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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神话] 《我的老师是首辅/她有顶级政治资源》作者:剪笛(完结) ...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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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是首辅/她有顶级政治资源》作者:剪笛(完结)
(晋江VIP2018-03-08完结)
总下载数:5 非V章节总点击数:1281985   总书评数:9911 当前被收藏数:13806 营养液数:6730 文章积分:221,083,632
文案:
北大历史系的学霸小姐姐、知乎大神,穿越后考上了大明朝的两榜进士,翰林院庶吉士。
朝廷开设了入职培训班,青辰进入了大明最高等学府。
作为学生,她惊讶地发现授课老师竟然是内阁阁老,还有个同窗是大明第一官(富)二代!
他日毕业入仕,他们就是她的顶级政治资源。
无数士子对青辰艳羡不已,却不知道,她是个女人。
某天,青辰的女人身份暴露了……
---
很苏,很爽,很甜。
文案略废,欢迎直入正文调戏作者。
---
架空明朝,只是用了明朝大背景,部分设定为剧情服务,考据的小伙伴下手轻点。
关于女扮男装科举的问题,跟穿越重生一样是个设定,不要太纠结,看故事就好~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青辰 ┃ 配角:宋越 ┃ 其它:
===========================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
作品视角:女主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 无从属系列
文章进度:连载中
全文字数:67957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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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完结文:《我的老师是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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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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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
  “日了狗,沈青辰你什么运气,我用你微博给大明星发私信,他居然回了你三百四十一个字!!”
  “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
  “哎,这大明星以前是个老师啊。哇噻,当他的学生好幸福啊,为什么我们就没有这样的老师。”
  “朱子言‘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为师却不这么认为……诸位,程朱理学乃是你们打小习学之正本,我本不该与你们说这些,不过现在也无妨了……”
  翰林院的上空云朵变幻,阳光透过格子窗,打在沈青辰熟睡的白皙的脸上,落下菱花纹的影子。她的睫毛动了两下。
  晃眼,她下意识地用衣袖遮了遮。不过很快,衣袖很快又被人撩开了。
  她迷糊地睁开眼,只见到一支枯枝般苍老的手,那只手里正捏着她的青袍袖子。怔了一下,沈青辰迅速站了起来,“老师……”
  “你们这些庶吉士,莫要以为入了翰林便可高枕无忧,入阁拜相指日可待。入翰林者多,入阁者寡,此处不过是你们为官的起点罢了。光阴易逝,理当珍惜,岂能这般胡睡过去。”六十岁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对着沈青辰叹了口气,松开她的袖子,“也罢,今日是为师的最后一堂课了,你坐下罢。”
  说完,他又踱上了讲台,背景看上去瘦弱而佝偻,像一截就要枯萎的树干。
  沈青辰有些尴尬。
  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翰林院是什么地方,她当然清楚的很。
  三年一次的科举考完,一甲前三名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便可直接进入翰林授职做官,而剩下的进士们则要再考一次加试。考上的就进翰林院当庶吉士,人称“点翰林”。庶吉士算是朝廷的后备干部,学习三年后就能正式留京做官,通常会任要职。而考不上的就说明水平还不够,只能做个常调官待选者,也就是要待业,什么时候官位有了空缺才可以被填上,出头的机会十分渺茫。
  “老师,为何是最后一堂课?”这时有人站起来问。
  “为师已向皇上告老辞官,不日便要还乡,不能再授课于你们了。”老头停了一下,又说:“从明天开始,你们会有一位新的老师,可莫要再睡去了。”
  “恩师身体康健,为何要告老还乡?可是因我等顽劣,不愿再教授我们了吗?”那人说着,回头狠狠瞥了沈青辰一眼。
  沈青辰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大义灭同窗的愤慨,背脊隐隐升起一顾寒意,不由默默地垂下了头。
  老头不回答,只是嘱咐道:“诸位,你们是我大明朝的庶吉士,是这两京十三省万中挑一的人,日后当要潜心习学,成长为国之栋梁,为官后亦当勤政廉洁,为百姓分忧才是。莫要陷入无意之争,失了本心。诸位,我大明的将来系于你们每一人之身,万请珍重。”
  说完,老头看了看堂下的十五名庶吉士,然后抱起他的书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庶吉士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陆续起身离去。
  沈青辰看着老师离去的方向,怔怔不语,半晌才垂下头,默默地收拾了书册,抱着书出了门。
  她穿越到大明朝五年了,考进翰林院也有一年了。她是二甲头名,当科的第四名,一向是严于律己的,是学堂上最认真听讲的那个,别说是睡着,连走神都几乎不曾有。可今天偏偏就睡着了,她有些懊恼。
  翰林院占地不大,比起地方衙门甚至还有些寒酸,让人舒服的反而是这儿的氛围,宁静,与世无争。挑起的檐角古朴而庄严,阳光被墙角的浓荫筛过,落在青砖石上斑驳点点,风吹过,树叶轻轻摇晃。
  沈青辰刚出了讲堂不久,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很快,声音的主人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青辰,你等等我!”
  这人叫顾少恒,身形高大,舒眉俊目,还生了一双小酒窝,笑起来看着很是俊朗朝气。他是勋贵宁远侯的儿子,从三品大理寺卿的侄子,根正苗红的高门子弟。让人羡慕的是,他的脑子还聪明,考得了二甲的第三名。
  沈青辰停下脚步,回过头等他。
  阳光下,她鬓若刀裁,眉眼清俊,目光淡淡的,一身宽松的青袍被风吹起,中衣领子包裹的脖颈白皙而纤细。
  顾少恒望着眼前的人就挪不开眼,半晌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走,我请你吃酒去。”
  他们这些庶吉士,人称“储相”,有着稳定的美好前程,目前又没有为官的压力,正是人生最得意悠哉的时刻。所以许多人每日只是作诗下棋,把酒言欢,日子过得很快活。尤其像顾少恒这样的世家子弟,还不用愁吃喝的花销,更是快活得没边。
  “我不去,你自己去吧。”她是寒门子弟,没有多余的钱可用来吃酒,更不想因为吃酒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女儿身。
  顾少恒一只胳膊搭上她的肩,搂住那瘦削的肩头拍了两下,“老师告老还乡跟你没有关系,你莫要难过。这背后自然是另有原因的。”
  她不自在地缩了下,身一侧躲开了他的长臂,“什么原因?”
  “反正不是因为你。”他眨眼笑道,“跟我吃酒去,我就告诉你。”
  沈青辰轻轻叹了口气,迈开步子继续往前,青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看起来很是秀气的黑靴,“我不去。”
  他的脾气她了解,有秘密他是憋不住的。有句话不太好听的话,叫有屁总是会放的。
  沈青辰在前面走,顾少恒就在后面不甘心地追。不想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她竟然被绊了一下,趔趄了两下才堪堪站稳。手中的书册洒了一地。
  青砖石地面上,书页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沈青辰回过头,只见门边倚着一个男子,嘴角含笑,姿态闲适。
  那人同样穿着青袍,一双胳膊抱在胸前,一条长腿横伸在地上。这货生得很俊,鼻梁高挺,睫毛密长,一双眼睛很亮,里面还流动着得意的光芒。
  这人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绊她了。要不是她心里想着辞官的老师,也不至于忘了——此门高危。
  沈青辰皱皱眉头。
  二十岁的人了,还在玩这种把戏,真是无聊透顶。
  可惜她也不敢有微辞,默默低头去捡她的书,因为这个人比顾少恒还要根正苗红。
  这个有着一副贵公子外表和一颗混混心的人,可是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的儿子。
  大明朝第一官二代(富二代)!


第2章
  男人微仰着头,垂目打量他,下睑露出一点点眼白,“沈青辰。”
  青辰不想跟他说话,只默默地弯下腰去,将散落的书册一本本捡起来。
  打成为庶吉士的那一刻起,她与他就是一对冤家。因为馆选取了十五名,她是第一名,而他是倒数第一名,对此他一直很不服。
  这一届的庶吉士比起往年来说,实在是不一般的。因为考取进士的寒门子弟常见,而世家子弟不常见,凭本事考进翰林的就更是屈指可数,可本届偏偏就有两个。
  —个是大理寺卿的侄子也就罢了,另一个更了不得,竟是首辅大人的亲儿子。当初放榜的时候,多少人都惊掉了下巴的。
  首辅徐延娶亲晚,到了三十岁才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对他宝贝得很。打他成为庶吉士那天开始,出众的身世就让他自然而然成了班上的“老大”,吸引了数个进士马仔,而无人敢惹。
  追上来的顾少恒见此情景,弯下身帮沈青辰捡书,“徐公子这么晚还不走,是打算到光禄寺用晚膳吗?光禄寺的膳食可比不上徐府的,怎么,想体察民情啊?”
  对沈青辰这样的寒门学子而言,有光禄寺供早晚膳,已是很好的待遇了。可徐斯临与顾少恒是世家子弟,吃惯了珍馐美味,光禄寺的膳食自然不值一提。徐斯临每天的膳食就是徐府的厨子做的,午膳由下人送到翰林院来,晚膳他就回府吃,从来也没去过光禄寺。
  他轻轻瞥了顾少恒一眼,不答话,继续把矛头对准沈青辰,“有本事啊,老师都叫你气走了。叫我们失了一个好老师,是不是该赔礼道歉?”
  沈青辰轻轻吸了口气,尽量平和地答道:“我没有气走老师。”
  他斜靠在月洞门上,合身的长袍下摆随风摆动,年青的俊脸上落了翰林午后的阳光,淡淡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啊?”
  顾少恒看不下去,抓起了沈青辰的胳膊,“咱们走吧,不必跟他说太多。”
  徐斯临身边的进士马仔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时打典簿厅走出来一位大人,是翰林院正六品侍讲。这位侍讲品级虽不高,但因翰林官向来是“华表柱上鹤”,地位很高,所以也常与二、三品大员称兄道弟。他见他们几人拉拉扯扯,本想上前训斥两句,可一眼瞥见是徐斯临,就停下了脚步,只摇摇头负手去了。
  风吹过盘虬的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落日西沉,晚霞筛了一地斑驳的树影。
  “不想道歉也可以。”徐斯临又道,抓起马仔手中自己的包袱丢到她身上,“以后我的笔都由你来洗,我的墨由你来研。在上课前,你要把我的东西都准备好。一年四季,一天都不能少。”
  青辰接着他丢过来的包袱,抿了抿唇,“你敢跟我打个赌吗?”
  他眉梢抬了抬,神色中透着一丝乖张,“你要跟我打赌?”
  她点点头,“我要是输了,就在堂上向你们鞠躬致歉,我要是赢了,你日后便离我远一点……不要再纠缠我了。”
  “赌什么?”
  “明日新来的老师。”沈青辰停了一下,慢慢凑向他耳边,轻轻道,“他姓宋。”
  徐斯临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脸,目光微微一闪。
  整齐的鬓角,高挺秀气的鼻梁,淡淡树影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流动,肌肤细腻,清透如玉……这人身上还有股香气,像是盛露的莲花,淡淡的,很好闻。
  他怔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是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他不由瞄了下她耳畔颈项的线条,只觉得有些过于白皙和柔美,半晌才道:“有何不可,你可别后悔。”自己的爹是内阁首辅,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这个没有身份地位的穷小子怎么可能知道,缓兵之计吧?
  沈青辰仰起头看他,目光清澈而纯净:“你也要愿赌服输。”
  徐斯临挑了挑眉,探究的目光又将她上下看了一眼,然后就转身去了,一只手负在身后,背脊停得很直。马仔同去。
  等两人走远了,顾少恒果然一副震惊状:“连我都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历史书中写的。
  “不过是胡说一个罢了,只先打发了他再说。”她抱着书继续走,肩膀上落下透过树荫的点点阳光。
  “你还是要小心一点,他不是一般人。”顾少恒停了一下,又道:“你可知道老师为何告老还乡?”
  他凑近她耳朵,小声说了两个字:徐党。
  沈青辰不由往徐斯临离去的地方看了一眼。
  她是学历史的,对大明朝这段历史并不陌生。当朝皇帝怠于国事,内阁首辅徐延就把持了朝纲,独断专行,粉饰太平,还在朝中遍植实力,广布党羽。他们的人越来越多,有个统一的名字:徐党。
  “老师走了,是因为我们这些门生。”顾少恒又道。
  沈青辰听了,想起史书中所记载,点了点头。
  徐延深谙独木不成林、三人方成虎的道理,拢人壮队的事从未怠慢过,走的是可持续发展路线。
  翰林院非但为内阁储相,也为六部九卿输送后备人选,像沈青辰这样的庶吉士,毕业后任要职、升大员的机会是很大的。所以徐党才想要拉拢他们的老师,因为自古师生、同门就是自成一派的。
  他们的老师想来是不愿同流合污,所以就只剩下告老还乡这一条路。
  青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位即将接任的新老师,他也不是徐党,也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
  穿越前,沈青辰是个大三的学生——北京大学历史系,辅修政治学和经济学,是个学霸。她从小就是个按部就班的乖乖女,刻苦学习,卖力打工,也坚持科学发展观,努力构建和谐社会,能背得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共青团宣言。
  她生得好,被封为“系花”,是很多人的梦中情人,有人在宿舍楼下给她点过蜡烛唱过歌,也有人把她的照片传到贴吧上,标题是“美得冒泡的学霸小姐姐”。
  除了是学生,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知乎大神。话题标签涉及历史、政治、中国古代文化、古代军事、心理学、二次元、高科技、旅游、脑洞……关注她的人很多,邀请她回答问题的人也很多,粉丝有十几万。有人疯狂给她发私信,也有人高价买她一个回答。
  可是有一天,学霸小姐姐、知乎大神穿越了。


第3章
  朝廷对沈青辰这些庶吉士不错。有光禄寺给他们供膳食,有司礼监供笔墨纸张,还有礼部每月给他们发三两银子,每五天他们还可以休息一天,算是很不错的待遇。
  不过她还是穷得叮当响。因为既要给父亲治病,还得供日常花销,在京城租那间小屋子每月就得花掉她一两银子。
  与顾少恒分别后,沈青辰到光禄寺把晚膳装到了食盒里,把食盒带回了家。
  青辰推门进屋,只见一个老头怔怔地立在木桌前,手里拿着火折子,整个人颤巍巍的。
  “爹,不是不让你点火吗,你怎么又不听话,这火你不能碰。”她忙取下老头手中的火折子。
  “夫人,天黑了,你回家了。”
  沈青辰把食盒摆到桌上,为他取了双筷子,扶他坐下,“爹,我是您的女儿,不是夫人。先用膳罢,这饭菜都凉了。今日有您爱吃的鱼。”
  老头抓起筷子去戳鱼,“鲤鱼。”
  “这不是鲤鱼,是鲫鱼。”沈青辰说着,为他挑出了鱼刺后才把鱼肉放到他碗里,“鲫鱼的鱼刺多,您慢点吃。”
  老头盯着碗,“鲤鱼跃龙门。”
  “嗯,跃龙门。”沈青辰边说着,边为两人倒了些水。她自己喝了一口,觉得水实在太凉,便到一旁的灶台上升起了火。
  他们很穷,赁的这屋子即小又破旧,只有两间小房,父女二人的吃住全在这小屋子里。屋子虽破,但因是在京城,租金也不便宜。
  沈青辰的原主是大明朝的普通百姓。生母在她五岁的时候去世了,家里就只剩下她爹和她。她爹后来患上癔症,俗称精神病。幸得还有唯一的一个亲戚和邻里的帮助,她才能平安长大。
  打小她就被当成男人养,长大后也没变,为人固执且寡言少语,只知道一门心思念书。多年来,她一直女扮男装,竟还一路考得了童生、秀才、举人。
  “鲤鱼跃龙门,我儿子是状元,是要做大官的!”老头举着筷子指着天,忽然高声说了这一句,声音难得清楚,听起来中气十足。
  沈青辰拍了拍他的背,“爹,快吃罢。女儿我没有中状元,只是个进士。”
  五年前刚穿越的时候,沈青辰的面前摆着一个选择——维持男人的身份,还是恢复女儿身。她想来想去,还是选择了前者。
  因为父亲患有癔症,治病和生活都需要开销,大明朝对女性抛头露面很苛责,她一个十多岁的女人几乎什么也做不了。如果考科举,她就有可能有官职,有了官职她就有俸禄,有了俸禄就可以养活两个人,为他父亲治病。况且,她不知道原主去哪里了,这原本不是她的人生,如果随意改变了生活轨迹,那就是抹杀了别人十几年来的辛勤努力。
  做出了选择,沈青辰就开始读书。
  她上不起县学,就只能慢慢摸索自学。幸运的是,她承袭了原主的记忆,又是研究古代政治经济的,背过无数人的政见和变法之策,应对科举也不是毫无章法。
  大明朝只考四书五经,原主将这些书背得滚瓜烂熟,可是如何运用,还得靠沈青辰自己。她将这些书又仔细看了几遍,对照着记忆一点点理解。原主曾经也写过一些文章,她就凭记忆把这些文章一篇篇写下来,再结合自己了解的史实慢慢体会和研究。
  一年前,青辰考中了进士,还是二甲的第一名——传胪。她有幸到金銮殿去面圣,被鸿胪寺唱名,金榜题名后还跟着状元一起骑马游了街。点翰林的时候,她是第一个入选的,被人成为“储相”。
  “状元!我儿子是状元!”老头突然的一声让沈青辰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食盒,里面的饭已被她爹搅得一塌糊涂。她捡起地上的勺子洗了洗,舀了一口递到他嘴边,“爹,先吃饭吧。”
  伺候完老爹吃饭入睡后,沈青辰到屋后就着昏暗的月光擦了擦身,然后回到屋里,就着烛火开始练字。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每日必做的事情。她是个现代人,用毛笔写字是一大难题,经过几年的练习,总算是差强人意。但古人讲究“书存金石气”,她现在还达不到那个水平,只形似神不似。
  等练完了字,她又把堂上做的笔记翻看了一阵。学而不思则罔,她虽兼有原主的记忆,但学了东西总归还是要自己消化。在大学的时候,沈青辰每天都上晚自习,到了这里不过是换了学习的内容而已,也算是把习惯延续下来了。
  大约看了一个时辰,她合上书册,把青袍平整地搭在长几上,这才熄灯躺上了床。
  *
  大明朝没有闹钟,沈青辰起床全靠隔壁家的鸡打鸣。隔壁家这只鸡似乎睡眠不好,总是比别的鸡起的早,连带沈青辰也得早起。
  她起来后先漱了漱口,照例为她爹准备了早膳和药,然后便捧着小镜子,开始打理她的头发。
  束好发后,沈青辰望着镜子里干净清爽的自己,里面的人既陌生又熟悉,跟现代的她长得一模一样。脸颊白皙,眼睛幽黑,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疏冷。
  不同的是发型变了,马尾变成了整齐的鬓角和束发。
  放下镜子后,她穿上了青袍,系好衣带,用手掌抚平了衣袍上的一点点皱褶,准备出门。
  沈青辰不是世家子弟,出门没有马车坐,每日到翰林院只能靠一双腿。从她租的房子走到翰林院得走半个多时辰。
  推开屋门的时候,她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下雨了。天色灰蒙蒙的,半大不小的雨正淅淅沥沥地下。
  她回屋取了油纸伞,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才撑开伞,提起衣袍小跑入雨中。
  快走到大明门的时候,一辆马车从沈青辰身边呼啸而过。车轮快速碾过水坑,她没能来得及避开,被溅了满满一身的泥水,身上、脸上都是。
  青辰轻轻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时,却发现那辆马车竟停在了前方不远处。黄杨木平顶的车身,华贵的黑绸,一看就是属于大富大贵人家的。
  很快,车里的人就揭开帘下了车,撑着伞向她走了过来。
  朦胧的雨雾中,只见那人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身形显得十分挺拔。一柄淡黄色的油纸伞下只露出他刀裁的鬓角,和半张线条分明的脸。
  他的伞举起的一瞬间,沈青辰忽然想起了史册中形容人的一句话——俊眉修目,光润玉颜,妙有姿容,好神情。这人真是生了一副无双之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却尽是清贵之气,看人的眼神有些淡漠。
  回过神来,青辰才注意到他衣裳上绣的是锦鸡纹的补子,竟是个正二品的大员!
  她立刻拱手躬身行礼,“在下见过大人。”
  “方才不慎弄脏了你的袍子,抱歉。”他的口气淡淡的,虽是道歉仍透着两分疏冷。
  青辰怔了一下,没有想到他是专门来跟自己道歉的。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他是二品大员,自己才是个没有品级的庶常,他们之间起码差了五十个巡抚。
  “大人言过了,这雨天的路本就不好走,地上到处都是水坑,马儿无知,大人何错之有。”青辰低下头道。
  他听完了也不说话,只凝视了她片刻,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沈青辰有些怔忪地看着他的背影,绯色的身影复上了马车,远远地,马车驶入了大明门。
  此时天初亮,三分白七分黑。
  *
  沈青辰今天依旧是第一个到翰林院的人。
  她收了油纸伞,把用牛皮纸包的书册拿出来,抹掉上面一点点水珠,平整地摆在课几上,然后出门到廊下,甩了甩两边衣袖上的雨水。
  清晨的翰林院比平时更为清净,空荡荡的院子里只闻得水声滴答。被雨浇灌过的草木显得很青翠,挂在檐下的水珠折射出一点点微白的光,为这庄严古朴的院落添了一丝生机。
  今日她的新老师就来了,可她却是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沈青辰看着身上的泥点,微微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擦了擦。
  就在这时,一双皂靴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起头,顺着黑靴往上看去,目光微微一滞。
  怎么是他。大明门外的二品大员。
  “见过大人。”她有点慌乱地行礼,“在下以为这么早不会有人来……是在下失礼了。”
  “是你。”
  来人打量了一下沈青辰。刚才在雨雾中,他没有看得很清楚。这个庶吉士生得很清俊,脸上有些泥点,头发被雨打湿了,水珠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湿答答的青衫裹着瘦削的身子。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不过一双眼睛却清澈透亮……
  他向她走了半步,然后很自然地提起她湿答答的袖子,拧了两下。
  雨水哗啦啦地滴到地面上。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女主的穷,很多小伙伴有疑问,说明一下。
  确实有“只有穷死的秀才,没有饿死的举人”的说法,进士也确实有免田租的特权,会有人资助、投献土地,主角可以利用身份特权来赚钱。只是以上这些,只是说明考中了进士,可以有更多赚钱的选择,就跟我们每天蹲在马路上,也有更多可能捡到钱是一个道理。捡到钱的概率增大,不代表你一定有钱,因为这还跟每个人的三观有关系,你捡到了钱,是交给警察叔叔,还是揣到自己的兜里,显然会导致不同的结果。
  进士也一样,有免田租的特权,别人带田地来投附,进士有选择接受的,也有选择不接受的。大家都知道明朝税赋是重的,可是每年收到国库里的税还是很少,除了各级贪污的原因,还有就是形成了逃税一条龙,这其中举人进士等利用特权帮人逃税赚取利益的方法尤为常见。说白了,接受别人投献的土地,是在钻国家制度的空子,叫偷税。人各有志,就跟捡钱了交不交是一样的,本人里女主不选择偷税,与三观有关。身为庶吉士,对于女主而言能心安理得获得的钱,只有朝廷的俸禄,而大明的俸禄是出了名的低,况且女主老爹还得吃药。所以她穷。
  ——所谓的接受土地是潜规则、很多进士都那么去做,不代表此举一定是正确的。这里面还恰恰还藏着个恶性循环:因为偷税逃税的人多,导致国家收到的税少,国家就会加重百姓的赋税,税一重百姓更是要逃……事实证明,大明朝之所以灭亡,与大明的税收关系密切。


第4章
  沈青辰有些不知所措,任凭一只袖子被提起,拧干,放下,然后另一只袖子被提起,只能呆呆道:“多谢大人……”
  “不必。”等青辰的两只袖子被拧干,他就迈开步子往后堂去了。
  沈青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恍惚。
  过了不到一刻,庶吉士们陆续来到翰林院。
  顾少恒甩下书册就凑到沈青辰身边,激动道:“今日要来的老师,他竟果然是姓宋!”
  历史书诚不欺我。沈青辰心头稍宽。
  “我昨夜还为你担心呢。今日随我爹来的时候,半路才听到的消息。早知道昨日你的赌注就该下重一点,只叫徐斯临那厮哭出来才好看呢。”
  青辰无奈地轻轻摇头,没有答话。
  他又上下打量她,“你今日可是淋雨了,怎的身上都湿了。要不要到茅房把衣服脱下来,我与你换着穿,我身子比你壮,不怕凉。”她身上的袍子几乎都湿透了,裹着纤瘦的双肩和手臂,连中衣领子都湿了,贴在白皙的颈子上。
  沈青辰忙摇摇头,“不必了,这天也不冷,一会就干了。”
  虽是拧过水,可身上的衣衫还是湿漉漉的,叫人不舒服。尤其是她的一双腿,风一吹过骨头都是凉的。可男女有别,她怎么可能跟他一起去茅房。
  这时左右人开始议论纷纷,话题都围绕着他们的新老师,顾少恒也加入了讨论之列。
  “昨日恩师告老,没想到今日来的新师竟是宋大人。翰林院最高品级不过只是五品,宋大人身居高位,多有事务缠身,怎么竟会来当我等的老师了。”
  “听说是昨夜连夜下的旨,司礼监的黄公公亲自奉旨到的宋府,连首辅大人都不知情。”
  “依我看,皇上是看重咱们这科庶常,要不也不会让宋大人过来。若真能从他为师,咱们倒是有福气了。”
  顾少恒冒了一句:“我听父亲说,想给咱们当师娘的姑娘可不少……”
  正说着,徐斯临来了。
  众人见了徐首辅的儿子,纷纷询问他关于新老师的事,不过他没有回应。只是径直走到沈青辰面前,身子倚着她的书案上垂头看她。漆黑的眸子幽幽的,一脸狐疑。
  “你是如何知道的?”他开门见山地问,“姓宋。”
  “猜的。”
  “我不信。”
  青辰看着他,睫毛微微眨了一下,声音清淡而平静,“你是要反悔吗?”
  他盯着她,俊脸上眉头微蹙,半晌“嘁”了一声,起身挥袖而去,“你别得意。来日方长。”
  沈青辰微微出了一口气,低下头,翻看前几日做的笔记。
  随后,翰林院的侍书匆匆步入堂中,提醒他们各自归位坐好。
  不久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新来的老师如约而至,绯色的官袍紧随着黑靴,出现在了门口。
  沈青辰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心跳有些加快。
  他步上了讲台,清贵的眉眼垂目看着自己的学生们。
  竟然是刚才的那位二品大员。
  可历书上明明也记载了,这位大人今年已是三十岁了。而他看上去分明只有二十多岁,不仔细看就像个初入官场的俊郎官。他竟然是内阁次辅、文渊阁大学士兼正二品礼部尚书……
  庶常们站了起来,拱手鞠礼,齐齐唤了一声:“拜见阁老。”
  他扫了他们一眼,只微微颔首道:“我叫宋越,自今日开始,是你们的老师。”雨后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照得他玉面淡淡,目清如水,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清冷蕴藉之气。
  “日后见面不必唤我作阁老,只称一声老师便可。”
  青辰不由想象,当年他十七岁入殿试的时候,那傲立在金銮殿,还带着青涩的少年是如何的惊才绝艳。
  侍书捧了众庶常的名册,开始为宋阁老唱名。
  宋越在听的过程中,会不时会问他们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从风土乡情到琴棋诗曲,却都与学业仕途无关,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规律,更像是闲聊。
  “二甲第一名,沈青辰。”
  终于唱到沈青辰的名字,她站起来规矩地拱手行礼,等着宋越发问。
  他轻抬睫羽,目光落到她身上,半晌缓缓张口道:“你的袍子干了吗?”
  沈青辰微微一怔。四周的人脸上个个都写了好奇,回头望她。
  “……回老师,干了。”
  “在大明门外看到你,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我的学生。”声音淡淡的。
  难怪,他一个二品大员竟会帮自己拧衣服上的水。
  “你为什么考科举?”他又问。
  沈青辰皱了皱眉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抠着桌沿。她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她考科举,是为了生存下来,照顾好自己和她父亲,治好她父亲的病。不过她从来没透露过父亲有癔症之事,此时也并不想讲,以免让人觉得她故意博取同情。她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她有些紧张,看了宋越一眼,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沈青辰吸了口气,回道:“为了世界和平。”
  话音落,堂上霎时变成异常安静。庶吉士们面面相觑,继而纷纷开始凝眉思考,猜想这四个字背后所蕴含的深刻意义。
  宋越的眼梢抬了抬。
  世界这个词来源于佛经。佛经里对这个词的定义很是玄乎,据说是以古印度的须弥山为中心,加上围绕其四方之九山八海、四洲及日月,合称为一世界。合千个一世界,为一小千世界,合千个小千世界,为一中千世界,合千个中千世界,为一大千世界。所以大千世界又称为三千大千世界。
  在大明朝,世界这个词还并不常用,人们所说的世界就是佛经里的世界。所以沈青辰这个回答就显得十分玄乎了,似乎包含了很深远的意义。
  严肃的讲堂鸦雀无声,大明朝的精英们已沉浸在对世界和平的意义剖析里,还有的人默默翻开了手边的书,要从书里找答案。
  宋越看着这二甲的头名,庶吉士中最优者,在檐下狼狈地拧着衣袖上的水的人,半晌终于道:“坐吧。”他不知有没有看出她在鬼扯,反正没有再追问。
  顾少恒对着沈青辰挤眉弄眼,很想扑过来请她解释一下。沈青辰心虚地回了他一个微笑。
  多年的女扮男装已经让她很习惯于保护自己,关于自己的内心想法,她很少表达,怕说错,怕别人看出端倪。所以刚才她不得不故弄玄虚。
  坐下后,她看了宋越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向自己的方向,立刻垂下了头。
  等唱到徐斯临的名字时,他神色轻松地站了起来,垂手立着,背脊挺得很直。
  他的父亲是内阁首辅,也是宋越的顶头上司。多年的耳濡目染让他相信,眼前这位次辅实在是太年轻了,在父亲面前,他不过是一个运气好被拉进内阁凑数的罢了,翻不出什么大浪来,是以有些不将宋越放在眼里。
  宋越望着眼前底气十足的学生,口气依然平淡,“你以为什么是义?”
  这个问题对于庶常们来说太寻常了,是他们从小就考到大的题目。别说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就是个童生也能答的出来。他们这些庶吉士个个都是学精,可以在四书五经中援引到一万条不同的说法来作答。
  徐斯临望着宋越,略有些得意地扯了扯嘴角,然后很快就把问题回答了,答案没什么可挑剔之处。
  “那你以为,什么又是孝?”宋越又问。
  这个问题也并不难答。徐斯临因为头一题答的顺,也并不将宋越放在眼里,张口就道:“违逆父母自是不孝,可若事事依从父母也不是孝,学生以为,只要不行不义之事而事事依从父母,是为孝。”
  这个答案没什么不妥的。可一这么答完,徐斯临就后悔了。
  宋越是年轻的,可他更加年轻。
  他爹做过多少不义之事,那是朝野公开的秘密,连皇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有一天,首辅大人让他这儿子一起来做,那他做不做呢?按他自己的说法,做是不孝的,不做也是不孝的,可谓两难。
  宋阁老果然不简单。


