他静默片刻,看着她,“我知道是父亲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滚。”青辰浑身颤栗地看着他,冷冷地打断道,“我不想听你说话,滚!”
  徐斯临却是仍然走向了她,垂眸坚定道:“我不走。我过来,就是让你出气的。”
  啪!
  话音刚落,青辰就忍不住对他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很突然,又重又狠,打得徐斯临后退了一步,眼冒金星。
  他能感觉得到,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明湘躺在床上,还是在无声地流泪。
  “我知道你恨我们。”徐斯临抿了下唇,从腰间取出防身的匕首,递到了她手里,“用这个吧。父债子偿,理所应当。”
  那把匕首有着很精巧的刀鞘,刀柄的金属泛着清冷的光。青辰霍拔刀出鞘,以刀尖对着他的胸口,“你以为我不敢刺你?”
  她只要刺下这一刀,徐延就知道,自己在乎的人受到伤害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知道你敢。”他轻声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跟她一起经历过的种种,已是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你们都是疯子!你父亲是,你也是!”青辰瞪着他,最终扔掉了匕首,情绪已是有些崩溃,“你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全是一丘之貉,一丘之貉!”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为了利益可以如此不折手段。明湘她错在了哪里,她这么好一个姑娘,你们为什么把她变成了这样……”说着,青辰已是忍不住失声恸哭。
  徐斯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走上前去,垂下头道:“别哭。”
  看她哭成这样,他的心很痛。
  “我知道,我说对不起一点用也没有,我无法偿还明湘的清白。我来,是告诉你我可以补偿她。我可以让她做我的妾。”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补偿方式。
  他继续道:“我可以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一辈子锦衣玉食。我答应你,我绝不会碰她。我只是想照顾她下半生。如果她愿意的话。”
  *
  回到徐府后,徐斯临直接去找了他的父亲徐延。
  徐延正在书房里喝茶,看见儿子一张冷酷的脸,他搁下茶杯道:“你都知道了?”
  徐斯临大步走上前,一掌将他的盖碗扫落在地,质问道:“你对付沈青辰,为什么不告诉我!”
  看着四溅的茶水,破碎的茶杯,徐延不以为意道:“那是个于你有用的人,爹是在帮你。收服他,让他归顺于你,日后你的前路便光明无阻。”
  “沈青辰是我的同窗,也是你要我去收服她的。对于她,我自有自己的方式,用不着你来替我出手!”他吼道,“你已经害了我一个同窗,如今又要害我另一个同窗,够了!”
  徐延以一双浑浊的老眼看着他,“顾少恒的事你都知道了?”
  “若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事做不出来!当年我娘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与你说过不能做天理不容的事,你竟还是派人杀了那个要弹劾你的年轻官员,又放火烧了他们一家。”徐斯临激动地对他吼道,“结果你害得母亲差点难产而死,自此以后身子虚弱不适生产,这就是你为什么三十多了才有了我这个儿子,这些,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你如此心狠手辣,为了让我娶英国公的女儿,怎么可能什么也不做。于是你就陷害了顾少恒一家,顺手还要污蔑太子逼宫。现在,你又为了逼我的同窗就范,让人毁了一个女子的清白!”
  半晌,徐延终于道:“我的儿子长大了。你终于知道,这些年来,爹是如何一点点把权利握到手里的。爹听说,你去找了周大人袁大人他们,动用爹手里的权势,让他们举荐你做都察院佥都御史。为何忽然如此?”
  “不为什么。不过是想做官罢了。”徐斯临皱着眉头道。
  徐延点点头,“听周大人说,那日谈话,你的所言叫他们几人都大吃了一惊,他们对你很是另眼相看。你终于迈出这一步了,爹原还以为你不爱参与爹的事,没想到你竟也有如此主动的一天。”
  “我不想参与你什么事,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别将我与你混为一谈。”想起青辰怨恨的眼神,徐斯临很不痛快道,“我才不会像你一样,做出玷污姑娘清白如此龌龊无耻之事!”
  看出儿子极力想撇清与自己的关系,徐延笑了笑,“怎么,在你同窗沈大人那吃了鳖了?爹做的事,让你那同窗怨恨你了吧?”
  徐斯临瞪着他,没有说话。
  徐延却是又道:“儿子,听爹说,是人,就总有欲望。我与你的欲望或许不相同,但我们都是为了达成目的而采取手段。你的本性,其实跟我是一样的。”
  徐斯临的脸上笼上一层阴霾与寒意,“我跟你不一样。总之我明白告诉你,那沈青辰你不准再对付他,也不许碰她身边任何一个人。那个人是我的,要怎么做,我自己会来!”
  看着儿子这副气愤的样子,徐延倒是忽然笑了。
  他原本还担心儿子不能很好地接过他的衣钵,现在,他反倒觉得欣慰了。儿子之所以这般气愤,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他终有一天可能会变成他父亲的样子。现在的他,正处在黑与白的边缘。
  有所挣扎,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答应你,沈青辰我不碰了。”徐延道,“一切都交给你。”
  徐斯临听完这句话,霍地起身就往门外走,到了门边的时候他站住了,“还有,今日被玷污那姑娘,我要纳她为妾。”
  这句话倒是让徐延惊了一下,“已是失了身,如何还要让她进门?”
  “我纳妾是我的事,不用你多管。”徐斯临冷漠道,顿了一下,他却是又补道,“我喜欢那姑娘。”
  最后补的这句话并不是他的真心,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掩饰他对青辰的特殊,以免暴露了青辰女人的身份罢了。
  他答应过她的。
  要替她守好秘密。他不想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
  自楼与徐斯临分别后,青辰将明湘送回了家。
  她雇了辆马车,与明湘坐在一起。途中,明湘央求她,不要把今日发生之事告诉她的父母,怕他们为她伤心难过。
  青辰点了点头。
  “青辰哥,我的身子脏了,你会嫌弃我吗?”明湘问。
  “都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我又怎么会嫌弃你。”
  “哦。”明湘点点头,神情依然哀郁。
  刚才徐斯临说要纳她为妾的时候,她心里生过一丝期盼,期盼青辰哥能开口,说他会娶她。虽然自己已是残破之身,不该有如此幻想,可是两年来的暗恋,心底深处的渴望还是抑制不住。
  是人,就总有欲望吧。
  可终究她还是认清了现实,青辰哥原本就不是她可以高攀得起的,现在她成了残破之人,就更加不能痴心妄想了。
  ……
  送明湘回家以后,青辰没有回家,却是在附近的路上徘徊。
  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的脑子很乱,情绪也很低落。今日的事情太突然,她完全没有想到,徐延会使出这样残忍的手段。
  在明湘受辱的时候,她就在她的隔壁,却是毫不知情,亲耳听着她被人□□。这样的感觉,不堪回首。
  青辰想起看到明湘的躺在床上那一瞬,心里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权利斗争的残酷,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又想起了宋越。三天了,她已经有三天么有见到宋越了。这三天里,她被他拒之门外两回。
  走上这条仕途,让她变得不男不女,也让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受了难。忽然间,她不知道走上仕途这条路的意义是什么了。
  她想做个好官,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她想看到吏治清明,海晏河清。她想与她的老师她的爱人一起并肩作战。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还没有看到,却是已经要失去身边所有的人。
  站在大路的中间,青辰抬着头,怔怔地看着夕阳将尽的天空。
  此时,一匹失控的快马向她疾驰而来,她呆呆地望着它,没有躲。
  忽然间,她被人拉一下,然后就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他冷冷道:“想死,不要在我的眼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是陆慎云。


第123章
  青辰入怀的瞬间, 陆慎云怔了一下。
  快马疾驰而过, 四蹄翻腾, 尘土飞扬。
  “怎么是你……”她抬起头,看着他道。
  “我的人说看到你跟徐延都进了胡同。”陆慎云放开了她, 解释道, “我怕他对你不利。”
  徐延的行踪,陆慎云原本就一直留意着。今日锦衣卫向他回报时, 他听到了青辰的名字, 于是忍不住亲自去了。徐延跟青辰说了什么,他不清楚, 不过后来徐斯临又来了,他们之间的争执他在外面听见了。
  知道她心里难受,他有些担心, 所以一直跟着她。原本他是不打算现身的,只想着默默看着她回到家就好。一直以来,他们之间的关系都是这样的,他的眼里只有她, 她的眼里却没有他。
  青辰看着他,心中郁结依旧提不起精神,“哦。谢谢。”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明明看见马已经冲过来了。”他的眉眼间有一丝冷漠。
  “没什么, 谢谢陆大人救命之恩。”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她不太想说话,只一副面对上级应有的客气模样。
  天色暗了下来, 乌云不知何时已飘了过来。雀鸟飞回了巢里,风雨欲来。
  “别叫我陆大人,叫陆慎云吧。”他道。
  青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明湘姑娘出了事,你很难过。”陆慎云道,“对不起,我在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来得及帮你。”
  青辰摇摇头,“与人无尤。怪我自己,是我害了明湘。”
  “……想哭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他忽然道。
  他是个武将,性子冷漠,独来独往,不擅长安慰人,也不太会说话。能说出这些,便是心里真正所想。
  “谢谢,不用了。”青辰道,“曾经我救了你一命,现在你又救了我,咱们扯平了。你走吧。”
  听她说话的时候,陆慎云的脸上依然冷漠,刻意保持平静的心里却是控制不住地起了波澜。
  命是扯平了,那情呢?什么时候,他对她的感情也能扯得平?
  下雨了。
  天色变得愈发昏暗,雨滴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了下来,砸到地面,溅出雨花。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
  “跟我来,去避一下雨。”他道。
  青辰却是站在原地不肯动,执拗道:“不用了。大人贵人事忙,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下雨了,明湘一定躲在屋里,泪如雨下。顾少恒在前去北疆的途中,不知道有没有屋檐可避雨。而宋越呢,他又在做什么,病好些了吗?
  她淋一场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反正也已经那么悲伤。
  “你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陆慎云也不动了,站着看她,“如你所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那你想怎么样呢,以死谢罪吗? ”
  就在她御前听封的那天,他跟她表白的时候,他早就与她说过,徐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她是个十分优秀的文官,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徐延会不惜一切地来拉拢她,她要是不从,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来打压陷害她……可那时她有她坚持的理想,他当时说的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局面果然已经变得如此。
  “死?”青辰怔怔地念着这个字,目光有些失神,嘴唇微微颤抖。
  雨渐渐下得大了,打湿了她的头发和睫毛,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见她竟真的在考虑他的建议,陆慎云忽然从腰侧取下他的绣春刀,举到青辰面前,“对,死。在这里淋雨是淋不死的,你可以用这个。这个又快又利,一刀就够了。”
  隔着细密的雨帘,看着陆慎云递过来的绣春刀,青辰的眼眶红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可是她心里太过压抑,太过愧疚,以致于只想放纵自己。
  “死,多容易呢。活下来才是最难的。”陆慎云把刀收好,“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你心里清楚得很,你不该沉湎于这种悲伤的情绪,应该振作起来。你若是连面对自己的勇气都没有,日后还怎么面对徐延?”
  他垂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雨水打在他的肩头,顺着臂膀滑了下去。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将对峙的两人淋得湿透,风吹到身上,尤其寒冷。
  陆慎云忽然牵住青辰的手,“走。”
  “我不走。”她边挣扎边道。
  他却是强行拖着她,到了一旁别人家的屋檐下站着。
  青辰想要挣脱离去,却是被他拉回来,抵到了墙上。
  望着眼前情绪崩溃的人,陆慎云忍不住低声喝道:“够了,你想淋雨,能不能考虑一下我,我不想一直在雨里追你。安静点好吗?你若不想我在你的身边,等雨停了,我自会走的。”
  青辰被他喝得怔了一下。眼前的人,素来冷漠、内敛、寡言少语,可是她却能感到他目光中的关心,和一种和他的气质背道而驰的另类温柔。
  他给人的感觉很特别,跟宋越和徐斯临,都不一样。
  想起这两个都说过喜欢她的人,青辰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鼻子有些发酸,忍不住就哭了出来,眼泪汹涌。
  陆慎云喉结动了一下,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指尖因常年习武而有些粗糙,却很是轻柔。
  “别哭了。”难听的话他会说,可是好听的安慰人的话,他却是不会。面对自己心爱的人,只说得出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雨势滂沱,青辰的眼泪也更加汹涌,哭声被雨声掩盖着,她因而更加放肆,彻底宣泄自己的情绪。
  她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直发抖,嘴唇也有些苍白。
  默默看着她的陆慎云终于忍不住,将她一下搂到了怀里,“哭吧。”
  他着实是笨的。除了别哭、哭吧,再也不会其他安慰人的话。
  青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陆慎云却是道:“别动,刚才我就知道你是女人了。”
  他将她从马蹄下拉回来的时候,一搂她就知道了。
  “我不是……”她哭着狡辩。
  “你这个人,太倔强。”他却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别动了,让我帮你取下暖吧。等雨停了,想怎么打我,都随你。”
  听了这些话,青辰更是开始放声大哭。
  搂着她的陆慎云睫毛眨了眨,冷漠的脸柔和了下来。
  雨哗哗地下着,打湿了才抽了嫩芽的草木。豆大的雨点砸到地面上,溅起晶莹的雨花。屋檐之下已形成一幅密密实实的雨帘,看不清外面的景物。
  外面的人,也看不清他们。
  过了一会儿,雨停了,天也彻底黑了,大哭了一通后的青辰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陆慎云送青辰回家。
  到了家门口,她对他道了声:“谢谢。”
  “不客气。”
  她进屋取了块干布,递给他,“你湿透了,擦擦吧。”
  他接过来随意擦了擦脸,却是问:“有菜吗?”
  青辰愣了一下。
  “你饿吗?”
  “我不饿……”
  “还有你爹。”说着,他走到她的灶台前,看到一旁的几上有她买的菜和肉,于是取下腰侧的绣春刀,径自捧了那些东西到院子里摆弄。
  青辰跟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你要做什么?”
  “做饭。”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就好。你的衣服湿了,还是快回去换了衣服吧。”
  陆慎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就什么也不说,只埋头又继续手中的活。
  很快,他劈了柴,烧了火,将肉和菜下锅,做出了两菜一汤,摆到了圆桌上。
  然后他拍了拍手,“我走了。”
  “你亲自做的东西,你不吃一点吗?”青辰挽留道。
  “不必了。我说过,送你回来我马上就走。再见。”
  “陆慎云……”
  门边,听到这声的他背影顿了顿,却是没有回头,再一次迈步,步入了夜色中。
  *
  二月初十。
  京城万物复苏,春天来了。
  大明有个传统,每逢春初,天子都要到京城的先农坛祭祀先农,然后再到观耕台前进行示范性耕耘。耕耘时,皇帝们会右手扶犁、左手执鞭,往返犁地几趟。所以这一传统,又叫扶犁亲耕。
  朱瑞的銮驾热热闹闹地出宫后,郑贵妃也偷偷出了宫。
  昨天,她收到了宋越托人捎来的消息,他要跟她见面。
  对于他挑选在这一天见面,她很满意。朱瑞不在宫里,她就有更充分的时间跟他沟通。她想,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精心选择了这个日子。
  这也说明,他的答案应该不会叫她失望,而且,很有可能还有惊喜。
  因为见面的时间长,能做的事情,就不只是谈话了。宋越是个阁老,清贵端凝,气质淡漠而冷冽,看上去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而禁欲的样子。若是能与他有一日鱼水之欢,作为一个女人而言,那还真是不枉此生。
  在出门之前,郑贵妃特地沐浴了,还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身用香熏过的亵衣,整个人娇嫩芬芳得就像是这春天里盛开的花朵。
  出宫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知道宋越这种人不可能有害她之心,所以郑贵妃只带了两个随身的侍从。
  马车很快便驶到了两人约定的地点。
  这是一间三进的院落,坐落在胡同深处,很隐秘。院子里面栽了许多芭蕉和翠竹,挨过了冬天的萧瑟后,此刻已经现出了春绿。院子里还有个小池塘,旁边架着一丛丛葡萄滕,此刻新芽刚发,蜷曲缠绕着竹篱笆。
  这个地方也让郑贵妃很满意,幽静,没有人打扰,很浪漫。
  宋越早已经等在屋里了。
  郑贵妃进门的时候,他正斜靠在临窗榻上,手中正翻着一本书,神色慵懒。长袍的衣摆垂至身侧,俊眉修目,光润玉颜,光影勾勒的侧脸堪称完美。
  见人来了,他微微抬了下眉。
  郑贵妃摘下风帽,褪去了身后的斗篷,挂到了墙角的衣架上,“阁老。”
  他搁下书,淡淡应了声,“来了。”
  “嗯。”她走到他身边,垂首望着他,“我听说你前两天告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说着,她伸手去试探他的额头。
  宋越微仰起头,拿下她的手看着她,“好多了。”
  被他握住的一瞬间,郑贵妃忽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兴奋,来自于早已潜伏在心底的对他的觊觎,以致于她有一种舍不得他放开的感觉。
  “你的手还很烫。”她看着他,“真的都好全了,什么也不耽误吗? ”
  宋越眉稍微微一挑,“你觉得呢?”
  她自上到下扫了一遍他的身子。那副身躯高大挺拔,有着强装的胸膛,有力的臂膀和一双修长的腿。没有被包裹进衣衫的脖颈上喉结微动,看着很是性感。
  高高在上的内阁次辅,现在就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郑贵妃以最妩媚的姿态笑道:“你这个样子,真是讨人喜欢。”
  宋越淡淡睨她一眼,然后起身到圆几前为她倒了杯茶,递给她,“先喝口茶吧。”
  她欣赏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嫣然一笑,推掉了他的茶杯,端起桌上他喝过的那杯茶,“我喝你这杯。”
  宋越不以为意地淡淡道:“你怕我害你?”
  “我只是觉得,你喝过的,一定很甜。”
  她十几岁就入宫了,见多了后宫妃子们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早已养成了保护自己的习惯。虽然她不相信宋越会谋害她,但多一份谨慎是她的习惯。
  “贵妃娘娘既然这么不信任我,何必还要让我跟你合作呢。”宋越说着,将原本打算递给她的茶水一饮而尽,“只一杯茶就能摧毁我们的信任。”
  “你误会我了。”她轻轻按了下他的肩膀,“我真的是喜欢你喝过的这杯。你不知道,早在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
  “娘娘是皇上的贵妃,”宋越水波不兴道,脸上的表情不辨悲喜,“这样的话,怎好随便乱说。娘娘就不怕让皇上知道了。”
  郑贵妃笑了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是真的喜欢你的。而且我也知道,你不会告诉皇上。你的抱负还没有实现,又怎么会因为我一个小女子而耽搁了呢。”
  宋越垂眸打量着她,“娘娘真是聪明。”
  她红润的唇角勾了勾,纤细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魅惑而娇柔地道:“在你眼里,我就只有聪明而已吗?”
  宋越不置可否,反问道:“与你合作的事,你不问我考虑得如何?”
  “今日你约我出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应该不会是我不想听到的结果。况且,你是个聪明的人,也有抱负和野心,这么划算的买卖,你又怎么会不同意呢?”
  宋越只是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郑贵妃仰起头,抚了下他的唇,“你不说话的样子,也很讨人喜欢。”
  见他没有躲,她往前靠了半步,拥住了他的身体,将头埋到他的怀里,“我们在一起,你想要的全部都可以实现。等我儿子坐上皇位,这个国家,便是你跟我说的了。我们可以效仿三十年前的李贵妃和张首辅……”
  她说着,深深地嗅了一下。宋越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是属于男人的,只闻着就让人心神荡漾。
  宋越没有推开她,只是垂头看着她,“皇上如今身体康健,你打算怎么做?”
  “你帮我想办法让朱瑞易储,我自会让他龙御归天……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说着,她轻轻踮起脚尖,想要吻上他的唇。
  他却是一下搂紧她,将她转了个方向抵到圆几上,低头看着她。
  郑贵妃猝不及防,因惯性而脑袋微微往后仰,傲人的胸脯直抵着宋越的胸膛。他的呼吸喷洒到她的脸上,温热而诱人。
  因为宋越的忽然主动,她的心跳得很快,连声音都因兴奋而有些颤抖,“越……”
  他凑到她的唇边,轻声道:“真的这么喜欢我?”
  她暧昧地回答:“喜欢得要死了。每一天晚上,我都在想你。”
  “闭上眼睛。”
  她依言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靠近了她……
  与此同时,他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粉倒入了她身后的茶杯之中。
  郑贵妃一直闭着眼睛,却是没有等到他的亲吻,她有些急不可耐,娇滴滴地唤了一声:“越,怎么了……”
  做完了想做的,宋越一下便松开了她的腰,道:“我口渴了。”
  郑贵妃愣了一下,睁开眼睛。
  他端起她身后的茶杯,放到嘴边假意啜了一小口,然后将杯子递到她的嘴边,“我喝过的,你尝尝看甜不甜?”
  她微微一笑,接过杯子,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然后舔了舔自己唇,“好甜。”
  说完,她又搂上他的腰,想去解他的衣带,却是被他一下握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弄得她有些疼,“怎么了?再过一会儿皇上就要回宫了,我们还是快一点吧。”
  宋越冷冷地看着她,甩开了她的手,“贵妃娘娘请自重。”
  “越?”她困惑地看着他,却是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随即看了一眼茶杯,“这茶……你给我喝了什么?”
  “迷药。”
  “为什么要这样?”
  “一刻钟后,你就会昏迷,皇上亲耕的銮驾也会到这里来。我给皇上递了张条子,告诉他这里有他想看的东西。等他来了,就会看到这屋里有张床,床上有你,你的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你竟然陷害我!”她撑着桌沿,紧皱着眉头问。
  他只淡淡道:“我若连你一个女人都摆平不了,谈什么成为首辅。”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儿有纸张笔,照我说的写吧。”
  “倘若我不写呢?”
  “外面有人守着,你出不去的。你带来的护卫,如今也已不省人事了。娘娘考虑的时间不多了。”说着,他已为她铺好了纸张,以镇纸压着,毛笔已被蘸了墨,举到她面前。
  “你要写什么?”她不得不接下笔,问。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宋越平静地说道,“我虽身在皇宫,心却只系于你一人之身……”
  “你——”
  宋越让她写这首诗,是为了让她留下与别人暗通款曲的证据,以震慑她不让她再要贺渶的命。
  郑贵妃知道这东西会对自己很不利,但是眼下又不能不写。比起被朱瑞抓个现行的迫在眉睫而言,她至少以后还有时间去考虑如何转圜。
  很快,她便写好了宋越要的东西,将纸张递到他手里。与此同时,她只觉得脑袋愈发沉重,意识也开始有点模糊,身子几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宋越,我那么喜欢你,你别这样对我。跟我合作吧,只要你肯帮我,大明会是我们两个人的。”
  他将她写的信收了起来,垂眸看着她,“对不起,让娘娘对我失望了。娘娘大约是糊涂了,如今这封信在我手里,主动权便已不再在娘娘的手里。现在该是由我来跟你说,只要你肯帮我,娘娘就可以继续安心地做你的娘娘,否则,可能连贵妃娘娘的位置也不保了……”
  “宋阁老果然是宋阁老,于我如此有利的一局,没想到还是被你反将了一军。该不会,你早就想借我之力,我威胁你的时候,却是正中了你的下怀……”她看着他,继续道,“不过我没有看错你,你容不下徐延,也依然想实现你的抱负和愿望,果然是……值得我喜欢和合作的人。”
  宋越不置可否,只道:“娘娘好好考虑吧。我先走了。”
  “等等。”郑贵妃无力地靠在几前,“我没有力气了,你扶我出去。”
  他停了一下,以背影对着她道:“娘娘的护卫就在外面,你只要喊一声,他们就会进来扶你了。”
  她皱了皱眉头,“他们没有被你……”
  “没有。皇上的銮驾也没有往这边来,我根本就没有给他递什么条子……他好不容易躬亲示范扶犁耕耘,为天下百姓做表率,我身为臣子,又岂会耽误了这件事。”
  “原来都是你虚张声势……”
  “欺骗了娘娘,对不起。”说着,他迈出了屋门,只留下一句话,“需要娘娘的时候,我自会找你的。”
  看着他高大的背影,郑贵妃苦笑了一下。虽然被他骗了,可她并没有那么生气,反而心头还是有一丝不舍的感觉。
  这个人,聪明,清高,有抱负和野心,也有心思也有手段,有一种特别吸引人的魅力。
  好生让人喜欢。
  *
  下午,宋越回到了礼部官署,青辰却已是在等着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徐、陆……你们站谁?
  两天一更,能保持量,不过你们留言少,想哭。


第124章
  见到宋越, 青辰先颔首行了礼, “见过宋阁老。”
  官署内没人, 宋越解了身后的披风,挂好, 然后走回案几前看着她, “沈大人找我有事?”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青辰微微眨了下眼, “嗯。”
  他的面容依然俊逸无双, 面色看着也跟往常一样,看来是病好了。只是, 让人感觉有些冷漠。
  不过不管怎么样,青辰担心了几天的心稍稍放下了下来。
  她把带来的卷册摆到他面前,“岭南报上来, 说是南边归附的蛮人今年交不了税赋。各县县令不知该拿他们怎么办,便将情况报了上来,奏请我们与户部决策。我已就此情况与户部负责的官员商量过了,户部那边说, 蛮人治理乃由我礼部掌管,一切听凭我们的决断。我拟了几策,不知可不可行,想呈给尚书大人裁决。”
  大明地大物博, 北疆和南边有些少数民族的百姓便因此而归附。朝廷为安抚他们,一贯以来都会给予他们优待安置,除让他们来去自由外, 在税赋上,他们也享有特殊的税赋制度,所缴纳的税赋比大明汉族的百姓要轻许多。
  但因今年南边发了大水,所以即便税赋轻,蛮人还是交不起税。各地县令们遵上级指示要优待他们,可是收不到税又无法交差,无奈之下便将相关情况报了上来。而这一部分事宜,正由青辰这主客清吏司郎中掌管。
  宋越接过青辰拟写的文书,很快翻看扫了一眼,道:“便按你拟的法子去办吧,沈大人。”
  这份文书,青辰拟了足足两日两夜,前后改了好多次,只因怕到礼部后第一次负责的事便没有办好,无法向宋越交待。没想到,宋越并没有细看,她原本还以为,这个有点棘手的问题,他会与她探讨一下的。
  她的心里微微一揪,垂首道:“……是,大人。”
  宋越收回目光,翻开了案几上的公文,扶着袖子很俐落地研了墨。正欲提笔蘸墨的时候,他抬眼看向她,“你还有其他的事吗?”
  犹豫了片刻,青辰问道:“前几天听说大人病了,大人……好些了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眼下是在工作场合,本来她应该只说公事的,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身子无碍,多谢沈大人关心。”他没有什么表情地答道,语气也淡淡的,就像是在面对一个普通的同僚。
  青辰轻轻抿了下唇,“……大人无碍就好。”
  宋越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垂下头,继续处理公务。从窗子透进来的光落到他的脸上,眉眼间依旧是清贵端凝,风华正盛。
  “还有问题吗?”他问。
  当然有。
  青辰很想问他,为什么她去探病的时候他不让她见他。
  只是这般氛围,让她感到有些难以开口,于是只先问了一个公务上的事情,“大人,关于北边夷人安置的问题,前些日子有一批夷人投奔我大明,只是此前安置夷人的地方已满,现在需要新辟出一块地方。下官觉得石镇、黄平两县周边水源缺乏,恐怕不太适宜安置,是不是换到庆南县更好……”
  话音未落,宋越便抬眸看她,“此事上月礼部会议时不是早已议过了,归附之人已被安置到了石镇、黄平两县。此时天气寒冷,若是再迁至其他地方,只庆南的粮食储备并不充足,河道未解冻,粮食无法运输,这么多人都要挨饿……此事是你负责的,如何你当时不提,到了现在才发觉?”
  他的目光中,有一点点问责之意。
  此事是青辰负责的没错,可是负责整理石镇、黄平两县资料的是其他人,当时开会的时候青辰并不知道那两县附近水源缺乏,便也以为安置之地适宜。这些日子她核对一应事宜后才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及时跟宋越提了出来。可是他前几天病了,她没有找到他。
  不过不管这么样,她负责的事出了岔子,那就是她的责任。
  “……对不起,大人,是我疏忽了。”既是她的责任,她就不会狡辩与推卸。
  宋越依然公事公办,只严肃道:“你是翰林院出身,行事本不该如此草率的。既是初到礼部,很多事务还不熟悉,决策便一定要更加严谨,不可再因自己的失误而让百姓受苦。”
  青辰垂下头,“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知道错了,以后定当小心谨慎。对不起。”
  她知道,他对待工作向来是要求很严格的。这件事是她的责任,他这样训诫她,一点问题也没有。
  可是,为什么心还是会感到痛呢?
  此时,有人在外面请见宋越,宋越看着自责的青辰,“沈大人还有其他事吗?没有就先出去吧。我还有些要紧的事与方大人商议。”
  “……回大人,没有了。下官告退。”
  在背对宋越的一瞬间,青辰听到了内心崩塌的声音。
  在她身后,绝代风华的宋大人微微眯了下眼,喉结动了一下。他的目光里透着一种让人看不清楚的情绪,淡漠而若有所思,却是不辨悲喜。
  到了门外,青辰与前来找宋越的那位方大人打了个照面。
  方大人与她是同级,看见她,主动与她打了个招呼,“是沈大人啊,宋大人离开了朝廷几天,这会子才刚回来,你不与你的老师多说几句?”
  青辰摇了摇头,“只是有两件事请宋大人定夺,我说完了。”
  关于他生病时为何不让她见他的问题,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也许,不问也罢了。
  “哦。”方大人道,“宋大人要与我说的事,我都还没有准备好,我原还以为不急的……”
  青辰对他微微一笑,擦着他的肩走过去了。
  笑容,却是在擦肩后变得苦涩了。
  她大约明白了,对于他来说,除了她的事,其他的都是急事。
  礼部的院子里,春风悠扬。
  只是这样的春天,好像与她没什么关系。
  *
  徐斯临升官了。
  自从约见朝中四名大员,又得到父亲的支持后,为他升官的路很快就铺好了。徐党对于这种事,早已驾轻就熟。
  他们先把他拟的条陈以恰当的时机让人呈给了朱瑞看,然后又从韩沅疏那取得了徐斯临观政表现为优的记录册子和评语。最后牵出都察院职位出缺需要补人,齐齐向皇帝朱瑞举荐了徐斯临。
  徐斯临是徐延的儿子,朱瑞很清楚。他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知道徐斯临是凭自己本事考进翰林院的,所以对他的印象一直也不错。而且徐斯临是沈青辰的同窗,两人都在工部观政,青辰升官了,徐斯临就继续帮她在治理淤泥一事上扫清障碍,让朱瑞挺满意的。
  最关键的是,有很多事情他曾经靠首辅大人才得以摆平,而且今后少不得还得继续仰仗他,所以关于他儿子的安排,自然也得给他个交待。
  现在四名大员齐齐举荐,他知道他们是串通一气,但也恰好给他一个没有理由不同意的理由。所以,朱瑞最终同意了,授徐斯临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职序甚至比赵其然还高那么一点。
  只不过徐斯临没有沈青辰的特殊待遇,没有能到御前听封,只是吏部代传了旨意,新任徐大人便到都察院报到了。
  上任之日,他穿上了跟青辰一样的正四品绯色官袍。在朝廷里,又是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
  很多徐党官员前来祝贺他,他很是耐心与客气地与他们应酬,虽然心里感到有些疲惫。
  等祝贺的人都走后,他自己坐在自己的官署里,一言不发,眉头微微蹙着。
  这样升官的感觉,他是有一点陌生的。他能想象得到今日众人前来庆贺的场景,却没想到自己心里的感受与他所想的有些差异。
  徐斯临低头看了自己的袍服一眼,上面光泽细腻,将他整个人衬托得分外意气风发。可仔细想想,升官这一瞬间的事情,好像也只是让他换了身官袍而已,而这身官袍下的他还是以前的徐斯临,并没有因此而焕然一新。
  对于这样的他,青辰会多在乎一些吗?徐斯临不是很确定。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已经走出这一步了,今后势必还得继续走下去。
  司务给他端来了热茶,“徐大人,喝口热茶吧。”
  他端起茶来,小啜了一口,望向窗外沉默不语。
  半晌,他唤来了底下的属官,道:“我记得有件案子,涉事之人还没有定罪,传我的意思,将他放了。”
  *
  散值后,青辰去了一个地方,她在那用五十两买了间小宅子,已经付了定金。今日是正式交银拿契的日子。
  自升任四品官员,有了更多的俸禄和赏银后,青辰就开始寻找新的宅子了。
  一方面,她想让父亲住得好一点,另一方面,她一个四品官员若是还住在原来那间简陋的小屋子里,未免让人觉得她有故作清贫、沽名钓誉之嫌。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她便决定换间宅子。
  她要买的这间小宅子没什么特别的,普普通通的小院,几间小屋。
  它唯一特别之处,是离宋越的府邸比较近。
  京城那么大,宅子选在哪里,于她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只因心里都是宋越,她便很就决定了在宋府附近挑宅子。选定了适合的宅子后,她也没有告诉他,原打算等搬了家,再请他这个邻居到家里吃顿饭的。她猜想,他一定会很惊讶。
  可是现在,明湘因为她出了事,青辰心里很愧疚,所以这宅子她不打算自己住了,要送给明湘。明湘很快就要进徐府做妾了,家里就只剩下年迈的父母,如今他们若能搬到新宅子里,青辰也算对他们有个交待。
  与宋越做邻居的愿望,也只能就此终止。
  青辰想,也许这就是天意。老天根本没打算让他们做邻居,甚至是,没打算让他们两个身份相差太大的人走到一起。
  在今日与宋越说完话后,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不肯见她,却不说原因,只是就这样疏远了,她束手无策。
  ……
  很快,青辰就到了双方约定的交易地点,在一条新宅子所在的小巷里。
  当初看宅子的时候,她没有亮出官籍,想着卖宅子的也不过是普通人家,并不打算以自己的身份去压人,也没有怎么还价。今日过来交银子拿房契,她也只穿了身普通的常服,买宅子的五十两银子用个小包袱装着,挎在身侧。
  此时已是黄昏,四下没什么人。青辰等了一会儿,到了约定的时辰,卖宅子的人却是还没有出现。她正有些纳闷,这时,不知打哪儿忽然窜出四个男人来。
  他们脸上蒙着黑布,仅漏出两只眼睛,其中两人的手里拿着刀,另两个人则提着木棍。他们逼近了她,眼里露出了凶光,显然不怀好意。
  “把银子交出来,否则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其中一个拿刀的人说道。
  他说话的时候,闪着寒光的刀已是亮到了她眼前。
  与此同时,持棍的两个人很快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和胳膊,剩下的一人很是俐落地抢下挎在她身侧的包袱。
  青辰始料未及,心头猛然一惊。她自知以女人的身份无论如何也敌不过他们,不想再因挣扎而吃了亏,便冷静下来道:“银子给你们,我的朋友很快就来了,你们快跑吧。”
  四个蒙面人夺过了她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银子,正因抢劫顺利而要高兴离去,其中的一个人却是忽然道:“你们看,这小子的模样生得真俊,就他这样的,我想怎么也能卖个三五百两。兄弟们,咱们索性干一票大的!”
  青辰一听不妙,眉头一皱转身就想逃,不想却是被人一下就抓了回来。
  “放开我!”她挣扎喊叫,却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巷口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身影。
  夕阳弥散,勾勒出来人的高大而健硕的身躯,他的逸脸很是冷漠。
  “放开她。”
  是陆慎云。


第125章
  他走过来, 手抚到腰侧, 慢慢拔出了绣春刀。
  四个歹人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 略有些退缩,但到底不甘心即将到手的肥肉, 于是带头的人喊了一声:“兄弟们, 一起上!”
  这些人心一横,便齐齐上阵, 手执刀棍与陆慎云搏斗了起来。
  陆慎云是锦衣卫指挥使, 大明第一猛将,当年的武状元, 本来也不将他们四个人放在眼里。任凭他们手执刀棍无情挥砍,只不一会儿的功夫,还是被打得节节败退。
  几个亡命之徒被利欲熏了心, 变得愈发凶狠,其中一人见敌不过陆慎云,便转向了青辰,想要对她动手。
  陆慎云一看形势不对, 在抵挡三个人夹攻的同时,奋力挡到了青辰面前。结果他到底还是没有那人的刀快,不慎之下被砍伤了胳膊。
  青辰怔了一下,喊了声:“陆慎云!”
  “别怕。”他很快安慰道, 然后猛然转过头再次面对四人。
  这一次,他心中的怒火似乎被激发了,一招一式、一拳一脚因而更加狠利不留情面。
  绣春刀长而微弯, 在夕阳下泛着寒光,被他使得出神入化,刀影倥偬。他受伤的手臂却是一直在流血,鲜红的液体一滴滴被甩到地上,就像绽放的红梅。
  四人被打得落花流水,一看形势不对便想要逃跑。陆慎云眼疾手快,一下便捉住了挎着青辰包袱的那人,以绣春刀抵住了他的脖子。
  其他的三人却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慎云从那人手中夺回青辰的包袱,交回青辰手里,“拿着。”
  “你受伤了。”她结果包袱,却是紧张地里面取出帕子,捂住他正流血的手臂。
  他眨了一下眼,看着她淡淡道:“你没事吧?”
  青辰摇摇头,“我没事。”
  被制伏的那人见两人正说话,忽然间以胳膊肘去狠狠顶了一下陆慎云受伤的手臂,陆慎云痛得闷哼了一声,以另一只胳膊勒住了他的喉咙。
  “老实点。”他微有些愠怒道。
  青辰见他的手臂被那样撞了一下,只看着都为他感到疼。她蹙了蹙眉,小心翼翼地以帕子去擦他的血,“很疼吧?我帮你包一下。”
  他却是摇了摇头,“这人不老实,我先将他带回镇抚司衙门。你回家去吧,小心点。”
  “我陪你一起去。”青辰也摇摇头,“要是路上生了什么变,也好有个照应。”
  对于这个提议,陆慎云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将那人的双臂反扣住,踢了下那人的小腿,“走!”
  青辰很快跟上。
  当人两人将那人扭送回到北衙时,天已经黑了。星子在天边渐次闪烁,月光浅淡。
  副指挥使黄瑜见到青辰跟陆慎云在一起,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随即,转过脸很快偷偷笑了笑。
  “你干什么?”陆慎云见他这副模样,冷冷问道。
  他却是立刻严肃起来,“没什么。”
  说话间,这才留意到陆慎云的伤口,“你竟然受伤了?!”
  他跟陆慎云认识的这么多年间,陆慎云受伤的次数屈指可数,巧的是,其中两次都还跟眼前这位沈大人有关。
  缘分这东西,真是挺有意思的。
  黄瑜忽然想到宋越带沈青辰来北衙的那天,对陆慎云的评价,她说的是“萍水相逢”。他还就不信了,这两人能只是萍水相逢这么简单?
  青辰着急地问:“黄大人,不知衙门里可有药么?我想给陆大人上点药,再包扎一下。”
  黄瑜是个识趣的人,有药也说没药,“哎呀,这还真是不太巧,衙门里的金创药正好都用完了。我看他这血流成这样,还是赶紧去找家医馆治一治吧。沈大人见谅,这衙门里有些事需得我处理,劳烦你陪陆大人去一下……”
  “好。”青辰二话不说便答应了,然后抬头望陆慎云,“那我们快走吧。”
  陆慎云原本是瞪着黄瑜的,这会把目光挪回了青辰的身上,然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等两人转身离开镇抚司衙门是,黄瑜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声嘟囔道:“瞪什么瞪,就你耿直,老子骗他也是为了你好,傻子才说衙门里什么药都有呢。”
  陆慎云似乎听到了什么,转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上了嘴,谄笑着比了个“慢走不送”的手势。
  天黑了,路上行人寥寥。
  大步行走的陆慎云被青辰一下拉住了,“你就一点也不疼吗?你的血一直在流。”
  说着,她以帕子草草帮他包扎了一下,先止一下血。
  陆慎云没有说话,只是任她为自己料理伤口。
  夜风轻拂,带着丝丝凉意,街边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月光落在青辰的脸上,照得她的肌肤白皙透亮,唇色是淡淡地红。
  “好了。”她包好后,抬起头看他,“我们快去找医馆吧。”
  两人走了好一会儿,却是没有一家医馆还开门,后来他们就去了程奕的医馆,那儿大门却也是紧闭着。大门上贴了张字条:大夫出外赚钱,一月后归。青辰,需要什么开门自取。你有钥匙。
  以前,青辰送老爹过来医馆看病,经常会不确定时间,程奕有时候会出去买药,怕她来了在外面站着,便给了她一把钥匙,好让他们可以在屋里等。
  青辰犹豫片刻,取出钥匙,开了门。
  “你先坐一下,我去拿药。”
  她说罢,先点了灯,然后去程奕的药匣子里找药。还好,程奕没有将这些都带走,剩下的金创药也足够。
  然后,她又烧了些热水,将水倒进了木盆里端到桌前,又去拿了块干净的干布,动作干脆俐落。
  陆慎云坐着,静静地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半年前,他就是在这间医馆见到了她第一眼,她也是这样忙碌地救回了他的一条命。
  从此,情根种下,缘分在冥冥中开始深深浅浅地牵扯。
  青辰准备好了这些东西,先帮陆慎云卷起了袖子,然后以干布浸湿了热水,为他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渍。
  她的动作很轻柔,边擦边有些紧张地看他,“疼吗?”
  陆慎云很干脆地摇摇头。
  青辰忽然想起,那时自己为他取箭的时候,一点麻药都没有,刀直接刺入他的大腿,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坚韧、刚毅、冷淡、沉默寡言,陆慎云就是这样一个人。
  而这么一个人,竟有一天也会对她表白,说出“我养你,照顾你一辈子”这样的话。
  她还记得,那天大雪纷飞,他披着黑色的披风,脖子上围着毛皮围领,雪光下的面孔很是俊逸,也很是执着。
  思绪飘散,青辰却没注意到,她已经用布巾擦到他伤口好几个来回了。
  不过陆慎云的胳膊还是那么伸着,任她怎么弄疼他,他也依旧不吭一声。
  青辰终是反应了过来,看到干布擦出了他更多的血,她霍地收回手,“对不起。我……走神了。你怎么也不说话。”
  “我不疼。”
  青辰抿了抿嘴,把布投入水中,然后取了药,为他一点点上药。
  还好,伤口虽划得长,但不是很深。她的动作很轻,边上药边有些自责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你受伤了。”
  “与你无关。”他道,“那些人本就是我要追查的人。”
  “追查?”青辰困惑道。
  “最近京城里冒出了一个团伙,专门以卖宅子为由,诱人带银子出来交易,然后再埋伏抢夺银子。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好多桩。我怀疑他们是白莲教的人。”他继续道,“今日我收到了消息,说有人要卖宅子,那宅子已经卖了好几次了,我觉得有问题,便过去看看。没想到被骗的人是你。”
  他出现在那里,并不是偶然,也不是跟踪她。
  青辰听完若有所思。怪不得那几个人知道她包袱里有银子,原来是与卖宅子的人串通好了。
  这么一细想,青辰只觉得有些后怕,要不是陆慎云来了,只怕她现在……
  陆慎云又道:“世道不好,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便动了歪心思。不怪你。”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陆慎云却是不接她的话,只反问道:“你想买宅子?”
  她点点头,“嗯。”
  “为什么买在这么深的巷子里?”
  青辰的眼睛黯了黯,“只是正好看到了。”
  “哦。”
  他淡淡应了声,思绪却忍不住飘向宋越的府邸。但是他没有问。
  为陆慎云上好药后,青辰又为他包扎。她以前帮过程奕的忙,帮其他病人包扎过,只是不太熟练。
  “我包得不太好,会不会觉得紧?”她问。
  他摇摇头,“不紧……很好。这段时间你想买宅子的话,还是我陪你去看吧。太危险了。”
  宅子是要送给明湘的,明湘很快要到徐府去了,所以她得在这几日提前买好。不过这是她自己的事,还是不麻烦他了。
  “不用了,你平时这么忙。我自己去看就好。”
  “我不是为了你。”他忽然道,“那伙人的头目还没有抓到,还会有更多的百姓会受害。我陪你去,顺便打听查探。说不定能找到他们。”
  他虽然外表冷漠,但心里是热的,一样那么关心百姓。
  听到这里,青辰点点头,“那好吧……谢谢你。”
  “我送你回家。”
  *
  近些日子,在京城的贵女们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朝廷有四大美男。
  他们分别是宋越、陆慎云、徐斯临和沈青辰。
  宋越与陆慎云就不用说了,朝里的老面孔,本来就是各世家豪门争抢的对象。而徐斯临是大明第一官二代,现在又升了职,更是比之前要炙手可热。沈青辰呢,因为在短短几个月内连连升职,又是太子辅师,皇帝跟前的红人,前途可谓不可限量。她的经历早已是朝中热议的话题之一,再加上生得好,也便成了大家眼中的理想良婿。
  对于这四个人,也不知是谁给起了个封号,曰朝廷四大美男子。用现代的话说,就是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
  这个说法很快不胫而走,以致于近期贵女们相聚时,话题总也离不开他们,尤其是单身的女子,更是对他们抱有很大的热情和憧憬。
  因为这四人的个性各不相同,而贵女们的喜好也不尽相同,于是她们很自然就分成了不同的阵营,分别拥护不同的人。
  像是与林家做亲戚的安庆侯府的嫡女谢惠莹,也就是青辰曾经的学生,就喜好青辰这一款的。
  “自然是宋阁老最好。他年纪轻轻便已身为阁老,又是大明第一才子,生得清贵端凝,风度翩翩。连那定国公的女人都为他痴心守候了八年,他不是最好,谁是?”
  “依我看,宋越的年纪到底偏大了些,还是徐斯临更好。他的家世自不必说,首辅大人的嫡长子,再加上他如今升任四品官员,日后定也会追随父亲的脚步进入内阁,这徐家在朝中的势力便是更加不可撼动了。况且,他才学也不俗,偏又生了副玩世不恭,桀骜不羁的样子,当真是叫人着迷。”
  “我倒以为陆慎云才是最好的。他虽然生得有些冷漠,但是身手不凡,武艺高强。锦衣卫指挥使啊,只一听这个名号,便让人心驰神往。”
  谢惠莹正参加一个初春茶会,听完了这些,最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都错了。沈青辰才是最好的。他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什么也不靠,全是凭自己的本事,只这一点就让很多人自叹不如。他生得俊,性子也很温柔体贴,与我讲课的时候那模样不知道有多迷人,对了,她还会画很好看的图册呢。”
  关于四个人中谁最好的问题,贵女们争来争去。可是她们争了半天却是不知道,这四大美男中有一个人是女子,而且,其他三个人还都喜欢她。
  话不投机半句多,谢惠莹自认她们不懂得欣赏,也便懒得与她们多说,还没到散席的时候,便率先离开了雅集。
  乘马车回府的路上,路过一家首饰铺,想了想,她便下了车。
  便在下车时,正好有两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只不经意一看,谢惠莹便脱口而出:“青辰老师?”
  沈青辰听到声音,回过头,她身旁的陆慎云也停了下来,转过身。
  谢惠莹在看到陆慎云的一瞬间,愣了一下,“冰疙瘩?!”
  青辰也微微一愣:“小姑姑?”
  陆慎云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啊?”谢惠莹纳闷道。
  一个是他的青辰老师,一个是与她打小就相识的冤家,这两人怎么就走到一起去了?
  她的青辰老师暂且不说,这陆慎云可是打小就将她弄哭的人。
  前些日子,她去买簪子时还遇到他了呢!结果没过两天,她看中的那支簪子就被送到府里来了,说是陆家给她的生辰贺礼。
  不过就算是这样,她对他的印象也改观不了!两家父母一直想撮合他们成亲,她一点也不愿意!
  她不喜欢陆慎云这样的,不但是个冰疙瘩,还是个武蛮子,一点也不招人喜欢,她才不要成日对着这样的人。她喜欢的是那种文采斐然,又温柔多情的书生,就像青辰老师这样的。
  为此,她甚至都写好了拒婚书。若是父母什么时候把此事挑明了,她就给陆慎云寄过去表明心志!
  什么陆慎云,陆慎风,陆慎雨,陆慎雪,她统统不要嫁,她要嫁给青辰老师这样的。这才是爱情啊。
  “小姑姑,我们打算去看看宅子。”青辰回道。
  “青辰老师要买宅子?陆慎云他是个冰疙瘩,你不要跟他在一起。”谢惠莹心直口快道。
  青辰转头看了陆慎云一眼,他不说话。
  谢惠莹见此情景立刻又道:“你看你看,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说他是冰疙瘩,他立刻就给我们一张冰脸看。”
  “……小姑姑,陆大人应该是性子如此。”
  “不止如此。青辰老师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可坏了,我四岁的时候看他练剑,他就吼我把我弄哭了。你说,哪有人欺负四岁孩子的?”
  “……”青辰略感到有些尴尬,又看了陆慎云一眼,他竟还是不说话,一副不想解释的模样。
  为化解尴尬,青辰立刻岔开话题道:“小姑姑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刚参加了一个雅集,觉得有些没意思,便准备回家去了,正好看到了你们。”她道,“你不知道,如今京城这些贵女,都在议论你们呢。”
  青辰有些纳闷,“议论什么?”
  “朝廷四大美男啊。你跟这冰疙瘩都在其中,另外还有宋越和徐斯临。”谢惠莹回忆起雅集的场景,津津有味道,“你们可是都有了各自的拥趸了。我嘛,自然是最拥护青辰老师的。只是没想到,这冰疙瘩竟也有人喜欢。真是瞧不出来,他到底有哪里好。”
  “……”
  青辰有些无奈,她好不容易把话题转开了,没想到却是又回到陆慎云身上。
  一旁的陆慎云还是不说话,只静静地站在青辰身后,像一个无意参与女人间的话题却耐心等候的夫君。
  “还有啊,这个冰疙瘩就只会习武,是个无趣的人……”谢惠莹继续“控诉”陆慎云以往的“不良记录”,话匣子打开了便滔滔不绝。
  虽然她情绪很激动,但内容其实真的无伤大雅。
  听完了她说的话,青辰只觉得这两人一个像冰,一个像火,倒真是天生冤家。
  说完一大通,谢惠莹又关心了一下青辰最近的情况,委婉地表达了一下对她的思念之情,然后便上马车离去了。
  等马车走远了,青辰忍不住问身边的人,“原来你们打小就相识了,还是世交。刚才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
  陆慎云淡淡道:“没什么好说的。”
  青辰挑了下眉,“那看来她说的没错,你还真是块冰疙瘩,干了不少‘坏事’。”
  “我没有欺负过她。”
  很平淡的一句陈诉,听起来有些弱弱的。
  青辰微微一笑,“那看来是有误会了。你这个人,想来应该是不怎么爱解释,所以误会就更深了。你有点别扭,我说的对不对?”
  陆慎云看着她。
  黄瑜也说过他有点别扭。他的原话是:你心里其实一点也不阴暗,只是孤僻了些,却成日摆出一张阴沉的脸,装一座移动的冰山,一双眼睛看人时恨不得能把人看死。
  “我知道这样不好。”忽然,他闷声道。
  “嗯?”青辰愣了一下,“不是。每个人的性格不同,你只是有你比较特殊的表达方式罢了,性格本就没有优劣之分的。像我也是一样,在性格上就有很多缺陷。”
  “打小,父亲就一直跟我说,我们是锦衣卫,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否则会惹来很多麻烦。”陆慎云说,“所以,我不太会说话。”
  青辰静静地听着,心想,性格形成中,有很大一部分先天因素,所以每个人其实都是无从选择的。再加上他从小生在在锦衣卫世家,受父辈行事作风的耳濡目染,自己后来又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变得谨慎而寡言其实再正常不过了。
  “父亲任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得罪了很多人,有不少仇家。所以就让我们打小习武,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原来是这样。”青辰道。
  他在解释,看来是对谢惠莹说他无趣还耿耿于怀。这人看着冷冰冰的,心里倒是挺细腻敏感的。
  青辰忽然想到,这好像是他们的第一次交心。
  她的目光落到陆慎云受伤的手臂上,发现他的伤口上还缠着她为他包扎的纱布,道:“都过了好几天了,你怎么还没换纱布?伤口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他摇摇头,将手臂不着痕迹地藏到身后,“不疼。”
  明明是个冷峻的美男子,这般举动看着却是有些孩子气。青辰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你饿吗?”
  “嗯。”青辰点点头,“饿了。”
  “一起去吃饭吧。”陆慎云道。
  “好。”
  *
  几天后,明湘进了徐府。