第5章
  这两个问题看似简单,可还是把首辅大人的儿子给绕进去了,连围观的人都感到了尴尬。
  “坐。下一位。”宋越的脸上依旧疏淡。
  突然间,沈青辰好像理解了皇帝选他当老师的原因。庶吉士的教育是不能耽误的,从前那位肚子里很有墨水,固执清高且刚正不阿,结果到头来还是告老还乡了。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只剩下两种,一种是徐党,一种是不怕徐党的人。满朝上下,文武百官,后面一种人却不好找,宋越是其中一个。
  更有一点微妙的是,这一届的庶吉士里有一个徐斯临,是徐党未来的核心人物。徐斯临固然与其父亲有着父子之情,但他与宋越也会有师徒之情。老师的话,当学生的多少也会听一点。这样就算有一天徐延的势力无法控制了,皇帝还可以用宋越来牵制他。这一招的影响不可谓不深远。
  徐斯临坐下后,眉头一直紧锁。他并不因为宋越挖的坑感到生气,他气的只是自己的疏忽。早在成为庶吉士前,他就受父亲教导多年,朝廷水深,时时刻刻都不能掉以轻心。他自认为胸有丘壑,又有着熏天的背景,这大明朝的官场,迟早不过是他嬉戏的池塘罢了。
  如今看来,他还是不够谨慎。
  想着想着,他忽然扭头看了眼沈青辰。
  沈青辰正好也在看他,此时四目相接,她立刻转移了目光,低下头翻了下手中的书,假装什么事也没有。
  结果徐斯临却一直盯着她不放,弄得她很不自在,不得已又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他竟对着她笑。
  那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漫不经心,很有些痞气,活脱脱一个披着古装的古惑仔,看得她莫名其妙,还觉得有点冷。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了,宋阁老并没有授任何课业,只与他们玩了一下我问你答的游戏,就准时放了堂,课业也没有留。
  他出门的时候,沈青辰才注意到他并没有带书册来,看来是一早就准备好聊天到下课的。
  他是年少就站上金銮殿的大明才子,创造了奇迹的新贵政客,她很想跟着他好好学些东西。可他也是出了名的政务繁忙日理万机的内阁次辅,想来也分不出太多精力来细心地教他们。
  沈青微微叹了口气,收拾了东西,就准备到光禄寺用午膳。这时徐斯临的马仔林陌敲了敲她的桌子,脑袋冲窗外一扬,“让你快出去。”
  说好的输了就不再缠着她,这人真是一点道理也不讲。
  她有些生气地瞥了窗外一眼,发现徐斯临就立在窗边,一张侧脸低垂着,看着若有心事,“我不去,昨日我与他打赌时你也在,他输了。”
  她今天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竟敢拒绝他了。自己是个穷学生,还揣着个女扮男装的惊天秘密,她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并不想得罪了权贵惹祸上身。今天想必是徐斯临在宋越面前折了腰,她不经意间沾着宋越的光,底气也足了。
  顾少恒就坐在旁边,时刻关注着沈青辰,听见对话便也凑过来义愤道:“我可是也听见了的。怎么,乾坤朗朗,日月昭昭,你们是要明摆着耍赖不成?”
  林陌叫不动人,出了门向徐斯临回复。
  徐斯临隔着窗子看了沈青辰一眼,走了。
  沈青辰微微有些诧异。什么时候他的字典里也有放弃这两个字了?
  上了左廊,林陌问徐斯临:“满朝文武,大人们的姓氏不过一百也有几十,怎么能那么轻易就猜中。那小子只怕是不知从哪里偷听来的,倒成了他耍弄人的把戏了,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徐斯临大步流星地走着,侧头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后笑道:“耍弄?若是真的倒好了。”
  林陌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你们这些同年,谁敢与我打赌?”徐斯临有些瞧不起地斜睨他,“他敢。还有今天,他居然答什么……世界和平?你不觉得有些意思?这小子不爱说话,以前我倒是没发觉。”
  “徐兄是何意思?”林陌有些糊涂。
  徐斯临不答话,倒问:“我只知道他是从江苏考上来的,你可知道他是哪里人?家中都有哪些亲戚?”
  “我记得他好像就是江苏人,江苏徐州。他家是寒门,家中有什么亲戚我倒不知。”
  徐斯临听了眉尖微动,“徐州?也有个徐字。”
  林陌一怔,这都能扯上关系。“你打算就这么叫他得逞了?”
  “就这样吧,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可不服的。来日方长,下回他休想再赢。”徐斯临说着,转头看向一旁开得正盛的杏花,掐了一枝嗅了嗅,道,“原我还嫌这这日子无趣,如今看来,倒是要有一点意思了。”
  徐斯临从小随着父亲出入朝廷,与各路官员勋贵打交道,熏沐了多年官场之事,对时政很是通晓。他本来是不想入翰林熬资历的,奈何徐延见他不过二十出头,便死活逼他入翰林,让他明名正言顺地拿一张入阁通行证。
  三年这么长,闲来无事,他当然只能调戏同窗了。
  林陌搞不明白他对沈青辰的态度转变,又问:“莲芳楼来了位新的姑娘,长相尤美,一手琵琶弹得惊为天人。去不去?”
  徐斯临想都不想就拒绝,“不去,都是一样的把戏,没意思。”
  “当真?”林陌这下是真的懵了,徐大少爷的性子未免转得也太快了,“莲芳楼你都不去了?那么多姑娘,个个多才多艺的,那腰扭起来像是能把人的骨髓都吸了,可是你以前自己说的。”
  “看腻了。”
  *
  沈青辰祖籍在江苏徐州,考中进士以后才带着父亲到了京城。在京城,她有一个二叔,是他们父女唯一的一门亲戚。
  虽唤作二叔,其实这位二叔与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是两家祖上数十年前连了宗,这层关系才幸运地延续到了现在。
  沈青辰年幼时,家徒四壁,父亲得了癔症,母亲离家出走,是这个二叔的接济才让他们父女不至饿死。幼年时的沈青辰没有钱上学堂,也是二叔手把手教会了她识字念书。
  庶吉士们逢五日可以休沐一日,见完新的老师,沈青辰就迎来了一天休沐。她照例为父亲备好了膳食和药,出门往林家去。
  行将至林家大门外,沈青辰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隶书的“林宅”二字门楣下,穿着棕色的右衽直缀长袍,负手垂头,直挺的鼻尖上印着一点点清晨的阳光,一双唇如花瓣般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这二叔是近四十岁的人了,可容貌却保留了年轻时的风华,斯文俊美,骨秀神清,不仔细看还以为他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
  青辰走上去,唤了一声:“二叔。”
  今天是初一,沈青辰的二叔沈谦正好也休沐,一早便到了门外等他。
  沈谦见了沈青辰,很是高兴道:“你来了。累了罢,快进屋。”
  沈青辰点点头,边跟着他走,边问:“今日我是不是来晚了,二叔等了很久了罢?”
  “不晚。是我起的早了,又没什么事,怕你来的早,便先到外头来等你。”他说着,偏头笑看她,迷倒过多少姑娘的眼角眉梢尽是喜悦之情,“屿哥儿还没醒呢。你定是还没用膳,走,先到我屋里用膳去。”
  “嗯。”今天起的稍晚,她只给父亲做了早膳,自己没来得及吃,肚子里空空的。
  屿哥儿是沈谦的儿子,今年八岁了,正是念书识字的年纪,沈青辰受沈谦的邀请,逢休沐便来教授他,就像当年沈谦教她一样。
  与当年不一样的是,沈谦只是个举人,而沈青辰已经成为了大明朝的庶吉士,未来的储相。屿哥儿才八岁,还在学《千字文》和《孝经》一类的入门书,由一个庶吉士去教一个八岁的孩子,着实是大材小用的。
  沈青辰心里却很清楚,她的二叔是在帮她。每个月她只有五天休沐,只能来五次,但是她能拿到二两银子的酬劳,这对家境窘迫的她来说,实在已是雪中送炭。
  因为这二两银子,她的二叔和二婶还吵过好几次架。沈青辰望着二叔笔挺柔和的背影,虽行走在熟悉的宅邸却始终显得孤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的二叔是入赘的。
  为了患有癔症的父亲和她。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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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沈谦的祖父辈、父辈均子嗣凋敝,到了他这一辈,就只剩了他一个独子,恰好沈青辰的父亲也是独子,于是两人彼此互称兄弟。后来,沈谦一家搬离了徐州,两家人有好几年没有联系。
  再后来,沈谦考中了举人,可他的父母却双双病逝了。他回到徐州找他的兄长,却发现他的兄长竟得了癔症,嫂子也跑了,只剩一个五岁的孩子,吃着百家饭长大,身子瘦瘦的,白里透粉的脸蛋倒是可爱至极。
  沈青辰能追溯的最早的记忆,是他二叔喂她吃完饭后,又去喂她爹吃饭,那时候她爹病得重,平均吃一餐饭要摔坏一个碗。再然后,她二叔会轻轻把她抱到怀里,就着烛火教她念书写字。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五年。五年后,他成亲了,娶了一个姓林的女人,住进了林家。林家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他的妻子是鸿胪寺左少卿的长女,托她父亲在朝中为他谋了个职,是从七品的顺天府经历。
  林家的宅子修得很气派,总有花枝漫上回廊,擦过沈谦的肩。临到他屋门外时,沈青辰遇到了她的二婶林氏。
  林氏穿了身玫瑰紫的蝶纹绸衣,头上的发髻和脸上的妆容都很精致,一看就是个日子过得很滋润的闲适妇人。
  “二婶。”沈青辰低头唤道。
  林氏“嗯”了一声,“你今日来的早,屿哥儿还没醒呢。这会子叫他,又该闹脾气了。”
  沈谦道:“不急,青辰也还没用膳呢,我先带他到屋里用膳。”
  林氏瞟了沈青辰一眼,“又没用膳就来了。要我说,下回也不必赶这么早,吃过了再来就是。”
  沈青辰正要应是,沈谦打断道:“好了,我们用膳去了,你去叫屿哥儿起来罢,且要赖一会床呢。”
  林氏抿抿嘴,去了。
  叔侄两进屋坐下,桌上早已摆满了精致的膳点。
  沈谦把手放到碟子上试了试温度,笑道:“正好,还热着呢。我估摸着这会你怎么也到了,就让他们提前准备了。”说完,他轻轻挽起袖子,为她盛了一碗蛋花羹,细长的手指托着青花小碗,递到沈青辰的面前。
  他自己却没有吃,只一直给她夹菜,玉面上笑意融融的,“多吃一点,都是你爱吃的,我看你这些日子好像越来越瘦了。还是胖些好。”
  “二叔也快吃罢。”沈青辰也为他夹了菜,“二叔还我说,自己倒一直是瘦的。”
  他笑着摇摇头,“我比不得你。年纪大了,也吃不了多少。”
  她很快地回了一句:“不大!”
  他眉头微动,捧起自己的碗,夹起沈青辰放进他碗里的玫瑰蒸糕,咬了一小口,“我正要吃呢。今日这蒸糕做的不错,你也尝尝。”
  “嗯。”沈青辰这才夹起碗里的糕点,咬了一小口。玫瑰蒸糕甜甜的,又软又糯,很好吃。
  两人快吃饱时,沈谦问:“近日的课业可感觉辛苦吗?你不比其他人,还要照顾你父亲。”
  “不辛苦。二叔放心,侄儿知道翰林院内习学的机会难得,定会把握好机会,多学些东西。两年后有散馆试,侄儿会做好准备,争取留在翰林院。”
  庶吉士们虽能在翰林习学三年,但三年后还要再经历他们此生的最后一次考试——散馆试,成绩优者便能留在翰林做官,否则就会被分到各行政衙门去,远离最接近天子的清贵之地了。
  “我向来不担心你不勤学,只是怕你太累了。”边说着话,沈谦边亲自为她泡了壶茶,涓涓细流自他掌中的绿釉小壶里落入杯中,茶烟袅袅升起,溢了满室的清香。
  沈青辰接过茶,抿了一小口,“前日我们的老师告老还乡了。”
  他沉吟片刻,夹了块白雪松片糕到她碗里,“如今朝局复杂,倒是可惜这些人才了。”
  沈青辰一直很佩服她的二叔。他虽然只是个从七品经历,对朝局动向却有异常敏锐的嗅觉,是个才能不俗的人。若再有些背景,他一定是个很成功的政客。
  曾经的他也是少年得志,后来却为了他们父女俩,最终把自己卖给了林家,可想这么多年在他心中沉淀了多少东西。
  “此番新来的老师是谁?”
  “二叔也知道他的。”她捂着杯子看着他,“内阁次辅,礼部尚书宋越。”
  “是他……”
  “同年们知道是他,都高兴得很。不过昨日宋大人没有授课,只与我们每个人都说了些话……素闻这位大人是少年才子,又这么年轻就进了内阁,如今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也不知道会如何教导我们……”
  沈谦正要说话,屋门却忽然被推开了,林氏站在门外看着他们,道:“沈谦你出来,我有话说。”
  沈谦是官员,换了别的宅邸,林氏怎么也该称他一声“爷”,可惜这是在林家,她想怎么叫,又有谁能奈何的了她。
  他轻轻按了下青辰的肩膀,“多吃点,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嗯。”她点点头。
  沈谦拖着林氏要走远一些,林氏走了几步却甩开了他的手,“就这里说罢,也不是什么听不得的事。我叫你出来,已经是考虑他的感受了。”
  “你要说什么?”他皱着眉头,望着自己的结发之妻,感觉耐心在她面前总是很快被消磨。
  林氏道:“方才我去唤屿哥儿,他不肯起来。说是你那侄儿教的不好,他不想再跟着他学了。反正他也不能常来,屿哥儿学的也是断断续续的,要不咱们换个老师吧。”
  “我不同意!他犯懒不肯学,才说是教的不好。青辰是两榜进士二甲头名,翰林院的庶吉士,他来教他你还有什么可嫌的,儿子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不成?”沈谦难得生气,白皙的额头青筋微跳,“青辰是我教出来的,他敢说他教的不好,是在嫌弃我这当爹的没能耐么?”
  林氏也少见这样的沈谦,撅了撅嘴道:“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他不愿意学,我又有什么办法。他这般说,我也便这般说予你听罢了。不过就是换个老师,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你何至生这般气。这么多年了,你照顾他们家也够多的了,你与他也不过就是连宗的关系,不是什么至亲的人,总不能照顾他们一辈子。”
  沈谦眉头紧锁,缓缓张口道:“青辰很好,不必换老师。儿子不争气,我自会教训他,但这老师无论如何也不能换。既说到了这里,我正好也有事跟你说。今年旱涝之灾不少,米粮愈发贵了,青辰过来教书,每月只得二两,也不够他们父子二人治病花销。你管着中馈,与你商量商量,不如日后就给他四两罢。”
  “什么?!”林氏像被点了的炮仗,一下就炸了,嗓音尖锐而高亢,“四两?二两已是不少了,不过就是来教个书,也不吃累,吃喝还都在府里,屿哥儿一月花销也不过十两银子,他竟张口就要四两,只当咱们家里有金山银山么?!”
  沈谦微垂着头,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强忍着心中的不悦,低声道:“你小声一点,这点事你要嚷得人尽皆知么?青辰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要,是我看他过得辛苦。他除了我就没有其他的亲戚,你是他的婶婶,如何就不能多帮帮他?”
  “帮他?这些年来你帮他还少么?他爹都病了十几年了,吃了多少药都没见好,就是个无底洞,再是有钱的人家也经不得这般折腾。旱涝多,咱们自己的田里收成也不好,这些日子都是出的多入的少,本来就得省着花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去填个无底洞。”
  林氏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控制不住,“沈谦,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你以为凭你那点俸禄,还总是被朝廷拖欠着,能叫我们过上好日子吗?你当我真不知道,就你那点俸禄,也大多拿去接济他们了,我不过是一直没有吭声罢了。”
  大明朝的俸禄是出了名的低,像沈谦这样品级低的就更低得可怜,便是连京官也常见缴不起房租吃不起肉的情况。再加上徐党专权,上下腐败,国家的很多收入都被吃了个洞,到了要修宫殿赈灾打仗的时候,钱不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拖欠官员俸禄已是屡见不鲜。所以沈谦当年虽中了举人,最后却还是选择了入赘。他要顾着沈青辰,便难顾着家里,这一点其实一直与林氏心照不宣。
  这下林氏当面点破了,虽然难堪,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道:“青辰已考上了庶吉士,日后必定能出人头地的。你就当是在他身上下点本钱,日后等他出息了,自会加倍还给你。”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庶吉士,在翰林熬上个十几二十年也未必能出头,便是他今后真的出息了,等他二十年后来还,只怕你我都已是身子入土的人了。若他是个女子,倒还能指望他嫁个好人家,又偏是个男子。沈谦,你听我一句,不要再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了,你问问自己,何尝这么关心过你的儿子?”
  他望着她,眼中耐性已尽失,俊颜上透着股凉薄之意,“我只问你,四两银子你给是不给?”
  “不给!”
  他不再说话,转身便往回走,言尽于此,便不必再纠缠。
  林氏在他身后不甘地瞪着眼,瞪着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叫她至今心动的背影,赌气道:“每回我都依你了,这回我绝不依你。这么多年,咱们家有哪一点对不起他了?你别忘了,你不光是他的二叔,你还为人夫,为人父!”
  作者有话要说:  举人入赘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历史上真的有举人入赘,还是个名人,他叫左宗棠。


第7章
  这之后,沈青辰就再没有听到其他话了。
  沈谦推门近来,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笑道:“你二婶说,屿哥儿今日不肯起床,我便过去说了他两句。他顽皮,不似你小时候乖巧听话。”
  沈青辰的心里发酸。这么好的人,细致体贴,温润俊美,可一旦陷入凡尘事俗,面对家长里短无计可施,就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青辰?”沈谦叫了她一声,嗓音很轻柔。阳光落在他端茶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二叔。”
  “怎么了?”
  “……没什么。”沈青辰本来想说,她以后不要银子授课了,不希望他跟林氏再吵架,但犹豫了一番后终究没有说出口。
  以沈谦的性格,他是必不会答应的,说穿了反倒会让他难堪,这样他连在他亲手养大的侄儿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了。
  “我吃饱了,二叔,我这就给屿哥儿授课去。”
  沈青辰随着沈谦到了屿哥儿的屋子里,沈谦叮嘱了一般“敬师勤学”才离开。他一离开,林屿就像变了个人,不再听沈青辰的话,也不念书。她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根本没用。
  一天不过晃一下,又过去了。
  走的时候,沈谦照例把她送到了门口,夕阳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身影长而飘渺。
  *
  “咕咕,咕咕,咕——”
  沈青辰从床上跳起来时,隔壁家的鸡已不知叫了多少声。
  晨光自窗缝照在她的床上,屋外天已经亮了。匆忙为她父亲备了点干粮后她就飞快出了门。
  在严刑峻法的大明朝,虽是被优待的庶吉士,迟到的惩罚也十分残酷。迟到一次就会扣掉她每月的二两银子,累积三次或者缺勤一天就得被笞二十小板。
  沈青辰匆匆忙忙地赶到翰林院时,院门已经开了,四下却不见人。
  她着急地往里走,却在门口上了个结实的胸膛,随后只到听“哐”的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破碎的声音,在宁静的翰林院内显得很响。
  锦鸡纹的补子绣工精巧,绯红色的云缎长袍很是鲜艳,晨风微微吹动他的衣袖,露出他悬在半空的一只手。
  宋越老师。
  沈青辰立刻后退两步,定了定神拱手行礼,“学生见过老师。学生……以为迟到了,冲撞了老师,望老师原谅。”低头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被撞碎的东西,是株巴掌大的盆玩。
  白瓷做的盆子已碎成了好多片,泥土四散在青砖石铺的地面上,露出了植物的根须。那是一株翠叶墨杆的紫竹,小小的一株枝叶却生机盎然,显然是被精心照料的。
  宋越垂下悬在半空的手,抖了下袖子淡淡道:“你没有迟到。这院子里除了你我,其他人都还没有来。”
  “……撞碎了老师的盆玩,还请老师原谅。”
  “无妨。”宋越低下身子,去拾那瓷盆的碎片。长袍垂地,一道淡影。
  沈青辰忙跪下帮他的忙。
  “别划伤了手。”他没有看她,只嘱咐了一句,纤细的指尖仔细从土里挑出碎片。
  “是。”
  “那日见你从大明门的东面来,你不住在工部供的宅子里?”他问。
  沈青辰摇摇头,白皙的面孔上光影摇动,耳畔可见细细的绒毛,“我在城里另赁了间屋子,住在那处。”
  “京城的租金可不便宜,为何?”
  “……父亲身子有恙,家中只剩我们父子二人,与他同住方便照顾他。”
  “嗯。”他淡淡应道,“在京城可还有其他的亲戚?”
  “还有一个二叔,是连宗的。”
  话音落,宋越便不再说话了。他把碎片都拾好后,捻起他的紫竹,小心拨掉上面的土,迎着霞光看了看根茎。他的神情很专注,玉面上的清贵之气一如往常,眸光里有股淡淡的呵护之情,倒是难得一见。
  昨天他就没授课,今天竟又不带书册,倒携了盆竹子。
  沈青辰忍不住发问:“老师,这盆玩可是你的吗?”
  “是我的。”他换了个角度,依旧看着竹子。
  “老师很爱这竹子?”
  他稍稍往她的方向挪动了下目光,静默片刻,“爱。”
  想了想,沈青辰还是问道:“学生有一事不解,想请老师为我解惑。”
  “说。”
  “春秋时的卫国有位卫懿公,尤其喜爱仙鹤,非但整天与鹤为伴,还让鹤乘坐奢华的车子。后来北狄入侵卫国,卫懿公命军队前去抵抗,将士们却抗旨不从,只说‘既然鹤享有很高的地位和待遇,现在就让它去打仗吧’。卫懿公最后只好亲自带兵出征,与狄人战于荥泽,结果战败而死。在他死后,世人又多称其为昏君。”
  “学生不解的是,世人各有各的爱好,那卫懿公的爱好也并非不雅之事,国难当头的时候亦亲自领兵出征,大战几月,做了其所能做的所有事。只因爱鹤便成了昏君,是否世人太过苛责了?”
  沈青辰打小是个按部就班的乖乖女,长到大三穿越前,她爱学习,也只会学习。这两天见她的新老师似乎在教授他们上并不用心,她心里有些想法,此刻就忍不住借机试探一下。不过她这番话说得实在明显,只差没有把玩物丧志四个字点出来了。
  身为一个学生,竟暗讽老师玩物丧志,更何况这老师还是当朝次辅……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只是话出口后紧张得背心都出了汗。
  宋越双手捧着紫竹站了起来,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到要试探他的人身上。她一身青袍下肩膀很瘦削,白皙光洁的脸上唇色淡淡的,鼻尖挺而秀气,两道细眉眉尖微微抖动。
  分明是秀气规矩的长相。
  但是胆子真的不小。
  沈青辰垂下头,顶着有些发麻的头皮等着,半晌才听到他说:“卫懿公的仙鹤若真能上阵杀敌大败北狄,说不定世人就要夸他是有先见之明的明君了。可见因果在人,不在物。这人么……自在就好,这才叫人生。不自在了就会想寻让他不自在的人的不是,这就叫人性。”
  沈青辰咀嚼他话里的意思。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卫懿公是对是错,全然挡回了她话中的疑讽,同时又顺着她的意思,提出了自己的见解,给她指出了两个不同的思考方向,怎么想,全在她自己。
  然而听到了最后那句,沈青辰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他编排到话里了。什么叫不自在了就会想寻让他不自在的人的不是……
  “那老师现在……可自在吗?”她轻抬眼睑,有些不敢看他。
  只听他声音徐徐洒落,“你说呢?”
  “……”她的睫毛抖了两下,嘴唇微张又合上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清冷的声音半晌后又飘下来,“起来罢。”
  等她站起来,他眉一挑,“说了个这么长的故事,是在担心我这个老师不负责任,授的课不能叫你满意?”
  “……学生不敢。”沈青辰有些紧张,无意识地捏了捏手里的东西。
  可她忘了她手里拿的是花盆碎片,这一捏就给手指捏出了一道血口。好疼!
  眼前的学生忽地浑身一抖,看得宋越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白皙纤细的手指上一点殷红。“划伤了?”
  “小伤口,无事。老师,学生先到堂里准备上课了。不知这瓷盆碎片……”说罢,她在他面前摊开手,掌心上几块碎片都沾了血,猩红的颜色落在白瓷上显得特别醒目。
  宋越忽然微微向后退了一下,然后手一挥道:“扔了就是。快去先把伤口处理了吧。”
  沈青辰拱手行礼,“学生告退。”
  宋越望着沈青辰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又落到她受伤的手指上,只见细长的指节上一道血痕缠绕,然后渐渐在指尖汇聚成血珠,最后“啪”一下滴到地上。
  他不由轻轻晃了晃脑袋,捧着紫竹回了后堂。
  回到讲堂中,沈青辰从包袱里翻出手帕,把伤口包了包,边包扎边回想宋越看到她流血时的反应。清贵端凝的阁老大人好像怕血……
  庶吉士们陆续到了。
  顾少恒看见沈青辰包成香肠的手指,扑过来抓起她的手腕,一惊一乍地问:“青辰,你怎么了?手受伤了吗?可严重吗?”
  沈青辰将他的手推开,“不严重,过个几日就好了。”
  “很疼吧?”他的眼里满是关心,仿佛眼前的人并非是跟他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而是个娇弱的姑娘。
  心甘情愿地做了沈青辰一年的跟屁虫,近水楼台的顾少恒对沈青辰的性别界定早已经模糊了,管他是像男人的女人,还是像女人的男人,跟他在一起待着舒服就是。
  “不疼啊。”
  哪知顾少恒对她受伤的手指还是抱有极大的兴趣,愣是左看右看了一会,然后似突然想起什么,蹦回他座上,从包袱里掏出一方粉色的丝绸帕子,又高兴地蹦了回来。
  “你要做什么?”她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扫了眼他手里的帕子。
  鸳鸯戏水?
  顾少恒上来就握住她的手腕,笑嘻嘻道:“你的帕子上都是血,我帮你换块新的,绝对没人用过。”他说完,也不管她同不同意,就自顾打开了她好不容易系紧的帕结,轻轻一扬。
  她的旧帕子离了手,竟飞到隔壁那位的书桌上去了。
  隔壁那位同窗名叫孙四五,打小读四书五经伤了眼,视力十分不好,书本上的字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他见一方有着红点的白帕忽然落到面前,也没细看,竟脱口而出一句:“寒梅印雪图。”
  沈青辰听了一怔。
  那方素帕她本来是用来包裹洗净的毛笔的,手指受了伤她就用来包了手,结果因为帕子上沾染了血色,竟被那个大近视眼看成了前朝画圣的名画《寒梅印雪图》……
  庶吉士们的习学生活本就平淡,大家一听就笑开了,一群二十多岁的人争抢着看她的血帕。青辰有点无语。
  顾少恒动作俐落地帮她重新包好了手指,还系了个很漂亮的结。沈青辰举起来一看,粉色的,更像香肠了。
  “你一个男人,如何竟随身带了方鸳鸯戏水的帕子?”
  顾少恒有些扭捏道:“不是我的。是我今日出门的时候,我那表妹硬塞给我的……”他实在是难得含蓄,连酒窝都显得很含蓄。
  沈青辰弯了弯眉毛,“她可是对你芳心暗许了?”
  他似不太想讨论这个问题,狡黠一笑溜了,加入了大家对“寒梅印雪图”和孙四五的哄笑打闹里。
  那带血的帕子本来是在朱钢线的手里,后被林陌抢了去,顾少恒虽是新加入的,但一点也不客气,又从林陌手里抢了过来。正得意间,帕子又被抢了去,最后竟落到了刚进来的徐斯临的手里。
  徐斯临一脸莫名其妙地拎高了帕子看,“这是什么东西?”
  林陌耸耸肩道:“沈青辰的大作,‘寒梅印雪图’。”
  徐斯临:“……”


第8章
  接下来,沈青辰便感到一道耐人寻味的目光朝自己射了过来,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垂下头。这条帕子,只怕又能让徐斯临缠着她笑一年。
  徐斯临将那帕子展到手心上,仔细端详了一番,看完了又放下鼻尖下嗅了嗅,闻到一阵淡淡的墨香,竟是好闻的。
  他走到沈青辰的桌前,拎着帕子晃了两下,问:“你的?”
  沈青辰刚要接过来,他却收回了手,道:“今天早上你宰猪去了吗,怎的流了这么多血?”
  余人听了一阵发笑。青辰看着他,小声道:“跟你没有关系。还给我。”
  徐斯临笑意淡淡地靠在她的书桌上,余光不经意扫到了她手指上包着的粉色帕子,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心道他居然有条粉色的帕子,上面绣的还是鸳鸯戏水,只怕是不知道哪家的姑娘亲手绣了送的。罢了又望向她俊秀的眉骨和一双清透的眼睛,心头竟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怪怪的感觉。
  于是本想还她帕子的主意瞬间打消了,只手往后随手一丢,帕子又飞了出去。
  这时,在众人的目光中,宋越走了进来,那帕子正好飘到了他的案几上。
  他低下头,乍见桌面上那方染满了血的帕子,登时一怔,双手立刻离开了案沿,连袖子都不沾。
  目光向下扫来,清冷的声音带着点愠气,“这是谁的?”
  所有人都看向沈青辰,她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回老师,是学生的……”
  宋越看着这二甲头名,暗讽过他玩物丧志的学生,微皱着眉头,“还不把你的东西拿走!”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额角已经冒汗了。他果然是有晕血症的。沈青辰低头取了帕子,很快塞到了袖子里。
  回座的时候路过徐斯临的桌子,他竟猛然拉住了她青袍的袖子。沈青辰趔趄了一下,便听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师方才见的帕子,是沈青辰用自己的血绘制的,仿前人做的《寒梅印雪图》,听说是专门做来送给老师的。”
  她睁大眼睛回过头,只见他正噙着笑着自己,眼中精光流转,“沈同年,既是要送礼,怎的送出去却又拿回来了?老师虽身居高位,见多了皇上赏赐的奇珍异宝,但你一份诚心,想来老师也不会嫌弃的。”
  沈青辰的脑袋登时“嗡”的一声,腿都有些软了。
  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内阁次辅,和这么一块脏兮兮的血帕?这分明是要叫宋越和她都下不了台。他果然是徐延的儿子。
  宋越扫了她一眼,“拿上来罢。”
  沈青辰紧张地抿着唇,低着头走上前去,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这样的东西……如何能送人呢。
  她把帕子叠了一下,尽量将沾了血的地方掩盖起来,然后才双手奉给了他,只觉得手在发抖,“老师……”
  宋越瞧了一眼那帕子,又看了下她有些紧张而发白的脸,只手接过帕子攥在手里,“你费心了。”
  青辰很尴尬地低下头。
  “忘了告诉你们,我不喜欢收礼。”他看着堂下众人,严肃道:“以后不必送任何东西。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一条脏帕子本来就不堪,他还讨厌人送礼。他刚来不久,她就给他惹了这样的麻烦和不快……
  宋越看着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要谢谢你。”
  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困惑的目光对上他漆黑的双眸。
  “前些日子,高丽国的使团来朝贡,皇上要为他们备一份回礼,传了为师同去参详。这份礼物既要珍贵独特,彰显我大明大国之风,又要能够震慑高丽,让他们老实地做我大明的附属国。”
  “你提醒了我,就送他们一副《寒梅印雪图》。要是他们不听话,就让他们像消亡的前朝一样,举国寒夜,满天飘血……犯我大明者,虽远当诛。”
  “这帕子,我收下了。”说着,他把她的帕子收进了袖里。
  沈青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老师。
  他不愧是顶级的文官,见多了帝国的云波诡谲,心思敏锐,机智善辩。明明是在砌词脱困,可一字一句却说得恰如其分,不容置喙。他的身上,好像始终有股从容的气质,让人感觉他总是能立于不败之地。
  徐斯临眉头蹙起,看戏的玩味神情已尽消。
  这位宋老师,他到底还是小瞧了。
  他看了沈青辰一眼,只见阳光打在她白皙的脸上,一身青袍覆辙的身子纤细修长,背脊挺得很直,她看着宋越的目光里带着敬意。
  好像自与她打赌开始,不,是自宋越当他们的老师开始,运气就不站在他这边了。
  宋越继续道:“内阁与礼部事务繁忙,我没有太多时间教你们,不会经常在这里。日后学成什么样,看你们自己。”
  庶吉士不是普通的进士,是大明士子中的精英,在学习具体事务的同时,文学修养自然也不能落下。所以他们还得继续学习典籍和书法等,朝廷会派各精其道的老师来教他们。
  宋越是个特殊的老师,想来是不可能教他们典籍和书法的。
  果然,只听他又道:“你们各拟三道策题论之。写完后给我看。”
  与史书中记载的一样,他的施教方式是策问,并且策题还由他们这些学生来自拟。
  他若只叫他们对策,对于他们这些身经百策的庶吉士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考察出的能力中也许有部分仅是应试能力。可如果策题都由学生来拟的话,他就可以了解到他们关心的是什么,是否只知道颂贤颂圣,是否真正想着国典民事。这既是一次教学,好像也是一次摸底考试。
  沈青辰是二甲第一名,策问是她在会试时考得最好的那部分,她是学历史的,研究了不少史料文献,对大明朝的时政热点很熟悉,让她写三道策问倒是不难。
  难的是选什么题来写。
  她读过宋越的传记,知道他关心什么,提出过什么理论,施行过什么政策,此刻提笔欲写,脑子里便全是宋越提过的观点。
  要不要写呢?
  她犹豫了一下,又搁下笔,拿了墨锭掖着袖子开始无意识地研墨。顾少恒扭头一看,只见她整齐的鬓角旁目光有些凝住,纤细白皙的手指握着墨锭,手背上可见细细的血管。
  他猜想她这庶吉士中的最优者大约是在认真破题,便没有打扰,自己也有了思路,便开始下笔。
  讲台上的宋越目光扫下来,看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已经开始提笔落字,只有那位二甲头名还没有动笔,不由眉梢微动,想到了那块被自己收到袖子里的帕子。
  过了一会儿,沈青辰才终于动笔,她没有依着宋越的政见来写。这有点像是在作弊,会让她感到心慌。
  众人才写了一会儿,门口就来了位公公。那人提着拂尘,穿着朱色挑金丝的内侍袍子,正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黄珩,皇帝的心腹内臣之一。他向宋越行了个礼,说:“阁老,皇上请阁老去一趟乾清宫。”
  宋越不慌不忙应了声,扫了他们一眼,便随着黄公公去了,给他们上课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时辰。二人才出了门,又有一六部司务打扮的人也来寻他,为他呈上了一份文书。他神情严肃地边走边看,向那司务交待了两句,那人听了连连点头。
  一出了这讲堂的门,他就又从老师变回了阁老和尚书大人。
  沈青辰忘着他的背影,渐渐出了神。
  当朝皇帝是个漫不经心的皇帝,自己不怎么上朝,很多事都倚靠内阁和司礼监来做,所以内阁阁员和司礼监太监的权力是很大的。
  内阁首辅徐延浸淫朝廷数十年,非但在六部九卿安插了许多徐党,与五军都督府私下来往甚密,连司礼监的掌印和秉笔太监也与他颇有交情,暗中有些利益来往。文官、武官、宦官均被他握在手中,终致徐家权势熏天。
  相比起来,如今的次辅宋越就显得没什么势力了,不依附于什么党派,也没有什么显赫的背景,是靠自己坐到了现在这个位置的。
  不过在未来的某一天,她的老师依旧成了内阁首辅,这两京十三省广袤土地上仅次于皇帝的第一人。
  见沈青辰思绪神游,顾少恒写了张字条揉了扔过去:手指还疼不疼?
  她对他摇了摇头。
  他又靠过来小声问:“手疼不好写吧,一起去茅房,歇会?”
  她用胳膊肘往他胸前一顶,拉开两人的距离,“我伤的是左手。”
  徐斯临听见声音扭头回望,见了两人手上的小动作,眉头皱了两下。
  时间流逝,宋越去了就再没回来,到了点他们自己放了堂。
  下午另有老师来教授典籍,沈青辰听得有些漫不经心。在经历了上午课堂上的风云激荡后,她第一次觉得这课堂有些沉闷。