第126章
  在明湘受辱的第二日,她来找了青辰, 说她决定了, 要进徐府。
  她没有说为什么, 只边说边落泪, 一双眼睛早已因彻夜痛哭而变得红肿。
  沈青辰听到这些话的时候, 心里仿佛被狠狠地击打了一下。她能看得出来,明湘似乎并非十分愿意, 她心里是有挣扎的,这种挣扎最终妥协给了命运。
  之后,在一个宜纳娶的日子, 一顶红轿将她从侧门抬进了徐府。
  所幸,徐斯临对她还算不错。他专门为她辟了间雅致的院子,安排了几个乖巧体贴的丫鬟伺候她。他是纳妾, 不是娶妻,按常规而言, 只签了她的买卖文契, 她这个人就是他的了。可他想尽量像对待妻子一样去待她。
  他命人将府里稍微布置了一下, 有那么一点喜气的感觉,想让她感到自己是被徐家重视的。这样, 下人们就不敢轻慢这个来路不明,又没有什么背景的姨奶奶。
  纳妾的当晚,徐斯临还到了明湘的院子里, 陪她用膳。
  明湘的屋里, 家具一应俱全, 全是新添置的。博古架上摆着各种名贵的瓶器,泛着柔亮的光泽,床上的帷帐是淡淡的绿色,小香炉里还燃着一段百合香。
  烛火簇簇地燃烧着,窗子上印下两人的剪影。
  明湘穿上了她这辈子穿过的最华贵的衣裳,一身蜜合色海棠边窄袖上衣,和樱草绿挑线绫子裙,又经丫鬟们巧手打扮了一番。在灯光下,她显得娇俏温婉,明艳动人。虽然,眸子还是没什么神采。
  两人就着圆几而坐,徐斯临坐在她的对面,穿了身深蓝色的杭绸直裰,身子挺拔,俊朗非凡。有着这不一般的身份和模样,他实在是很多女子心目中的良婿。
  今夜,是他头一次面对一个自己妻妾身份的女人,却是个于他来说还陌生的女人。
  “也不知道你都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都做了点,你看看合不合胃口。”说着,他为她舀了碗羹,摆到她的面前。
  明湘微微眨了下眼,没有说话,表情看着有些紧张。
  这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肴,丰盛程度是明湘之前看都没看过的。除了一道道厨子精心烹制的冷盘热菜,连点心茶果都被细细雕刻,以金箔做了装饰。这里面什么海参、鲥鱼、鲨鱼筋之类的海味,龙须、鹿角、金针、凤尾橘等山珍,全是精贵得能上了御膳的食材,明湘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在他的注视下,她提起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菜。
  等她咽下肚子,徐斯临就问:“好吃吗?”
  她看着他,点点头,“嗯。”
  “那就好。”他嘴角露出一抹笑,又为她舀了勺糖蒸酥酪,“明天,我让人请两个戏班子来,唱几出戏给你听吧。正巧我娘也喜欢看戏,你们可以一起看。你喜欢看戏吗?”
  明湘出身普通百姓家,只在集市上看过些杂耍,没怎么看过戏。但她知道,有钱人家常请戏班子来唱戏,戏子们都穿着鲜艳华丽的衣衫,演绎很精彩的故事,很有意思。以往她虽也向往,但不敢有所奢望。
  没想到造化弄人,她竟也能瞧见这些了。
  “谢谢。喜欢。”她淡淡道。
  徐斯临继续道:“我娘她性子很好,会对你好的。她不知道……你不好的事。”
  听到这里,明湘的心突然狠狠地跳了一下。
  难以遗忘的丑陋经历,终究是盈眸锦绣遮盖不了。
  “如今我升了职,可能没有太多时间来看你,不过我会抽空经常过来的。有什么需要,你就只管跟下人说。”
  他没怎么吃东西,这一桌丰盛佳肴,似乎只是为她而准备的。他们相对而坐,像寻常的夫妻那样说话,可又不是真的夫妻。
  “好。”
  “对了,还有这些银子。”说着,徐斯临把一包银子搁到几上,“这些是给你的。府里什么都有,公中也还会给你支银子,这些,是我自己给你的。如今我还没有娶妻,你现在在宅子里也算是半个主人,下人们也都会敬重你的。”
  徐斯临一一交待及安慰着,试图让明湘不感到一点不自在,这是他能做的一切了。
  其实,还有一点他是想说的,那就是他日他把青辰娶进门来,那她们姐妹俩就可以团聚了。不过他离这一步还有些距离,想了想,到底没有说。
  “嗯。”
  “那……我就先走了。你今日刚过来,用完膳后,早些休息吧。”
  明湘抬起头来看他,点了点头。这一桌的东西,他到底是一点也没有吃。
  临出门前,徐斯临又道:“明日早上起来,我带你去给爹和娘敬茶……这些表面的功夫,总是要做一下的,要不我怕下人们对你有所非议。”
  隔着琳琅满目却是几乎没怎么动的膳食,她回了一声:“好。”
  随即,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在下人们伺候完梳洗后,明湘就上了床,丫鬟为她下了帐子。
  她躺在床上,从袖子里取出带进徐府的为数不多的其中一件物品——一把匕首。
  看了它半晌,她把它放到了枕头下面。
  *
  青辰在陆慎云的陪同下,终是另选好了间宅子,也定下了交易的日子。
  不想这日早上,青辰一早来到詹事府,正打算准备晚些文华殿的太子讲学,陆慎云便来了。
  前一天晚上,他瞒着他,自己去与那卖宅子的人见面,把宅子的银子给付了。
  一大早,他就把房契送来了。
  青辰略有些吃惊,“你为什么……”
  “我怕还有危险,昨天就自己先去了。这个给你。”
  “我不要。”这不是一张纸,这是五十两银子,够普通百姓一家吃两年的。
  他眨了眨眼,低声道:“都买了……”
  “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要么等我带了银子你再给我,要么你就拿回去。”
  陆慎云微微蹙眉。
  除了要遵从父母的命令,送了个簪子给谢惠莹外,他此生其实还从没有主动想给女人送东西的经验。这头一次出手,送的就是一桩宅子,不想对方还不肯要,他也完全没有应对的经验。
  对于青辰给他的两个选择,他心里都不愿意,想了想,便干脆把房契往她案几上一按,二话不说转头就走了。
  他本就身手敏捷,这一系列动作更是干脆爽利,连身后的披风都扬起弧度,发出猎猎之声。青辰看着他的背影,呆了半晌。
  “陆慎云……”她在他身后唤他。
  他却是没有站住,也不回头。
  这让她想起,上次他要帮她做饭的时候,也是对她的言语不予回复,只是自顾做自己的。
  出了门,陆慎云心只想,送礼送得如此狼狈的,只怕就他一个了。黄瑜若是知道了,能笑话他三年。
  可他实在没有办法,青辰太执拗了。
  他怎么可能要她的钱。
  陆慎云走后,青辰在官懈内呆坐半晌。看着那张新鲜**的房契,她一时间想到了谢惠莹对他的评价,冰疙瘩,武蛮子。
  这人还真的是……又不是以后两人都碰不着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她一样可以把银子给他啊!
  摇了摇头,青辰继续埋头于公务。
  *
  与此同时,赵其然到了宋越的官署找他。
  “蓝叹回信了,说是让你放心,顾少恒等人就交给他了。他一定会照顾好他们,三年之内,他一定让他回来。”
  宋越点点头,提笔在内阁票拟的文书上批字。一旁的茶水又是已经放凉了。
  “病都好全了?”赵其然问。
  “好了。”
  “怎么感觉你生了这一场病后,话少了,笑容也少了。”
  宋越慢慢抬起眼皮,看着他,“有吗?”
  赵其然抿了抿嘴,“有。”
  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又问:“对了,最近好像没看到你跟青辰在一起。是不是你们师徒两人有了什么隔阂?”
  “没有。”他淡淡回道。
  “他是个能干的人,聪明,也有胆色,这点你比我清楚。我说你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他若是哪里得罪了你,你便包涵一下,为了大局着想,你也该留住这学生的心啊。”
  说着,赵其然一拍脑门,“不说我还忘了,昨儿个我听人说,沈青辰还差点出事了。”
  宋越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事?“
  “最近城里冒出了一伙人,专门以卖房子为由诱人交易,再埋伏抢劫银子。你的学生想买宅子,差点就被这伙人骗了。”
  差点。
  “你怎么知道?”宋越笔下没有停,头也不抬地问。
  “锦衣卫那边都传开了。说是那伙人还挺凶狠,都带着棍棒和刀,幸亏他被锦衣卫救了,否则恐怕凶多吉少。”赵其然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听说她要买的宅子就在你家附近,你就没听说?”
  静默片刻,宋越淡淡道:“没有。”
  “你可知救她的是谁?”
  “谁?”
  “陆慎云。亏了她碰上的是陆慎云,听说抢银子的人足有四个。得亏是陆慎云这样身手好的,换了旁人,只怕是救不了人,还得把自己都搭进去。”
  陆慎云。
  宋越笔下停顿了片刻。他不由想起去年冬天,陆慎云醉倒在街边的情景。那时他口里喃喃的只有两个字:青辰。
  “就是陆慎云这样的,还受伤了呢,手臂上那么长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赵其然边比划边道,“不过幸好青辰没事。这样说来,你是青辰的老师,见了面你倒该跟他道声谢的。”
  “而且,陆慎云这人一直不与徐党同流合污,我觉得是时候使使劲儿,把他也拉到我们这边来了。”
  宋越没有回答他,却只说:“你去忙吧。”
  “……怎么了,正说得好好的。”
  “我还有事要处理。去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好好好。”赵其然起身理了理袍服,睨着他道,“反正你这个人我是看不透,总觉得你心里藏着什么事,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
  与此同时,明湘起床了,丫鬟们很快就服侍了她梳洗。
  在她洗漱完后,她们又给她好好梳妆打扮了一番。
  等见徐斯临父母的准备做好了,她却是又回到自己的床边,趁丫鬟们都没注意时,从枕头下摸出了那把匕首,藏在袖里。
  这是她入徐府唯一的目的——她要徐延的命。


第127章
  她要为自己报仇, 也要为青辰哥铲除掉这个威胁她的大恶人, 要为天下的百姓做一件事。哪怕,这件事不成功, 她可能会付出自己的生命。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已经下定了决心。
  杀徐延的场景,明湘昨夜已经在脑海中想象了很多遍。如何取出匕首, 如何将它拔出刀鞘, 如何刺出去, 在刺中徐延后自己又是如何束手就擒……这些,她都一一想好了。
  这一路上,莺飞蝶舞,草色一新,杨柳垂下一条条丝绦,绊惹春风。
  可她无心观赏风景。她很紧张,双手在身侧微微颤抖着。
  徐斯临转头看她,只觉她有些不自然,便安慰道:“初来乍到,我知道你还有些不习惯,只是敬一杯茶, 别紧张。”
  明湘微微攥了下华服的袖子, 应了声:“嗯。”
  “我已经吩咐了下人, 让他们去请戏班子了。”他继续道, “一会儿敬完了茶, 戏班子也该到了, 你便看一会儿戏,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厨房做就是。现在,你既已是我的人,便什么也不用做的,只管享福就是了。闲暇时可以在府里四处走走,也可以做些女红,只随你心意。”
  明湘的睫毛眨了眨,“嗯。”
  只怕,她过不了这般惬意的生活。
  等二人到了正堂,徐延夫妇已在堂内坐着了。
  徐延看上去没什么表情,徐斯临的母亲顾氏倒是面带笑意。她还不知道明湘失贞的事,对于儿子终于肯把一个女人带回家,哪怕只是个妾,她也感到很高兴了。
  “爹,娘,我带明湘来给二位敬茶了。”
  徐延只淡淡“嗯”了一声。
  对于儿子坚持要纳明湘为妾,他本来是不同意的。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本来就入不得他徐府的门,加上她又失了贞,就更加没有资格了。
  可面对徐斯临的坚持,他到底还是做了让步。说白了,对他徐家来说,纳一个妾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外乎是多养个下人罢了。况且,现在儿子已经主动找了徐党的人,坐上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位置,把心思都放在了正事上,他觉得很欣慰。至于其他琐碎的事,随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徐斯临带着明湘,双双在他们面前跪了下来,然后两人从丫鬟们手里接过了茶水。
  他微微垂下头,将茶举高,“爹,娘,感谢爹娘对儿子的养育之恩,儿子祝你们长命百岁。明湘是儿子的妾室,今后也会跟儿子一起,好好侍奉和孝敬你们的。”
  徐延没有说话,略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顾氏则笑着连道了两声好。
  明湘学着徐斯临,将茶碗举高,因捧茶的手指有些颤抖,使得盖与碗轻轻相碰,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
  匕首就在她的袖里,有些沉甸甸的。
  徐延接过儿子的茶后,揭开盖子,吹了口气,将盖碗凑到了嘴边。而顾氏也接过了明湘敬的茶。
  便在这时,明湘忽然从袖里取出匕首,猛然刺向徐延的胸口,使尽了她浑身的力气!
  徐延正在享用初春的好茶,被盖碗挡住了视线,并没有注意到这快速的举动。
  就在匕首即将要刺入他胸膛的一刹那,徐斯临猛然伸出胳膊,拉住了明湘的手,“明湘!”
  “放开我!”她奋力挣扎,脱口而出道。
  奈何女子的力气到底不如男子,一番挣扎下,匕首没有刺入徐延的胸膛,倒刺入了徐斯临的手臂,划出了一道长长口子。
  “嗯!”他不由痛哼了一声。
  顾氏被这一情景惊到了,惊慌失措地看着儿子流血的手臂,“这这……这是……”
  徐延搁下盖碗,立刻从明湘的手里夺过了匕首,随即唤了声:“来人,立刻去请大夫来,将这丫头给我拖下去!”
  明湘失去了匕首,徐斯临也松开了她的手腕,捂住自己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间蜿蜒流下,一滴滴落到了地面上。
  明湘却是仍不肯放弃,试图抢回徐延手中的匕首,“徐延,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无耻之徒!”
  这一举动却是换来徐延的一个巴掌,“啪”地一声,明湘被狠狠地扇了一下,柔弱的身子支撑不住这么重的力量,倒了在地上。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小厮们很快冲了进来,按住了她。
  徐延眯了眯眼,冷冷道:“拖下去杖毙。”
  “不要!”徐斯临忽然开了口,伸手去扶她站了起来,“谁也不许伤害她。”
  顾氏急道:“儿子……可是她要伤害你爹啊。”
  徐斯临微抬下巴,斜睨着自己的父亲,冷冷道:“是他先对不起明湘的。如今她已是我的妾,我不许你们伤害她。”
  她的报复心情他能理解,而且,她若是出了事,他无法向青辰交待。
  沉默片刻,徐延忽地丢掉了手中的匕首,“把她带下去,先关起来。”
  “临儿,你怎么样啊,疼不疼。”顾氏看儿子受伤,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丫头真是……能入我徐家,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么还能如此忘恩负义,伤你父亲……”
  徐斯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向徐延。
  徐延一脸漠然,神情不辨悲喜。
  ……
  明湘被带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了起来。
  她只斜靠在床头,无声地流着眼泪,泪水很快打湿了帷帐。被徐延扇过的脸颊和被徐斯临使劲握住的手腕,都还在隐隐作痛。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能为自己报仇,为青辰哥和百姓除掉毒瘤了。
  可惜,她到底还是没有做到。
  “青辰哥……对不起。”
  ……
  大夫很快到了徐斯临的屋里,为他上了药,包扎好了伤口。
  顾氏在一旁不停地询问,只得到大夫一句“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等伤口处理好了,徐斯临安慰了母亲两句,便来到了明湘的院子里。
  屋门被他推开的时候,明湘依旧哀戚地靠在床头,眼泪直流,不时抽噎一下。
  他进了屋,走到她面前,“你还好吗?”
  明湘没有抬头。
  她没有想到,他被自己刺伤了,却还会来,这么快就来了。她没有说话,此时此刻,对于这个陌生而与她有着密切关系的人,她无话可说,因为她意图杀了他的父亲,就当着他的面。
  徐斯临垂下受伤的手臂,开口道:“我知道你恨他。你刚才的举动,我也理解。我不怪你。”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年轻的五官依然俊逸,眉眼间却透着一丝清冷与疲惫。
  明湘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微微一眨。
  他不怪她?
  “我知道你心里怨恨他,你想报仇,也是人之常情的。”他缄默片刻,又道,“但他是我的父亲,所以我得拦着你,我不能就这样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这些日子,你不能再随便走动了,先在这院子里住着吧。其他我承诺过你的事,还是跟以前一样。你想看戏的话,我可以让他们到这院子里来,想吃什么,也只管吩咐厨房去做……”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她忽地抬头看向他,有些崩溃地喊道,“我要杀了他,杀了那个心狠手辣,蠹害社稷的王八蛋!我要杀了他,为我自己报仇,叫他再也不能威胁青辰哥,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明知道她对他父亲有恨意,他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带进这府邸里来,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为什么她要杀了他爹,他竟还说一句理解,让她好好地活着。
  明湘边喊边哭,几乎泣不成声,柔弱的双肩在不停地颤抖。在她瞪着他的目光里,情绪复杂。
  徐斯临沉默半晌,而后道:“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但,他是我的父亲。”
  说着,他转过身,走到了门边,“明湘,对不起。我会好好待你的。”
  他会替青辰好好照顾她。
  *
  乾清宫偏殿。
  朱瑞斜靠在榻上,半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几个阁臣。
  “各位阁老可还有其他异议?若是没有,那就这样定了。云南元江知府一职,便由沈青辰来任吧。”
  大明朝有两京一十三是省,云南省是最南边的一个省,也是离京城最远的的省。省以下设各府,各府设知府一名,为正四品官职,掌一府政务,包括清军、巡捕、管粮、治农、水利、屯田、牧马等。人敬称“府台”。
  三名阁老齐齐应声,然后朱瑞手一挥,“退下吧。”
  出了乾清宫,五十多岁的张阁老走在宋越身边,只道:“虽都是四品官职,可这到了一府,便是真正掌管一方事务了。我记得宋阁老这学生不过才二十岁吧,二十岁的知府可是少之又少啊,到了地方历练历练,过个十年八载再回京城来,那也不过三十岁,到时候升任二、三品大员,定不在话下。要我说,一是他自己争气,有本事,二来也得益于有阁老您这个老师。您这位学生,真该好好地谢谢你啊。”
  步下台阶的宋越听了这番话,没有回答,只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云南,她要是知道了,只怕不会谢他。
  半个时辰前,皇帝朱瑞宣他们几个阁臣到乾清宫来,说是原来的元江知府出了意外,叫闹事的白莲教众打死了。云南地区偏远,又与他国接壤,再加上是白莲教主要聚集地之一,下辖各府府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需得维持当地的安定,不能出大乱子。
  一旦府台的职位出了空缺,便需要立刻有人顶上,所以,朱瑞便召了内阁的人来询问他们的意见。
  首辅徐延今日告了假,所以到乾清宫来的只有三个人,包括宋越。听完朱瑞所说,关于接任的元江知府的人选,宋越向他推荐了沈青辰。
  推荐的理由很简单。一是青辰立过几件功,聪明才智,应变能力毋庸置疑。二是她曾在工部、户部和礼部都任职过,对于巡捕、管粮、治农、水利、屯田、牧马等事务,均有处理的经验,担任知府,再合适不过了。三来,近期青辰对投靠大明的外族人员的安置做得很好,而云南洽与外国接壤,少不了要应付很多蛮人,在这个方面上,她也绝对应付得过来。
  朱瑞听了这三个理由,很满意地点了头。其实,他听到宋越推荐沈青辰时,倒也不是那么意外,在唤他们这些阁员来之前,他自己早已想过,理想的人选当中,有青辰一个。青辰是他亲手挖掘的人才,也是不可多得的大明栋梁之才,今后总要委以重任的,而她欠缺的,恰恰是对一方具体事务的经验。这次去云南,她正好可以好好锻炼。
  三年五载后,肯定就不一样了。
  其他两个老阁员也没有什么异议,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等宋越回到官署,赵其然正巧来了。
  他听说宋越把青辰推荐去了云南,只怔道:“云南?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那么山长水远的地方,有蛮子,还有一堆白莲教的人,你怎么就把他给举荐过去了?让他留在朝中,寻个机会提拔他任京官,助我们一臂之力,岂不是更好?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三年五载不长,十年八年不短,咱们的帮手又要少一个……我真是搞不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说着,有些忿忿然地撇了撇嘴,只差没将“莫名其妙”四个字说出口了。
  “有什么搞不懂的,朝廷需要,她合适,理当举荐他去。”宋越坐在案几前,亲自草拟着沈青辰调职的文书,头也不抬地淡淡回道。
  他执笔的手指很纤长,指节分明,写下的字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并无丝毫犹豫。
  “什么合适,我看定是你们生了什么嫌隙,你对他不满意了,要将他赶走。”赵其然心直口快道,“不行,我得去问问他,若真有什么,只叫他好好给你道个歉就是。”
  “别去,也别问。”宋越道,“什么也没有。理由我已经说过了,朝廷需要,她合适,如此而已。”
  “我不信。”赵其然丢下这一句话,自顾起身,推门而去。
  他必须得亲自问问青辰才是。
  云南啊。
  宋越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文书。
  *
  赵其然从宋越那风风火火地出来,又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沈青辰的官署。
  青辰正在处理公务,见他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将他迎了坐下,困惑道:“赵大人可有什么事吗?”
  “大事!你的事!”他青辰调职的把事情一口气说了一遍,连气都怎么喘
  青辰听了整个人都怔住了,目光失焦地望着前方,“他要我去云南……”
  “我说,你们师生二人这是怎么了?你可是与你的老师生了什么矛盾?只他向来不是个小性的人,不过性子有点倔罢了,这一次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若真是你做了什么错事,便赶紧好好跟他认个错,让他不要将你弄到云南去。”
  赵其然的话在耳边响着,青辰的脑海中却是已浮现出与宋越相处的种种场景,一出出,一幕幕,既真切又模糊,既像昨天才发生的,却又感觉是那么的遥远。
  让人觉得恍如隔世。
  云南……
  见她出了神,赵其然急道:“想什么呢,照我说的去做啊。”
  “没什么。”她摇着头淡淡道,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既然老师让我去,那我便去吧,他举荐我去,定有他的道理。”
  离开京城,远离朝堂纷争,到云南为一方百姓做些实事,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去年重阳,她才许下做个好官的愿望,如今老天便要给她机会去实现了。他想让她走,那她就走吧。
  赵其然听了一愣,“沈青辰,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个地方又远又穷,蛮子和白莲教的人那么多,你去那做什么?我告诉你,上一任元江知府就是被白莲教的人打死的。换了别人,宁愿留在京城做个七品小官,也不愿意去那里的。你年纪轻轻的,已是詹事府少詹事,陪着太子,何必到那种地方去……”
  沉默片刻,青辰开口道:“青辰谢谢赵大人的提醒,我都明白。”
  “明白你还坚持去?!”赵其然气不打一处来道,“我说你们师生二人怎么都这么轴,这么拗,就不能心平气和坐一起好好说么。”
  “老师他太忙了。”青辰淡淡道,随即低头看了眼案头上的文件,“赵大人,我要调职了,这里还有好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就不多留大人了。”
  “好好好,我走。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我懒得管了我!”赵其然接连说服师生二人无果,有点累了,只青辰刚说完,他便甩了下衣袖,起身就走。
  青辰坐在书案前,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让她看上去神情黯然。
  随即,她像宋越一样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中的公务。
  赵其然不明白,当一个人不想说理由时,即使是面对面坐着,也是相顾无言。
  *
  散值后,宋越正要出大明门,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陆慎云站到了他的面前。
  “陆大人找我有事吗?”
  “你为什么要让她走?”


第128章
  宋越看着他, 淡淡问:“我不太明白,陆大人指的是?”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陆慎云道, “沈青辰。”
  “原来是她啊。”宋越嘴角微微一弯,“陆大人怕是误会了, 我不是让她走, 我只是举荐她到云南去任元江知府罢了。怎么, 陆大人以为她不能胜任吗?”
  此时,夕阳将尽, 暮色就要降临。最后一抹阳光落在两人的身上, 宋越穿着绯袍,陆慎云穿着玄袍,二人相对, 绯玄分明。两道高大的身影斜斜落在千步廊的石板路上。
  “能不能胜任,我不管。”陆慎云冷着一张脸, 薄唇很快地张合, “那是云南, 又远又乱,你不能让她去。”
  宋越却是勾了勾嘴角,轻轻拂了一下袖, “她跟你我一样,都是大明官员。正是因为那处起了乱子, 更需要她去镇守一方安宁, 保护当地的百姓。这才是我们的职责, 不是吗?”
  陆慎云直直地看着他的眸子, 言简意赅道:“你就一点也不心疼?”
  春风吹过,卷起两人的袍角。
  空中,有杏花的花瓣飘舞零落。
  静默片刻,宋越水波不兴地回道:“是人,就总要成长的。到地方历练个三年五载,也不坏,对她而言是好事。”
  “这些话,是说给你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陆慎云直白问道。
  宋越微微抿了下唇,“陆大人性子淡漠,向来是独来独往的,与陆大人你相识多年,倒少见你这么关心过谁。如何此番对我那学生却这般在意了?”
  “她救过我。”
  “哦,是了,我记得你们是有这么一层关系。”宋越说着,看向他的手臂,“我还听说,前些日子你还出手救过她?陆大人是我大明第一武将,没想到对付几个蟊贼竟也负了伤。看来,这报恩之心不可谓不急切,只是到她到云南元江任知府,是皇上……”
  不等他说完,陆慎云就打断了他,“你还欠我一个人情。现在,我要你还给我。”
  陆慎云不说,宋越都差点忘了,那会明湘被带到北镇抚司衙门,他带着青辰去要过人,为此而欠下陆慎云一个人情。彼时陆慎云没有露面,只派黄瑜与他说了一句,这个人情,待他日有需要了,他自会去向他讨要的。
  他很清楚,以陆慎云的性格,是断不会来向他讨这个人情的。没想到时过境迁,为了青辰,他竟真的开了口。
  他们几个人之间的牵扯和羁绊,还真是有点意思。
  “那陆大人希望,我如何还这个人情呢?”宋越问。
  “你是朝中最聪明的人,我知道你能想出很多法子。”陆慎云微微抿了抿嘴,“求阁老,别让青辰去云南。”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向来沉稳镇定,冷漠淡然。可没有人知道,在听到她要去云南的消息时,他的心里是如何的紧张与慌乱。他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长远旅途的舟车劳累,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得了那边的一切,可他知道,他无法忍受与她相隔天涯的感觉。
  车马太远,信件太慢,这一别,没准就是永远。
  “办不到。”对着陆慎云讨要人情却说出一个“求”字,宋越却果断而坚决道,“抱歉了陆大人,此事我不无法答应你。欠你的这个人情,只能日后再还了。”
  对于这个答案,陆慎云既意外,也不意外。因为宋越这个人,他还是了解的。
  聪明的人,自然很难容得别人说服,在行事之前,早已有了他的打算。可他也知道他们这些读书人向来是重视承诺的,没想到,宋越拒绝得一点也不犹豫。
  他沉默片刻,看着他道:“阁老自小熟读孔孟,为人处事遵循仁义之道。难道因为此事,要违背自己的处世原则吗?”
  他知道,在宋越这个才子面前,他这个不会说话的人之言有多么苍白无力。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可以说服他。
  宋越却只是笑了笑,“陆大人难道还看不透,在这朝廷里,早就不讲什么仁义了。”
  他继续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陆大人也要与我一样与时俱进,不要讲什么是非,只讲利弊才是。我那学生到了云南,做得好了对她有益,对朝廷有益,对我,对你,也都没有坏处。如此,何乐而不为呢,你说是不是?”
  原则?在这惶惶乱世里,面对着一个一把火烧了他全家的人,还奢谈什么原则。
  “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你。”陆慎云知道多说无用,也便不说了,只问:“你要她什么时候走?”
  “三天以后。”宋越看了看即将暗下来的天空,“不过今天很快就要过完了。陆大人若舍不得我那学生,不如还是趁早去见见吧。我还有事,告辞了。”
  说着,他拂了下衣袖,径自从陆慎云身边走过。
  “你会送她吗?”
  宋越的背影稍稍顿了一下,“朝中事务繁忙,我走不开。陆大人若方便的话,倒可以替我送送。多谢。”
  说罢,他便揭帘上了马车。
  陆慎云站在原地,眯着眼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
  是夜,徐斯临独自在书房内坐着。
  下午的时候,他也得到了青辰要赴云南的消息。
  此刻的他沉默不语,脑子里想的一直是这件事。
  云南?宋越竟举荐她去云南?
  他不明白,他们师徒二人不是已经两情相悦了么?既是两情相悦,如何竟舍得相隔天涯?难道,青辰喜欢宋越,只是她的单相思而已?
  可他了解青辰的性子,她不是个主动的人,再加上心里藏着一个杀头的秘密,她就更不可能与宋越主动表白情感。
  那宋越究竟是……徐斯临越想,越有些想不明白。杯子端在手中,里面的酒半天也没被饮下。
  烛火轻摇,照在他年轻俊逸的五官上,光影流动间,勾出一张雕琢般的脸。
  扪心自问,他自然是很舍不得青辰走的,他无比希望她留在京城,留在他可以看见她的地方。可是,眼下的这个局势对他来说,好像也并不是太坏。因为宋越伤了青辰的心。
  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立刻想到要去找徐延,让他出面保青辰留下。可后来仔细一想,他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虽然青辰离开了京城,但这是宋越一手造成的,她会很清楚地记得,她所喜欢的人是如何狠心地伤了她的心。
  离开了也好,见不到,在时间的冲刷下,心灰意冷的她也许慢慢就会把宋越忘了。而在这一段时间里,他正好可以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仕途上,倚靠徐党尽快地往上走。
  等到她把宋越忘记了,他再把她弄回来。
  到了那个时候,他也便不再是现在的徐斯临了。
  这般想着,徐斯临喝掉了杯中的酒,辣辣的,如刀一般剐着喉咙。此前他也已经喝了很多杯了,头正开始有些隐隐作痛。
  青辰要走了,明湘只怕还不知道,他得告诉她一声。她若有想对青辰说的话,他可以带她转达。
  这般想着,他站起来,披了披风,去了明湘的院子。
  明湘的屋里,点着一盏孤灯,烛泪在静静地流淌着。她有些木然地坐在几前。
  见到徐斯临来了,她抬起眼,看了看他。
  他的身上弥漫着一股酒味,门打开风吹进屋里的时候,她就闻到了。他是喝了酒来的。
  “用过膳了吗?”徐斯临坐到明湘的对面,问。
  她点了点头。
  “我来是想告诉你。”徐斯临的脸上已经有些泛红,脖子上的筋条也有些浮起,“青辰就要到云南去了。”
  话音落,明湘一时有些怔住了,秀美的双眸轻轻一眨。
  云南?
  她虽没有离开过京城,但也听说过那个地方。它山长水远,让人一别就是万里。
  她原以为在失贞的那一刻,此生与青辰哥无缘已是最坏的时刻了,没想到更坏的还在后面,她甚至就要连青辰哥的面都见不着了。
  青辰哥就要去云南了,留在京城里的,只有破败的她。
  “他还会回来吗?”望着烛光想了很久,她有些黯然地开口。
  徐斯临理解她的心情,一直沉默地陪着她,直到酒劲渐渐上头了。他揉了揉眉骨,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你说什么?”
  看他的模样,明湘却是不再问了。
  回来或是不回来,对于她来说,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分别。她已经是个失贞的人,是别人府邸里的小妾了,心里如何还能再有痴念?
  明湘不再说话,只心中思绪繁杂,有些沉闷而绝望的感觉。
  烛火静静地燃烧着,窗外浮云流动,月光漠然地落到了池塘里。
  不知过了多久,徐斯临的意识渐渐涣散了,头一沉,趴到了桌上。明湘理完了思绪,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半晌,她叫了一声:“徐……斯临。”
  这一声,轻轻的,带着女人天生的柔和和纯净。它轻易地就穿透了他的耳膜,进入了他昏暗的梦里。
  就像是,青辰在叫他。
  明湘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站立片刻后解下他身后的披风,任它滑落到地上。徐斯临动了动,呢喃了一声,然后又不动了。明湘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她将他搀了起来,扶到床上。他的身子一下就倒了上去。
  然后她开始伸手去解他的袍子。
  很快,他的袍子就被她脱了下来,露出了年轻而精壮的胸膛。


第129章
  明湘想了想, 下了帷帐,爬上床。
  徐斯临就躺在她身边,上身赤.裸着,意识昏迷,呼吸略有些急促。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衣裳也脱了, 边脱, 眼泪边掉了下来。
  一直被关在这屋里不是办法,她要取得徐家人的信任, 要重新获得在徐府内的自由。否则,她永远也见不到徐延, 永远也无法报仇。
  最快的办法, 就是真正成为徐斯临的女人,怀上他的孩子。今日他喝醉了, 也许是最好的时机。
  屋内的烛火被明湘吹熄了,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进窗户,帷帐里隐约可见她褪下衣裳后的肌肤, 白皙细腻, 散发着一股女人身上独有的清香。
  夜里冷, 褪尽上衣后的明湘有些发抖, 思虑片刻后, 她的手指抚上了他的胸膛……再然后, 又伸向了他的亵裤。
  徐斯临的呼吸开始变得很急促, 身体也因为被触摸而有了反应, 紧致的下腹忽然绷得更紧了,亵裤内年轻而禁不住逗弄的那处也有了反应……与此同时,一声呢喃自他口中唤出,只是依旧模糊得无可分辨……
  在她的抚触下,他渐渐有了反应,本能地以强健的臂膀搂住了怀中柔弱的女人。帷帐内,充斥着酒味与他的男性气息。他的眼睛依旧闭着,黯淡的光线下只能见到浓密的睫毛,大片阴影将他的脸孔凸显得更加深刻而俊逸,透着一股谜样的魅力。朦胧的意识支配着他,去获取她的唇瓣,并以手掌抚摸她的每一寸肌肤。
  黑暗中,这个引得无数京城贵女为之魂牵梦绕的男人,拥有着桀骜不羁的眉眼和内心,和一副年轻而完美的强健躯体。柔软的被褥纠缠间,他健硕的胸膛、手臂、腰肢和大腿……都在以一种原始而自然的状态,张扬着属于男人的魅力。此时此刻,他正要奔赴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巫山云.雨。
  帷帐内,两人的喘息渐浓。明湘顺从地被他亲吻、抚摸着,一副柔软的身子因为紧张和某种身体本能的反应,几乎颤.栗到极致。
  他的唇不停地索取着她的,口中带着一点点酒味,鼻息温热而带着他独有的气息。两人唇齿纠缠,彼此滋润着对方。亲吻间,他的指尖还在抚摸着她的胸脯,很快,它们就变得愈发饱满而挺.立。浑圆而丰满的触感愈发刺激了他,让他的呢喃声变得更加频繁,身体里的火焰也愈发控制不住。
  明湘已是被迫尝过人事的人,对于这种事,她的心里原本极度厌恶和排斥的。可她没有想到,与这个还算陌生,却对她无微不至的男子相拥亲吻,竟让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能感觉到,身体和内心,并没有那么排斥的他的触碰……甚至是,不由自主地慢慢开始迎合。
  这让她心情复杂,有一种游走在羞耻和放纵边沿的难以言说的滋味,黑夜的喘息经不起细细琢磨,她的眼角,悄然滑下了一滴泪。
  与此同时,徐斯临正因**难耐,已经不满足于亲吻和抚摸,一个转身将明湘压到了身下。
  在他的梦中同步上演情景,与现实中的并没有太大区别,唯一不同的,只是在他身下的女人不是明湘,而是沈青辰。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明湘流下的这一滴泪,不知为何辗转流入了他的眼眶。忽然间,轻盈而易碎梦幻的泡影,破碎了,让徐斯临略微清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就着月光看着身下的人。她的五官他看不清楚,视线因酒劲早已模糊了,只是他能隐约感觉到,被他搂在身下的人,不是青辰。
  他晃了晃脑袋,“你是……”
  明湘没有说话,却是凑上了自己的唇。
  *
  青辰要调职去云南了,自然也就不能再任太子朱祤洛的老师了。
  朱祤洛乍听这个消息时,呆滞了好一会儿,随即一种被抛弃的难过感觉很快涌上心头。任凭侍奉他的宫女如何呼唤太子殿下,他只置若罔闻,还未束起的长发垂在身后,盖住了背上的四爪金龙。
  镜子里,十三岁的少年一脸落寞。
  今日到文华殿听讲学,他的心情一直很沉重,在看到侍读的官员以后,这种情绪愈发明显。沈师傅,果然没有来。只心不在焉地熬完了课,他便急匆匆返回了慈庆宫。
  正要命人召青辰来问个清楚,没想到,她却已经在殿内等着他了。
  朱祤洛见了青辰,一直被压抑的情绪这才释放了些,“听说,你要到云南去了?”
  青辰点点头,“微臣今日前来,正是与殿下告辞的。”
  朱祤洛抿了抿嘴,身材颀长的少年负着一只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不能不走吗?你是我的老师,答应过我,要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如何又要到云南去任什么知府?”
  少年储君的心里有一丝哀伤之感,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信任和亲近的人,他能依赖的人,永远都留不住。身为储君又怎么样,整个天下未来都是他的又怎么样,出身皇家,难道注定就要承受这份孤单。
  这样的孤单,到底要延续多久。
  青辰沉默片刻,道:“殿下见谅,这是……皇上的旨意,内阁的调职文书也已经送到了。”
  朱祤洛听了,情绪愈发控制不住,便冲动道:“我听说是宋阁老举荐了你,他为什么要举荐你,他不是你的老师吗?如何竟要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去找父皇,求他不要让你去……”
  “殿下!”青辰拦下了他,“殿下莫去。此行我是去云南任元江知府,元江出了些乱子,知府一职需得有人尽快补上。宋老师举荐我,皇上也让我去,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殿下此时不宜惹皇上生气……”
  他明白的。他自然清楚,在天兆逼宫一事后,它们父子之间还有些纤细,眼下父皇对他还不是完全信任的。所以,他去求他,只怕也是一点用都没有。
  沈师傅不让他去,是为他好。
  他这个太子当得,着实是窝囊。
  在青辰离去后,独自坐在殿内的朱祤洛想,只等他掌了这国家的权,他就再也不要她离开他身边了。谁也别想,把她夺走。
  ……
  见完了朱祤洛,青辰又去了林家。
  自徐斯临帮沈谦请大夫治好了腿,沈谦就回到林家了。林孝进是朝廷里的老油条,消息自然也灵通,在青辰来之前,便已把她要走的事与沈谦说了。
  青辰要走了,来这一趟是道别的,在来之前,她买了不少东西,吃的、用的,林林总总,总要大包小包才能显出心意,有告别的仪式感。
  她的离开在林孝进的意料之外。他原本还想为她牵线寻一门好亲的,只这些都还没来得及做。不过他依然对她客气有礼。
  青辰对着林家的人,一一道了感谢,感谢他们这些年来对她的救济和帮助。宴席早已备好,一家人寒暄完后便入了席。
  她的二婶林氏今日没怎么说话,只埋头用膳,偶尔照顾一下林屿,看不出来情绪。自从青辰给了她八十两,也不来林家教书后,她已经有好一段日子没见到她了。今日临别前一见,就觉得这位林家的嫡小姐,她二叔的夫人,看着好像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似乎是,少了些骄纵作态之姿,可也让人觉得,她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了。
  林屿今年九岁了,正是半大不小、半懂不懂的年纪。对于老师即将要出远门,他也不知打哪儿听来的说法,边吃着鸡腿边心直口快道:“云南那么远,等老师回来,我定是已经做了官了。”
  沈谦的眼睛随即黯了黯。林氏沉默地搁下筷子,给儿子又夹了个鸡腿,然后给她的相公斟满了热茶。
  用完了膳,沈谦与青辰叔侄两在房里说了会话。也没有说多久,只是沈谦嘱咐一些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之言,青辰也回嘱他要保重身体,她就该走了。离京在即,家里还有好多东西得收拾和整理。
  临走前,沈谦照例把她送到了大门口。青辰本来是拒绝的,奈何抵不过他的坚持。
  他的腿之前受伤了,虽得徐斯临请了名医来医治,但还没有完全恢复,走起路来看着有些跛。而且,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完全恢复。
  青辰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这次来见到他走路力不从心的样子,只觉得心里一揪一揪的疼,却只能把心疼藏在心里。
  其实,只若是不看他的脚,他还是那么风姿无双,俊雅温柔。可是……
  “二叔回去吧。他日若得空,我便回来看二叔。”青辰微微笑道,“我给二叔带云南好吃的回来。”
  “嗯。”沈谦点了点头,却是没有转身,跟以往无数次送她出门一样,目光流连在她身上。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终是要亲眼看着他一手养大的雏鸟,那个曾躲在他羽翼庇护下的柔弱躯体,要不可避免地飞向无垠的天空了。
  而且这一去,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她回来。
  日暮西山。
  在那张曾经粲若春华的面容上,现出了一丝真正的苍老。
  青辰不忍细看,转身离去。
  *
  二月十四,是青辰出发去云南的日子。
  这一次去,路途遥远,既要走陆路,也要走水路,不方便带太多东西,所以她只收拾了些简单的行李。包括一些换洗衣物、笔墨、书册、干粮,再多就不好带了,其中光书册就占去了大半的行李空间。收拾好后,家里还剩了些东西,能变卖的她都变卖了,不能卖的,她便选了些还能用的送人,再剩下的便只能仍了。
  小猫十月是不方便带着的,这一路山长水远,旅途颠簸,连人都不一定能安全抵达,更何况是一只猫。青辰想了想,有些不舍地将它托付给了明湘的父母,顺便留下了一封给明湘的信。
  小猫似乎明白些什么,在离开她手心的时候,一直喵喵地叫个不停。
  青辰没敢多听,因为一听就会想起去年秋天,在去往通州的路上遇到它的情景。那个时候,宋越在她身边。
  很快,青辰雇的马车就到了家门口,她把行囊都装上去,然后扶父亲上了车。
  在上马车前,她回头看了这个小屋一眼。在京城发生的所有故事,只怕都要随着它而尘封了。
  等青辰上了车,马车便上路了,一路往南去,去云南。
  清晨的空气凉凉的,微微有些湿润,杨柳的枝叶浸没在薄雾中,青草上的露水还没有干。
  马蹄声笃笃。
  青辰坐在马车里,怔怔地坐着,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而摆动,沉默不语。
  没想到,真的就这样走了。
  初听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这几天又忙于收拾行囊,与各人道别,忙碌得顾不上伤感。
  直到今日上路了,难过和不舍的情绪才一股脑涌上心头。
  漫长的旅途,未知的前路,遥远的云南,身边只有无法开口的父亲相陪,她忽然发觉,自己原来是如此孤独。
  经历了那么多事,遇到了那么多的人,到头来还是孑然一身。
  三天内,她去见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来见她,她与亲戚、好友、同僚、邻居等许多人道别,说了很多保重、他日再见之类的话。
  徐斯临也来找了她,转交了明湘的一封信,要她照顾好自己,说是等时机合适了,他便让父亲把她调回京里来。他还嘱咐她,说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让她第一时间找他。
  自从明湘出事以后,青辰就没有再见过他了。这次要远走了,她的心里还是只惦记着明湘,对于他的关心,她只简单道了声谢,并没有放在心上。
  “明湘在你家,还好吗?”
  徐斯临把手臂上的伤口藏起来了,也没告诉她明湘意图刺杀他的父亲,只回了句:“她还好。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
  此外,两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在看着青辰转身的那一刻起,徐斯临忽然觉得,他的心比自己想的还要硬。虽有对她离去的不舍,但比起让她断了对宋越的思念而言,他受得起这份不舍。只要是她终有一天会到他的怀中,他都等得起。
  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里流的始终是徐延的血。
  后来,青辰又去了北镇抚司衙门,见了陆慎云。
  陆慎云依然如之前一样,将所有的心事都放在了心里,一点也不外露,面对青辰的辞别,他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离开镇抚司的时候,黄瑜看着她,又看了看陆慎云,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啧”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她没明白这代表什么,也没有细究。
  离开的时候,青辰不禁想,其实镇抚司原来在她的印象中是个让人紧张的地方,至少在宋越带她来救明湘的时候还是。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它却成了难得让她觉得心平气和的地方。
  她知道,是因为陆慎云。谁能想到曾经以为复杂的人,恰恰却是她所面对的人中最简单的一个。
  离开前的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青辰见了很多人,可在她见的这么多的人里面,唯独少了一个她最想见的——宋越。
  她的宋老师,她想念的人,喜欢的人。
  她没有主动去找他,与他道别,在给他送药两次被拒后,她猜想他也许并不想见他,这一次,也不会有其他的结果。可是,她却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期盼着,期盼他可以来找她。
  然而他没有。三天的时间里,朝中也好,路上也罢,哪里都没有宋越的身影。他就像是突然被从她的生活中抽离了,让她领悟,他与她再无关系。
  一直到上马车前的一刻,青辰还在想,他会不会突然出现,哪怕只说一句再见。
  但是他没有来。
  这让她的领悟得到了彻底的印证。
  坐在马车里,青辰不由想起了与他一起相处的那些情景,怀柔客栈的深夜独处,买年货时他认真挑选的模样,年三十雪夜里的初次拥吻,大朝会分别一日的心乱与忐忑……最后的独处,是他站在她的身后,在暖暖的炉火照耀下,温柔地为她缠上裹胸……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人竟已累积了这么多的共同记忆,到了如今,却是随便的一幕都经不起回忆。
  因为一想,心就疼。
  晨风自帘缝中吹进车厢,青辰微微抬起头,拼命忍住了就要流下的眼泪。
  几次深深的呼吸后,她才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从包袱里取出水袋,喂父亲喝了一口。
  这时,正在前进的马车却是忽然顿了下,然后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随即传来,“大人,您出来看看吧……”
  青辰有些困惑地揭开帘子,只见在马车的前方,停着一匹黑色的骏马,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神情淡漠,正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她诧异道。
  “送你。”他道,“去云南。”


第130章
  “你……”青辰愣了一下, “可你是锦衣卫指挥使, 如何能离得开京城?”
  “我向皇上告了假。”陆慎云坐在马上看着她, 淡淡道。
  青辰看了一眼马背上的他, 和他简单的行囊,“皇上同意了?”
  “ 嗯。”
  就在向宋越讨回人情却被断然拒绝后, 陆慎云用他的绣春刀在手臂原有的伤口上又划了一刀。那个被白莲教人弄伤的伤口本来已经愈合了一半, 这一回却是被他亲手又划开了。而且这一次,他划得更重, 更深。
  这样做,就是为了向朱瑞告假。而朱瑞在看到他手臂上的血滴到乾清宫光洁明亮的地板上时, 立刻就答应了,还嘱咐他好好休息。
  刚才急忙前来追青辰的时候,他用力策马勒缰, 伤口又有些撕裂了。不过他顾不了这些了,对他来说,能追上她, 送她去云南, 他已经感到欢喜而激动。只不过惯于藏起心事的他脸上仍旧是淡漠的模样。
  青辰看着陆慎云, 清晨薄雾中的他穿着一身玄衣, 长腿踩在马镫上,双手送送地执着缰绳,背脊直挺。乍一看, 他就像是一个侠客, 自破晓中来, 在未知的前路上与她不期而遇,铁了心要护送她去云南。
  这让青辰的心中有些发胀、发酸,在离别的不舍和与某些人错过的失落中,没想到还能在离别的最后一瞬获得他的关心。
  只是静默片刻后,她却微笑着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到底要去云南任职,你送我去,谁又送你回来呢?还是不要送了。”
  陆慎云却坚持道:“不单是送你。这一路上,我顺便追查白莲教的踪迹。”
  锦衣卫这么多人,千里追查白莲教这么辛苦的事,何至让堂堂指挥使亲自出马?他的心思她懂。
  “那好吧。”青辰对他微微一笑,“你吃过早饭了吗?”
  陆慎云一早去告了假,然后便追了出来,早膳还未来得及用。这会面对青辰的发问,老实地摇了摇头。
  青辰对他招了招手,“我做了馒头,你过来,先到车里来吃吧。”
  他点点头,下了马,把马系在一旁的树上,然后上了马车。青辰从包袱里取了个馒头,剥了馒头底下的纸,递给他,“吃吧,还热着呢。我今天早上刚做的。”
  “谢谢。”陆慎云应了声,接过馒头就塞到了嘴里。
  他是一个武将,惯来也不讲究什么斯文,此刻大马金刀地坐着,大口而专注地吃着馒头,吃得津津有味,就像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青辰弯了弯嘴角:“好吃吗?”
  他的嘴被塞得满满的,此时只顾得上点了点头。
  青辰又取了自己的水袋,递给他,“别噎着了,喝点水吧。”
  陆慎云呆了一下,沉默地接过水袋,吃完手里的馒头后,他拔掉塞子喝了一口。
  清水自喉管而下,凉凉的,好像微微发甜。
  他擦了下嘴角残留的水滴,然后将水袋还给她。
  “不喝了?好点了吗?还要不要再吃一个?”
  他摇摇头,“饱了。”
  车厢内空间窄,三个人坐着很挤,老沈这时伸手碰了碰他的肩。陆慎云转头看了看他,为他扶好了身后滑落的外衣,“老伯想要什么?”
  “他不要什么。”青辰道,“可能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有些舍不得,见你来送他,他心里激动。”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念旧的,害怕离别与孤独。她爹虽然有癔症,脑子不清醒,但在情感上还是存在一些模糊的地带。看着青辰收拾行李,与邻里道别,老头心里大约隐约知道些什么。今早起来的时候,他的反应也与以往有些不同,对着窗外呆呆地看了很久。
  陆慎云点了一下头,然后握住他的手,“老伯别怕,我会把你们安全地送到云南。”
  青辰微微勾了勾嘴角,“你真的要跟我们去云南吗?”
  他坚定地点点头,“要去。”
  云南这么远,他这一来一回,告的假其实根本不够,不过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一定会送她到云南的,只要能跟多她相处一刻,要他如何他都心甘情愿,虽然,回到朝廷后肯定要面对皇帝朱瑞的责罚,被自己划伤的手臂也在隐隐作痛。
  说完话,陆慎云便下了马车,去牵了他的马。
  车厢里三人坐太挤,旅途颠簸,时间长了大家都会不舒服,他便只能骑着马,在她的马车边跟着。等到了要走水路的时候,他们就可以一起乘船。
  这样也好,陆慎云告诉自己道,若出了什么事,他也可以有反应的时间,可以保护她。
  在陆慎云乍然出现之前,青辰没有想到,这么孤独而漫长的旅途,居然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默默相伴。就这样由他陪着一路到云南,想想,便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揭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春风悠扬,新生的叶子嫩绿嫩绿的,枝叶随着风轻轻摇曳。天色已大亮了,雾也散尽了,初升的太阳洒下一片金黄色的霞光,京城的清晨新鲜而明媚。
  就像不曾经历冬天。
  陆慎云就在她身边骑着马,他的马始终与马车前进的速度保持一致,走得不急不徐,刚刚好。他的身后是一排树木,在葱笼的绿的衬托下,他的身姿显得矫健而壮美,侧影看着近乎完美。
  青辰忽然想到那个朝廷四大美男的说法,想到有很多姑娘为他倾心,原来如此。
  陆慎云感受到了马车里投来的目光,侧头看问她,“把帘子下了吧,冷。”
  青辰对他摇摇头,“我不冷啊。咱们就这样说说话吧。”
  “嗯。”
  “对了,你上次的伤口,好多了吗?骑马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好多了。”陆慎云道,“没有不舒服。”
  事实上,伤口现在正有些隐隐作痛。到了歇脚的地方,他得背着她处理一下伤口,换药和纱布,这些都不能让她看见。
  “那就好。”青辰放心地点点头,“今天天气真好。春天真的来了。”
  陆慎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这时,他的头顶上却蔓延出一根树枝,树枝掠过他的脖子,让整个人一愣,脖子不由缩了一下。然后,一只鸟从枝叶间飞了出来,立在了他的头上,转眼又飞走了。
  青辰看到这一幕,不由笑了一下。
  陆慎云看了下那只鸟,又回过头来看青辰,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露出笑容。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你笑。”青辰道。
  敏感的他立刻便收敛了笑容,“是吗。”
  “嗯,别收啊,挺好看的……”青辰不由脱口而出。
  “……”陆慎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有些害羞了。
  自己的长相不是没有人夸过,对于这些夸奖和仰慕,他以前并不怎么在意。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性子冷,又特立独行的,并不算是个讨人喜欢的人。越是有这样的认知,他反而就越表现出一副冷漠的样子。黄瑜就总是说他是座移动的冰山,眼睛看人恨不得能把人看死……
  没想到,青辰竟然夸他。原来笑容,还可以有这样的功效。
  他们就这样走着,意外的旅途加上意外的旅伴,这一旅程却是日光悠长,并不匆忙。
  到了天快黑的时候,几人正好到了驿站。
  驿站正好还剩两间房,青辰与老爹住一间,陆慎云住一间。
  安顿好后,三人一起在堂内用了膳。膳后,青辰送了老爹回房,然后到院子里,打算走一走消消食。
  到了院子里,只见陆慎云也在,他在喂自己的黑色骏马。他喂得很认真仔细,不时还摸一摸它的鬃毛。他的黑马旁边是为她拉车的马,它的马槽里已经装满了干草,显然也是陆慎云才搁进去的。
  他的背影高大而挺拔,立在马儿前,尤其有一股男儿的爽利俊健之气,忙碌间,只令人感到陌生而熟悉。这个人,既是镇抚司里的陆慎云,也是陪她去云南的陆慎云。
  青辰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抓了把干草,走到他身边,帮着他一起喂,“你很喜欢它吧?”
  陆慎云转过头,“你来了。它是匹好马。”
  “我可以摸摸它吗?”
  他点点头,“它喜欢人摸它。”
  青辰伸出手,尝试地摸了摸它的眉骨中央,“我一直觉得,马的眼睛特别好看,又大又亮的,温顺而柔情。”
  这时,旁边的马见她伸了手,却是忽然叫了一声。青辰被吓了一跳,没留意到脚边的干草覆盖下有一块石头,不小心踢到了,脚扭了一下。她疼得倒吸了口冷气。
  陆慎云就在她身边,见状立刻伸手扶了她一下,青辰便跌进了他的怀里。一时间两人的距离变得十分近,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能感觉得到彼此的呼吸。
  夜色悠悠,星子在天边温柔地闪烁着。
  对于喜欢的人瞬间入怀,陆慎云心中一悸,却是不忘立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快步走回驿站堂内,将她放在了椅子上。
  然后他蹲下来,托起她的脚踝,动作熟练而不失轻柔地帮她按揉,“疼吗。”
  方才扭的那一霎那有些疼,现在被他揉了一会儿,已是好多了,青辰摇了摇头,“不怎么疼了……谢谢你。”
  陆慎云却是还不放心,又替她揉了一会儿,直到青辰再三强调已经无碍了。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并无不适,“你看。”
  陆慎云这才点了下头,心里却是不由想,云南之行,这才第一天她就伤了脚。还有个生病发父亲要照顾,这么长的旅途,他若是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该有多难。
  幸好,幸好他可以陪在她身边。
  后来,青辰便回了屋里休息,陆慎云也回到自己的客房里。
  他坐到圆桌前,从包袱里取出了纱布和金创药,用剪刀剪开了包在伤口上的纱布。那块纱布已是全然被血染红了。
  他的手臂本来就有伤,刚才抱青辰的时候又用了劲儿,伤口便又开始不停往外冒血。只虽然手臂疼,他却没有表露出来,心思都还放在青辰的脚上。为她按摩脚踝的时候,他的手臂其实一直在出血,只不过被黑色的袍服掩盖了。
  第二天一早。
  陆慎云起来,正好在屋外碰见了青辰。
  他看着她,“昨夜睡的好吗?”
  “很好。”青辰回道,“我有些饿了。”
  “你等等,我让小二做些吃的。”
  青辰却是摇摇头,“昨天来的路上,我看见有家卖包子的。你能给我去那买些包子吗?”
  陆慎云立刻点点头,“好,我去买。你等我。”
  “嗯。”青辰对他微微笑道,“谢谢你,陆慎云。”
  驿站外,空气特别好。今日的阳光很明亮,昭示了一天的晴朗。
  陆慎云的心情也很好,他去牵马的时候,心情轻快地甚至想要哼一曲。骑马往回走了一段,陆慎云便看到了青辰所说的包子铺,各种口味的包子他都买了些,让店家包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凉了不好吃,然后便往回走。
  回到驿站拴马的时候,他却突然发现,青辰的马车不见了。
  陆慎云的心里咯噔一声,提着包子就飞奔上了二楼,青辰的屋里,已是人去楼空。等跑下楼,驿馆的人递给他一封信,是青辰的:
  “对不起,我先走了,不要送我了,回家去吧。在前面,往云南去的路有三条,你不知道我走哪条,追不上我的。”
  看了信的陆慎云心中一窒,却是压根不管青辰的劝阻,骑上马就开始狂追。到了岔路口,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三条,他不知道青辰走的是哪条,只凭心中的感觉很快选了一条,便急忙奔驰而去。
  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
  此时,自岔路口旁的一条胡同里,缓缓驶出一架马车,正是青辰的。
  她还没有走,一直在岔路口等着,直等到看陆慎云选择了其中的一条路,她才走他不去选择的那一条。
  这样,他就彻底追不上她了。
  “爹,我们走吧。”


第131章
  此时的陆慎云还不知道, 青辰其实在他后面。而她选择了他那条路以外其他的路。
  早在陆慎云说要送她到云南的时候, 青辰其实就想好了,这么遥远而劳累的旅途,她是不会让他陪着她去的。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是不能长期离开京城的, 朱瑞知道了一定会责罚他。况且, 走的人是她,有什么理由让他一起颠簸劳累,却还要孤单一人回京呢。云南到京城千里之遥,一人独行的滋味可想而知。
  他的心意令她感动, 然而她不能接受。
  在经历岔路口的选择后, 陆慎云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他不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不是正确的那条路。可是策马的举动并没有变,他还是坚持在前行,不追, 又怎么知道追不追得上呢?
  可是这种不确定的感觉最为讨厌,因为不知道是不是对的路, 追得越快心就会越慌, 越怕选了错路而耽误了时间。他很难把握到底要追多久,追到哪个地点, 才能确认她是或者不是选了他正在前行的路。
  两个时辰后, 陆慎云担心的情况出现了。他还没有追到青辰。
  按理说, 青辰虽然比他早出发, 可是他的马比青辰的马车走得快, 追了这么久,若是路选对的话应该已经追到了。可是他没有看见她的马车。
  陆慎云皱了皱眉头,不甘心地又往前赶了一里路后,突然勒住了马。他的黑马被猛然一勒,霎时前蹄腾起,发出一声浑浊的嘶鸣。
  随后,他调转马头,开始奋力地往回赶。只是这一趟回去,又要两个时辰。
  三天后,陆慎云已是有些绝望了。
  三条通往云南的路他都试过了,依然没有看到青辰。他知道,他肯定是在某一条路上还没追上她时,就以为她不是走那条路而掉头回去了。在这三条路上,每走一条他都有这种感觉。可终究还是不知道青辰选择了哪条。
  他猜想她不会住驿站了,可他不知道她会住在哪条路的哪个客栈。途经的客栈他都找遍了,根本也没有她。
  至此,与青辰分别已经整整三天,陆慎云清楚地意识到,他追不上了。
  这三天里,他每天休息的时间都不超过两个时辰,手臂上的伤口因为不停奔波而没有及时换药,伤势变得愈发严重。疼倒是其次,伤口还变得奇痒无比,大约是受了感染,还有些化脓和溃烂的趋势,金创药的药效已是越来越低了。
  而因为伤口感染,又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他开始发了低烧,头疼、浑身酸软、使不上劲儿……然后便是咳嗽,目赤耳鸣,开始发高烧……至此,虽心里不肯放弃,却是再也追不动了。
  陆慎云被人送回镇抚司时,属于半昏迷状态,黄瑜见了吓了一大跳。
  早在几天前听说他要送青辰去云南时,黄瑜就说他是疯了,听说过送佛送到西的,就没听说过送人送到云南的。在青辰这个人上,自己的好兄弟算是把自己彻底搭进去了。
  兄弟的喜欢和决定,他当然是要无条件支持的,替陆慎云瞒着朝廷,拖延时间这些都不在话下。他只是替他感到惋惜,喜欢的人是个男人,终究不能成亲生子,举案齐眉。虽都明白这些,可自始至终用情至深,着实让人感慨。
  现在陆慎云突然回来了,却是变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而他怀里还揣着那个人辞别不让相送的信,黄瑜看了立刻就明白了。
  当下心里只两个字:痛心。
  曾经的陆慎云是多么桀骜孤漠,多么特立独行,只有他伤人没有别人伤他的份,如今,到底还是栽在别人的手里了。
  “唉。”
  黄瑜轻叹一声,立刻差人去请了大夫,“不,去奏请太医来吧。”
  *
  青辰走后的第四天,这一日,恰逢休沐,也是吏部尚书之子的大婚之日。
  吏部尚书作为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自然要邀请众多王公贵族来参与这一喜事。宋越便也被邀请在列。
  别人家的儿子成亲,这实在与他没什么关系,以往接到这样的请柬,他都是看都不看一眼的。朝里那么多公务还等着处理,他哪有闲功夫去喝什么喜酒。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朝中公认最忙碌的人,一个人得操心朝廷大半事务的阁老,居然来赴宴了。
  宋越在吏部尚书府邸的出现时候,引起了一阵轰动,下至小厮管家,上至宾客主人,无不奔走相告,“宋阁老来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新春伊始,朝里的事并不会少,可他还是抽身来了,可想而知阁老虽然忙碌,但心情肯定不错。
  宋越作为阁老,是上宾中的上宾,自然受到了主人家最高的礼遇和款待。自他进门开始,便是由吏部尚书亲自迎接,又亲自请到了宴客的厅堂。
  吏部尚书的府邸布置得喜庆非凡,到处是大红色的喜字,放眼望去珠帘叠翠,锦绣盈眸。耳畔尽是鼓乐笙箫,笑语喧阗,好不热闹。
  宋越身形高大而出挑,无论在哪里,站在人群中都是一眼就可以望到。今日的他穿着一身合贴的锦衣华服,面容依旧是清贵端凝,举止从容而淡雅。他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脸上并无繁忙朝务遗留的疲态。
  席间,有许多人都围绕着他问候和敬酒。对于接连不断的敬酒,他竟然也不怎么推辞,基本上都喝了,很是驾轻就熟地应付着源源不断的人,给足了主人家面子。觥筹交错间,对于这位难得露面的阁老,许多人极尽能事地问候、讨好、拍马,有人甚至借着这喜庆场合含蓄地提起想与他联姻的事,他只笑笑喝了酒,不置可否。
  以往的他甚少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对于酒更是十分含蓄,不曾当着这么多人喝过这么多杯。这一天,大家终是看到了宋阁老的酒量有几何。他喝了不少,除了面色微红,却是一点醉意也无。
  与他同来的赵其然越看,就越觉得奇怪。
  对于宋越来说,最近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连青辰都走了,他这没来由的高兴,究竟是打哪儿来的?赵其然想不明白。
  与此同时,徐斯临也在观察着宋越。
  今日他本是不想来的,但这吏部尚书到底是父亲的人,父亲不来,便只能他代表徐家来了。让他意外的是,居然在这里碰见了宋越。
  他与宋越坐在一桌,今日初见时,他还唤了他一声“老师”。
  眼下已是酒过三巡,徐斯临却是没有沾多少,连菜他也没怎么碰。除了与必要的人应酬两句外,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宋越身上。
  青辰走了,他们的老师却是开怀畅饮,看不出一丝难过和不舍。他真的喜欢青辰吗?抑或真的只是青辰的一厢情愿?
  这让徐斯临感到十分困惑和矛盾,作为喜欢青辰的人,他既为她感到愤慨,又不免为自己感到高兴。
  席散后,宾客或是到了堂屋花厅喝茶闲叙,或是到退居小憩,徐斯临虽尽量避免喝酒,但这般场合,最终还是没少喝。
  他到了退居外是,只见退居旁有一处水榭。池中波光粼粼,春水凄凄,池边栽着一排垂柳,绿色的丝绦正迎风飘摇。垂柳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宋越又是谁。
  徐斯临不由走了过去,对着他的背影唤了声:“宋老师。”
  宋越回过头,微微一笑,“是你。”
  这般单独对话,却是好久不曾发生了。他们表面上为师生,实际上却分属不同的阵营,再加上喜欢上同一个人,这让两人的关系潜移默化中变得有些紧张而微妙。
  徐斯临想起来,当初在翰林院第一次见面,他问了他有关“义与孝”的问题,让他落入了一个两难的陷阱。后来自己想以血帕还以颜色,却是被他轻松化解了。再后来,自己带着青辰硬闯了城门,是眼前的这个人,为他们顶了罪,还因此被逐出了内阁一段时间。
  因为此事,他对他很是感激和愧疚,虽然现在知道,宋越也许只是为了青辰。
  不管怎么样,时光终究还是无情流逝,那些事都慢慢远去了,连青辰都去了遥远的云南。
  “老师今日喝了不少,却是没有醉。老师酒量真好。”徐斯临慢慢开口道。
  宋越也打量着他,“看样子,你也喝了不少。”
  “比不得老师,我没有老师喝的多,却是已经要醉了。”
  宋越弯了弯嘴角,“这有什么可比的。难醉,未必见得是好事。”
  徐斯临蹙了蹙眉头。
  是了,自从知道青辰喜欢宋越后,这一段时间来,他竟不知不觉中一直在与宋越比较,以他为目标,向他看齐。
  他努力地往上走,要达到跟他一样的位置,连酒量,都忍不住在跟他比。
  徐斯临在心中自嘲了一声,这一比才知道,原来自己竟有这么多地方不如他。
  不过不管怎么样,有一点,他始终不认为自己比不过宋越,那就是对青辰的喜欢。他自认,他比宋越更爱她。
  微风吹来,他们身后的杨柳随风舒卷,两人的影子印入池中,却是很快又被风吹碎了。
  “老师今日喝了这么多,是因为心情好吗?”酒气有些上头,徐斯临原是放在心中的话,这会儿却不由脱口而出,“青辰走了,你难道就一点也不难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越微微眯了眯眼,看着他,“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难过?”
  凝视着宋越情绪莫辨的脸,徐斯临不由攥住了他的衣襟,“青辰那么喜欢你,你若是不喜欢她,一早就拒绝了她,她又如何会因为你变得如此失魂落魄。你若是喜欢她,为什么又要赶她走!你说啊。”
  宋越看着他,没有说话。看来,青辰的身份却是又多一个人知道了。
  有些不凑巧的是,这人偏偏是徐斯临。
  那么此刻,他是因为喜欢上了她,而替她来兴师问罪的吗?
  “她这么一个好姑娘,你可以不在乎,不重视,不珍惜。不爱她,你就告诉她,但你不能随随便便糟蹋她的感情!”他忿忿道,眼睛里泛着红丝。
  宋越看着他,半晌轻声问:“徐斯临,我是你的老师。是的话,你又能如何呢?”
  不用宋越提醒他也知道,他的行为已经是大不敬之举,可因为酒气上头,心中缠绕着说不清的情绪,他依然不肯撒手,“是的话,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记着,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有人比你更爱她!”
  反正终有一天,他们会由师生变成对立的敌人。不管是不是因为青辰,他们两个也许只能留下一个。
  说完这番话,徐斯临便地松开了宋越的衣襟,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酒精夺去他的意识前,他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回到屋里,徐斯临的意识已经所剩无几,还没换洗便浑身无力地倒上了床。丫鬟边服侍他边道:“明湘姑娘说想见公子。”
  一时间,徐斯临想到了那夜与明湘在床上纠缠的情景,摇摇头道:“不见。”
  那夜虽然有过亲吻和抚摸,但到底最后他与明湘没有发生关系。最后的时刻,他清醒了过来,意识到怀中的人不是青辰后,便推开了她。
  可到底他亲了她,也抱了她,差一点点就铸成大错,这让他感到对不起青辰,心中一直有着愧疚感。
  所以,他不想看到明湘。
  就这样吧,让她过得好便是,不必相见。
  *
  等徐斯临走后,宋越在池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也离开了喜庆的府邸。
  不过他不是因为酒量不济要回府,而是还有另一个约要赴。
  一个女人的约。
  到了一间隐秘茶舍的雅间,宋越刚点了壶茶,小酌了两口,与他约好的人便翩翩而至。
  郑贵妃穿着一身寻常的妇人衣衫,摘下头上缀着白纱的斗笠,搁到了一旁的壁橱上。
  太阳就快下山了,雅间内点上了烛火,烛光盈盈,落进宋越的茶杯里。
  他为她另斟了杯茶,“来了。”
  郑贵妃面对他坐下,端起杯子来就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唇,全然没有了第一次与宋越见面时对茶水的谨慎。
  相处了这好几次,她觉得两个人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信任,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难得闻到这一屋子的酒气。”她以纤纤玉指在鼻子前扇了扇,“看样子,你今日是喝酒了?还喝了不少。让我猜猜,今日是吏部尚书家娶亲,你是赴宴去了吧?”
  宋越喝了点茶,点点头,“嗯。”
  “这就怪了。宋阁老不是一向不爱凑热闹的吗?怎么这一回的热闹,倒凑得如此彻底?”郑贵妃以探究的目光看着他,美目流转间视线柔情地锁住他的俊脸,“是吏部尚书抬出了什么琼浆玉液,还是教坊司来了一位千年一遇的美貌乐姬?”
  “这些与我们要说的事有关吗?”宋越睨了她一眼。
  今日是她约他来的,说是有要事相商。对于这以外的事,他并不想与她多说。他得提醒她,作为“合作伙伴”,她并没有权力分享他的心事。
  可郑贵妃却不这么想,对于宋越的事,她一向都很感兴趣,与他这样私下会面的机会并不多,她当然不会错过关于他的点点滴滴。
  “越,我甚少听说你会喝这么多酒。今日你如此反常,我只是想知道原因啊。还有,你都三十一了,为何至今也不娶亲,跟我说说嘛,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她摆出了一副女子极尽娇柔的媚态,以涂了豆蔻的手,抚上他的脸颊。
  宋越却是猛然捉住她的手腕,冷冷道:“不想说正事,那不如说说,怎么把你写的那封情书交给皇上?”
  半晌,郑贵妃轻轻叹了口气,掰开他的手指收回了自己的手。
  对于他始终不喜欢自己,她一直耿耿于怀。明明她就是这么有魅力的女人,多少人都逃不出她的掌心,只为何偏偏她喜欢的人,却不喜欢她呢?
  “罢了罢了,我说。”她这才说起了正事,“你要我办的关于徐延的事,我已经办好了。接下来你还要我做什么啊?”
  “迟些我会告诉你的。”
  “越……我始终觉得,你这样太辛苦了。在你身边能帮你的人太少,比不得徐党人多势众。”郑贵妃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你让那个叫沈青辰的学生去云南了,这是为何啊?你如此急于达成心愿,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你怎么倒把一个能为你所用的人弄走了,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他微微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郑贵妃灿然一笑,“你这么多年不娶亲,是不是喜欢男子啊?朝廷里说你们是四大美男,难不成你真的喜欢沈青辰那个男人?”
  “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些用不着你来管。”他盯着她道。
  对于宋越严肃的表情和冷漠的目光,郑贵妃忽地讨好一笑,“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喜欢的是女人。我只是逗你笑笑而已嘛,你看你,这么冷漠,都让我有点害怕了。”
  “正事说完了吗?”他边说着,边站起来,“说完的话,我走了。”
  看着那令人着迷的背影即将要消失在门边,郑贵妃却是忽然叫住了他,“越,我喜欢你。越来越喜欢了……”
  然后“砰”地一下,门关上了。
  *
  两个月后。
  吏部尚书来到内阁,与宋越汇报,云南巡抚换人了。
  宋越点了点头,“多谢大人。”
  与此同时,青辰终于到了元江府。
  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大门外,知府衙门里,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第132章
  青辰进了府衙后院,里面还是一个人都没有。看来自上一任知府出事以后, 这两个月来, 这个衙门基本上已是名存实亡, 属官衙役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青辰叫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却是在空荡荡的府衙里回响。
  果然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堂堂一个府, 光天化日的居然没有一个人办理公务, 难怪路边的狗都睡到大门口来了。
  青辰的住所就在府衙里的后院, 是一个两进的小院落。原来的知府过世后, 后院里他的家眷也已搬走了。一些私人物品被舍弃了下来,至今没人清理, 还都零零散散地留在后院里,看着却是有狼藉。
  兴许是云南的雨水充沛,院子里的草木倒也葱笼,翠绿的枝叶看着很有些生机。四月的温度不冷不热,阳光照在云南的大地上,空气中可见一圈圈光晕和游弋的浮尘。
  就这般站着看了看, 任阳光落在她的身上, 青辰忽然有些恍如隔世之感。她竟真的到云南来了。
  一路上,她看见了许多云南的湖光山色, 有山有水,缱绻而旖旎, 百姓的穿着打扮与京城的很不相同, 颜色更加鲜艳而多彩, 瞳孔与笑容看起来很是淳朴。他们说话的语速很快,说的又大多是当地的方言,有很多她都听不懂,只能大致通过表情来辨认他们的悲喜。
  在马车停下前,她的一双眼睛都在观察着自己所辖一方的土地与百姓,还处在一种认知和新鲜的感觉中,想要尽可能快地了解和融入这里。
  只这会儿来到府衙里,面对空无一人的环境,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要在这个地方停留下来了。而这一停留,还不知要多久。
  青辰叹了口气,准备开始整理后院。老沈经历旅途颠簸,身子已是有些吃不消,她只好先将他安排到堂里坐着,打扫清理等事务都只能一个人动手。
  她先浏览了一圈,准备寻些扫帚等工具,不想竟是在院角一棵树旁,看到了一个秋千。风吹过,绿叶飘零,那简朴的秋千随风轻轻晃着。它的坐板已经变得十分光滑,深棕色的板面上有着黑色的年轮纹理。
  就在两个月前的某一天,青辰第一次坐了秋千,是宋越亲手做的。那是他们最后一段甜蜜的独处时光,她自睡梦中醒来,打开了门,看到夕阳照进屋里来,和夕阳中他高大的身影。他笑着对她道:“我为你做了个秋千。”
  堂堂阁老,笔下随便一挥便是无数人的生死福祉,而他却用那双手为自己做了个秋千。那个时候,他的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手里拿着锤子绳索等工具,看上去不像个身居高位的阁老,倒像个风华绝代的木匠。他的眼里满是对自己作品的骄傲,以及对她的夸奖的期盼之色。
  她坐在秋千上,他守候在她旁边,他们一起讨论国事政事,诉说和倾听彼此的观点和看法。到了夜幕降临时,京郊的天空繁星满天,慢慢地,终是化作了两人间的蜜意浓情。
  他扶着她的秋千,低低地唤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仿佛她是他呵护在舌尖上的珍宝。他的目光恬淡而柔情,呼吸轻缓而温暖,她被整个包裹在属于他的独有气息中。
  后来,他低下头来吻了她,深深,浅浅,缱绻而绵长。
  在她的整个世界里,他以最倾倒众生的姿态行来,不知不觉间就温柔而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心,让她在背负了一个杀头秘密而显得无望的生活里,意外而惊喜地发现了一条缝隙,从那个缝隙里看到了自己幸福美满的人生。
  可惜,自那天以后,她就没见过他笑了。他自然是会笑的,只是她看不到。
  他对她就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下属,甚至是,比对别的下属还要严苛。她知道他对公事是如何的上心与认真,只是看着他严厉责备自己的模样,她的心里还是难过得不得了。
  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回忆不堪回忆。
  青辰找到了工具,然后便卷起袖子开始打扫,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忙碌。
  一个时辰后,就在她累得快喘不上气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元江府的第一个官员。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抱着几本卷册,走路的腿脚看着有些不便,迈入后院时见到青辰忙碌的身影,他忙搁下手里的东西道:“沈大人终于到了。”
  “你是?”
  “下官元江府通判谢文元,见过府台大人。”他边说着,边行了礼。
  大明一府的官职,最大的便是正四品知府,其下还有正五品同知和正六品的通判,另还有经历、知事、校验、司狱等官员,协助知府管理一府的行政、钱粮、教化、税赋等事宜。
  通判谢文元与青辰说了说元江府的情况——前任知府遇难,同知正好又到了年纪致仕了,一府事宜便只剩下他这个通判来掌领,只是知府遇难的时候他也受了伤,不得不在家里修养了两个月,所以这一府的政事就暂时荒废了。
  这些日子他病情好转,勉强能下床了,便在家里办理一些公务。而其余的官员或是长驻某县,或是看到没有长官在也便心生懈怠,所以这府衙里才出现了无人理政的荒唐景象。
  “方才听说有马车停到了府衙前,下官便猜想也许是沈大人来了。“谢文元道,“如今一看,真的是您,真是太好了。元江府的百姓,终是盼来了他们新的父母官。”
  当初青辰走的急,内阁调职的文书刚下,她就出发了。所以调职的文书并非按惯例先行送到地方,而是由她一并带来的。可听这个通判的口气,好像早知道来的人是她。青辰不由纳闷道:“你如何知道是我来?”
  “上个月,下官收到了一封信,说是詹事府的沈大人要到云南来,让下官好好辅佐大人理政。”
  “是谁的信?”
  谢文元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捧到了青辰的面前,“大人看看吧,是宋阁老的。”
  她听罢一怔,随即看向信笺,上面果然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沉默片刻后,青辰摇了摇头,“既是给你的信,我就不看了。信里还说了什么?”
  “阁老交待下官,沈大人初到云南,势必会有些不适应,饮食起居等一应事务要下官为大人安排好。”谢文元道,“下官原以为大人要半个月后才到的,这些日子又伤势未愈,故而未能提前为大人打扫好居所。有负阁老所嘱,还请大人责罚……”
  青辰摇摇头,“我来的急,你的伤又没好,此事不能怪你……那信里有没有说,要你协助我多久?”
  谢文元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想到,沈大人这个问题大约是在问,她要在云南待多久。可惜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她,因为阁老没有提及。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好好辅佐大人的。”他只能如此回答。
  青辰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应了声“嗯”。
  后来,谢文元介绍了一下他自己的情况。他原是宋越的下属,宋越在任浙江布政使的时候,他是他手底下的一个经历。后来宋越回京任职,他便提请回到自己的家乡云南来,宋越批准了。
  “宋阁老当初任布政使的时候,对下属们都很好,若不是他,也不知我今生还能不能回到家乡来。”他边帮青辰打扫,边慢慢地说着以前与宋越共事时,他经历过或听说过的宋越的事。
  看得出来,他对那一段过往时光很是难忘,因为他自认那一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为成功与得意的几年。
  “那个时候阁老虽年轻,不过二十三四岁,可才能着实了得。才智不凡,偏偏还很勤奋,经常忙到很晚。大人还不知道吧,浙江一省的税赋在他来后一年,足足翻了一番。”谢文元的语气很是自豪,边回忆边道,“最难忘的是有一年,浙江大灾,存粮不足以发放灾民。那会儿黄河河水泛滥,阁老却仍然冒着危险乘船到江苏去借粮,三天三夜都不眠不休……”
  是了。青辰记得,当她还在翰林院的时候,有一天下雨,她坐过宋越的马车。那个时候他们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她对于他坐在自己身边而感到紧张不已,只能找话说化解尴尬,说着说着,便正好说到了他去江苏借粮的事。
  彼时他问她,如果以后凭俸禄吃不饱饭会如何,她答,那我就到老师的家吃。
  不想很快就一语成谶,她真的到了他的家去过年,与他一起吃了年夜饭。后来,他们又在雪夜里有了初吻……
  “……好了。”青辰忽而止住遐思,道,“先不说他了。”
  谢文元应诺,然后与青辰请了辞,说是去知会底下的一应官员和衙役,让他们都来帮着把府衙整理好。
  等到都安顿好,底下的官员也陆陆续续来齐,已是三天后了。
  青辰给他们开了会,让每个人就所负责的事一一做了汇报,涉及元江府的行政、钱粮、税赋、军事、马政、商行、移民安置等等。光是听这些,她就足足听了七天,这七天夜里,每天她都还得翻阅府志,来看看情况是否真如底下的人所说,顺便判断这些中到底有几个是真正干活的。
  好在,大家虽因前任府台突然离世而影响了士气,但到底不是些不受悔改的冥顽之徒,青辰交待下去的事,他们倒也愿意干。
  不过她知道,这里面有谢文元的功劳。确切地说,是宋越的功劳。
  宋越虽远在京城,但毕竟是大明数一数二的人物,青辰有他这一座靠山,谁又敢明目张胆地与她对着干呢。再加上她与徐斯临是同门关系,但凡是还想在官场上混下去的人,谁都不想得罪这个新上任的府台大人。
  青辰没有想到,她那令无数士子万般艳羡的政治资源,在遥远的云南竟然也派得上用场。
  而换一个角度来说就是,她只要还走在仕途这条道上,不管到了哪里,始终还是会与宋越和徐斯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哪怕她想忘,也忘不掉。
  谢文元还说,云南巡抚换了,是在她来云南之前换的,听说也是宋越的意思。
  大明有十三省,每省的首长为巡抚,省之下再设府、州、县。也就是说,作为元江府的知府,青辰的直属领导便是云南巡抚。
  原来的巡抚是个尸位素餐的人,不仅如此,还很是好色,女色男色皆好。这位巡抚光妻妾就有二十多个,情人相好更是不胜枚举,特别的是,他尤爱面貌姣好的青年男子。因十多年常驻云南,远离京城,朝廷也懒得管他,只要不是犯什么原则性的大错误,风化上的差池也便将就了。
  不过在青辰来之前的半个月,朝廷的旨意就已经传了过来,云南巡抚换人了。
  谢文元的消息没有出错,这就是宋越的意思。
  只不过要换一个封疆大吏,宋越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忙,那就是当朝的吏部尚书。两个月前,他想了些办法,与这位徐党的尚书周旋了一番,终是得到了他的相助,让朱瑞换掉了云南巡抚。云南太远了,徐延倒也不甚在意,换也就换了。
  这就是众人在吏部尚书儿子娶亲的宴席上见到宋越的原因。
  “为何要换了前任巡抚?”青辰不解地问。
  谢文元摇摇头,“这倒不知。只不过……换了对沈大人您是好事。”
  “怎么说?”
  谢文元于是把那位巡抚的斑斑劣迹与青辰都说了一遍,如何怠于政事,独断专行,又是如何强娶民女,□□乐姬,如何软禁了手底下的年轻官员,以致于令其意外死亡等等。
  青辰听罢,不由皱了皱眉头,随即心里开始有一点点发酸。
  这真的是宋越的意思吗?假设是他的意思,那他这么做……可是为了她?
  青辰不确定,一点也不。
  不过是与不是又如何呢,是他亲手把她送到云南来的。大明朝万里疆土,京城下雪的时候,云南还可以穿薄纱。他在那一头,而她在这一头。
  能不能再见上一面,只能看余生,是否还足够长。
  *
  京城快入夏了,花已经都开好了。
  宋府里也是一样。
  对于一整个冬天使用过的物品,下人们开始拆洗和晾晒,其中,就有青辰在宋府过年时睡过的那套被褥。淡紫色的,上面有碎花的纹样。
  小丫鬟在庭院里晒这套被褥的时候,宋越恰好经过。在看到这些东西的一瞬,他的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于是浣洗的小丫鬟便问他,“这套被褥洗好后是要收起来,还是铺回原来的那间屋子里。”
  宋越正要出门,去赴某个不是很重要的约,目光淡淡扫过那一套曾经他亲自挑选的被褥,只道:“随你吧。”
  身为下人,小丫鬟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吩咐,只又不敢再追问,便只能看着大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是她多嘴了。大人那么忙,哪有功夫去管一套被褥如何处置呢。
  而在锦衣卫世家的陆府,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慎云的身体刚刚康复。
  两个月前他划伤了自己的手臂,而那个伤口在追赶青辰的途中感染了,以致于陆慎云接连不断地发了数次低烧与高烧。刚被送回镇抚司衙门的时候,太医边看他的伤口边摇头,这头晕目赤、昏迷不醒、发烧不断的症状,恰是败血症的症状。
  大明朝的医疗水平并不算高,战士们在战场上受了刀枪剑戟等伤,若得不到不及时医治,很容易就会得上败血症,而得了这个病,几乎就等于死亡。
  陆慎云运气好,被青辰甩得及时,昏迷得及时,被人发现并送回镇抚司也及时,这才被太医捡回了一条命。只是这两个月对他来说并不好过,病情总是不断反复,好一点又复发,好一点又复发,低烧断断续续持续了两个月,叫他喝了无数的药。
  大明朝最勇猛的武将,平时在别人眼里如铁人一般,生平受过最重的两次伤,竟都与青辰有关。
  而这一次他为了她死里逃生,她还一点都不知情。
  青辰的精力都放在了政务上。云南是偏居一隅的地方,元江府更是如此,现在虽然她的班子问题暂时解决了,可这儿的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
  要想管好一个地方,钱和粮是首要的。百姓们只有吃饱穿暖了,社会上的矛盾才会减少。
  可经过她了解,元江府每亩的粮食产量在全国范围内是偏低的,这固然与地质有关。可它在云南省范围内也是偏低的,这就让青辰挠头了。
  她首先要解决的,是粮食的问题。


第133章
  知府衙门的后堂, 沈青辰把谢文元叫了过来, 仔细询问他元江府亩产粮食低的原因。
  谢文元据实以答,亩产量乃是根据整个元江府的粮食总量与土地总量的比例算出来的,元江府田地不少, 可是全府产的粮食总量却很少。究其原因, 乃是因为白莲教。
  云南是白莲教在全国范围内一个重要的根据地,而元江府则是白莲教在云南的根据地。
  徐延当权,以致官官相卫, 吏治混乱,百姓被一层层盘剥, 日子就过得不好。在朝廷已经庇护不了他们的情况下, 他们自然会在心里上寻求其他的庇护。白莲教据说信奉阿弥陀佛, 是个半僧半俗的秘密组织, 正可以为处在水深火热的百姓提供心里庇护。
  不过这个组织并不安分, 经常给朝廷和官府找麻烦, 自然不会让人在土地上安心生产。很多人加入了白莲教, 一心只知信奉祷告, 或是参与“起义”, 从而放弃了耕种。很多地无人开垦, 久而久之也就荒废了。所以将整个元江府的粮食总量与田地总量相比,得到的亩产量自然就会变得很低。
  可以说,青辰来到的这个云南省元江府, 不仅仅是远和偏, 还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在这个白莲教徒聚集的地方, 身为知府非但要治理普通百姓,还得与白莲教斗智周旋,在这一点上,任何人都无可回避。能治理好这个地方的人,必须有着非凡的才智,有耐心,有毅力,而且内心坚定不会因利益而动摇。放眼整个朝廷,能够管理好这个地方的人并不多,而青辰恰恰是其中的一个。
  元江府只是云南省的一个府,如果任其照目前的形势继续发展,则整个云南可能很快也要变成元江府,再下来,就是整个大明。
  宋越身为阁老,对于这点看得非常清楚,也非常深远,所以他必须在元江府的问题还能解决的时候,就果断地把它解决。
  这就是青辰到云南来的原因——他相信她能够做好。
  谢文元说完了大致的情况,然后就摇摇头,“白莲教的队伍日益扩大,这两年来,不耕作的人越来越多,荒废的田地也越来越多了。”
  前任知府有心改变这个局面,派官兵对白莲教镇压过,也放下面子与他们相谈过,然而软硬兼施却都不管用。他曾许诺他们的首脑,如果他说服教众回归田地,他便会给他们免去一定的税赋。
  免税,这对于一位知府而言,已是他能拉下的最大的面子,以及权力范围内最大的让步了。
  可就算是这样,形势也并没有好转。因为白莲教的人本来就不守规矩,早就都是逃税漏税的专家,对于这个许了等于没许的承诺,他们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所以这位知府最终没能成功,在最近一次的交涉中,他甚至还不幸丧了命。
  青辰听着,眉头已是蹙起。
  “他错了。”她边思索边道,“本末倒置了。”
  谢文元疑惑地看着她:“府台大人的意思是?”
  “因果倒置,又怎么会成功呢。”青辰不紧不慢道,“元江府如今的局面,表面上看来,因在白莲教,果在粮食产量不高,实际上却正好相反。”
  “他的精力不该放在白莲教身上,现在还不是找他们谈判的时候。白莲教的教众本身就是我大明的百姓,只有看到其他百姓们都吃饱穿暖了,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他们才会真的愿意回归田地。所以,眼下我们首先要解决的,不是白莲教,是粮食。等粮食产量上去了,白莲教自会找上门来,我会坐在府衙里等着他们。”
  谢文元听了顿感恍然大悟,心只道这位沈大人果然才智非凡,心思澄明,一眼便已洞悉了全局。怪不得宋阁老会举荐她到这里来,挽救百姓于水火。
  “是。”谢文元颔首答,“请府台大人示下,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前几天听你们汇报时,提到了一个叫袁松的人。”青辰边在记忆中搜索,边道,“听说此人擅于种粮。”
  她记得以前学历史的时候,书中的小字注解里提到过此人的名字,他写了一本关于粮食的书,叫《袁氏农书》,而历史证明了这本书的重要性。
  现在这个时点,这本书还没有问世,甚至是,袁松这个人还只是个非常普通的百姓。
  谢文元点了点头,“是的,大人。此人是我元江府的百姓,据说十分擅于种粮,他家的粮食总是比别人的产得多,果树产的果也是又大又甜。只是此人脾气又掘又硬,就因为这个脾气,他还得罪了前任云南巡抚的家奴,这会还被关在巡抚衙门的大牢里。”
  青辰皱了皱眉,“得罪了家奴?”
  “正事。据说是这袁松为救一个姑娘,与那家奴起了争执,后来就动起手来了,他将人打伤了,自己倒也受了伤。只他不过一介普通百姓,自然与那家奴比不得,有理也说不清。巡抚衙门没有当场将其杖毙,也算是手下留情了,只是活罪难免,所有的责任都被归到了他的头上。”
  青辰点了点头,“新任的云南巡抚明天应该就到任了。你准备一下,明天随我去趟巡抚衙门。”
  谢文元愣了一下,“巡抚大人新到任,理应等其召见各知府。府台大人若是不请自去,恐怕……”
  “等不及他召见了。”青辰果断道,“一年之计在于春,眼下已快到春末,秧苗都已经插到地里了,若再不请到那袁松,只怕今年就又来不及了。这一年过去,还不知又有多少人要饿死……元江府这粮食产量,我一定要给它提上去。”
  一年,乍听上去好像并没有多久,可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人才知道,每一刻钟都是煎熬。她若是为了这么点规矩,让百姓们丧了命,今后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宋越呢。
  哪怕是得罪了顶头上司,这件事她也必须马上做。
  青辰望向窗外的杨柳,半晌沉默不语,目光中透着坚定。
  宋老师,请看着罢,哪怕是这样艰难的环境,我也一定会熬过去的。
  哪怕是没有你在身边,我也一定会坚强。
  *
  次日,青辰的马车就出发了,往巡抚衙门去。
  她这一走只怕最少也要三五天。元江府的事宜她都一一安排好了,让底下的人各自分担着。在她和谢文元不在的这几天,府衙也必须时刻有人在,不能再出现无人办公的荒唐景象。
  百姓的诉求一定要及时解决,若无法解决的则要如实记录,等她回来后第一时间告诉她。
  对于这般井井有条的安排,谢文元看了心中又是暗暗叹服。
  在他在官场中浸淫的这十多年里,他就没有见过如此“本末倒置”的一个官员。他所见过的大多数官员,都只会迎合上级,欺压百姓,仿佛不这样做,就对不起自己寒窗苦读十多年。而这位沈大人,一点也不为不请自去会遭到上司不满而担心,心里装的满满都是她所辖一方的百姓。
  这位沈府台,真的是很不一样。
  沈青辰自然是不一样的。从她出生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开始,再到她在大学里接受的教育,都注定了她的思维方式与大明朝的人会有所不同。公务员也好,官员也好,本来就是应该为普通百姓服务的。
  权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理应如此。
  就在谢文元毫无掩饰地表露出对她的敬佩时,青辰想到了宋越。
  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因为坐到了阁老这一高位,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所以肩膀上才会有那么多负担,那么多责任。
  而儿女私情比起这些来,好像确实是太微不足道了。
  *
  云南的巡抚衙门,建制敞阔,气势不凡,是沈青辰的知府衙门比不了的。
  到了衙门口,她亮了亮腰牌。
  衙役见了不由吃了一惊,随即看向青辰身后的谢文元,很快就明白了,见礼道:“沈府台……巡抚大人刚到任,还未召见各府台大人……”
  “我知道。”青辰点点头,“我有急事要见巡抚大人。烦请速去通报。”
  衙役面露难色道:“巡抚大人旅途劳顿,这会还在休整,吩咐了下来,谁来也不见。”
  “我明白。”青辰道,“你且进去通禀大人,我不是赶来溜须拍马的。元江府有急事,一刻也耽搁不得。”
  说着,她还指了指自己和谢文元,“你看,我们两个人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
  虽然青辰还不知道,来的这位巡抚大人到底是谁,可她知道,如果他真的是宋越举荐来的,那定是个正直的人。对于溜须拍马之徒,自然是看不上的。
  衙役这会彻底愣住了。
  别人来要求见巡抚,都是说自己带了很多东西来的,这位大人却偏偏强调自己什么也没带,倒真是特别。
  不多久,青辰就在巡抚衙门里见到了新来的云南巡抚。
  他正坐在扶手椅上喝茶,身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直裰长袍,神色严肃,目光炯炯有神。虽年过四十,但其面容深邃,线条分明,从五官上仍能看出当初年轻时的俊朗不凡。
  “什么事?”他冷漠道,“见礼就不必了。”
  青辰颔首:“大人误会了,下官是来给大人添麻烦的。”
  云南巡抚看着她,“讲。”
  青辰于是直言道:“下官想向大人讨要一个人,巡抚衙门大牢里关着的那位袁松。”
  云南巡抚还不知道袁松的身份,青辰便简要地跟他说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看向青辰,“那是个囚犯。按本朝律法,便是巡抚也无权私自释放囚犯。你回去吧。”
  “讨不到人,下官是不会走的。”


第134章
  话音落, 随青辰一起来的谢文元都为她捏了把汗。眼前这位巡抚大人虽据说是个清官,但清官也有清官难搞的地方,因为他们通常都很执拗。
  果然,云南巡抚程远志的眉头皱起。
  对于眼前这个升迁飞速的人,程远志早有耳闻。他知道她是宋越的学生, 徐斯临的同窗, 太子的老师, 也知道她给皇帝朱瑞献过策, 解决过修堤和赛马的难题,更是在朝堂上说过“大明始终”这一至今在朝中热议的言论。
  但是,朝中人多口杂, 对她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 有的人觉得她才智不凡,也有的人说她正是因为聪明,所以依靠谄媚取得了宋越和朱瑞的欢心, 才会如此平步青云。
  他跟她第一次接触,还看不出来,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远志抬眸睨着青辰, 不咸不淡道:“云南巡抚一职, 我确实是受了宋阁老的提携。不过你以为你是宋阁老的学生,我就会特别关照你吗?”
  她青辰摇摇头, “回大人, 并非如此。下官今日来求见大人, 确实是因为所辖元江府形势危急。”
  程远志大量着她, “我说过了,大明律法面前,我不会徇私。回你的元江府去吧。”说着,他便起身往后堂走,意思是不想再多说了。
  “大人且慢!”青辰却是拦住了他的去路,“大人是云南巡抚,元江府也是大人的辖地。大人初到云南,难道希望不到一年的时间,元江的粮食亩产便降至全国最低,而白莲教众却是全国最高?”
  在上大学的时候,青辰是辅修过心理学的。这位巡抚名唤程远志,远志,也就是远大的志向。根据现代心里学的研究,一个人的名字是会对他产生心里暗示的。也就是说,从他出生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长大四十余年的人生中,他一直在被这个名字暗示着,要成就远大的志向。
  他如今不过四十出头,虽已任一省巡抚,但到底偏居一隅,还未抵达京城权力的核心。他势必不会甘于在云南这个地方终结仕途,只要还想往上走,那就一定不想看到青辰所说的情况发生。
  程远志皱着眉头,半晌不语。对于这个看起来温和清雅的年轻人,虽然他不是很愿意,可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比他想得还要聪慧,还要擅于揣摩人心。
  她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余年了,当年也是状元出身,熬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才坐上了封疆大吏的位置,正想在这一方辖地大展拳脚。可云南这地方,又远又乱,想要治理好着实不容易。
  难得这个元江知府比他还着急,这让他对云南的明天,多了一分希望。
  可她若想只凭三两句话就办成事,那倒显得他这个巡抚太平庸了。他得让这个年轻人知道,想要在官场站住脚,只有嘴皮子是不够的,还得有真正的本事。
  她有什么本事呢?
  “沈大人,你还有其他可以说的吗?”
  青辰闻言,立刻转向谢文元,从他手里接过一册文书,并呈给了程远志,“大人请过目,这是袁松一案的卷宗,下官寻了证人,录了口供。此口供可以证明,当时两人的冲突,并非袁松先动手的。既是挨了打,作为血气方刚之人,又岂会不还手自保呢。况且,这袁松已在牢里关了两年了,已是为他犯的错付出了代价,只因为被打之人是前任巡抚的亲戚,才一直被关着,无人理会。”
  “巡抚大人。”青辰颔首道,“大人若是还坐视不理,未免让旁人误会,大人与前任巡抚大人关系匪浅……”
  前任巡抚劣迹斑斑,早已累积了许多民愤,已经让宋越罢免了。程远志自诩清官,自然不愿意与他扯上什么关系,尤其是,青辰是宋越的学生,是打京城来的,她迟早会回去。
  青辰这番话,既摆事实又讲道理,听着像是含蓄的规劝,可事实上有一点威胁之意。程远志如何听不出来,他虽有些不太痛快,但打心里感到佩服和理解。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正想干事情的,今日她做的这些,也是为实在是因为形势不容拖延,是她的无奈之举。
  毕竟没有人想一上来就得罪了顶头上司。
  青辰静静看着程远志,目光澄澈而平和,透出一丝殷切之意。
  “好吧。”程远志终于道。
  青辰感激一笑,理了理官袍,拱手行礼道:“多谢大人。”
  ……
  袁松被从大牢放出来后,青辰恳请衙役赏了他一碗饭吃。
  然后她再次向程远志道了谢,只是道完谢后,她却还不肯走。
  “大人,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程远志旅途颠簸,已是十分劳累,看青辰赖着不走,不由又皱起眉头,“什么事?”
  “下官要借钱。”青辰直言不讳道。
  这让一旁的谢文元一愣,来之前,府台大人可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好端端的,她怎么竟到巡抚衙门借钱来了!
  “借钱?”程远志的瞳孔都放大了些。
  “是的。下官想要向巡抚大人借三百两银子。”青辰不紧不慢道,“下官打算用这一百两银子来买些新的农具和耕牛,发给百姓开垦荒地。等到秋收以后,下官再还给大人。”
  按照大明的体制来说,巡抚管辖着各府。于公,各府应向巡抚上交税赋,于私,下级也该孝敬上级。也就是说,不论怎么看,都应该是青辰给程远志银子,而眼下,她竟反过来问他借起钱来了。
  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
  程远志没吭声。
  大明的制度是一省要自负盈亏,也就是说,能花多少银子得看收了多少银子。而官府的收入来源只有税银,这些税银还得按例上缴,剩下的钱才用来应付衙门的日常开支和官员的俸禄。云南省并不是很富庶的省份,维持收支平衡已是十分勉强,更别提有盈余了。
  现在沈青辰一开口就借三百两,程远志只觉得心上的肉都被她扯了一下。
  “我没钱。”程远志有些不高兴道。
  云南偏远,今年春天收的税银还没上缴,这人竟敢就打起了这上面的主意。
  他自己刚到云南来,屁股都还没坐热,她就来问他借这么多钱。巡抚衙门的开支本来就捉衿见肘,被她借走这么多,他这衙门里的人还活不活。
  青辰却是淡定地厚着脸皮道:“大人有钱。这税银里……”
  各省向朝廷上缴的税银,除了绝大部分是进国库以外,还有一小部分其实用来孝敬户部和徐延的。这是个不算秘密的秘密,而且这一惯例已经延续了很多年。上一任云南巡抚将就将这个潜规则执行得很彻底。
  青辰在户部干过,所以知道了这里面的猫腻。
  “巡抚大人,若是不孝敬户部和徐阁老,大人是有盈余的。怎么会没钱呢?”
  程远志听了青辰说的话,眉毛不受控制地上挑了起来,心只道这个人真是想钱想疯了,竟连徐延的墙角都敢挖了!
  但是,很不幸的是,他程远志是一个跟她一样疯的人。这部分孝敬的钱,他本来也不打算交!
  在青辰来之前,巡抚衙门的人已向程远志汇报了拟上缴税银的情况,他已经吩咐下去,打点的银子一概免了,留下为云南百姓所用。只是没想到,钱他还没看到,这个沈青辰就早已打好花钱的算盘了。
  这让他有一点点不甘心。他担着被上头找茬的风险扣下的钱,还没想好怎么用呢……
  “去账房拿了银子,赶紧走吧!我要歇息了。”程远志初到任,已是让青辰弄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再不走,他只怕就要撑不住了。
  青辰立刻颔首,“多谢程大人。今年秋收后,下官必定奉还。”
  ……
  青辰和谢文元回到元江府衙,府衙内的人听说了这些,无不欢呼雀跃。
  新来的府台大人果然是不一般,别人都是给巡抚大人送银子去的,他们的沈大人是带着巡抚大人的银子回来的!
  青辰还没怎么休整,便去找了她带回来的袁松。
  袁松得了青辰相救,心中很是感激。对于这位一心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把自己从牢狱中救出来的父母官,他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青辰还寻来了其他擅于耕种的人,与他一起探讨,集思广益。而记事员则将他们所述一一记录下来,编成了一册书。青辰将这书刊印了很多册,下发给了各县。除此之外,她还让袁松的人到各县去讲解册子中的内容,为县官们答疑解惑。
  各县接受完指导以后,又开始对百姓们进行指导。就这样一层层培训与转培训,用不了多久,元江府各地百姓就都知道了这一套个耕种的方法。
  该施多少肥,间隔多长时间浇水,被虫蛀了以后又如何处理等等,都是经过袁松等人积攒了多年的经验而定下的标准。
  在此之前,元江府的百姓们都以为种粮是最寻常,也是他们最熟悉而精通的事。他们各自循着自己的经验,年年如此种法,从不知这干了一辈子的活,竟也会有不妥之处。被指导以后他们才发现,原来很多地方,其实可以更好。
  用一句谢文元从青辰那里听来的,他自己不是很明白的话来概括——这就是科学。
  除此之外,青辰还用从程远志拿借的钱买了农具和耕牛。此前因为许多百姓加入白莲教,舍弃了自己的田地,很多地无人开垦已是就荒废了。青辰心里很清楚,土地永远是最宝贵的财富,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荒着。
  田地原本的主人不开垦,她便只能请其他勤劳的人来开垦。她给这些人发了新的农具和耕牛,并许诺这些地上收成的一半归于他们。想通过付出劳力过上更好生活的人,自然十分乐意。
  今年云南的气候很不错,雨水不多也不少。到了六月,元江府的稻子已经有二尺高了,一大片一大片,绿油油的。
  青辰经常会到田里去看看,只一看就让她感到心潮澎湃。
  有什么东西,比这些象征了生命力的秧苗,更让人向往呢?
  独自站在田埂上,她抬头望向了北方的天空。天湛蓝湛蓝的,漂浮着洁白的云朵,阳光明媚而不刺眼。
  她对着它,微微一笑。
  不该向往的东西,便让它静静地埋藏着吧。
  比如,爱情。
  *
  这天晚上回到府衙时,青辰同时收到了两封信。
  是从京城寄来的。
  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两封,不知都是谁寄来的呢。