第9章
  放堂后,青辰也不多耽搁,立刻快步回了家。
  今天是该带她父亲去医馆的日子。
  沈青辰的父亲患有癔症,除了意识糊涂神经错乱,在行动上也有些不协调,因为长期在屋子里待着,四肢还有些萎缩的趋势。她每隔些日子就得带他到医馆去治病。
  医馆的大夫是个好人,会很认真地为她父亲治病,见她家境艰难,诊金也不多收她的,只是治癔症的药物不便宜,会花去沈青辰很多银子。
  扶着父亲到了医馆,沈青辰喊了声“程大夫”,不久便有个穿着素衫的青年男子从里屋撩帘出来,生得眉目疏朗,姿态如茂林修竹。
  这医馆并不大,屋里只简单陈着一个药柜,一个长几,一张病榻和几把椅子,门前的地上晒着些药草,炉子上也正煎着药。这里只有一个大夫,治病煎药全靠他一个人。
  程奕迎上去帮着扶住她父亲,搀上了诊病用的床榻,与她打了个招呼,“你来了啊。”
  “嗯。程大夫。”
  他到壁桌上取个小罐子,开罐舀了一小勺茶叶到壶里,用热水泡了壶茶,“你来了得用好茶招待。”
  沈青辰接过他递来的茶杯,道了声谢,又担忧道:“我父亲最近胡话又有些多了,饭也吃得少,夜里总是说梦话……”
  自打来到京城,他们就一直在这里看病,认识这大夫有一年了。癔症是很难治的,就是到了科技这么发达的现代,依然很难治好。出乎沈青辰意料的是,这个年轻的大夫还真有点本事,治了一年,就让他爹的病情比原来轻了很多。
  认识久了,话也便多了,沈青辰经常会跟他聊天,感觉他就像是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随和又心善,也很认真负责。
  程奕忘着眼前清俊温和的青年,令人仰慕的大明朝庶吉士,安慰道:“治不好你爹这病,我这医馆是不会关门的,放心吧。”说着,看到她手上的粉色帕子,下巴一指,“受伤了啊?”
  “被花盆碎片划了一下,小伤,不碍事。”
  他白了她一眼,“有病不叫大夫看,你可知道大夫有多难受啊。治不好你爹的癔症,一个划伤我还是能治的吧。”
  “那麻烦你了。”沈青辰也不再推拒,把受伤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鸳鸯戏水帕,结也系的漂亮。姑娘干的吧?”他边解开帕子边盯着她的脸,“受伤了还有人照顾,进士老爷艳福不浅啊。”
  “不是的,是我的同窗顾少恒,这帕子是他表妹送他的。”
  他点点头,取了盆清水和一些草药,三两下就帮她把伤口处理好了。
  “程奕。”
  “嗯?”
  “你可知道有一种症状,就是……见了血就会不舒服。”
  “晕血之症,我自然知道。怎么,你竟有此症?”
  她摇摇头,“不是我。我们来了个新老师,是内阁的阁老。他好像有此症,那么高大的人,见我流的这点血就好像很不舒服。”
  “阁老?这么大的官。”他边去为她父亲检查身子,边说,“你把他带过来,我给他瞧瞧,我治好过晕血症。如果这次把他也治好了,他必感激你,今后在官场上说不定还能多照拂你。”
  程奕是京城人氏,在国子监当过监生,据说原来也考中过举人,后来进士落地就弃文从医,选择了自己的爱好。他的家里好像也是做官的,只是他从来也不说,孑然一身开个小医馆,像个京城暂住人口。
  沈青辰笑了笑,“那要是治不好呢?”
  他有些不乐意地睨了她一眼,“你相信我,那不是多难的病症,我能治的好,必让他欠你的情。”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不过她心里很感激,“谢谢你。”
  “你就知道跟我客气。”程奕边忙边道,“今日得给你父亲针灸,艾草没了,你先坐会,我去旁边买了就回来。”说着人便往外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嘱咐:“别乱跑,也别偷偷塞什么东西到我枕头底下。”
  沈青辰不置可否,“你去就是。”
  程奕不肯收她太多诊金,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常常会塞些银子到他枕头底下,下一次来的时候就会被程奕臭骂一顿。
  程奕走后,医馆里就剩了他们父女俩。青辰按照程奕教过她的法子,轻轻抚摸父亲的背,跟他说话,好叫他放松下来,一会程奕好施针。
  没过多久,门口忽然进来了个人,跌跌撞撞,浑身是血。
  他穿着一身蓝领的黑袍,腰侧别有刀,浑身上下都是伤,嘴唇发紫。挣扎到医馆里后便无力地跌坐到地上,沈青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从刀鞘中拔出刀对准了自己,“救我!”
  这人生得颇俊,但气质很刚毅,看人时的目光犹如两道冷电,带着一种凌厉之感。他的右边眉下有道细细疤痕,长约寸许,很淡。
  “我、我不是大夫,大夫买药去了。”沈青辰不由后退了两步,紧张地解释,“不过他很快就回来了,你且等等。”
  那人捂着伤口皱着眉,“除了这些伤,这箭上还有蛇毒,一刻也等不了,你速速帮我解毒,否则我就要你陪葬。”他狠狠地盯着她,眼里布满了血丝,一张脸上已是血汗交融,微微颤抖的手中刀光清寒。
  在和谐的社会主义社会长大的沈青辰也只在电影里见过这般场面,不想现在身临其境,不由倒吸了口凉气,“我真的不会医病,大夫就在旁边,我这便去叫他回来。你等一等。”
  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她的袍子就被死死拽住了。那人的刀已架到了她的腿边,“没有时间了,帮我把毒箭头□□,要不毒血排不出。按我说的办,要不我先杀了那个老头。”
  这间小医馆本来就没什么人来,眼下天又快黑了,他要是一怒之下起了杀心,父亲性命堪虞。况且,看这人的状态,似乎真是难受的紧,再不救治只怕命就没了。
  沈青辰低头看着那人狠利中带着哀求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懵懂的父亲,咬了咬牙道:“我不是不想救你,只是我真的不太会。你要是不怕我笨手笨脚,我也可以试一试,但我真的没有做过,只在……只看过别人做过。”
  切肉拔箭这种事,她只是在影视剧里见过,也只简单了解一些外科手术和应对蛇毒的常识,但那绝不足以让她拿刀来救一个快死的人。不过程奕就在附近,她先做些准备,说不定不用等她动手他就回来了。
  那人虚弱道:“把肉切开,再把箭头取出来,又有何难。别废话了,快动手吧。”然后便松开了沈青辰的袍子。
  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就取了把切草药的小刀和一块布条,又将方才程奕烧热的水倒进木盆里端到那人身边。
  她把布条浸湿,大致擦掉那人大腿上箭伤处的血渍,然后把人扶起来靠到墙上,“伤口的位置不能比心脏高,否则会加速血液循环,你撑住,千万别躺下来。”
  那人点点头,半眯的眼睛望着沈青辰的脸。眼前的人睫毛纤长,眉骨俊秀,眉头有些紧张地蹙在了一起,目光澄澈如清潭之水。这人虽口中推辞,可他的行动干净俐落,显然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什么,并未因慌乱而手足无措。
  “谢谢,你一定能救我。”
  沈青辰焦急地望向门口,还是不见程奕的影子,颤抖地将小刀放在烛火上烤了烤,“来不及给你上麻药了,我也不知这里面那些是麻药,况且工具也很简陋,这刀不是太锋利,切起来肯定会有些钝,所以……会很疼。”
  大明朝几乎没有外科手术,程奕这小医馆的设备也很简陋,又由她这门外汉操刀,沈青辰仔细想一想,额角的汗就滴了下来。
  那人却神情坚定,望向盆中的布条道:“你尽管动手,给我那布条便可,我绝对不会出声,也不会挣扎,不会干扰你。”
  她把盆中擦过血的布条拧干,塞到他嘴中让他咬住,然后便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沈青辰凝眉望着他大腿上被折段的箭矢,那箭矢周围的皮肤已是一大片的紫红。她拿着刀,对着他的大腿比了比,刀尖正要入肉时她却突然一阵紧张,“我……我可能不行,真的不行,我没有这么做过,这箭刺得深,我要是不小心伤到你的筋骨,那你这条腿就要不了了。”
  那人摘掉塞嘴的布条,“如果你不做,那我这条命都没了,还要什么腿。小哥,拜托你了。”然后他又塞上了布条,满眼渴望乞求地看着她。
  虽是素不相识的人,但到底是一条鲜活的人命。沈青辰逼着自己再次举起了刀,宽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下可见一条淡淡的青色血管。
  几番心里挣扎后,刀尖终于刺入了那人的肌肤,然后被慢慢地往下推。那人吃痛地浑身颤抖了一下,满头已是汗如雨下,他闭上眼,用粗壮的胳膊使劲挣着上半身。
  切得不算顺利,沈青辰停了下来,一双眼睛忧伤地看着他:“刀真的太钝了……”
  那人歪着头,半睁开眼,气若游丝道:“你是要我先磨一下吗……”


第10章
  “不、不用了……”
  顺着箭矢再往下探,刀尖终于触及金属做的箭头,在肉中碰撞发出的奇怪声音,她不由又是一阵心惊。沈青辰再把刀往下插了一点,试着去挑出箭头,却发现那箭头的顶端并不在肉中,而是在骨头里。登时她就有些崩溃了,手已是剧烈颤抖。
  “箭头……在骨头里。我恐怕不行……”这非但是个技术活,还是个体力活。
  那人睁开眼睛,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用点力,你是个男人,不能……老说自己不行。”然后他又闭上眼睛,做出一副已经准备好了的样子。
  沈青辰提了口气,逼着自己撬了一下,没撬动。那人疼得死死咬着口中的帕子,边不由自主地颤抖边隐忍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吞了下口水,她把受伤的左手放到右手上,闭上眼睛,两只手同时一使劲儿,然后便听“咔”的一声。
  箭头从骨头里被撬出来了,半截箭矢整个往肉上挪了一寸,那人的大腿登时就血流如注。
  “呜!——”那人因剧痛猛地一缩,上半身差点撑不住要倒地,一张俊脸疼得已是扭曲变了样。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脸,只强忍着要临阵脱逃的冲动,咬着牙仔细地一点点切开箭头旁边的肉,慢慢将半截箭矢挑了出来。
  一大滩鲜血紧接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身。
  这时,程奕才终于拎着一捆艾草回来,边进门边道:“青辰你不知道,那姓王的卖东西是越来越贵了,我跟他说了半天他才肯卖我。我顺便去买了点肉,今晚可能会比较晚,你在我这用了膳再……”
  在看到沈青辰颤抖地拿着刀,正对着一条大腿切肉的时候,程奕顿住了,“你这是……”
  她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连忙起身把刀塞到了程奕的手里,“快救他,他中了箭,箭上有毒。”转头再看地上那人,那人已是全然没了意识,昏过去了。
  程奕接过刀迅速去看病人,看了一会儿后回头道:“你都已经把箭头取出来了,还给我刀做什么……”
  ……
  入夜了,医馆内被沈青辰点上了灯,照得一室昏黄。室外月色皎洁,星光幽淡,垂柳细叶婆娑,簌簌作响。
  受伤那人被程奕抬上了病床,上了药,如今还昏迷不醒。所幸他中的蛇毒是常见的毒,就医也及时,他已经没有性命之虞。
  忙活完后,程奕走到沈青辰的跟前,望着满身是血渍的她道:“快宵禁了,今日来不及为你父亲治病了。”
  “没关系,我明天再来。”方才一直帮着程奕烧水捣药,沈青辰也有些累了。看着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半截带血的箭矢,她还有些恍惚,刀入肉的钝感至今还鲜活。
  程奕将一块浸湿的帕子递到她手里,“快擦擦吧,你这样出去会吓到人的。你这小子,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医术。”
  “我哪里会什么医术,不过是当猪肉一般切了……程奕,你说他会是什么人,伤的那么重,随身还带着刀,我取箭的时候那么疼,他竟没有叫一声。”
  程奕摇摇头,转身将他买的一块猪肉切了半块,递给沈青辰,“随身带刀,总不是一般人,打听太多无益,快回家去吧。你帮我治了个病人,这半块猪肉给你带回去。”
  看见肉沈青辰就有种怪异的感觉,说什么也不肯收,但最终还是拗不过程奕,左手一块猪肉右手一个老爹,回家了。
  一路上她的脑子里都是取箭的画面,想着想着,又为那人后怕起来。
  那是条人腿啊,不是猪腿。
  *
  到了家门口,有个穿着素衫的姑娘在门口来回踱步,沈青辰叫了一声:“明湘。”
  明湘是沈青辰房东的女儿,就住在他们隔壁。她生得秀气乖巧,为人和善大方,时常过来看他们,也很关心他们。沈青辰不在的时候,她还经常帮着照顾她的父亲,也不嫌弃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叫沈青辰觉得很感激。
  她迎上来笑道:“青辰哥,你们回来了。我方才见着屋里没亮灯,想着是不是你父亲出了什么事,便在这里等等看。”
  “今日去了程大夫的医馆,有些事耽搁了一会,便回来晚了。”沈青辰边应着,边将父亲扶到屋里歇息,然后自己回到院里,准备劈些柴烧饭。
  云散月出,明湘乍见沈青辰一身是血,忙到她跟前上下打量,眼里满是担忧之色,“青辰哥,你怎么了?怎么身上竟这么多血。”
  “哦,这些不是我的血。今日程大夫的医馆来了个受伤的人,我帮着他照顾,不小心便沾上了。”沈青辰说着,擦了一下脖子上的汗。
  “青辰哥是进士,没想到还会照顾病人。”明湘说着,从袖中掏出手帕,对着沈青辰颈上滴下的汗擦了擦,眼里的荡漾着明月的光辉,“每日要到朝中习学,还要照顾大叔,青辰哥辛苦了。”
  “不辛苦,我自己来就好。你方才站了那么久,快坐着吧。”沈青辰接过她的帕子,后退了一步胡乱擦了擦脖子,然后递还给她。这一声声清脆的“青辰哥”听得她很是尴尬别扭。
  明湘把她当成男人,又对她这么好,言谈举止中的柔情满得都快溢了,分明是喜欢她。可沈青辰又不能告诉她自己是女人。朝夕相处,眼见明湘越来越情根深种,沈青辰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明湘真的挺好的,不嫌弃她穷,不嫌弃她有个生病的父亲,也不嫌弃她没有一般男人那样阳刚孔武有力。她除了家境略一般,容貌、身段、脾性无一不好,要是哪个男人娶了这么个柔软贤惠的小娘子,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是件很幸福的事。
  沈青辰摆好了木桩,卷起袖子,拿了斧子开始劈柴。明湘就坐在一旁的圆木凳上,只看着她,也不说话,满脸的温柔都能掐出水来,搞的她劈柴都劈得很别扭。
  最后,在寂寂的长夜里,直到沈青辰劈完柴热了饭,喂她爹吃完了准备睡觉了,明湘才愿意回家。沈青辰顺手抱了一捆自己劈好的柴到她的院子里,要走的时候,明湘还对她依依不舍的。
  她背过身无奈地叹了口气。
  *
  次日,沈青辰到翰林院上课,宋越并没有来。
  他只差人来通传了一声,让他们这些庶吉士继续完成他交待的三道策问。他今天不一定会来。
  沈青辰取出笔砚,平整地展开了宣纸,提笔正要写时,仿佛看见她的手里拿的还是一把钝刀。
  那人血汗模糊的脸在她脑中依然清晰,虽然五官端正,但锐利的神色颇有些骇人,要不是昨天他受了伤,她都不敢近他的身,更别说拿刀割他的肉。不过他又当真是个刚毅的汉子,承受那种剧痛也不挣扎喊叫。
  他到底是什么人?她记得他用来威胁自己的刀,狭长略弯,厚背薄刃,黑色的刀鞘带有金色纹饰,分明很像是一把——绣春刀。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悬笔落字。
  阳光透过隔扇照进了屋里,树影在他们的桌上轻轻摇晃。宋越那张讲几前空空的。
  顾少恒写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开小差,凑过来对青辰小声道:“你可知道老师今日为何没来?”
  她摇摇头。她的老师身居高位,事务繁忙,他的行踪她如何会知晓。不过顾少恒是朝野小狗仔,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昨日因为老师,定国公和广平侯打起来了。”
  见青辰一脸困惑,他又道:“这两位是世交,素日里关系好得很。昨日一起饮酒,那广平侯喝多了说了句话,二人就打起来了。”
  定国公和广平侯都是年过五十的人了,出身世家,向来举止稳重。昨天两人却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动起手来,只因为广平侯说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宋越,且已经托了宫里的娘娘去说亲。
  “那定国公一听就急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他女儿喜欢宋老师啊,都喜欢了八年了。”顾少恒兴冲冲道,“自打二八年华初相见,妙龄少女水边放灯,失足落水时被咱们的老师救起,她就对他芳心暗许了……”
  “那时咱们的老师才二十出头,已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少年才子,风姿无双,却冰冷疏离……救起她时连句话都没跟她说就径自走了。哪知情不知所起就一往而深了,她还是喜欢上了他。这段故事都被写进话本里了。”
  顾少恒说着,自己唏嘘了起来,“哎,那定国公的女儿倒真是个痴情女子,相貌也生得很是不俗,留守空闺八年不嫁,一心只等候良人。她今年都二十四了,还没嫁人呢。听说当初老师拒绝了这段姻缘,她还寻过死,闹得满朝人尽皆知,国公爷都急病了。后来人倒是没死,就是心死了,除了宋老师谁也不肯嫁了,宁愿伴青灯古佛一生。”
  “青辰,你可知道当初老师拒绝她的时候,说了什么话?”
  “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有个地方你永远也到不了,在我心里。”顾少恒啧啧道,“是不是冷酷又绝情?可怜天下父母之心啊,国公爷还一直寄望宋老师能够回心转意。现在广平侯突然横插一脚来抢人,你说他急不急?”
  青辰的目光飘向了宋越的讲几。原来,在他身上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哎,我再告诉你……”
  顾少恒还想再说话,徐斯临却忽然转过头来,若有深意地看了沈青辰一眼,俊脸上眉头蹙起,“顾少恒,你叽叽喳喳说完了没有,吵死人了。要说你自己出去说。”
  他这才讪讪地闭上了嘴,回到自己的座位。
  沈青辰继续写策论,直到下午放了堂,宋越也一直没出现。完成策论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回家的路上,柳叶在薄暮中随风婀娜。从光禄寺打包的饭菜的香气从食盒里飘了出来。
  昨晚临睡前,她把程奕给的肉炖了,用明湘送的豆腐搁在小陶锅里炖的,回去热一热就能吃了。
  沈青辰出了大明门,只见城门外站着两名常服男子,左顾右盼像是在等人。她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们看了她一眼。她也回看他们,只觉两人的神色略有些怪异。
  暮色渐渐低垂,最后一抹夕阳也收尽了,远山叆叇处已挂上了半弯月。
  走了一会儿,沈青辰回头张望,发现那两个男子竟然也动了身,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被人尾随,不由有些心慌,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多虑了。
  过了一会儿,青辰再回了次头,发现这两人依然跟着她,维持着固定的距离。
  她不由头皮一阵发麻。他们在跟踪她!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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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眼下正是华灯初上之际,街上几乎没有行人,顺天府衙门又离此地七八里远,放眼望去,也不见巡逻的衙役捕快。
  沈青辰紧张地捏了捏自己的袍子。四海八荒碧落黄泉……能依靠的好像只有她自己。
  转过一个街角,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停下脚步对正过街角的两人道:“二位兄台,天色已晚,如此这般追随我着实辛苦。只是未得二位提前告知,家中也未备酒菜,恐不能招待二位。我身为大明朝的两榜进士,翰林院的庶吉士,如此实在是失礼。”
  她的心怦怦直跳。绑架官员是大罪,他们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吧。
  那两人乍听沈青辰自报家门,果然停下了脚步,听完她所言后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道:“找的就是你。”
  “……”青辰呼吸一窒,强迫自己冷静道,“前方不远就是我老师的宅邸,二位既是寻我,此地也不便相谈,不如二位随我一同到老师家里吧。我的老师乃是当朝内阁次辅,宋越宋大人。”
  他们是冲着她来的,且样子来势汹汹。沈青辰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但对方既然不畏惧她的身份,她就只能搬出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来。她脑子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老师宋越。
  尾随的两人对视了一眼,似在思考。
  青辰便又道:“二位恐怕不知道,我……我是宋大人的爱徒。他说我是他最得意的门生,要耗尽心血好好栽培我。所以我若受了什么委屈,他必不会轻饶叫我委屈的人的。”她说得不快不慢,语调听着也平静和缓,叙述的倒挺像那么回事。
  此时,在街角一块飘扬的蓝灰布招牌后,一辆平顶黑绸马车已经停了一会,拉车的高头大马前蹄正轻轻点着石板路。马车里的人正静静地聆听她所言,眉头已经轻蹙了几下。
  两个男子听了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显然是犹豫了,说了句“要不再回去请示一下”,另一个却没有被吓退,倒前进了几步,“少废话,东西交出来。”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没有拿什么东西。”她捏紧袍子,黑靴后退了一步。
  “少装蒜,信就在你身上,若是不交出来,小心皮开肉绽。”
  “我没有什么信……”沈青辰既糊涂又有些慌乱,只好又道,“我真的是宋阁老的爱徒,你们这么对我,我的老师知道了会很生气的……老师已年过三十了,你们可知道他何至今未娶?”
  马车中的人脸上微微一抽,团云纹宽袖下的手忍不住揭开一点点帘子。
  她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有一位胞妹,乃是母亲一胎所生,很漂亮。老师他……钟情于我的妹妹。日后他若是娶了我妹妹,还得唤我一声兄长。是以我跟他之间并非只有师生关系,马上就要结成亲家了。你们难道想跟宋大人过不去——”
  她的话语中虽有威胁之意,但口气听着一点也不强硬。
  尾随的两人看她是个凶不起来的人,倒是忽然笑了,“吓唬我们呢?牛皮都吹破天了吧?我们奉命行事,管你是谁的兄长。别耽误锦衣卫办案,快把信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把你带到北镇抚司诏狱。”
  锦衣卫?
  便在这时,马车转过街角,停到了他们面前。
  车里的人打帘而出,黑色的皂靴稳稳地落了地。乍现的脸孔玉面淡淡,绯红色的官服还在月色下隐隐泛着光泽。
  “他没有吹牛皮。他真是我的爱徒。”熟悉的声音平淡如水。
  ……宋越。
  两个男子见了宋阁老,忙躬身揖礼,“锦衣卫校尉见过阁老。”
  宋越点了点头,踱到沈青辰面前,一只手搭住她的肩。
  沈青辰心中一颤,只觉他的掌心带着暖意,自己的半边身子被那云缎宽袖拢着。
  她抬起头望着他直挺的鼻梁,只听他道:“我这爱徒不经饿,一饿记性就不好。不如这样,我的府邸就在前面不远,你们都随我到府中用膳,等我这学生吃饱了你们再问,如何?”
  两个校尉也不是糊涂人,“下官们不敢叨扰阁老。我们不知他是阁老的人,实在是失礼了,还望阁老原谅。”
  “现在锦衣卫拿人,都不用出示刑科佥签的驾贴了吗?”他淡淡道,颊边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看着二人的双眸仿若冰泉般幽冷。
  两人相视片刻,顿时双双下跪,一人道:“下官们行事有失,还望阁老大人不计小人过。指挥使大人受了伤,只交待了事便又昏迷了,下官们也不敢再打扰,便……没有拿到驾贴。”
  “那还不走?”
  二人一愣,忙见礼告退,“下官们先行告退了。”
  两人才转了身,宋越便把他们叫住了,“等等。”
  “阁老还有吩咐?”
  “回去告诉你们的陆指挥使,想要什么东西,有了驾贴再到翰林院来,我和我这学生等你们。另外,你们每人该受二十小板。”
  两人没料到跟个庶常竟跟出个阁老,一张嘴就罚了他们二十小板,面色登时有些难看,“下官们必当转述阁老所言,下官们先行告退。”
  此时天色已全黑,天边星点迭次闪烁。
  宋越抬起了搭在沈青辰肩上的手,抖了抖袖子。月光笼着他的身子,凝成一圈淡淡的白光,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青辰只觉头皮有些发麻,说过的话自己都想吃回肚子里,行了个礼后闷声道:“老师。”
  “爱徒。”宋越微眯着眼睨她,“不对,兄长?”
  她尴尬地低下头,“……学生不敢。多谢老师出手相助,还望老师原谅我失言。”
  “如果我没有听错,你刚才还说,你的胞妹貌美如花。意思是……”
  她缓缓低下头,望着鞋尖,“学生……没有什么意思,老师不要误会了。”
  他没有责怪她,只随意地问:“你做了什么?”
  她摇摇头,“没做什么。只是昨天在一位友人的医馆,帮一个受伤的人取了腿中半截箭矢。那人手里有把刀,看着像是绣春刀……刚才那两人问我要一封信,学生也没有见过什么信。”
  他自上而下扫了她一眼,“你还会医术?”
  “不会。昨日情急,学生也是被逼的。”
  “不会医术,你就拿刀切开了他的肉?”
  沈青辰认真点点头,月光将她细腻光滑的脸颊照得莹莹发亮,“我救了他。”
  他眼梢抬了抬,转身走向马车,“很勇敢。”
  沈青辰愣在原地,不知道他这是表扬还讽刺。
  到了马车前他停下来,转头道:“你扎的那个人,是锦衣卫的指挥使。”
  ……
  怪不得,那人身上有些狠利之气。沈青辰想,程奕那把钝刀也算不辱使命了,不,是超常发挥。
  “过来吧,回家了。”说罢,他揭开车帘上了车。
  “老师……学生的家在那边。”
  声音从车里飘了出来,“你上来,我送你回去。快宵禁了。”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马车边,“天色已晚,学生不敢再叨扰老师,还是恭送老师先走吧。”
  谁知车里的人又说:“上来。”
  沈青辰只好低头上了车。脚边的袍子被风吹起。
  马车还是雨中初见宋越的那一辆,华贵,舒适,一个人坐着宽敞的很,两个人坐着就显得有些挤了。
  问了沈青辰的住址后,宋越便不再说话,静静坐着。沈青辰小心翼翼地尽量将身子贴着窗,以免让老师感到拥挤,余光不经意一扫,看到了他的侧脸。
  俊朗的五官,厚实的胸膛,沉着从容的气息,大腿上平放的手刚才还搭在她肩上……很难想象,他已是内阁次辅。他曾经只是她历史书上模糊的形象,如今却成了她的老师,有血有肉,就地坐在自己身旁。
  宋越似乎察觉了什么,转过头来,霎时间两股眼神交汇。他的目光坦荡平和,而暗中的沈青辰却有些慌了,连忙垂下头。
  “想什么呢?”
  “没……只是想到了我的家乡。”她随口编了一句。
  “你的家乡在哪里?”
  “江苏徐州。老师可曾去过?那里有个很美的湖,周围都是树和花,夏天水是绿色的,到了冬天又变成蓝色的。”
  宋越的声音轻轻的,“去过。原来任浙江巡抚的时候,有一年浙江大涝,淹了很多田,我到江苏去借过粮。”
  沈青辰犹豫了一下,“老师身为巡抚,难道俸禄还不足以应对灾年吗?”
  他瞥了她一眼,“不是给我自己吃的。”顿了顿,又道:“是给浙江百姓的。但最后还是迟了,那年死了不少人。有的被淹死了,有的饿死了,田里都是水,不是绿的也不是蓝的。”
  他侧过头来看她,问:“日后你做了官,若是凭俸禄吃不饱饭,你怎么办?”
  青辰没想到老师会这么问她,愣了一下后道:“那我就到老师的家里吃。”
  这下连宋越都懵了,眼梢一抬,“你当真不客气。”