第135章
  青辰拆开的第一封信, 是陆慎云寄来的的。
  他在信中的第一句话是:“听说你到云南了, 一切都好吗?”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消息自然是很灵通的。只是两个月前他一直处在接连不断的发烧中,云南的锦衣卫虽然给他去了信, 但信件被送到北镇抚司后, 就被黄瑜扣了下来。
  不用拆信, 只看是打云南寄来的,黄瑜便大约猜到了信件的内容。他之所以把信扣着, 是怕那边报来什么不好的消息。他知道,若是青辰有一丁半点的不好, 陆慎云就是拖着这副病躯, 也会毫不犹豫地赶到云南去。
  他自己妻妾好几个, 不过从来没体会过爱情的滋味。看到陆慎云这个样子,才知道什么叫爱得深沉。
  等到陆慎云几乎痊愈了,他才把信给了他, 如他所料地遭到了陆慎云的责备。他本来还想解释, 但陆慎云连解释的时间都不给他, 只拆了信匆匆一读,便自顾写回信去了。
  情这个字,真是难论。
  青辰的书房里, 烛光盈盈。
  她坐在几前, 读着陆慎云寄来的信, 边看, 心里边生出一股愧疚和酸涩感来。
  因为他说:“对不起, 在去云南的路上,我把你弄丢了。”
  她轻轻抿了下唇。哪里是他把她弄丢,分明是她欺骗了他,选了一条他永远也追不上路。
  到了云南以后,她也忙得顾不上给他去一封信。忙,着实是连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的借口,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一封信她不知道该怎么写。
  说云南百花盛开了,问他京城繁华依旧否吗?
  提起笔来,好像没有什么是必须要说的,所以她最终又搁下了笔。
  到了现在,除了二叔以外,青辰没有再给其他人写过信。现实本就忙碌,她也愿意这样,至于牵挂,浅尝则止也罢。
  放下了陆慎云的信,她望了望摆在手边的另一封,伸手想去取它,可在碰到它之前,她又停住了。
  静默片刻,青辰还是收回了手,然后展开一张白纸,打算先给陆慎云回信。
  “对不起,辜负了你相送的心意……云南山长水远,到底不能让你如此相送。”她边回忆当时的情景,边写道,“我在云南很好,你不必担心。云南的风景很美,百姓也很淳朴,天空一直都是蓝蓝的,不像京城有那么多的阴天。元江府的事务也开展得很顺利,还没有遇到什么大麻烦。”
  然后她告诉他不要担心,她会照顾好自己,也叮嘱他要照顾好他自己。
  陆慎云在信中没有提到烧了两个月,差点没有熬过去的事,青辰理所当然就不知道。所以,她也没有过多地询问他的情况。在她的印象里,他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是那么刚毅强大的人,理当不会出什么事的。
  在信的最后,青辰犹豫了一番,还是加上了一句话:代我向小姑姑问好。
  写完后,她把信装进了信封里,以浆糊仔细地封了口,把它搁到了一边。
  然后她揭开灯罩,以剪刀剪了下还不算长的灯芯,终于又把目光投在了剩下的一封还没拆的信上。
  是谁的呢?
  她边想,边拆开了信封。
  灯光落在信笺上,墨迹反射出淡淡的光,然而纸上的笔迹看着却并不熟悉,确切地说,是完全陌生的。
  青辰能感觉到心里的一点点失落,但它很快就被驱逐了。
  信,竟然是赵其然写来的。
  在京城的时候,赵其然与青辰虽也算是熟人,可两人并未单独见过面,每次见面都是有宋越在场的。他们还达不到知交好友的程度,他竟会给她写信,这让青辰感到有些意外。
  赵其然的信里并没有提到什么特殊的事情,只问候她在云南是否还好,又说京城里一切如常,嘱咐她先安心呆着,迟早有一天会回京城的。后来他又以他一惯的急躁口气问她,是不是跟宋越有了什么矛盾,若真的有,师生的缘分难得,她也应该珍惜,该道歉便尽早道歉……赵其然还说,他也不理解宋越为什么会这样做,宋越的这个做法,他当初也是非常非常反对的,只是可惜拦不住那个倔强的人。
  最后,他还说她如果遇上什么事,可以写信告诉他,他一定会尽力帮忙,也说新任的云南巡抚程远志是他的故交,也是个好人,有什么事也尽可以找他……
  赵其然比陆慎云写的字多,内容也详细一些,琐碎一些,就像他平时说的话一样。
  两页的信纸,青辰看了两遍,依然分辨不出来这信是他自己要写的,还是有人授意的……
  目光怔忪地凝视了一会儿后,她摇了摇头。
  怎么会是授意呢?若是想联系她,那个人自然会主动联系的,又怎会假手他人。
  就像跟她相处的时候一样,他是她的老师,他们之间关系的远近,一直都是他在主导的。想怎么做,他会很直接地采取行动,从来也不拐弯抹角。
  他表面上看着沉着端凝,淡漠疏离,眼睛里始终有种千年不化的清寂。可事实上,她知道他骨子里的桀骜不驯,知道他的心里其实藏了颗叛逆的灵魂,里面终年燃烧着一团火焰。那团火焰隐秘却炙热,与众人所见的冷漠面容截然不同,是他这个人真正魅力的来源。
  在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
  那天雪夜里,他的吻浓烈而绵密,一而再,再而三地进攻着她的心房。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那团火,却不确定,那里面有没有情.欲。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阁老,只可远观而触碰不到,他一直都像一个没有情.欲的人。
  虽然,他们曾经吻得那么久,那么深。他的心跳得那么快,他的呼吸那么灼热,他的眼神那么迷离。可后来,他还是那么自然地就抽离与疏远了。
  就像是飞鸟与游鱼,虽然飞鸟在掠过海面时与游鱼是那么的近,可最终,游鱼也只能在海里看着它飞向无垠的天空。它翅膀擦起的浪花曾经很美,可到底留不下痕迹。
  青辰曾经想过,就算是要结束,要诀别,好歹也该正式一些,有一封信,或者一番话。
  可她现在终于想明白了。诀别,根本不需要什么诗。
  写诗的,都是不想诀别的。
  像宋越,就一个字也不写。
  *
  沈青辰很忙。
  在七月已显得有些致热的阳光里,虽然秧苗已如预期般涨势良好,可她依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从账务到刑罚,从吏治到水利,再从蛮人安置到与白莲教的周旋,没有一件是让人省心的。她的案桌上每天都堆着高高的卷宗,虽然这些卷宗两三天就会被全部看完并换掉,可新的很快就又被补上了,一块巴掌大的地方都腾不出来。
  治地犹如治病,青辰接手元江府的时候,元江府已是患了病。它患的还不轻,用现代的话来说,叫自身免疫综合症。也就是说,很多制度都已经腐朽,不再适用,这就导致生了问题也迟迟无法解决。
  青辰首先要治的病,叫糊涂。
  由于历史原因,元江府的治理一直很糊涂,不管是粮食生产、征税,还是官员的俸禄、费用支出等等,都是稀里糊涂的。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到底该征多少税,也没有人说的清钱该怎么花,官员的俸禄到底该拿多少……
  而造成这些混乱的根本原因,是账务不清。
  按理说,每府都有管钱粮税赋的官员,专门负责一府的账务。可因为前几任的账都记得十分混乱,府内的多项数据也没有及时更新,田地、人口、官吏等等数量早已与以往不同,再加上记账采用的还是较为陈旧的方式,这就导致了元江府一直以来都是一本糊涂账。
  青辰在来云南之前,在户部任过职,任的还是专门核对账簿的照磨,对于财务处理十分熟悉。再加上她当年学的就是经济学,掌握会计处理的专业知识,所以在解决记账的问题上,青辰进行了一番革新。
  元江府的负责记账的官员按照她的意思,很快便编订出了新的账册,里面,甚至包含了一些西方会计学的原理。
  一个月后,元江府的账务终于有了好转,一笔一笔,收支分明,毫不糊涂。该收多少税,该发多少俸禄,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解决了这个问题后,她又开始着手解决吏治的问题。哪里都有贪官污吏,这是免不了的,青辰对此事的态度是坚决不予宽恕,但凡是收受贿赂、欺压百姓的,一概严惩不贷。不久后,民间就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元江府新来了一位叫沈青辰的大人,而他们唤她沈青天。
  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还有刑罚、水利……元江府的改革在青辰的主导下,进行得有条不紊,官吏们受了青辰的影响,几乎个个都在连轴转。
  在改革进行的过程中,云南的气候一直很好,秧苗疯长,到了七月份的时候,整个元江府到处都是绿油油的,满满的绿色昭示了今年的大丰收。
  云南巡抚程远志看到了元江府的奏报后,为那三百两银子担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别的府听闻元江形势大有好转,便有官员慕名而来,向青辰询问讨教,青辰也都毫无保留地与他们做了分享。
  一切都很好,如果不想,没有什么不好。
  只可惜,好景总是不长。
  这一日,在把来讨教的官员都送走以后,青辰召集了几名官员,一起议议粮食的收割与存储问题。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因为所议内容终于不再是粮食不够要选择饿死哪些人了。
  只他们才说了一会儿,便有衙役匆匆忙忙地跑来求见。
  “府台大人,不好了,下,下,下雹子了……”
  谢文元闻言惊叫了一声,“你说什么!”
  话音落后,只听屋檐上果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青辰立刻起身,匆匆来到廊下,随后只见大小不一的冰块落了下来,砸到地上迸裂四碎。
  为了保证粮食丰收,她其实已事先让人修了堤,储了水,尽最大的可能做好了防旱防涝的准备。可是她没有想到,等在她面前的,却是一场历时半个时辰,遍及了大半个元江府的冰雹。
  元江府已经有十多年没下过雹子了,这一次老天却是毫不吝啬。
  这么大的冰雹,人不被砸死便已是万幸,更何况是去抢救稻子了。她只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即将成熟结穗,马上就要将她的粮仓填的满满的稻子被一棵棵地砸弯、砸死。
  无言的看着冰雹落下,青辰感到自己的心正在极速地变凉。她辛辛苦苦种下的希望,老天终是要这般轻易地就拿走了。
  她的睫毛眨了眨,扶在栏杆上的指尖无力地垂下。
  一众官员站在她的身后,都只能相视沉默。气氛,很是低沉。
  冰雹过后,青辰顾不上心中的难受,立刻带人去查看了稻子的情况,安抚和救助受伤的百姓。
  两天后,损失的数据就被统计了出来——元江府七成的稻子都被砸死了。
  谢文元首先得到了这个数字,他听了心里直跳,面色很是凝重,损失的程度比他们预估的还要严重一些。在青辰的官署外徘徊了好一会儿,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结果告诉她。他知道她为此花了多少心思,耗费了多少精力,心里怀着多大的期望和憧憬。
  只可惜天意弄人,他们所向往的美好未来,很快就被现实无情地击碎了。
  稻子不够百姓吃,百姓就要饿死,云南巡抚那边的三百两银子自然也还不上。到时候,上要面对长官,下要面对百姓,沈大人夹在中间,又是初到云南来,可想而知这一关会有多难过。
  这该怎么办!
  思虑了好一会儿,谢文元先回到自己的号房,很快写了封信寄出去,然后才去敲了青辰的门。
  屋内,青辰独自站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被砸坏的两株兰花沉默不语。
  “大人。”谢文元捧着各地的奏报,在她身后道,“损失的详情,统计出来了……”
  她没有回头,只问:“多少?”
  “只余下三成。”谢文元低声道,“天意弄人,还请大人,不要太难过。”
  半晌沉默后,青辰转过身来,便走边道:“再陪我去地里看看吧。”
  田间,天气晴朗,天蓝得就像从来没有下过冰雹。青辰走在她走了很多遍的田埂上,只见原本生机盎然,已经长得快比她肩膀还高的稻子,一片一片,都倒下了。
  她躬下身,双手捧起一株,尝试着将它扶起来,只是它很快就又倒下了。
  田里百姓的欢笑声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唉声叹气,以及对命运的无声控诉。
  青辰想,这下不但要饿了百姓的肚子,还让大家再次失去了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信心,元江府的情况,真的是不能再糟糕了。
  这一次,老天爷真是狠狠地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谢文元见青辰脸色不太好,知道她郁积于心,只是又不知该如何劝说才好,心里只盼着他寄出的信能够早些到达京城。
  回府衙的途中,青辰的马车忽然被拦下了。
  因灾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衙役们都被她派了出去,青辰这趟出门只带了两个人,这里面还包括腿脚不便的谢文元。
  几个蒙面大汉在一条胡同口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打昏了青辰的随行人员并强行掳走了她,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早有预谋。
  青辰被蒙上了面罩,然后被带到了一个隐秘的寨子里。
  等她脸上的面罩被摘下的时候,她看到对面坐了一个男人。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素色的宽松衣袍,姿态闲适地斜靠在椅背上。
  他笑着看她,俊脸上有一股玩味之色,“沈府台,欢迎光临寒舍。”
  青辰打量了他一番,心中已大约知道他的身份,于是沉着道:“笑面狼孟歌行,为什么抓我来?”
  “我听说新上任的府台大人很是能干,稻子种得又多又好。”他抓起一旁的扇子扇了扇,然后身子前倾盯着她的眸子,笑道,“我掳你来,是要看你笑话的。”


第136章
  孟歌行又道:“听说你想把元江府的粮食亩产提上来, 好让我的教众心甘情愿地回归田地。只可惜,连天都不想帮你。沈府台,你说这是不是很好笑?”
  他说着,竟真的笑出声, 笑声清朗而无不嘲讽之意。笑完了, 他对着她眨了下眼,“不好笑吗?”
  青辰的目光迎向他,只是不说话。
  眼前这个人,是白莲教的三大首领之一, 人称其“笑面狼”。她早就听说此人生得俊逸飘雅,天生爱笑,不论什么场合脸上总是会挂着笑容。只是在这副笑脸下,他行事却果断狠辣,不喜欢讲什么情面。对自己人,他倒是非常讲所谓的义气。
  白莲教在全国有数不清的教徒,孟歌行是统领这些人的首领中最为年轻的一个。他长住云南,在对付官府和经商上很有一套,往往都能取得他想要的利益。而在领导及引导教众方面, 他亦有独树一帜的风格和办法, 这就是近年来白莲教众大幅增长的原因。
  大家对白莲教的评价莫衷一是, 但贬多于褒。在孟歌行的带领下,这一组织就像是狼一样, 团结、执着、擅于协作和喜欢相互扶持, 往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云南这片大地上, 他们体格健壮,勇猛凶狠,而孟歌行正是他们的领头狼。
  见青辰一直不说话,他挑了挑眉,也自上而下地细细打量起她。
  阳光透过窗子落在她的身上,照得她的面颊泛起淡淡的微光。眼前的人生得很是清俊,睫毛长长的,颈子细细的,身上有股温煦的书卷气。她的身子虽然偏瘦,肩膀也略窄,可她看人的目光里,有一种打心底散发出来的坚定和不容侵犯,就像是山谷中一棵迎风傲立的小树。
  新来的元江知府原来竟是这般模样,不把她捉来,他还不知道她是这么年轻,生得这么好看。这个人,就是他今后的对手?
  孟歌行想着,又弯了弯嘴角,玩味地看着她,“看你这般瘦弱,你可知道前任知府怎么死的吗?来到云南我的地盘,你怕不怕?”
  “云南是大明的疆土,我是大明官员,为什么要怕?”她睨着他。
  “大明官员?”孟歌行摇了摇扇子,嗤笑一声道,“是了,你可是知府,要管着我们这些人的,又怎么会怕呢?哦,我还听说,你身后可是有人替你撑腰的。年纪轻轻的,就攀上了内阁的次辅,你可真是不简单啊。”
  此时,他身边的人亦出声附和道:“老大,听说那个宋越已经年过三十了,却至今未娶,你说他会不会是喜欢男人?这新来的知府……该不会是他的相好吧。”
  话音落,在场的几个白莲教众都哈哈大笑起来。
  孟歌行微微一笑,目光锁着青辰,“沈府台,他说的可是事实吗?你是靠色相讨了宋阁老的欢心,才在这般年纪坐上知府的位置的吧?”
  羞辱、嘲讽、激怒,对于眼前这位新来的知府,孟歌行脑子里一时涌上很多对付她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觉得十分有意思,心里甚至微微有些激动和兴奋。
  一年多前,青辰还是翰林院里名不见经传的庶吉士,因为机遇和把握了机遇,在仕途这条路上一步步地往上走,到今时今日,已是四品官员。她升迁的速度诚然是很快的,这一点也引起过不少人的议论,她觉得这些很正常,心里也并不怎么在意。
  而她唯一在意的,在这些议论她的人当中,会有人像孟歌行一样,借着她来暗讽宋越。她一想便觉得忿忿不平。她引来了争议,遭受各种言论的打击理所应当,可这些都与宋越无关,他不应该被波及。
  尤其是,在他们已经没什么关系的时候。
  青辰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平静道:“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也要等到与我较量赢了我之后。至于我的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尚且轮不到你来评论,在胜了我之前,你还不配提他的名字。”
  孟歌行盯着她的唇。那双唇淡淡地红,一张一合间轻柔地吐出每个字,可每个字落地时都显得那么硬。
  “是嘛。”在‘不配’两个字面前,他讪讪勾唇一笑,“这么护着你的老师,看样子他们说的是真的。以身子换取名利,除了贱一点,倒也是条路。”
  虽然他还是习惯性地露出微笑,但青辰看得出来,他的目光里有一丝闪动。
  “不配”这个词,真是一个很容易给人心里暗示的词,因为每个人的骨子里都有一丝卑微感,就连这个狠辣锐利的孟歌行也不例外。
  所以他才耍起无赖来了,而她无意与他做过多的争辩。大灾过后,府衙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处理,她没功夫在这里争论这些。
  “怎么?你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不说了。”
  “你要我说什么?”青辰平静道,“老师如何,我如何,那是我们的事,本也与你无关。我不需要跟一个陌生人解释什么。”
  她一直觉得,面对挑衅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会他。任他敲锣打鼓,声嘶力竭,她不理会他,他也只能讪讪闭口。
  孟歌行眯了眯眼。而此他心中的感觉有些复杂,既有些不痛快,又感到一种棋逢敌手的刺激。
  短短一番交流,他已经能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人一点也不简单,只怕会是他有史以来最难对付的一任知府。
  “沈大人,你知不知道,你如今是在我的地盘。”他身子往后靠,贴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两只宽袖打扶手垂了下来。
  “那你想怎么样呢?”她的眸子里依然是水波不兴的平静,“笑话你已经看了,还想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倒是把孟歌行问住了。
  他把她抓来,原本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顺便笑话笑话她,让兄弟们乐呵乐呵。虽然他根她彼此站在对立面,不过他其实还并不想把她怎么样。收拾了她,朝廷还会派另一个知府来,他还是得应付,杀是杀不完的。
  与其又要花功夫去了解一个新人,倒不如留着这个他已经观察了几个月的。
  只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孟歌行轻轻蹙了蹙眉,随即露出他的招牌微笑,“我还没有想好,沈大人别急,让我好好想想。”
  说罢,他转头对手下道:“先将她关起来吧……对了,元江府粮食欠收,有好多百姓都要饿肚子了,粮食都留给兄弟们吃吧,就不必给沈大人吃的了。”
  他说着,又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喂,我说的有道理吧?粮食欠收,可是你这知府的责任。”
  *
  随后,青辰就被关到了一间狭窄的小屋里,屋里光线昏暗,有很多杂物,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尘。
  青辰选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靠着杂物坐在地上,膝盖曲起,胳膊搭在上面,埋下头。
  孟歌行不会轻易杀了她的,这是她能肯定的,只是没想到他不提什么条件,却直接将她关到了这小屋里。眼前的现状她并不感到紧张和害怕,只是有些着急,还有那么多的事等着她做呢。
  云南比京城要潮湿,这屋里的杂物看来是堆了很久了,散发出一股发霉的气味,很不好闻。
  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两个时辰,霉味让青辰连呼吸都不顺畅了,与此同时,饥饿感也席卷而来。
  自从来到云南后,事务本就忙碌,再加上最近的雹灾,心里一直惦记着百姓要闹饥荒,她已是感到很是疲惫了。没想到流年不利,竟还被孟歌行捉了过来,关在这小屋里,饿着肚子,连呼吸都不能正常呼吸……
  仔细想想,她这一段人生还真是不平静。莫名其妙穿越了,莫名其妙又到云南来了,莫名其妙稻子都死了,莫名其妙被关在了这屋里……
  老天好像总是喜欢跟她开玩笑,把她当成棋子任意摆放,让她在命运的不归途上辗转飘零。让她与喜欢的人相遇,然后又擦肩而过。
  青辰抬起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露出一丝苦笑。
  屋里静静的,时光落地,碎成了一地的尘埃。
  不久后,门忽然被打开了。
  几个人正抬了桌椅,往她这屋子搬。等桌椅都置好了,又有人端来了饭菜和酒水,摆到桌上,然后他们就退了出去。
  热腾腾的饭菜散发出一阵阵香气,很快就溢满了充满霉味的小屋。青辰看着那些酒菜,有些不明所以。
  不一会儿,孟歌行就来了。他依旧穿着那身宽松的素衫,轻裘缓带的,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他倒是生了副让姑娘们挪不开眼的好模样。
  “沈大人?”孟歌行打门边现身,自顾坐到桌前,看着她道,“到了用膳的点了。”
  青辰没有答话。他弯了弯薄唇,以熠亮的眸子瞅着他,“饿了吧?”
  青辰还是不说话。
  他端起杯来,抿了口酒,然后咂了咂嘴,“嗯……又香又醇,喝过之后唇齿留香,真是好酒。”
  青辰不想再看他,只将头埋在怀里,闭目养神。他显然是不会给她饭吃的,眼前的阵势想必除了耀武扬威也没有别的,她没有精力回应他的挑衅,她得保持体力,好早点从这个地方出去。
  孟歌行自顾喝酒吃肉,刻意放大了咀嚼的声音,想要吸引青辰的主意。在发现她并不想理睬他的时候,他撕下一条鸡腿,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喂,抬起头来看我。”
  眼前的人却没有动静。
  他又以胳膊肘碰了碰她的手臂,“你别装睡啊。我知道你饿着肚子,睡不着的。”
  青辰被他碰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见她终于肯开口,他抿嘴笑了一下,俊逸的眉眼透着一丝玩味,“大吉大利,吃鸡。”
  说着,他将鸡腿举到她的眼前,叫她闻了闻味道,“香不香?”
  青辰微微皱了皱眉。
  “香吧?我这儿的厨子不比你知府衙门里的差。”他收回了鸡腿,将它搁到自己的嘴边,舔了舔下唇然后看她,“我来帮你尝尝?”
  传闻中神秘的白莲教三大首领之一,外界对其褒贬不一,并以并不好惹的笑面狼一号称呼的孟歌行,没想竟是到这么幼稚无聊!
  “你要吃就尽管吃吧。”青辰瞪了他一眼,然后埋下头,“不必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他听了忽然一笑,“沈大人教训的是。那你说什么事情有意义的啊?要不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不是宋越的相好。对这一点,我倒是很有兴趣。”
  这个人真是……聒噪的很。无奈她被困在这小屋里,他又死缠烂打,青辰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只求他能够快滚,好让自己耳根清净。
  忍吧。她又垂下头。
  孟歌行干脆半蹲了下来,忽然凑近了她的脸,对着她额边散落的一撮青丝吹了口气。
  青辰霍地抬头,只见一张俊脸近在咫尺,不由吓了一跳,身子拼命往后仰,“你干什么?”
  “看你啊。”他歪了下脑袋,盯着她清隽的脸孔,“你不搭理我,那我只好看你了。你……是挺好看的,怪不得宋越……”
  “出去。”青辰终于忍无可忍。
  “什么?”他微怔道。
  “我让你出去!你吵死了。”
  他眨了下眼睛,“……这是我的地盘。”
  “那我走。”她作势起身。
  他很快以身子挡着她,摇了摇头,“不行不行。”
  青辰简直要崩溃。
  “你到底要……”
  话音未落,打门外匆匆行来一人,他边走边着急道:“老大,出事了,知府衙门的人抓了你弟弟,你快去看看吧……”
  孟歌行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眸光仿佛自春到冬换了一季,“你的人?”
  不等她说话,他便将鸡腿往桌上一扔,俐落地转身出了门,临走前吩咐人把一桌吃的都收了,一粒米也不给她留。
  他终于走了,这让她舒了口气,可与此同时心里又担忧起来。她被他抓来,府衙里的人定是又去抓他弟弟要与他谈判了。可孟歌行这人虽然总是笑嘻嘻的,手段却并不温柔,她有些担心双方硬碰硬,到头来弄得两败俱伤。
  可她被困在这里,一点办法也没有。
  正想着,肚子又咕咕叫了两声,提醒她已经大半天粒米未进,就要腹贴脊梁。
  不能再这样耗着浪费体力了,她得先休息一会儿,养养精神再找机会逃出去。
  这般想着,青辰便靠着杂物上,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已是漆黑一片。
  入夜了。
  她起身拍了拍门,想问他们要点水喝,结果拍了半天,愣是没有人搭理。
  连孟歌行那只聒噪的鸟都不来了。
  青辰又渴又饿,能感觉得到身体变得愈发无力,面对无尽的黑暗,心里更是有一种窒息和无力感。
  也不知道,她会被关到什么时候。
  夜色深沉,青辰在繁杂的思虑中又睡过去了。只是她睡得并不踏实,半夜里又醒来了几次,直到天快亮时才熟睡了一会儿,然后就又醒了。
  饥饿感瞬间席卷而来,她勉强站起来,再次去拍门喊人,然而还是没人理她。无奈之下,她开始翻找屋里的那些杂物,希望能找到一丁半点可以果腹的东西。
  可惜事与愿违,这屋里除了破衣裳坏家具,再无其他。
  就在青辰想要放弃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一点东西,是一颗鸟粪!
  她登时浑身一个激灵,这是间封闭的屋子,怎么会有鸟粪?
  想到这里,她立刻便来了精神,开始将屋里的杂物一件件往墙角挪。
  在这些东西都搬开之后,她终于发现,这些杂物的后面居然有一扇小铁窗!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可是,该怎么从这以铁栅筑成的窗子出去呢?


第137章
  青辰上前去比了比, 两根铁栅之间不足一掌宽,她的头伸不过去, 身子自然也过不去。可发现了这扇窗, 总算是有了点希望。
  她环视了下四周,发现能利用的工具只有破衣烂衫和旧家具……对着那些东西沉思了一会儿,青辰忽然一个激灵。
  有办法了!
  只是……现在还是白天,若是逃出去被人看见了,难免又得被捉回来。她得等到入了夜。
  青辰把几件大的家具又挪回去,挡住了窗子。
  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入了夜。屋里的空气还是如昨夜般安静。而她已经一天半滴水未喝,粒米未进了。饥饿尚可以忍受,最难忍的是没有水喝, 口干舌燥的感觉让人心情焦躁抑郁。
  孟歌行依旧没有现身。
  青辰猜测他并不想将她饿死, 而是想将她饿到极限, 狠狠地给她这个新来的知府一个下马威。只是不知他本意就是如此, 还是因为自己的弟弟被捉了而刻意报复。不管怎么样,孟歌行都是个狠人。
  来不及多想,青辰便将破损的家具挪开,漏出了那扇铁窗。然后她捡了件还算结实的麻布衣衫,拧成绳状,用它裹住两根铁栅栏, 打了个结。最后, 她捡了条最粗的木棍, 把它穿过麻布衣衫的打结之处, 又再加了个结固定。
  然后,她吸了口气,开始转动那条桌腿。
  大明铁的硬度尚不算很高,尤其是这种用来做铁栅的,通常都是生产其他器具剩余的残料。随着青辰转动木棍,麻布衣衫被越勒越紧,将两根铁栅也便一点点,一点点地被拉弯了。铁栅一弯,它与另一根之间的空隙便变大了。
  这就是现代的中学生们都学过的——杠杆原理。
  等铁栅之间的宽度足够她探出头去,青辰往窗外环顾了一番,然后便趁着乌云遮月,打这小屋里逃了出去。
  幸运的是,出逃的过程中并没有人看见她。
  等回到知府衙门,青辰已是饿得几乎要虚脱。
  值夜的衙役见了她,有一瞬间的晃神和诧异,那表情难说没有几分是见了鬼的模样。
  他们都知道沈大人被抓了,而落到白莲教手里的府台她并不是第一任,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可这才一天多过去,府台大人竟……自己回来了!
  几名衙役有些激动地唤她,青辰只勉强点了点头,然后便扶着大门进了府。
  谢文元原是在院子里徘徊,听到门口有动静,便立刻循声奔出来,看见果然是青辰,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沈、沈大人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若是大人出了什么事,他还怎么向有恩于他的宋阁老交待呢!
  “扶我进去,给我水……”
  月光流泻到青辰的身上,谢文元发现,她的嘴唇已是又干又白,眼睛里冒出了很多红丝,有些苍白的脸孔依旧清隽,只是看着令人心疼。
  谢文元边扶青辰入后院,边道:“大人受苦了,看样子,那孟歌行是折磨大人了,大人是如何回来的呢?”
  “逃出来的。”青辰有些虚弱道,“我听说,你们抓了孟歌行的弟弟……”
  “正是,他弟弟如今还被我们关在牢里。孟歌行捉了大人,我们只能去捉他弟弟,好用他来交换大人。”谢文元皱眉道,“只是没想到,那孟歌行好像不怎么在乎他这弟弟,也不急着换人……那个人简直是个疯子。幸好大人您逃出来了……”
  青辰的脑海里浮现出孟歌行那张笑嘻嘻的俊脸,他拿着鸡腿诱惑她说吃鸡的模样。听闻弟弟被捉时,他的样子分明是着急的,可又不着急换人,可见其心思深沉和那股不愿屈从于人的狠劲。
  也不知道如果她没有逃出来,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将她饿死。
  这般想着,青辰不禁抬眼望了望繁星漫天的夜空。如果她死在云南,京城那边又会有什么动静呢。若真的在云南入了土,没有诀别的诀别,倒真的成了永别。
  “今夜已晚,明天一早就把人放了吧。”
  “就这样放了?”谢文元有些不甘心道,“他哥哥如此折磨大人您,我们把他弟弟留下,也好威慑他,叫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不必了,用不着这样。”青辰想到什么,随即又问,“他弟弟今年多大岁数?”
  “回大人,十岁。”
  才是个十岁的孩子,大人的事,与这孩子有什么关系呢。再说,她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去对付孟歌行。虽然,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缠。
  “给他安排间有床的屋子吧,再拿些吃的,让他休息一晚。明天一早便联系孟歌行的人,将那孩子送回去吧。”
  “……是,大人。”
  ……
  天亮了。
  鸡都还没有叫的时候,孟歌行就醒了。
  他披了见宽松的外衣,不紧不慢地来到关押青辰屋子外,让人打开了上锁的门。
  一个人可以五到七天不吃东西,三天不喝水,新来的知府大人已经被他关了两天半了。那副纤瘦的身子骨,想必已经快撑不住了吧。
  孟歌行原是想等满了三天再过来的,可也不知怎么的,今日天还没亮他就清醒了,心里总是徘徊着这个清隽温雅的沈大人的身影。
  于是他就来了。
  弟弟被官府捉去一天多了,他知道他们想用他来换她,他也确实打算换。只是他不会让他们这么容易就实现目的的。想跟他玩花招,他孟歌行奉陪到底。
  让下人们端了壶水,孟歌行便进了屋。谁知眼前的情景让他大吃了一惊。
  原本堆在一起挡住铁窗的杂物都被挪开了,窗口上铁栅大开着,上面绞着一件拧成绳状的衣衫,屋子里哪还有什么人。
  他居然跑了!
  孟歌行望着那扇铁窗,眉头微微一蹙,就这般半叉着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勾唇一笑。
  好个沈青辰,真是聪明得很啊。
  有意思。
  “来人啊。”
  孟歌行手底下的人听到这一声,忙过来请示,“老大有什么吩咐?”
  “去给我杀只鸡,今天早上我要吃鸡。”
  这个新来的知府大人让他感到亢奋,亢奋到让他想吃一只鸡,好以充足的精力与那人好好周旋。
  他们要是敢动他弟弟一根寒毛,那这辈子,他们都别想安宁。
  *
  与此同时,青辰也早已起来了。
  休息了一夜,她的元气已是基本恢复了。灾后很多事情还等着她处理,于是早饭也只是匆匆用了些,她便到了公堂里处理公务。
  稻子被砸死了,粮食减产,这是元江府的首要大事。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百姓们饿肚子。
  青辰让人送来了账册,亲自清点了一遍元江府官方粮仓的存粮,看有多少粮食能应急。结果却非常不尽人意——粮仓里哪还有什么粮食,去年就不够吃,就更别说留到今年了。
  元江府,穷得十分彻底。
  她不由皱了皱眉头。如此看来,借粮是势在必行了。她又唤来人,问了一遍附近几府往年的粮食产量,好到富庶一些的府去借。结果管钱粮的官员只是垂首摇摇头。
  “怎么了?如实说来。”
  那人随即又捧上一本账册,“大人,这是近年来借粮的账册和欠条。”
  青辰翻了一遍,才明白从三年前开始,随着弃田入教的人越来越多,元江府的粮食就已经不够吃了。前任知府已是向附近几府都借了一遍粮,一年借的比一年多,这些欠下的账都还没还,他人就归西了。
  也就是说,元江府不仅穷,还背了一堆的债。在前债未还清的情况下,谁还会借新的粮食给她呢?
  青辰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对着这些账册和欠条凝眉不语。
  这时,谢文元叩门进来了,汇报了一些灾后事宜。青辰听完了,想起什么,又问:“那孩子送回去了吗?”
  “已差人去跟白莲教联系了,只联系上了便按大人的吩咐送回去。不过那孩子不肯走,说是身子不舒服。”
  “他怎么了?”青辰搁下手上的账册,问。
  “我摸了他的头,有些发烫,大约是有些发烧罢了,应该不打紧的。”
  “请大夫了吗?”
  谢文元摇摇头,“只都要送回去了,便没请大夫。况且,他哥哥还那般对您……”
  “去请大夫吧。”青辰边道边起身,“我去看看他。”
  孟歌行的弟弟被安置在后堂一间小屋里,青辰去看他的时候,他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显得很是不舒服。
  青辰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很烫。
  果然是发烧了。
  小孩见了来人,虚弱地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只嘴里喃喃道:“我病了,走不动。求你们帮我请个大夫吧。”
  青辰为他拉了下被子,“放心吧,我已经命人去请了。很难受吗?”
  那孩子点了点头,随即又睁开眼睛看向青辰,“你是沈青辰吗?”
  “我是。”
  “怪不得你们会放我走,原来是我哥哥放你回来了。”他听说哥哥捉了新上任的知府,模样还很俊,原来就是眼前这人。
  青辰不置可否,只问:“除了浑身发热,你还觉得有哪些地方不舒服?”
  那孩子刚要说话,便咳嗽了两声。青辰听他嗓音沙哑,有些干咳,便问:“你这咳嗽之症打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几天了……”
  “好几天?可有头昏身子发软之症?”
  “有……”
  青辰皱了皱眉头。这孩子怕不是简单的发烧,而是患了肺炎。这种病在大明朝是十分棘手的病症,若得不到不及时的医治,他性命不保……
  青辰唤了名衙役,问他谢文元去请大夫回来没有,那衙役只摇摇头,说没见到谢大人和大夫,但府衙门外却忽然间聚集了不少人,都嚷嚷着让官府开仓放粮。
  元江府遭受了雹灾,大多数百姓们的稻子都被砸死了,余粮也吃不了多久,他们大约是担心无粮过冬,便都聚集到府衙门前来了。
  青辰早料到要面对这些,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
  “怎么这么快……”她喃喃道。
  那衙役道:“大人,卑职在那些百姓里好像看见了几个白莲教的人,卑职猜想,会不会是这些百姓是受了白莲教的怂恿煽动……”
  又是孟歌行。
  青辰望着床上病恹恹的孩子,脑海中浮现出孟歌行那张轻慢的笑脸。笑面狼果然是笑面狼,出手又快又准,真是弄的她很难受。元江府的官仓里一点粮食的都没有,她哪里来什么粮可以放?
  只是他弟弟如今病情严重,他知道吗?
  青辰叹了口气,吩咐道:“先去煮一碗桔梗汤来。快去。”
  那衙役愣了一下,“桔梗汤?”
  桔梗汤可以缓解肺炎的症状,在大夫来之前,先给这孩子喝些桔梗汤,以免他病情加重。
  那衙役领命退下后,另一个衙役却是匆匆前来。
  “大人,谢大人将大夫请来了,只是府衙门口叫百姓们堵住了,卑职们不敢开门,一开门百姓就要往里挤,大夫进不来。”
  “后门呢?”
  “所有的门口都有百姓围着,个个都在叫苦连天,要大人开仓放粮。”
  “开门。”青辰果断道,“让大夫进来。”
  孟歌行有此一举,除了是对她的打击和示威外,也是一种暗示和威胁,他是想让她明白,如果她敢对他弟弟不利,他有的是办法对付她。
  可是他不知道,他的这一招,反而耽误了他弟弟病情的医治。
  “大人三思,若是开了门,百姓们便会涌入府衙,扰了大人清静事小,若是有人趁乱伤了大人……”
  “救人要紧。”青辰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开门吧。”


第138章
  衙役按沈青辰的吩咐开了门, 百姓们果然便蜂拥而入。
  庄严肃静的公堂一下就变得人声鼎沸,闹闹哄哄的。谢文元皱着眉头,带着大夫进了门, 然后吩咐衙役守住了通往后堂的廊道。衙役们自然领命, 执仗死守着知府衙门最后的尊严, 只是架不住百姓们人数太多, 显得十分吃力。
  沈府台早就下过命令,不得对百姓们动粗,不得伤了他们。对待贪官污吏, 沈大人向来严刑执法, 对待百姓却是截然相反。照这阵势, 用不了多久百姓们就要冲到后堂去了。
  偏这些人里还有白莲教徒煽风点火, 说什么“路有饿殍,新来的知府大人却躲在朱门后酒肉,罔顾百姓死活”, 闹着非要青辰跟他们个说法, 不开仓放粮, 哪怕血溅公堂也势不回去。
  谢文元怎么敢让青辰到了这群人面前,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他可没法交待, 便吩咐了不能告诉青辰,只心中也没有个把人打发走的好办法。
  而此时的府衙外, 离了七八步的路口处, 停了辆马车。
  马车里的人正揭着帘子, 透过帘缝注视着府衙门口的景况。当看到大门被打开,百姓们蜂拥而入时,孟歌行不由微微一愣,睫毛眨了两下。
  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他指使手下煽动百姓们来闹事,为的是给沈青辰施加压力,好让她明白他孟歌行不是好对付的,早点交出自己的弟弟。
  不过他也料到了新来的知府大人势必会龟缩在府衙里,不肯开门,官仓无粮,任谁也无法面对百姓。
  僵持下去,那也是对她不利。
  可是他没有想到,她居然把府衙的大门打开了?!
  让向来肃穆庄严的公堂变成了闹哄哄任意来去的菜市口,衙役们一个个都铁青着脸,却也不敢动手……这个沈青辰……莫不是彻底放弃挣扎了吗?
  孟歌行拧着眉头,俊脸上一脸疑惑,随即他歪了下脑袋,勾唇一笑。
  这么有意思的吗。
  见过很怂的知府,没见过这么怂的知府……看来,是他把这人想得过于高深了?到了真正兵戎相见的时候,她还是束手无策啊。
  如此,那他就在这慢慢等着吧,等百姓们把府衙的屋瓦都掀了,再看这位知府大人的哭相有多难看。
  打定了主意,孟歌行便取了身旁的酒袋,打开瓶口啜了两口,然后他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身子歪在椅背上,目光正好落在知府衙门的门口。
  八月的天,不冷不热的,阳光也正好,还有热闹可以看,真是好不惬意。
  与此同时,谢文元请来的大夫好不容易进了府衙后院,卸下药箱后,便开始给孟歌行的弟弟看病。
  切了脉后,大夫的表情不是太好,诊断结果果然印证了青辰的想法,这孩子是患上了肺炎。
  “拜托大夫,一定要救下这孩子。”青辰有些紧张道。
  大夫便拟着药方边道:“不瞒大人,这孩子患的不是一般的发热之症,所幸大人您发现及时,喂他喝了些桔梗汤,这才缓解了些。否则便是神医李时珍在这,怕也是回天乏术。眼下这情形,草民也只能尽力而为,好不好得了,便要看他的命了。”
  “孩子还小,拜托大夫务必尽力而为。”青辰说罢,又吩咐了衙役去辅助他熬药,然后便将谢文元拉到了一旁,轻声问:“外头情形如何?百姓们可是都进来了?”
  谢文元犹豫了一下,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都在堂里赖着不肯走,非要大人开仓放粮……”
  “我去看看。”
  谢文元忙拦到她面前,“大人莫去!人群中怕是有些不怀好意的……”
  青辰按了按他的肩膀,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是元江知府,是这些百姓的父母官,岂能害怕直面百姓?”
  说罢,她理了理官袍,然后便往公堂去。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投下一道纤瘦却显得坚定的影子。
  青辰到了公堂,衙役们立刻便挡到了她的身前。她站到了案台之后,明镜高悬的牌匾下,面对着百姓。
  人群中有几人见知府大人终于现了身,嚷嚷道:“元江受了雹灾,官府如何还不发放赈粮,难道要眼睁睁地看我们这些百姓饿死吗?”
  “是啊是啊,身为元江知府,却不理我等死活,算什么父母官?”
  “我们要开仓放粮!开仓放粮!”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青辰见此情景,只忽地拍了一下惊堂木,道:“大家先静一静,听我说。”
  百姓到底是百姓,只听这一声惊堂木,本能地便安静了下来。青辰便顺势道:“元江府出了事,虽是天灾,但只要是发生在元江府,就是我元江知府的责任。是我的责任,我就会给大家一个交待。不管用什么办法,你们相信我,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不让你们饿肚子。但是,请你们给我一些时间。”
  此时,人群中有冒出一个声音,“听说知府大人是靠巴结宋阁老才坐上这个位置的,你有什么能力不让我们饿肚子?”
  话音落,百姓们窃窃私语声立刻响起。大家齐齐看向眼前这位清隽的知府大人,目光中透出疑惑和不信任之色。
  青辰的睫毛微微一眨。她猜到了直面百姓并不容易,尤其还有白莲教徒从中作梗,但她没有想到,他们会如此直接地出言羞辱她,从她的人格和能力上对她做出最直接的打击。
  孟歌行,果然是够狠。
  谢文元一听就急了,“住嘴。公堂之上的岂容你等胡言乱语,造谣诬陷。给我将这些造谣生事的人拖出来,杖责五十!”
  “等一等。”青辰却是开口拦住了他。她不愿意以权势和武器来迫使他们屈服。
  “宋阁老是我的老师。”她微微吸了口气,而后继续道,“但他也是大明的内阁次辅。他的能力和品性毋庸置疑,这一点全天下皆知,饶是有一万张口,也诬陷不得。本官受朝廷之命,赴这元江任知府,能不能治理好此地,本官也不必与你们以口舌相争。只你们有千千万万双眼睛都可以看着,倘若我治不好这元江府,叫你们大多数人饿了肚子,我必当着你们面,摘下头上这一顶乌纱帽。”
  停了一下,青辰继续道:“我不瞒大家,官仓里三年前就没有粮食了。但是现在没有粮食,并不意味着以后没有粮食。我答应你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让大家有粮过冬。”
  人群中的大多数人被说动了。
  一个人说的话是不是打心底发出来的,从她的目光其实很容易看出来。
  可还是有人要继续闹事,“大家莫要听信他的缓兵之言,总之今日见不到粮食,我们就不走!”
  “我不是让各位走,只是担心你们站久了会累。大家就地坐下吧。”青辰说罢,竟下令让人端来了水,分给百姓们喝。而她就坐在公堂上,开始处理她的政务。
  眼前的这一幕,不仅百姓们看傻了,闹事的白莲教徒看傻了,府衙里的连谢文元在内的官员都看傻了。
  百姓们坐下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保持了安静,他们虽对这位知府大人是否能让他们吃饱过冬还心存疑问,但他们开始愿意相信她了。因为他们没有忘记,在田埂间,他们总能看到这位知府大人的身影。
  如果她不是心系百姓,又怎么会三天两头跑到田里去呢。
  府衙内的情景,白莲教的人很快便转述给了在门外悠哉喝酒的孟歌行。
  孟歌行听了,眼睛都有些直了。
  这个沈青辰异于常人他是知道的,但不知道她是如此异于常人。
  开了门让大家进去不说,竟还让大家都在公堂里坐着,她甚至还能够安心地办理公务?
  官仓里没有粮食他是知道的。早在去年他就打过官仓的主意,没想到一探之下竟发现一颗粮食也没有。所以他知道沈青辰是放不出粮来的。
  放不出粮来,她就没法向百姓交待。
  他原以为她会以其他理由来狡辩拖延的,可没想到,她竟然对百姓们都说了实话……堂堂一个知府,跟全府的人说自己没有粮食,那他这官威还往哪搁?
  不过,他倒是佩服她敢说真话的勇气。比起那些欺上瞒下,谎言误国的官要好多了。
  有点意思。
  日头渐渐西斜。
  知府衙门内,打后院来了人来向青辰报,孟歌行的弟弟,治好了!
  青辰点了点头,搁下笔,对着堂下的人群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白莲教的人,去告诉门外的孟歌行,他弟弟生了病,现在治好了。我会把他送到府外,让他把他接回去吧。”
  凭孟歌行喜欢闹腾的性格,这么热闹的场面,他应该是不会错过的。此刻必是在门外某处看热闹呢吧。
  谢文元很是不忿地补了一句,“再一并告诉他,他今日所为,叫大夫进不了府衙,差点耽搁了他弟弟的命!”
  门外的孟歌行很快就收到了消息,脸上的笑意瞬间便收了起来。
  她打开了大门,原来是为了让大夫进去给他弟弟治病?
  “吩咐下去,让百姓们散了吧。”孟歌行沉思片刻后,凝眉道。
  不久后,公堂内的百姓们终于散去。
  随后,按青辰的吩咐,一个身材强健的衙役背着孟歌行的弟弟出了门,将那孩子还给了孟歌行的手下。
  孟歌行扶着弟弟上了马车。临走前,他在马车里回头看了一眼知府衙门。
  人潮退散后,通过大门终于能看到里面的情景,只是他看不清里面的人。夕阳斜斜地落在屋瓦上,吊起的兽首檐角微微泛着金光。
  沈青辰,算我孟歌行欠你一条命。
  依旧坐在案几后的青辰看着府衙由喧闹恢复平静,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
  “大人劳累了。”谢文元边说着,边奉上一杯热茶。
  青辰接过茶,啜了一口。今日却是真是太疲惫了。为官不易,她今日可算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
  讨要粮食的百姓们虽然走了,可是缺粮的问题依然存在,亟待解决。
  没有存粮,又借不到粮,眼前的难题,就只剩下最后的一条路。
  “去帮我把袁松请来。”
  谢文元知道她本就在为粮食的事烦心,经过今天这事后,她心里一定更加着急,“大人还是先歇歇吧,这粮食的事总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莫要累坏了身子……”
  青辰摇摇头,看向他,“我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谢文元疑惑地看向她。
  “一年,两稻。”


第139章
  所谓一年两稻,即是在同一块土地上一年内种两次稻子, 能得到两次收获。稻子的生长和成熟, 与日照关系很大, 日照时间越长, 成熟越快。如今的大明朝, 在最南端的海南岛地区已经实现了一年收获两次甚至是三次稻子。
  而在云南省, 百姓们虽也有尝试,但很少有成功的。这与稻子的品种、气候、种植方式等等都有关系。因为成功是偶然现象,所以大多数百姓并不指望一年能收获两稻, 因此也并不选择成熟期较短的稻子品种,之前他们所种的稻子,就是得等到秋末才收获的品种。
  而现在青辰要做的,是要保证一年两稻在元江府的土地上都取得成功, 而不是只有偶然。只有这样, 元江府的百姓们今年才有粮过冬。
  一年两稻,通常是夏天收获一次,到了秋天再收获一次。可如今已是快到九月了, 离过冬仅剩三个多月的时间。也就是说, 现在播下去的种子若是不能在入冬前成熟, 那等气温低到了一定程度, 稻子依然会被冻死。
  青辰面对的难题是, 她必须说服百姓们再种一次稻, 而且要保证这一次种植可以获得收成, 否则元江府的百姓就将再一次经历绝望, 这将是比遭受雹灾还要巨大的打击。
  因为人的信心,是经不起再三的摧残的。
  若真的到了那一步,青辰这个知府,就很难再取得百姓的信任了。以后想要在治理这个地方,那便是难上加难。
  打定了主意,青辰便请了两位擅于观看气象的人来问询,得知今年云南的冬天来的不早也不晚,但所幸气温应该不会很低。有了这个前提,接下来便要尽人事了。
  谢文元很快就把袁松领来了。
  青辰跟袁松说了自己的想法,“一年两稻势在必行,只是我们的时间有限。所以,我要你尽快改良稻子的品种和种植方案,务必在九月初让秧苗下地。”
  袁松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元江府这么多百姓今年有没有粮过冬,就看这一条路走不走得通了。他低下头,声音沉稳地应了句:“是,大人!”
  云南的四季不似京城那么分明。
  到了九月中,草木的叶子也都还是绿的,秋风也并不那么萧瑟。云南的时光流转好像比京城要慢,季节的过渡也是慢悠悠的。
  元江府本年的第二茬秧苗已经下地了,袁松到底没有辜负青辰的期望。
  元江府的稻田放眼望去,又是绿油油的一片。雹灾时没有被砸死的稻子也进入了最后的成熟期,稻穗一条条结得十分饱满,杆子都被坠得弯弯的。
  这样大片的绿和金黄并有的现象,在元江府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见到。
  百姓们起初听到官府要他们再种一次稻子时,心中是疑惑与不信任的。他们从小就生长在田地上,从来也没听说到了九月这原本该收获的季节,还可以再行插秧。
  可当青辰将袁松培育出来的秧苗分发给大家,并让大家种下地,教他们如何种植,半个月后这些秧苗长势飞快时,他们开始有一些相信了。
  一年两稻,也许真的可能。
  三个月后,时值十二月,岁末。
  京城已经开始飘雪,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紫禁城的朱色城墙,在多雾寒冷的空气中,已是不复鲜艳。
  而在千里之外的云南大地上,虽气温有所下降,天气却依然晴好,常常有艳阳高照。
  在孕育希望的稻田里,元江府的百姓们九月才新种下的稻子,成熟了!
  在与青辰开了一次雹灾的玩笑后,对于她的绝处逢生,老天爷没有再插手干预。原本就属于她、属于元江府的丰收,这一次,终于如约而至。
  不但是丰收,还是大丰收。粮食把百姓们家里的粮仓填满了,把空置了三年的官仓也填满了,便是连田鸟、田鼠的肚子都填满了。
  谢文元向青辰汇报统计数据的时候,整张脸都笑成了一朵花,这几年来,元江府何时报过丰?年年欠收,最怕的便是统计结果出来的这一天。可今年,不一样了。
  现在沈大人走到哪,都有百姓夹道欢迎,给她送菜送鸡蛋。他们还给她编了段歌谣称颂她,街头巷尾的孩子都在传唱。
  云南巡抚程远志收到元江的喜报后,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仅仅是因为他借出去的三百两银子,还因为心中感到了欣慰。
  本来就该是这样子的。愿意努力的人,就总会得到回报。
  今年是他到云南的第一年,沈青辰算是给他送了份大礼——元江府一年两稻全面种植成功,也便意味着云南省明年都可以借鉴复制,这对于百姓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此时的程远志还不知道,对于他自己来说,也是大大的好事。在云南省的奏报由快马送到京城后,京城的旨意很快就下达了——程远志治理云南有功,着其升任兵部尚书,即日赴京上任。
  青辰把三百两银子送到巡抚衙门的时候,宣旨官刚刚宣完旨,程远志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刚到云南才几个月,马上要回到大明的权力中心了。
  “下官给程大人道喜。”青辰道。
  程远志笑笑,诚恳地实话实说道:“沈大人,是你的功劳,我这是沾了你的光。”
  “下官只是做了份内之事,不敢居功。这是下官向大人借的三百两银子,现在连本带利,如数奉还。”青辰边奉上她欠的三百两银子和利息,边道。
  程远志看着她平静而清隽的脸庞,摇摇头道:“不必给我了,你留着就是。”
  青辰正有些纳闷,一旁的宣旨官接着道:“沈大人也在这,那正好了,我便一道把旨都宣了吧。元江知府沈青辰,跪下接旨——”
  青辰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一旁的程远志。
  程远志只但笑不语。
  只宣旨官宣完了旨,青辰才知道,她又升职了。
  程远志原是云南巡抚兼布政使,现在他被调回京城,这两个职位便空了出来。而她,就接任他的是下一任的云南布政使!是正三品的官员!巡抚是个临时的官职,云南省因地处偏远,通常由布政使来兼任巡抚,或是不设巡抚,只以布政使来统管一省。
  青辰年纪轻轻,却已是封疆大吏!
  等宣旨完毕,程远志立刻笑道:“方才是沈大人恭喜我,现在换我给沈大人道喜了。”
  回元江府的路上,青辰的心里一直是乱的。
  她不知道,元江府如何遭受了雹灾,百姓们如何到府衙来闹事,她如何施行一年两稻,最后稻子又是如何丰收,这些情报都已在第一时间送到了京城,送到了皇帝朱瑞的手里。
  程远志和沈青辰都是朱瑞赏识的人,兵部尚书之位有了空缺,他第一个想到的接任的人就是程远志。而青辰在云南立了功,又是他打算好好培养的人才,接替程远志也就顺理成章。于是也没有跟内阁商量,两份升迁的旨意由朱瑞自己拟好并下达了。
  青辰年纪尚轻,任巡抚恐难以服众,他便先让她任布政使,只要他不派新的巡抚来,那她就是云南的一省之首长。
  程远志依照圣旨,匆匆收拾了一番,便拖家带口离开了巡抚衙门,往京城去了。而青辰也在谢文元的帮助下,由元江知府衙门搬到了更大、更气派的云南藩司衙门。
  变化之快,连她自己都还没能回过神来。
  直到她站在藩司衙门的石阶上,看着北面的远山没入落日的余辉,无数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才反应过来,她的肩膀上有了更大的责任。
  ……
  大丰收后,云南省很快就彻底入了冬。
  不同于京城的大雪纷飞,这一块南方的大地上还是晴天暖阳居多,只是气温也降得要穿上厚厚的衣裳了。
  青辰当上云南布政使后,将谢文元提升了一级,带到了布政司衙门。管一府与管一省是不一样的,程远志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与她细说整个省的情况,只是留下了一些他自己整理的心得,供她参考。
  青辰已经很感激了。这比她初到元江,面对乱七八糟难以运转的衙门,程远志算是给她留了个很好的班底。只是,初来乍到,要熟悉很多东西,忙碌总是免不了的。
  谢文元发现,沈大人虽换了身官袍,但忙碌的状态依然没有改变。她窗前的那盏灯,仍旧是要燃到三更,案台上的文书,依旧是堆得高高的。
  除了偶尔陪得了癔症的父亲晒晒太阳,说会话,偶尔兀自站立眺望北方的天空,他几乎没看过她为自己做过什么事,她生活的重心,可以说几乎都放在了公务上。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怪不得是师徒呢。
  宋阁老的作风和习惯,竟是都体现在了沈大人的身上。
  这两个人,都是一心一意为国为民的。
  藩司衙门院中种了几株羊蹄甲,那是一种淡紫色的花,花瓣薄而有些透明,很美。今年的年节,便在这种花的花瓣纷飞中悄然而至。
  这一日青辰回到后院,发现门窗上已被贴上了大红色的对联和窗花,她愣了一下,身旁的谢文元才道:“大人都忙忘了吧,今日都是年三十了。”
  上了廊道,青辰轻轻拂了一下袖,在窗前站住了,目光停留在那红艳而生动的窗花上。
  又是一年。
  还记得去年过年前,宋越带着她一起挑了好多窗花,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他有意,挑的窗花上都有可爱的孩童。最后她想要付钱,他却捉住她的手腕阻止她,还说了句很撩人的话——
  你想要包养阁老吗?
  一身锦衣,一张绝世的容颜,他的目光幽幽的,只看着就能让人沉沦。那时候她的心跳得有多快,她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年三十的夜里,他们一起买的窗花就被贴在了他家的窗子上,他陪她在院子里漫步,陪她吃了年夜饭,又陪她一起看了烟花……烟火盛放时,漫天华彩,葳蕤灿烂,雪花点缀般地慢慢落下,他拥住她,吻了她。
  那一瞬,她几乎要在他的柔情中融化了。
  可是一转眼,就已经物是人非。
  青辰摸了摸那窗花,然后便端起袖子,继续往前走。
  谢文元跟在她身边,道:“下官看大人太忙了,便自作主张为大人买了年货,挑了这些窗花和对联。大人若是不喜欢,下官这就再去买。”
  “不必了。”青辰摇摇头道,“这些就挺好的,辛苦你了。今日是年三十,你早些回家去陪陪家人吧。”
  “下官无碍,自回到云南后,家人日日都能见,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倒是大人今年头一回在云南过年,衙门里冷清,我留着陪大人吧。”
  “不用了。再是天天见,这样的日子,父母们还是会盼着你回去团圆的。你不必担心我,往年在京城,也是我跟父亲两个人过的。”青辰道,“回去吧。”
  “那……下官告退了。”
  谢文元走后,青辰便回后院去看了看老爹。老爹到了云南后,因为云南气候好,他的身子比以前硬朗了些,只是意识仍然不清楚。
  平日里她忙,都是下人们为老沈吃饭,这会子,他已经用过午膳了,正在临窗榻前呆坐着。
  下人们见沈大人回到后院了,便要为她张罗饭菜,青辰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小碗粥。然后她便与老爹对坐着。她跟他说了两句话,他没有回应,目光仍旧是散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认出她这女儿来。
  晌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屋里,照得空气中细小的浮尘都清晰可见。
  今天的天气很好,离晚上还有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做什么好呢?
  其实,孤独的人最怕节日。平常的日子,周围都是人,自己也忙碌得顾不上想,到了这种节日,人都走光了,自己也闲下来了,倒觉得百无聊赖了。
  也不知道云南的春节,大家都是怎么过的。自来到云南,她还没有好好逛一逛,看一看。
  琢磨了一会儿,青辰便打定了主意,给老沈和自己都穿上了厚衣裳,然后便扶着老爹出了门。
  “爹,今日阳光这么好,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老沈自然还是没有回应。
  街道上,行人们来来往往,到处都洋溢着过年的气息。青辰扶着老爹逛了逛,只任阳光洒在身上,看着百姓们脸上丰收带来的喜悦,她的心情就又好了起来。
  她给自己和老爹买了云南的特色糕点鲜花饼,这种饼很酥,吃起来满嘴都是花香味,青辰还挺喜欢的。
  就这般走走看看,很快日头便已西斜。青辰掺着老爹回衙门,只还隔着一条街才到衙门口,便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沈大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路边停着一辆马车,那人很快打马车里出来,边走边笑道:“好久不见,沈大人。”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脖子上围着雪白的毛皮围领,身后披了件天青色的披风,脸上还是那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是孟歌行。
  “是你。”青辰倒也不是太意外,她料到了他一定还会来找她,“找我?”
  他点点头,“多日不见沈大人,有些想念。”
  青辰眉梢微微一抬,“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他弯了弯嘴角,“就是想问问沈大人,要不跟我一起过年?”