第12章
  青辰话出口后才觉得有些臊,低下头不知说什么好。
  宋越倒是又说:“还好你是瘦的。”
  喧嚣了一日的京城恢复了平静,月光洒在平整的街道上,柔和似水。
  马车的车轮碾过一块块石板,很快就驶到了沈青辰的家。
  她抱着食盒下车,对宋越拘了个礼:“谢谢老师送我回家。”
  宋越也下了车来,打量着她夜色中破旧的住所,“这就是你赁的屋子?”
  “嗯。家中有些简陋……恐怕不便招待老师,还请老师原谅。”她父亲见了生人会害怕,青辰也怕他异常的举止惊了宋越。
  他点点头,“无妨,进去吧。”
  “学生告辞,老师慢走。”
  青辰在宋越的目光中进了屋。月色下,她的背影纤长而瘦削。
  直到屋门从里面轻轻扣上,绯红色的身影才步入马车,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
  夜里,沈青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爱徒,兄长,貌美如花……这些让老师听得一清二楚,回想起这些话,她的脸上不禁又是一阵燥热。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脸皮有这么厚的。
  后来青辰又想到了她救下的人。他竟然是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亲卫心腹,统领了数万锦衣卫,地位尊贵,大权在握。
  在取箭时候,他疼成那样都调侃安慰自己,箭头取出来后,她也能感受到道谢时的真诚。可是如今他又派人跟踪她,要一封莫须有的信,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他强悍刚毅,却又狠利阴沉,双眸透着冷色,让人猜不透他的内心。
  *
  这日,翰林院侍书抱着一摞卷子,跟着宋越到了堂上,发给了各庶常,是他们交上去的策问。
  宋越来上课,仿佛依旧嫌书册烫手,没有带,倒是在腰侧抱了盆植物。沈青辰看着面熟,是之前她撞碎过的紫竹——换了新的青釉白梅盆的。
  小小的一盆被他搂在怀里,看着很是有些小清新。
  他将那盆竹子摆到阳光洒落的窗台上,拨了拨交叠的叶子,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们。青辰觉得他好像在看着自己的方向,不由将目光移向别处。
  这时侍书到了跟前,给她发下一份卷子。这份策问不是她的,字体是标准的台阁体,但最末一字仿若挣脱了束缚,飞龙走凤,署名竟是徐斯临。
  沈青辰不由看向斜前方的徐斯临,他也接到了卷子,正埋头细看。目光半天才从一列挪到另一列,看上去无比认真。青辰看着那卷子眼熟,好像是自己的。
  宋老师难道将他们的卷子两两发给了彼此,要他们互批卷子么?
  要真是这样,只怕那徐斯临还不知要怎样对她鸡蛋里挑骨头。
  等侍书派完了卷子退去,宋越对众人道:“我看了你们的策问,也给了修撰编修们看,他们一致的论断,本次策问的最优者……是沈青辰。”
  青辰还在想着徐斯临,乍听这句,愣了一下。她当时没有刻意写宋越提过的政见,没想到还能拿第一。
  徐斯临从她的策卷上抬起头,回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情绪莫辨。
  “不过,你是二甲头名,这本该是你的水平。”宋越看向她,颇有些清冷道:“日后非但要保持,当要更精进才是。”
  沈青辰点头应了是。
  宋越坐到了讲几后,“修撰编修们的意见固然要采纳,但我也想听听你们的想法。接下来,你们就当堂互策吧,由沈青辰这一组开始。”
  当堂互策,意思就是让他们看了彼此的卷子,然后驳斥对方了。
  徐斯临听到这里,二话不说就立刻站了起来,“我手中的乃是沈青辰的策问,其中一策乃是论灾年时粮食应该先供百姓还是将士,我以为,他说的不妥……”
  接着他便把她的策论念了一遍,念完后便开始陈诉自己的观点,“士兵亦为百姓,得了口粮充饥,非但不会饿死,更能上阵杀敌,若无这些人守护我大明国土,国将不国,百姓又如何安居乐业……”
  严肃的堂内,他持卷站得笔直,先引先圣名言,再论当朝实际,侃侃而谈,条条有理。一张脸没了往日无赖戏谑的模样,认真严肃,棱角分明,眉眼间是强烈的自信和一丝不羁。若是不说,倒是看不出他是此班的倒数第一。
  边说着,他还不时看沈青辰一眼,目光幽长,并不若言语锐利。
  林陌就困惑了,这个大明第一官二代向来不屑用心于学业,漫不经心,玩世不恭,否则凭他的天资,必不会是最后一名。
  今日这二世祖怎么倒用心对起策来了?
  待徐斯临说完,青辰站了起来,理了理思路后镇定道:“孟子言,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饥,则欲食饱,则不得不反,如此朝廷既要抵御外敌,又要抚平内乱,更是背腹受敌难以为继。这般局面下……”
  阳光透过窗子,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一张白皙的脸鬓若刀裁,眉眼俊秀,一字一句从口中徐徐而出,有理有据,声音虽不大却很有分量。
  她边说着,徐斯临边皱着眉头快速地写什么。等写完了,他站起来欲再说,林陌却站了起来,反驳沈青辰的观点。
  后来,其他人也各抒己见,宋越没有阻止,一对一策问就渐渐地演变成了两个方阵的争辩。沈青辰和徐斯临倒插不上话了。
  大明朝的文官光会写还不行,还得能说。宋越将朝堂辩论搬到了课堂,想必是为了让他们提前体验实践,不可谓不用心。
  一堂课很快就过去了。放堂后,青辰还在埋头整理各人所言,忽然有人敲了敲她的桌子。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是徐斯临。
  “大明朝不是只有受灾的那几个县,而是两京十三省九州万方,粮食给了灾民固然可以填饱几个县,但给了将士却可以守护一个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这个人心性太软,有的时候,妇人之仁不可取,该要懂得取舍,懂得断臂保身才是。”他顿了顿,又道,“其他的两策我没意见,虽有微瑕,但瑕不掩瑜。不过你的字,着实很一般。”
  青辰怔怔地听他说完了。她以为他是不甘心要再辩,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他将她的策卷按到桌上,转身就走。修长挺拔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边,话说的突然,走的也突然。
  她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只见上面多了很多小圈,还有些小字批注。
  小圈标出来的是写的好的,小字批注的是不好的理由,字迹工整,看得出来很用心。刚才其他人热辩的时候,他就在写什么东西,原来竟是批她的策论。
  沈青辰不由眨了下眼,倒数第一给第一批作业……感觉有点怪怪的。
  她把卷子收了起来,与书册放在一起,打算晚上回家细看。
  出了讲堂,青辰便见廊下负手站了个人,清风微微吹起他的衣袖,地上一道斜长淡影。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身边,捧着书册仰头看他,“老师?”
  “你出来了。”
  “老师……在等我?”
  “今日与徐斯临对策互辩,感觉如何?”他的口气淡淡的,目光幽缓。
  “他说的很好,有理有据,条理分明。”沈青辰诚实道,“若是准备不充分,学生可能辩不过他。”
  宋越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她清俊的脸,“日后要是到了朝堂上,你还敢不敢这么跟他辩?”
  徐斯临是首辅徐延的儿子,代表着当朝几乎无人敢与之抗衡的权势。
  “好好想想。”宋越不等她回答,径自走了。
  沈青辰看着老师的背影,问自己。
  她敢吗?
  *
  沈谦升职了,从从七品的顺天府经历升到了从六品的推官。
  林家在府里办了酒宴,沈谦知道沈青辰正好休沐,说什么都要她过去,她只好答应。
  到了林家大门口,只见沈谦已等在门前。他的脸上满是喜悦之色,今日还穿了身宝蓝色的新袍,长身玉立,在阳光下俊雅温润得令人眩目。
  “恭喜二叔,二叔今日看着很精神。”沈青辰道。
  他笑笑,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皱纹,几不可见,“人逢喜事总是会好点。进去吧。”
  沈青辰点点头,提步进门,见沈谦跟她一起走,不由问:“二叔不在门口侯其他的宾客吗?”
  “这次我没有请外人,只想在自家热闹一下,轻松些,与你们话些家常也便罢了。”
  沈谦为人随和,人缘不错,平日里来往的友人颇多,与同僚们的关系也很好。升职宴在大明朝向来是社交的场合,请谁不请谁都是有讲究的,今天你不请我,下回我必也不请你,一来二去交情就淡了。沈谦这回却一概不请,只宴自家人,颇令沈青辰不解。
  随着他上了游廊,她问:“二叔在众人的眼里,向来是周到好客之人,这一次怎么……”
  “年纪大了,总是应酬这些事也累。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多了闹哄哄的,怕你们不习惯。”
  沈青辰不喜欢听到他说自己老,有些不高兴道:“二叔又来了。”况且他也不是真的老,四十在现代,正是男人最黄金的年龄呢。
  他弯了弯眼睛,“不说,不说。”
  两人正说着话,路过一处吊角小亭。
  亭中的圆桌上摆了盘梅子和一壶茶,长椅上坐着两人。其中一人生得很秀丽,鹅蛋玉面,香腮小口,一双杏眼似冰琢般的明亮,穿了樱草色窄袖束腰纱衫,下身是藕荷色的湘江长裙,正靠在亭柱上看一卷书,边看边微微露笑。一旁的丫鬟怀里抱了筐针线,在编结打络。
  看书的女子乍见游廊上的二人,眸光一闪,将沈青辰自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笑盈盈地向他们走来,“表姐夫今日不是不宴外宾,不知这位公子是……”
  沈谦道:“我家祖上与他家连了宗,他是我侄儿沈青辰。如今在翰林院做庶吉士。”说罢又转向青辰,道:“她是你二婶的表妹,庆安侯府的次女,叫谢惠莹。”
  谢惠莹道:“原来他就是表姐夫连宗的侄儿。早就听过,只为何我从前没有见过他?”
  “你来的两次他都不在,自然就没碰过面。”
  沈青辰见她年纪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但因是林氏的表妹,辈分比自己高,想了想,叫了声:“小姑姑。”
  谢惠莹望着沈青辰清秀的面容,只见刀裁的鬓角,白皙的脸颊,目光澄澈,一身素色长袍裹着略显瘦削的身子,举手投足斯斯文文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再听一声轻轻的“小姑姑”,她忍不住就笑了起来,道:
  “我本不想占你便宜,但是这声小姑姑还真好听的。我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既然来了,就留下一点评论吧。谢谢你们,么么哒~
  祝各位高考过后的小天使有个好分数,也祝要期末考的各位超常发挥~榜眼宋越 传胪沈青辰给你们加持,嘿。
  徐大少爷就算了,虽然聪明,毕竟倒数- -
  徐斯临:老子也有锦鲤,就问你们转不转?!


第13章
  于是青辰又叫了一声,“好的,小姑姑。”
  “诶!”谢惠莹笑盈盈地看着他,她怎么就这么喜欢听这声“小姑姑”呢。
  互相打完招呼,几人便一起往厅堂去了。
  林家本就没有儿子,所以人也不多,堂中置了张大圆桌,铺上了喜庆的红绸,大家都坐在一起。屿哥儿趴在林氏的腿上,身上穿着新袄,翘着小指抓着蜜饯边吃边看着沈青辰。
  林氏的父亲叫林孝进,是鸿胪寺的左少卿,一个六十岁的老头。沈青辰见了他,按官职给他行了拱手礼,“见过林大人。”
  她到林家授课虽已有一年了,但也没有见过林孝进几次。见面时他对她也是淡漠的,基本上没有把她当成亲戚看,不过就是个普通给他外孙授课的老师罢了。因此,沈青辰便也只客气地称他为大人。
  今日他却难得对她露出微笑,头一次喊了她的名字,“青辰也来了,快入席吧。”说罢似想起什么,对着外孙林屿道:“见你的老师来了,怎的也不知问候一声,八岁了,就知道吃。”
  林孝进的态度叫沈青辰有些迷糊,仿佛今天升官的是自己。
  林屿被训斥后才站直了,叫了她一声“老师”。青辰应完,唤了林氏一声“二婶”,林氏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百蝶穿花绸衣,边扶着儿子,边冷淡应付地回了声“嗯”。
  “都来齐了,那就开席吧。取我的陈年女儿红来。”林孝进似乎心情不错,带着笑意招呼大家。
  席间,林家人之间各自敬酒。沈青辰本来不想喝酒,也不太敢喝,但今天却破天荒地有人敬了她的酒。这个人还是林孝进。
  林孝进举着杯子,说要跟她喝一杯,她惊得酒杯都差点打翻了,思虑片刻后捧着酒杯站了起来,“青辰不敢受,敬大人一杯。”
  这里是林家,面对这个家里任何人提出的要求,她都不敢轻易拒绝,尤其是眼前这位。沈谦在这个家过得好不好,全要仰仗他这林家掌权者的鼻息。
  林孝进只笑笑,“自家人喝酒,不必讲究这些,就当是我敬你新来的老师罢。”说罢,与沈青辰碰了杯子,一饮而尽,喝完又道:“宋大人当了你们的老师,你们这科庶吉士好福气啊。他不但才学出众,还是阁老,日后等你真正做了官就知道了,有这么个恩师,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所以青辰啊,你要把握好机会,多向宋阁老学点东西,找到机会就多请教取经。”
  青辰颔首恭恭敬敬地答:“青辰知道了,定遵大人教诲。”
  刚才她还在想,是不是因为她二叔升官了,她也沾了光,结果并不是。林孝进始终还是对她二叔不在意,倒是在意才教过她几天的宋越。
  坐在一旁的林氏瞟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林孝进笑着点了点头,一双眼睛略显浑浊,“还有,也是你有福,你的同窗可不是一般人啊。如今徐阁老当着内阁的家,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他管,就算是有宋阁老等人帮他,那也是管不过来的。徐斯临是他的儿子,又是名正言顺的内阁储相,徐阁老今后少不得是要他帮忙的。还有那个顾少恒,虽说不及徐斯临,怎么说也是侯府的嫡子,大理寺卿的侄子。你与他们成了同窗,是幸事啊。需得要好好相处,多亲近亲近,这同窗之谊难得啊。”
  今天这酒席上的话,大约比一年来林孝进跟她说的话都多。关于同窗的问题,早在她成为庶常后到林家的第一天,林孝进就已经让沈谦转告过他。不过徐斯临毕竟还年轻,不比如日中天的宋越,眼下最好的老师和同窗都成了沈青辰的政治资源,这久浸官场的林大人就显得有些激动了。
  如果他知道徐斯临成日跟自己不对付,宋越也被自己失言得罪过几次,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呢。
  不论如何,既然自己在他眼里成了有用的人,想必她二叔在这个家里也会好过一些吧。
  沈青辰点头应了是,为自己再斟了杯酒,端起来敬林孝进,“多谢大人的指点,青辰受益匪浅,先干为敬。”
  喝完后她看了一眼沈谦,沈谦的注意始终在她身上,目光幽缓,此刻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喝了。
  不想青辰刚放下杯,正想扒两口饭,谢惠莹又来敬她。
  谢惠莹是庆安侯的嫡女,出身武将世家,家里的父兄素爱饮酒,所以打小她也能喝一点。席间她一直在看着青辰,越看越觉得这人生得清隽柔雅,气质干净纯和,喝酒的姿势也很斯文,一点也不像她常见的那些粗鲁的武将。
  今天这酒算是已经喝开了,青辰拒绝她实在不合适,没办法又喝了一杯。
  沈谦看着侄儿已经发红的脸颊,忍不住道:“青辰,你酒量浅,少喝一点。”
  不想林孝进听了有些不高兴,道:“今日既然高兴,你拦着他做什么,年纪轻轻的多喝点又何妨,让他喝。总归都是一家人,喝多了便在府中休息好了再回去。”
  沈谦也不便再说什么。
  沈青辰还得敬她的二婶林氏,于情于理,这一杯都免不了。她红着脸,举着酒杯走到她面前,“青辰敬二婶一杯,祝二婶风华永驻。”
  林氏见她今日多受照拂,宴席的主角倒像变了人,心里本就不舒服,这会就只当是听不见,只自顾夹菜来吃。林屿年少不知个中曲折,以为她是没看见,一只油手推了推他娘的胳膊,“娘,老师敬你的酒。”
  她依然不看青辰,只动了动胳膊,“你这小脏手,别碰我新衣。”
  林屿委屈道:“是老师敬你酒,又不是我……”说罢扭头看了沈青辰一眼。他的老师依然那么站着,头微垂,酒举到下巴一般高,脸和脖子都红了。
  静默片刻,林氏才冷冷道:“我不喝,今儿个身子不舒服……”
  林孝进看着这幕蹙起眉头,压低了声音问:“你说什么?”
  林氏没参透父亲话中之意,由着性子又道:“我说我不喝,身子不舒服……”
  “放肆!”林孝进终是看不下去,喝了一声,“无知妇人!”
  林氏被喝得脑袋都有些懵了,扫了一圈席上众人,喃喃道:“父亲……”
  “青辰是两榜进士二甲头名,翰林院的庶吉士,他的老师还是内阁次辅……你是什么,一介妇人!他敬你酒,你岂能如此任性不喝?!”林孝进两道粗眉怒展,满脸尽是不快之色。
  “我……”林氏被数落得又羞又臊。她是嫡长女,自小养尊处优,虽嫁作人妇可还生活在自己的宅邸里,已经记不得多少年不曾受这般难堪了。
  “把酒喝了。”林孝进又道,口气不容拒绝。
  沈青辰见局面有些剑拔弩张,忙转身向林孝进道:“大人,婶婶既然身子不舒服……”
  “我喝!”林氏有些忿忿地盯着她,端起杯子来一饮而尽。
  林氏是个主持中馈的妇人,明白什么形势下该做什么事。林孝进今日对沈青辰尤为优待已是明摆着,她若是硬碰硬逆了父亲的意,自己难免下不了台。更重要的是,沈青辰是沈谦最看重的人。她虽不喜欢这个侄儿,也常常因她跟沈谦闹别扭,但是今日人多,她不能太拂了她夫君的面子。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现在受的这些委屈,她可以先忍着。她会讨回来的。
  林孝进见女儿喝了酒,面上的愠怒才缓和了一些。沈谦就坐在林氏的身边,但是没有看她一眼,俊美的脸庞上只有见不想多说的冷漠。
  吵了这么多年,都是同样的内容,他已经够够的了。
  大家有吃了一会,席散了。
  沈青辰起身离席的时候,已是感到有些头重脚轻,脑袋发胀。沈谦只好搀着她,两人上了游廊。
  林氏领着屿哥儿走在他们的身后,望着他们背影,妒怨之意又在心中窜起。屿哥儿拉了拉她的袖子问:“娘,今日老师喝多了,不能给我授课了吧?我瞧他走路都不稳了,还得让爹扶着。”
  “你闭嘴。”林氏没好气道。林屿只觉得今日大约是讨不着什么好彩头,一溜烟儿就跑了。
  ……
  回到沈谦的屋里,沈青辰的意识已是有些模糊了。
  他扶她坐下,为她倒了杯茶,“你就在我床上歇一会儿吧,醒了酒再走。”
  青辰点点头。
  她着实有些难受,再不躺下只怕就要吐了,起身便往床榻走去,身子摇摇晃晃的。
  沈谦上前去搀她,酒醉的人重,他只好半扶半抱。不料青辰脚下轻飘,没站稳失去重心,一下就摔倒了,正好压到沈谦的身上。
  一瞬间天旋地转,她已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谦望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他亲手带大的孩子满脸红晕,密长的睫毛温柔地盖住了眼睛,柔和的颈侧血管正剧烈地扩张收缩,喘息声很重……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门口的林氏脸色不妙。
  她本来是来向沈谦强调,刚才她喝下那杯酒,完全是因为她顾及他这个做夫君的面子。
  ……没想到却见到了这样一幕。
  沈谦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把青辰轻轻地扶起来,抱到床上,为她脱下靴子。
  在林氏就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中,他迈出了屋子,轻轻带上房门,以背影对她道:“过来这边吵。”
  林氏忿忿地跟着他的脚步,只觉得心里像有什么堵得死死的,难受,憋缺。
  “想吵什么?”到了西面的暖阁,沈谦冷冷地开了口。
  “为什么你对他就那么温柔,对我却是这般冰冷的样子。”林氏压着火,瞪着眼睛望着他,
  “你是我的夫君,理当对我更好。今日我喝下他那杯酒,也是因为你!”
  “他是我的侄儿,打小辛苦。我跟你说了千遍万遍了。”声音还是清冷无比。
  “我不管!你这样对他我就是受不了。”林氏忍不住了,声音陡然提高,有些失控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里妒意翻腾,“我不许你对他这样好。你只能对我好,对屿哥儿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如果我说我做不到呢?”
  林氏没想到他会说这样一句,一时愈加气急败坏,“沈谦,你别忘了你是在林家!你是不想好过了吗?”
  “是吧。”他清冷而极端无奈地道,“再吵下去,就和离吧。”


第14章
  沈谦的声音不大,可“和离”两个字却分外清晰、沉重。
  林氏一听就呆住了。她与他成亲十年了,从来没有听过这两个字。她也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有资格说这两个字的,从来不是只有自己吗?
  看着沈谦冷漠而孤绝的神情,她害怕了。在她屡屡回想的两人初见的那段美好记忆里,他还是那个温柔、平和、好脾气和心软的俊美青年,叫她至今心动。可在这段充斥着无数不和、争吵、恶语相向的婚姻里,他渐渐地变了,到了今天,在她面前终于变成了一个冷漠、自暴自弃,甚至敢把和离挂在嘴边的人。
  这让林氏有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恐惧得原本被怒火攻占的心瞬间就崩溃了。
  她睁大了眼睛,紧紧地攀住他的手臂,浑身都在颤抖,“不,你说什么,沈谦,你说什么啊……”
  “我不想再跟你吵了。”他抽了一下被她拽住的胳膊,没有抽出来,冷漠而没有焦距地看着隔扇透进来的微光,“重复又重复,声嘶力竭,剥皮挫骨,没有任何意义。也会让青辰感到内疚。他已经很辛苦了,我不想再给他心里添负担。”
  林氏把脸贴在沈谦的手臂上,一双胳膊紧紧地搂着,甚至微微颤抖,十只手指紧蜷得都指甲都泛了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听不懂……”
  “你懂。”他道,“你的任性、善妒、自私,你从来都懂。你只是克制不住,你只是习惯了这样,因为你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忍你,但我发现,这没什么用。”作为夫妻,最怕的不是争吵,而是在无数次的争吵后发现,争吵已经无法再解决问题。
  听到这里,林氏的脸上有泪滑了下来。
  沈谦的这番话是压垮她心里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立刻席卷了她。因为,他说的都对。
  在她流着泪怔怔失语的时候,他终是把自己的手臂从她怀中抽了出来。停顿片刻,他转身向屋门走去。
  “你站住。”林氏用自己最后的自尊发出了这声指令,然后口气就软了下来,“别走。沈谦,再给我一次机会,不吵了,我以后肯定不吵了……十月怀胎,我给你生了屿哥儿。我也帮过你,帮过你侄儿……这些,就换一次机会。”
  林氏知道,他说的再绝决,本质上其实还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沈谦的背影停住了,手搭在门叶上,没有说话。
  林氏见他似乎动摇了,收起了眼泪,又道:“你以为你跟我和离,难道就不是给他心里添负担吗?”
  ……
  沈青辰睡醒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屋里点了灯,沈谦披着件薄斗篷,正在案几前就着灯阅书。橘黄色的火光照印着他半张侧脸,五官精雕细琢,人影如画。
  见她下了床,沈谦放下书卷,到桌前为她倒了杯热茶,“你醒了。睡的可还好吗?”
  青辰接过杯子,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正是半黑半白时,“睡的很好,一不小心竟睡了这么久,都这个时辰了。”好得她对酒醉后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只是隐约记得沈谦好不容易才把她弄上床。睡梦中依稀听到有人在说话,但说了什么,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沈谦拨了拨灯芯,“我看你睡的不太踏实,说了梦话。不过也只模模糊糊地哼了几声,听不真切……青辰,若有什么心事,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你从小就是个不爱吐露心事的人,二叔怕你把自己闷坏了。”
  “是我让二叔担心了,也不是什么心事。这阵子我在翰林日子也清闲,老师同年也都很好,没有什么心事。”
  “那就好。”
  “二叔也喝了酒,没有休息一会吗?”听他那么说,他肯定是在这屋里守了她一下午。
  沈谦摇摇头,“我不乏,喝了点茶酒劲也就退了,这把年纪也不嗜睡。我让厨子做了吃的,你用了晚膳再回去吧。”
  “不了二叔,父亲还在家里等着我呢。况且午膳我吃的多,到现在也还不饿,我还是先回家去吧。”
  他点点头,笼了笼斗篷后走到一个竖柜前,从里面取了什么,交到沈青辰的手里,“拿着这个。”
  她一看,竟是五两银子,“二叔,这是?”
  青辰记得,上回他跟林氏说要给她每月四两银子,林氏分明没有答应,还说了句“这一次绝不依你”,现在怎么给更多了。
  “二叔不必给我这么多的。”她忙推拒,“二婶她……我教授屿哥儿,其实也不吃累,况且也教的不好……”
  停了一下,青辰又道:“二叔,我还是不来授课了。我可以出去找些活计……我怕耽误了屿哥儿的学业。”
  青辰受了沈谦那么多照拂,每每总是引起他与林氏争吵。今日在宴席上林氏不肯喝酒,他的脸色就绷得很难看,她想了一下,也许她不出现在林家,他们就不会吵了。
  其实青辰之前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只是沈谦没有同意。他待她一向温和,肯听她的意见,在这件事上,他却有他自己的坚持。
  沈谦的心思她是明白的。从他的言辞中就知道,他人到中年,已没有多少前程可以奔赴,只剩了过往岁月可回头。他总是说自己老。从很多年以前开始,他的心思就都放在了照顾和培养她身上,这已经成了他的精神寄托,并没有因林屿的出生而改变。
  她隐约也能明白,那种失去精神寄托的漫长而重复的孤独。
  就像她上中学的时候,父亲过世了,母亲每晚都去上夜班。她每天回到家里,面对的只有空寂的屋子,除了不停地写作业,不知做什么好。一夜夜的重复,重复到一听见下课铃声她就害怕。因为夜里的家,仍旧只有一个不知做什么好的她。
  沈谦听了,只是不停地摇头。
  沉默片刻后,他对她道:“青辰,这是二叔给你的银子,与你的授课酬劳无关。屿哥儿打小是个泼猴儿,我亲自教他时都得摆上戒尺,更何况是你。你平日要到翰林上课,夜里又要温故,还得照顾你的父亲,哪有功夫去找活计,也难找到什么好的活计……你不必想太多,除了你父亲,你就只剩我这么个亲戚,打小你就不容易,二叔不想叫你受了委屈。”
  既然已经开了口,想了想,青辰又道:“可家里就我跟父亲二人,我也使不了这么些钱,只找些不那么耗时的活计便是……”
  “怎么使不了。你是庶吉士,有那么多同年,还有老师,翰林还有那么多随时碰面的官员,总得有些钱用来交际。人家请你吃酒,你总有请回去的时候。这些恐怕也是不够的。”
  “二叔……”
  “青辰。”他俊逸的眉眼写满了坚持,“你打小就很听话,现在也听二叔的吧。不要再多想了。”
  今日的他似乎比往常更加敏感,沈青辰只觉得心中有些发酸,不知如何再开口,不得不收下了银子,“谢谢二叔。”
  *
  青辰离开时,二人又途径来时的那座吊角亭。
  谢惠莹竟还坐在里面,正与丫鬟赏着夕阳说着话,手中慢悠悠摇着团扇,一派世家贵女的优雅。
  见沈谦与青辰来了,忙起身走向他们,睁着大眼睛笑盈盈道:“青辰酒醒了啊。听说你自午膳喝了几杯酒,便一直睡到现在,看来你的酒量不怎么好,竟还不如我这女子呢。”
  沈青辰点了下头,“青辰酒量不济,让小姑姑见笑了。”
  “你虽酒量不好,但学识很好啊。听说你在教屿哥儿念书,不知道能不能也教教我?”她的声音很是清脆,眼中满是期待,“我可是你的小姑姑。”
  沈青辰有些错愕,迟疑地看了沈谦一眼。沈谦开口道:“他在翰林学习观政,每五日休沐时才能来一趟,本就颇为忙碌操劳,如何还能得空再教你。再说侯府上不是已有族学,你又何必舍近求远。”
  “表姐夫,”谢惠莹有些不乐意,微微嘟起了嘴,“惠莹也是仰慕青辰的才学,想随着他这两榜进士好好学习罢了。家中族学那些老师年纪都一大把了,最高也不过是个举人,还都是陈年的,如何能与这最新鲜的相比……家中既有这层近水楼台的关系,且是学问方面的,若不善用,岂不可惜?”
  沈谦今日心中烦乱,便沉了脸训诫道:“惠莹,你是女子,又是世家名门的贵女,怎可这般对家学老师不敬!”
  “表姐夫,你跟表姐又不是外人,惠莹在你们面前向来是率性直言的。表姐夫放心,也耽误不了他多少功夫,只他每回来教屿哥儿的时候,便也抽空教我一会儿就是,绝不让他受多少累。”她撒娇地轻轻晃动身子,“你就答应我吧。”
  “今日天色已晚,青辰还得回家去,这事等我与你表姐商量后再说。”今日他什么也不想多说了。
  谢惠莹还以为他是应下了,只需表姐点头,便喜上眉梢道:“谢谢表姐夫,表姐她一定会答应我的。”说罢看向沈青辰,“青辰老师慢走,下回再向老师敬茶了。”
  “……不敢,小姑姑,青辰告辞。”
  *
  沈青辰次日到翰林院的时候,在典簿厅外碰到了一位七品编修。那人叫陈岸,是比沈青辰早一科的庶吉士出身,算是她的师兄。
  她在翰林院一年了,与翰林官多多少少有些接触,师兄们常会请他们这些新来的庶常去吃酒集会,她只去过一次,恰好跟这陈岸认识了,说过几句话。
  陈岸见了青辰,便喊她过去说话,“前两日宋大人让我们看了你们的策问,你那几策写的真好,尤其是治理水患之策。不过有的地方我看的不是太明白,今日你放堂后是否得空,可否留下来,咱们探讨探讨。”
  陈岸生得浓眉大眼,说起话来语速稍快,但人很亲切随和,很好相处。翰林院是个清贵之地,高墙里围的个个都是才子,所以学术氛围也很浓厚。上至五品的学士,下至无品的庶吉士,大家都爱互相请教论学,对官位高低看的不是很重,倒是对有才能的人十分尊敬,所以上官向下官请教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士子们都想进翰林,除了仕途的原因,还有学术上的原因,在这里待个三年五载,想不精进都难。
  沈青辰听了拱手道:“能与大人探讨,青辰自然乐意至极。”
  陈岸笑笑,“那好,放堂后你便到后堂来寻我。”
  翰林多才子,除了论学,也爱作诗。
  沈青辰别过陈岸后就进了课堂,她的同窗们正笑闹着传阅一首诗。
  她刚坐下,那诗在几人的争抢下不知怎么就飘到了她桌上。她顺势扫了一眼,登时就感到有些臊,立刻挪开了视线。
  纸上只四行行书小字,竟是一首小黄诗,也不知是哪位“才子”作的。
  不等她看完,纸张又被抢了去,这时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将那纸张吹落到门口。孙四五正好从门口进来,拾起了纸张,因视力不佳,边看边问:“这是何物?”
  不知谁起哄道:“自然是首好诗,你快念念,叫大家一起鉴赏鉴赏。”
  孙四五不疑有他,张嘴便念:“一双明月……”
  屋内众人登时哄堂大笑。到底是同窗,青辰看不得他被捉弄,忍不住出声提醒:“孙四五,你别念了。”
  他似终于反应过来什么,窘迫地抬头看她,“青辰,这诗……是你做的?”
  便在这时,绯色的挺拔身影出现在他身后。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什么诗,也念给为师听听。”
  孙四五一惊,脊梁骨都仿佛被抽走半截,哆嗦道:“见、见过老师,这诗学生不敢念……这诗不是学生的,是沈青辰做的。”


第15章
  沈青辰脑袋里登时“嗡”的一声。
  宋越迟疑地接过孙四五手中那张纸,展开了扫了一眼,看完后走到她面前,眉梢抬了抬,“你喜欢这样的诗?”
  青辰的耳根立刻就红了,“不是……”
  阳光透过隔扇,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将白皙的腮颊照得清透泛亮,却是更凸显了耳根的红晕。
  宋越看着这二甲头名,庶吉士中的最优者,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她念这首诗的样子——略带磁性的清淡嗓音,不急不徐的语速,淡红色的薄唇一张一合……很是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垂头看着自己的学生,他又道:“一气呵成。做的时候思如泉涌吧?”
  “……老师,这诗不是学生做的。学生只是……看了一眼。”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抬了抬眉,“那你说,是谁做的?”
  她摇摇头,“学生不知。”
  顾少恒一看形势不对,立刻起身道:“老师,学生可为沈青辰作证,这诗并非他所作。”
  “顾少恒,你糊涂了吧,这诗分明就是沈青辰做的。” 徐斯临的马仔林陌也站了起来,“方才孙四五要念,他还不让他念,不是他做的是谁。”
  “林陌你个乌龟王八蛋,休要胡言乱语,你们惯来是爱欺负他的……”顾少恒不忿,瞟了徐斯临一眼,脖子上的青筋微微突起。
  徐斯临目睹着此景若有所思,半晌抬眸睨了林陌一眼,没有说话,一张俊脸上眉头微蹙。
  宋越扫了众人一圈,声音清冷,“有人认吗?”
  堂下一片噤声,没人敢应。
  “没人认?”他将纸张叠了叠,收到袖里,“那为师便先收着,若是七日无人来取,那沈青辰便来认领罢。”
  青辰听懂了宋老师的意思——这件事总要有个人负责。大明律法严明,此事的轻重程度掌握在他的手里,尚不知他会如何处罚。
  她看了他一眼,不笑的俊脸依然清贵,清淡的眸光看着有些漠然无情。
  放堂后,顾少恒一脸忿忿不平地对青辰道:“你别急,我这就去找宋老师说清楚。林陌那厮休想冤枉你。”
  “少恒。”青辰摇摇头道,“我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自己,也不知道诗是谁做的。你现在去找老师,说的也不会比方才堂上多多少。你与林陌各执一词,只会让老师为难。”
  “可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你被冤枉!”
  看着义气十足的他,青辰的心里有些感动,“谢谢你,少恒。我会想办法证明自己清白的。”
  与此同时,才出了课堂的林陌迫不及待地向徐斯临邀功道:“徐兄,今日我可是替了出了气了。”
  徐斯临斜睨了他一眼不说话,一张脸看着很沉,黑靴径自步上了回廊。
  林陌有些不解,追着道:“怎么了?我们连整了他几回,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反倒还吃了点亏。你看他今日在宋老师面前憋得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心里可解气?……诶,你今儿个是怎么了?”
  等到附近无人,徐斯临才停下了脚步,满脸阴霾地看向他:
  “你给我听清楚,从今日开始,沈青辰我可以欺负,但你不可以。”
  与此同时,沈青辰抱着书册到后堂去寻了陈岸。
  堂内没有其他人,高悬着的牌匾上书着“宣芬散馥”四字,博古架间书籍累累,临窗案上的一壶茶已不见茶烟。陈岸似刚忙完馆内事宜,案上还堆着未及整理的书,眼下正抱着一盆植物在修剪杂草。那株植物面熟的很。
  陈岸见她来了,招呼道:“青辰来了,坐吧……你的脸色看着不是太好,怎么了?”
  她有心事,脑子里始终是今日堂上混乱尴尬的场景,不知道老师会怎么看自己。这会既要与陈岸论学,她只能强打起精神来,“没什么……陈大人也好盆玩吗?”
  “哦,这株紫竹并非是我的,是你的老师宋大人的。宋大人今日授完课就先走了,嘱咐我帮他浇点水,我顺便给它修剪修剪。”
  沈青辰看向那绿油油的嫩叶,不由想起几天前的情景。小小的一株,被阁老大人悉心呵护着,他连看它的目光都是少见的柔情……
  陈岸继续道:“听说这是别人送他的,大人宝贝的很,原是摆在内阁值房的,现在搬到了翰林院来。说是翰林养人,也叫竹子养养……”
  “来,你帮我将它举高些,我换个角度看看。”说着,他把竹子交到她手里。
  青辰点点头,胃部忽然有一阵牵扯的巨痛。眼看着陈岸交过来的盆玩,她却是没接稳……
  “啪!”
  又碎了。
  “对不起,陈大人,是我不小心……”她忙道。
  她打小生活贫困,又以至于肠胃很早就落下了毛病,偶尔会有痉挛的反应。这一次来得太突然……
  陈岸小心拾起了紫竹,安慰道:“没事,没事,明日我带个新的盆子来换上,跟大人说是我不小心打碎的就是,大人不会怪罪的。反正他也说了,前几日刚被人打碎了个盆子,这个也是才换上的。”
  她摇摇头,“不了。谢谢陈大人,这事是我做的,该我向宋老师请罪才是。陈大人若是帮了我,我倒心中有愧了。”
  陈岸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别想太多。”说罢将那紫竹连泥带土小心放到博古架上,“你脸色好像有些不好,真的没事吗?”
  青辰摇摇头,“没什么,我没事。”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两个人讨论完准备回家时,已是天色将晚。出了大明门,沈青辰与陈岸作别。
  青辰没带伞,以衣袖遮头冒着雨跑了一小段,不想雨越下越大,将她淋得浑身湿透举步难行,她只好就近找了片屋檐,先避一下雨。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附近屋子只见檐边几行青灰色的瓦片,不见屋顶。豆大的雨滴打在石板路上,绽开一朵朵晶莹的雨花,各式招牌幌子尽数湿透,淌着水湿答答贴在木杆上,不复鲜艳。
  时值九月,有阳光时京城的温度正适宜,但下了雨就冷得彻骨。沈青辰哗哗倒了袖中的雨水,拧了两下,抱着双臂搓了搓。
  这时打雨中驶来一架马车,缓缓停在了她的面前。车内的人揭开帘子道:“上来吧。”
  青辰怔了一下,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水,行礼道:“学生见过老师。”
  他淡淡道:“快上来。我要与你论论那首诗。”
  沈青辰的脸又是羞红了,看了看广阔天地间的无边大雨,“现在吗?”
  “现在。”
  “学生浑身是水,会把老师的马车弄湿的。”
  “无妨。”他放下车帘。
  沈青辰上车后,马车继续前驶。车厢内显得很拥挤,她将食盒抱在胸前,小心整理了一番她水珠滴答的袍子。
  等她坐好了,宋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早在她刚出大明门的时候,他就看见她了,只命驾车的小厮慢慢跟着,那时候雨还不大,她纤瘦的身子穿梭在雨里,就像林间一只迷途的小鹿。
  眼下她一身湿答答的,被雨水冲刷过的脸更显白皙。细密的长睫毛贴在一起,眼睛眨两下就分开两根,身上有一种生活贫困赶上天公不作美的窘迫。
  青辰不知他要如何论诗,脑子里全是“一双明月”,“紫玉葡萄”的,怎么也控制不住,越想竟是越脸红心跳。
  过了一会儿,宋越才开口,“我知道诗不是你作的。”
  她愣了一下,不由看向他。刚才跟陈岸论学的时候,她一直不能专心,总怕宋越误会了自己是个……轻佻的人。
  “我见过你的字,只比我十岁时写的略好些,那上面的字比你的好多了。”
  他停了下,又道:“委屈吗?”
  狭窄的车厢内,轻飘飘的三个字,却是直接落到了青辰的心里。
  之前以为他怀疑自己,她只是有些烦闷和担忧,现在听他说他早知道不是自己,心里倒像真有些委屈起来。
  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逼她认?
  “很委屈吧?”宋越望着眼前的学生,目光扫过她瘦削的肩膀,“日后你做了官,不是你做的事,但偏说是你做的,你又如何?”
  帘子外,大雨依然在下,密密麻麻打在车顶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晚来风急,自帘缝溜进了车厢内,吹动他的衣袍。
  沈青辰望着老师等待的双眸,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诚如他刚才所说,不是你做的事,但偏偏说是你做的,你又如何?
  史书中曾记载,宋越二十四岁时曾官任浙江布政使。那年浙江出了件轰动朝堂的大事,他被牵连其中。案件未查明,他就被关进了锦衣卫的诏狱,半年间共受了二十一次大大小小的狱刑。后来真相才水落石出,一切都是子虚乌有,他是被冤枉的。
  便是连清贵的阁老大人也受过冤屈。
  读那段历史的时候,沈青辰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看到不平之事固然心里难受,可终究无法感同身受。眼下她就真实地生存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对着亲身历过这一切的那个人……历史不再遥远,已经就在眼前。
  原来,这又是他另一种施教的方式。
  *
  马车行驶到宋越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座门宇宏敞的府邸,正敞着大门,两侧还有撑着伞的家奴在候着。宋越掖袖下了车,“随我进来。”
  沈青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地跟了上去。
  他的府里种了许多花木,一株株开得繁盛,此刻俱都沐浴在风雨中,伴着几支石座灯柱,显得沉寂而安宁。
  二人来到宋越的书房,他才终于停下脚步进了屋,青辰跟了进去。
  屋里整洁雅致,乌木长案上摆着他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个竹雕的荷叶纹线香筒。高几上没有花,倒置了盆葱绿的九节菖蒲。高悬的牌匾上书着“知极诚明”四字。
  沈青辰在哪里见到过类似的说法,似乎是源自于心学。
  宋越道:“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你换身干净的衣裳,我再让马车送你回家。”说罢就吩咐下人去取套衣衫来,他自己则坐到了乌木案几后,略卷起袖子,翻看起了文书。
  沈青辰呆立在原地,提着两只湿袖子,不敢坐,也不知干什么好,眼睛就忍不住往他身上看。烛火在他的双眸中燃烧,雕琢般的侧脸专注而认真,看起来颇有些沉静美好。
  不一会儿,管事的送来了一套襕衫,交到她手里。
  沈青辰抱着衣裳踯躅道:“老师……我去哪里换?”
  宋越头也没抬,“就在这里换吧。”
  她心头一紧,“这里?……”
  “都是男人,你不过是身量瘦小些,有什么打紧。”他边写边道,也没看她,“快换了吧,湿衣服穿久了容易落下毛病。”
  “老师,这恐怕……不妥。”
  他停下笔,稍微抬眼看了看她,下巴往屋里点了点,“我忘了说了,那边有个屏风,去那后面换吧。”
  青辰顺着他所指看过去,果然才见屋内还有座紫檀木的屏风,心里顿时舒了口气,抱着衣服去了。
  屋外雨声渐小,宋越认真地批阅着文书,很快就听到沈青辰换衣服的一阵窸窸窣窣声。
  他平时是个容易专注的人,电闪雷鸣都扰不了他,不知为什么眼下竟有些分神。他不由往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沈青辰个子不高,连头都没露半点。墙上倒是有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
  双眼微眯了下,宋越忙垂下了头。


第16章
  沈青辰在屏风后换衣服,因被淋了个湿透,脱下衣服后裸.露的肌肤凉凉的,白皙而修长的双腿忍不住打颤。
  她正哆嗦地要穿衣,不想却乍听有脚步声响起,顿时浑身一僵,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宋老师好像走过来了……
  沈青辰屏息凝神地竖着耳朵,一边迅速穿上了裤子,后来又发现上半身也跟裸着差不多,慌得手都不听使唤了。
  片刻后,推门的声音响起,然后就是门合上的声音。
  青辰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确定他是出去了,一颗心才又放了下来,纤细的胳膊扶着屏风,长长地舒了口气。
  换好了衣服,她打屏风后出来,宋越果然已经不在屋内。
  书桌上的青花回纹书灯“啪”地响一下,烧了个灯花。沈青辰看了一眼,发现他书桌一角搁着一块叠好的帕子,正是她之前裹手的那块,不过上面血渍已经被洗干净了。帕子上压着他的青釉笔山,笔山上是他刚刚用过墨还没干的笔……这帕子他没扔,竟还用上了。
  “换好了?”
  宋越的声音在身后陡然响起,青辰猛地转过身,发现自己的额头都快贴上他的鼻尖了。他离自己很近,目光清浅,官袍下强壮的胸膛微微起伏,手里拿着一件月牙色的薄披风。
  外面雨下得大,竟是遮住了他推门的声音。
  “嗯,老师,换好了。”
  他将手中的披风一扬,盖到她身后,“披着吧,外面冷。”
  沈青辰见老师都没披,自己披着有点不好意思,就摇摇头道:“学生与老师一样是男人,不过是身量瘦小些,学生也不怕冷。”
  莹莹烛光包裹着她,照得小脸下一段雪白的颈子,线条柔和纤细,没有喉结。
  宋越的目光微微一闪,“是吗。”
  她点点头,“嗯!”
  “那你就先披着,替为师将它暖暖。”
  “……好。”
  “走吧。”
  两人出了书房,却不往大门去,沈青辰稀里糊涂地跟着宋越,竟是到了膳厅。
  室中置着一张黄花梨嵌螺钿圆几,四角摆着几个卷草纹腿高几,上面摆着葱绿的吊兰。窗户开了一小道缝,可见外头沉灰色的天空和细密的雨帘。
  园几上已经摆上了菜肴,有蟹粉蒸狮子头,笋干烧鸡,清炖羊尾,醋拌黄瓜……还有两副碗筷,小烛一盏。
  这些菜肴都还冒着热气,颜色鲜艳,香味扑鼻,沈青辰立刻就感觉到,饿了。
  “坐吧。”宋越走到桌前坐下,“正好厨子也备好了膳,你吃过再走。”
  沈青辰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是老师,还是阁老,两人没那么熟,说不定他只是客套一下呢,“多谢老师款待,学生不敢打扰老师,回家再吃就是。”
  宋越边舀了碗紫米粥,边道:“你不是说过要来我家吃么?”
  “……”
  “为师当时又没有拒绝你。”他看着她,“现在不想吃了?我家厨子做的菜不合你口味?”
  沈青辰低下头,“学生不敢。”
  等她坐下来,他把紫米粥推到她面前,又舀了个狮子头到她碗里,然后便自顾吃了起来。
  沈青辰身为学生,自然不敢再等老师招呼,老老实实地动筷。眼前的狮子头上撒着蟹粉,烛光下的色泽看着尤为诱人。
  她闷头咬了一口,在分量上却没掌握好,这一口咬大了。
  狮子头是刚出锅的,渗进去的汤汁热得很,青辰没法咽,只好嘴唇微张,不停地呼热气。口内的舌尖不知道怎么摆才好,一双眼眶都红了。
  这下丢人了,刚才还说不吃,吃起来就看着比猪还急。
  宋越吃得慢条斯理,察觉不对劲就看了她一眼,“烫着了?”
  她尴尬地点点头。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毕竟是因为贪吃,沈青辰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宋老师等待的眼神,只好乖乖照做。
  橙黄色的烛光下,她纤瘦的身子后披着月色的薄披风,鬓若刀裁,眉眼清隽,泛着光泽的唇瓣间小心翼翼地伸出来一点点舌尖。
  宋越看着自己的学生,目光微滞了一瞬,垂头为她舀了碗清凉的冰糖雪梨羹,“没什么事,喝点这个吧。”
  沈青辰点点头,再下嘴的时候就含蓄了好多。她在自己老师的面前,好像也不剩多少形象了。
  不一会儿,厨房又送来一锅汤,为两人舀了出来装进青花小碗中,“大人,今日厨房红枣用没了,方才下着大雨,未来得及买。您吩咐的茯苓乌鸡汤,少一味红枣。”
  他摇摇头,“无事。”
  等下人分了汤,沈青辰看了看自己的碗,冒着热气,汤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清油,点缀着几粒枸杞。浓郁的鸡汤香味儿扑鼻而来。
  青辰正要舀了汤来喝,宋越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吹凉些再喝。”
  她带着羞意点头,等吹凉了些,喝了一口,只觉味道醇厚,唇齿留有浓香。热汤仿佛流向了四肢百骸,让她浑身上下都暖了。
  “好喝吗?”
  “好喝。”
  “那就多喝点。”宋越淡淡道,“对你好。”
  沈青辰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对着诱人的鸡汤只道了声好。
  二人用完了膳,宋越把沈青辰送到大门口,吩咐了马车送她回去。
  这时正打大门外走来一人,穿着身秋香色的右衽长袍,身上湿了一半,见了他唤道:“子望,今日这雨下了三回,可是把我淋坏了。这位是……”
  “我的学生,翰林院的庶常,沈青辰。”宋越说着,为他们二人介绍了一番。
  原来这人名叫周世平,生得其貌不扬,与宋越是同乡,两人打小就相识了。不过他官途并不若宋越通顺,此前只是浙江的一个知县,这些日子刚被调回京城,拟任七品工科给事中。
  周世平刚到京城,还没落脚之处,就住到了宋越的府里,私下里不按官职叫他阁老,只唤宋越的表字子望。
  “你这小门生还挺……”他微眯着眼端详着沈青辰,话说了一半又不继续说了。
  沈青辰觉得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之意,让人有些不太舒服。
  宋越微微皱眉,“挺什么?”
  周世平讪笑,“没什么。”
  “马车备好了,上去吧。”宋越转向沈青辰道。
  “谢谢老师。那首诗……老师可否先给我?”
  宋越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了纸张,交到她手里。她收好了东西,拱手给二人行了礼,“多谢老师招待,学生告辞。”
  周世平望着沈青辰清瘦的背影,背着手凑近宋越好奇地问:“什么诗?”
  “学生们作着玩的。”
  “哦。你用马车将他送回家?”
  宋越边走边道:“下着雨呢,他家不近,家中还有病人等着照顾。”
  “子望这小门生倒是好福气。”
  *
  次日,沈青辰拿着诗找到顾少恒,“少恒,你看这像谁的字迹?”
  顾少恒看了看摇摇头,“平日大家都用的是台阁楷体,这诗是用行书写的,倒看不出来是谁的字。青辰,还没到七日,你怎么就去认领了?”
  “我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她生性虽然平和,但不代表她不会反抗。这个作诗的人不愿站出来,那她就把他找出来。
  顾少恒听了点点头,随手轰走一个上来凑热闹的人,拍拍胸脯,“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受了冤枉就是我受了冤枉。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必不会有半点推辞。你可有什么主意了吗?”
  青辰点点头,“少恒,咱们入翰林有一年了,你与他们多少都有过接触,逢年节也互相邀约吃过酒,你那里可有他们邀请的名帖?”
  华夏民族自古就是礼仪之邦,大明朝更是一度追求华而不实的社交之礼,官员间的来往必递名帖。名帖内容也各有千秋,邀请吃饭喝酒的大多比较简单,通常只道出时间地点并署名,字不太多。官员们间的交际多,为了不致忘记别人的宴请而不回请,大家也都会把别人递来的名帖存着,以备查询。
  顾少恒听了顿时眼睛一亮,“对啊。他们几乎都请过我,自然是有名帖的。咱们这些同年名贴上用的一般都是行书……青辰,还是你聪明!今夜我就回家去将名帖都找出来,必把那‘真凶’给揪出来。”
  顾少恒是说做就做的性子,加上办的又是沈青辰的事,是以格外上心。当夜回家他便在府中翻箱倒柜,房中的丫鬟们看了,还以为他是遗失了什么宝贝,细问下才知不过是些旧纸片儿,有的都发黄了。
  找到了这些名帖,他就扑到案上,就着灯火与那首诗比对。丫鬟们见他急,想帮他,一看那诗竟是描绘自己不可说的部位的,当即个个都红了脸退去。
  她们的主子自己还是个雏儿,更何况是她们了。
  顾少恒倒是看得起劲,一根烛火都燃尽了才肯罢休,比对完后让丫鬟替他沐浴更衣,一看丫鬟们个个红着脸。
  他愣了一下才恍然,这屋里这么多双“明月”呢……
  第二天顾少恒就迫不及待地秀战果。他将名帖献给沈青辰的时候,满脸都是得意,恨不得在脑门写上“快夸我”三个字。
  顾少恒一会指指这份,一会又指了指那份,“你看这个一字像不像,不过这份里的月字更像……可惜名帖里的字与诗句里重合的太少,不能逐字印证。”
  “不必印证。”青辰看着他,肯定道。
  “啊?”这下顾少恒有点懵了,他翻了半天名帖,又比对字迹比对了半天……不必印证?
  “嗯。”
  这时徐斯临正往他们的方向走来,顾少恒立刻把名帖都扫到了自己的怀里,又用袖子挡着,动作利索得连沈青辰都看不清。
  徐斯临瞥他一眼,道:“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露齿一笑,“我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想必你不爱听。”
  徐斯临也不再搭理他,目光又挪到青辰身上,有些意味深长,“你也是?”
  青辰抿了抿嘴,小声地学着顾少恒道:“想必你也不爱听。”
  他皱了皱眉,有些自讨没趣地走了。
  顾少恒舒了一口气,迫不及待问:“你方才说不必印证字迹,那如何能将人找出来?”
  青辰微微一笑,“你只需跟同窗们大声说,你已经比对过他们名帖上的字迹,已经把作诗之人找出来了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引蛇出洞!”顾少恒登时心领神会,酝酿了一会儿,便故意扯着嗓子大声道:“青辰,我帮你把作诗的人找出来了。他以为他不承认,这世间就无人知晓了么?我家里的名帖上可还留着他的字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别急,等着下午宋老师来了,我便为你洗刷冤屈。”
  屋里的同窗们果然都听见了,一个也不少,都凑过去要看他的名帖。顾少恒像护宝贝一样护着,谁也不让看,“急什么急,下午就都知道了。”
  徐斯临回头看了沈青辰一眼,神情有些微妙,不辨悲喜。
  这时孙四五凑到了沈青辰身边来,带着点歉意道:“青辰,那首诗真的不是你做的?对不住啊,那日在堂上我还以为是你……”
  青辰摇摇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你不怪我?”
  “不知者无罪,何况你那个时候,也叫他们戏弄了。”
  孙四五点点头笑道:“你人真好。”
  接着他便拿出了一册书,指着其中一页问:“我近日看了这书,里头有几句话不是太明白,你可能帮我看看?”
  沈青辰是二甲头名,孙四五是二甲的第二名。他每每有问题,都是向她请教的。刚才听说诗不是她做的,他口下误伤了她,心里还有些忐忑。
  她接过他递过来的书,是本《菜根谭》,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小字,是孙四五的笔记。青辰在中学的时候就看过这本书了,初看时很为里面的一句“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惊艳了一番。在科举前,为了丰富学识,她又看了一遍。
  “‘鱼得水逝,而相忘乎水,鸟乘风飞,而不知有风。’我以为这句说的是一种心境……”青辰细致地讲她的理解,措辞清晰,语调平和。
  孙四五听完后若有所思,继而恍然大悟,又将那书翻了两页,“还有这句。‘热闹中著一冷眼,便省许多苦心思;冷落处存一热心,便得许多真趣味。’你作何解?”
  青辰又给她解释了一番。
  最后他只道:“谢谢你啊,青辰。与你论学果然受益匪浅。你人真好。”
  *
  到了中午,庶常们三三两两离了课堂。顾少恒搭着沈青辰的肩膀,笑嘻嘻地与她出了门。青辰将他的手拿下来,他又凑到她耳边低声嘟囔了两句,又把胳膊搭了上去。
  正午的阳光落在课堂外的回廊上,夏秋交替的凉风吹拂过虬曲的枝叶,带落两片的早放的白色花瓣。
  课堂内静静的,只剩了一个青袍男子。在目送完他的同窗后,他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了顾少恒的案几。他一本本翻开顾少恒留在桌上的书册,在里面寻找自己曾经递出去的名帖。
  这时顾少恒从门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沈青辰。
  “你在找这个吗?”他把手中的十几份名帖展示给他看。
  那人登时停下了翻找的动作,望着眼前两个显然是有所准备的人,目光里流露出慌乱忿恨之意,“你们竟然诓我!”
  顾少恒抱着胳膊,垂眸望着他,“林陌,我们没有诓你。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是你自己听见我说已经把人找出来了,所以心虚慌乱,想要把名帖偷回去,出卖了你自己。”
  “沈青辰,定是你的主意。”林陌有些恼羞成怒,“不过是一件小事,何至你们费尽心思设计我,那诗我不过是写来让大家乐一乐,又何错之有?……顾少恒,你自己看的时候,不也是哈哈大笑了么。如今竟帮着沈青辰来设计我,我与你同是世家子弟,他不过是个寒门,你帮他对你有什么好?”
  顾少恒微微一笑,“我眼中没有什么世家寒门,只有我想帮的和不想帮的。帮他对我有什么好处?心里舒服啊!他虽是寒门,但为人光明磊落,你虽是世家,做过的事却不敢承认,如今还做这偷鸡摸狗的下作之事。在我心里,你比他差的远了。”
  “你!”林陌急得胀红了脸,伸手便要去抢顾少恒手中的名帖。顾少恒因生得高,将手中的名帖高高举起,他便够不到了,这下愈发觉得屈辱,当真是要有与顾少恒搏斗的趋势。
  沈青辰怕两人闹大了,便上去劝架拉人,“林陌,如今你若是再与他打起来,更是错上加错了。”
  林陌听了这话仿若受了什么刺激,放开顾少恒就转向她,一面说着“都是因为你”,一面胳膊已经伸出来,想要狠狠推她一下。
  不想他的手掌还没落到沈青辰的肩膀,手腕便自身后被人紧紧抓住了。
  沈青辰慌乱中一看,竟是徐斯临。
  他沉着一张脸,目光落在林陌身上,道:“你不能打他。”
  林陌心有不甘,急道:“你不知道,是他们两个合起来诓我。他们拿着我的名帖,下午就要呈给宋老师了。”
  那首诗是林陌写的,其实徐斯临早就知道。但因为他是自己的朋友,他因为义气才没有说。今日一听顾少恒找到了诗作者,他就料到必有事会发生,这才留了下来。
  顾少恒虽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但总不至笨得打草惊蛇,除非他的目的就是打草惊蛇。作诗的人一听暴露在即,心中难免慌乱,一乱就容易中计。凭顾少恒那么浅的心思,是想不出来这种计策的。
  空旷的讲堂内四人对峙,一时无言,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四人的青袍之上,书桌上印下四道长影。
  徐斯临松开了林陌的手腕,望着沈青辰,她的脸白皙而细腻,眉骨清秀,冷冷道:“林陌,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沈青辰我可以欺负,但你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很粗长吧,骄傲脸。几乎等于双更了~


第17章
  林陌揉了揉手腕,有些羞忿道:“我、我不过是要取回名帖罢了。他们却有意羞辱我,分明是也不将你放在眼里。”
  “不将我放在眼里的人是你。”他冷着脸看着他,漆黑的双眸就像隆冬的寒潭,夹杂着厌恶和不耐烦,“以后你要是还想跟着我,就别再招他。”
  林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徐斯临,嘴唇微张,却是不敢再说话,最后在正午的阳光中垂下了头。
  徐斯临又转向沈青辰:“我不是很介意你将不将我放在眼里。既然诗是他作的,又落入了你设的局,我也无话可说。你只管将名帖交给老师,说你是冤枉的,再将你这聪明的点子告诉老师,或许还可以博得夸奖。”
  他从小就是人中龙凤,在父亲强大的光环普照下,受人瞩目惯了,才不在意有多少人不看他,他在意的只是他的身边有多少能让他在意的人。林陌不懂。
  青辰刚想说话,他却是又开了口:“但是,他是我的朋友,受了气我自然也要为他出气的。不过我不急,在翰林还有两年,在这条仕途上你还有一辈子。日后你最好时刻打起精神来,别犯什么错。若是叫我抓住了把柄,我一定会……亲自好好欺负你的。”
  他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双眼下端露出一点点眼白,面容看上去很是冷俊不羁。
  顾少恒早有些听不下去,此刻便出声道:“不必等以后,既然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不如现在就一起来舒展下筋骨吧。青辰他生得瘦弱,你们吃不了亏。动静大了引来翰林官,那就谁也别多言狡辩,只一起受罚就是。如何,敢不敢?”
  庶吉士里也不全是书呆子,顾少恒本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又是个容易冲动的主,一言不合就想到打架。
  不等徐斯临回应,沈青辰立刻拉住他的胳膊,“别这样。我本来就不打算将这名帖交给老师。”说罢,她从他的袖中取出林陌的名帖,摆到了他面前的案几上。
  这下三人都愣了,齐齐望着她。顾少恒一脸糊涂,林陌一脸狐疑,徐斯临面无表情。
  “我这么做,只是不想自己白白受了冤枉,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她平静道,“我不是多清高的人,也不是不齿做告发他人之事。我不说,只因为这本不是件多严重的事情,我想满足我自己心里那点悯人之心。我知道我将他供出去,心里会有种愧疚感,那会比受了冤枉还让我难受。”
  她转向林陌,坦诚道:“我选择不说,那是因为我还能够选择。今日我只是想告诉你,林陌,希望你不要将别人逼到无法选择的境地。你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会因为我如何选择而改变此事的性质。我今日也不是要你感谢我,我只是将我的想法说出来,同窗一场,虽然你不待见我这寒门,但我很珍惜与你们每一个人的缘分。”
  沈青辰知道,换了现代,也许很多人会称她这种人是白莲花。但她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她是个穿越过来的人,来的很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突然就走了。大明朝的历史她之前只在书里见过,没想到过会见到这些活生生的人。现在这些人都还是学生,一个个也就刚成年不久,还未沾染官场上的乌烟瘴气,绝大多数心思单纯,是可爱的。她与他们生活在一起,既是个参与者,又像是个旁观者,这一段难得的经历让她觉得她应该好好珍惜。
  她选择这样做,除了心里那关难过去,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带着一丝无奈。如果这次她将林陌供出来,势必会招来他的怨恨。林陌出身世家,自己只是个寒门,她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她还想守着自己的秘密,在大明朝好好走下去。
  话音落,堂内一时无声。
  林陌从桌上抓起那名帖看了看,收到袖里,一言不发便出了课堂。
  顾少恒望着他消失在门边的背影,“呸”了一声,“领了情,连句谢谢都不知道说。”
  徐斯临望着眼前的青年,清隽温和,一袭青衫荏苒,白皙的皮肤更显得弱不胜衣,可言语却很有分量。
  珍惜与每个人的缘分吗?
  他一时有些心情复杂,半晌才问:“你打算怎么说服老师不罚你?”
  沈青辰说了很多话,也想了很多,此刻有些无力道:“我会有我的办法,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听了嘴唇微掀,似想说什么,后来到底是没有说,转身走了。
  *
  下午上课前,窗外阳光正盛,院子里草木葱笼,课堂被照得一室明亮。
  庶常们大都很早就来到了堂中,彼此之间议论纷纷。大家都很好奇名帖的事,便围着顾少恒,让他透露一二。
  顾少恒犹豫了一个中午,想把这事当堂公之于众的心都快爆了,奈何青辰已经嘱咐过他,他又不想违了她的意。青辰到底还是太善良了,换了他,受的十分委屈必得十二分还回去才是。
  不过他也知道,沈青辰跟他是不一样的,他自己未来是要袭爵的,青辰只是个寒门,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这种感觉很憋缺。
  面对众同窗的询问和挑,逗,顾少恒一只手拖着下巴歪在桌面上,俊脸臭着,不见招牌酒窝,有点烦躁。
  他看了旁边的沈青辰一眼,只见她在低头写些什么,神情很专注认真,好像一点也没有为说还是不说而困扰。
  他又瞄了眼林陌。林陌坐在最前面的一排,此刻背对着他们,背影一动不动。顾少恒不禁暗想,乌龟王八蛋,心虚害怕了吧。一想到他贼喊捉贼的样子,还自以为是世家出身高高在上,瞧不起寒门士子,顾少恒心里就唾弃到了极点。什么世家,世家的脸都叫他丢尽了,活该他被自己的主子徐斯临教训。
  “顾少恒,到底是谁啊?趁宋老师来之前,先给我们透露一二。”又有人催促。
  顾少恒摆摆手,有些不耐烦道:“搞错了,搞错了,没找到人。你们都散了吧。”
  一时嘘声四起。
  此时,沈青辰正专注于写写画画。
  听到周遭之人议论,她并非在那件事上心如止水,只是多想也没有用。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在为林屿授课这件事上,青辰一直觉得愧对二叔,所以最近一直想着该如何改进她的授课方式。
  她是老师,也是学生,自从宋越成为了他们的老师后,青辰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很多东西。他并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比起以前的老师,他甚至不像个老师。他的教授方式千奇百怪,无所不用,随便一件事情就能让他“借题发挥”,可这些举动往往又能让人得到很多启发。
  自打从林家回来后,青辰反思了两日,教的不好未必不是学生的原因,但老师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自己自小是好学的人,学习根本不用人哄。原本她以为只要耐心地讲,多给林屿讲些与授课内容有关的小故事,他就会好好地听。可事实并不是这样,林屿天性与她不同,在最容易坐不住的年纪,挑剔,淘气,贪玩,注意力容易分散。
  这几日她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既不爱看文字,那她就多给他些图画好了。
  她小时候看过不少漫画,也爱模仿着画一些,到了现在多少还有些底子。
  青辰把授课的内容编成了故事,然后按照漫画的样式把它画出来。虽不算是很精细,但总还是有七分模样。
  眼下趁着还没上课,她就多画一点,过两日到林家授课的时候就能用上了。
  *
  下午宋越授课方式依旧是策问。
  林陌大约是心中忐忑,一整堂课都未见起身发言。
  徐斯临看了沈青辰几眼,手中因想反驳他人的观点而一直悬着笔,却没落下一个字。
  放堂后,沈青辰在回廊上追上了宋越。他正要回内阁值房,笔直挺拔的背影显得高高在上。
  听到沈青辰叫了声“老师”,他停了下来,转身道:“何事?”
  沈青辰在身后拎了个新的盆子,低下头道:“学生是来请罪的。”
  宋越看着眼前的学生,眉梢抬了抬。
  那件事他还没打算问呢,她请什么罪?
  青辰正想开口,这时有位侍书打他们身边经过,手中抱着一大叠书册,直堆到了鼻尖。见到宋越他勉强行了个礼,然后便转向沈青辰,“青辰,快帮我接着,重死我了。”
  说着便将书往沈青辰身上扔,青辰一愣,忙伸出胳膊来接,很快就感到一阵难以承受的重量压下来,压得她差点没站住。
  片刻后这重量竟是又消失了。
  清贵的身躯向她俯倾下来,绯色的宽袖从眼下荡过,等到青辰抬头一看,宋越已将书册尽数接到了自己怀中,“她抱不动。”