第140章
  “我能说不吗?”青辰扶着老爹, 看向他, “说不的话, 你是不是又要将我掳走?”
  他歪头一笑,目光幽缓地落在她身上,“当然不是。这一回,我是来‘请’沈大人的。”
  明媚的阳光下, 他长身玉立, 柔软的毛皮围领随风微微抖动, 似笑非笑间, 风姿清冷,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韵味。
  青辰眨了眨眼,在来往的人潮中与他相视片刻后,回道:“好。”
  这人性子要强, 她要是不答应他,他只怕是不会轻易走,到时候少不得又要惊动衙门里的人。年节时分, 还是别生什么事端, 让他们都过个好年吧。
  况且, 她知道这次是他有求于她,举止应该有分寸, 不会对她乱来。
  孟歌行听到这个“好”字,立刻就笑了, 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 笑得就像个孩子一样灿烂。他原以为她是不会轻易答应他的, 至少他得动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或是迫不得已粗鲁一些,总之得将她弄到寨子里去过年。
  可她竟就这么答应了。莫不是……沈大人对自己也有几分思念?
  叫堂堂封疆大吏思念的滋味,他倒是还不曾尝过,尤其是这般俊美的布政使,真是有那么几分……美妙。
  不,很美妙!
  孟歌行心底春意萌发,以致于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敛不了,看上去就像个傻子。
  “孟歌行?”青辰看着眼前只顾着笑的人,忍不住唤了一声。
  孟歌行终是好不容易收敛了笑意,清了清嗓子道:“啊,咱们走吧。”
  青辰点了点头,“让你的人去给我府里捎个口信,就说我过两日回来。我怕他们担心我。”
  孟歌行边为青辰揭开马车的帘子,边道:“诶,听凭沈大人差遣。”
  上了马车后,青辰和老沈就被人蒙上了眼睛。她也不挣扎,只抚慰了下老爹,知道孟歌行不想透露了寨子的具体位置。
  她是官,他是匪,这种防范她能理解。
  白莲教在云南横行多年,做过不少打家劫舍偷鸡摸狗的事,前些年来发动过那么一两次起义,不过都被镇压了。
  这几年孟歌行当上了首领,推行的是韬光养晦暗的发展思路,行事比之前收敛了许多。表面上,他尽力维持风平浪静,不与官府硬着来,私下则暗暗壮大自己,招揽了不少新教徒。
  任何组织的壮大,都离不开钱。这孟歌行也算是个奇才,据说是出身商贾之家,有些家底,对经商之事十分精通。这些年来他招揽这么多教徒,要花费的银两不在少数,据说这些钱都是他经商得来的。
  他到底赚了多少,没有人知道,只知道税他肯定是不交的,钱也没有缺过。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手底下还是免不了有些人会**鸣狗盗的事。
  近些年官府对他们清缴过数次,只是他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每次清缴似乎都只在隔靴搔痒,根本摸不到实处。被抓回来的人又罪不至杀头,只能关在牢里,久而久之,牢里都装满了。官府除了要管牢饭,还得派不少狱卒看着,自己累得要死,人家教派照样办得红火,后来干脆就不抓了。
  这就是孟歌行的本事,不硬着来,只耗着。大明朝吏治混乱,在首辅徐延的只手遮天下一日不如一日,这就更称了他的心。他只需要让自己发展壮大,等着此长彼消就够了。
  若是真的有一天足够壮大了,凭他的性格,很难说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青辰对他的了解,就仅限于这些。
  天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白莲教的根据地。
  孟歌行亲自为青辰揭下蒙眼的布条,笑嘻嘻道:“到了,沈大人。”
  青辰扶着老爹下了马车,只见寨子里挂了好多盏灯笼,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门窗上也都贴上了大红色的对联和窗花,树上还坠着云南特色的彩绸,一眼望去很是喜庆。
  “老大回来了……”寨子里的人见孟歌行回来了,发出高兴的欢呼,目光齐齐落在他们的身上,迎他们进了门。
  孟歌行脸上依然忍不住笑,进屋的时候对手下们挥了挥手,“都出去,我要跟沈大人共进年夜饭了。你们自己吃去吧!”那模样,难说没有几分入洞房时要独享好事的得意和喜悦。
  青辰不经意间扫到了他的表情,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寨子里为他们备的年夜饭,很是丰盛。除了有孟歌行最爱吃的鸡,新鲜的湖鱼,还有他们自己养的牛羊,各式云南特色糕点和瓜果。当然,也少不了当地的醇酿青梅酒。
  看着这满桌的吃食,听着寨子里的人的笑闹声,青辰有那么一瞬感到恍惚。
  她就这么到孟歌行的地盘上来了。还跟他一起过年?
  到了今天,他们也不过见了两次面,怎么倒像是很熟络的人,都能一起共进年夜饭了?
  他询问她是否要一起过年时,她应得那般干脆,除了不想叫府里的人担心,难说不是正好碰到她有几分寂寥,是孤独作祟。
  这个人世,还真是有点奇妙。有的时候人与人的接近,就只需要这么一点点巧合。
  也不知道陆慎云若是知道她跟白莲教的人在一起过年,会怎么想。他怎么会想到,一直以来他想要捉拿的人,现在就坐在她的对面。
  孟歌行摘了围领和披风,请青辰入座后给她倒了酒,“沈大人,想什么呢?既来之,则安之,别想那么多了,先好好吃年夜饭吧。”
  青辰挡了一下他倒酒的手,干脆而平静道:“我不喝酒。”
  孟歌行的俊眉抬起,目光迎向她,“今天过年,一年就一回,这是好酒,十年才一酿。真的不喝?”
  她摇摇头,“不喝。”
  他也不再勉强,又将酒壶端到了老沈面前,“那你爹呢?”
  青辰想了想,“给他倒一点儿吧,谢谢。”老爹是个喜欢喝酒的人,只因病了,平日她不给他酒喝。今年难得到云南来过年,便让他尝尝云南的酒。
  “这就对了。”孟歌行笑笑道,“我专门为你备的酒,差点就浪费了。”
  青辰的嘴角微微一弯。
  孟歌行又给她撕了条鸡腿,搁到她的碗里,“还有我最喜欢的鸡腿,给你……谢谢你救了我弟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她,有那么几分正式的味道。
  青辰倒是没想到他会道谢,还这么突然,眼皮轻轻抬了一下,淡淡道:“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他还是个孩子,任谁都会这么做的。”
  “举手之劳?”他勾了勾嘴角,“那么多百姓围着你的府衙,任哪个知府都不会愿意开门的,没想到你竟然开了。”
  “我是元江知府,理应面对元江百姓。”她说着,睨了他一眼,“包括你们。”
  孟歌行似乎并不打算反驳,只收回目光点了下头,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滴酒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他以指尖轻轻一拭,“诶,我问你,你以前跟我这么好看的百姓一起过过年吗?”
  青辰微微一愣。
  “有没有?”他又追问。
  她没有回答,只自顾夹了菜,“我饿了,就不客气了。”
  孟歌行对这个问题倒很执着,“我听说你家里只有你们父子二人,过年的时候很冷清吧?今年我陪着你一起过,感觉是不是很不一样?”
  青辰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她不想回答,可是不得不承认,这逼着她直面了自己的内心。
  好看的人?去年的今天,陪他们父女二人过年的人是宋越。也不知道今夜他是跟谁一起过的。
  四季流转,与她对饮的人就从阁老变成了土匪了。
  “你不饿吗?快吃吧。”不想再聊这个话题,青辰于是夹了个馒头搁到他碗里。
  孟歌行笑嘻嘻地捏起馒头,咬了一口,“我饿你肚子的事,你是不是还记着呢?”
  青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会忘。”
  “我没打算饿死你。”
  “是吗。”
  “那是手段,不是目的,你心里清楚。要不你怎么敢再来?”他看着她,目光幽直,“说实话,我就喜欢跟你这么聪明的人交手,很有挑战。”
  青辰没有接话,他又自顾道:“不过……你是要走的吧?要回京城?在云南能待多久?”不知道为什么,孟歌行忽然就想到了这些问题。眼前的人比以往任何一个布政使都要难对付,可他就是不希望她走。
  是因为棋逢敌手惺惺相惜,还是因为她生得好,他说不上来,也许都有。
  对于这一连三问,青辰却只有一个答案,“不知道。”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自己也很想知道。
  窗外传来了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很响,但是很热闹。窗子上不时闪过玩闹的身影,在融合了烛光的夜色中,比窗花还要灵动。
  “不说这些了。”孟歌行端起杯子来,碰了碰她的空杯子,露出招牌酒窝和洁白的牙齿,“新年好啊,沈大人。”
  青辰点点头,“新年好。”
  “新年好。”他笑着又说了一遍。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正事?”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嗯。”
  “那我还说什么,今天过年啊,过完了再说吧。”
  青辰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想知道我的条件?”
  “还有条件?”孟歌行露出诧异的表情,随即又恢复漫不经心的样子,有点痞气地威胁道,“你在我的地盘,还敢跟我提条件?你就不怕我把你捆在凳子上,再给你的凳子捆上一圈爆竹。点了?你说会不会很响?”
  说着,他忽然起身,搬椅子坐到她身边,凑近了看她。
  青辰不由往后靠了靠,“干什么?”
  不过他还是嗅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他有些纳闷,这人用的究竟是什么胰子,怎么会这么好闻。
  孟歌行微眯了下眼,又凑上去贴着她的耳根道:“告诉我,他们说你跟宋越的事,是不是真的……”
  青辰皱了皱眉,别开头。又是这个问题,他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你就那么想知道?”
  见她又躲开他,他有点不高兴地撇撇嘴道:“宋越有什么好,三十多岁都不成亲,怕不是有什么隐疾。”
  青辰严肃地看着他,“背后说人闲话,你又有什么好。你若还想跟我说话,便不要再侮辱我的老师。”
  “你喜欢他?”他忽地看向她的眼睛,“你们都是男人,他又娶不了你。”
  “跟你没有关系!”青辰有些不耐烦了。
  不想孟歌行根本不接受这个信号,反倒藉着三分醉意,一下将她揽到了怀里,低头望着她道:“要不你跟了我吧?”
  “不就是个阁老,等推翻了大明,我就是皇帝。”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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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孟歌行说的不是玩笑话。
  白莲教众到底有多少, 官府不清楚,但是他很清楚。
  当初大明是如何开的国, 朱家是如何夺得的天下, 他也很清楚。开国的太.祖皇帝不过也是个农民,是靠着率领农民起义夺取的皇权,他现在所面对的局势, 跟那人当时是一模一样的。
  青辰整个人愣了一下,不单单是因为被他搂了,更是因为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她方才正好用双臂挡在了胸前, 这会奋力推开他, 道:“你喝多了。说什么疯话!”
  刚才软玉温香乍然入怀,又很快离开, 孟歌行只觉得触感柔软, 淡香扑鼻, 却有些迟钝地没有发现她其实是个女人。他喘了口气,歪着脑袋看她,笑着缓缓道:“我没喝多,说的也不是疯话。你以为我招揽这么多教众干什么?传播佛法,普度众生吗?”
  “佛法能当粮食吃?”他继续道,“你没看这世道都成什么样子了?政事糜烂, 官员**, 纲法明弃不具, 百姓们成天吃不饱, 为了那么一口粮食, 低三下四,没有尊严,没有自由。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他们要受这般委屈?受了委屈还不反抗,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片刻沉默。
  孟歌行又道:“身陷囹圄,心岂能不向往自由?想要过上好日子,当然要自己去争取。”
  青辰没有答话。世道如何她当然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面对甚至是改变这个世道的方式,宋越跟她的方式固然是其中一种,可孟歌行坚持的,未必就是错的。她没有权利去否定他的方式,或者说自己的方式就比他的要高尚一些。改变,本来就是个莫衷一是的词。
  正如同自由,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最理所应当的向往。
  古往今来,因为这个词,多少人前仆后继,多少人苟延残喘,多少人依然在为之奋斗……
  孟歌行捻起酒杯,喝了一口,舔了舔下唇,“罢了,今天过年,先不说那些了。走,我带你看烟火去。”
  青辰平静了下心绪,决定暂时放下那个过于严肃和残酷的话题,点了点头。
  院子里,寨里的人正在燃放爆竹和烟火。
  云南有很多烟火匠人,尤其擅长制作各种各样的烟花。孟歌行昨天就特地让人去买了一批烟花。这会院子里燃的是“木架烟花”,足有三丈高,烟花的内部用药线连接着,可以连续燃放好几个小时,能出现各色灯火、流星、炮仗的效果。
  孟歌行笑得双眼微眯,“怎么样,喜欢吗?沈大人。”
  青辰没有回答,却是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怎么不喜欢呢。爆竹声,笑闹声,夜空绚烂而多彩,这种喜庆、热闹的氛围,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夜风里有着桃花的香味儿,冷冷的空气刺激着人的毛孔,生怕人们忘了这一夜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一年的头一天。
  节日,本来就不存在于世间,只是印刻在人们的心里罢了。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搂住孟歌行的大腿,“哥哥。”
  孟歌行低下头,替他紧了紧松散的衣襟,“睡醒了?哥哥刚才陪沈大人先吃了些年夜饭,你饿了吧?先见过沈大人,然后快去吃饭去吧。”
  男孩却是摇摇头,“我不饿。”说完他又看向青辰,乖乖道:“沈大人好。”
  青辰笑笑,“你好。”
  “多谢大人那日为我熬的桔梗汤,救了我的命。”孩子睁着明亮的双眼,乖巧道,“大人是好人。”
  “不必客气。”青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看向孟歌行,故意道,“你弟弟可比你懂事多了。”
  “是吗……我弟弟是我养大的。”孟歌行讪讪一笑,“爹娘死的早,他就没见过几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我教他的。”
  “……”
  这是青辰所不知道,也没有想到的。为众多教众所信封追随的人,原来还是个既当哥哥又当爹娘的角色,他这么一个轻佻孟浪的人,还能教出这般沉稳懂事的孩子。
  “还好他性子不像你。”她道。
  孟歌行听了一笑,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沈大人夸了你了。快吃饭去吧!”
  孩子嗯了一声,跑着去了。孟歌行踢了踢脚下爆竹的红纸碎末,抱着双臂,忽而道:“你听到的那些都是假的。我编的。”
  青辰赏着烟花,有些不以为意道,“什么是假的?”
  “我的出身。”他道,“什么出身富贾之家,什么爹娘留下了丰厚的家财,什么学识不俗,什么慧根不凡,都是假的。我其实就是个农民,一穷二白的农民,跟你在田埂间看到的那些为了一点粮食就哭得死去活来的人是一样的。”
  青辰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讲诉自己的故事。
  “我这人爱面子,不太愿意让别人议论我的出身。身为一教的首领,我也不能承认我跟我的教众其实是一样的人。”他偏过头看她,“你明白吧?”
  “嗯。”
  “我弟刚出生不久,我爹娘就死了。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么一斗米的税。真的就一斗。”他说着,陷入回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悲伤,是青辰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一年欠收,官府因为他们欠了这一斗米,就让衙役把他们活活打死了。我抱着我弟弟,亲眼看着的。”
  青辰皱起了眉头。
  “税不够上缴,他们就鞭打百姓。可他们自上而下贪污的税银,又岂止这一斗米?”他道,“我们这些百姓的性命,到底还不如他们身上的一寸纻丝绸缎。”
  青辰听了,不由微微叹了口气。怪不得刚才在饭桌上,她说他是百姓他没有反驳。他生来是百姓,在父母死之前也一直认为自己应该是被官府庇护而不是欺负的百姓。可惜世道叫他失望了。
  没有官府庇护,更失去了父母的庇护,难怪他要寻求心里上神佛的庇护,加入白莲教。
  “所以你刚才说我是百姓,我没有反驳,因为我本来就是。”他笑道,“本来就是低你这官员一等,永远也抬不起头与你平视的百姓。”
  “你别这么说。”
  “那我怎么说!”他很快接了话,情绪显得有些激动。
  这下子,换青辰沉默了。
  他说的没有错。现实本来就残酷得无法宣之于口,能把这些事云淡风轻地道出来,已经是因为岁月将痛苦过滤了不少。
  而施加给他痛苦的,正是她的同僚,与她一样的大明官员。
  孟歌行定定地看着她,方才那些话脱口而出后,他的心绪慢慢平静了些。那些人是官,她也是官,但是他能感觉到,她跟害死他父母的那些人不一样。他刚才的话虽并不指向她,可是波及了她。在看见青辰露出一点自责的神色后,他忽然觉得有些后悔,有些不忍心。
  他并不想让她难受的。
  “不过我运气好,捡了一笔钱。还遇到了一个好人,教了我经商。”孟歌行歪了歪嘴角,试图缓解因为他的故事而导致的凝重气氛,“我跟你说,其实我都不信佛,偏偏阿弥陀佛还保佑了。”
  这是一句打趣的话,很明显是说给青辰听的,可是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据说人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都不怕的。所有的恐惧和安全感的缺失,都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一点点,一点点地领悟的。任何物种都有一种对同类本能的亲近感,在害怕与恐慌的时候,会本能地寻求同类的庇护。也就是说,世人遭遇苦难的时候,会最先寻求跟他们同样身为人的官员的帮助和保护。
  佛的出现,对于神邸的信仰的出现,是晚于这种对同类的信任的。因为人们在寻求同类相助时无果,且反而受到了同类的欺压,他们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找不到心的归宿,所以迷惘的人们才最终找了个虚幻的出口——无所不能的、会保护他们的神与佛。这种信仰的出现是被动的,先天就带着宿命的悲哀,是人类整体成长的一种无奈。
  然而更悲哀和无奈的,是人们最终发现,神与佛并不能保佑每一个人。
  孟歌行的遭遇,恰恰是这种悲哀和无奈的现实缩写。
  短暂的相顾无言,孟歌行并不知道青辰心中已是思绪万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就像个从来也无法说话的人,一遭得以开口,就恨不得一股脑把自己掏空,将心中积攒多年的所有秘密都告诉她。
  这样的话,他连跟着他闯荡了十年的兄弟都不敢说。
  白莲教的首领,说自己不信阿弥陀佛,就像皇帝说自己不信天一样。其实信不信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信仰是他们维持统治的工具。没有了这个工具,他们就没有理由再受世人的追捧,就不再高高在上。
  这番言论是掏心掏肺的,青辰自然也感受到了。
  一个人忽然愿意与自己说心里话,说明他信任她,她多少有一些感动。
  “不该说这些的。”孟歌行抓了抓脑袋,有些懊恼道,“好好的年节,一年就一回,我他妈说这些干嘛啊我。小的错了,别介意啊,沈大人。”
  青辰笑道:“你这个人本来也是个怪人,做的也都是怪事,不做煞风景的事倒不正常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然后突然凑近了她,“你都这么了解我了?”
  竟是又恢复了孟浪本色。
  青辰躲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孟歌行,你能不能别老突然凑近我。”
  “不能!”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又狭促地看她,“沈大人不是说敢于直面百姓吗?怎么对我这百姓倒特殊对待了?”
  他的眸子亮亮的,俊眉修目印着月光,一缕发丝贴着脸颊滑落,扫过锁骨。狼一样地充满魅力。
  青辰无奈地叹了口气,“不陪你闹了,我要睡觉了。”
  “不行。”
  她才不管他,转身就走。
  不想才走出两步,打头顶却纷纷扬扬落下许多细碎的东西。青辰仔细一看,是爆竹炸开后的红纸碎末。这些纸碎落到了她的头上,肩上,鼻子上,甚至是领口。
  她无奈地一回头,就看到孟歌行手里还抓了一把,正高高地洒向他头顶上的天空。他仰着头,下巴到脖颈间是好看的线条,嘴角向上翘起,就像个玩疯了的孩子。
  红纸碎末登时四下散落,在寂寂的夜中悠悠地飘下。他们两个人,彼此相对,谁也不输谁,身上都落满了红色的纸末。一个人这样,显得有些狼狈,两个人凑了一对儿,反倒看着有些喜庆了。
  青辰原本想则怪他,一个“你”字刚说出口,话就打住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美。漫天红纸飘零,孟歌行身后还有灼灼盛放的满树桃花,大红灯笼随着风轻轻摇摆,灯花千放,笑脸葱茏……这种美很简单,很纯粹,这个世界本来就有美好的东西,而他们的眼睛,都还能看得到。
  真是,最美的年岁。
  青辰见孟歌行笑得傻兮兮的,干脆也弯腰捧起地上的纸碎,攒了攒,朝他仍了过去,“喜欢玩,都给你!”
  纸碎扑面而来,孟歌行始料未及,只能边笑边左右手轮流挡,“明明你也喜欢,为何不敢承认!”说着,他又弯下身子,去攒自己的“武器”。
  青辰见他来势汹汹,而她手中已空,正想跑开寻个躲避之处,不想孟歌行已是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她的面前,拽住了她的胳膊,“打完了你就想跑!”
  避无可避,只能束手就擒,青辰有些耍赖地边躲边故作严肃道:“不玩了,不玩了。有什么好玩的。本官要睡觉去了……”
  “天色尚早呢,沈大人。”他倏地就将她带到自己的身前,几乎是胸贴着胸,一双幽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似笑非笑道,“见过赖皮的,就没见过你这么赖皮的!”
  对上他眸子的一瞬,青辰只觉得好像是看到了繁星满天的清朗夜空,心中陡然一悸,似乎漏了一拍。
  她刚想要挣扎,孟歌行就忽然露出了狡诈的笑容,将攥着纸末的手往她脑袋上一放,手指张开。红色的碎末登时就落了青辰一头,她本能地退开半步,连连摇头和眨眼,只是唇瓣和舌尖都未能幸免。
  孟歌行爽朗的笑声很快响彻了她的耳畔。
  他得意地哈哈大笑,腰都直不起来。
  沈青辰瞪着他,边整理衣袍,不忿道:“趁人不备,哪个王八蛋耍赖皮!”
  孟歌行微微抬起头,半含着笑,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嗓音清润道:“你看我都看傻了,怪得了谁?”
  “……”
  这时,孟歌行底下的人来道:“老大,时辰到了,该下坛子了。”
  孟歌行点了点头,对青辰道:“走吧,沈大人,一起去把酒坛子埋了。我们这儿的习俗,过年要埋些酒,你既然来了,便也亲手埋一坛吧。”
  青辰挑完了身上最后一点碎末,吐了口气,点点头。
  二人来到院子里的桃树下,只见树下已经有人事先挖好了坑洞,一旁的地上还堆了十来坛酒。
  云南四季如春,花儿很多,百姓们不单喜欢用花入馔,入药,烹制糕点小食,还喜欢用花来酿酒。
  孟歌行边动手边道:“这是桃花酿。用今年最早盛开的桃花酿的,趁着新年埋下去,以后便可以起了喝。寓意好。”
  清风拂来,满院都是桃花的香味儿。青辰望着这一坛坛桃花酿,只不由想起了不知在哪儿听过的一首曲子。
  桃花香,桃花闹,桃花树下桃花酿。
  桃花红,桃花俏,桃花瓣里相言笑。
  春.色妙,人尽好……
  见青辰思绪神游,孟歌行捧着酒坛子过来,问了句“怎么了”。月光下,他的脸清隽无比,上翘的眼角仿佛一瓣桃花,似微微含情,比花还要俏。
  青辰摇摇头,接过他手中的酒坛子,搁到了地洞里。等十几坛酒都下了地,她又跟孟歌行一起,捧了土将它们埋了起来。
  孟歌行边埋,边看着她,道:“十年吧,十年后我们一起来起了它们。十年后,你三十岁,我三十六岁,我们都正值壮年,该看的都看过了,心中也还有希望尚存。到时候一起来喝这些酒,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十年,听着好像很远,却又好像就在眼前。
  青辰沉默了一会儿,回道:“好。”
  孟歌行勾了勾唇角,“那我们说好了,必要两人一起才能开坛。若缺了谁,另一个也必不能独饮。”
  “……好。”
  十年后,尚不知他们两人要沦落到天涯何方。再相聚在一起,怕是并不容易。这些酒……
  不过不管怎么样,今时今日,都是特殊的一天,意义不凡的一天。孟歌行说什么,只要她能做到的,她都不想说个不字,否则好像就要坏了这良辰美景。算是感谢吧,感谢他给了她一个不一样的大年三十。
  等过了今晚,她就要变回他的云南布政使,而他依然是她要警惕的白莲教首领。她还是官,他还是匪,他们之间还是要斗志斗勇,为了维护各自的心愿而努力、战斗。
  埋完了酒,孟歌行和青辰对着桃树站了一会儿,寨子里的其他人都各自玩去了。
  趁着月亮半隐入云层,院子里光线暗淡,他拉着她的手,让她轻轻靠到了桃树上。
  青辰有些怔忪,“干什么啊?”
  孟歌行面对着他,一只手撑着她身后的树干,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睫羽微垂道:“想亲吻吗?我还没吻过男人……今夜,很想试试。”


第142章
  桃花纷纷而落。
  孟歌行的模样很认真, 风将他的衣袖吹得轻轻晃动。
  青辰以手臂挡住了他的胸口,认真道:“我不想试!”说完,她闪身脱离了他的禁锢,转身就走。
  孟歌行也没有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下, 那个背影萧萧肃肃,纤瘦而雅致。
  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这么美好的时光, 若是能与她亲吻,一定是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可惜她拒绝了。
  其实他大可以不询问她的,以他的性格,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吻,低下头也就吻了。
  可他还是先问了她,并且如意料中的一样,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孟歌行无奈一笑。
  他什么时候变成个讲道理的人了?
  饿她的时候, 煽动百姓去找她麻烦的时候, 他也没有手下留情, 像狼一样出击, 又狠又准。今夜共聚之后, 他反倒变得柔情了。
  这就有点愁人了。
  青辰的背影消失在孟歌行眼里的时候,他顺手摘了朵桃花, 放到鼻子下嗅了嗅。真好闻啊, 仿佛有那人身上残留的香味。然后他摇了摇头, 面朝她离去的方向, 兀自露出了笑容,一双眸子熠亮熠亮的。
  也罢,总还有机会的。
  进一步,那是迟早的事。
  这么想着,孟歌行叫来了手底下的人,吩咐道:“去,带沈大人和他父亲到最好那间屋子歇息去吧。多烧点炭,把屋里弄暖一点。”
  “是,老大。”
  ……
  第二日一早,青辰在爆竹声中醒来。
  云南有大年初一一早放爆竹的习俗,寓意着一种开年的喜气。其实时辰也不算早了,孟歌行已是让人推迟了半个时辰才点的爆竹。只是青辰这一夜睡得太好了,一觉就到了天亮,连梦都没做。
  过年前,她连日劳累,惦记和操心的事太多,睡眠不是很好。没想到昨夜虽不在熟悉的环境里,反倒睡得异常踏实。
  她在温暖的被窝中赖了一会儿,然后才揉了揉眼睛,揭被起床。
  洗漱完毕后,青辰搀着老爹来到院子里。今日的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带着一种节日的慵懒,微冷的空气中充斥着桃花的香味,闻着很是清洌。
  “沈大人早啊。”孟歌行的声音打身后传来。
  隔了一夜,听着倒有些亲切。
  青辰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早。”
  孟歌行今日似乎是换了身新衣,贴身的衣裳一点褶皱也没有,将他的身子托显得很是挺拔。今日他的发束得也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的,俊得不得了。
  “昨夜睡得还好吗?”
  “睡得很好。”青辰点点头,“多谢招待。”
  “不客气。”他抱着双臂,身子前倾了些,玩味道,“做梦了吗?有没有梦到我?”
  她无奈地瞥他一眼,“没有,一夜无梦。”
  他故意长叹一声,“唉,那还真是遗憾啊。良辰、美景,最好是再加上……鸳鸯梦。”
  最后三个字他是贴着她的耳根说的,很是暧昧,说完后,他露出狭促的笑容,“想知道我昨晚的梦吗?”
  “不想!”
  此人一大早就如此孟浪轻佻,真是让人无语。也不知白莲教众若是知道他们的首领、阿弥陀佛的转世传人脑子里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开色戒,会是什么反应。
  孟歌行见青辰有些不好意思了,嘿嘿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一起用早饭吧,沈大人。”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青辰主动道:“孟歌行,我们说正事吧。”
  早点把事说完,她也可以早点回去。昨夜他让她过了个很热闹的年,她很感激,但也害怕自己沉溺于这种热闹和与他的接触。他们两个毕竟是官与匪的关系,走得太近了,不好。
  孟歌行正喝着粥,听了只抬起眼皮来看她,“吃饱了?”
  “嗯。”
  “好吧。”他搁下碗,以面巾拭了拭嘴,正经道, “九月种下的稻子,十二月就能收成,那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一年可以种三季稻子?”那架势,才是白莲教首领应该有的样子。
  “要看气候和光照。”青辰如实道,“在云南,一年两稻是可以保证的,一年三稻尚不敢确定。”
  他点点头,“好。就算是一年两稻,再加上你找了个姓袁的,提高了稻子的产量,倘若没有大灾,那一年也能比以前增收不少吧?能收多少?”
  “两石变四旦,至少翻一倍,还不算麦和豆。”
  “果然不少。”他思索着点点头,然后看向她,“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答不答应?”
  青辰心中有数,只微微勾了下唇,“我想听你亲口跟我说。”
  “哈!”孟歌行忽地夸张一笑,身子靠到椅背上,摆出他惯有的轻慢实则警惕的姿态,“沈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你这副拿住别人短处趾高气昂的样子,还真是……让人又恨又爱。”
  “说吧。”
  “这种三个月就熟的种子,给我一些,再教我手下的人怎么种。”
  青辰猜到了他要说这些,挑了下眉,不紧不慢道:“为何要给你?你不是煽动百姓们离开田地,一心奉教么?何以这下倒要回归田地了?”
  “你这么问就没意思了……你明明就知道。”孟歌行讪笑道,“要不这样,你说说我的理由,我看看你能猜对多少。若是全中了,你一会儿要提的条件我可以考虑……”
  青辰不露齿地微微一笑。
  这人倒真是爱面子的。他向她讨要秧苗和种植方法,她的条件他不答应也得答应。这么说,不过是为了给自己铺个台阶下罢了……不过她不在意,他这么说就由他吧,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第一,稻子增长,百姓们见田地可以养活他们,自然会有些人想回归田地,你的教众会减少,这不是你想看到的。第二,你有这么多教众要养活,以前种田不划算,得的稻子缴税后就不剩多少,若是不缴税,官府又常找你麻烦,致使教众人心慌乱,队伍不那么好带。所以你宁愿让他们去做其他的买卖,或者是干些鸡鸣狗盗的事,也不种田。但现在不一样了,稻子的产量高了,你的教众们只要是肯种田,就一定可以养活自己,还可以为你的教派提供额外的粮食,这样你就可以招揽更多的教众。孟首领,我说的对吗?”
  静默了片刻,孟歌行歪着脑袋笑了笑,“说得真好,不过……”
  “第三。”他话还没说完,青辰就继续道,“也是你最主要的目的。你是个商人,凡是以利字当头,对于粮食这桩买卖,自然也是不愿意错过的。如今大明北要打鞑靼,南要抵御倭寇,军粮常年紧缺,以致于将领们有时不得不向私人购买。你先种粮、囤粮,等哪日前线战事吃紧,市面上粮价飞涨时再卖出去,这样就可以大赚一笔。对不对?”
  有钱,他们才有起义的资本,虽然战争的爆发并不是青辰愿意见到的。但如果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她也无从阻拦。
  “……啧。”孟歌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里情绪复杂,“全中。”
  “真厉害啊,我的沈大人。”
  青辰继续道:“我的条件是,你要按律全额缴税。”
  粮食亩产提高了,孟歌行打起了他的小算盘,对于青辰来说,跟他的这笔交易却也不是坏事。白莲教众都去种了田,生事的人自然就会少了,社稷就会变得安定许多。更何况,她还能收到他的税,多少填补一下国库。对于他们双方来说,这事其实是双赢的。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她说前任元江知府本末倒置的原因。与其毫无底气地去找孟歌行谈判,不如先把粮食亩产提上来,利益面前,他自然会动心,会找上门来。
  “你不觉得这样有点过分吗?沈大人。我是什么人,你很清楚。让我跟寻常百姓一样缴税,那我还跟你谈个屁?”他虽喜欢眼前的人,但喜欢归喜欢,买卖归买卖,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青辰自然明白,让这个从来没缴过税的土匪全额纳税是不可能的事,她也没指望他能答应。
  大明施行的税赋是定额制,打开国的时候起,各省每年要上缴多少税,已经是固定了的。彼时太.祖皇帝分谴各部官员、国子监生和宦官巡视全国一百多个税课司局,固定了他们的税收额度,还命人将各省和各府一年的税额刊刻于石板上,并将石板树立在户部的厅堂内。
  也就是说,虽然云南的粮食亩产提高了,但青辰需要上缴国库的税银是固定的,意味着她在云南省的税赋征收上有了更大的弹性。
  今年粮食增产,税赋摊到每个人头上,百姓的压力就比去年要小的多。在满足上缴国库的前提下,青辰可以多征一点,用来补充云南一省的各项开支,也可以少征一点,让百姓留存更多的粮食,过得更好一点。
  而到底要征多少,孟歌行是不清楚的。青辰要做的,就是让他以为他比别的百姓交的少,给他个台阶下就行了。
  “你别急。”青辰安慰道,“我说的按律缴,是指按你所拥有的田地的比例来缴。但是,按我朝律法,新开垦的地三年内是不必缴税的。”
  “你的意思是……”
  “你和你的教众名下有好多地已经荒废好几年了吧,今年要是重新播种,便也算你是新开垦,这一部分税,可免。”青辰道,“这样平摊下来,你每亩地要交的税就少了……”
  他本来就是个土匪,愿意种田已经不错了,再愿意缴纳一部分税,已经是别的官员不敢奢望的事情。作为拥有众多教众和土地的“纳税大户”,给予他一些优惠,也是应该的。
  对于青辰而言,能收多少是多少,总比没有的好。
  孟歌行听了,其实已很是动心,只是表面上还露出一副不太愿意的样子,讨价还价道:“不行不行,那还是太多了,再少一点。”
  青辰坚决地摇摇头。
  “再少一点嘛……”他摆出一付可怜兮兮的姿态,很是“无辜”地看着她,“沈大人向来体恤我等百姓疾苦,你都不知道,我其实是很穷的……”
  她笑了笑,站起来,“告辞。”
  “别!”他忽地拉住她的手,“成交!别走。”
  青辰抽回自己的手,搀起了老爹,“成交可以,但是我得回去了。衙门里还有事。”
  “真的要走啊?”他有些不舍道,仰着俊脸望着她,“才过了一个晚上,今天才大年初一呢。节又还没过完,今晚寨里还放烟花,再待一晚吧。”
  他买了很多烟花,十天半个月都放不完那种,就只为了博她一笑,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走。
  青辰还是摇摇头,“真的还有事。”
  孟歌行心里有点闷闷地,叹了口气,“好吧。”
  换了从前,他不想让她走,大可以来硬的逼她就范。可眼下形势已经改变了,于公于私他都不愿意再这么做了。
  *
  四月的时候,云南省的花已经开了漫山遍野。田间到处可见绿油油的秧苗,这里面,也包括了孟歌行的。
  这一日,青辰得了空,便带着谢文元与袁松一起到了田间,去查看稻子的生产情况。虽然有过成功的经验,但民生大事终究疏忽不得,她得随时留意田间的情况,若是什么碰上了什么情况,也好及时调整。
  袁松等擅于农事的人,也一直按青辰的吩咐,没有停止研究。在稻子之外,他们还要研究麦子、玉米、大豆等作物的增产,以利用好这些珍贵的土地。
  今日天气晴朗,日头也不烈,田间微风轻拂,气候很是宜人。几人边走边商量,谢文元记录稻子的生长情况,袁松则为青辰介绍他新改良的种植方案,正说着,青辰却是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们先下地吧,我一会儿就来。”
  谢文元与袁松按吩咐先下了地,青辰则是继续在田埂上走了一段,然后才在一个人身后停下来,“孟歌行。”
  孟歌行听到这一声,猛然回过头来,俊逸的脸上满是惊喜,“是你!”
  “这一块是你的地?”
  他点点头,咧嘴一笑,“没什么事,来看看我的银子。没想到还能偶遇沈大人……”
  “稻子种的不错嘛。”青辰也回了一个微笑,“你看,满眼都是绿色,多好。”
  孟歌行却是不接茬,只微眯着眼,打量眼前已有三个多月不见的人。她还是那么好看,五官俊秀,目光澄澈,脸颊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薄唇如樱瓣。
  三个月不见,只一见了,才知道是这么想见。
  “诶。”他道。
  青辰:“嗯?”
  孟歌行没有说话,却是猛然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到附近的茅草屋后。
  青辰皱着眉头,“你干什么?”
  他忽地长臂一身,要揽她入怀里,“想你了。”
  青辰吃一堑长一智,早已有防备,扭了下身,没有让他得逞,“做什么动手动脚,能不能好好说话?”
  这人还真是死性不改!
  孟歌行失了手,嘿嘿一笑,“变聪明了啊……”
  青辰不置可否,“我就是过来跟你打个招呼,先走了。”
  “等等。”他看着她,“有正事说。”
  “说吧。”
  “是这样的,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打算起义么,这些日子我想了想,其实……”说了一半,他又打住了。
  “其实什么?”青辰被吊起了胃口,追问道。
  “其实……”话说了一半,他忽然就垂下头来,迅速地吻了下她的脸颊!
  青辰怔了一下,后退两步瞪着他,“不要脸的王八蛋!都是男人,有什么好亲的!”
  所幸茅草屋将他们两人挡住了,要不被人看见了,她有一万张嘴都解释不清了。
  “就想亲你!”孟歌行“无耻”地笑着,长长的睫毛覆住半眯的桃花眼,“早就想亲了,尤其是夜里,特别想。”
  跟他这样的无赖在一起,就别指望他能好好说话!青辰气不打一处来,不再搭理他,转身就走。
  “我话还没说完呢。”孟歌行在她身后喊。
  “憋回去!”她头也不回。
  “我是想说,你等着我,这大明朝,我是一定会推翻的!”否则,她是官,他是匪,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
  青辰没有再说话。
  田里的秧苗随风轻轻摆动,看着充满希望而美好。虽然,也许不知道哪一天它就变成了战场……
  ……
  查看完稻子的长势,青辰就返回了衙门。
  才进了堂里,便看见有人在等她。
  那人站起来,道:“沈大人可算是回来了。恭喜沈大人,快接旨吧……”


第143章
  恭喜?接旨?
  青辰愣了一下, 只觉得心跳好像变得有些快了。
  “微臣接旨。”
  “奉天承运, 皇帝制曰。云南承宣布政司布政使沈青辰, 克己复礼, 雅擅才能,抚绥有要, 常深疾痛在己之心,怀保无穷,不忘顾复斯民之责……兹授尔为户部右侍郎……赴京上任。”
  户部右侍郎,与布政使同是正三品的官员,可一个是地方官, 一个是大明中枢管理层的重要一员,轻重程度不言而喻。
  接旨的时候, 青辰还没有能完全回过神来。
  她去年春天才到云南来, 任了九个月的知府, 又任了四个月的布政使,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她就又要回京了。此番回京,还要担任一国之三品大员,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侍郎, 宣旨声落实,是让人觉得恍惚不真实。
  她有些疑惑, 这一道圣旨, 来得如此突然, 距上一道圣旨不过才隔了三个月的时间。是谁的主意呢?
  是谁向朱瑞谏言了, 还是朱瑞自己乾纲独断?
  “多谢大人宣旨。敢问大人,我何时进京?”
  那人道:“圣旨没有写明归期,自然是自接到旨意开始,越快越好。沈大人若是安置好了这边的事情,还是尽早启程吧……大人到云南不过短短一年,就有了一年两稻、让白莲教众回归田地这样的斐然政绩,朝中都已经传开了,个个对大人敬佩不已。陛下知道了,亦是对大人您称赞有加,这才盼着大人快回京里去,施展更大的才能呢。”
  青辰点了点头,“如此说来,是皇上要我回去的。敢问大人,我此番回去,内阁那边……”
  那人笑笑,“大人是因为曾在金銮殿保了太子殿下,想知道徐阁老的意思吧?您放心好了,皇上提出要大人回京的时候,徐阁老是赞成的。倒是……”
  “倒是什么?”徐延如何,她并不那么在意。
  那人有些困惑道:“倒是宋阁老。大人是宋阁老的学生,按理说,宋阁老应该是最乐意见到大人您回京的。可是我听说……宋阁老对此似乎有些异议,还惹皇上生气了。”
  青辰的眼睛黯了黯,“是什么异议?”
  “您的老师说,应该让您在云南再多历练一段时间,一年多,总归是太短了。虽有政绩,却也不足以为傲,必得三年五载,才算是真正历练了。不过宋阁老向来是这样的,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却总是谦虚。严师出高徒,您是他的学生,他少不了要以自己为标准来要求您,可满朝文武又能有几人像他一般呢?您别往心理去,他也是希望您更好……况且,这天下到底还是皇上的,皇上让您回京,便是认可了您的能力,只到了宋阁老跟前,您再证明给他看也便是了……”
  这一番实情,倒与她想象的没有什么出入。宋越果然还是不希望她回去的。是对她要求严格吗,还是他有其他的想法,她并不清楚。关于那个人的所有事,她好像都失去了平日理智清晰的判断。
  他不想她回去,可是朱瑞硬要她回去了,谏言不被君主采纳,还惹了君主生气的心情又是怎样的呢?
  他这么抗拒她回去,又知不知道,她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想回去。云南的稻子还没有熟,堤坝还没有修完,投靠的蛮人没有完全安置好,她专门挑的地方让人饲养的战马也都还是小马驹……她在这边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并不那么急着回去,而且,她与宋越两人的关系至今说不清楚,见了面,又该怎么面对呢?
  是该恭敬守礼,仿佛从无瓜葛地道一声:拜见阁老。
  还是该满怀笑容地说一句:老师,我回来了。
  如果当初不是没有诀别,今日要重逢时,也不会让人如此犹豫。
  “多谢大人相告。大人辛苦了,这边喝口茶吧。”青辰邀请道。
  那宣旨官却是摇摇头,“不必客气了,沈大人。我还有事在身,这便要走了。哦,对了,这是锦衣卫陆大人让我转交大人您的东西。”
  青辰接过那东西看了看,“锦衣卫令牌?”
  “这是陆大人的指挥使令牌。”那人道,“陆大人说了,这一路路途遥远,漫长崎岖,只区区十几个府兵护送您上路,他担心这路上不安全。您有了这块令牌,只到了驿站出示给驿官,便会有当地的锦衣卫来保护您……大人与陆大人是挚交吧?陆大人对您真是关心备至,连令牌都交给大人了……”
  青辰的脑海中登时浮现出陆慎云的面容,冷淡孤漠,却心细如发,对她还是那么好。跟他比起来,她的老师倒显得很是薄情了。
  思及此,青辰苦笑了一下,收了令牌,送宣旨官出了衙门。
  谢文元这会刚从大门口进来,听说青辰要走了,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
  这就要走了?
  这么好的官员,这么好的上司,他这一生数十年,不过只遇上了两个。可惜的是命数有别,他终不能长久地追随他们,与他们一起为了社稷百姓而付出。仔细想想,这也许是必然的结果,正因为他们都很好,所以才要到更广阔的舞台施展自己的抱负,若是被埋没了,反而是社稷的不幸了。
  “大人,下官帮您收拾行囊……”
  青辰却是摇摇头,“先帮我将没有处理完的公务都拿过来吧,总要全理清楚了才能走……”
  “是。”谢文元颔首,去了。
  要回京城当官的人了,心思却还放在这偏僻一隅的政务上,便是连当初被人奉为云南最好的巡抚的程远志,走的时候都没有完全与她交接好。
  想来,当初还在浙江的宋大人也跟她是一样的。
  *
  青辰要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出三天就传到了孟歌行的耳朵里。
  彼时,他正跟弟弟乐呵呵地吃着鸡,乍听到这个消息,满桌的酒菜就全被他一怒扫到了地上。
  “狗皇帝朱瑞,我.操.你祖宗!”


第144章
  孟歌行的弟弟见此一幕, 都怔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哥哥这么生气了,如此打心底发出的愤怒和暴躁, 让他感到有点害怕。
  刚才他们跟哥哥说的话, 他没有听太懂, 只隐约知道是与沈大人有关。
  男孩犹豫了一下,懂事地弯下腰去收拾地上的残羹,把吃了一半的鸡腿捡到破碎的碗里。
  孟歌行叉着腰,急促地喘着气, 垂头望向自己的弟弟,沉默地站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捉住弟弟的手, 很是克制地低声道:“你还是个孩子,小心别划伤了手。让大人们来收拾吧……对不起, 哥哥吓着你了。”
  “哥哥怎么了?”
  孟歌行顿了一下,方道:“你的救命恩人要走了……哥哥要出去一趟, 我让他们给你重新做饭。”
  原来升任户部侍郎,就是要走的意思,难怪哥哥这么生气。
  孟歌行坐上马车的时候,只觉得心里仍旧是堵得厉害,好像云南所有的坏天气一下全部都被他吸到了肺里, 怎么也吐不出来。
  狗娘养的朱瑞, 才升了她做云南布政使, 他还以为她至少会在云南待个三年五载的。没想到, 他这么快又要她回京了。
  狗娘养的朱瑞, 当个皇帝如此善变,他妈的他知不知道君无戏言?要让她走,当初何必要让她来?
  孟歌行垂着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舍不得她走啊。胸腔中那一颗猛烈跳动的心不舍得她走,身侧垂着的微微颤抖的手舍不得她走,他混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都舍不得她走。
  桃花酿才埋下,秧苗也还没有成熟,她怎么能走呢……
  她走了,云南省不知又换回哪个狗官接管,这儿的百姓才过了一年多的好日子,就又要回到水深火热中去。她走了,就再没有人值得他信任和合作,他又得怀着矛盾的心情漠然而唾弃地看着官府干出愚蠢的事,加速大明王朝的灭亡。
  她走了,他的心会变得空落落的。
  *
  青辰在衙门里,处理最后一点未完成的政务。
  只这一部分事情也处理好,她就得启程回京了。
  她的行囊本来也不多,不过是比来时多了几册在云南的记录。这几天的时间,谢文元已经陆陆续续帮她都收拾好了,还为她备上了一些药物和吃食。
  青辰在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衙役送进来一张字条。她展开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是孟歌行。
  其实要走的事情,她已经犹豫了三天,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他的。他们虽相识一场,共同拥有一些难忘的记忆,可他们到底站在对立面,也算不上朋友。所以她不是很确定,有没有必要告诉他。
  而且,告别的话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如今他既然来了,总是要见上一面的。
  青辰按字条上所写的,到了衙门边上的巷子里,孟歌行的马车就停在里面。她认得那架马车。
  车夫不知哪里去了,马被系在一旁的树上。
  “孟歌行?”她试着对马车唤了声。
  “上车来。”他的声音透过帘子,传了出来。
  青辰犹豫了一下,上了马车。
  夕阳透过帘缝,照进车厢里,斜斜地落在他的身上。孟歌行的俊脸显得很是冷漠,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漫不经心。笑面狼不笑了。
  青辰坐到他身边,“有话说?”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起俊眉看她,“要走了?”
  “嗯。”
  “什么时候启程?”
  “就这两天。”
  “就这么走?”他的眼梢动了动,“也不派人知会我一声。是不打算跟我告别吗?”
  青辰看着他,沉默片刻后才道:“白莲教那么多人,消息那么灵通,我猜想你会知道的。”
  “消息灵通你就可以不说了?”他很快接话道,“还是别人替你说你就可以不说了?你把我孟歌行当什么人?”
  他不高兴,她看得出来,但现实如此,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她无言以对的模样,他的眉宇皱了皱,口气放软了一些,“……我那么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能不能不走?” 他俊逸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哀和自怜的情绪,虽然很快,他就把它们收起来了。
  青辰微微叹了口气,“孟歌行,云南这边还有很多事没有处理完,我并不想那么快走。可是皇上让我回京,我身为他的臣子,身为大明官员,没有拒绝的权利。”
  “那就不要当什么臣子和官员。”他有些激动道,“留在云南,跟我在一起,每一年的三十我们都一起过。只要有我在,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等过两年,再多收点教徒,我就把朱瑞那个狗皇帝推翻,我们一起君临天下……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保护好你,照顾好你……”
  他说得很认真,很执着。青辰默默地听着他描绘两人的美好未来,少顷,摇了摇头。
  他的眸光闪了一下,“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孟歌行,我也有我的梦想。你说的这些,不是我的梦想。”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要做个好官,不管是到了哪里。”
  “我也可以让你做个好官!等把朱瑞拉下王座,你想做什么官我就封你什么官!我也可以!”
  青辰摇摇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很激动地低吼了一声,俊眉修目在夕阳的余光里,依旧是那么好看,唯有目光里的情绪表明了此时的他与以往不同,像一只愤怒而戒备的狼。
  “我不想看到战争。改变乱世,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不管这些路有多辛苦,要付出多少努力,我们都不怕。但是,若是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情形,我们最好不要滥用战争。没有哪一个人的生命是可以随意用来被牺牲的,更何况,是全天下的人的。你发动了战争,也许能够夺取皇权,可又要有多少百姓因此受所累,多少家庭会流离失所,多少生命要埋没在烽火硝烟中……”
  青辰看着他,继续道:“孟歌行,你听我说,假如日子还过得下去,能不能不要轻易起义?”
  “我不听!”他有些激动道,“凭什么!当年姓朱的还不是一样发动了战争。你掏心掏肺守着的这个狗皇帝和他的祖宗,他妈的跟我有什么不同!”
  “能少一次,总比多一次要好。”她道,“你给我们一点时间,也许……”
  “你们?你们是谁,你跟宋越吗?”他有点激动地“哈”了一声,“你还惦记着他?怪不得这么想回去呢。”
  青辰没有说话。
  他又继续道:“笑话,阁老?玩了你,又把你丢来云南的阁老?你还要腆着脸回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孟歌行,你闭嘴!”青辰有点生气了。
  “怎么,戳中你痛处啦?”他冷漠一笑,眸子紧紧盯着她,在她的眸光里似乎看到了他不想看见的情绪,“我还不能说他了?说他就让你生气,让你讨厌我了?”
  “我不跟你说了。”
  他情绪如此激动,今日怕是也说不出个什么来了。况且,关于战争,她已经把她的想法告诉他,他愿不愿意听那就是他的事了。
  见青辰起身,孟歌行立刻道:“坐下,我还没有说完呢。”
  这是一声挽留,可惜并不温柔。青辰没有不理睬,想要下马车,“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孟歌行终是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太生硬了,于是压下自己的怒气,拉住她的手,“青辰,别走……”
  “你放开我。”她回头望他,“衙门里还有事没处理完。我得回去了。”
  “我不放!”他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
  她甩了一下,没有甩开,情绪一下又激动了,“放开!”
  这个人总是这样,谈不拢就要动粗,从来不管别人的感受。
  “不放又怎么样?”孟歌行仰着一张脸望着她,目光中透出一种狠劲和决然来。
  他忽地使了下劲,拉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回带,青辰始料未及,一下就撞到了他的怀里。
  “孟歌行,你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她的嘴巴就被他的手封住了,整个身体也被他强有力的胳膊禁锢着,几乎动弹不得。
  “让你更讨厌我一点……你不是想走吗,我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
  说着,他开始动手撕扯她的衣服。青辰的常服本就有些宽松,现在自领口开始,猛然被他扯了一下,领口就更宽了。
  她用力挣扎,却觉得身上仿佛压了座大山,如何也推翻不了。她拼命想叫,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丝毫无法穿透这铜墙铁壁一般的马车。
  孟歌行很快扯掉了她的腰带,掀开了她的外袍,然后他便在她腰间摸索着,去寻她里衣的系带。
  住手……
  她想叫,却是叫不出声来,只能以眼神哀戚而愤怒地瞪着他。瞪着,瞪着,便打眼角滑下了两行眼泪。可孟歌行并不看她,只专注于利用极端的情况将她留下。
  就在这马车上,他要占有她。
  直到……他褪下她所有的衣衫和尊严,在她白皙细腻的脖颈和纤薄柔弱的双肩下,在那吹弹可破的肌肤面前,看到了她束胸的带子……
  他猛然一怔,充斥着怒气和绝望的脑袋有片刻反应不过来。
  “这是……”
  他呆呆地看着她,看见她眼角晶莹的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你是……女人……”
  趁他有所松懈,青辰卯足了力气推开了她,然后以衣衫裹着自己,二话不说地逃离了马车。
  孟歌行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呆呆地看着她挣脱自己的怀抱,推开他,跃下马车,迅速地奔跑、逃离。而他没有任何动作。
  这么清雅睿智,这么有才华有勇气,有担当而心怀天下的大明官员,竟然是个女人。在那身谷板严肃的官袍下,竟然是如此一副白皙柔弱的酮.体。他喜欢了她一年,竟然没有发现。
  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女人的清白大于天。
  她是个女人的话,他就不能随便玷污了她,尤其还是在如此简陋狭窄的马车里。
  孟歌行自怔愣中回过神,并且跳下车的时候,青辰的最后一道背影正好消失在他目光里。
  一个念头自他心中闪过。
  假如他把她是女人的秘密透露给官府,她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第145章
  望着青辰离去的方向, 人来人往却不再有熟悉身影的路口, 孟歌行沉默地站着。轻风拂来,吹过他的脸颊,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眨了两下。
  要那么做吗?
  能那么做吗?
  他问自己, 一会儿后, 他好像听到了心底的声音。那个声音即靠近又遥远,即真切又有些模糊, 仿佛来自遥远的九天之外, 却在头顶响起。
  他是白莲教的首领,这大明疆土上无数教徒追随信奉的人, 他是心狠手辣的笑面狼,向来只对自己人自悲, 对敌人残忍。她是官,他是匪,他们站在对立面,她是这么优秀的大明官员,朱瑞拥有了她, 势必变得更加难以对付……不论怎么想, 他似乎都应该揭穿她的身份, 不让自己未来陷入困境,也不让自己在他转身时留下遗憾。
  可是, 心底的声音却在说——他办不到。
  刚才, 他在愤怒之下挽留她、吓唬她, 可他却感到挣扎和痛苦, 在撕开她衣衫的时候,他没有感到一丝快感。
  他做不到真正的伤害她。
  是他把对朱瑞的怒火,对自己的无能无力,对这恣意捉弄人的浮沉人世的气撒在了她的身上。如今冷静下来,就只有后悔。
  离别,本来就件让人很难过的事了,现在他还把括局面弄得一团糟。他们之间的美好回忆,只怕也会被今天所为冲淡,冲没。
  身后的桃树花要谢了,风吹来,今年最后的桃花纷纷而落。花瓣落满了马车。
  孟歌行回到车里,半晌不语,也不唤车夫来。
  他只是静静地、落寞地坐着,捧着自己的头。
  他太害怕失去了,从儿时失去父母开始,他就没有再遇上过这么值得信任和喜欢的人,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了,那个人却又要离开他了。
  思及此,孟歌行自嘲地笑了下,命运要夺走的东西,他始终是留不住。不管他有多努力。
  在通往那至高无上的宝座的路上,也不知道他还要承受多少离别,多少孤独。
  孟歌行叹了口气,对帘外道:“走吧。”
  车夫正要驾车离开,却是有人打窗口递进来一封信。
  “您是姓孟吗?这是衙门里一位大人让我送来的。”
  孟歌行将信展开,是青辰的,字迹工整隽秀。
  信上不过短短几行字,他却看了很久,看完后,他把信扔到了窗外。
  马车开始启程。
  桃花树上的花瓣再次,悠悠地,辗转飘零,铺满了孟歌行离去的长长的路。
  桃花香,桃花闹,桃花树下桃花酿。
  桃花红,桃花俏,桃花瓣里相言笑。
  春意阑,人离散……
  *
  两个月后,青辰回到了京城。
  马车才驶到通州,京城的夏意便已扑面而来。农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务农的百姓们或是挑着水,或是驾着牛、驴等牲畜,为生计和希望而忙碌。
  道两旁的树木绿绿的,粗壮的枝干支撑着巨大的绿荫,正午的阳光被晒了一地的斑驳。
  这一番景色,与她走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青辰坐在马车里,挑着帘子往外看,“爹,我们又回来了。”
  一年多的时间,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走了好几千里的路。她已经从一个懵懂无知的翰林院庶吉士,变成了曾掌管一省政务的封疆大吏,又从封疆大吏进入到了大明帝国最核心的中枢阶层,变成了满朝文武,自上而下十指之内可数到的角色。
  她的心也比从前更坚定,更从容,更明白该做什么,如何去做。
  这一路上,青辰的旅途很顺利,虽然陆慎云给了她一块可以呼风唤雨的令牌,可她一直没有用。自己能走的路,又何必叨扰别人呢。
  入京城外城城门的时候,青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归来的路漫漫,两道车辙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她真的是打云南回来了。
  这一回望,一年当中的点点滴滴又悉数涌入脑海。
  云南的人和事,仿佛还停留在昨天。新一任的云南布政使应该早就到任了,第一季稻子也应该成熟了吧,未修完的水利工事大约也修好了,草原上放养的小马驹应该也长高了……
  至于孟歌行,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临走前,她给他写了封信,他没有回。那个时候青辰就确定,孟歌行不会再寻她的麻烦了。
  虽然她信中的话很生硬,但在心里,她感谢他的成全。
  城门口,守门的官兵照例将青辰的马车拦了下来,询问来人。
  车夫回了句:“是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沈大人,打云南回来的。”
  官兵们将信将疑,只看到青辰从窗口递出了圣旨,便立刻恭敬行了礼,大开城门。
  “恭迎沈大人回京。”
  马车一路前行,直到一处客栈,青辰才让人停下来。按例,她回京后要立刻到宫里谢恩,而谢恩的时候,就得换上新的官袍了。
  青辰在客栈内先安顿了老爹,然后换好了官袍,才又上了马车,往宫里去。
  马车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官袍。绯色的云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彩云孔雀,孔雀展翅,孤傲地翱翔于天空之中。
  青辰摸了摸胸口的补子,微微吸了一口气。
  马车驶到了熟悉的大明门,停了下来。青辰步下马车,戴上乌纱,理了理袍子,便径自往宫内走去。
  阳光下,她的一身新袍服很是鲜艳亮眼,整齐的鬓角上戴着三品的乌纱,整个人看上去温煦俊雅,沉稳端着。
  大明门的侍卫见到她,皆是微微一愣,随即很快行了礼,唤一声:“沈大人。”
  进了大明门后,在去往乾清宫的路上,青辰又遇到了不少官员。迎面而来的人见了他,总是会露出一些意外的神情,先向她行礼,低头恭敬地唤一声沈大人。
  “沈大人回来了。”
  “沈大人好。”
  “下官见过沈大人。”
  “见过侍郎大人。”
  这让青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在宫里的时间其实不长,原本认识她的人就不多,这下又走了一年多,怎么这一回来,大家反而都知道她是谁了。
  对于他们殷勤的问候拘礼,她都很客气地一一回了,从容和气,面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等上了千步廊,青辰正好碰到了原来翰林院的旧识——陈岸。
  陈岸远远见是一位清雅的三品大员,还有些不敢相认,直到与青辰面对面站着,他才回过神来,见礼道:“沈大人!”
  “陈岸!”好久没见了,青辰有些高兴,迎上去道,“好巧啊,刚回来就遇到你。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陈岸也笑着点头,边打量她这一身新袍,边道:“还好,还好。但我看到,还是你最好。”
  青辰有些不好意思,“你笑话我。”
  “下官哪里敢。”
  “方才我自进大明门开始,好多官员都与我打招呼。我正纳闷,他们如何能认得我?”
  陈岸摇摇头,“你长途奔波,定是还没休息,累了吧?他们认不得你,但是认得你这一身官袍啊!正三品的大员,这满朝有几个?认识的早就认识了,这不认识的,除了你这新晋的侍郎大人,还能有谁?!方才远远见着你,我都有点不敢认了。”
  青辰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你是回宫来谢恩的吧?快去吧。谢了恩也好早些回去休息。”陈岸细心道。
  “嗯。”青辰点点头,“我先走啦!回头再找你叙旧。”
  别过陈岸后,青辰来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前,长长的汉白玉石阶下,她抬头望了一会儿,而后理了理宽袖,提起官袍,迈步上前。
  宫门两侧的侍卫、太监,见了她皆是一一低下头来。
  天子朱瑞原是在宫里闲坐喝茶,听近卫一报,说是户部侍郎沈大人请见,登时便放下茶杯,召她进殿。
  等青辰进了殿,朱瑞又免了她的跪礼。
  “回来了。赐座。”
  大明天子好好地看了看眼前的人,只觉得她是瘦了一点,似乎也晒黑了那么一点,不过气质还是那么温润清隽,淡雅平和。与从前不同的是,她的目光更坚定了,可见心中沉淀了不少。
  “沈青辰,这一趟去云南,辛苦了啊。”
  “微臣遵皇上谕旨,赴云南任职,不敢言辛苦,只唯恐身为云南的父母官,做得好不够好,愧对皇上,愧对百姓。”青辰微微抬头,看着天子道,只觉得一年多没见,朱瑞似乎是显得老了一些。
  一年多前他还体态微胖,面色红润,这一回见,倒像是身子也不如从前了。
  朱瑞笑着摇摇头,“你做的很好,朕知道那边的难处。朕原是想着,越是不容易,越是能锻炼你,不过没想到你干的比朕想的还要好,适应得很快,也有你自己的一套办法。单这一年两稻便已让朕很满意,就更别说让那笑面狼孟歌行乖乖地听你的去种地……朕没有看错人啊!”
  对于天子毫不掩饰的喜欢和赞美,青辰略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皇上缪赞了。”
  “你记不记得朕说过,只要你不令朕失望,朕也不会让你失望的。你看,这一回,朕没有让你失望吧?知道你在云南不容易,就让你回来了。你如今不过才二十二岁,就已经任三品的户部侍郎,这么年轻的侍郎,你是我大明朝的头一个啊。”朱瑞边说着,边回忆道,“当初你的老师作为大明第一才子,坐上侍郎的位置时,也已经二十四岁了。如今,青出于越,而胜于越啊。”
  青出于越,而胜于越。
  听到这句话,青辰的心微微一悸,“……微臣惶恐,谢皇帝陛下的厚爱。”
  仔细一想,是朱瑞让宋越做了她的老师,现在也是朱瑞让她回来,把她放在了几乎要与宋越平起平坐的位置上。作为她的君主,他赏识她的才华,给她足够的空间让她施展自己的抱负。身为一个身子,她已经足够幸运,很是感激。
  青辰欲下跪叩谢,却是又被朱瑞拦着了。
  “不必跪。”朱瑞摆摆手,“朕赏识你,不过也要提醒你。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你还年轻,虽是已有京官和地方官的任职经验,但到底资历尚浅,很多棘手的事都还没有遇上。掌握了大权以后,势必也会遇到更大的困难,你得保持初心,要坚持得住啊。在这方面,你倒是可以多跟你的老师,还有内阁那些阁老们讨教。”
  青辰颔首,“是,微臣必当尽心竭力……”
  后来,君臣又说了两句,朱瑞看着有些不舒服,青辰便退出来了。
  出了大殿,刚要下石阶,丹陛上的青辰往下一望,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宋越和赵其然。
  夕阳下,那个高挑的身影依然挺拔如故,合贴的绯袍裹着他健硕的身子,两道宽袖随风轻轻摆动。
  他也正仰头看着她。
  那张脸依然是玉面无双,甚至是更胜从前,毫无预兆地又一次惊艳了她。
  青辰站在高处,与台阶下的两人隔了几十道阶梯,就这么俯视着开始往上走的两人。片刻后,她简单行了个礼,也提步往下走。
  只是她错开了他们前行的路,目光也只放在她要前行的方向上,并不看他们,也不打算说话。
  “青辰!”
  赵其然唤了她一声,她假装没有听到,没有理睬。
  不想赵其然却小跑了过来,“青辰!你回来了啊!”
  而那个人却站在原地不动。
  面对挡住了她去路的赵其然,青辰只能微微一笑,“赵大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赵其然显得有些激动,“我只知道皇上下了旨让你回来,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我们又相聚了,真是太好了。而且,你看你这身袍服……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啊,穿在你身上真是好看,我真是太高兴了!”
  青辰仍旧保持微笑,“得皇上厚爱,我还这么年轻便让我任户部侍郎,心里多少有些忐忑。赵大人是我的前辈,还请日后多多指导。”
  “我不行,我这脑瓜子还不如你呢。”他忽地想起什么,“我帮不上你,但老宋可以啊。你刚回来,还没跟他说过话呢吧,来来,快跟他打个招呼吧。”
  赵其然说着,便要拖着青辰往宋越那走。
  青辰却是挣脱了他的手,只目光略往那个人的方向一扫,又收了回来,“不了。皇上让我尽快到户部去报到,我还有些事要忙。改日吧。”
  赵其然愣一下,往宋越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回来就这么忙,说两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啊?”
  青辰笑着点了下头,“赵大人海涵。”
  “……你变客气了,才一年多不见怎么跟我们这么客气啊。”
  “先行告辞了。”青辰也不解释,只拱手道别,便走了。


第146章
  别过宋越与赵其然后, 青辰在夕阳照耀的千步廊上独自行走。
  一年多不见, 今日见了,却是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那个人还是那个样, 清贵端凝, 却是淡漠疏离, 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赵其然屁颠屁颠跑过来跟她打招呼,他却是还站在原地, 好像谁特别想靠近他似的!
  青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官袍, 她如今也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了,官阶也不比他低多少。日后内阁会议, 她这一部堂官也是要参加的,阁员间若是有什么争议, 哪怕身为阁老也得向各部堂官争取支持。
  想到这里,青辰便挺了挺胸,迈开了大步往前走。
  以后交集不会少,且看着吧。
  青辰连日赶路,朱瑞体谅她辛苦, 便嘱咐了让她谢恩后便回府邸休息, 待过两日再回朝廷。她现在是正三品的侍郎了, 再租房子住不合适,朱瑞想的很周到, 命工部在京城为她寻了间宅子, 作为她的府邸, 连府里的下人都给她配好了。
  退出乾清宫的时候, 太监黄珩把宅子的图纸给了青辰。不过青辰没有直接回府。出了大明门后,她先去了一个地方——北镇抚司衙门。
  从云南回来的时候,陆慎云给了她他的指挥使令牌,她得还给他。
  不巧的是,陆慎云不在衙门里。
  副指挥使黄瑜见到青辰,又见她身前这一块孔雀补子,整个人惊讶得不得了。
  “哟,沈大人回来啦!”黄瑜边迎她边道,“快请坐,来人,看茶!”
  青辰坐下,打量了一下这衙门里的摆设,倒与她离开前并无二致。黑沉的基调,简单的陈设,只空气中都好像有陆慎云那股冷冽的气息。
  黄瑜显得有些激动,“啥时候回到的?我只听说你要回来任户部侍郎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你了。这得有一年多不见了吧?这身官袍穿在你身上,真好看呀……”
  青辰笑笑,回道:“是有好久没见到黄大人了。我今日才到的,刚到宫里谢了恩。”
  “今日才回到就来我们这了?”黄瑜笑嘻嘻的,“看来我们这小庙还是有那么点招人喜欢啊。”
  青辰不置可否,只微笑道:“黄大人可知道陆大人何时回来?”
  “今儿他就到衙门里晃了一圈,然后就出去了。这一天也没见着人影,不知道哪里去了。”黄瑜为青辰奉了杯茶,“这平时都好好在衙门里待着,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偏偏要出去。亏了你回来就过来看他,他人还不在。”
  黄瑜说着,两手一摊,心里为陆慎云那家伙惋惜。
  “如此……那我就不等了,烦请大人帮我把这个转交给陆大人吧。”青辰说着,把陆慎云那块令牌交到黄瑜手里。
  黄瑜看了一愣。
  这牌子……原来是到她手里了。
  指挥使令牌,能够号令全京城的禁军、全国的锦衣卫,重要程度不亚于皇帝手里的兵符。两个月前,陆慎云跟他说令牌丢了,让他紧张得半死。谁要是以这令牌调走了京城禁军,对京城来说那就是一大隐患。
  锦衣卫是世袭制,所以那令牌也是陆家一代代传下来的。因为“丢”了令牌,陆慎云还被他爹狠狠责罚了一番,要是找不回令牌,他老爹便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这事只有跟陆慎云亲近的黄瑜知道,他急着帮陆慎云找令牌,又不敢宣扬此事,足足紧张了两个月。
  没想到……这令牌居然在这里。
  见黄瑜有些怔愣,青辰问:“黄大人怎么了?
  “哦,没什么。沈大人这令牌是怎么来的?”
  “我回京前,陆大人托人给我的。说是担心这一路上不安全。”
  原来如此。
  黄瑜略一想就明白了。陆慎云那小子,原来是用它来代替他自己护送心上人了。那个生平不会撒谎的人,竟然还因此而撒了谎。
  唉,还真是用情至深啊。
  黄瑜想了想,又把令牌还给了青辰,“此物是陆大人的,下官不便转交。沈大人还是亲自交给陆大人吧。”
  当面还,两人还能见上一面,也省得陆慎云的谎言被拆穿,尴尬。他这个当兄弟的,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了!
  见黄瑜不肯收,青辰又接回了令牌,“如此,那叨扰黄大人了。我改日再来吧。”
  离开镇抚司衙门后,青辰先到客栈去接了老爹,然后按图纸上的标记,找到了她新的宅子。
  宅子很好,虽不如世家府第那边气势磅礴,但也算瑰丽雅致。宅子旁边栽着一大片竹子,竹叶掩印间,显得很是清雅僻静。在繁华的京城,得这一处闹中取静的宅子,不是御赐的还真不敢想。
  青辰掺着老爹下了车,只在府门前看着牌匾上的“沈府”二字,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这算是……她的家了吧?
  她终于能给老爹一处宽敞而充满阳光的宅子了。
  很快,看门的小厮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过来开了门。
  初见自己的主子,他们还认不出来,只道:“我家大人还没回来呢。不知阁下是哪位大人?待他日大人回来了,小的们再行转告大人。”
  驾车的车夫立刻回道:“有眼不识泰山,你们眼前这位,就是你们的沈大人了!”
  两个小厮互看一眼,忙躬身请罪,迎他们的沈大人进了门。
  青辰回到卧室换了身常服,正规整行李,便有小厮来报,有客人来了。
  她正纳闷是谁这么快就知道她回来了,下人们很快就解答了她的疑惑,“是锦衣卫的陆慎云大人。”
  青辰愣了一下,“快请他到堂里坐。”
  她去找他没找到,没想到,他竟是亲自过来了。
  然而到了堂里,青辰却没有见到陆慎云,往外一望,只在影壁旁看见了他半个身子。他竟是在指挥下人们往里搬着什么东西。
  阳光下,他的身子依旧挺拔,穿着他惯常穿的黑色袍服,身侧别着绣春刀,看上去依然有些冷淡孤傲。
  青辰走到他身后,唤了声:“陆慎云。”
  陆慎云的身子顿了一下,却是没有转过头来。
  这个声音,他已是有一年多没有听到了。如今乍然重逢,听得这一身,却是突然间没有了转身相见的勇气。
  他堂堂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何至于……
  所谓相见时难,别亦难,原来真是如此。
  青辰以为他没听到,又走上前叫了一声:“陆慎云。”
  静默片刻后,陆慎云终于回过头来,“……你回来了。”
  在回头的一瞬间,他只觉得阳光有些耀眼,那个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人,看上去有些不真切。光晕落在她的肩上,她依旧是那么清雅隽秀,玉面淡淡,目清如水。
  青辰笑了一下,“嗯!回来了。好久不见。”
  说着,她看了看下人们正搬的东西,“这些是……”
  “家具。我问了工部,这宅子里还少一些家具,就买了。”他的语气淡淡的,依然是一副不太会说话的样子。
  “……你怎么就买了。”青辰只觉得心中微暖,“这些东西,只我再差人去买就是了。你这么忙,不用专门帮我去买的。”
  陆慎云抿了抿嘴,“都买了。”
  说完,他又开始张罗着帮她把东西往里面搬。
  青辰微微叹了口气,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屋里带,“来了也不喝杯茶就忙前忙后,你让我这主人都无地自容了。”
  陆慎云没有说话,只身子乖乖地跟着青辰走。
  她握住他手臂的地方,有些热热的,是久别重逢后心里的温度。
  屋里,青辰把茶递给了他,又看着他喝了一口,才道:“这是我从云南带回来的茶。好喝吗?”
  “嗯。”陆慎云点了点头。
  茶很香,也很清洌,喝过后唇齿留香。只是他不会说话,更不会赞美,怕说错了或是说不好,破坏了这重逢的氛围。所以,就只嗯了一声。
  青辰看他还是老样子——话题终结者加气氛冷却者,不由弯了弯嘴角,“我专门给你带了一些,一会回去的时候记得带上。”
  陆慎云微微一愣。
  她还专门给他带了茶。
  是只有他有吗,还是她也给其他人带了?
  陆慎云思索着,却是没问出口。
  “对了。这个还给你。”青辰想起什么,将他的令牌取出来,搁到他面前,“谢谢。不过这一路上很顺利,我没有用上。”
  陆慎云收了令牌,虽因为没有帮上她而感到有些失落,但又因为她一路顺利而感到庆幸。
  不管怎么样,她安全就好。
  “对了。方才我到镇抚司衙门去了,你不在。我想让黄瑜把令牌转交给你,可他的神色有些奇怪,也不肯帮我给你。”青辰纳闷道,“这块令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啊?”
  青辰是文官,且任职不是太久,并不太了解锦衣卫的内部运作。对于这令牌,她以为它跟她的腰牌差不多,却不知道它能号令全国的锦衣卫。
  “没有。”陆慎云摇摇头,“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一块牌子而已。”
  只是丢了牌子,就等同于丢了性命而已。
  “是么……”青辰也不再多想,又问,“对了,你胳膊上的伤,好全了吗?”
  “嗯,好了。”
  因为要送青辰,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处理,陆慎云去年整整烧了两个月,差点就熬不过去了。可重逢时一相问,就只有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
  他向来是惯于掩饰痛苦和伤痛的人,尤其是面对喜欢的人,伤痛有多深,语气就有多淡薄。
  “那就好。”青辰说着,起身去行李中取出给他带的茶,递给了他。
  陆慎云立刻站起来,接过茶,“你累了吧。我走了。你休息吧。”
  “……我不是赶你走,我只是怕一会儿我们说着说着,我给忘了。”青辰不禁感概,这个人还是那么敏感,“你再坐一会儿吧。”
  他这样,她有些不好意思。
  陆慎云却是摇摇头,果断地提步往外走,“我走了。”
  他一手扶着绣春刀,一手提着她带给他的茶,一身黑袍的袍角轻轻扬起,银色的绣线在夕阳下微微闪着光。
  他是很想她,盼今日重逢的日子也盼了整整一年。可他知道她很疲惫,不忍心再打扰她。
  今日能来看一眼,简单说一会儿话,他已经很满足了。
  “我送你。”青辰说着,追上他。
  陆慎云却是忽地站住了,在她身前将胳膊一伸,拦住了她的去路。
  对于他的执着,青辰有些无奈,只好依了他。
  等陆慎云的身影消失在影壁的时候,青辰才打屋里出来,到了大门口。
  他已经骑上马走了。
  夕阳下,那个背影依然直挺,显得孤傲,那么坚定,依然矫健而美好。
  *
  次日,青辰还在休整,赵其然就上门来了,还带了封请柬。
  他说他要在府里办个宴席,一是让朝中的心学门人聚一聚,二是给她接风。
  其实聚会是次要的,接风才是首要的。赵其然故意颠倒了顺序,是怕青辰不肯前往。
  这个主意,他从昨天与她别过后就一直在酝酿了。
  青辰是宋越的学生,又是心学门人,如今年纪轻轻便已升任正三品的户部侍郎,是他们这一派的荣光和骄傲。这个时候把大家叫到一起,一是趁机让大家联络联络感情,二也是让青辰感受到他们对她的重视,好让她不至于被别人笼络走。
  赵其然对自己的主意十分满意,连夜便去找了宋越,说了他的想法。
  宋越却没表态,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好像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赵其然看他那副模样就来气,登时就将他手里的笔抢了过来,“不管你怎么想,这接风宴我是办定了。你是青辰的老师,又是心学的门派传人,这样的集会你不能不参加。我也不是叫你上刀山下火海,知道你忙,来露个脸总不会耽搁你多少时间。你学生回来了,你这做老师的若是接风宴都不来,这不是让青辰遭满朝文武的笑话吗?他才刚回来!”
  “你回去吧。”
  “那你到底来不来啊?”
  走的时候,赵其然还是没有得到宋越的回答,气得他骂了一路。
  这会,赵其然是来邀请青辰这位主角的。
  果然如他所料,青辰听到接风宴几个字,有些抗拒,说是不想让他们麻烦。
  赵其然只好反复强调是心学集会,她一年多没有参加了,这一次理应参加。
  犹豫了一会,青辰才答应了。
  赵其然说的没错,离开了这么久,回来了理应见一见的,否则倒让人觉得她升了官就看不起人了。
  只是在那个场合,也不知道会不会又跟那个人碰面。


第147章
  与此同时, 陆慎云也刚到镇抚司衙门。
  黄瑜刚泡了壶热茶,正准备喝, 见他拎着什么进来了,脑袋一伸道:“你昨儿个上哪儿去了?就早上来晃了一圈,就不见你人影了,下午也不回来。”
  “没去哪。”陆慎云淡淡应了句, 就要往后堂去。
  “神神秘秘的,八成干什么坏事去了。”黄瑜不满地嘟囔着,瞥到他手里提的东西,跳起来挡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
  黄瑜却是趁他不备, 一下从他手中抢过他提的东西, “叫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你别乱动!”
  陆慎云本能地想要抢回来, 一只手看看搭到他肩上, 黄瑜却是一下窜到了扶手椅后面, 心急地拆抢过来的纸包, “我偏要动。”
  说着, 三下两下便将纸包拆了,一个不小心, 里面的茶叶洒了一地。
  “茶叶?”他怔愣地看着陆慎云。
  陆慎云看着满地茶叶, 脸登时就黑了, 三两步跨过去, 蹲下身拣茶叶, 也不说话。
  黄瑜心知他是真的生气了, 忙蹲下来帮他一起拣,赔笑道:“对不起啊。我又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茶叶……”
  陆慎云瞥了他一眼,心里憋着气,低骂道:“滚,混吃等死的东西,外面那么不太平,你好功夫倒用来抢我的茶叶!”
  这些茶叶,是青辰特意从云南带回来给他的。昨天他带回家,本来想放在家里的,又担心家里的下人不小心给泡了。这些茶,他不舍得喝。
  这黄瑜竟给他弄洒了一地!
  “我赔你我赔你,不就是点茶叶么!”黄瑜嘿嘿一笑,“这些咱也别拣了,都脏了,喝不了了。”
  结果他又是遭到了陆慎云的冷冷一瞥。
  “你懂个屁。”
  黄瑜撅了撅嘴,讪讪道:“你就知道对我凶,不就是一点茶叶吗。本来还想告诉你点让你后悔的事,不说了。”
  陆慎云很快把茶叶都捡起来了,仔细吹了吹,装到了罐子里,并不打算接黄瑜的茬。
  见对方不打算理他,黄瑜又有些不甘心,“昨天,沈青辰来了,在这坐了好一会儿呢,人专程来找你的。你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黄瑜见他来了兴趣,又卖起了关子,“你不是不想知道吗?诶,我就不告诉你。气死你!”
  陆慎云不以为意地扫了他一眼,拍了拍手里装茶的罐子,“知道这是谁送的?”
  黄瑜愣了一下,“谁送的?”
  陆慎云不说话,白了他一眼,径自往后堂去了。
  “……”黄瑜有些莫名其妙,随后一个机灵,“该不会是沈……你已经见过他了?”
  看着陆慎云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喊道:“看给你得意的那样儿,不就是一点茶叶吗,沈青辰送的了不起了,德性!”
  *
  赵其然宴会这日,青辰乘着府里的马车,准时到了赵府,不早也不晚。
  下人们通禀后,赵其然便立刻出来大门口迎客,见了青辰高兴道:“你来啦。真好,我还怕你……忽然有什么事来不了了。”
  他其实是怕她因为跟宋越闹了别扭,一时想不开又不来了。
  还好他的青辰大度,没有跟宋越那臭脾气的计较,要不今儿这宴就算白设了。
  沈青辰下了马车,微笑地与赵其然问好:“赵大人好。既是已答应了赵大人,我岂能言而无信,自然是要来的。”
  “我知道你这个人最好说话了。”赵其然赔笑,“不像……”
  话说了一半,他一时觉得有些不妥,又生生地咽了回去,“来,到屋里坐。门派里的好些人都到了,有的你还没见过,我带你去见见。”
  赵其然嘴上忙着说话,心里也没停了想法,只道宋越这货昨天也没说来不来,这会都这个时辰了他也没出现,真是急死个人。
  青辰随赵其然进了赵府,只见里面果然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的站在院子里的杏树下,有的坐在花厅里,有的人坐在正堂里。这些人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讨论谈笑着什么。
  此刻阳光明媚,树影婆娑,凉风习习,王阳明《传习录》中的一些语句不时传入耳中。
  这般场景让她想起了两年前。她依稀记得,第一见心学门人的时候,是随了宋越一起到通州。在通州的一间客栈里,他们也是这样三五成群围着讨论。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庶吉士,老师不在身边,她还有些紧张,只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这里凑着听一下,那里凑着听一下。大家讨论得十分热烈,并没有人注意她,只一个乖张狡黠的蓝叹给她画了只大乌龟。
  而现在,两年过去了,她已经成为了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在赵其然的吆喝下,众人一看是她来了,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她的身上,对着她的方向低头行礼。
  接风宴,青辰知道自己必会受人关注,只是没想到这么受人关注,与此前她去通州时的景况截然不同。如今在这心学一派中,官职最高的,除了宋越就是她了。
  难怪世人都想往权利的巅峰上走,这种平步青云而万众瞩目的感觉,着实是能让人心中充盈着成就感,觉得有些飘忽。
  即便她是个女人,并且不属于这个时代,这种感觉也依然不弱。
  青辰一一拱手回礼,微笑地与大家打招呼,“众位好,多日不见。”
  有不少人想上前跟她说话,尤其是曾在通州客栈出现过的人,他们还记得当时她关于“心学与权术”的言论。
  可他们都被赵其然拦住了,“各位,各位,先让沈大人进屋里坐一会儿,稍后用膳时再说吧。他刚从云南回来,旅途劳累。”
  青辰才想说自己已经休息好了,却是已被赵其然领进了屋里。
  屋里只坐了几人,均是四品以上的官员,与青辰见面后互相道了好。
  赵其然差人给青辰奉了杯茶,然后自己也在扶手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人差不多齐了,就差老宋了,你们说说,来不来他也不说,都这个点了。唉,我是等他,还是不等他?”
  青辰没有说话,自顾品着茶,赏着院子里葱笼的杏树。两只雀鸟在枝叶间追逐翻飞。
  一旁的人道:“再等等吧,阁老向来公务繁忙,只这会说不定又在票拟呢。”
  “就是,我们难得集会一次,今儿又是沈大人的接风宴,阁老不会不来的。再等等。”
  赵其然搁下杯子,叹了口气,“也罢,那就再等等,希望是如你二位所说。沈大人,你看呢?”
  被点了名字,青辰只好回过头来,“赵大人是主人,一切只听凭赵大人安排便是。”
  时间漫漫流逝,只他们在屋里坐了快两刻钟的功夫,急性子的赵其然便按捺不住了,站起来道:“不等了。都这个点了,该来的也来了。宋大人怕真是贵人事忙,来不了了。咱们入席吧。”
  青辰没有说话,其他的几位有些犹豫道:“要不再等一会儿吧。”
  “不等了不等了,要来早来了。这个时候不来,那摆明了是不来了,只也不能叫这么多人都等他一个。”赵其然有些不高兴,上前去请了青辰,“沈大人,咱们移步宴厅,用膳去吧。”
  “好。”
  一个好字话音刚落,府里的管家便急忙来报,“大人,宋阁老到了!”
  青辰的心微微一悸,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理了理袍子。
  赵其然心中松了口气,嘴上却还是赌气道:“知道我们要用膳了,这才来了。你们说说……”
  抱怨虽抱怨,但他还是很快出去迎了宋越。
  在宴厅,青辰与宋越又一次相见了。
  因为身材高挑,又相貌出众,他在人群中很是惹眼,想让人不看到都难。今日他穿了一身蓝色的直裰袍服,清隽朗润得就像个二十出头的贵公子,只一身内敛淡然的气质,以及那目光中透出的仿佛千年不化的清寂,才让人觉出他是站在大明权利顶端的内阁阁老。
  如此人多的场合,两个主角免不了要正面遭遇。
  等宋越走到她面前,青辰便先打了招呼,“学生见过老师。”
  宋越点了下头,随即令她有些意外的勾了下唇角,露出淡淡笑意,“回来了。”
  对着那双熟悉的深邃黑眸,青辰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迅速把目光挪向了别处。
  这是他们分别一年多后,彼此的第一句话。
  加起来,不到十个字。
  却仿佛让今日这云淡风轻的好时光起了一丝涟漪。
  赵其然看了笑了笑,忙招呼道:“先入席吧,都饿了。叙旧的话一会喝酒的时候再好好说。”
  作为今日尊贵的上宾,青辰被安排跟宋越坐在了一起。
  落座的时候,她的袖子擦到了他的袖子,他便把胳膊微微一收。
  见状,青辰轻轻咬了咬下唇,干脆上去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老师,学生扶您请入座。”
  宋越似乎愣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青辰皮笑肉不笑道,“孝敬老——师是应该的。”


第148章
  开席后, 赵其然提议众人先共饮一杯, 庆祝大家的相聚。青辰作为心学门人,自然无异议,跟大家一样端起杯子来喝了。
  第一杯酒入口, 味道醇香, 就是有一点烈。
  赵大人待客的酒是好酒啊。
  “今儿难得大家都聚在一起, 叙叙旧, 论论学, 真是高兴啊……”
  等大家放下酒杯, 赵其然作为主人又说了一通客套话,然后就话锋一转, 话题转到了青辰的身上,“尤其是咱们派又新晋了一位侍郎大人。沈大人在云南的建树想必大家也听说了, 他的年纪虽轻,资历也不如在座的许多人,可是难得肯下功夫,一心为民啊。我提议,沈大人刚回来, 咱们这第二杯, 便为他接风洗尘, 贺他高升……”
  赵其然虽不算个特别聪明的人,可在官场也混了这么多年, 这些场面话还是很会说的。说到底, 他本来设宴的目的就是要捧一捧青辰, 好把她牢牢拴在他们这一派里。
  虽是心学门派与徐党的行事作风不同,但人情世故总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多谢赵大人的盛情款待。”青辰作为主角,这一杯喝又是痛快喝了,干脆利落。
  两杯酒下肚后,慢慢地,青辰的脸上已是开始微微有些发红了。
  “哪里,应该的,应该的。你是宋大人的学生,又是我心学门人,能获如此成就,那是我心学门人的光荣。宋大人,您说是不是?”赵其然说着,看了宋越一眼。
  他好不容把两人攒到一起,自然希望两人能多说点话,多沟通沟通,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宋越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人的一生,能走到哪一步,既看实力,也看运气。不骄不躁,才能稳步向前,行之过急,未必见得就是好事。”
  青辰立刻接过话,微笑道:“一年多不见,学生却是没想到,刚回来就能听到老师的教诲。学生受教了。”
  分明是贺宴,这宋越不表扬也就罢了,倒说教起来了,赵其然气又不打一出来。撮合不成,这下倒又让青辰心里有了疙瘩,他只好忙圆场道:“总之现在这样挺好的,是吧?青辰回来了,咱们大家能聚在一起……”
  话没说完,却是被宋越打断了,“好吗?世道太平,吏治清明,百姓丰衣足食了吗?”
  赵其然:“……”
  片刻后,他勉强撑着微笑道:“好了好了,咱们该喝第三杯了。去年八个省丰收,五个省欠收,也算是个丰年吧。咱们就祝大明国运昌盛,百姓丰衣足食……来来来。”
  青辰端起杯子来,跟大家一样,一饮而尽,一点也不含糊。
  她的酒量不算很好,这三杯,算是在公开场合喝得最多的一次了。
  今日这种场合少不了喝酒,她既然答应来与心学门人见面,自然免不了要喝。否则倒显得自己太特殊,有些目中无人了。所以在来之前,她事先喝了些解酒的汤药。
  宋越喝完了杯中酒,慢慢落座,余光不由飘向身旁的人。眼神在扫到她执杯的手时,停住了,这一扫看起来很是不经心,或者说,很克制。
  后来,大家吃了些菜,说了会话,又有人开始起身敬酒。宋越是大家的首选对象,而青辰就是第二个。
  宋越的酒量自是不必说,几杯连续下肚后,却仍是面不改色。对于这种场合,他显然更加驾轻就熟,很是从容自如地应对着。
  而青辰呢,断断续续喝了几杯,都是扎扎实实的,一滴也没有漏。
  她的脸颊已经是越来越红。虽有解酒药中和,但这些酒已是让她有些脑袋发胀了。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坐在宋越身旁,她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吃着菜,偶尔喝一口茶,面对来敬酒的人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
  青辰已经想好了,等她实在扛不住了,就寻个身子不适的由头先行告辞。
  就在她低头吃菜的时候,宋越瞥了赵其然一眼。赵其然立刻心领神会,将这一拨敬酒的节奏停了下来,吆喝大家吃菜,又寻了个话题让大家一起讨论。
  青辰头有些晕,并未参与,只是默默低着头,缓一缓神。
  宋越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白皙的侧脸上如红霞漫染,秀气小巧的耳朵都变成了红色。
  他的喉结动了动,抿了抿嘴。
  这时,不知那个不识趣的又端了杯子来到青辰的面前,“沈大人,初次见面,在下敬沈大人……”
  青辰端了杯子,正要站起来,宋越却是忽然转过头来,淡淡道:“不必这么急,叫沈大人先吃点东西,你回去吧。”
  她不由看了他一眼。
  “啊……是,阁老。”
  等那人走了,青辰的眼梢微微一抬,“赵大人的酒这么好,老师怎么倒不让我喝了?”
  “喝酒乃是为了怡情,急了倒伤身。”他没有看她,只淡淡道。
  “是吗。”青辰微微一笑,“学生都忘了,还没有敬老师一杯呢。老师,咱们喝一杯吧,学生敬您……”
  宋越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才为她挡了一杯。
  “先吃东西,稍后再喝。”
  “别人的酒老师都喝了。”青辰一手端着杯子,一手端着酒壶,不肯放下。
  她既已是正三品的官员了,这些该走的过场,总还是要走一走的。等跟他喝完这杯,她就要离开了,胸口越来越不舒服,好像有点想吐了。
  宋越的睫毛眨了眨。
  这么多人都看着他们呢,他喝了,她就得多喝一杯,他不喝,就等于拂了她的面子。
  “今日……”
  有些不适,就不喝了。他正想拒绝的。
  不过话还没说完,青辰却是因为一阵头晕,手里的酒壶没端好,打翻了。
  壶盖翻开,里面的酒洒了两人一身都是。
  赵其然见状,忙过来拾起了酒壶,招呼道:“还真是好事多磨啊。沈大人可还好?没事吧?”
  青辰摇摇头,“我没事。”
  “那就好,这宴席才刚开始呢。这样,你们先到退居换一下衣衫吧。”说罢,便唤了管家来,领宋越和青辰到退居。
  等带二人到了退居,管家便道:“二位大人,新衣裳已备好了,就在里间的床上。二位大人先行换衣吧,小的就在院外候着,若有需要大人们再唤小的。”
  今日是酒宴,难免有的大人会喝多脏了衣服,故而他们早有准备。
  青辰道了声:“多谢。”
  管家便退到了院门外。
  檐下,就剩下师生二人彼此相对站在门口。青辰仰起头看着宋越,微笑道:“老师先换吧。”
  “你先。”他淡淡道,“我在外面。”
  青辰也没有推辞,“哦,那学生就不客气了。”
  酒精在体内发酵,她的心跳有些加快。
  “嗯。”
  屋门关上后,宋越便站在外面静静地等着,帮她守着门。
  过了一会儿,屋里却是有个声音传来。
  “老师还在吗?”
  静默片刻后,他才开口:“在。”
  “能进来帮我一下吗?衣带,解不开了。”


第149章
  等了一会儿, 青辰却是没有听到回话。
  她斜靠在床头, 呼吸有些急促,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衣带上,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老师若不愿意, 那我便喊管家吧……”
  很快, 屋门缓缓被推开了。
  明亮的光线自门缝洒进来, 铺了一地。
  那个人浑身落了阳光, 看不清脸庞。进屋后, 他转身合上了门,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老师, 这边。”
  片刻后,他沉默地走过来。
  因为脑袋很沉, 青辰依旧靠在床头,单薄的身子有些发软,提不起劲,帷帐后依稀可见纤薄的腰线。
  她指了指颈侧的系带,“不知怎的系了个死结, 解不开了。老师帮帮我吧, 靠近点才好解。”
  系带在床内侧的方向, 他得站在她身边,身子前倾, 双手越过她的身子才能够的到。
  见他迟迟不动手, 青辰喘着气看着他, “酒已经要浸湿里衣了,老师。”
  他眨了眨睫毛,这才弯下身,低下头,伸手去为她解衣带。
  “谢谢。”她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
  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脸离得很近,鼻尖几乎都要贴上了。
  宋越的气息拂到她的脸上,轻缓而温热,是属于他身上独有的气息。酒气在体内翻腾,青辰的心本来就跳得快,这下子,是越发快了。
  她微微吸了口气,怕心跳声被他听见。
  宋越看起来却没有什么反应,专注于解衣带,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老师,这个衣带,熟悉吗。”青辰看着他完美的侧脸,忽然道,“你解过的。还记得吗,顾少恒行冠礼的那天。”
  轻轻吐了口气,她继续说:“我试探你,看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不肯解,只说,天冷,别闹。还记得吗?”
  ……
  窗子透进来白色的光线,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她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就像是花瓣落地没有声响,只有时光不复的伤感。
  他没有回答,只纤长的手指替她解开了衣带,然后便抬起头,后退了一步。
  见他想要转身离开,青辰拉住了他的宽袖,“等等……老师要去哪儿?这屋里不够大吗?容不下我们两个人?”
  他似乎顿了一下,站住了,却是仍然没有说话。
  青辰很快褪去了外袍,露出单薄的棉衣。她扣住他的手臂,用力将他一下拉回来,然后搂住了他的身体。
  宋越一怔,喉结微动。那张俊逸的脸庞上光影晃动,仍然深刻,令人沉沦。
  青辰抱着他,在他耳畔轻声道:“这个身体,熟悉吗?老师,你抱过的……”
  宋越闭上了眼,只觉怀中的人纤薄瘦削,柔软得仿佛随时要散开。他不由,微微收紧了怀抱。
  少顷,他又睁开了眼,从床上抓起管家备好的新袍,披到她身后。
  青辰却是摇摇头,推开他,扯掉身后的衣服,“老师还是跟以前一样,这么会关心人。不过,穿衣服急什么呢。”
  “……别受凉了。”他终于开口说了话,一双薄唇泛着淡淡的红色。光润玉颜。
  “不会受凉的。”她说着,自他身侧握住了他的手。
  依旧是记忆中的触感,骨节纤长、指尖微凉,他第一次教她写字的时候,这只手也是这样的。
  青辰吸了口气,捉住他的手指,让他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还有这双唇,熟悉吗,老师?你吻过的。”
  他的眉头轻轻一蹙,凝重地看着她。
  “你吻过的。”她也一瞬不瞬地回望他,“雪亭里,医馆里,马车里,秋千上,床榻上……老师都没有忘吧?”
  屋内静静的。
  青辰只觉得,好像有一种什么东西,在心里滴滴,答答。
  宋越慢慢抽回了手,低头看着她,“……叫我进来,就是要说这些?”
  就是这些?
  青辰忽然笑了,揉了揉眉骨,然后抓起新的袍服穿上,系好了衣带,“有点醉了,衣带是真解不开啊。你也看到了……”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她却是又道:“你以为我留你,抱你是什么意思啊,想念,回忆?不是。什么也不是,一点也没有那种意思。快两年了,我跟你之间,早就没那种意思了,老师懂的吧,可千万别误会了。”
  “没有误会。”静默片刻,他开了口,“我知道。我也一样。”
  他的声音清冷清冷的,“我也一样”几个字,尤其冰凉彻骨。
  “那就好。”青辰瞬间有些僵硬,随即不太自然地微微一笑,“一样就好。”
  她不是应该早就明白的吗。他让她去云南,又不让她回来,除了是这个原因,还有哪个原因。
  在进来这个屋里前,她心中原本还残存着一个想法,是不是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谁对他做了什么,他才忽然变了。如今看来,什么也不是,他疏远她,赶她走,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跟她一样”的——早就没有那种意思了。
  所以,原本想问的一些话,也就不必再问了。
  青辰站了起来,理了理袍子,吸了口气,“我换好了,你换吧。老师应该不用我帮忙吧?学生便先出去了。”
  “自己能走吗?”
  “能啊。如何不能。”她笑笑,勉强走成一条直线,“这一点酒,醉不了人的。先走了啊。”
  “嗯。”
  他淡淡应了声,然后便走到床边,开始脱身上被酒浇湿的衣服。没有回头。
  青辰好不容易走到门口,没敢看他的背影,出门后就很快就关了上门。
  她没有再回宴厅,只托管家带了句话给赵其然,就径自出了大门。作为今日的主角,这样是有些失礼的,但是胸口真的很堵啊,头也很疼,眼泪也很想往下掉,就顾不上那些了。
  再不走,她可能就要在众人面前露出此生最狼狈的一面了。
  京城的夏天有些闷热。
  无风。
  让人感到窒息。
  *
  遵旨休息了两天,青辰就回朝了。
  作为新上任的户部侍郎,她有很多事情要忙。光是认识部里的各人、熟悉政务文献,掌握全国的税赋钱粮情况,核对各省账簿等等,就得花很多功夫。
  而她最先想要做的,是把袁松等人著的《袁氏农书》刊印下发各省,以供各省借鉴经验,提高粮食亩产。
  总之,新的环境,新的职位,她又得适应一段时间,有很多事要忙。
  忙,就顾不上想其他的事。
  她觉得挺好。
  虽然有的时候并不是这样。
  这日,青辰底下的人抱来些公文,说是内阁才票拟的文书,要他们户部执行。青辰看了一眼,其中一份正是要他们尽快指导各省提高亩产的。票拟上的字,是宋越的字。
  “沈大人不愧是宋阁老的学生,大人跟阁老想到一块儿去了。”
  青辰微微一笑,算是回答了。
  青辰这手下是个明白人,这半个月来与她合作也很愉快,又道:“有了内阁票拟,下面执行起来,也就没人敢怠慢了。大人推行此策,势必会更顺利。”
  言辞里面颇有几分羡慕之意。
  青辰是新上任的官员,虽说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但到底年纪轻,也算不上有什么背景。这满朝上下皇亲国戚不少,不乏目中无人之人,碰到像青辰这样的新人,有人难免会有懈怠或是故意违抗试探的想法。
  这样就会影响政策的施行,会耽误今年的第二季稻子播种。
  但如果有内阁的票拟支持,那就另当别论了。
  青辰不置可否,只道:“你先下去吧。我这还要先看一会儿账册。”
  “是,大人。”
  京城的夏天很热。
  青辰袍子里的棉衣已经换成了薄纱,但仍是热得很。窗外的树上,知了一直鸣个不停,让人有些心烦意乱。
  她的手边得搁着一块帕子,用来擦汗的,否则手上的汗滴下来,难免要打湿账册。
  不过幸好,她用的是玉笔,笔杆握着凉凉的,多少能够舒缓一些。
  这笔是当初宋越送她的。还记得他当初嘱咐她,只能用此笔写字,没想到,这一写就是两年多。用了两年多,她也早已习惯了这支笔,玉制的笔杆别人握来觉得沉,她却觉得正好。
  那会到怀柔看堤的时候,它差点丢了,后来又被徐斯临下河找回来了,就是笔杆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划痕。
  思绪有些飘散,青辰抱怨了一下这热天和知了,继续埋头于账册。
  这时,却是有两人进了堂里来。
  她抬头一看,是户部尚书和……宋越。
  “沈大人。”户部尚书道,“方才我在跟宋阁老说山东省夏粮食欠收的事,阁老想看看山东的账册,你将账册先交予阁老吧。”
  青辰在看的,就是山东省的账册。
  山东去年欠收,是因为去年闹了几次灾,今年夏粮却是又报欠,她有些疑问所以正在查阅。没想到宋越也关心这个……
  “是。”青辰应罢,随即将面前摊开的账册合上,双手递到宋越面前,“阁老。”
  宋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扫了一眼她摆在桌面上的笔记,“你也在看?”
  “是。”
  “看出什么了?”
  户部尚书见师生二人似有互相探讨的意思,便道:“我还有些事,二位大人不妨慢慢说吧。阁老,我便先去了。”
  “嗯。”
  屋里只剩下两人。
  青辰接着方才的话题,道:“山东今年夏粮又报欠,却又没什么大灾。下官才开始看,还没看出什么问题。阁老见谅。”
  宋越点了点头,随手翻了一下手中的册子,然后目光不经意一扫,看到了青辰笔架上的玉笔。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的心忽地猛跳了一下,“用这笔习惯了,其他的拎起来都觉得有些轻,字写不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您别误会。”
  “旧了……”他薄唇微掀,“我让人再拿一支给你。”
  “不必了!”青辰很快道,“只是没在意故而没换而已。今日得老师提醒,学生记得了,会换了的。我自己可以买。”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嘴唇张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转过身欲走。
  到了门口,他又停下来,“这种笔,知道去哪儿买吗?”
  青辰看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嘴角,“不知道。不过我不打算用这种笔了。只到集市上挑一支贵的就是。”
  “……嗯。”
  他淡淡应了声,去了。
  青辰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看着那支玉笔,她只觉得鼻头好像微微有些发酸。
  不忍心舍弃的东西,偏偏要自己说出舍弃的话,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
  青辰回京快一个月了,京城今年的夏天也慢慢进入了尾声。
  这一日逢休沐,她在府里陪着老爹纳凉,下人来报,有客人来了。
  到了正堂见到来人,青辰愣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
  徐斯临。
  徐斯临穿了身长袍,两年不见,那张年轻的脸依然俊逸,眉眼间的桀骜不羁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成熟。
  他见了青辰就笑,一双牙齿白白的,“你回朝前,我正好到山东出外派,昨天才回来。好久不见。”
  青辰点点头,“好久不见。”
  他歪着头,眯着眼看她,笑意晏晏,“可有想我?”