第18章
  宋越看着侍书,淡然的表情俨然在陈述一件他很了解的事情。
  那侍书呆愣地看着,脑子里有点长的弦似猛地被人弹了一下,连忙捧回了宋越手中的书册。叫宋阁老给自己当苦力,他是有多大的脸呢?
  宋越也不推辞,把书册还给他,挥了袖子打发他走。
  然后他转向她,目光幽缓,“怎么了?”
  “昨日陈岸大人请学生到后堂论学,学生不慎将老师托他照料的盆玩打碎了……”
  “又打碎了?”他说着,目光扫过她的双手,干净白皙,没有受伤。
  青辰有点尴尬,“请老师原谅。学生买了新的盆子赔给老师。老师如果不嫌弃,学生这便到后堂帮老师把盆子换上。”说完,她从身后拿出新买的盆子,双手捧到宋越面前。
  小小的青花瓷盆,虽然做工不是很精细,但胜在上面的婴戏莲纹尚算可爱。青辰一眼就相中它了,花了整整一两银子。
  宋越把盆子接过来,掌心托起它,放到阳光下看了看。上面的婴儿胖嘟嘟,很是憨态可掬,她喜欢小孩子?
  “模样还行。真要送我?”
  青辰点点头,“自然是要给老师的。”
  “那陈岸那个就只能留着备用了。”
  青辰一愣,“陈大人……”
  “今日陈岸也找了个盆子来,说他昨日打碎了我的盆玩。你不说我还不知道,是你做的。”
  “……”今日午膳后其实有人来替陈岸传过话,说是让青辰得空到后堂去一趟,她忙着处理名帖的事就没去。没想到陈岸心善,竟还是替她把事担了下来。
  “青辰。”宋越拎着盆子,目光回到她身上,话锋一转,“你还有六天。”
  沈青辰知道他是在提醒她那首诗的事,点点头道:“老师,学生明白。”
  别过沈青辰后,宋越继续往内阁值房去。
  那个小瓷盆被他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愈发显得圆润可爱。阁老大人倒是没察觉自己的清贵模样跟那盆子有点不搭,脑海中全是自己那个特殊的学生。
  二甲头名,满腹才气,做的策论都快赶上年轻时的自己了,可问她为什么参加科举时,她又答为了世界和平,胡扯得没边。见自己抱了盆竹子,就担心自己是个庸师,可她分明不会医术,也敢拿刀切别人的肉,偏还让她救了个大明朝最勇猛的武将。被尾随的时候装模作样、虚张声势,脸皮倒是也不薄的,可一提到那首黄诗,耳根却又红成那样……一个女学生?
  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照在独自行走的阁老身上,落下一道长影。
  宋阁老略皱了下眉,被沈青辰弄得有点理不清头绪。
  这时迎面走来了正要出宫的定国公。
  定国公已步入花甲之年,头发都白了一半,穿着一身二品的武将官服,先道了声:“宋阁老。”
  宋越收拢思绪,又恢复了往日疏淡的模样,回了个礼,“定国公。”
  定国公家有痴情女,等候良人八年不嫁,他每次见到这个好像越来越等不到的女婿,心中就有种难言的滋味。人家都拒绝过很多次了,冷情的话也不是没说过,可自己的女儿偏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这个当爹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唯一的办法,就是老脸也不要了,一次次屡败屡战。定国公想了想,道:“宋阁老,今日乃是九月九重阳佳节,府上恰办了个小小菊宴,我听闻阁老的二位高堂不在京中,不知阁老是否得空到府上一聚?”这般说着,一双皱巴巴的手却是在身侧不由颤抖。
  “国公见谅,内阁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今夜只怕是不得空。”宋越淡淡回道,“国公的好意,宋某心领了。”
  哎,果然还是这般结局。他知道他忙,也知道忙不过是个借口。定国公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老朽就不耽误阁老处理政务了。”
  “国公慢走。”
  定国公辞别时,看了眼宋越手中的小瓷盆,刚才一见面时他就发现了。
  起初他还以为是广平侯那臭不要脸的送的,后来细看才发现,那瓷盆不是很精细,一看就是寻常民窑产的。广平侯那厮当不至于这么抠门。
  想当初,什么珍瓷名器、绫罗彩缎、香木玛瑙、金樽玉佛……自己都给他送过,可一件也不能叫他动心,竟是统统退了回来。在他眼里,开国功勋、武将世家的的荣耀、光彩、贵气、不容侵犯的威严、高不可攀的门楣、惹人艳羡的财富……似乎还不如他脚下的黄土,他竟是一点也不在意。
  今日,他却把这不值钱的盆子攥在手里,模样还颇有些珍视。
  定国公实在是好奇,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试探道:“宋阁老这瓷盆是哪里买的?”
  宋越的背影停了一下,声音清晰无比,“我的学生送的。”
  *
  目送走了宋越,沈青辰去了趟后堂,找到陈岸道了谢。
  陈岸正埋头修订史籍,见了她笑呵呵道:“小事,没什么,左了也是我没看好,大人若要责怪我也脱不了干系,干脆就不必把你牵扯进来了。再说,你平时总帮着我修书,我也还没有感谢你。”
  “大人客气了,青辰跟着大人修书,也是在学习。”
  陈岸在忙,青辰也没有再说多,便告辞回到课堂,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顾少恒一见她,便立刻凑了过来,“今日是重阳节,你知道吧?”
  青辰看了眼窗外,金乌西沉,草木萧瑟。他不说她都忘了,今天是家人团聚,登高望远的日子,不知不觉又已是一年秋天。
  “咱们得做一件事。”他说着,递给他一个小竹简。
  庶常间有个由来已久的传统,到了九月初九重阳这日,要到院子里的那株松柏下埋下竹简,上面写下自己的仕途愿望,讨一个步步登高的好意头。
  “他们说很灵验。你只看阁老们有一大半都是翰林出去的,就知道了。”顾少恒捏着自己的竹简,“我的都写好了。你也快写吧。”
  青辰对着竹简略有些发呆,不知道该写什么,他又给她解释道:“你只写你想做个什么官,巡抚、侍郎、总督、尚书这些,从封疆大吏到内阁阁老,你想什么就写什么……对了,咱们这科庶常可跟往常的不同,老师是阁老,起点比往常高,我知道他们好几个都写了阁老的。你也放开了写,我不会看的,一会儿咱们就把它埋了。”
  巡抚、侍郎、总督、尚书……甚至是阁老,沈青辰有点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也穿着跟宋老师一样的绯色官袍的模样。
  当初她考科举,单纯的只是为了一份俸禄,为了不改变他人的生活轨迹,不想现在进了最为清贵的翰林院,有了最高的为官平台,还有个身为次辅的老师以及身为首辅儿子的同学。
  这么好的政治资源,也难怪他们把愿望都写得很高。
  想了想,青辰才落笔,顾少恒背过身去不看她写,只过了一会儿问写好了没有。
  “写好了。”她收了笔,对着竹简吹了吹墨。
  “走,埋了去。”
  沈青辰埋完了竹简就捧着书册回家了。顾少恒对着挖过的土壤又踩了两脚,生怕别人看出他埋在了哪里。
  他走了没多久,徐斯临、林陌和另一个庶常罗元浩就来了。
  三人其实看到了顾少恒在掩盖痕迹,这会到了树下,罗元浩就道:“我看着他刚才踩的就是这里。徐兄,把他的挖出来看看吧?”
  徐斯临对顾少恒写了什么,一点兴趣也没有,但他知道他一定是带着沈青辰一起来的。他心里想知道沈青辰写了什么,可做这样的事总不是太磊落。
  见徐大少爷对着松柏凝眉沉思,犹而未决,林陌已猜到他心中想的是谁,便果断道:“挖把,说不定一挖挖出来两块。”
  两人见徐斯临没有出声,便蹲下身来殷勤地挖找,不一会儿果然翻出两块新埋的竹简来。林陌丢了顾少恒的,只拿着沈青辰的那块,激动道:“找到了。”
  罗元浩看了一眼,片刻后大笑出声,“哈哈哈,他竟然写的是这个……”
  这下徐斯临不淡定了,将竹简从林陌手中拿了过来,只见上面除了署名只有四个娟秀小字:
  做个好官。
  罗元浩笑个不停,“这个沈青辰也太呆了,难得可以许个愿,他竟许了个这么简单的愿望。人往高处走,他写个总督、尚书,或是阁老,说不定就能实现了呢。”
  “你懂个屁!”徐斯临低骂一声,俊脸上写着嫌弃。
  罗元浩的笑容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这个才是最难的。”


第19章
  徐斯临说:“这个好,不是大官的好,是好人的好。”
  罗元浩被骂得没毛病,他确实是不懂的,不仅不懂沈青辰的想法,更不懂为什么徐斯临这么懂沈青辰的想法。
  徐大少爷不是惯来爱欺负沈青辰的吗?欺负人家时就像欺负小鸡仔一样,捉了又放,放了又捉的这般玩弄。现在怎么突然变成人家的知心大哥哥了?
  在这一点上,林陌是过来人。林陌最近因为沈青辰吃了不少鳖,现在在徐斯临面前连个沈字、青字都不太敢提,只隐约能感到老大身上某种说不清的改变,一点点潜移默化的。
  天边尽染晚霞,金黄色的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茂密的枝叶和釉绿的琉璃瓦上。
  徐斯临拿着沈青辰的竹简,看着发了一会儿呆,俊脸上凝了一层浅浅的光晕。他的脑海里此刻都是沈青辰的模样,瘦削的肩膀,清隽的眉眼,抱着书册的纤细手腕,流动着树影的白皙脸庞。
  还有埋头书写时专注的神情,互策时温和而有理有据的讲述,归还名帖时言语中的真诚,以及“做个好官”这四个字。
  ……真是莫名其妙了,徐斯临怪道,那个人不过就是个普通男人,他为什么要不停地想他?
  *
  沈青辰回到家时,天色尚早,正想带老爹去程奕的医馆,才出门就遇上了明湘。
  明湘穿着一身豆青色的碎花粗布襦裙,头上手里挽着一筐新鲜的菜叶,正往她家走来。
  “青辰哥,你要带老伯出去吗?今日天气好,太阳还要一会才下山,我原说过来带伯父在院里走走呢。”她笑着说道,笑容像是早春枝头的杜鹃花。
  青辰点点头,“嗯,我带父亲去程大夫的医馆。我不在的时候,谢谢你帮我看着他。我爹他……有的时候不是很好,叫你受累了。”
  明湘看着穿了身浅灰色程子衣的进士才子,衣袂翻飞、俊雅萧肃,心跳便有些加快,微垂着头温柔道:“青辰哥不要这般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也不费什么功夫。再说,老伯现在都能认出我来了,有时见了我都会笑呢,我陪着他一点也不累。我愿意跟他说话,有时他说话听着也有趣呢。”
  父亲的状况青辰很清楚,他连自己这个女儿都认不得,又怎么会认识她呢。父亲举止不正常,有的时候肢体不受他自己控制,会伤到人,明湘愿意过来陪他,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这个姑娘太善良了,青辰觉得,她是认识的人中,最接近天使的那个。
  明湘又道:“青辰哥,这些是我在地里种的菜,今日刚割的,拿一些过来给你尝尝。”
  “谢谢。以后不要再给我送这么多东西了,我跟父亲就两个人,也吃不完。”青辰心中有点愧疚,每次明湘给自己送来吃的,自己要给她银子,她怎么都不肯要,“有的时候我都放坏了,这样太浪费粮食了。你听我的,好吗?”青辰不得不撒了个慌。
  明湘这才点点头,“嗯,我知道了,青辰哥。”
  她点头的时候,青辰见她的发髻上沾了根菜叶,顺手就帮她取了下来。明湘见状,一时有些羞,“青辰哥,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青辰诚实地摇摇头:“一根菜叶而已,不丑。你一直都很美的。”
  一直……青辰哥说“一直”,说明他一直都在注意她。明湘的心里立刻涌上了一阵喜悦。
  其实自打一年前他们赁了她家的屋子,她就喜欢上他了。他虽是租客,家境贫寒,但是个进士老爷,是将无数士子挤落金榜的大才子,而自己连字都认得不多。
  起先他对自己是有些疏淡的,好像有什么秘密,不太愿意让人介入他的生活,让她心里很是失落。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他跟自己说的话多了,还经常会帮她劈柴。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明湘发现,他吸引自己的并不仅仅是才气,还有干净清爽的气质,温和体贴的言行。还有,他是个孝子。
  与明湘到了别,沈青辰便掺父亲继续往医馆去。走了一会儿她回了下头,发现明湘捧着竹筐,远远地站在路边,还在看着他们。
  *
  夜幕降临时,青辰才从医馆回到家。
  今天程奕的医馆挺热闹的,除了沈青辰竟还有两个客人。他边给人施针边跟青辰说话,说起了那天青辰切肉取箭的事,对着针下的客人把沈青辰好一顿夸。结果那病人听得脸色难堪,还问了一句“大夫你说了这么多,莫不是要让他来为我施针么”。
  走的时候,她趁程奕没注意,照例把二两银子放在他枕头下了。可以想见,下次程奕肯定又要骂骂咧咧地给自己塞猪肉了。
  回到院子里,青辰一眼就看到了明湘留下的那筐鲜菜。她拎了筐子正要进屋,却赫然发现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沈青辰展开字条看了一眼,冷汗登时就流了下来。
  明湘被抓走了!
  字条上没有署名,只留了一句话,让她拿信去换人。
  是锦衣卫。
  自从上次被尾随后,锦衣卫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青辰还以为他们是意识到自己弄错了,便不再来寻她。没想到今天他们又来了,仍然索要这莫须有的信,还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明湘抓走了。
  头顶上的天空夜幕低垂,星光黯淡。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明湘还在这院子里跟她有说有笑,明媚得就像是幽谷里的山茶花。一转眼的功夫,院子里就只余了笑貌音容。
  沈青辰看着桌上的那筐青菜,感觉心被揪着,慌乱又烦躁,心中一股面对强权使不上劲的无力感。
  为什么是明湘!她宁愿被抓走的是自己。
  她把老爹扶进屋里,然后自己回到院子里站着,迎着夜晚的冷风,深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救下那个刚毅而又狠利的锦衣卫指挥使开始,一直到被尾随,再到今日离家前的种种……青辰越想,竟是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如果他们想威胁她,那应该抓走她的父亲才是,比起明湘来,父亲才是她的至亲。况且她白天在翰林院,家中只有父亲一人,还患有癔症,带走他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功夫。
  这样太不合理了。
  青辰想着,忽然浑身一震,除非,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威胁。他们知道她手里其实根本没有信。
  那如今的局面又该怎么解释呢?
  要宵禁了,容不得青辰细想,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想见宋老师……


第20章
  九月的夜里,风正凉。
  沈青辰拿着锦衣卫留下的那张字条,去了明湘的家中。此时,明湘的父母正因女儿不见了而茶饭不思。
  她的母亲见青辰来了,迎上来愁眉不展道:“明湘那丫头说是给你送筐菜,到现在也没回来。”
  看见她的样子,青辰的心仿佛又被狠狠地扯了一下,她把那张字条递给她看,“大娘,明湘她……被锦衣卫带走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明湘的爹原是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乍听她这样说,与自己的老伴互看了一眼,声音沙哑而颤抖,“锦……衣卫?”
  大明朝锦衣卫的眼线遍布全国,上至宰相藩王,下至平民百姓,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但凡是惊动了锦衣卫而被抓走的,往往又要遭受重刑,所以百姓们一听到锦衣卫这三个字,便心生恐惧。
  明湘的娘眼眶登时就泛了泪光,拉着青辰问:“进士老爷,我们明湘……是要死了吗?”
  青辰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哽住了,心中又坠又沉,吸了口气,对二人道:“大叔,大娘,对不起,明湘是因为我被带走的。我连累了她,不论用什么办法,我都会把她找回来的。”
  两个老人跟他们的女儿一样,都是善良的人,没有怪青辰,只是老泪从脸上滑了下来,斑驳纵横。青辰在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他们对她这进士老爷的期盼,唯一的期盼。
  不再耽搁,把父亲托付给他们照顾后,青辰就快步出了门。
  空气中,水气微微湿润,聚了又散。
  一弯上弦月半藏在云层中,星光幽淡。
  宋府的大门前挂着两个红绉纱灯笼,在一条夜幕笼罩的街道上兀自亮着光,橙黄色的一团淡淡弥散向远方,显得朦胧而温暖。
  赶了一路,沈青辰在天色全黑时终于到了这扇门前。她的手掌在门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匆匆拍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披着衣服的小厮提着灯笼来开了门,问:“何人来访?”
  “劳、劳烦通传一下,我是宋大人的学生,翰林院的庶吉士沈青辰,有急事找宋大人。”她边说边扒着门边不停地喘气,额头已是细汗涔涔。
  小厮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一身粗布衣衫,又探头看了看她身后,也不见有马车,便心生怠慢,“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可有名帖?”
  “……我忘了带名帖,还请小哥通融通融。”沈青辰走得急,心里又一直担心明湘受苦,就忘了这是等级森严的大明朝。宋越虽是她的老师,可也是内阁次辅,堂堂的二品大员,不是她随便想见就能见的。
  那小厮瞥她一眼,“要见宋大人的多了,但凡年轻点的都自称是他的学生,大人身居高位,公务忙的很,入了夜自然也要休息,可没那么多闲功夫见你们。既然没有名帖,那就快走罢。”说罢就要关门。
  沈青辰忙伸进一只胳膊拦住他,“可否请小哥为我带句话,我就在这门外等着,大人听了若不肯见我,小哥再轰我不迟。”
  “不行不行。”小厮紧了紧衣服,“没带名帖的都像你这么说,我若每个都去回,大人便是不见也要被烦死。若真有事,便取了名帖再来。”
  “可这马上就要宵禁了,若我回去取了名帖,便赶不及回来……”
  “那我可就管不着了。”
  在这样紧急的关头,沈青辰才意识到,她平时的一声老师里,是如天梯般难爬的阶石,是多少人梦寐登顶的品级金字塔。
  九月的夜风吹过,汗湿的肌肤渗进一股寒意。沈青辰垂下拦在门边的手,眼睁睁地看着那府邸的大门再次闭阖,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回去吧。”
  她怔怔地面对着那扇大门,宋老师与她就只有一门之隔。
  月光洒落在阶梯上,她的脑子里闪过明湘笑意盈盈的脸,青辰咬了咬牙,再次拍响了大门。
  过了一会儿,小厮又来开门,这回已是很不耐烦,“怎么又是你,不是让你走吗?宋大人府前岂容你胡闹,你要是再不走,我便让官府的人来将你拿了去。”
  “——等等。”忽然有个声音传来。
  “什么事这么吵?”
  小厮回头见了来人,忙行礼道:“回周大人,有个人自称是宋大人的学生,没有名帖,非要见宋大人。”
  门缝中露出了周世平的脸,那双眼睛因为看到沈青辰而掠过一丝异色,随即青辰就听到他说:“放他进来吧。”
  青辰没有想到会遇见他,很感激地对他道了声谢,跟着他进了门。
  夜风流连经过树梢,清淡月色下的枝叶影影绰绰。
  在灯笼的光照下,青辰才发现他面色很红,眼中遍布红丝,周身还有一股酒味,显然是喝了不少。
  “我记得你,前几日才来过的小门生嘛。你叫什么来着,沈……”周世平停下脚步,问。
  青辰拱手行了个礼,“回大人,在下叫沈青辰。”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只觉得清隽雅致,叫人挪不开眼,“这么晚了还来寻你的老师啊。正好,本官一个人正无趣的很,子望也不陪我,你先陪我赏会月。”
  周世平今日自己喝了很多酒,酒劲上来后便思了淫/欲,正愁到了京城地界无法偷偷狎/妓,却看到了一张让他颇感兴趣的脸,一时想起时下士人们正热衷的男风,心思便动了动。
  青辰一愣,面露难色道:“大人见谅,在下寻老师……有些急事。”
  “诶——急什么急。先赏会月再去就是,你的老师就在府中,跑不了。”他阴阳怪气道,说着还借着酒意去硬拉青辰,一抓那覆着宽袖的胳膊,只觉柔软纤细异常。
  青辰被他那样一抓,只觉浑身的毛孔都在排斥,她使劲挣扎了一下,严肃道:“周大人,您喝多了,请自重!”
  他讪笑了一下,“自重?我告诉你,你的老师虽然是阁老,官比我大的多,但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你要是识趣的,就乖着点,别惊动了你的老师,叫他为难。”
  他喝了酒,力道又大,青辰只觉得自己在被拖着走,胳膊被拽得生疼。
  便在这时,一盏灯笼出现在不远处。打着灯笼的是这府邸的管事,上次青辰来的时候,他见过她,还给她拿了套襕衫。
  青辰认出了他,忙大声道:“李管事,我是宋大人的学生沈青辰,前些日子来过的。周大人喝多了,您过来看一眼吧。”
  李管事提了灯笼走近,一见两人在拉扯,周世平还一身酒味,心下已明白几分,“周大人可有碍?这位公子既是来寻宋大人的,老奴带他去便是了。”
  周世平一看被坏了好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不甘地看了看沈青辰,袖子一甩走了,“晦气!”
  沈青辰心有余悸,揉着被周世平捏红的手腕,向李管事道了谢。李管事只叹口气道:“这位周大人爱喝酒,宋大人也拿他没办法。”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宋越的书房前,只见房门紧闭,窗子上透出淡淡的光。
  李管事在门外请示,片刻后,青辰就听到他熟悉的声音传来,“让她进来。”
  书房内,宋越正在案几前行文,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纻丝睡袍,身后披了件轻薄的月色外衣。桌上的烛火正在簇簇跳动,照得他玉面无暇,双眸漆深。
  青辰见到老师,一瞬间有种卷鸟归巢的感觉,又像是久漂的孤舟终于靠了岸,一阵阵情绪立时翻涌上来。
  宋越搁下笔,见她垂手呆呆地立在门口,神情微有些不同,便问:“这副神情,发生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双眸,双唇微微颤抖道:“锦衣卫又来了,酉时的时候抓了我的邻居。学生不该这么晚了还打搅老师的,只是她……是个女子。请老师原谅。”
  他看着她,眉眼似清风明月,周身的清贵之气依旧浑然天成,“怎么这么晚才来?”
  寂寂的夜里,沈青辰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片刻后,他又淡淡道:“酉时到现在已是半个时辰又一刻了,你怎么跑得那么慢?”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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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见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宋越又道:“下次遇了事,只往我这再跑得快一点。你是我的学生,不找我找谁?”
  他的话语温和而沉稳,一字一字响起,就像是一段缓缓流泻的夜章。沈青辰听了,只觉心中热热的,胀胀的。因周世平而起伏不安的心情,一下就被这句话抚平了。
  刚才挣扎的时候,周世平说了一句话——“就算他是阁老,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青辰不知道他这句话中有多少夸大的成分,但隐隐觉得,周世平这个人心术不正,会做出什么事来尚未可知。
  她想了想,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宋越。她的老师身居高位,政务繁忙,心系的是全国的百姓,别人一眨眼一抬手的功夫,他的文书上可能已经写下造福于一方百姓的文字。今夜还有明湘这件事要麻烦他,自己受的那点委屈不提也罢。
  宋越把她引到圆几前坐下,卷起袖子,为她倒了热茶。在他的注视下,青辰很快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后,他只道:“明湘她无碍,你放心。”
  青辰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不过紧张的心情因这句话还是舒缓了下来,她相信他。
  “老师何出此言?”
  “你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吗?”
  青辰点点头,“学生思量过,确是有些地方不明白。他们既是要威胁我,为何不带走我父亲,却带走了与我并无亲缘关系的姑娘。”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垂下头小声补了一句,“老师……我与明湘并无……我们是清白的。”
  进士是士子中的精英,有着美好的前程,而庶吉士是进士中的精英,有着“储相”一称,前途更是不可限量。所以每科放榜之后,很多人家都想要攀附新科进士,庶吉士更是引得人们抢得头破血流。献上自己的亲生女儿,是抢人的招数里最常见的一招。良婿的资源有限,有的人家甚至是默认进士们可以先受用着,日后再行纳妾之礼。
  刚放榜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来找过沈青辰,金钱与女儿不值钱似的一股脑端上,青辰一概没有要,统统推拒了。
  宋越看着自己的学生,因不可描述的事而羞红的脸,心只道,你就是想也无福消受啊。
  “一个人做一件不符常理的事情,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欺骗自己的心,要么是欺骗别人的心。”他端起杯子来喝了口茶,正色道。
  “欺骗别人的心?”青辰凝眉想了想,“老师是说,那位指挥使将明湘带走,是做给别人看的吗?”
  “不错。”宋越点了点头,“他并未抓走你父亲,可见目的并不在信,也知你手里并没有信。你这件事,应该与前些日子的侵地案子有关,侵地的是兵部的武库清吏司郎中,徐延的远亲。我猜想,你是恰好救了他一命,就被他顺手用来做场戏罢了。”
  宋越继续道:“陆慎云出身武将世家,十八岁就考得了武状元,性子孤僻冷漠,行事又果决狠利。他这样利用你做戏,倒也不奇怪。”
  做戏?青辰听着老师所言,想起了自己曾经救下的那个人,刚毅,阴沉,右眉下有道疤,看着自己的目光是冰冷的,只对视就能让人不寒而栗。她其实并不求他感谢自己,只是没想到,他转头就利用了自己。
  “在如今的朝廷里,做给自己看的事情不多,做给别人看的事倒是不少。你习惯就好。”
  青辰咀嚼着他话中的意思,大约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
  皇帝朱瑞怠政,国事几乎都交给内阁和司礼监来管,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国策就这么下达了,合作还算愉快。可内阁和司礼监到底不姓朱,再亲也是外人,是外人就会为了自己打算,再加上六部九卿有那么多徐党的人,可以想见欺上瞒下的事必不会少。
  早在上课的时候她就学过,在这个时代,多少官员的手都是黑的,朝廷里早就已经形成了贪污一条龙,盐、铁、茶、丝绸、瓷器……无一不被触及,贪没的金额就是多少年后变成了史册上小小的黑字,那也是触目惊心的。资本主义刚刚萌芽的大明朝就这么一点点,一点点被蚕食着。
  “在想什么?”见她又不说话,他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青辰摇摇头,历史被擦去了尘埃晾在眼前,总是能让人感到唏嘘。
  “老师,学生有一点不解。”
  “说吧。”
  “既是做戏,为何是带走明湘?带走父亲不是也一样吗?”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一下桌面,“明湘与你父亲的区别,是一个能说话,一个不能好好说话。”
  青辰皱了一下眉,“……老师是说,他们带走明湘,是想让她说话?可是说什么呢?”
  “你。”宋越看着她,目光如炬,“你不是普通人,是庶吉士,储相。你非但硬充郎中救了他,被尾随时,又有身为内阁次辅的我出手相救。陆慎云是个锦衣卫,又生性多疑,对你好奇想要了解你,倒也并不奇怪。”
  那个阴冷的人对她好奇,想了解她?
  沈青辰想着,只觉得浑身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本能地想退后,不想跟这般心思深沉的人扯上关系。她的身边已经有了许多不简单的人,她的身上还背负着一个秘密,恐怕无法再多负担一个锦衣卫的指挥使。
  “你救他的时候,可曾不小心说了什么,或是……叫他瞧见了什么?”宋越问,脑海中掠过那日她换衣时的那道影子。
  青辰没有察觉这话中的深意,仔细想了想就摇摇头,“没有。”
  她在那人面前最大的失礼,就是拿刀切了他的肉,此外她想不到自己还做了什么引他注意的事。突如其来的这些事情,已经将她彻底扰乱了。
  “嗯。”
  “……老师,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想不明白。”青辰抬起头来,灯火中的容颜俊秀清逸,仿佛能透了光,眼神中有着困惑和一丝疲惫,“陆大人既然是为了做戏给别人看,那只将明湘带走便是,为什么又留了信给我,让我拿信去换人呢?”
  “因为他知道,你会来找我。”淡淡的声音,落在凉凉的夜里。
  青辰听了一怔。
  “你被尾随的时候我出面了,你的事情我是知道的。所以他便猜测,你一定还会再来找我。他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并不打算要你交出什么信,等我为你出面去找他要人,他自然就会把人放了,这件事也就了结了。他达成了目的,又卖了我个人情,没什么不好。”
  怪不得他一开始就说,明湘无碍,原来这前后的因果,他早就想清楚了。青辰听罢,感觉胸口有些闷闷的。朝廷水深,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当真不是普通人,竟连她会做什么都猜到了。她顿时觉得有些背脊发凉,这种受人摆布的感觉很不好。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青辰抬起头来看了眼宋越,他正端起茶杯来轻轻啜了一口。
  茶烟袅袅,氤氲了他的脸。烟散后,只见他的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光,耳畔可见细细的绒毛。成熟内敛,清贵端凝,多智近妖……他果然不愧是惊才绝艳的少年才子,十七岁便进金銮殿的一甲榜眼,在这官场上历经风暴的内阁次辅。打她初进书房才说了一句话,他似乎就已经看破了全局。
  “明天你随我去趟北镇抚司,明湘就能出来了。”
  “谢谢老师……学生愧对老师。”自己这个做学生的,受可教导之恩还没有机会回报,反倒还让老师为自己卖了次人情。
  “不用愧对我。你是我的学生,所有的困难,理当由我这个老师来帮你扛。”
  青辰的心里微微一动。
  这时,一更的暮鼓敲了三下。
  “宵禁了。”宋越淡淡道,“你今日就歇在这里吧。”
  沈青辰看了眼窗外的夜,幽散静谧,浅月寥星。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会有点点烧脑吗?后面的章节会有解释的。精分作者写完了这章脑仁疼,感觉要打醒自己,明明我是要写苏甜文啊!!后面加倍补回来~
  默念一百遍,苏苏苏,甜甜甜,苏苏苏,甜甜甜……


第22章
  她点点头,“叨扰老师了。”
  宋越回到书案前,垂下头继续忙他的政务,边写边随口问道:“我还要忙一会儿,让管事先带你到偏房歇息?”
  内阁有五个阁员,里面就属宋越最是年轻。首辅徐延自不必说,倚老卖老,只管那些触及自己利益的事,另外两个也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所以内阁很多事务就落到了宋越头上。他很忙,朝廷上下皆知,但每每见他时还是那么清冷端凝,也不见案牍劳形的倦态,这个人大约是个天生的工作狂。
  沈青辰今日经历几番波折,已经觉得有些疲倦,但是看老师还要忙政务,自己先睡不太好,便道:“老师,我不累。我留在这儿吧,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也可以为老师分担一些……我会很安静的,绝不会扰了老师。”
  她说着,见烛火有些黯了下来,便起身去打开灯罩,挑了挑灯芯。
  宋越抬眸看了她一眼,只见光洁的额头,整齐的鬓角,白嫩的肌肤,细腻的腮颊,她的袍子有些宽,用衣带松松地束着,平日被袖子挡着的腰侧这下露了出来,看着极为纤细。大约,他用两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绝不打扰?
  宋越轻轻吐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处理公文,一下笔,才发现刚才蘸了墨没写,现在笔上的墨竟干了,于是又去蘸了蘸墨。
  过了一会儿,沈青辰又见宋越的杯子里空了,便取了小炉上热着霁红釉茶壶,到他桌前往他的杯子里倒热茶。杯上立时袅娜生起一段茶烟,新茶入杯,水声清泠泠的。
  宋越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她,只见自己的学生正小心翼翼地端着茶壶,宽袖下露出一小节细细的手腕。倒完了茶,她就转过身去,似乎是意识到倒茶声太大了,脚步倒放得很轻很轻地在走。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叫住她:“你过来。”
  程子衣下纤瘦的身影明显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来,“老师可是有什么事吩咐我做吗?”
  “茶壶放下,到我这儿来。”他说着,从笔山上挑了支笔。等她走过来,他把笔递给她,“拿着。”
  青辰双手接过笔,打量了一番。笔头是上好的白狼毫,很是柔软细腻,笔斗那一小段是象牙,笔杆是用碧玉制成,上面还雕着青竹叶纹,十分精致通透。这笔很好看,就是有点重。
  “困不困?”他问,俊目微睨她。
  青辰捧着笔,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不困。”
  宋越点点头,拍了拍桌边摞得很高的一沓文书道:“这些都是被徐阁老压下的奏疏,时间长的有半年多了,短的也有一个月,这两日才到了我这里票拟。将这百来份奏疏按日期给我拟一份清单,再列上上疏之人姓名、官职、事由,明天给我。”
  百来份?沈青辰看了看那叠奏疏,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笔。
  宋越的视线跟随着她的目光,“你那支笔是用和田玉做的,要比其他的都重得多,正好适合练字。”
  “……”
  他把书案俐落地收拾了一下,在侧面给她辟出一小块地方,“就在这里写吧。”说完,他自己就坐到了书案后,背靠着舒服的扶手椅,再次埋头于未拟好的文书。
  沈青辰应了是,然后就自觉地搬来圆凳,在他身边坐下。她不敢再说话扰他,开始一本本地阅看、整理奏章。
  这一堆折子,既有六部三寺等中央行政机构的,也有各地方衙门递上来的。所奏之事也包罗万象,有破旧的,也有立新的,有收钱的,也有花钱的,有拍马屁的,也有要请辞的。涉及的人员也十分广泛,上至要祭天的皇帝,下至要收割的百姓,北边有蒙古鞑靼,南边有东瀛倭寇。
  光看这些折子,青辰已经大约知道整个国家的运转情况如何。
  在这些折子里,有一大部分是痛陈朝廷积弊和弹劾官员的,大约是因为触及了徐党的利益,所以才被徐延压着不批,他们好有时间转圜。现在青辰看的这些都已经是徐延放行的,想来要么是徐党已经解决了问题,要么就是事态严重,徐延弃车保帅了。
  青辰看着,忽然想到了徐斯临。那日课后他来说服自己,一张俊脸没了往日的无赖模样,看着很是认真,漆黑幽直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下睑的一点点眼白让他看着有些固执和霸道。他说她心性太软,劝她学会断臂保身,如今看来,他的心性果然是自小受徐延影响很深。
  日后真正做了官,他也会为了自己舍弃别人吗?
  微微摇摇头,将那个人先放到一边,青辰开始拟写清单。
  窗外,月浅灯收。
  在这一方宁静的室内,融融灯光包裹着埋头于国政的师生二人,香炉里幽幽散发出逶迤的香气,时光静谧而悠长。
  写了一会儿,青辰忽然反应过来,凭自己的身份,应该是没有权力看这些奏折的。老师竟让她全都看了,让她一夜之间就对大明的国事有了粗略的了解……是他太忙了忘记了吗?
  她想开口问他,却见他在认真地处理公务,一张完美侧颜认真而严肃,双唇抿着,密直长睫温顺覆在黑眸上,眼睛几乎不眨一下。
  “这么有空看我,可是写完了吗?”宋越很快感受到了明明温和却扰人的目光,头也不抬地问。
  青辰立刻低下头,“还没有。”
  她提着玉笔正要去蘸墨,正巧宋越的笔也伸向了砚台,一时间,两人在砚台上方都停住了,视线交汇在一起。
  墨干了。
  宋越的眼梢抬了抬,“要我替你研磨吗?”
  沈青辰愣了一下忙摇摇头,“学生不敢,自然是由学生来。”
  她搁下笔,走到砚台前,扶着袖子就开始慢慢研磨,纤长的手指捏着墨锭,细细的手腕在灯光的照拂下发出细腻的光泽。
  宋越看了眼就收回视线,脑子里闪过四个字——红袖添香。
  很快,青辰把墨研好了,把砚台轻轻往宋老师那边推了一下,“老师,好了。”
  宋越蘸了下墨,继续悬笔。他用的是左手。
  沈青辰回忆了下,方才他明明用的是右手。她看了一眼他新写下的字迹,饶是左手也胜自己百倍,忍不住问:“老师素日都是用左手写字的吗?”
  “也不是。右手写累了,便换换左手。”
  沈青辰有些吃惊,左手能写字的人本来就少,左右手都能写字的人就更是少。怪不得他能者多劳,怪不得他会这么聪明,也怪不得他会说自己的字跟他十岁时写的一样。
  她瞄了一眼墙上的书法,没有落款,是一副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副字虽不同于奏折上他写的台阁体,但两排字迹龙章凤姿,刚中有柔,浑然一体,隐隐透着什么关联。
  “墙上这副字,老师是用那只手写的?”
  “两只。”
  “两只同写?”
  “嗯。”
  左右手都能写也就罢了,还能同时写,他该是一个多么聪明而内心沉静专注的人。
  “老师为何两只手都练了字?”
  “儿时想法奇怪,总怕哪天伤了右手,写不了字,就把左手也练了。”
  青辰看着他指节分明的双手,微有些发呆。如今高高在上的人,年幼的他内心深处竟有这般超越年龄的担忧。
  见沈青辰不说话,宋越又问:“可是觉得我这个人有点怪?”
  沈青辰看着他摇了摇头,“一点也不。”
  “是吗。”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快写吧。”
  “是。”沈青辰垂下头落笔。
  这时他倒站了起来,走到砚台前自顾研起了墨。沈青辰写了十几个字,墨淡了,就顺手伸向砚台蘸墨,他没说什么,安静地避让她蘸了墨。
  这时,沈青辰的肚子突然发出“咕——咕、咕”的怪异声响,宋越抬起头来看她,“你的胃的叫声真是不一般。”
  沈青辰尴尬得不得了。
  宋越放下手中的墨锭,到书房门口推了门,传来小厮,吩咐了一句“去做两碗莲子羹来”。
  等走回来,青辰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老师……其实学生不饿。”
  “你的胃叫那一下,将我叫饿了。”
  “……”
  “困不困?”
  她摇摇头,“学生不困。老师平日里也常忙到这么晚吗?”
  他想了想,望向她道:“那便要看徐阁老的心情如何了。”
  沈青辰弯了弯嘴角,两人的视线相交在一起,彼此竟有种心意相通的感觉。隔着烛火,轻轻暖暖的,仿佛直触心底。他生得那么好,出众的容颜天质自然,在烛光下风华盛绽。
  过了一会儿,丫鬟端来了莲子羹,宋越特意让给沈青辰那碗里加了些蜂蜜,“我平时不好吃甜的,他们做的膳食口味清淡,给你加些蜂蜜能有味道些。”
  沈青辰捧起莲子羹,清润还冒着热气,橙黄色的蜂蜜一点点滴入其中化开。
  “好吃吗?”宋越问。
  她吃的头都顾不得抬,“好吃。”
  宋越慢吞吞地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把碗晾在一边,又拿起公文来看,看起来丝毫倦意也没有。
  沈青辰吃了两口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搁下碗,也继续自己的工作。
  在那些折子里,她看到了一份画风颇为清奇的。
  那是一份吏部呈报的官员考核升降奏疏。宋越对涉及贪污的官员,一概批了“革职查办、永不叙用”,但对一个在朝堂上辱骂了徐延,被吏部判定有失敬之罪要降一级的,他却批“嘴太油失了严谨,罚七日不得吃肉”。还有一个是在奏折上写错了几个字,司礼监传皇帝口谕让此人日后上奏前要检查,吏部也要降其一级,宋越却判“眼大无神写错字,罚三天不得阖眼”。
  青辰看着他的脸,不由弯了弯嘴角。
  这个阁老还有点顽皮。
  *
  夜越来越深,水气在屋外氤氲,包裹湿润了草木花叶,在翘起的檐角逐渐凝成水珠。
  在还剩最后两份折子没录的时候,沈青辰终于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着了。
  宋越搁了笔,静静地看了她一小会儿。
  他站起来,叫了她两声,她没有反应。他又走到她身边,拍了两下她的肩膀,她依然枕在胳膊上睡的很死。
  他犹豫了一下,将她抱了起来,怀中的重量倒是跟他想象中的一样轻。
  书房里有个内室,里面置了张床,床上有一方青色软枕,和一张月色海棠暗纹薄被。
  宋越把沈青辰抱到了床上。
  那张熟睡的脸白皙透亮,眉骨清秀,灯光淡笼下的五官精致无暇,下巴到颈项间是柔和优美的弧度……
  她倒是对自己放心得很。


第23章
  沈青辰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有一点点亮,微弱的晨曦透进屋里,照亮了宋越雅致而沉素的书房。
  高床、软枕、绸被、纱帐……青辰坐起身子,缓了会神,才想起昨夜她是在老师的书房里睡着了。
  揭开被子,身上依旧是昨夜穿的程子衣,她微微吐了口气,只是怎么想也记不起来,昨夜是怎么到了老师这张床上来的了。一夜酣睡,竟是连靴子都脱了,整齐地摆在床边。
  这时,李管事正好在外面敲了敲门,“沈公子起了吗?”
  “李管事,我起了。”她穿了靴子去开门,“老师他起了吗?”
  “宋大人已经到内阁值房去了,吩咐我们这个时候来叫醒公子。马车已经按大人的吩咐备好了,等公子用过膳后,便可乘马车直接到翰林院。” 李管事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将洗漱物品和早膳都端进了屋来。
  青辰点了点头,忽想起昨夜宋越吩咐的清单还没有写完,便到他的书案前想要先补完清单。哪知宋越的书案上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了,洗净了笔头的笔被悬在笔架上,连笔洗中的水都倒了。那些奏章也不知被他收到哪里去了,只剩下沈青辰昨夜写的一张清单,竟是已被他补完了的。
  他的字迹工整隽逸,一个个排列在一起,气质出众得就像他那个人一样。
  青辰洗漱完,用了一些宋越为她备好的膳食,昨夜字写多了,拿筷的右手都有些使不上劲,不由想起他忙得都顾不上吃东西的模样,“老师昨夜想来比我睡得晚,怎的今日这么早又起了?”
  “大人经常这样,大约也是习惯了。我们这些下人看在眼里,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尽心伺候罢了。对了,大人还交待了,说是将公子昨夜用的那支笔送给公子,让公子带回家去,以后便只能用那支笔写字。”
  “……”
  “大人还说,请公子今日专心听讲,不要分心,等他得空了,就到镇抚司去办明湘姑娘的事。”
  青辰点了点头,一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李管事道:“老师他公务繁忙,无暇多顾其他,因此昨夜周大人的事,还请李管事不要告诉老师。”
  李管事听了应道:“听公子的。”
  *
  今日庶常们上的是公文写作课。
  庶常们是文官,公文写作是必备技能。
  国事繁多,再加上当朝皇帝疏于朝政,很多以皇帝名义颁布的告敕只能由阁臣起草,虽然内阁有宋越这个工作狂,但还是忙不过来,所以很多一般性的文件就交给了翰林代笔。庶常们公文写得好不好,就成了以后是否能留在翰林院的重要依据。
  大明朝的公文制式繁多,包括谕旨、题本、堪合、敕命、下帖、牒呈、驾贴等等,多达近百种。今日这堂课,授课老师让大家练习的是题本,也就是昨晚沈青辰在宋越家里看了一晚上的奏疏。
  百来份的奏疏,奏不同的事项,出自多个不同的人,沈青辰看了一晚上,早就把这一类公文的套路看熟了,今日写来就很是得心应手……除了,那支玉笔还是有点重。
  当大多数人刚拟好腹稿,正要下笔的时候,她就已经写完了,还逐字逐句复看了三遍。最后确认无误,她才呈给了授课的老师。到了临近下课评点的时候,青辰不出意外地拿了最优,所写奏章连授课老师都暗暗吃了一惊,问她是如何练成的。
  毕竟四书五经随手可读,可奏章不是那么容易看到的。
  徐斯临回过头来看她,不羁的眉眼透出一点点意外和赞赏之意,视线半晌从她脸上挪开后,又扫到了她手中的那支玉笔上。
  他轻轻皱了下眉,不知道为什么,那支像她的脸颊般通透的玉笔很不得他的心。他看了有一点不舒服,心只道,顾少恒这厮又献宝卖乖,沈青辰竟还接受了!
  面对老师的疑问,青辰也不敢说是在阁老家看了百来份,不但知道徐延压了多少折子,还知道某位官员未来七天不能吃肉……最后只含糊地说是今日思路通畅。
  等下了课,顾少恒闹肚子,去茅房通畅了,沈青辰则继续画她未画完的漫画。
  隔扇外,槐树开花了,一簇簇白色的花朵垂了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摆,小小的花蕊点缀着翰林的古雅。
  青辰顺手就把这些花画进了画里。
  罗元浩拿了本《菜根谭》,凑到徐斯临的身边,“徐兄,此书你可看过?这其中有许多我确是看不太懂,想请你指教指教。”
  《菜根谭》其实是上次孙四五问过沈青辰的书,这书最近在京中的士子们中间颇为盛行,大家见面了,都得谈上两句才显得不落伍。
  自上次挖竹简被徐斯临骂过之后,罗元浩就总是想找机会把马屁拍回来。可这马屁要拍好了并不容易。徐斯临毕竟是第一官二代,有着熏天的背景,什么都比别人优越,什么也不缺。
  罗元浩绞尽脑汁才想出了他缺什么,作为倒数第一,他肯定缺这种学问上的优越感!
  于是他就专程去买了这本书,想着籍此来拍马。反正不论徐斯临一会儿怎么解释,他都拼命点头,把他当圣贤供。
  徐斯临瞥了眼那册书,心只道自己是倒数第一,又不是第一,一下就看穿了罗元浩的动机。他抿了下嘴,眼神示意他滚开,懒得搭理。
  不过很快,“第一”这两个字就再次闪过他脑海。他回头看了沈青辰一眼,只见她安静地伏在书案上写着什么,阳光斜斜地落在她身上,淡淡面颊、微红唇瓣看着有种恬静的美好。
  于是当罗元浩正要郁闷滚开的时候,手中的书就被夺去了。
  罗元浩怔怔地看着徐斯临拿了自己的书,转身就往沈青辰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高大的身躯被合身的青袍裹着,仿若临风的玉树。
  沈青辰正认真地画着,忽就感觉到有人站到了她的书案前,挡住了一些隔扇透进来的阳光。她抬起头来往上看,只见一副孤漠而不羁的眉眼,星眸正幽直地看着自己。
  “可是有什么事吗?”
  沈青辰问完,就见他把书册放到她的桌面上,手指往前推了一下,他的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
  她看了一眼书名,目光又回到他的脸上,“这是……”
  他随手扯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淡淡道:“请教你学问。”
  堂内有些吵,沈青辰没有太听清,于是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他皱了皱眉头,转头扫了眼其他人,又小声道:“请教你学问。这册书……我看不懂。”
  青辰愣了一下。
  打成为庶常的第一天起,他这个倒数第一就对自己很不屑,且常自诩天资好,不费什么力气就中了进士,不像她,日日苦读也不过如此,一样没进一甲。
  前几日策论的时候,他还卯足了劲反驳自己,将她的策论一条条地挑毛病,说她心性软,妇人之仁,总之是不甘居于下风。
  这个人出身好,生得好,天资好,大约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在什么人面前认过输。今日他竟直认自己看不懂。
  ……他是怎么了?
  见青辰不说话,徐斯临抿了抿嘴,“不愿意么?你不是说,珍惜与我们每个人的缘分吗?孙四五日日都请教你,如何到了我这,你就不愿意了。”
  沈青辰摇摇头,“不是,方才我只是走了下神。”
  他短而密直的睫毛眨一下,“嗯。”
  她从他掌心下取过书,翻开书册,只见上面并无笔迹,干净崭新,分明是没读过的,一时就心想,他只怕不是真心请教,是又要想了什么法子戏弄她了吧。唉,到底还是本性难改。
  不过青辰还是耐着性子问:“你想问的是哪一句?”
  徐斯临本来也没看这书,一时脑子发热就走向沈青辰了,本来也没真想请教,就是想说两句话而已。
  他随便瞄了眼那书,看到上面的一两句,好像其意也不是那么难解,问了反倒显得自己肤浅了。正犹豫间,恰看到沈青辰方才画的漫画,他干脆转移了话题,“你这是画的什么?”
  见着他样子,青辰合上了那本《菜根谭》,心想他果然不是来请教的。
  “没什么,只是将一些小故事画出来,给我那表兄弟授课时用罢了。给小孩子看的东西。”
  他眼梢抬了抬,从她手下抽过画来看,“奇奇怪怪的,我倒是未曾见人这般画过。这女子的眼睛如何这么大?是个妖精?”
  青辰只觉得额头突突跳了两下,“……不是,只是我画得夸张了些。”
  “哦。”他应着,忽地抬起头看她,眼神直直的,一眨不眨。
  青辰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轻轻蹙了蹙眉。
  徐斯临忽地一下抬起手,托住了青辰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往上抬,“她怎么有点像你?”
  青辰猛然一怔。
  便在这时,课堂门口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嗓音清淡,听不出情绪,“沈青辰,你出来。”
  竟是宋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大约上午更新,夜猫子凌晨不要等~么么哒~
  另外收藏好少啊,小天使们点下收藏吧。不会卖萌的作者耿直地跪在这里- -


第24章
  徐斯临只觉右手上的重量一下就消失了,自己的手还在原地,托起青辰脸时细腻柔软的触感犹在指尖。
  接着,他就看见她很快站了起来,白皙的脸上略显慌忙。她取回了她的画,还将他的书推还给他,“我要先出去了,你的书收好。若还有什么问题,以后再问吧。”
  不等他回答,她就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了。青袍的袖子轻轻擦过他的手臂,秀气的黑靴急急地往门口走去,背影纤瘦萧肃。
  讲堂的门口,宋越正没什么表情地等着,目光看着平缓,却紧随着自己的学生。
  徐斯临皱了皱眉头。
  今日虽无宋越的课,可他们马上就要上书法课了,宋老师这是要将沈青辰带到哪里去?他任他们的老师时间也不久,可看沈青辰的眼神中分明又有种说不上来的熟稔,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清风从窗缝吹进了课堂,携着一点点槐花的香气,翻动了那本孤零零躺在书案上的《菜根谭》。阳光依旧斜斜地照着,遗落下斑驳光影,只是案头已空。
  徐斯临睨了一眼被人舍弃的书册,半晌才将它抓起来,冷漠地起身离开青辰的桌子。
  罗元浩自被抢走书以后,就一直呆呆地看着徐斯临对沈青辰的一举一动,靠近、低语、凝视、触碰……不是调侃,不是戏弄,不是欺负,跟以往的都不一样,竟是低下头的温言请教!
  虽是脑中的弦比较长,但罗元浩也不是笨蛋,那氛围,分明有一点点微妙……自己的那本书,好像有点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的意思?
  感觉自己看出了奥妙玄机的罗元浩一个激灵,立刻就堆了满脸笑凑上去邀功,“徐兄,此书还不错吧?只送给徐兄,望你笑纳……”
  哪知话音刚落,一册书就劈头盖脸地朝自己砸来,紧接着是低沉的一声,“破书,打你身上来就沾了霉运。”
  难得与她进距离相谈,竟还被人打断了。
  罗元浩手忙脚乱地接下书,怔忪呆立,很快却又见徐斯临沉着俊脸走向自己,一只长臂伸过来再次掠走了自己的书,还拨了拨起皱的封页,对着自己冷冷道:“你这脑子,看再多书也无用。”
  “……”
  罗元浩哪里知道,虽然他的书很倒霉,但那也是被沈青辰摸过的啊。
  *
  宋越见沈青辰出来了,转过身提步就走,声音淡淡的,“走吧,去镇抚司。”
  他本想上午就过来了,哪知内阁有会议就耽搁了,一直耽搁到现在。
  秋天到了,各地的粮食都快成熟了,也到了国家要征税的时候了。国库的税银还没进呢,负责花钱的几部堂官就拟好了花钱的计划,齐齐到内阁要钱来了。
  吏部拖欠官员俸禄,总是不能拖过年的,要钱;户部赈灾,迫在眉睫,要钱;兵部要防鞑靼打倭寇,一刻也耽搁不了,要钱;工部要修宫殿修水利,天子眼皮底下的事工期更是延不得,也要钱……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重要,可是按往年收得的税银计算,光供这几部的花销加起来就远超能够收到的,更别说是其他的了。
  于是几部的堂官就吵起来了,少一分都不愿意,从大早晨吵到中午,又从中午吵到下午,首辅徐延坐在一旁半句话不说地装死,最后只能由宋越出面调解。
  走出内阁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胸口的气顺了一些。因想着答应了沈青辰要去讨明湘,散会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打发了几个还要缠着他的堂官,急忙就往翰林赶。
  才到翰林院讲堂外,宋越就在门口看到徐斯临跟沈青辰凑在一起,两人垂头低语,青辰在很认真和耐心地说着什么。他才纳闷此前听说二人不和的传闻是不是错的,就见徐斯临很自然地托起了她的下巴,眼睛幽直地看着她,年轻的脸上一股探究和思索之意,似乎还有一丝……痴意?
  于是那句话不由脱口而出,把沈青辰给叫了出来。
  沈青辰出了门,见到宋老师先给他行礼,抬起头时却见他的背影已离自己两步远了,她怔了一下,忙提步追上。
  老师怎么好像……不太想说话。
  锦衣卫的官署北镇抚司在承天门外,千步廊的西边,毗邻五军都督府,与六部和翰林院隔街相望。
  师生二人直到上了千步廊,宋越也没有跟沈青辰说话。承天门的守卫给他行礼,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沈青辰默默跟在他身边走,对于这种无言的氛围略感到有点不习惯,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昨夜忙到那么晚,他还是一丝倦色也无,黑靴行走在绵延的石板路上,一身绯色官袍宽松合度地裹着他的身子,隐隐可见前襟下起伏的胸膛。淡淡的阳光下,他依旧是一副光润玉颜,透着一股疏离淡漠,冷冽的气质与火色的官袍有一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吸引力。
  他忽而垂目望她,“你看什么?”
  青辰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没什么。”
  片刻静默后,宋越看着学生束起的满头青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由轻吐了口气,“昨夜睡得好吗?”
  青辰老实地点点头,“睡的很好,一睁眼已是天亮了。请老师原谅,学生昨夜原是想陪老师处理完公务的……”
  “陪我?”他打断她,淡淡道,“睡着陪?”
  他虽是主动跟她说了话,但是话中好像有一丝跟平常不一样的情绪,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只答:“谢谢老师为我补完了那张清单。”
  “我只是不习惯把事情留一半。”
  “嗯。”青辰想,这大约是每个工作狂小小的偏执。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昨晚看了这么多奏折,有什么收获?”
  青辰想了想,答:“那些折子大多是痛陈朝廷积弊和弹劾官员的,学生看了一遍,大致了解了朝廷如今的状况……国库空虚,官员的腐败有些严重,百姓的税赋看似不重,可还是吃不饱饭,是因为火耗太多,还有,北面边境受鞑靼滋扰,百姓困苦不堪,南边很多地方的水利也应该要修了。还有就是徐阁老……”
  “说吧。”
  “徐阁老为徐党压了这么多折子,为他们争取时间转圜,有罪的变成没罪,重罪的变成轻罪,没罪的又变成有罪……皇上对很多事情,想必不能及时了解。”
  简而言之就是,欺上瞒下,一手遮天。
  听完了学生温和而有条不紊的叙述,宋越边走边道,“看得很通透。”
  她会成长得很快的。
  “是老师教的好。”
  青辰这次正大光明地抬起头看他,清澈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的脸上,“每一件小事老师都在教我,从前我还担心老师不能对我们尽心,是我错了……谢谢老师。”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千步廊两侧栽了树,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今日公文课上,授课老师让练题本,学生因昨晚看了那么多份,还得了最优。”青辰小声道,她总觉得宋越今天好像不太爱说话,就只能她来找话说了。
  “是吗。”他停了一下,才又道,“授课老师可是让你这最优辅导什么人了?”
  青辰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大约是徐斯临,便道:“不是。徐斯临过来只是请教别的事情,是一本叫《菜根谭》的书。”
  “他与你不是素来不合么?”他微微抬起眉梢,“怎会请教你?”
  “……学生也不知道。”想起徐斯临一下抬起她的下巴,青辰还有些后惊。
  那个人素来乖张不羁,行事由着自己的性子,一时挤兑她,一时教训她,一时又请教她,她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的心不在习学上,入翰林来只是为今后入阁寻个名头,想来闲极无聊才做了这事吧。
  “嗯。”宋越回过头来看她,淡淡道:“天地广阔,两人余矣。”
  说罢,他又继续往镇抚司走去。
  沈青辰提步去追,有些不太明白他最后这句话的意思。
  两人余矣——听着竟像是个字谜。
  徐?
  老师是在提醒她,徐斯临姓徐?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就固定晚上10点更新吧,如果有意外,会提前告诉大家的。么么哒


第25章
  作为宋老师最得意的门生,沈青辰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句话中确实隐含着字谜——广阔的天地之间,有一个能遮天的徐字。徐斯临姓徐,是徐延的徐。宋老师不论出于什么目的,确实意在提醒。
  可是她没有想到,这其实是句一语双关的话,还有另一层更浅显的意思。
  天地广阔,两人余矣——天地虽然大,但两个人就已经足够多了。
  但也正是因为太浅显了,所以青辰根本没有往这个方向想。初秋的金风掠过,吹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只看见宋越的绯袍衣摆随风飘动,绚烂如天际的晚霞。
  *
  沈青辰没有来过传说中的北衙,到了镇抚司的门口,只见“北镇抚司”四字牌匾高悬于门楣之上,门口两侧有持刀的锦衣卫把守。从屋檐墙瓦到守卫的人,都像陆慎云一样,给人一种肃冷的感觉。
  守卫进去传信了,不一会儿就有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出来相迎,是锦衣卫的副指挥黄瑜。他见了宋越,拱手行礼道:“是宋阁老,快请快请。阁老今日怎么得空到镇抚司来了?”
  宋越领着青辰跟他进门,直接说明了来意,“听说昨日锦衣卫带回来一个姑娘,我想,应该是有什么误会。故今日特与我这学生一起来澄清一番。”
  “阁老言重了。既是我们误抓了阁老相识的人,阁老只派人来说一声,我们将人放了就是。阁老公务繁忙朝廷皆知,怎敢劳阁老亲自跑一趟。”
  “是我学生的事,我这老师理当来一趟。”他淡淡道。
  步上台阶时,黄瑜回头扫了眼跟在宋越身后的沈青辰,只见来人斯文俊雅,气质温和,穿着一身庶常的青袍,又回过头道:“阁老有心。”
  几人刚进大门,迎面走来了一个刚打诏狱放出来的人。
  那人看着已年逾五十了,神情萎靡,满头乱发,一身白色中衣因受过刑而沾满了鲜血。
  见了宋越,他却忽然睁大了眼,扑过来抱住宋越的双腿道:“宋阁老,宋阁老啊,那诏狱里面还关了多少好人,那明镜高悬的牌匾下还坐了多少坏人,阁老不是不知道啊。我等死在诏狱里不足惜,出来了见这惶惶乱世,奸臣当道,更是何其哀哉……阁老不能再坐视不理了,听我一言吧!”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点哭腔,在这萧瑟的季节尤显悲凉。
  黄瑜见状,伸手去拉他的手腕,“蒋大人,陆大人已经向皇上禀明了您无罪,也请旨将您放出来了,您老就先回家吧。宋阁老今日来此,还要帮他的学生办些事情,您有什么话日后再说吧,何苦这般跪在这里。”
  老头却不肯松手,死死地抱着绯色官袍下的黑靴,抬头看了沈青辰一眼,“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了,什么学生能与国事相比?”
  青辰听着,略感愧疚地垂下了头,捏了捏青袍的袖子。
  宋越只有一个,既是她的老师,更是这个国家的辅臣。她的个人之事自然不能与国家大事相提并论,她分得出轻重。
  “我这就听您说,蒋大人,快起来吧。”宋越边扶起那人,边对黄瑜道,“劳烦黄大人先带我这学生去看看明湘姑娘。”
  说着,他又转身面对青辰,声音和缓且带着安慰之意,“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青辰点头应了声“是”。随黄瑜走了两步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宋越也在看着自己。
  他站在金色的夕阳里,肃冷的镇抚司门楣下,玉面淡淡,眸光清缓,无声地以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别怕。
  青辰回过头,继续跟着黄瑜走,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只觉得心中微微有些发胀。
  黄瑜是陆慎云的下属,也是他多年的好友。
  自从明湘昨天被带回镇抚司,他看着稀奇,就一直对陆慎云旁敲侧击,这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今日见宋越果然带着学生上门来了,他心里只暗暗叹服,陆慎云那厮果然厉害,宋阁老这么难得的人情都叫他顺手就得来了。
  “是你救了陆慎云?”黄瑜正走着,忽然侧过头来问。
  青辰怔了怔,略犹豫了一下答:“回大人,在下是为陆大人取过半截箭矢……”
  “那就是你。除了那半支箭,他都离鬼门关远着呢。”
  黄瑜说着,又打量了一遍眼前的青年,清清俊俊的脸庞,略显单薄的肩膀,浑身有种淡淡的温煦的书卷气,一点也不像他们这些锦衣卫,让人看着总觉得带着一股戾气。
  尤其是陆慎云,明明心里也没那么阴暗,只是孤僻了些,却成日摆出一张阴沉的脸,装一座移动的冰山,一双眼睛看人时恨不得能把人看死。
  也不知他为何活得那么别扭。
  黄瑜想着,自顾砸砸嘴,目光不由又飘向沈青辰。作为一个探子,他在心中已将沈青辰剖析了一番。
  得到宋越这大明第一才子的重视,说明这人有些真本事;听到蒋老头那番话时愧疚地低了头,说明他知轻重,心中格局不小;动用宋阁老这层关系来救一个邻居,说明他还算心地善良;能用一把钝刀把人从阎王爷那抢回来,说明他临危不乱、胆大心细……怪不得陆慎云对他感兴趣呢,把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捉回来,就是为了问几个跟他有关的问题。
  陆慎云是什么人啊,当年的武状元,大明朝第一猛将,虎臂、蜂腰、螳螂腿,行步如豹。因为自小习武,浑身都是本事,除了当年为皇帝挡了一刀,眉下落了道疤,他的生命里就没有“弱”这个字,更别说是为了活命而哀求乞怜。
  他这半生最脆弱的样子,大约都在这小庶常面前展露无疑了,偏偏人家还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叫他既丢了脸又欠了债。
  如此想一想,黄瑜就觉得自己特别理解陆慎云利用沈青辰的原因了,别扭嘛,天生的!
  “陆慎云是个狠人。”黄瑜忽而又道,“上次你救他的时候,他还受着伤呢,看着已是颇为阴冷狠利了吧?这会他的伤可是好的差不多了。”
  青辰突然听到这样一句,不由皱了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你的明湘能不能走,得看他的意思,我说了不作数。不巧,今日他刚对人用了刑,这会只怕手都没洗呢,一身是血,一会儿要见他,你可得做好心里准备。”
  “……”
  “他那个人,只也不讲什么道理,管你是恩人仇人,气儿一旦不顺,能将你震到承天门外面去。我看你弱不胜衣的,担心你受不了他的脾气,提醒提醒你。”
  沈青辰只觉得两侧太阳穴微跳,略紧张地捏了捏袍子,“……多谢大人提醒。”
  黄瑜观察着她的反应,背着偷笑了一下。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一间屋子前,黄瑜给青辰指了指,道:“陆慎云就在这里面,你进去问他要人吧。我走了。”
  虽然很想黄瑜带着她进去,可黄瑜毕竟是个副指挥使,青辰不敢有要求,只能点头应了是。
  门虚掩着,夕阳透过门缝,在屋内的地面上投下了一道亮光。
  沈青辰轻轻推开门,只见一张整齐的乌木书案,旁边的高几上摆了盆吊兰,博古架上置了几蓝封的书,陈设很简单。
  屋内摆了几张扶手椅,其中一张上睡着个人。
  他斜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支起的胳膊拖着下巴,织金飞鱼服下的一双长腿大马金刀地摆着。身后的玄色披风从扶手旁垂落下来,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脸被隔扇透进来的光淡淡笼着,眉眼依然俊逸,看着平静而舒缓,比醒着时少了七分狠利。右眉下的那道疤依然可辨,纵然全副武装,还是泄露了他的一丝脆弱。
  陆慎云睡着了。青辰虽然很担心明湘,可还是不敢打扰,犹豫了一下决定先行退出去。
  “站住。”
  就在她要关门的时候,突然响起了这一声,声音有些清冷。
  青辰心中猛然一跳,转过身来给他行了个礼,“在下见过陆大人。”
  陆慎云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睨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要走?”
  “在下怕扰了大人休息……”青辰吸了口气,目光扫过他的腿,礼貌地问了一句,“大人的腿伤可好些了吗?”
  陆慎云微微仰起头,轻抬眼睑道:“你关心我?”
  “我利用了你,恩将仇报,你还关心我?”