第150章
  此时下人正好奉了茶来, 青辰端了茶,摆到他面前的桌上,“喝口茶吧。这是我从云南带回来的。”
  徐斯临似乎并不执着于她的回答,点点头, 揭起盖碗喝了一口, “嗯, 好喝。”
  说罢, 又嗅了一下茶香,眯了眯眼,很是享受的状态。
  隔着朦胧的茶烟, 青辰看着他的脸,直觉得陌生而又熟悉。
  他俊朗依旧,鼻子还是那般高挺, 眼眸还是那么熠亮, 看着她的目光仍然是幽缓的, 就像从前一样。
  像那年翰林院的午后, 课室里大家都在玩闹,他拿了本《菜根谭》来找她,一只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那个有些乖张的不羁少年, 带着她硬闯过陆慎云把守的城门,为找回她的笔二话不说跳进冰冷的河水, 上岸后明明冷得浑身打颤, 却死要面子说自己不冷。
  他也曾经与她站在不同的立场对辩, 仔细修改她的策论, 与她争执害她摔下楼梯,与她打雪仗却被顾少恒逐出府邸,为了救她的猫而被爆竹炸伤手指,至今疤痕仍在……
  说起来,凡此种种不仅是她与他共同的记忆,也是她在大明朝的青春。
  如今,少年变得更成熟自若了,他的眼睛里书少了些迷茫,变得更加坚定、坦然。
  想来,是因为他已经与明湘过上了婚姻生活,从而变成熟了。
  “怎么,分别一年多,记不得了啊?一直看我。”他搁下喝了好几大口的茶,笑道,“好歹同窗了两年,这么薄情寡义啊?”
  青辰摇摇头,“不是……就是突然觉得,日子过得有点快。”
  “啊,是啊。”他的嘴角向上弯着,“现在跟在翰林院那会不一样了。你知道最明显的区别是什么?”
  “什么?”
  “那个时候我想的是怎么欺负你才好玩,现在,就只有想你,没有欺负和好玩了。”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看上去半认真半调侃。话里似乎有很多情绪,挺复杂的。
  “……没觉得欺负人有什么好玩的。”青辰选取了个轻松的角度回应。
  他又是咧嘴一笑,“当然好玩啊。朝廷里规矩那么多,闷都闷死了,还好有你。不过欺负了你这么久,我也没觉得占了多大便宜,你这人太机灵了……机灵得走了快两年,也没让我忘记你。我不像你那么薄情寡义。”
  他说着,一道幽缓的目光又是飘了过来。
  青辰抿了抿唇,“谁说我薄情寡义……”
  “去山东前,”徐斯临自顾说道,“父亲说户部尚书致仕了,原户部侍郎要顶了这个位置,侍郎一位就空了出来,问我谁来接任合适。你知道当时我想到的是谁吗?”
  青辰摇摇头,“不知道。”
  “我啊!”他看着她,指指自己,“我跟父亲说,就你儿子啊爹!你儿子这么大个人摆在你面前,现在是个四品的督察院左佥都御史,我不合适谁合适啊!结果,我爹没同意……唉,也不知道是不是亲爹……”
  青辰有些尴尬,“……为什么?”
  她看得出来,他是想往上走的。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忽然就不想再做从前那个只知道吃吃喝喝,放浪不羁的公子哥了,而是要往上走,将属于他们徐家的权利,牢牢握在手里。
  也许,也并不突然,这是他的路,本来就是被规划好了的。
  “为什么?”徐斯临露出悲伤的表情,定定地看着她,似有一肚子的无奈无从说起。
  “骗你的!”他忽然道,瞬间变得笑嘻嘻的。
  青辰:“……”
  又捉弄她。果然,他还是当初那个,闯了城门还问她刺不刺激的徐斯临。
  “我当时说的不是我。”他勾起嘴角,一双星眸熠熠发亮,“是你。”
  “我?”
  他点点头,“嗯。你在云南的事我都知道。你为百姓做了这么多事,付出了这么多,我的本事,哪儿比的上你啊,当然要推荐你啊。打心里,佩服你。”
  “还有,我刚才不是说了,我想你。能让你回到京城来,比什么都好。”
  “谢谢你。”青辰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徐阁老……”
  她毕竟曾在金銮殿上坏过徐延的好事,保住了太子。徐延怎么会轻易让她坐上这么重要的位置呢?
  “爹说,我跟皇上想到一块去了。皇上也认可你,他自然是会同意的。”徐斯临笑着挠挠头,“是皇上让你回来的。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话虽如此,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徐延是首辅,在此事上不阻拦,才是青辰得以回京的关键。但眼下,他不打算将其中的原因告诉她。
  宋越阻拦她回来的事,他也没有说。他想,他不说她也会知道的。
  “还是要谢谢你。”
  “诶,别老说跟我说谢谢啊。回来就好。”他看着她,出了口气,“云南那么乱,你在那边,太辛苦了。”
  当初狠心放她走,让她到云南去忘记宋越,可思念却难熬。每次听说她碰上了困难,他都很替她担心,尤其是跟白莲教扯上关系。这次机会来了,能让她回来,还是让她赶紧回来。
  “我还好……明湘在你府里,还好吗?”
  “嗯,她也还好。”他如实道。
  他没有说很好,而只是说还好。
  因为事实如此,他不想骗她。
  明湘因为曾经想刺杀徐延,所以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生活。院子虽不小,到底是个封闭的空间。被禁锢着,失去自由,人又怎么会如意呢。她心里不如意,他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让她过上好的生活,至少,她不用为生活而在尘世间忙碌。
  等日子再久一些,她放下对父亲的恨意,应该还会更好一些。
  徐斯临没有告诉青辰明湘行刺未遂的事,怕她担心,青辰也没有问太多明湘的具体生活。毕竟她如今是别人的姨太太了,问太多,不是太合适。
  关于明湘的话题到此为止,闲叙几句,青辰为徐斯临添了点茶水。
  她的手腕细细的,端着青瓷茶壶的手指纤细而白皙,叫徐斯临看出了神。
  一年多未见,一只手就挠到了他的心底。
  “我听说白莲教怂恿百姓闯进了你的衙门。”他回过神来,问,“你竟还让他们坐下,给他们水喝。你就一点也不怕?”
  “怕,也不怕。”青辰道,“他们都是我的百姓,我理应如此待他们。”
  “嗯。”
  徐斯临想,她不愧是任过封疆大吏的人了,平和,清隽,浑身都散发着自信的光芒。这一年多来,她着实是成长了不少。
  也不知道,她对宋越的感情,还剩了几分。
  他很想很想知道,却是不敢问。
  他有点等不及了,等不及想要娶她回家。
  后来,没再坐多久,徐斯临就起身告辞了。青辰把他送到了大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
  徐斯临上了马车就揭开帘子,笑着对她挥手,“走啦!”
  “再见。”
  “诶。”他忽然道。
  青辰凑近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还去看堤,一起去啊。”
  “……”
  *
  休沐的时候,青辰又去了林孝进家。
  她刚回京城的时候去过一次,见了二叔。林家还是头一次接待正三品的大员,宅子里布置得尤其精心,以最高的礼格来接待了她。
  虽是亲戚,也面面俱到。
  沈谦见了她,目光里隐约有些泪光,青辰也很激动,可看他身子不太好,她又很难受。
  沈谦的脚受过伤,虽得徐斯临请了名医来医治,但骨头伤了,总不会回复如初了。走起路来,总觉得没有原来那么自如优雅,像是铁器用久了,锈了。
  青辰答应了他会经常来看他,所以今日逢休沐,她便又买药来看他。
  离开时,依旧是有些依依不舍。
  夕阳照着他孤立的身子。
  回府的路上,青辰顺道去了镇抚司衙门。
  走之前,她曾想买个宅子送给明湘,结果是陆慎云帮付的钱。今日她连本带利把钱拿来了,准备还给他。
  到了镇抚司门口,锦衣卫见是他,也知道她是两位指挥使的好友,故而也没请示便让她进去了。
  青辰走到屋门口,只听见陆慎云正与黄瑜说话。
  黄瑜道:“昨夜,我好像看到宋阁老与贵妃了。你说这两人怎么……”
  青辰的心忽地一揪。


第151章
  “就在同悦客栈外面,有两个人, 一前一后。昨夜下了雨, 两人都遮得严实, 还撑了伞, 我原没觉得前头那人是贵妃娘娘的,毕竟是夜里,又在宫外。可我一看她身后那人, 鞋子上有一滴墨,巧了, 今儿贵妃娘娘身边的小太监给五皇子研墨, 正好有一滴墨滴到了他的鞋上。就在同一个位置,我看得清清楚楚。”
  黄瑜说到这里,猛然一抬头,见到青辰来了, 立刻就住了嘴。
  陆慎云坐在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回了头,也愣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她, “你来了,进来坐吧。”
  青辰点了点头,踯躅道:“对不住……我听到了你们说的话。”
  陆慎云摇摇头, 顺手关了门, “无妨, 你可以听。坐吧。”
  宋越的事情, 她怎么可能不关心,看到她那副吃惊而郁郁的表情,他就知道,若是不让她听全了,她怕是会难受得很。
  黄瑜递过去一道问询的目光,陆慎云收到了,道:“继续说吧。”
  黄瑜点了点头,继续道:“昨夜雨下的不小,他们的伞都打得低,根本看不见人脸。不过我能确认,后面那人就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小太监。再看前头那人走路的身形,必是贵妃娘娘无疑。”
  唯恐陆慎云不信他,他又补了句,“你也知道的,当了这么多年锦衣卫,我这方面感觉特别敏锐。一看一个准,错不了。”
  陆慎云眉头微蹙,“你是说,在那客栈门前你看到了两个人,一个是贵妃娘娘,一个是她身边的小太监。那宋阁老呢?你到底有没有看见他?”
  北镇抚司堂内,透着一股肃冷的气息。黄瑜说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仿佛是火上熬着的药,煎着的是人的心。
  “看见了。”黄瑜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你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起初那会,我确实是只看见两个人,就是贵妃和小太监。这两人大半夜出宫,到了一家客栈,我好奇啊,就在外面找了处避雨的地方,猫了一会儿。约摸有半个时辰吧,就有人打客栈出来了。你们知道是谁?”
  陆慎云不说话,余光往青辰的方向顺过去,又收了回来。
  而青辰的心已是凉了半截,另外的半截还在苟延残喘。
  “就是宋越!这回我可是看清楚了。天天能在朝里见的人,我总不会认错的。”黄瑜道,“他打客栈出来就上了马车走了。不一会儿,郑贵妃也就出来了。”
  “就这样?”陆慎云问。
  “啊!就这样。这样还不够?”
  “不过是同到了一间客栈,倒也不能说他们二人见过面。”陆慎云道,“此事你大惊小怪了。”
  这番话,陆慎云其实说给青辰听的。
  当了这么多年锦衣卫,监视过这么多的王公贵族,若说昨晚的事是巧合,他是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的。
  青辰何尝听不出,这话里面有安慰之意,可又忍不住侥幸地想,也许真的是巧合呢。
  “不不不。”黄瑜摆了摆手,“我确定这两人见过。宋越出来的时候,手里打的那把伞,是贵妃娘娘的。”
  轰……
  青辰只觉得,在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昨夜的雨下得淅淅沥沥,芭蕉叶在风雨中乱舞,门缝、窗缝吹进来的风都带着潮意,让人有一种粘稠的很不舒服的感觉。
  她躺在床上,半天都没睡着,翻来覆去,脑海里种种思绪纠缠。
  皆是关于宋越。
  白天的时候,尚可用忙碌的政务麻痹自己,到了夜里,回忆便悉数汹涌袭来,怎么也抵挡不住。她提了刀拿了盾,面前,却没有敌人。
  一夜说不上来的难眠,原来竟是因为,他在客栈里夜会了贵妃。
  黄瑜好似想起什么,又道:“要我说,宋阁老年逾三十不娶,该不会就是因为郑贵妃……”
  尾字还未落定,便被陆慎云喝住了,“胡说八道什么!便是见过面,那也不必就是你想的那般龌龊。不是还有个小太监么……”
  黄瑜讪讪,小声道:“自然是得有人在外面守着……”
  陆慎云忙阻止道:“别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嘴上虽是被拦着了,可青辰的心思却早已不受控制。
  前朝有一段传闻,是关于李贵妃和张首辅,相传两人暗生情愫,彼此心有所属……在这重重宫墙围着的紫禁城里,他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双双犯禁……
  一个念头在青辰心中晃过,他疏远自己,赶她去云南,莫不就是因为郑贵妃。
  郑贵妃生得国色天香,千娇百媚,跟自己这个不男不女比起来,那真是云泥之别。宋越再是清心寡欲,到底也是个寻常男子,有七情六欲。他喜欢上郑贵妃,一点也不奇怪。
  可那到底是郑贵妃啊,她是皇上的女人,是这大明朝后宫的第一人……要是皇上知道了,他怎么办?
  青辰不敢想,只觉得喉咙好像哽着,心里却不停泛着酸,说不出的难受。
  陆慎云见状,为她添了点热茶,“喝点水。”
  他向来是不会安慰人的,尤其还有别人在,知道她难受却束手无策,于是心里也难受了。
  “谢谢。”青辰有些麻木地道了声,然后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幸好是锦衣卫,幸好是陆慎云和黄瑜,幸好这两人不是徐党,也不是那些心怀恶意的人。如果是被那些人看见了,她不敢想象后果……
  “二位大人,”青辰有些艰难地开口,“老师他不是那种人。此事可否……”
  “你放心吧。”陆慎云道,“此事并无凭据,也许是黄大人昨夜眼花,看错了。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黄瑜看了看陆慎云,又看了看青辰,他自然知道陆慎云做什么都是为了沈青辰,作为兄弟,他自然会帮他。
  “对,对,沈大人。可能是我眼花,看错了。你放心。”
  “谢谢。”青辰点了点头,将带来的银子搁到桌上,对陆慎云道,“我……来还你宅子的银子。你收下,我就先走了。”
  陆慎云沉默地看着那包银子,又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眼前,没有说话,也没有追。
  他明白,她现在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而他自己,也需要。
  *
  是夜,青辰躺在床上,在脑海里做了很多假设。
  作为大明朝绝顶聪明的第一才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跟郑贵妃在一起是自断前程。他那么爱百姓,那么为社稷着想,怎么可能会被儿女私情所耽误……
  可黄瑜看到的的确如此,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深夜在客栈私会。莫不是他所有的聪明在郑贵妃面前都已化为乌有,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明知道没有退路也要飞蛾扑火,不死不休……假若真的如此,那他对郑贵妃的感情,该是多么多么的深。
  或者说,这便是情不自禁……是爱极了,爱惨了……
  想到这里,青辰只觉得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
  从上大学的时候开始,她在书本上认识了他,几年间疯狂地寻找关于他的史料,到穿越后,做了他的学生,与他相识、相知,再到相恋。如此幸运,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活在梦里……
  然而今时今日,梦终于要醒了。
  那个金銮殿上清举的才子,内阁最年轻有为的阁老,翰林院讲台上充满魅力的老师,喜欢的人是郑贵妃。
  黑夜中,青辰的眼角淌下了一滴泪,她忍不住,轻轻地喊了一声,“老师……”
  *
  天亮了。
  胡思乱想了一夜后,青辰起身洗漱,换上了官袍。
  总归,她还是要回到白天,回到属于她的正常的生活。
  到了下午,司务来请她,说是内阁那边召集六部开会。户部尚书今日不在朝中,她照例代替他去了。
  到了内阁,只见宋越坐在上首的位置,其他两个阁老依次排座,首辅徐延不在。六部之中,只她到的最早,便跟阁老们一一见了礼,找到户部的位置坐下。
  宋越在忙着写什么,听到她的见礼之声,只“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人到齐后,他先大致讲了一下今日要议之事,“今日召各位来,是要听一下各部近期的新政执行情况,内阁好制定下一步的方略。兵部的马政,吏部的京察……最后是,户部的粮政……”
  说到这里,他往户部的位置上看了一眼,青辰霎时对上他的目光,不由微微低下头。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仍旧是那副淡泊从容,清贵端凝的样子,好像还并不知道前夜的行踪已泄露。
  等青辰将指导各省提高粮食亩产的具体情况汇报完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也到了散值的点。
  今日的天空有些阴沉,看样子是又快要下雨了。
  青辰才出了内阁值房,便被刑部侍郎拉着说了会话。她与他站着说了一会儿,便见宋越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他们两人在说话,只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就径直走了。背影高挑而清肃,就是显得有些冷漠。
  刑部侍郎谈兴颇高,好像是有说不完的话。青辰看着那越走越远的背影,不由有些焦急,忍不住告辞道:“抱歉周大人,我这厢还有些急事要办,要不明日我再到刑部找大人吧。”
  说罢,她便提了袍子,加快脚步去追宋越。
  为什么要这样,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好像有很多话,今日非说不可。尤其,想与他单独见个面。
  乌云在天边翻滚,远处响了声闷雷。
  青辰出宫门的时候,雨滴恰好落了下来。
  宋越正揭了车帘,欲上马车。她站在他身后,唤了一声:“宋阁老。”
  他听到声音,停住了动作,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是你叫我?”
  青辰点了点头,以衣袖遮着头小跑到他身边,“能上老师的马车吗?”
  雨声在耳边簌簌,宋越很快点了下头,“上来吧。”
  上了车后,青辰以衣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擦完后,她忽然想到,两年前她还是庶吉士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他的马车里,他曾把胳膊举到她面前,让她用他的袖子擦脸。
  然而今时今日,他只是沉默地坐着。
  “有事吗?”宋越侧过头问,“方才所议之事,你可是有其他看法?”
  青辰摇了摇头,“不是……”
  “若有异议,大可以说出来,无妨。”
  “我找老师,不是公事……”
  他的眼梢微微一抬,然后定定地看着她,“说吧。”
  “……”她试着张了一下嘴,却是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嘴唇翕张了两下,又沉默了。
  宋越也没有再问,只静静坐着,等着她开口。
  马车就这么驶了一段,这一段,只有雨声。
  雨越下越大了,密密麻麻地到在车顶上,车轱辘碾过水坑,溅起很高的水花。
  街道上黑沉沉的,没有行人的踪影。
  与他并肩坐在马车里,青辰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郑贵妃,以及他与郑贵妃对影成双的画面。
  恍惚中,她好像闻到了一股女人的香气,轻飘飘,朦朦胧胧的。飘忽得让她不敢确定,她到底闻到了没有。
  青辰想,郑贵妃是不是也坐过他的马车,就像她现在一样。
  又不一样。
  她怎么了?忽然间,青辰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她怎么好像是个来捉奸的人。然而自己根本没有资格。
  后来,青辰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又下雨了。前天夜里,也下雨了吧。”
  静默片刻后,宋越只“嗯”了一声。
  “老师这两天,睡得好吗?”
  他很平和地答:“跟平时一样,没什么不好的。”
  “是么……”
  青辰很想问他郑贵妃的事,几番犹豫,就是问不出口。
  说到底,她只是他的学生而已,凭什么过问他的感情生活?
  她一直给自己的理由是,她要提醒他,提醒他那是个不能碰的女人。
  可他比她在朝中更久,更懂得什么是礼教什么是伦常,他难道不知道那是不可为的?明知道而依然前往,那根本就已经超出了劝说的范围。
  “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说吧。”宋越看着他,轻声道,“政务上碰上了什么困难,你可以说。”
  “我……”
  又是一番挣扎,青辰终究还是问不出口,只尴尬地匆匆道:“没什么事,打搅老师了。我还是先走了。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她揭开车帘,匆匆下了车,也不管外面正下着大雨。
  宋越见此情景,愣了一下,对着她的背影叫了声:“青辰——”
  她听见他叫她了,可是没有回头,只自顾往家的方向走,任雨水打在身上。
  忽然间,大雨中伸过来一只手,自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臂。
  青辰蓦地回头,只见大雨中,宋越皱着眉头,凝视着她。
  “为什么突然下车?”他似乎有些生气,“看不到正下着大雨吗?”
  她抿了抿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冰凉的雨水从脑袋上淋下来,又顺着脸颊,滑到了脖子上,领子里。
  “上车!”
  他拽着她的胳膊,拉着她回到了马车上。
  因也没有说去哪儿,车夫便扬了鞭,径直回了宋府。
  湿透的两人回到宋越的书房,府里的下人们很快便端来了干的帕子、衣裳和热水。
  宋越把人打发走了,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青辰浑身湿答答的,有些窘迫地杵着,身上冷得发抖,想说点什么化解尴尬的气氛,却不知道话该怎么起。
  宋越解下了自己的腰带,丢到一旁,然后卷起湿透了的袖子,抓了块干布走到她面前。
  他不说话,只用布帛替她擦脸和头发,动作很快,却不失轻柔。
  “喜欢淋雨?嗯?”他的声音自脑袋顶上传来,听得出他还有些生气。
  青辰垂着头,只任他为自己擦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有什么话想说,那说就是。憋着不说,你自己也难受。说吧。”他说着,停下了动作,垂下头寻她的眼睛。
  青辰摇了摇头,一滴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滑下来,“没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是因为身上的雨水,也是因为心里的雨水。
  屋外,风雨飘摇。
  宋越攥着布帛,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脸颊白皙而清透,鼻尖微微发红,明亮的眼睛像洗过的一样。那滴眼泪晶莹剔透,让她看起来有种令人心疼的美。
  他的心微微扯了一下,却是仍然不动声色,扔掉了手中的湿布,“你先换衣服吧,换完了再回去。我到外面去。”
  说罢,他转身去取了衣服,交到她手里。
  青辰不知道,自己的手此刻出奇的凉。在碰到了她冰凉的手的一瞬间,他顿了一下,忽地就握住了她的手。
  她怔了一下,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知道了。”
  他却是不肯松开了,微眯着眼看着她,低声道:“你想干什么?那日让我解你的衣带,抱我。今日又在大明门拦下我,上我的马车。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青辰只觉得慌乱而窘迫,“……我不是……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你。我不换衣服了,马上就走。”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任她如何想抽回手,却是一点也不肯放松。
  然后,吻上了她的唇。


第152章
  他的唇瓣覆上了她的, 瞬间就掠走了她全部的呼吸。
  屋外, 风雨声依旧, 芭蕉叶乱舞拍打, 雨滴簌簌落入池塘里。
  桌上的红烛静静地燃烧着, 勾画出两人交叠的侧脸。
  宋越的手臂紧紧地搂着青辰的腰,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他将她的下唇含进嘴里, 吸.吮、轻咬, 舌头又探入了她的口中,卷着她的舌头缠绵、逗弄。
  面对这久违的, 突如其来的,他全神贯注的亲吻,青辰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只能笨拙地承受着。
  她的身体好像已经不是她的, 轻飘飘的,有些发软。原本脑子里的那些胡思乱想,好像瞬间被驱逐干净了, 就只剩下了他。
  他的手臂,他的呼吸,他的嘴唇,他的吻……
  在疾风骤雨的试探和索取后, 慢慢地,宋越的动作轻柔了下来。他将她搂在怀里, 低着头, 极尽温柔地亲吻她, 不知疲倦地纠缠着她的唇舌,让她沉醉而眩晕。
  沉浸在他的温柔漩涡里,她不由自出地发出喟叹:“老师……”
  “嗯……”他呢喃着,停下来,轻轻喘了口气。
  青辰只觉得浑身又酥又软,羞得耳根子都红透了。
  宋越慢慢离开了她的唇,拨了下她耳边散落的发,“傻丫头……淋雨会生病的。你怎么这么傻……”
  “……”她不太敢看他,又羞又窘。
  “现在暖一点了吗?”
  “嗯。”
  他用手指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好。”
  “乖……”宋越柔声道,忍不住又啄了一下她的唇,“有什么话想问我,就说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封闭的空间,暧昧的氛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青辰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只属于她一个人。
  也许,也许他与郑贵妃之间的事,只是她的误会罢了。
  “前天夜里,黄瑜在同悦客栈看到了郑贵妃……”青辰抬起头,脸颊微微发红,有些紧张道,“后来,你打着郑贵妃的伞从客栈里出来……”
  说完后,她才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终于问出来了,而就在眼前的答案,她却有一点不敢听。
  宋越听罢,微微一笑,眯了眯眼道:“还有吗?”
  “没有了,就这些。”青辰的心跳得很快,“黄瑜跟陆慎云说的时候,我正好听见了。黄瑜觉得……”
  “觉得什么?”
  她有些难以开口,“……你跟贵妃娘娘有私情……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此事只是他一人所见,兴许是眼花看错了。陆慎云答应我,他们不会说出去的。”
  “陆慎云答应你了?”他垂眸望着她,目光幽幽,“他向来秉公执法,从不徇私,竟会答应你。”
  青辰没有多想,在乎的只有眼前的人,“这件事本来也只有黄瑜看到了,况且,便是你跟贵妃见过面,也不能说明就是私……”
  “你以为呢?”他忽然道,漆黑的双眸愈显深邃,仿佛能把人吸了进去,“你是怎么想的呢?我跟郑贵妃见面,是不是因为私情?”
  “……”青辰有些乱。
  她该怎么说?
  她若能坚定地认为那不是私情,心就不会痛了。
  心痛,是因为她怀疑了他,不信任他。虽然,她一点也不愿意这样。
  “你也觉得我们有私情吧?”他看着她,追问道。
  该撒谎吗?
  青辰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
  宋越看着她纠结难过的模样,吸了一口气,闷声道:“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她抬起头看他,“我不是……我……”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密直长睫半覆住黑眸,眼睛几乎不眨一下,“你不相信我。”
  青辰慌了,立刻道:“我信!”
  他轻轻笑了一下,凑过去,吻了吻她小巧的耳垂,“傻丫头,把衣服换了吧。这身湿衣服穿了很久了。”
  “……嗯。”
  她正想去解衣带,却发现他还站着,于是有些尴尬地停住了动作,看着他。
  宋越这时才转了身,往门口走去,然而走到门口,闩上了门,他又走了回来。
  青辰有些羞涩,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只怔怔地站着。
  宋越捉起她的手腕,拉着她进了书房的内室,里面有一张她曾经夜宿过的床。
  “把衣衫换下来吧,我帮你。”他道。
  “……”她的心陡然一悸,还来不及思考,只见他已经垂下头来,又封住了自己的唇。
  他的唇软软的,有一点点凉,还是刚才那般让人迷醉的滋味。他吮着她的唇舌,轻舔,慢咬,温柔地与她纠缠,撩拨她的每一寸意识与感官。
  她在他的怀里,微微战栗。
  他边吻她,边解她的衣带,慢慢褪去了她的袍子。
  被如此温柔地吻着,青辰的意识已是彻底恍惚了,根本没注意到他在吻自己的同时,已经一点点褪去了两人的衣衫。
  倒在床上的时候,烛光昏暗,他的脸有些看不清楚。但她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属于他的,熟悉而令人沉醉的气息。
  在床上缠吻了一会儿,青辰身上就只剩下裹胸了,而宋越的上半身衣衫已褪尽,赤.裸的胸膛厚实而温暖,轻轻压在她的身上。
  两人肌肤上都有残留的雨水,此时纠缠在一起,只让人觉得潮湿而又温热,几要窒息。
  窗外,天依然阴沉,风雨琳琅。
  屋内的喘息与呢喃在这般遮掩下,越来越大声。
  他侧躺在她的身边,一只胳膊撑着上半身,半覆在她身上,自上而下地亲吻她。另一只手则抚慰她每一寸肌肤。青辰的脑子里原是崩着根弦的,可所有的自我提醒,都敌不过他温柔的抚触。那根弦就像她的身体一样,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
  他就这样困着她,亲吻抚.弄了好久。如此与他慢慢厮磨,青辰的身体已是彻底被他点燃了,背上出了细细的一层汗。
  而宋越的身体更是滚烫,喘息也越来越急促。她能感觉到,他的下面已经很是亢奋了,正灼热地抵着她的大腿。
  如此情形,经不起想象,她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
  这时,宋越抬起头来,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傻丫头,让你相信我,你就真的相信了……”
  青辰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他又继续轻柔道,“你的身子很美……跟郑贵妃一样。”
  她霎时浑身一僵,睁大了眼睛看他。
  “三番五次来找我,缠着我,就是喜欢我这般对你吧?”宋越的嗓音有些沙哑,脸上俊极了的五官透出一丝轻慢,眼睛深邃得让人沉沦,“是不是,想要我?”
  青辰仿佛当头被浇了一桶冷水,身上的火,心里的火,一时间全熄了。
  在他温热的怀抱中,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睡一觉罢了。”他又道,“倒也不是不可以。你想要,我给你便是了。贵妃她应该不会生气的。”
  她咬了咬下唇,只觉得牙齿都在发抖,猛然抬起手,还没碰到他的脸,就被宋越一下握住了腕子。
  “怎么了,又不愿意了?”他边说,边松开她的手。
  眼泪,自她眼角滑了下来。
  青辰胡乱擦了一下,用力推开他,下了床,慌乱地穿好了衣服。系衣带的时候,眼泪不受控制地胡乱地往下掉,喉咙仿佛被哽着,说出话来,甚至难以呼吸。
  宋越半躺在床上,看着她,“不必那副模样。你喜欢我,我可以满足你。你不喜欢,我也不会勉强你。”
  青辰哆哆嗦嗦地穿好了衣服,心痛得不敢再看他,慌乱而窘迫的目光在扫到他赤.裸的强健上身时,又匆匆挪走。
  屋外还下着大雨,气氛,异常尴尬。
  他看着她,拍了拍床沿,“天冷,上来盖着被子暖一会儿,我不碰你。”
  见青辰不说话,他又道:“生气了?生我的气,伤你自己的身体,多不值得呢。”
  “你刚才说的那些,”调整了一下情绪,她好不容易才说了一句话,“都是……是真的吗?”
  他的眼梢微微一抬,“丫头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除了,今天。
  勉强建立起的防线再一次崩得彻底,青辰只觉得,自己在他的面前溃败得体无完肤。
  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她抬头望了望窗外,雨势稍小,雨丝仍是细细密密的。
  吸了口气,青辰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头也不回地跑入了雨中。
  不该留恋,何必留恋。
  在看到她拉开门闩的时候,宋越不由站了起来,想要去追她。可她的身影很快就没入雨中,不见了。
  罢了。
  现在说什么,她大约也不会听了。
  这样也好,她该彻底对他死心了。


第153章
  青辰走了以后, 屋里原本温暖、炙热、紧张的气氛也消失殆尽, 只剩下了清冷。
  风雨自大敞的门刮进来, 床边的帷帐被吹得不住飘荡,书案上的书页被翻得沙沙作响, 没有被镇纸压住的纸张,如雪片般飘落了一地。
  宋越皱了皱眉头,捞起下人们送来的外衣,披到了身后,去关上了门。然后他蹲下身子, 将那些散落的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收拾好了这些,他便坐到书案后,翻开了公文。
  灯芯烧得太长了, 宋越还没来得及剪, 蜡烛就倒了下来。红色的烛泪洒到白纸上,猩红刺目, 像血。
  无奈又一番拾掇后,他得以开始处理公务。可是对着那些公文看了一会儿, 他却最终发现, 心沉不下去。
  怎么也沉不下去。
  那丫头泪水涟涟的脸颊, 手足无措的颤抖,悲伤决绝的背影……充斥了他的脑海, 徘徊、萦绕不去。
  其实本不必如此的。
  本来, 她只要在云南待着就够了。
  可终究她还是太优秀, 提前被召回来了。对面天子的圣旨, 他无力阻拦。
  宋越敛着眉,揉了揉太阳穴,头有些疼。
  ……
  入夜后,雨停了。
  宋府有访客上门,是赵其然。
  赵其然进了宋越的书房,见地上还有他换下的湿衣,问:“淋雨了?”
  “嗯。”
  “你走的时候还没下雨吧,怎么就淋湿了?”
  “没什么。”他并不打算往下说,“找我什么事?”
  “来跟你说一下,你急着让我办的事,办妥了。”赵其然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那边的神秘人应该没问题吧,会不会临时变卦?”
  “她不敢。”
  “你就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赵其然始终有些好奇。
  “还不到时候。”
  “好吧,听你的。”赵其然点了点头,“要我说,徐延那老狐狸太狡猾了,咱们还是把青辰叫来,一起商量商量吧。他那么聪明……”
  “不必了。”
  “也罢。”赵其然叹气道,“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了。你是他的老师,大明第一聪明的人,你说不必,那就不必吧。”
  一头雾水的他摇了摇头,又道:“不过我突然想起这个事儿……明年内阁张阁老等人要致仕了,必得有两个人顶替入阁,我看沈青辰的希望很大。你若与他有什么恩怨,先放放不行吗,咱们扶持他入阁,他必感激我们,省得他被徐延笼络去了。到时候化友为敌,此消彼长,对咱们岂不是大大的不利?”
  “这不是你现在要关注的。”宋越道,“以后,她的事你不必过问了,也不许你们跟她接触。逢集会,宴会等,都不必邀请她。今后,她与我们这一派,没什么关系。”
  赵其然听了登时眉头一皱,撇了撇嘴道:“凭什么啊?你跟他有恩怨,我们跟他又没有恩怨。我觉得他挺好的,就愿意跟他来往,怎的还就不让见了?这事儿我不同意。”
  宋越凝眉看他,“赵其然。”
  他们两人相处了这么久,早已形成了默契。他想说的,会直接说,不想说的,意愿和命令,就都浓缩在这三个字里。
  赵其然霍地一下站起来,咂了咂嘴,道:“知道了!你是头儿,说什么就是什么,都听你的!我走了!”
  “其然……”
  听得这一声,赵其然却没有回头,摔了门就出去了。
  宋越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不怪赵其然,想保护她的话,是他没有跟赵其然说清楚。
  他们心学这一派的人,为了大明,没有谁是不可以牺牲的,没有谁应该被保护,包括他自己。可是,这一次他想自私一回,他必须要撇清跟青辰的关系,不让她卷进来。
  赵其然说的没错,明年两个上了年纪的阁老致仕,势必会有人要补进内阁,她的希望很大。
  他只希望,她一切都顺利。
  宋越晃了晃脑袋。头更疼了,深入脑髓的疼仿佛要将人撕成两半。
  *
  却说自宋越屋里跑出来后,青辰就直奔了宋府的大门。
  府里的下人们见沈大人也没个雨具,跑上去递给她,她却是不肯要。
  宋府大门口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她麻木地走出宋府后,原本停靠在街边的马车便向她驶了过去。
  马车上,吊着一盏小灯,虽小,却点亮了黑沉沉的街道。
  陆慎云下了马车,小跑到她身旁,以衣袖遮住她头顶上的雨,“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散值的时候,在大明门口,他看到她上了宋越的马车,于是跟到了这里,一直在门外等着。
  他知道,她回家的时候,宋府自是会派马车送的。他本也没想怎么样,今日天气不好,他有些不放心,哪怕只是静静跟随,只要看着她安全到家也就罢了。
  只是没想到,她竟是独自出来的,无人相送,更没有马车。
  青辰吸了口气,看向一身玄袍的陆慎云,“你快上车吧,我就想在雨里走一走。”
  “……雨太大了,不好走。”
  天气阴沉,夜幕四合,下着雨的街道上黑沉沉的,怎么走。
  她吸了吸鼻子,“好走,我就想走。”说罢,提步边走,离开了陆慎云以衣袖为她撑起的伞。
  陆慎云本能地追上去,又遮住了她的头顶,“那我陪你走。”
  陆府的马车夫连忙策马跟随,见此情景,他本想开口提醒的,犹豫了一下却是又闭上了嘴。今日出门接陆大人的时候,陆夫人还特地嘱咐过他,务必不能让公子淋了雨。
  公子去年连着发了两个月烧,虽是幸运捡回一条命,但身子多多少少留下了病根。此后但凡是受了凉,必要病一场,三五天算少的,七八天是常事。
  公子明明知道的,还是要陪这位清隽的大人一起淋雨……
  “你走,不要再跟着我了。”青辰边埋头走着,边道,“我自己的路,不必每次都由你来陪。”
  陆慎云是个比她还固执的人,她知道好言相劝他必不肯听,干脆,就说得难听一点。
  他不明白,她需要这一场雨,需要彻底淋湿自己,彻底斩断过去。他阻止不了的,不论以哪种方式。
  陆慎云抿了抿嘴,剑眉星目透出执着,“我可以陪。”
  如何陪不了,只要他想,就可以做到。不管她走什么路,走到哪里。
  劝说失败,青辰只好又加快了脚步,他却是两步就赶了上来。比脚力,她如何及得上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
  “可以陪又如何,没有用的。一点用也没有!”青辰有些失控地落泪道,“你不明白我需要这场雨,我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你不明白我需要什么。”
  陆慎云没有说话,默默地任她发泄,只是依旧以袖子遮着她的头。
  青辰看他沉默而执着的样子,一时又想到宋越,心绪更难平静,“你只知道对我好,可是没有用,没有用!我回报不了你!”
  她不是一个暴躁的人,平时她都可以保持平静,可是今天她做不到。
  静默片刻,陆慎云眼睑低垂道:“我不需要回报。你不用这样想,不必有负担。”
  或许,他不是不需要,只是从不敢想,只是将它深深地埋着。
  青辰看着他,猛然甩头,又固执地继续往前走。
  陆慎云依旧默默地跟上。
  “陆慎云,你上车吧。我保证,过了今天就好了。只有这一段路,我得自己走。”
  这一条离宋越越来越远,终究会让她看不见他的路。走完这条路,过往的一切就将悉数灰飞烟灭,尘归尘,土归土。
  “那件事,你是不是问他了?”自打看到她独自走出来的时候,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心里纠着,终于忍不住问。
  宋越在她心里占据着多重的分量,他很清楚。
  他是她的老师,是她的朋友,教过她,帮过她,曾经为了她还欠下自己一个人情。他与她无话不说,他与她亲密无间,他们的关系从来都是他羡而不得的。
  他从来都只能远远地看着。
  青辰停下脚步,目无焦距地看着前方,“问了。”
  “他怎么说?”
  “……不是私情。”青辰转过头来看着她,毫不犹豫道,“老师跟郑贵妃之间的,不是私情。”
  “哦。”
  那你为什么哭呢?
  青辰继续道:“是郑贵妃要请他帮忙,关于五皇子的事,不方便在宫里说,所以才相约宫外见面,如此而已。老师他……没有答应。就是这样。”
  她知不知道,二甲头名的她有些语无伦次。
  隔着朦胧的雨帘,陆慎云点了点头,“那就好。早知道,是黄瑜大惊小怪。”
  “……这件事,希望,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了。”青辰睫毛微抖,“你能跟黄大人再说说吗?”
  “好。”他很快应道,抬手擦了擦被雨水模糊了的眼,“他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保证。”
  青辰勉强扯了个笑容,又垂下头,“谢谢你……”
  雨不急不徐地下着,绵绵密密,似永无休止。她被雨水打湿的双肩显得愈发瘦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
  “上车好吗?”陆慎云忍不住道。
  青辰看着他,他浑身都湿透了,有些狼狈。而跟在他们身后车夫,始终露出担忧的眼神。
  “嗯。”她轻轻点了下头。
  这个世界,一直是这么无奈的,总是事与愿违。
  喜欢的人视深情为羁绊,不喜欢的人却执着于陪伴。
  她把最好的一面给了宋越,却把最坏的一面给了陆慎云。
  她从不曾觉得,自己是如此自私。
  “陆慎云,”青辰艰难地深吸了口气,“我们上车吧。”
  ……
  马车驶到了青辰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陆慎云扶着青辰下车,走进了小厮撑好的伞中。
  青辰默默地走着,没有说话。陆慎云把伞接过来,对小厮道:“麻烦你,给沈大人煮一碗姜汤来。”
  小厮去了,他随着青辰进了垂花门,又上了回廊。
  把人送回家了,他本应该走的。
  只是今天这雨下得邪,让他舍不得走。
  她不吱声赶他走,他就不走,心里给自己的理由是至少看她喝完姜汤,等她喝完了姜汤,驱了寒,他才能放心。
  陆慎云边走,边忍不住想,也许素日里那个冷漠、特立独行的他本不是他。现在这个厚着脸皮、死缠烂打的他才是他。
  趁着她低落,趁着她伤心,就自私地赖在她身边不走,期盼哪怕只有一瞬,她忽然发觉了他的好。
  到了屋门口,青辰停下了脚步,转身看他,正好看到一绺雨水从他的发间滑下来。
  “陆慎云,我要换衣服了。”
  他点点头,温柔的睫毛眨了下,轻声道:“那我在外面等你。”
  言毕,收了伞。
  “你淋得比我湿,快回家去吧。我的府里,应该没有合适你的衣服。”
  “不碍事。”他执着道,“我是锦衣卫,淋些雨不算什么……你快进去换吧。”
  “陆慎云。”青辰抬起头,沉默片刻后抓住他的手腕,“进来。”
  他微愣,还没反应过来,已是被她带进了屋里,眼见她反手关上了门。
  他的眉头微微一蹙,心跳变得快起来。
  突然,她抱住了他。
  “陆慎云,如果你讨厌我这样,就推开我。”
  他沉默,站着一动不动。
  下巴抵在他的肩上,两行泪自青辰的眼角滑下来。
  她就想试一下,抱他跟抱宋越有什么不同。
  结果是,他们不同。


第154章
  青辰心中哀寂, 陆慎云心中却狂跳如雷。
  在一路的渴望后,他终于是等来了惊喜。
  不论是这般大落大起的心情, 还是被喜欢的女子拥在怀里,此生他都还是头一次经历, 所以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只傻傻地站着,一动不动。
  等到青辰松了胳膊,打算离开, 他才猛然抬起手, 一下将她拥进怀里。
  青辰不动, 任他搂着, 静默片刻后开口道:“对不起, 刚才失礼了……”
  陆慎云摇摇头, 强壮的胳膊更收紧了些, 拥住她纤瘦而冰冷的身体。
  说什么对不起,肖想和贪恋着拥抱的人, 分明是他自己,“不用说这些……”
  他早就想这样了, 想这样抱着他,小心地捂住她的心,一点点地温暖她, 也温暖自己。
  青辰垂着眸, 不发一言, 似灵魂已被抽走的人偶。
  今日经历了太多, 她的情感已经麻木了,身体也毫无力气。该推开陆慎云的,但是她没有力气。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陆慎云慢慢松开她,垂下头来。
  他温柔地看着她,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这般姿势维持了一会儿,他终是吻上了她的唇。
  唇齿相依的那一瞬,陆慎云的心里,仿佛是火山爆发,岩浆迸射四溅。
  青辰怔忪间顿了一下,头微微后仰,又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有些凉,这是她唯一的感觉。
  陆慎云轻柔地亲吻着,只敢触碰她的唇,却不敢侵入她的口。然而这简简单单的嘴唇相贴,已经让他仿佛身处云端。
  湿透了的锦衣卫黑袍裹着他的身子,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只因有一道热流在他的体内四窜,流向四肢百骸,点燃每一块肌骨。
  少顷,他忽然感到脸上有一股湿意。
  他以为是雨水,原本并不在意,可下一瞬,他的吻便忽然止住了。
  那是热的,不是雨水。
  是她眼角滑下的泪。
  陆慎云不知道,在他意乱情迷之时,青辰的内心却是沉寂的。
  沉沉,寂寂。
  他看着她,抬手去擦她的眼泪。他知道自己的指腹粗糙,不敢用力,只搁上去轻轻一点。结果泪没有擦去,指尖上反而覆上了更多的眼泪。
  看着她无声地落着泪,他忙道:“对不起……我……我没有克制住。”
  他本就笨嘴拙舌,此时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仿佛是犯了天大的错误,一时悔恨懊恼无比。
  原本说好的无欲无求,只是相伴,却不想在她最虚弱的时候,他竟然乘虚而入了。
  真是小人!真是不堪!
  他陆慎云,怎么就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终于,青辰摇了摇头,泛着泪光的双眼看着他,“不怪你……”
  要怪,只怪深情错配,造化好弄人。
  要怪,只怪即使是被他如此温柔地吻着,她的脑海里,还是只有宋越。
  青辰轻轻推开他,“我想换衣服了。”
  陆慎云微垂头,脸上满是懊悔神色,“好。”
  说罢,他转身走出去,为她带上门。
  檐下,他静静立着,看着雨势减小,屋瓦边的雨滴断断续续地落下。
  不远处廊下的灯笼幽幽亮着光,被风吹得飘来荡去的,一如人摇摆忐忑的心。
  不一会儿,青辰推门出来,看见陆慎云的背影。
  高挑的身躯一如既往立得笔直,只是看着有些落寞,衣服还在湿答答的滴着水。
  “我换好了。”
  陆慎云立刻转过身来,闷声道:“那我走了。对不起。”
  “在这儿用了膳再走吧,都这个时辰了……”青辰叫住他,“我突然想起来,应该有适合你穿的衣服。只是料子不算好,你别嫌弃。”
  他怔了一下,略微迟疑,然后摇摇头。
  他做了这样的事,她是礼貌待客,他怎好还死皮赖脸地留着。
  青辰又劝了两句,陆慎云还是走了。
  她站在檐下看雨中他朦胧的背影,胸口堵得好像要喘不过气来。
  *
  京城的夏天要过去了,秋风又起。
  日子很平淡,青辰心里依然有道伤痕,好像正在慢慢愈合,就是愈合得很慢很慢。
  阳光不急不徐,花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大明官员们的白底皂靴踏过上上下下的宫门,依旧有条不紊。朝廷里没什么大事,风平浪静,后宫也是。
  好像已经天下太平。
  青辰作为户部侍郎,依旧很忙。这日,她花了一个多时辰阅完了各省粮政施行的公文,正有些乏地揉了揉眼睛,门外忽有人唤了一声,她抬起头一看,是赵其然。
  赵其然进门前,还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偶遇某人,这才进了屋里来。
  宋越不让他跟青辰接触,他只能听从,自那日接风宴后,就再没找过青辰。只因今日一早他收到一个消息,这才急忙赶来了。
  反正不叫宋越知道,一次半次的,应该也没有关系吧。不管怎么样,到底是同僚,怎么可能一点接触也没有?
  青辰见到赵其然,一时便想到那个人,心里仿佛被轻轻刺了一下。再是勒令自己坚强,与他有关的任何人任何事,还是能轻易就突破她心里的防线。
  平静了下心绪,她迎了赵其然到屋里坐,“赵大人来了。”
  赵其然喘着粗气,拨去肩上泛黄的落叶,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笑意,“沈大人,我给你带来了个好消息。”
  “好消息?”青辰愣了一下。
  赵其然使劲点了点头,“蓝叹回来了!还带了个人。”
  夕阳下,青辰的心跳有些加快。
  “是你的同窗好友,顾少恒!”赵其然道,“顾少恒在开平卫立了功,不必再戍边了!昨天夜里回来的。”
  赵其然不知道,那一瞬,他的脸在青辰眼里变得无比顺眼。
  这真是,她回京以后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散值的时候,秋风又起,刮落了院子里的梧桐叶。青辰的脚步异常轻快,她急着要去见顾少恒!
  听赵其然说,蓝叹住到了他的府上,顾少恒则回家了。
  顾府被抄家后,男人们都被罚去戍了边,女眷则被贬为了庶人。现在的顾家的女眷都住在一间普通的二进小院里。
  青辰踏进这一间小院的时候,才过了影壁,就看到有个人在庭院里,正用木飘舀水浇灌墙角种的皂角。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粗布衣服,看起来有些清瘦,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她熟悉无比的姿势。
  “……少恒。”
  青辰在他身后叫了一声,他的身子微微一顿,然后才转过头来。
  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顾少恒与青辰就这样对视着。情绪在暗中涌动,分别两年的人终于见了面,此刻皆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边境的日头把他晒黑了些,边境的风沙也让他的脸变得粗糙了。那双熟悉的眼睛,慢慢地,一点点,泛上了泪光。所幸,他的气色还好,只有一点长途跋涉遗留的疲惫。
  “你回来了。”唇翕张了一下,青辰才说了这一句。
  顾少恒看着她,咧起嘴笑了,牙齿还是白白的,“回来了。”
  霎时间,青辰仿佛回到了在翰林院生活的时光。
  那个时候,他们青春年少,无忧无虑。他是那么俊朗朝气,那么意气风发,有着做不完的梦和使不完的劲儿。
  她受伤的时候,他帮她包过手指,她受委屈的时候,他替她仗义执言。他跟她一起在重阳节埋下竹简,许下心愿,他跟她一起到棋盘街喝酒,买了两个烧饼塞到她袖子里。她从酒馆楼梯上滚下来,是他第一时间把她抱起来,送去了医馆……
  时光匆匆,昔日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可惜的是,一夕之间惨遭变故,他变成了阶下囚,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今日恍然一见,她觉得他好似没变,又好似变了。
  顾少恒放下手中的木瓢,笑着走过来:“可是又见到你了。刚散值?今日还挺早的。”
  青辰的眼角湿了,抬起手来擦了擦眼角,“赶着过来看你。”
  后来,他们坐在廊下叙旧。
  顾少恒说他在边境的生活,沈青辰就静静地听着。在他的描绘里,她仿佛能看到那些烈日当头,风吹雨打的日子,他身上戴着手铐脚镣,背着粮草木桩,拉着车马辎重。
  种种场景,皆不堪细想。
  顾少恒笑着看青辰,“听蓝将军说,你升得很快,现在已经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了。卫所里的人偶尔也谈论朝里的事,说的最多的,就是你。”
  “嗯……”青辰点了点头,本想多说点话,在这个问题上却不知该怎么回。
  天子对她很是优待,对他却很是亏欠。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天子只因猜疑便斩断了他们一家的生路,可想而知他心中的恨意有多少。
  当旁人每一次谈起她的高升时,作为她的同窗,他就会受到一次伤害。虽然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顾少恒看她沉默,便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也刚从云南回来。云南那么远,我都没有去过,那边是不是很苦?”
  青辰把她的经历大略说了说,他听了轻叹一声,“还好白莲教的人没有伤了你。此去那么辛苦,倒莫如在京城安稳一些。”
  青辰听得出来,他的意思是这么辛苦换得的官位,到底是浮云。说没就没了的。
  百年世家尚且如此,更何况她出身市井。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宋老师还好吗?蓝将军对我们很好,我知道是宋老师的缘故。冠礼时是他帮我加的冠,抄家那天他又与你来看我,他这老师对我当真是不能再好。我经常想,我这一生还是幸的,认识了你们二人。我不在这些日子,你与老师相处得还好吧?”
  “好……挺好的。”青辰不自然地笑了笑,不愿再提那人,又转了话题,“我们吃些东西去吧。棋盘街那间面馆还开着,烧饼摊,也还在。”
  顾少恒点了点头,想起什么,进屋一趟,出来手里多了个东西,“青辰,你看,我在边境的时候给你刻了这个。”
  竟是个木头雕的小人,是青辰的人像。
  青辰握着端详了一番,有那么三分相似。
  他戴着手铐,还能做得这么精细。
  青辰的心里一酸,把它仔细收到袖里,笑道:“最珍贵的礼物,我一定好好收着。我们走吧,我都饿了。”
  顾少恒猛一点头,“走!”
  吃面的时候,他们说了很多话,唯独有一个话题,顾少恒没有提,青辰也没有问。
  顾少恒曾经是个世家子弟,白马青衫少年郎,享着泼天的富贵,读着圣贤的书,然后按着世人最艳羡的路往前走,考中进士,入了仕。
  但是现在,他变成了罪人之后,不能再做官了,今后的生路便成了问题。顾家还有那么多女眷要养,今后他还要娶妻、生子,以前他从未忧愁过的事,现在成了他最忧愁的事。
  在这一点上,青辰暂时也没有想到办法。
  入夜后,青辰才回家。
  她喝了些小酒,有点喝醉了。
  进屋前,有看门的小厮来转告,说是陆大人来找过她,还给她留了东西。
  听到这个名字,青辰微微一愣,自那天雨中分别后,陆慎云就没有来找过她。这次他来,是因为什么呢。
  烛光下,她拆开了他留下的信。
  几行字,言简意赅,看得出下笔时语气略有斟酌。
  原来陆慎云得知顾少恒回来,料想她一定会为他的生路忧心,便已为他想了个出路。
  陆家是数代锦衣卫世家,也是京城的名门望族。虽说家里主要是习武的,但家族子弟这么多,总不能个个都当锦衣卫,况且名门望族也需要添些书香气,故而也有不少子弟的出路是读书入仕。
  所以,陆家有族学。这族学办得还不错,前两年是出过举人的。陆慎云留下的信,其实是一封聘书,聘顾少恒到陆家族学去教书。
  下笔时之所以斟酌,是他犹豫要不干脆以银子资助,顾少恒到底曾经是个世子,要放下身段来教书,心里总是会有落差。
  可他也知道,像青辰和顾少恒这种读书人,大约是不肯平白接受资助的,还是委婉些的好。
  青辰看完了信,只觉得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陆慎云的细腻心思,她在信里看得一清二楚。
  *
  这些日子,陆慎云偶尔会去户部找青辰。
  自从顾少恒做了陆家族学的老师,他与青辰的见面也多了。
  至于那个吻,大家都没有再提,但是冥冥之中,两人的心好像靠近了些。
  顾少恒这个老师做得还算顺利。他毕竟是凭本事考上进士的,又做过翰林院的庶吉士,当个族学的老师,是绰绰有余了。
  他对这份活儿也不挑,用了满腹的热情去做着。对于自己的处境,他心里清楚得很,所以很安于现状,也很感激陆慎云和青辰。
  青辰也为他高兴。他回来了,她身边终于又多了他这个朋友,这也让她感到心安。可惜她平日里太忙,与顾少恒相见的机会很少。
  好在,陆慎云很甘愿地当起了信使,常来转告顾少恒的近况。
  这日下值,陆慎云打宫里出来,青辰打户部出来,两人在千步廊上正好又碰上了,于是便站着说了会儿话。
  千步廊的另一头,正好也有两人走过来。
  是宋越和赵其然。
  两人正议着山东今夏粮食报欠收的事,宋越想让赵其然去趟山东。这时,宫墙旁的陆慎云和沈青辰便进入了两人的视野。
  “……他们怎么在一块儿。”赵其然看着,纳闷道,“陆慎云那是笑了吗?我好像就没见他笑过。”
  宋越微微眨了下眼,继续前行,“走吧。”
  赵其然依旧好奇,目不转睛地瞧着,“你说他们在说什么,能笑成这样。青辰也笑了。”
  宋越没有说话,赵其然边走边回头,“说完了,走了……哟,差点摔了,还好陆慎云扶了一下……诶,你快看。”
  “没什么好看的。”
  口气里,有那么一分旁人听不出来的落寞。


第155章
  很快,京城的秋天就来了。
  大地上一片金黄,凉风细细,不无萧瑟。
  于青辰而言,顾少恒的回京,为她驱走了很大一片阴霾,让她露出了笑容。
  而陆慎云也从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走进了她的生活。青辰心中始终有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他就好像是一件家具,刚搬进家里时给人一种陌生疏离感,用得久了,反倒让人习惯了他的存在。
  若是哪天不见了,一定会感到别扭。
  至于宋越……
  *
  这日,青辰在户部办公,偶尔听到其他人提起太子生辰,她才恍觉,她已经有一阵子没去看过朱祤洛了。
  回京已经四个多月了,她只在初回来那几天见过他一次,后来就再没去过慈庆宫。
  虽说现在她是户部侍郎,不再是詹事府的人,但她到底曾做过他的老师。在出发去云南之前,朱祤洛也说过,不论今后如何,在他心中,沈师傅是一辈子的老师。
  这句话她记在心里,在云南时也时常想起慈庆宫的那清冷少年,同情他的遭遇,也感激他对自己的信任。
  如今回来了,她理应多关心他一些,知道那孩子最是怕孤独。可她已经不是太子师了,怕朱瑞对“天降异象,太子逼宫”一事还心存芥蒂,顾虑着自己正三品的身份会不小心触碰朱瑞敏感的神经,故而也不敢常与朱祤洛来往。
  再加上,这阵子她的心被宋越搅得一团乱,所以四个月了,才到过慈庆宫一次。
  今日既然知道他生辰快到了,理应去见一见他的。
  慈庆宫。
  太子朱祤洛原是在书房里温书,乍见青辰来了,一时有些难以置信,整个人激动不已。
  “沈师傅……”
  他把青辰迎到太师椅上坐,又命人奉来了热茶。
  “殿下在看什么书?”青辰笑笑,扫了眼案几上的倒扣着的书册,看不清书名。
  “是《天工开物》。”朱祤洛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语调轻快而上扬,“原来曾私下听沈师傅一堂课,说是如今教与学只偏重经史子集,却轻了技艺百工,就好比一个人只用一条腿走路,并不利于大明的发展。而西洋的火器,已经造得比大明要厉害得多了。老师之言我没有忘,在文华殿,师傅们只教《资治通鉴》、《贞观政要》等书,像这本书,我便只能自己看了。”
  她是他的老师,她说的话,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怕她已不在他的身边,不会再检查他的课业,他也还是会按照她说的去做。
  “嗯。”青辰听了,心里颇有些感触,想这孩子真的是一心想做一个好君王。
  她还记得,与他说这些的时候还是两年前,那会他才十二岁。现在两年过去了,他已经十四岁了,长大了些,也抽条了,站起来比她都还高了。
  一袭朱色织金四爪黄龙袍穿在身上,明明白白昭示着他储君的身份。他比以前多了分淡然,少了几分稚气,五官仍旧清隽俊朗,端的是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她不禁想,未来他成人了,再继承了大宝,那必定是个惹无数女子魂牵梦萦的君主。
  片刻的沉默后,朱祤洛咧嘴道:“老师终于又来看我了。”烛光下的少年储君,眼眸特别明亮,目光里有那么一丝思念之情。
  她只在初回京时与他见过一面,但时间并不长,只是简单叙了旧。自那以后,她就没再来,直到今天。
  朱祤洛十四岁了,自出生开始就身处政治漩涡的中心,经历过母亲的死亡、被冤枉逼宫、差点被废掉太子位,很多事情他已经看得很明白了。
  他明白沈师傅之所以不常来看他,是为了他好。所以哪怕几次三番想召她到慈庆宫来,最后也还是忍住了,怕她踯躅为难。
  他想,他已经失去了她两年,现在她回来了,比什么都好。哪怕是见不到面,知道她每日都与她同在这宫墙里,他也能感到很安心。如此,就足够了。什么时候沈师傅想起他了,觉得可以来看他了,她自然会来的,他便在宫里静静等着就好。
  青辰微微一笑,“臣听说,殿下的生辰快到了,便想着过来看看。”
  “原来是因为我生辰快到了。”朱祤洛故作伤心状,叹了口气,“可惜这生辰一年才一回,只能叫沈师傅一年想我一次,着实是有些少了。倘若一年能有个十次八次生辰,叫沈师傅想我十回八回,再让我一年便长十岁八岁,那就好了。”
  青辰喝了口茶,心想这孩子真是长大了,说出来的话都比十二岁时说的要成熟多了。
  只是他不知道,小孩子总是要急着长大,可长大了才发觉,还是小的时候好。
  她不置可否,只问:“殿下今日的课业如何?切不可因为想看的书多,便落下了身为储君应知应学之事……你父皇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朱祤洛点点头,“沈师傅放心,我如今除了读书,旁的什么也不做,时间充裕,落不了的。”
  他很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唯一能做的便是多学些东西,不争不抢韬光养晦。该是他的,自会轮到他。
  说罢,朱祤洛似乎想起什么,立刻起身去书案上拿下那册《天工开物》,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对了,这书上有的地方我看不懂,沈师傅今日既然来了,便不要急着走,与我讲一讲吧。”
  他捧着书,以渴望的眼神看她。
  青辰点了点头。
  他立刻就坐到她旁边,挨着她,把书搁到她的腿上,“这里……还有这里……”
  青辰很耐心地跟他讲解,他也很耐心地听。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是累了,干脆把头靠在了她的手臂上,小狗一般温顺乖巧。
  青辰转头看他,他只可怜兮兮道:“看了一日书,颈子有些乏了。沈师傅叫我靠一靠吧。”
  “好吧。”青辰无奈,只好依他。
  沈师傅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润,语调不疾不徐,只听着这声音,便让人觉得无比舒服。
  朱祤洛听着听着,渐渐地却走了神,因那动听的音质和她身上的淡淡香气。这香气着实是好闻,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从里到外一层层浸了衣裳,悠悠飘到他鼻尖里。宫里那些嫔妃、宫女擦的香粉,都不及它。
  作为储君,这两年来,朱祤洛不乏宫女投怀送抱,但是他一个都不喜欢。他嫌她们身上没有沈师傅那种温和的书卷气,也不能让他感到安心。对于她们的投怀送抱,他虽未经人事却只觉得窘迫,一点也没有心动的感觉。
  他想念的人,喜欢的人,夜里梦到的人,只有沈师傅。
  偌大的慈庆宫,上百伺候的宫人,没有人一个人知道,有一天夜里他梦到了她,从而有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梦.遗。
  想到这里,朱祤洛的耳朵微微有些泛红了,他不自觉地蹭了蹭青辰的袖子。
  “殿下……”看出来他已是思绪神游,大约也听不进什么了,青辰便请辞道,“殿下,不早了,微臣该回去了。”
  朱祤洛心里有些不舍,但没有再挽留。十四岁的他已经懂得了什么叫克制,于是只起身相送,“沈师傅慢走。”
  看着青辰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他的心里又涌上一个熟悉的念头。
  这个想法,从来也没有改变过——假若有一天他登顶皇位,他必要让她官居一品,位极人臣,受千万人的稽颡膜拜!
  *
  秋高气爽,沈府的院子里水清木华,而青辰的书房则是窗明几净。
  这一日逢休沐,她在家看山东的账簿,终于看完了第三遍。
  印象中山东今年没什么大灾,可夏粮却报欠,她感觉有些问题,是以看了几遍账册。可看完了,又着实没发现什么问题。
  可凭着做过知府与布政使的经验,她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琢磨着山东这两字,青辰忽然想到了徐斯临,她记得她刚回京的时候,徐斯临并不在京城,而是到山东去了。
  这么巧,山东报欠,他便去了山东。那山东巡抚,莫不是与徐家有什么关系。
  正值青辰凝眉思虑间,小厮来报,说是顾少恒来了,不进屋,只在门外等她。
  另外,还有陆慎云。
  青辰这才想起,她与顾少恒约好了,今日要一起去趟赵其然的家。在军营时,蓝叹对顾少恒一家男丁照顾有加,眼下回京了,理当上门感谢一番。她与赵其然相熟,正好陪着顾少恒一起去。
  但没想到,陆慎云也一起来了。
  青辰换好衣衫,出了门,与顾少恒与陆慎云打了招呼。
  陆慎云穿了身合贴的深蓝色常服,显得身材健硕而修长。见了她,他只道:“方才正好经过族学,看到少恒出来,才知道你们要一起去感谢蓝叹。少恒买了两坛酒,我帮着提一下……与你们同去,方便吗?”
  算起来,他们有十多天没有见面了。他今日去族学,也不是正好,而是知道顾少恒讲学,专程去碰他的。见了他就有机会见青辰,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青辰往他的手上看过去,果然是有两坛酒。顾少恒的手里则提了些腊鸭腊鹅,说是他娘自己做的。
  看着这两坛酒,青辰不由想,顾少恒好歹也是个七尺男儿,何至于连两坛酒也拎不动。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倒甘愿变成个打杂的小厮……他的心思,她如何不明白。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青辰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马车驶上京城繁华的大街,很快三人便到了赵府。
  青辰说明了来意,管家入府通报后,赵其然亲自出来相迎。
  见到陆慎云的一刹那,他愣了一下,“陆大人也来了。”
  陆慎云不结党,也不喜欢与人走动,素来是独来独往的,便是专程请他都难请得到。今日也不知道是什么好日子,他竟是亲自上门来了,稀客啊!
  陆慎云点点头,淡淡道:“叨扰了。正巧遇上了,帮他们提点东西。赵大人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赵其然忙道,“还带了这么些东西,你们真是太客气了……快请进吧。”
  三人随着赵其然到了正堂,只见里面已是坐了两人,正说着话。
  青辰不经意一瞥,竟看到了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侧脸,登时便心中一悸。
  赵其然殷勤地邀请着,“三位快进来吧,快请坐。”
  话音落,里面的那人正好回过头来,与她目光相接。
  宋越见了三人,微微一笑,“今日倒是巧,都到这儿来了。”


第156章
  青辰等人进了屋,与屋里的宋越和蓝叹见了礼。
  陆慎云的目光对上宋越的,先开口道:“宋阁老也来了。”
  宋越点了点头,“其然要去山东,请我过来一起议议事,顺便来看看蓝叹……陆大人今日怎么也来了?”
  “少恒在陆家族学教书,正好碰上了,知道他要来,帮他提酒。”
  宋越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之后便没再说什么。
  几人往太师椅上一座,一下就把宽敞的厅堂装满了。
  只是,见礼寒暄后就没有人再说话。
  赵其然也没想到场面会如此,愣了一下后便忙热场,“今日真是难得了,几位好朋友竟不约而同到我这儿来了,真是让我这而蓬荜生辉啊。我看,大家同朝为官,早已是熟识的人,便也不必拘谨,是吧。”
  话音落,沉默。
  赵其然:“……”
  陆慎云惯来是不喜欢说话的,尤其是这等人多的场合。今日他也不是主角,不过是陪着青辰来的,便一声不吭,只静静地坐得笔直。一把随身携带的绣春刀打身侧卸了下来,搁到了座椅旁的小几上。
  宋越也不说话,只端起茶来漫饮,目不斜视,神情淡漠。青辰等人刚进屋的时候,还能听到他跟蓝叹谈论的声音,这会静成这样,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尴尬。
  蓝叹是个敏感的人,看到这局面只觉得纳闷又有趣,于是干脆也不说,只一张张脸扫过去,看众人的微妙表情。
  大员们不说话,顾少恒作为没有品级的庶人,自然也不好先说什么,便只看着青辰——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局促不安。
  按说,在屋里坐在的这六人里,属青辰与其他五人都相熟,应该是跟每个人都有话说的。尤其她如今已是正三品大员,言辞谈吐更是不同以往,今日她这局促,来得倒有些莫名,他有些看不懂。
  “这……”赵其然方才一句话落,半点回响都没有,多少有些身为主人的尴尬,余光扫到茶杯,才又有了话引,“哦,对了,众位喝的这茶,正是青辰从云南带回来送给我的。香气独特,特别清洌。”
  刚回来那会,赵其然给青辰接风,青辰便带了些茶叶给他。赵其然喜欢这茶的味道,这些日子府里泡的都是这种茶。
  “宋大人,陆大人,你们觉得这茶的味道咋样?”赵其然有些得意道。
  宋越搁下盖碗,淡淡应道:“不错。”
  “你可知道这茶叫什么?”
  “不知道。”他问,“是什么茶?”
  这时,陆慎云端起他原本没有碰的盖碗,啜了一口,“这叫昆明十里香,产自金马山十里铺归化寺,叶绿汤清,香气如兰,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喝……”
  说罢,看了宋越一眼。
  “那真是巧了,没想到陆大人平日也喜欢喝云南的茶。”终于都肯说话了,赵其然释然笑道。
  “是青辰送我的。”
  话音落,堂内一时安静无比,气氛有些尴尬。
  青辰微微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后悔出现在这里。
  赵其然这才后知后觉,宋越作为阁老,又是青辰的老师,竟然没有收到她送的茶叶!
  反倒是陆慎云,往日好像与青辰也并没有多少交往,怎么他竟收到了……
  气氛由尴尬变成了更加尴尬,都怪他这猪脑子!
  赵其然默默向宋越递了个抱歉的眼神,宋越看着他,却是面无表情。
  替赵其然解围的是蓝叹。
  “诶,沈青辰。”蓝叹斜靠在椅子上,玩弄着手腕上的狼牙,忽然道,“听说你去了趟云南,云南可有什么有趣的事?听说那笑面狼孟歌行,生性狡猾,阴险狠辣,却是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还种起了地,可有此事?我好奇的紧,你是如何做到的,给我们讲讲吧。啊?”
  两年前,青辰为太子赛马出谋划策,赢了察合台汗国。蓝叹作为策马之人,也得到了奖赏,被擢升为千户。在开平卫这两年,他又是立了功,被升为正四品的指挥佥事,获封号“明威将军”。
  青辰点了点头,说云南的经历,总比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好。
  “我只是与他谈了个条件,彼此都能获利,他就答应了。”
  “怎么谈的?”蓝叹追问。
  其他人也都好奇,目光都落在了青辰身上。只唯独宋越,好像早已了然于心,神情默然。
  青辰把他与孟歌行谈判过程说了说,以一句“他是个看重利益的人”收了尾。
  正好,说完了也到了用膳的点,赵其然招呼大家一起用膳。
  宋越平日忙,甚少在赵其然家用膳,今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到了膳厅,六人落座。
  在赵其然的安排下,青辰左右各坐了宋越与陆慎云,这让她感到愈发尴尬和局促。
  赵其然说了开场白后,提议在座的一起喝酒。按例,前三杯是要大家一起喝的,可在饮完两杯后,青辰的酒杯就被陆慎云端去了。
  “各位,沈大人今日身子不适,之后的酒,都由我替她喝吧。”
  三人在路上的时候,陆慎云就问过青辰,若是今日要喝酒,她会不会喝。青辰只说自己酒量不太好,大约不会喝很多,他便记在了心里。
  还有就是,今日宋越在场,他不想让她喝醉。因为醉了以后,人往往特别容易感到悲伤。
  “陆慎云……”青辰看着他,正犹豫要不要拒绝,他已经将她的酒倒入自己杯里,喝完了。
  她抿了抿嘴,道了声谢,而后余光扫过宋越,只见他默默喝了酒,纤长的手指将杯子轻轻搁下。
  今日在赵府相聚,虽是赵其然做东,但青辰和顾少恒是来谢恩的。于是在开席后没多久,顾少恒便举杯敬了在座众人。
  说起恩情,在座六人的关系倒是妙的,因为几乎每个人之间都有牵扯。若是画一张关系图,那将是一幅很复杂,很复杂的图画。
  从顾少恒开始,宋越、蓝叹、青辰、陆慎云……皆对他有恩。
  再到蓝叹,从卫所到东宫,是因为宋越一招釜底抽薪,从东宫又回到卫所,是因为青辰博弈取胜。蓝叹是赵其然的外甥,对蓝叹有恩,就是对赵其然有恩。
  再下来是陆慎云。两年前他与青辰初见,在程奕的医馆,就已经欠下青辰的救命之恩,后来喝醉了大半夜倒在雪地里不省人事,又是宋越发现他把他扶了起来。
  再到青辰,她还是庶吉士的时候,就得顾少恒照拂有加,摔下楼梯是他把她送到了医馆。而她欠宋越的就更多,教诲之恩自不必说,后来又有明湘一事、闯城门一事,都是宋越出面帮她解决的。
  仔细追溯到最上头,似乎,每个人都欠了宋越的恩情,而他却没有承过他们的恩。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为身边的人做了这么多事,却从未得到回报。
  青辰想着,只莫名觉得胸口有一点发堵。
  后来,众人相互倾谈、喝酒,只青辰不再喝了。不跟陆慎云喝,也不跟宋越喝。
  坐在两个人中间,她的注意根本没放在这满桌的美酒佳肴上,已是心猿意马,有些后悔今日来到了这里。
  宋越也没什么话,只安安静静地用膳、吃酒,青辰能感觉到他吃的并不多,但是酒喝的却不少。
  蓝叹坐在陆慎云的身边,因两人都是武将,故而话颇投机。蓝叹打小习武,又擅领兵,面对陆慎云这大明第一武将,锦衣卫指挥使,仿佛有问不完的问题。说到高兴之处,就非要跟陆慎云喝酒,不饮不休,陆慎云因他是青辰的朋友,也便没有拒绝,照单全喝。
  到后来,蓝叹与陆慎云就都有些喝多了。
  宋越和青辰不怎么说话,顾少恒自然与赵其然凑了一对,这两人的酒量也不咋地,很快也就涨红了脸,脑袋晕乎困顿。
  再后来,陆慎云意识到已经不能再喝,想要拒绝蓝叹时,已是刹车已晚。
  他跟蓝叹是一起趴到桌上的,趴下前,青辰看到他的脸和脖子都已经红了。她原是想劝,却又看他与蓝叹意气相投,也没有什么立场去劝,便也没吱声。
  再有就是,她的注意力大都放在了宋越身上。
  虽然与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只这样坐着,也仿佛是某种独特的相处。
  到了最后,顾少恒和赵其然也都醉得东倒西歪,无人再说话。桌上清醒的人,就只剩下了宋越和青辰。
  “还好吗?”
  就在两个人相对无言时,他忽然开口道:“喝醉了没有?”
  青辰摇摇头,“没醉。今日也没喝多少……老师呢?”
  “没有。我这个人,喝酒最是容易浪费,一杯杯下肚,唇舌都麻了,再品不出好来了,可就是醉不了。今日又糟蹋你与少恒带的酒了。”
  说罢,他端起茶壶,往她面前的青瓷小杯里倒入热茶,“喝点茶吧。”
  青辰捧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又放回去,“我还以为千杯不醉是人人羡慕的本事。”
  “你也这样觉得吗。”他淡淡一笑,看着她,“可如果是连酒都不能令其醉的人,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他今日的语气,尤其温柔。
  对上他眸子的一刻,青辰只觉得心头一颤。那双眸子温情而迷离,深邃得像星空大海,虽是静止的,却仿佛藏着汹涌的暗流。
  她每日一点点在心中立起的堤坝,一瞬间就又被冲垮了。
  “赵大人喝多了,今日这宴席也该散了吧……我……”青辰不敢再与他独处
  “那天的事,还记恨着我吗?”他忽而道,嗓音低沉,带着磁性。
  刻意埋藏的事,今日又被他翻开来,青辰心中微痛,强作镇定道:“不恨了,已经过去了,就不恨了。那种事,本来也不是一厢情愿的。”
  “那日是我说的话重了。”宋越又为她添了点茶,“今日给你赔不是。”
  青辰的心里一揪。
  说重了?
  只是说重了吗?
  青辰望着那杯茶,终是端起来,喝了一口,“老师若是因为心里愧疚,非要与我道歉,那我接受便是了。”
  宋越看着她,睫毛微微一眨,“既选择原谅,那就不要记着了。忘了它吧。”
  当初他这么做,为的是让她记忆深刻,让她彻底对自己死心,远离自己。可今日这许多酒下肚,虽是未醉,到底有些情绪控制不住。
  所以,曾经对她做过的那么绝情残忍的事,一时又希望她能够忘了。永远不要再想起。
  “忘了……”青辰喃喃,抬眸直视着他,反问道,“老师可知道,越是要刻意忘记的东西,便越是难忘记。老师今日这般提醒我,是真的希望我忘了吗?”
  他看着她,目光愈发温柔,“老师对不住你。”
  青辰的心里又是一揪。
  不喜欢,从来也不是一种错,何须道歉?
  “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青辰便不会放在心上,老师不必再感到愧疚。你我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些就都让它们都过去吧,不必再提起为好。”她微微一笑,转过头去看陆慎云,掩饰笑容消失时那难看的苦涩。
  陆慎云含混地嘟囔了一声,身子也动了动,却并没有醒来。
  青辰回过头来,“我去请小厮来,把他们扶到退居去休息。老师慢用。”
  说罢,她便起身出去唤来了小厮,帮着把陆慎云扶到了退居。一路上,陆慎云还是毫无意识,醉得昏沉。
  眼下虽已到了秋天,天气并不热了,可因为他们喝酒喝得急,他的额头上已是渗出了细细的汗。
  到了退居,青辰便吩咐小厮去端些水来。小厮刚出了门,她又追出去嘱咐了两句,“麻烦要温水,还有一块干帕子……”
  话音未落,只见宋越正好打廊上走来。
  秋风拂过,吹起了他的袍袖。他看着依然是清贵而蕴藉,风姿云貌,容颜无双。
  他在她面前停下,“陆大人还好吗?”
  青辰往屋里看了一眼,“还醉着,没有醒。”
  “要水是……”
  “他出了很多汗,我想帮他擦擦。”青辰顿了一下,又道,“秋日清凉,怕风吹了,寒气入了体。”
  他轻轻“嗯”了一声,又道:“这种事情,让小厮做就可以了,何必你亲自动手。”
  “无妨,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况且,陆大人对我也很好。”
  宋越的睫毛微微一眨,“噢。”
  青辰看着他,“老师今日也喝了许多,不歇一会儿吗?”
  “不歇了……反正也睡不着。”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脱口而出,“老师睡不着,是因为思念某个人,还是因为害怕这段关系昭然于世?”
  沉默片刻,宋越才开口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她有些激动,眼眶微微湿润了。
  “……我不能告诉你。”
  她讪笑了一下,点点头,“我明白。”
  与皇帝的妃子有私情,自然无法对外人说。
  “那老师请便吧。我先进去看陆大人了。”
  “等等。”
  廊上,青辰静默片刻,才转回身,“老师还有何事吩咐?”
  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郑贵妃,清清白白,并无私情。
  青辰,此生你是我唯一珍爱的女子。我多么想每日与你在一起,疼爱你,呵护你,与你厮守缠绵,共渡余生。
  “忘了我吧。”他道。
  千言万语凝聚心头,到最后,却变成了截然相反之言。
  听到这一句,青辰浑身一震,心里的堤坝坍塌得彻底。
  “放心吧!”此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青辰猛然回头,只见陆慎云倚靠在门边,看着他们,“放心吧,宋阁老。”
  “你醒了……”她忙上去搀他。
  他点点头,“刚醒。方才那一觉,睡得太沉了,我做了个梦。梦到,你哭了。”
  她在梦里哭,让他一下子就惊醒,浑身冷汗涔涔,走到门边,正好听到宋越的那句话。
  “阁老。”陆慎云头倚在门上,看着宋越,一只胳膊搂住青辰的肩膀,“从此以后,青辰就不劳阁老费心了。”
  ……
  宋越的嘴边,慢慢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好。”


第157章
  一个“好”字, 看起来似乎决绝果断, 薄情寡义。
  可它其实是一块系在他身上的巨石, 拖着他往更深的孤独沉下去。
  宋越转身走了。
  陆慎云松开青辰的肩膀, 解释道:“我只是,见不得他对你说那样的话。”
  他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能感觉到, 这句话里包含了很复杂的情绪,也许, 宋越有什么苦衷。可不管怎么样,这句话会很伤她的心。假如有一天,她也这样对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忘记, 实在是个有些残忍的词。
  青辰的目光敛了敛,“我没事。老师今日喝多了,想来是说了迷糊话。他是我的老师,又是我的上官,我怎么可能会忘了他呢。老师他……醉糊涂了。”
  她不想说明白,陆慎云也便不追问。只看她的表情,有些苍白的脸在强颜欢笑,他看得心疼。
  她与宋越间的羁绊那么深,而他,还在远远旁观着。
  还在等待。
  ……
  另一头, 宋越出了赵府的大门,上了马车。
  可马车并未驶回宋府, 而是朝京郊去了。车轮辚辚碾过一路秋尘,最终停在了京郊的一间房舍前。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房舍,坐落在一片绿竹旁,朴素,有些萧凉。
  两年前,宋越曾带青辰来过这里,渡过了他们之间最难忘的一次亲密时光。
  这房舍定期有人打扫,虽是近两年没人住了,但还是很干净整洁,仿佛时光凝固在了他们上次离开之时。
  宋越下了车,在门口静静立了一会,“老张,你到村子里的农家去歇脚吧。今夜我住在这里。”
  车夫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有些孤独,“大人,我帮您先升起炉子,烧了水吧。”
  “不必了,我自己来。”
  车夫走了。宋越进了屋里,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又想起青辰在时的情景。
  窗边,案几前,圆桌旁,床上,仿佛都有她的身影。打开窗子,那个他特意为她做的秋千也还在,静静地悬在空中。
  经历两年的风雨侵蚀,它看起来已经有些旧了,就像褪了色的回忆。
  他在屋里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卷起了袖子。他到院子里劈柴,把柴火抱到灶台旁,又取了打火石,准备生火。
  可昨夜一场绵绵秋雨,让柴火变得很是潮湿,他点了很久都没有点着。
  最后,还是没有点着。火没有升起来,他没有热水喝,也不能做吃的。
  茫然地看着这些,后来,他只在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从夕阳渐渐落下,到月亮慢慢升起,再到浮云逐渐遮了月,星子亮了又暗……他坐了很久很久。
  车夫悄悄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独坐的他。
  在他的印象里,宋大人的时间很宝贵,从无功夫像这样浪费。他几乎没有缺点和弱点,处理任何事情都冷静而游刃有余,好像总是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现在的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秋风把他的袖子吹得飒飒响,看着孤独而脆弱。
  他看不清大人的表情,只是能在夜色中,隐约看见他眼眶旁,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两年前,大人与沈大人来的时候,脸上满是笑容,心情不知道有多好。可现在的他……
  他能感觉得到,不论是两年前沈大人离京,还是这次回京,宋大人都会变得心情低落,不爱说话。
  旁人也许看不出来,可他日日接送大人,清楚得很。
  今日到赵府前,大人还是一切如常。可到了此时此刻,他就变成了这样,难道又是因为同样出现在赵府的沈大人吗?
  大人这段时间很忙,会经常见宫里的那位,感觉好像是要做什么事情了。而且,那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唉。”躲在一旁的车夫轻轻叹了一声,别过头去。
  大人这般久坐吹风,对身子不好的,他看了心疼。
  *
  自赵府一场不成宴的聚会散后,青辰再次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公务上。
  每天,她都把自己弄到又累又困才入睡,不许自己去想其他。
  作为户部侍郎,她回京以后推行的粮政已经初见成效。各省按着《袁氏农书》上的方法去耕种,稻子的长势都很良好。
  《袁氏农书》经过三次修订扩编,对栽培方法、耕作制度、果树嫁接、施肥、防虫等方面都进行了详细的描述,让百姓们得到了很大的启发。一年两熟在南方的大多数省份都实验成功了,在果树嫁接上,也已有人成功实现了李树与枣树的嫁接。总之,大明的生产技术得到了全面的改进。
  可以预见不久后的将来,全国的粮食亩产会比以往的任何一年都要高。
  朱瑞看到各省的奏报,很是开心,专门召户部的人去表扬了一番,尤其是对青辰。
  青辰回京五个月了,朝中对这位新晋大员已经很是熟悉。她在户部梳理了很多问题,提出了改进办法,随着政绩的积累和皇帝的一次次表扬,青辰已经成为朝中名副其实的新贵要员,举手投足都引人注目。
  甚至是,朝中已有传闻,她将是明年补入内阁的热门人选。若真是能入了内阁,那她将会以二十四岁的年纪成为大明历史上最年轻的阁老,比当年宋越入阁时的二十七岁,还要早三年。
  大明朝堂,将会又出一个奇迹。
  当然,朝中也有其他呼声很高的入阁人选,那就是徐斯临。作为当了二十年大明内阁首辅的徐延的儿子,子承父业似乎也理所当然。
  不过对于入阁一事,青辰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关心的,还是山东夏粮报欠一事。
  半个月前,赵其然去了山东。得知他走的消息时,青辰才突然想起来,到赵府谢恩的那天,宋越曾说过他要走。只是那日情绪起伏太大,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却觉得有些凑巧。
  山东夏粮报欠的问题,她已经研究了一段时间了,却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赵其然此番去山东,显然不是表面上向朝廷交待的那样,去查某个官员。
  那宋越让他去山东做什么呢?
  还有,徐斯临前些日子正好也去了山东,他与此事又有什么关联,她也很想弄清楚。
  ……
  这日,青辰去了都察院,找到了徐斯临。
  徐斯临这阵子好像有些忙碌,她几乎没怎么见到他。
  他坐在官署里,原是在写着什么,见到她来了,立刻搁下笔。
  “看看这是谁来了。”他站起来,咧着嘴对她笑,迎她进屋。
  待青辰坐下后,他假装看了看周身,“今日出门前是不是嬷嬷给我塞了什么招福的灵物,把你送到我这来了……想我了啊?”
  只她还没有说话,他就说了一箩筐,看他夸张的模样,她不由笑了笑,“徐斯临,你的高兴也太隆重了。”
  他嘿嘿一笑,漏出洁白的牙齿,“换了旁人是不会的。你不一样。”
  线条分明的笑脸,眉眼依旧俊朗。
  回京后,两次见面,青辰总觉得他比从前要成熟了许多,也从容了许多。以前他的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不高兴,别扭,生闷气,紧张,让人一眼就看得出他的心情。
  现在他褪去了不少冲动稚气,让人觉得他的人也变得柔和了。虽然还是爱开玩笑,但这种半正经的玩笑,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妙的。曾经与他相处时,青辰常会觉得紧张,不知道接下来他会做什么。奇怪的是,两年过去,她感觉与他相处轻松多了。
  “徐斯临,我有封信,想让你帮我交给明湘。”
  昨天夜里想完山东的事,青辰就连夜写了一封信。一是她很久没有与明湘写过信了,二是她想借机试探一下徐斯临,看他与山东那边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笑着点了点头,“我猜也是因为明湘。父亲管得严,她如今还不太方便出来,要不还能与你见一面,我再想想办法吧。”
  青辰摇摇头,“不要为难了。明湘如今是你的姨太太,只要她过得好就是了。我知道你很照顾她,谢谢你。”
  “又来了。”他叩了叩桌面,“沈大人能不能换一句口头禅,别这么见外啊?”
  青辰抿了抿嘴,“好。”
  “刚才的话没说完。”徐斯临道,“虽然猜到了你来找我是因为明湘,但我这心里,还是忍不住要失望啊。跟你商量一下,下次见面,能不能不先说明湘?”
  “……”青辰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不说话是默认了啊。”他笑笑。
  “好吧。”青辰的心思还在试探上,便道,“听说你最近也挺忙的,在朝里也没怎么见到你。”
  他点点头,“嗯。都察院最近事儿有点多,有时候还得出外派,我不常在官署里的。今天是你……是我运气好。”
  说罢,他自顾一笑,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该不会你之前还找过我,我却不在?这就亏大了……以后要是想找我,还是到我家去吧。散了朝后我一般都在家,戏园子酒楼那些地方都不去了……我是不是变得很乖?”
  他笑得眉眼弯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闪着光。
  青辰不置可否,只又问:“好像我刚回来的时候,你就在山东,一个多月才回来。山东那边有什么事吗?”
  他摇摇头,“也没什么事。以前的一个案子,最近大理寺重审了要改判,我去了解些情况。十多年前的事了。”
  “噢……”青辰又道,“我还没去过山东。山东那边好吗?我刚去云南的时候,云南有些乱,贫民不少,白莲教的人也多……”
  “每个地方总有些贫民的。山东,还好吧……”
  “哦。”
  后来,青辰与他又随便聊了两句,接着就告辞了。
  徐斯临有些不舍得她走,问她要不要晚上一起用膳,她委婉拒绝了。
  他也没再强求。
  眼下他还得处理一些事情,等把事情都处理好了,明年顺利地入了内阁,他就可以把精力都放在她身上了。
  青辰离开了都察院,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她与徐斯临的对话。
  徐斯临看起来一点问题也没有,可就是这一点问题也没有,反而让她觉得有问题。
  夏粮报欠,徐斯临身为都察院佥都御史,在面对青辰这户部侍郎时却只字不提,好像是要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难道真的跟徐家有关系吗?
  如果山东省今年不是欠收,而是丰收,那山东省以丰报欠,除了能少向朝廷缴纳税粮外,还不用把粮食缴入山东各地的官仓。更甚者,他们还可以以救济百姓为名,开仓放粮,放多少,百姓又得到了多少,这其中的可做的文章就大了。
  山东承宣布政使司不仅包括山东,还包含了辽东半岛,是个大省,这丰收和欠收相差的粮食,可不只是百石千石……
  赵其然此时去了山东,一定也是因为这件事。而他,向来是听宋越的。
  那她要不要去找宋越问清楚?
  与感情没有半点关系,纯粹为了公事,为了大明,为了吃不上饭的黎民百姓……
  可是,只要看见他,心里又会疼得不得了。
  *
  有一封信打山东寄到了宋越的府邸。
  是赵其然来的。
  ——山东六府,两府欠,四府丰。
  宋越派赵其然去山东,就是让他查山东今年粮食所得情况,果然,与他料想的相差无几。
  山东今年虽经历了几次小灾,但对粮食的影响并不是很大,今年总体而言是丰收的!
  而他们报给朝廷的情况是欠收,很显然,是有人中饱私囊。
  山东省那么大,下辖近一百个县,虽赵其然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对于查探这些事情经验丰富,人脉也广,可查得具体情况并不容易。其一是各县亩产不同,有丰收的,也有欠收的,不好统计,其二是官府对百姓征税的比例也不同,无法按所征之税倒推粮食产量。这么多的县,要是一个个统计再精确计算,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得到的结果还未必准确。
  因为,无法保证没人造假。
  有人既是要贪,况且贪得还不少,那势必需要自上到下的相互配合。山东省的大部分官员,早已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利益链条。身在这链条中的人,骄奢淫逸惯了,谁也不愿意将到手的利益再让出去,故而一个个嘴里的话真假难辨。
  赵其然之所以能了解到情况,那是因为原本处在这个链条中的一个人——郑贵妃。
  郑贵妃来自山东,郑家是山东的百年世家,祖辈许多人曾任山东的官员。现在,郑家虽已不是这链条中重要的一环,但还是了解了很多情况。
  这就是宋越当初要与郑贵妃合作的原因之一。
  郑家能从这里面分一小杯羹,有利可图,按说郑贵妃不至于如此。可对于她而言,钱财不是最重要的,那大明的皇位才是。
  又因为宋越手中握着她曾写下的情诗,所以她只能先为他办事,以表合作的诚意。
  对于她来说,徐延太老,且太过老奸巨猾,他的势力盘根错节,是个很不好掌控的人。就算他日徐延扶持她儿子上了位,到时候这朝中是她说了算,还是徐延说了算,那都是未知数。
  况且,徐延是惯贪,是奸臣。他日她儿子当上了皇帝,这天下所有的财富就都是她儿子的,徐延要贪他们娘儿俩的钱,她不允许。徐延想要坏了娘儿俩的社稷,她也不允许。
  与其这样,她不如选择比徐延聪明,比徐延年轻,又没有徐延那盘根错节的势力的心系天下的宋越。自从宋越以情诗反将她一军起,她就知道,她没有选错人。
  还有就是,宋越有欲望,他想要扳倒徐延,想要大明海晏河清,甭管是为公还是为私,有欲望的人最好利用。
  郑贵妃不知道,对于宋越来说,同样如此。
  在他眼里,她一样是个充满欲望的人。
  山东以丰报欠的情况,其实不是第一次了,早在三年前,他就已经察觉了这个情况。只不过在今年之前,山东确实接连大灾,没有给想要贪的人多少可乘之机。今年就不同了,今年风调雨顺,可贪之财只多不少。
  所以,郑贵妃这枚棋子,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而至于山东的贪污与徐延有何关系,如何利用这件事扳倒徐延,郑贵妃与赵其然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全盘计划,只有宋越自己清楚。
  如今已经摸清了山东的情况,接下来他还需要办一件事,这件事也需得郑贵妃帮忙才行。
  把信笺搁到了灯盏上烧掉以后,宋越就站了起来。
  他要见郑贵妃。
  ……
  宋府门口,青辰犹豫了很久,还是叩响了大门,“麻烦通传一下……我找宋大人。”


第158章
  看门的小厮进去通报了,不久后出来,道:“沈大人,宋大人出门了,不在府里……”
  “不在?”青辰回头看了看门口的马车,“可宋大人的马车还在这……”
  她告诉自己,今日来找他,只为了公事,再无其他。
  既来了,就得见上面,问清楚。
  “噢,”小厮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很快答,“大人……大人今日是乘别的马车出去的。”
  别的马车?他方才明明不知道宋越出去,又是如何知道他乘了别的马车?
  种种细节,实在不是她想留意,只是真的漏洞百出。
  青辰苦笑了一下,不想见她,所以从不曾撒谎的他也撒谎了吗?
  也罢。
  那一个“好”字,于他来说,应该就是话已说尽了。
  是她着急,失了分寸。
  不过就是绝情二字,倒叫他演绎得如此认真,如此细腻。
  “多谢,那我先走了。”青辰对那小厮笑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里,她一言不发。
  沿途的银杏早已变成金黄,只等有缘的风一刮,叶子就四散飘零。
  过了一会儿,她撩开车帘,对车夫说了声:“去镇抚司衙门。”
  马车启动,驶离了这一处熟悉而又陌生的府邸。青辰想,他们足足用了近三年的时间,才完成了这一段“擦肩而过”。
  真是让人心力交瘁。
  宋越,如你所愿,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
  此后不久,宋越出现在了门口。小厮见了他,只道:“大人,已按您的吩咐跟沈大人回了。”
  “她可还说了什么?”
  小厮摇了摇头,“沈大人听说大人不在,就走了。”
  宋越的睫毛眨了一下,轻轻应了声,“嗯。”
  这样最好。
  自在赵其然家别过以后,他们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了。现在这个时候,就更不能见了。
  走了就好。
  很快,他也出了门,给郑贵妃的人递了消息,约她尽快见面。
  ……
  北镇抚司衙门。
  陆慎云在官署里处理公务。青辰见到他时,来找他,心头不由高兴。
  这些日子锦衣卫上上下下都很忙,他都没有时间去找她,两人也有半个多月没见了。
  今日黄瑜不在衙门里,没有了嘻嘻哈哈的调侃声、嗑瓜子和剥花生的声音,倒让青辰有些不习惯。黄瑜当值喜欢摸鱼,锦衣卫有个一怪,那就是指挥使常在外头跑,副指挥倒常在家里坐。
  青辰坐下,对陆慎云微微一笑,“今日黄大人不在?”
  陆慎云亲自给她泡了茶,“最近南边的白莲教闹事频繁,我让他去查探了。走了好几天了。”
  “白莲教?”青辰有些诧异。
  若是小打小闹,断不至于惊动京城的锦衣卫,更不会让一个副指挥使亲自去查探。如此看来,这些“闹事”的规模应该不会小。
  说起白莲教,青辰自然而然想起了孟歌行。她离开云南已经半年多了,跟孟歌行也有半年多没见面了,可他的模样还是清晰地印刻在她的脑子里。
  那个意气风发,恣意而为,口口声声说要推翻大明统治的人。
  她与他说过的那番关于战争的话,他大约全都忘了吧。如今的所作所为,看来是直奔着这天下的至高皇权而去了。
  分别的时候,他说过大约还要两年的时间准备,可这才过去了半年多……
  “嗯。”陆慎云点点头,“他们起先还只在云南闹事,这些日子,有些北上的趋势。孟歌行很可能已经不在云南了,有锦衣卫曾在贵州见过他。”
  “情况很严重吗?”
  孟歌行是个胆大心细的人,为人执着、聪明、敢打敢拼,与当年大明的开国皇帝很像。可以相见,白莲教的人在他的带领下是如何的势如破竹,这样的人着实会很让朝廷头疼。
  “眼下看应该不是很坏,具体情况得等黄瑜捎信回来。地方官府正在与他们周旋,占不了什么便宜。”陆慎云想起什么,补充道,“这些日子,京城周边也有白莲教的人作乱,你尽量不要离开京城,若是非出去不可,就告诉我,我派人保护你。”
  他的眉尖微微蹙起,目光里露出隐隐的担忧。
  青辰只觉心中微暖,点了点头,“谢谢你,陆慎云。”
  他看着她,忍不住抬起手来,用拇指摩挲了下她的鬓角。青辰愣了一下。
  他很快收回了手,垂下头带着歉意道:“……世道太乱了,怕你出了事。”
  她表示不介意地摇摇头,“我明白……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让你担忧?”
  白莲教跟朝廷斗了很多年了,早已是陆慎云熟悉的对手,按说不至于让他如此忧心。
  片刻后,他终于点点头,“蜀王那边好像也有异动……只消息还没有得到确实,无从分辨真假。”
  这才是陆慎云让黄瑜南下的更重要的目的。
  青辰不由皱起了眉头。
  以孟歌行为首的白莲教作乱,本来就够让朝廷头疼的了,若是再加上藩王……大明朝将面临尤其艰难的处境。
  这也难怪,世道太乱,有的人是不得已而为之,有的人就要趁乱分一杯羹。说到底,还是因为朱瑞怠政,徐延把持朝纲多年,致使吏治混乱、官员**、纲法明弃不具……把这天下变成了乱世。
  在如此情况下,偏偏山东官员和徐延还在中饱私囊,侵吞国家和百姓的利益。
  看来今年,是个多事之秋。
  “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陆慎云问。
  青辰点了点头,“山东的夏粮好像有点问题,我怀疑他们是以丰报欠。徐斯临前些日子去了趟山东,我试探了他,觉得徐家可能与此事有关。如今赵其然也去了山东,本来我是想找宋大人问问的……他不在府里。”
  听到青辰去找了宋越,陆慎云的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知道大家同朝为官,她与宋越的接触不可避免。可他就是舍不得她在宋越面前受委屈。
  “我帮你查。”陆慎云道,“一旦查到山东与徐家勾结造假,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你放心吧。”
  青辰立刻摇摇头,“不要。只让人查一下就好,不要做其他的事……答应我。”
  徐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搜集他的罪证并不容易。可万一陆慎云真的查到了什么,那参劾徐延的奏章,也该由她这户部侍郎来写。
  万一弹劾不成,猛虎一般的徐延会用如何狠辣的手段来报复撕咬,这不难想象。明湘被强.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不想连累了陆慎云,这本不关他的事。
  “我先命人去查查……你看起来精神不是太好,平日不要忙得太晚,别太累了。”他柔声道。
  “陆慎云,你也要小心。”
  陆慎云微微一笑:“放心吧。”
  *
  两天后,郑贵妃如约与宋越见了面。
  这些日子,朱瑞的身体情况不太好,厌食、嗜睡,总是一睡就睡十几个时辰。后宫可以说已是在郑贵妃的掌控中。
  盈盈烛火中,她还是那么美艳动人,锦衣绸缎中的身子凹凸有致,婀娜多姿。
  “两个月不见,想你了。”在宋越对面坐下后,她挑眉看他,妩媚地问,“你想我了吗?”
  宋越并不想也没有功夫与她寒暄,只直奔主题,面无表情道:“赵其然六百里加急的信中说,他们要把山东的粮运到各地去卖了。我要你帮我打听一下,这些粮食都从哪里运出来,都要卖到哪些地方?”
  郑贵妃有些不满地嘟了嘟嘴,幽怨道:“阁老还是这么不解风情。美人在前,你却目不斜视,说话还是这么冷冰冰的,唉,也不知如何才能融化你这块冰……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呀?”
  宋越自顾喝着茶,还是不看她,“我自有我的目的。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
  郑贵妃轻轻一笑,嗔怪道:“两年了,你还是信不过我啊?我为了你,把山东的事情都对你和盘托出了,还不能证明我对你的真心吗?”
  她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显得柔媚而富有磁性。
  他终于转过头,睨着她,“想要我信你,就帮我把这件事办成。”
  静默片刻,她以指甲轻轻刮了刮他的脸,“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什么都听你的……越,我对你好不好?”
  他别开脸,漆黑的双眸望着她,“还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做,做完了,我就把你写的情诗还给你。”
  “你真的好无情啊,一点希望都不给……”她怏怏垂下手,叹了口气,“是什么事?”
  他低声与她交待了几句。
  她听了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梦?你还真是什么法子都有。放心吧,这个容易,我一定帮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他点了下头,“多谢贵妃娘娘了……此事做完以后,珍重。不该觊觎的东西,还是趁早放弃吧。”
  她虽然曾经威胁他,但也帮了他,况且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的母亲,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提醒一句。
  “珍重?”她的眉毛微微一挑,目光落到他俊逸的脸上,“怎么好像是告别之言?越,你别忘了,你想要焚烧腐朽,破旧立新,解救百姓于水火之间……这一切都是离不开我的。有我在,你才能得到更多的支持。”
  他轻轻叹了口气,“言尽于此,我先走了。”
  “等等。”她唤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有关系,这并不影响我们的合作。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总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与儿女情长无关,我明白的。我跟别的女人不一样,我们可以在另一个层面合作和交流,这一样能让我感到满足。”
  沉默片刻,他才道:“方才与娘娘说的两件事,还请娘娘费心。”
  说罢,就转身推门而去。
  *
  几天后,宋越就收到了消息,山东那边,正要把贪污的粮食卖到周边的四个省去。
  前两个月,夏粮刚收成,市场上粮食价格还不高。这阵子白莲教闹事,倒让粮价涨了,正是他们出手的好时机。等把粮食出手卖了,换了银子,他们自上而下的人就都可以分赃了。
  原本宋越只知道他们贪得不少,却不知具体有多少,这下才知道,要卖到四个省去的粮食一共是六十万石,价值三十万两白银。大明普通一户人家一年的花费不过三十两,三十万两,足可以让他们过上一万年。
  想来这些钱,大头是要分给徐延的,有徐延这个首辅在上面看着,所以才这么多年没有人敢查他们,导致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
  是夜,宋越便写好了加密的新,让人策快马六百里加急送给了赵其然。
  赵其然看到信后,眉毛简直要拧成了麻花。
  宋越给他的指示,竟然是截了这匹粮食!
  他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向来干的都是稽查别人的活,现在自己要当起土匪来了。
  也就是宋越吧,换了其他的人让他这么干,他鸟都不鸟,回头还得把那人祖宗都骂了!
  三天后。
  根据郑贵妃提供的线报,赵其然让人同时在四条运粮的道上设了埋伏,只等运粮的车马一到,他就把人都打晕了,劫走了粮食。接着,他又按照预先设置好的路线,分批、多次将粮食运回了京城。
  粮食被截了,山东利益链条顶端的人无不人心惶惶,山东巡抚立刻派人去追,却是什么也没追回来。粮食一旦到了京城地界,他们就只能望而兴叹。
  实在没有了办法,山东巡抚这才派人通知了徐延。
  徐延六十多岁了,活到了这把年纪,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心里起波澜了。可这件事,让他莫名有些心慌。一是因为内部出了叛徒,而且这个叛徒的层次还不底,二是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到底想利用这批粮食做什么文章。
  冷静下来后,他立刻命亲信去了趟山东,与山东一起追查截粮之人,不久后收到了消息。
  粮食,是赵其然截的。
  赵其然是宋越的人,宋越截这匹粮食,显然是想以此为证物,牵出他们这一串人,让他们伏法。
  是夜,徐府。
  用完晚膳后,徐延便把儿子徐斯临唤到了自己的书房,将此事与他说明。
  徐斯临皱了皱眉头,“真是宋越?”
  几个月前,他去山东,正是去跟山东的人谈这笔粮食的分成。原本这事是有旧例可循的,他也没参与过。可是他想要明年要入阁,少不得要争取很多官员的支持,所以这一次,他其实是去跟他们谈价的,他愿意让出一些利益来,好换取支持。
  “错不了。”老狐狸徐延目光如电,眼球浑浊,“你以为赵其然截了粮,有本事做到了无痕迹吗?宋越固然聪明,可他再聪明,也只有一个人,身边的人到底差了些。”
  沉思片刻,徐斯临望向父亲,“那此事,爹可有什么应对之策?宋越手中握有证物,山东那么多人,保不齐有那么一两个怕死鬼,会把事情抖出来。到时候徐家恐怕……”
  “证物?”徐延反问,“什么证物?”
  “粮食啊。”徐斯临不解,“这么多粮食,如何解释得清。”
  徐延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剪了下灯芯,“我问你,现在那批粮食在谁手里?”
  徐斯临一个激灵,很快反应过来,“爹的意思是……”
  “宋越想以此为由拉我下马,参劾我贪污。”徐延老奸巨猾地笑笑,“可粮食在他手里,到底是我贪,还是他贪,还得看山东那些人的证词。”
  “爹是想让山东的人反咬宋越贪污?”
  “不错。”徐延笑笑,“三十万两白银,足以定其死罪。更重要的是,在世人眼中,他一直是仁义正值,清高不阿的。如今突然间贪墨了三十万两,那名声,也就彻底坏了。你不明白,他们这些人,最怕的不是死,而是声誉尽毁。”
  “这一回,我不但要让他死,还要让他遗臭万年。”
  言毕,徐延突然想起了一桩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四品小官,任职都转运盐使司同知,私售盐引、贪墨盐税,从中攫取巨大的利益。这件事被一个从七品的经历发现了。
  那从七品的经历很年轻,才二十多岁,只生了一个儿子。
  经历写了他贪墨盐税的奏章,想要暗中呈给皇上,结果被他截下来了。不只截了下来,他还把贪污盐税一事嫁祸到了那年轻人的头上,使其成为了自己的替罪羊,被关入了大牢受刑。
  后来,他又买通了狱中的人,严刑逼供,致那经历惨死。在那人尸体入殓的当晚,他派了几个杀手潜入那人家,又将一屋子的家眷屠杀殆尽,一把大火烧掉了死人和他们的家。
  在徐延眼里,那是一次极其漂亮的栽赃,是一次完美的化险为夷。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面对同样的局面,也打算采用同样的办法。


第159章
  烛火照印着徐家父子两人的脸。
  徐斯临闻言,微微蹙起眉头,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这两年,跟徐党的人接触多了,他已经渐渐接纳了他们的所为。可他知道的毕竟还只是片面,不是全貌。此刻亲耳听父亲谋划如何杀一个人,这人还是教授过他的老师……这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徐斯临薄唇轻抿,看着徐延,“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两年前,儿子策马闯城门,曾得宋老师出手相救……”
  徐延沉默片刻,开口道:“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这么多年来,你爹我经历了这么多风雨,若是狠不下心,徐家早已不复存在。”
  “我知道,那宋越曾做过你的老师,你对他尚念着师生之情。”徐延继续道,“可他截了粮食,打算参你爹的时候,又可曾念过你是他的学生?你别忘了,在世人的眼里,你姓徐。爹若是出了事,皇上定也不会留你,徐家定然树倒猢狲散,到时候家破人亡,你必孤苦无依。”
  徐斯临听了,一时无言,少顷微阖了下眼,不再出声。
  “儿子,”徐延按了下他的肩膀,“去罢,去歇着吧。这些事爹来处理就是了,你不必担忧。”
  徐斯临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没有说,最后沉默地出了门。
  入冬了,夜里天有些冷。
  他才步上回廊,深蓝色的天空中就有白色的细碎之物飘落下来。他有些恍然,伸出手去接了一些,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竟这么早就来了。
  廊下,徐斯临停了下来,对着雪兀自站立。
  他穿了一身藏蓝色的直裰袍子,身后披着绀青色的锦缎披风。风起,将衣袍和披风吹得翻飞卷起。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恩师,他不禁想,命运又把他放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可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年轻气盛,行事只凭感情和意气的徐斯临了。这两年间,他学会了计算,学会了衡量。
  变成这样,他说不上来这是他身为徐家人不可避免的嬗变,还是因为看到了青辰对宋越的感情,由此受了刺激,得到了启蒙。
  那个时候,无论他做什么,如何努力,也靠近不了她。他为跳过河,受过伤,付出了自己所有的真心,却还是不能让她来到他的身边。相反,她还与宋越走得越来越近。
  从知道她对宋越感情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哪怕是感情,也需要计算和设计。
  这一次,是宋越先截了粮。
  父亲要是不那么做,徐家就会家破人亡。
  而他,也就再也得不到青辰了。
  *
  是夜,青辰做了个噩梦,在四更天的时候猛然醒来。
  一梦惊醒,揭开温暖的被子,竟是一身的冷汗。
  她披衣下床,到几前倒了些水喝,清水滑过喉咙食道,是透心的凉,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青辰搁下水杯时,余光扫到窗上,发现窗外有细碎的暗影飘动,竟然下雪了……
  她刚才的梦境中也有雪。
  白茫茫一片,有一个人躺在雪地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是很熟悉、很熟悉的一个人。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看上去很平静。
  雪越下越大,一点点地落在他的身上,慢慢覆盖住了他的身体。他仍旧没有动。
  你起来啊,被雪埋了,你会死的!起来啊!
  她看着他,拼命叫喊,那人却是毫无反应。他的睫毛上结了冰,看起来清寂而祥和,高挺的鼻梁一点点没入了雪中。
  她叫不醒他,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要冲过去将那个人挖出来,可是无论她如何跑,就是靠近不了他,碰不到他。
  大雪纷飞,无尽的夜空中满是乱琼碎玉,北风凄凄。
  雪越落越厚,那个人,已经看不见了。
  她感觉到脸上有湿热的东西滑了下来,心里痛得如撕裂了一般。
  她明明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是谁,可就是忍不住伤心。
  心痛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她才猛然惊醒。
  短短的一个梦,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死别,青辰抚了抚胸口,它还在隐隐作痛。
  ……
  天亮后,青辰来到了朝中。司务见她的脸色不太好,奉茶的时候关心地问了一句,她只是摇摇头,说做了噩梦。
  那司务听了,好像知道了什么,立刻附耳低声道:“大人,定是快过年了,那年兽入梦扰人了。大人若是睡得不好,不防请个道人,到府中驱驱邪就好了。”
  青辰不当回事,只微微一笑,“谢谢。”
  “大人还不知道吧?”
  她提了笔,正打算处理公务,听他这么一说,问:“知道什么?”
  “郑贵妃近日也睡不安寝,说是连着几日做了同一个噩梦。”司务道,“娘娘宫里的太监是我的熟人。”
  “噩梦?”她疑惑地看着他。
  那司务点点头,“娘娘还让皇上给她找了高人来做法。大人不防效仿娘娘。”
  “是什么噩梦?”
  那司务只是摇摇头,“不知道。听说原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梦,只是经那做法的高人一解,这梦就变得说不得了。皇上亲自下了令,若有人敢透露梦的内容,格杀勿论。”
  青辰皱了皱眉头。
  到底是什么梦,竟让朱瑞如此紧张在意。
  *
  半个月后,时已至隆冬。
  京城已是被大雪覆盖,八街九陌十里长街,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宋府里,宋越的书房已是换上了厚重的帘子,屋里也升了炉子,炭火烧得通红通红的。
  夜里掌灯时分,他披了件外衣,坐在太师椅上,就着灯火看书。烛火融融,在他脸色凝了薄薄的一层光,勾画出一副认真的完美侧颜。
  无双风华,沉静而美好。
  赵其然在他书房外跺了跺脚,磕掉了靴底的雪才进了屋来。进屋后又摘去了毛皮围领和手套,捧着小厮奉来的热茶暖了暖手。
  “这天真冷啊。”他放下杯子,又搓了搓耳朵,“耳朵都快冻掉了。今年冬天来得早,雪还下得大,再冷一点我都要受不了了,今年百姓们要难熬了……在看什么书呢?”
  宋越给他亮了一眼封皮,然后搁下书,端起盖碗啜了一口。
  “《牡丹亭》?”赵其然一愣,“我竟不知道,你还爱看这等虚无缥年的情爱话本。你平日忙成那样,竟还有功夫看这种书?”
  宋越抿了口茶,“今日正巧见到府里的人在看。”
  “所以你就要过来了?”赵其然道,“天冷了,你倒有好兴致。”
  “你说人死了,世间还有魂儿吗?”宋越不置可否,只淡淡问。
  “啊?”赵其然眨了眨眼,“魂儿?杜丽娘的魂儿?”
  “若世间留有魂儿,真能跟人见面说话吗?若真的说上了话,那个人会不会怕?”
  赵其然:“……老宋,你到底想什么呢?”
  宋越摇摇头,“没什么。今日再看此书,倒觉得有些意思。”
  赵其然砸了砸嘴,拿起他的书,起身把它放到了他的书架上,插到一堆书中间,“别看了,后天就要上朝了。今日过来是想问问你,你都准备好了吗?”
  宋越的目光飘到书架上,又收回来,没有说话。
  赵其然有点不放心地追问:“徐延是只老狐狸,阴险狡猾,又擅拍马,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对皇上的脾性清楚得很。这次六十万石粮食虽不少,可是想要参倒他,怕是也不容易吧?你有把握吗?”
  其实,他不是对宋越没信心,而是对自己没信心。
  截粮之事,他自认为做得巧妙隐秘,神不知鬼不觉。可今日下午收到消息,得知徐延已经查到是他所为,于是就有些慌了。
  如果徐延不知道,那宋越这一次参劾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来不及做反应。可眼下他既知道了,扳倒他的难度就大大增加了。
  “老宋,有个事我得跟你说……”赵其然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截粮一事,我没做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