第26章
  秋风起,夕阳斜照。
  陆慎云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样,是清冷的,清冷中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问意味。
  他的言语中分明带着“关心”这样温暖的词,可因为他身上惯来的长久的冷漠,让人觉得又像是在排斥这种温暖。
  他误会了。沈青辰有些后悔,她忘了陆慎云是一名武将,跟她这样的士子是不一样的,大约习惯了直来直去,不需要那么多的客套话。
  就像当初他拿刀威胁自己的时候一样,要么救他,要么大家一起死,很直接。
  觉得不必要在这个问题上多解释,青辰便低头道:“在下打扰大人歇息了,请大人原谅。”
  夕阳落在她的背上,勾画了一个纤瘦修直的身影,她鬓角的头发在微微泛着金光。
  陆慎云睫毛眨了一下,头侧到另一边,寻找了一个看她时不晃眼的角度。
  那天在医馆,这人穿着粗布衣衫,看着就像是个温和纯净的农家子,不曾被红尘紫陌沾上半分尘。如今他换了庶常的袍服,就变得恬静而清雅,浑身散发着一种自己所不具备的馥郁才气。
  两榜进士,二甲头名,翰林院的庶吉士,储相……这人日后若真的入阁拜了相,一身相服加身的他,也不知又会是什么模样。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静谧的空间突然响起了这一声,沈青辰怔了一下,抬头望他,只见他长年习武而晒成小麦色的俊脸上,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见她不说话,他又问:“如何不说话,很难回答么?”一字一句,清凉如水。
  青辰脑海中掠过他们相处的情景,血汗淋漓的痛苦的脸、无情的威胁、咬住布条的颤抖、再疼也不吭声的刚毅,又想起刚才黄瑜和他对自己说过的话,狠人、不讲道理、坏脾气、恩将仇报……只觉得眼前这位指挥有太多面,每一面都是他,每一面又好像都不是他,她无从分辨。
  面对他淡漠而坚持的等待眼神,青辰吸了口气,看向他,“大人真的要听吗?”
  见她心中似已心中有数,陆慎云微微眯了下眼。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眼前这人竟这么快就有答案了?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答案。
  “说。”
  “大人于我……只是个萍水相逢的人。”隔着一地金黄的夕阳,她直视着他,声音平静而温和,不卑不亢。
  青辰继续道:“我与大人此前只见过一次,恰如浮萍随水漂泊,只是偶然曾聚在一起。既是浮萍,就不知道今后会向哪个方向飘去,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所以在屈指可数的前尘与茫茫无知的后世中,大人如今于我,还只是个萍水相逢的人。”
  话音落下后,屋内一时静谧。
  陆慎云的问题其实很难回答,他明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还非要这样问,个中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青辰不想说违心的话阿谀逢迎他,也不能直接表示对他恩将仇报的不理解,想了想,就选择这个回答。
  陆慎云听了,维持着一个姿势望着沈青辰,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她这个回答很妙,维持了一个与他恰到好处的距离。她若进一步,正经地评价他这个人,会让人觉得有被冒犯之意,她若远一步,说些恭维的话,又让人觉得她不够真心。萍水相逢这四个字……不远不近,陈述的是事实,没有冒犯,也不敷衍,谦和而有礼,刚刚好。
  陆慎云此刻的心情有些微妙,是那种不想听到的答案没有听到,想听到的答案也没有听到的微妙,有些说不上来的粘涩之感。
  眼前的庶常有些超乎他的想象,在皮相和气质给他的感触之外,她又让他看到了一些什么东西。
  “大人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可以让我见见明湘吗?”
  微微吸了口气,又吐出,陆慎云的视线越过青辰,对着门口大声道:“黄瑜,去把那个姑娘带过来。”
  片刻后,副指挥使黄瑜从青辰的身后,扒着门叶探出个脑袋来,笑嘻嘻道:“又被你发现了……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伴随着跨门的脚步声,黄瑜的声音再次响起,“铁血陆大人要的姑娘来了。”
  沈青辰回过头,只见明湘仍穿着她们分别时的那身豆青色碎花襦裙,面色略显苍白,眼中有些红丝,恹恹神情在见到青辰后霎时转为惊喜和委屈。
  她急急地奔向她,抑制不住激动之情搂住了她的手臂,“青辰哥,你来了,昨夜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你会不会来……你终于来了,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青辰见她略憔悴的样子,心里微有些发酸,拍了两下她的手背安慰道:“对不起。我带你回家。”
  说着,她看了陆慎云一眼,意在征询,虽然宋老师出面了,但他毕竟还没有松口。陆慎云也在看着她,神情漠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明湘渡过了忐忑的一夜,此刻心绪难平,眼眶竟有些红了,“青辰哥,这里是北衙,我还以为,我会死在这里面,见不到你了……”
  “不会,你不会死的。”青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陆慎云见两人亲密的样子,终是皱了皱眉头,合着十指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死?”
  青辰转过头看他,“因为她于大人你,也是萍水相逢的人。”
  “大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掌管数万禁军,守卫的是皇上和大明王朝,持刀相对的是乱臣与奸佞。大人手中的绣春刀,又岂会随意挥向一片浮萍。”
  话音落,陆慎云没有说话。黄瑜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半晌后,才有低沉的声音响起,“黄瑜,带他们走吧。与宋阁老说一声,我有伤在身,恕不能依礼相待,他贵人事忙,也便不必来看我了。这个人情,待我他日有需要了,自会去找他的。”
  说罢,他便低下了头,以胳膊支着脑袋,仍旧是沈青辰初进屋时见到的样子。
  “好咧!那您老就歇着吧。”黄瑜应着,对沈青辰招了招手,“你们两个跟我出去吧。”
  临出门前,沈青辰对陆慎云行了个礼,道了声谢,陆慎云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几人到了庭院中,恰遇到与蒋大人刚说完话的宋越。
  黄瑜就按陆慎云的吩咐对他道:“阁老,明湘姑娘在此,陆大人吩咐,阁老可将她带回去了。另外陆大人伤未痊愈,恐不能接待阁老,还请阁老见谅。”
  宋越在看到青辰与明湘的一刻,就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心中已知是什么情况,便道:“那便请黄大人代问陆大人好,我就不进去探望了。另外,也请黄达人回复陆大人,若想讨回人情,随时来找我便是。”
  “诶,诶。”黄瑜应着,心只道,明明就是两个聪明绝顶的人,很多东西不点都透,何必还让他传什么话。
  吃咸鱼沾酱油,多此一举!
  等出了镇抚司的大门,青辰向宋越行了个礼,“谢谢老师。”
  宋越睨了他一眼,“你在陆慎云那行的礼想必不少,在我这就不要那么客气了。”
  陆慎云捉走明湘,本来就是因为对青辰好奇,如今他与她独处,想来应该也说了点什么,宋越虽是好奇的,但是没有问。
  不多久后三人就分道扬镳,宋越回了内阁,明湘先行回了家,沈青辰则回了翰林院。
  *
  沈青辰回到翰林院时,庶常们已经放堂了。
  讲堂里安静异常,落了一室霞光,隐约可见游弋的浮尘。数张书案都是空荡荡的,就只有一张桌子前坐了人,竟是徐斯临。他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她路过他时,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他看的竟还是那本《菜根谭》。他恰好也从书册中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青辰匆匆收回目光,径自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收拾书册。
  很快,徐斯临就起身,拿着什么东西向她走来。
  她无奈地轻轻出了一口气,看着像之前一样立在自己面前的他,问:“你是又要问什么吗?”
  她走之前他就不是真心请教,眼下恐怕也不是。今日她感到有些疲惫,只盼他要是想耍弄她,也换个时间。
  他将一张纸按到她的桌上,眸子直直地看着她,“今日老师留下的课业。明日呈交。”
  青辰微微一愣,“谢谢。”
  “今日你与宋老师……去哪里了?”


第27章
  “今日你与宋老师……去哪里了?”徐斯临垂眸,看着青辰的眼睛,短而密直的睫毛眨了一下,口气略显得有些生硬。
  生硬得连他自己都有些奇怪,以前捉弄欺负她的时候,再是调戏冒犯的话都是脱口而出的,现在竟连问个问题都不自然了。他不由皱了皱眉。
  青辰仍旧在收拾自己的书册,回避他的目光道:“也没去哪里,不过就是问了些学业上的事。”
  明湘的事涉及到锦衣卫,她不是很想让太多人知道,怕解释不清楚,越说越添乱。况且,陆慎云利用自己做戏,多半是做给徐党看的,对着徐斯临,她就更不能说了。
  “我不信。”
  他忽然弯下身子,凑进了看她,眼睛一眨不眨,“只问课业的事,如何能去那么久。”
  青辰叫他吓了一跳,只觉得他的鼻子都要贴上自己的了,隐约能感到一股温热的呼吸,于是不由往后仰,“你……能否好好说话。别离我……这么近。”
  今日到北衙之前,他还托了她的下巴,青辰现在一回想,只觉得他今日是离自己过近了,让她有些紧张。之前他欺负她的时候,绊她,扯她的袖子也不是没有过,她只是感到厌倦心烦,今天他的举动,似乎跟以往的有一点点不一样。
  徐斯临看着青辰的反应,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抿了下唇,冷着脸坐了下来,“那你便告诉我实话,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保持了一定的距离,青辰轻轻舒了口气。对于他的刨根问底,她既不理解也很无奈,心只道他果真是首辅徐延的宝贝儿子,自以为做什么事都是天经地义的,不必解释,也不管别人心里怎么想。
  隔扇透进来夕阳,照亮了他半边俊脸,微微漫过了高挺的鼻梁,与此同时另外的半边脸便陷入了阴影里。
  想了想,青辰只好道:“老师叫我出去,还问了问那首诗的事。”
  他皱了皱眉,“七日还未到,他便要逼你认,处罚你?”
  “不是的。”青辰连忙摇摇头,“只是问问而已。”
  “你是不是后悔了?把名帖还给林陌。”他的视线一直追着她的眼睛不放,“七日还未到,你若是……”
  “不后悔。”她平静地,轻轻地道,“那日我已经说过我的想法了。你只管请林陌放心就是,这两日他见了我,好像有些欲言又止,我猜想他应该还在担心。”
  “我管他做什么,不过是写了首诗,又死不了……”他脱口而出,又突然打住了。
  青辰抬眼看了看他。那日他不是明明说了,林陌是他的朋友,受了气他是肯定要为他出气的,还威胁了自己不要犯错。除了自诩聪明,他还一直自诩自己讲义气,原来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吗?
  作为养尊处优的官二代,他心中本来就只有他自己吧。
  “今日宋老师可与你说了,倘若无人去认,会如何罚你?”他沉默了片刻,又道,“可会受笞刑吗?”
  他说完,忍不住打量了她一番。她的身材那么纤瘦,连颈子看着都细细柔柔的,单薄的双肩上落满了金色的夕阳,整个人看上去弱不胜衣的。这副身子骨能受得了笞刑吗?
  青辰摇摇头,“老师没有说。”
  她把书册都收拾好了,笔砚也都装进了包袱里,眼下桌子上空空的,就只有徐斯临搭在上面的一只胳膊。
  青辰犹豫了一下,正想开口结束话题,谁知徐斯临竟忽然站了起来。
  “知道了。”他道。
  说罢,人就转身往门口走去,路过他的书案时顺手扫走了那本《菜根谭》,背影还是跟往常一样,恣意随性。
  空气中游弋的浮尘被他惊得四下乱动。
  沈青辰怔了怔,垂下头舒了口气。
  *
  与此同时,送走了宋越沈青辰后,黄瑜又回到了陆慎云的屋里,自顾坐下瞄了他一眼。
  “别睡了,人都走了好一会儿了。”
  陆慎云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你何时能不偷听我说话。”
  黄瑜嘿嘿笑了两声,立刻提了茶壶去给他倒茶,“都听了十多年了,也不差这一回。”
  见陆慎云不吭声,他又道:“你那救命恩人,不简单啊。看看弱不禁风的,肚子里的墨倒是不少。对着你这么个冷面阎王,他倒也不慌,那么尖锐的问题,答的是真漂亮。反正凭我对你的了解,这番话是说到你心里了,还正好卡在你心里最恰当的位置。”
  黄瑜一副知你莫若我的样子,回想起沈青辰的言谈举止,忍不住又“啧啧”了两声。
  陆慎云抬起眼皮,狭长俊目睨了他一眼,“你今日如何这么闲,大明朝天下太平了吗?”
  “我关心你啊!”黄瑜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就你这么个活冰山,也就我黄瑜敢近你三尺之内。唉,不过这次的事,我倒是真有些同情你。要故意受伤不说,还中了毒差点死,明明也不是个恩将仇报的人,又给人落下了那般印象……可怜啊可怜……”
  “不用你管。”
  黄瑜撇撇嘴,“我倒是可以不管你,徐党可不会放着你不管。你回京也有些日子了,徐首辅应该也派人去找过你了吧?”
  片刻静默后,陆慎云道:“找了。”
  就在他醒来的第二日夜里,徐延就派亲信到陆府去找他了。那人来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有些昏昏沉沉的,才做了个梦,梦到了沈青辰拿刀颤抖的样子,一张因紧张而几欲崩溃的脸,慢慢变得专注、镇定、细致,还有怕他疼而给予他的,温和而带着安慰的眼神。
  “问你要那封信了?你都这样了,他们也该信了吧?”
  陆慎云向沈青辰索要的信,并不是莫须有的,只不过是在他自己的身上罢了。
  徐延有个远亲,任着武库清吏司郎中,官职不大,却在保定府侵占了民田一百顷。这事被一个御史知道了,连上了三道奏折,结果奏折都却被徐延扣下了。这位御史也不怕得罪徐延,一条命拴在裤腰带上就到了御前面奏,皇帝知道了就让户部的人去核实,结果徐党官官相卫,核实的结果是没有侵占。
  御史不服,在家备好了棺材就又去上奏了,皇帝这次才派了锦衣卫会同户部一起去查。
  百姓的地被侵占了,可侵地之人并不会纳税,税赋还是留在百姓头上。等陆慎云去到的时候,农民已经被逼成了流民和暴民,为了生存与朝廷对着干。
  既成了流民暴民,更是称了徐延的心,巡抚衙门得了授意便派兵去镇压,很多人活生生地就被打死了。逃了的那些便心怀恨意,在路上设了埋伏偷袭朝廷的人,一看陆慎云的穿着打扮分明就是个大官,于是各种铁器、石头、箭矢就都对他招呼。
  陆慎云出身锦衣卫指挥使世家,他自己十八岁也已是武状元,对这些偷袭本也是能轻易避过的,就是因为那封所谓莫须有的信,他才故意让自己受了伤。一直箭矢射进了大腿里,箭头没入股中三寸有余,要命的是,还带了毒。
  那封信是一个被侵了地的秀才写的,内容就是那一百顷地三年来被侵占的详细过程,包括田地原属者是谁、牵涉的地方官都有谁、朝廷又是如何逼他们交税等等,上面还有几十个被侵了地的百姓的手印。
  那么多人敢侵地,不是因为别人不知道,而只是被侵地之人上告无门。这封信在那秀才临死前,就被塞到了陆慎云的手里。户部与他同去的官员一看就慌了,徐阁老交待的事没办好这是其一,自己也从这里面得过好处这是其二,于是立马就将这个消息快马加鞭送给了徐延。陆慎云以及他手中的信,就成了徐党虎视眈眈的对象。
  “那般处境下,也就你能咬牙让自己中埋伏,一出苦肉计做得果断又彻底,连命都差点丢了。”黄瑜喝了口茶,又给陆慎云也添了一点,“换了我只怕是做不到,我怕疼,我还有妻儿,还有三个妾两个通房。”
  陆慎云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茶来润了润干涩的唇。
  他是一个武将,打小习武,念的书并不太多,对绝对的是非曲直没有太多的执念,觉得某些事情在某个特定环境下,性质是会变的。但是这些年来,看到皇帝一日日不理朝政,徐党一日日坐大,被戕害的官员越来越多,他的心境就不再那么平静了。因为他不知道,这样的局面什么时候是个头,徐党究竟是做的太过分了,连他这冷血的人都要眯着眼睛看了。
  所以他不想把信给徐党,那个时候就只能做一出苦肉计,故意让自己受了伤,好称在回京途中因伤势拖累,未能顾及信函,那封信遗失了。这虽不算是个好办法,但是那般环境下唯一的办法。
  负伤回到京城,陆慎云就遇上了沈青辰。徐党的眼线遍布朝廷,既要做戏就得做得十足的逼真,所以他才三番两次向青辰索要信函,甚至是抓来她身边的人威胁她,这一切也都是做给徐延的眼线们看的。
  不论徐延相不相信,他堂堂一个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都已经做到如此程度了,那老狐狸也不好再如何纠缠。
  至于那封信,他暂不打算让它曝光,因为仅凭它也奈何不了徐延。他会留着,等待他日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要我说啊,你天生就是别扭的命。”黄瑜又道,“这背后这么多的故事,偏偏还不能说。对着救命恩人明明是愧疚的,还得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唉,着实可怜。”
  陆慎云的目光不由往门外飘去,仿佛还能在夕阳中看见沈青辰的背影。萍水相逢,他的命都被她救了,又岂止是萍水相逢呢……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陆大人是性情中人啊,这救命之恩是一定会报的。我就想知道,那小庶常的恩,你会怎么报?”黄瑜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不用你管。”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3更,10点见,有爆炸性内容,么么哒~


第28章
  离开翰林后, 沈青辰没有直接回家,背着包袱先到集市上去买了些东西。
  她买了条鲫鱼、一块五花肉、笋干、栗子、豆腐还有一些姜葱。因是已到傍晚, 好些铺子都收摊了,她逛了好一会儿,才挑到了这些新鲜的,花了近一两银子, 两只手提得满满的。
  回到家的时候, 天空中晚霞已几乎消散,连片的屋瓦之上炊烟袅袅。
  明湘换了身素裙,微垂着头在屋外徘徊, 脚上无意识地避开枯黄的落叶,猛然回头见青辰回来, 高兴地唤了声:“青辰哥。”
  青辰边进院子放下满手东西, 边问:“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些,你用膳了吗?”
  明湘摇摇头。
  “那正好。你等我一会儿。”说罢, 她便卷起袖子, 把买来的一堆东西用小筐盛着, 抱到院里的水缸边洗。
  “青辰哥, 我帮你。”明湘说着, 理了下裙摆就要蹲下来。
  青辰伸手拦住了她, “不用,我自己来,很快就好, 多个人倒不方便了。昨夜想必你也没睡好,先回去歇会吧,或是坐着看就是。”头也不抬地与明湘说完话,青辰就拿了刀开始处理鱼。这些年来她与父亲相依为命,一手厨艺早已练得很娴熟,虽是平时鱼买的少,但处理起来还是很俐落的。
  “那我在这里陪青辰哥。青辰哥当心鱼鳞划伤了手。”明湘搬了圆凳坐到她的身边,身子不由往前倾,一双眼睛关注地看着。
  “嗯。”
  青辰处理好鱼,就把五花肉和豆腐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小块,然后又切了笋干片、姜丝、葱丝,最后把栗子剥了皮泡在温水里。
  明湘边看她处理食材,边不由赞叹:“青辰哥是进士老爷,本来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却做的比我还要好。”
  青辰看了看时辰,天边已经不剩了多少白,“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她把灶台升起了火,几样食材一一用盘子装了搁在旁边,下油烧热,倒入些蒜头爆香,然后抽功夫对明湘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叫你昨天担惊受怕了一日。陆……锦衣卫可有如何为难你吗?”
  明湘也走到灶台边,摇摇头道:“青辰哥,我也要与你道歉。今日在北衙见到你,是我太激动了些,一时就忍不住红了眼。其实他们也没有为难我,只那位陆大人问了我些问题,就让人带我到耳房里休息了……青辰哥,起初我看着那位陆大人,也以为他很凶狠,就吓坏了,不过后来,他却也没有怎么样。”
  手下边炒着肉,青辰边回忆起陆慎云相对的情景,那人睡着后褪了七分狠利的脸,和莫名其妙的问题,微微摇头道,“是吗。那他都问了你什么?”
  “只问了你家中都有什么人,平日都喜欢做什么,还有最近与什么人来往,还有……你与我是什么关系。”明湘说着,有些羞涩地低了头。
  青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便“嗯”了一声,把笋干和栗子都倒进锅里,又倒了点水,搁了点酱油和盐,盖上锅盖。
  “我只说青辰哥是邻居,赁了我家的屋子,对我……我们家都很好。”明湘很快又接着道,“就这几个问题,没有问其他的了。那位陆大人说话很简略,我说什么,他都只是点点头,还让人给我倒了茶水,拿了些糕点。”
  “嗯。”青辰把锅盖掀开,一阵香味立时扑鼻二来,栗子甘笋炖肉做好了。她把菜盛出来,很快洗了锅,准备烹鱼。
  鱼下锅的时候,明湘用帕子给青辰擦了下脸上的汗,青辰怔了一下,借故稍稍避开,“帮我拿些姜丝好吗?”
  明湘很乐意地捧了过来,青辰点头道:“谢谢。既没有为难你,为何你昨夜没有睡好,我今日见你的时候,眼里都是红丝。”
  “青辰哥不要担心,我只是有些认床,所以昨夜才没有睡好。”
  “嗯。那一会儿用过膳了,就早些休息。”
  鱼用油滚好了,青辰便下了豆腐,搁了一点酱油和醋来焖。怕明湘肚子饿,她又添了些柴,用竹筒吹了几口,让火烧得更旺了些。
  到了天色全暗的时候,两道菜才终于烧好了,栗子甘笋炖五花肉、姜葱鲫鱼焖豆腐,荤素搭配,色泽油亮,香味四溢,看得直叫人垂涎三尺。
  明湘自打两道菜出炉,就一直夸个不亭,“青辰哥你太厉害了。”
  沈青辰把两盘菜摆上桌子,又拿了一副碗筷给她,“快吃吧。”
  明湘一脸诧异,“青辰哥……是做给我吃的?”
  “嗯。”她用布巾擦了下沾了油的手,“都是给你吃的。昨天连累了你,我也实在想不到该如何与你道歉,只能做些吃的给你。”
  明湘连连摆手,“青辰哥,你不必这样的,你做了这么好的菜,还做得这么辛苦,还是你跟老伯吃吧。”
  青辰摇摇头,“我吃过了。父亲的膳食我从光禄寺带回来了。这些都是给你吃的。”
  “明湘,我要正式与你道歉。对不起,让你受累了。”
  明湘看着眼前的进士老爷,清雅才子,温和而体贴的俊秀青年,眼眶竟是不由又红了。
  *
  两天后,日子已到了九月中。京城愈发变得秋高气爽,翰林院内金风细细,流连缠绕过叶尖。
  明湘的事情过去了,沈青辰的学习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不过依旧充实。每日除了完成课业外,她还要继续给林屿画漫画,一张张叠在一起,已是有半寸那么厚了。除此之外,翰林官们也常叫她去论学,比如陈岸,青辰除了与他们论学外,也会时常帮他们打打下手,做些查书校正的工作。
  这日,陈岸整理起往年会试的试题,看到一题觉得挺有意思,便叫了沈青辰去后堂。
  沈青辰收到消息的时候,顾少恒恰好也在她旁边,于是他脚上似也长了耳朵,自动自发地就着青辰一起去了,笑嘻嘻道:“我正巧也得空。”
  三人探讨了一会,陈岸肚子饿了,搁下笔合了书册,说是知道棋盘街的朝前市新开了家面馆,卖的酱牛肉切面特别好吃,要请他们二人一同去吃面,当是感谢以往青辰的帮忙。
  青辰记挂着家里的父亲,本来是想拒绝的,奈何顾少恒一听就流了口水。陈岸话音才落,他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前辈相请,晚生们岂有不去之理。陈大人不知道,我这人最是爱吃面的。今日既有幸,少恒就先谢过陈大人了。”不过是一碗面,倒叫他的腔调甜得像抹了蜜似的。
  抹了蜜的不单是顾少恒的嘴,更是他的心情。
  以往他想请沈青辰吃餐饭,那是比请菩萨还难的。请客是件礼尚往来的事,青辰家境贫寒他是知道的,也暗示过她不必回请,奈何人家就是不肯,那股倔劲简直让人又爱又恨。
  现在好了,陈大人相邀,他总不好拒绝前辈吧?
  陈岸边将笔投入青花笔洗,边笑道:“原来你也爱吃面,那倒是与我一样的。”说罢又转向沈青辰问:“青辰呢,你爱吃面吗?”
  “……我也喜欢的。”面对两个兴趣相投的人,她若说不爱,大约有些不礼貌。
  顾少恒立刻接道:“那今日这酱牛肉切面就吃定了。这就一起去吧,谁也不能改主意了。”
  他心里都盘算好了,等他们到了面馆点了面,他就借着上茅房偷溜出去,到他最喜欢吃的那家烧饼店买两个烧饼。先把饼藏在袖里,等走的时候他再悄悄塞给沈青辰,让她也尝尝。这么打定了主意,顾少恒一时又想,青辰刚吃了面,可能是吃不下两个烧饼了……
  管他呢,吃不下两个,可以吃一个倒一个啊!
  陈岸年长他们一些,这会也被煽动起了热情,音调都提高了,“说的对。走。”
  沈青辰这下彻底不好再拒绝,只好同去。
  棋盘街在大明门与正阳门之间,地处京城内东、西两地交通要冲,因毗邻五府六部等中央行政机构,相应的酒肆茶楼等应运而生,渐渐地正阳门内外的棋盘街和廊房胡同便形成了十分繁荣的集市,人称“朝前市”。
  今日天色尚早,集市内还热闹非凡。整条街连带折向东西两头的几条胡同皆是熙熙攘攘,人潮如织。一顺整齐的铺子甍宇齐平,有绸店、扇店、打银铺、瓷器铺、香蜡铺等各类的货行,贩卖的货品从烧酒、牛羊肉、杂货、皮金到秒黄丹、生熟药材、南北香料等等不一而足。
  站在街头,只见各式幌子招牌迎风招展,因是饭点,各种面点熟食的香味儿也溢了一街。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沈青辰很难想象,这个已经灰飞烟灭近五百年,在史书上已化作楷体小字的朝代还有这般盛世繁华。如果这繁华的背后再少些乌七八糟的事,又不知该是何等令人向往的模样。
  她掖着袖,跟着陈岸和顾少恒,很快便扎入了人群当中。
  只走了一会儿,还没到面馆,几人就在半路遇到了熟人。
  这是另一拨论学的人,原是在待诏厅外的榕树下,早陈岸他们一些结束。为首的是翰林院七品修撰张源,他也是前几年的状元,此外还有两个编修和几个庶常。
  其中一个人已经换下了青袍,穿了身宝蓝色纻丝直裰,身形笔直地站立在闹市中。浓眉黑眸透着一丝不羁,目光穿过人群,漠然落在沈青辰的身上。
  不是大明朝第一官、二代徐斯临又是谁。
  今日正巧是张源的生辰,因他老家不在京城,几人便就近寻个酒馆要庆贺一番。
  张源一问,知沈青辰三人正巧也是来用膳的,便立刻出声相邀,“陈大人,你们几个既然也是来用膳的,不如一起来吃杯酒吧。”


第29章
  陈岸是个随和的人, 本来也没有特别的事,就答应了。顾少恒的第二娘胎大约是酒缸, 能凑的热闹就鲜少错过,自然也痛快应允。于是众人的目光便齐齐望向了沈青辰。
  青辰不敢跟大家一起喝酒,担心酒后不小心泄露了身份的秘密,一时面露难色。
  顾少恒怕她又不肯去, 赶紧说:“青辰, 既然都来了,也不差这么点功夫,我知道你不善饮酒, 你放心,今天肯定不叫你多喝。”
  陈岸比张源品级低, 也怕扫了上司的兴致, 就道:“是啊,既然不能喝就少喝一点,没事的, 都来了就一起吧。今日是张大人的生辰, 同去庆贺一下吧。”
  这时忽而又有人道:“不就是喝点酒, 有什么可怕的啊。扭扭捏捏的, 像个女人一样。你要是不想多喝, 谁还能逼了你不成。还是看不上我们, 不想跟我们一起?”
  青辰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徐斯临,他正冷着一张脸看着自己, 下睑露出一点点眼白。
  刚才初见他的时候,她就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对劲。前两天他的言行举止还正常一些,今天看着就分外冷漠,这番话听着也有点带刺。也不知道他又怎么了,心情比孩子还善变。
  青辰正想解释,张源便道:“沈青辰,你都入翰林一年了,好像还没怎么与我们共饮过。今日就不要再推辞了吧?”
  话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沈青辰也就不再好拒绝,只能应了是。
  他们饮酒的酒楼是个二层的木制馆子,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未点灯也显得红艳艳的。
  这酒馆一层供寻常人吃酒,屋角摆了多多个贴了红纸的酒坛,一道木梯折了两折,通向二层的长廊。二层隔了几间屋子,隔扇推开,就见屋内布置得雅致华丽,室内有兰草装点,墙上还挂了幅美人图。
  大家一一落座。顾少恒挨着沈青辰,徐斯临坐的稍远,隔了陈岸、林陌和罗元浩,余光的极限之处就只能看见沈青辰的茶杯。
  徐斯临不常参加这种聚会,而沈青辰则几乎没有,所以除了殿试唱名那天,两人就没有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宴席开始后,大家一起给张源敬酒,青辰不得不喝了一杯。除此以外,大家倒也如之前所说,并没有怎么灌她酒。
  顾少恒言出必行,为青辰挡了庶常们好几杯。他自己酒量好,倒是喝了不少,敬完这个又去敬那个,俨然是回到了第二娘胎,自如的很。
  徐斯临显得不是很热情,就只一一敬了几个前辈,客客气气地喝了几杯,然后便静静地坐着,听大家说话。
  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引无数人趋之若鹜,但要熬出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很多人都熬到胡须三两寸了,才初露头角。十年二十年岁月慢慢消磨,就是再有前途的日子,每天只待在那一小块四方天地里,与书籍史册打交道,日子还是很乏味的。所以,偶尔出来饮酒作乐,就成了他们排遣寂寞的最好方式。
  席间,大家从经史子集谈到戏曲话本,又从风花雪月说到乡野趣闻,兴致来了也吟了几首诗锦上添花。顾少恒对作诗还是挺擅长的,对着窗外夕阳做了首《邀月》,既风雅又风骚。
  他作诗的时候,青辰只觉得脑袋隐隐有些发胀,趁大家笑闹没在意,就到了屋外的廊下扶栏站着,避一下,透两口气。
  她垂头往楼下望去,只见棋盘街上行人渐少,许多铺子都要收摊了。
  有一对父子正在一个糖人摊子前等着他们的糖人,四五岁的小孩就坐在他父亲的肩膀上。
  青辰想起了自己在现代已经过世的父亲,他还活着的时候,也带她去买过糖人,纤薄的糖人拿在手里的时刻,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她父亲是个工程师,在她上初中的时候过世了,死在了他监修的最后一个大坝上。
  那个项目总投资超过十亿,她父亲是负责整个项目施工的总工程师,而承接项目的人是某位高官的儿子,正儿八经的官/二代。在堤坝修建的过程中,她父亲发现有人为了攫取利益而偷工减料,自此便拒绝为这些人工作,还向有关部门检举揭发,结果告发信却石沉大海。不久后,他就因工程事故“意外”地命丧了黄泉。她不相信那是意外,哭了很久很久。
  青辰还记得,父亲临死前带她去看堤坝的时候,曾经告诉过她,大自然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的,可是人类可以通过自己的智慧和努力去对抗这种力量,保护自己、家人和更多的人。他那种坚定、带着雄心抱负的神情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收回思绪时,楼下的那对父子已经不见了,一阵风吹来,吹散了她不敢细忆的童年。
  便在这时,身后的隔扇被推开了,出来的人是徐斯临。
  他走到她的身边,只手扶着栏杆看她,淡漠道:“这就醉了?女人尚且能喝个二两,你一个男人,酒量怎么这么差。”
  “我没醉,只是有点晕,出来透透气。”沈青辰回头看着他,“你也是出来透气的吗?”
  徐斯临面无表情地望着底下的街道,“我不是。我出来看看你……看你会不会一个跟头载下去咽了气。”
  “……”
  青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搞不清楚眼前这人今日是怎么了,好好说两句话,竟是句句带刺的,自己也不知如何又惹到了他。
  “我先进去了。”话不投机,她也不想多说。
  可他却拦住了她的去路,一双眸子紧盯着她不放,“等一下,不许走。”
  青辰皱了皱眉,大明朝地大物博,到处是好山好水好景色,他为什么偏偏要缠着她,她想喘口气都不行。
  “徐公子身份尊贵,想看人栽个跟头又有何难。我要是就这样载下去咽了气,也没什么精彩的,你要是真想看,不如我到那屋顶上去,打更高处选个好姿势再落下去,如何?”对于他的纠缠,她其实早就该习惯的,只是这会脑袋里酒气乱窜,有些话便不受自己控制。
  徐斯临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之意,一时有些诧异,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转过头来看着她平和道:“我不过是说了句玩笑话,你倒不必如此怒不可遏,话里带刺的。”
  其实他也是喝了好几杯酒的,只是远未到量,此刻还能保持冷静。他看着她微红的脸,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同样泛红的一小截颈项上,最后又挪回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微有些迷离,雾蒙蒙的,当真是个齿白唇红的俊秀青年。
  沈青辰一听这话,又是微微蹙起眉。他说话可以带刺,如何她就不行,徐党只怕就是这么欺负人的。她不喜欢徐党,讨厌那些掌握权势却欺压别人的人。他们害死了她的父亲。
  所以打从一开始,她就对他这个第一官/二代没什么好感。
  沈青辰自嘲道:“我一个寒门,只消你动动小指就灰飞烟灭了,又怎么敢话里带刺。我只是想着这九州万方天大地大,难得竟能与徐公子相遇吃酒,你要是想看我表演,我又怎么敢不献丑呢?”
  说罢,她侧头地看了他一眼,正好迎向他微闪的目光。
  徐斯临微眯起眼,看着那张白皙而微微泛红的脸,低沉道:“你一个寒门,自然不敢如何,现在这般口无遮拦嘲讽我,是因为找到了宋老师这个好靠山吧?”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强,更何况他姓徐。那天这人分明跟他说,宋越与他哪儿也没去,结果竟是去了镇抚司,为他讨要一个姑娘。他骗他,他心里很是不痛快。不知道宋越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更让他不痛快。
  沈青辰没想到他会提起老师,一时也来不及想这话背后的意思,就只道:“他是我的老师,也是你的老师,对你对我没有什么不同。况且,我行得正坐得直,不需要什么靠山。”
  话出口后,青辰微微喘了两口气,只觉得胸口有些闷,心跳也加快了。
  徐斯临眉头已是紧皱,凝视着眼前不知哪里突然来了倔劲的青年,扶着栏杆的五指慢慢蜷紧。这个人以前只知道避让自己,说话都是温和轻柔的,今天一喝酒才终于吐露了心声,原来他对自己有如此多的龃龉。
  到底是同窗,自己不过就是捉弄过他几回罢了,他至于这般抵触自己,如此冷嘲热讽吗?
  与此同时,在屋内喝酒的顾少恒察觉到沈青辰和徐斯临消失已久,便抬头向隔扇外张望,见两人果然站在一起,一时有些不快。
  俊眉凝望着青辰,徐斯临酒劲渐渐上来,吸了口气道:“那日可是你说的,宋老师来找你,只是问了学业上的事和那首诗?”
  青辰垂下的睫毛一眨,“有什么不妥吗?”
  见她还不想承认,徐斯临的情绪一时有了起伏,瞳孔一缩低吼道:“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们去了镇抚司衙门,他还为你欠了陆慎云一个人情!”
  沈青辰一怔,抬起头看他。
  她倒忘了,他是首辅大人的儿子,满朝文武尽是徐党,锦衣卫里自然也不例外了,他当然是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
  如此看来,他是在明知故问,是在等着看她妄图在他面前掩饰而出丑,是跟以往一样,凭借他的特殊身份来戏耍嘲弄她。自己当真是在以卵击石。
  沈青辰垂下头,真的不想再说什么,“既然你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抱歉,我酒劲上来了,得回屋里坐一会儿,就不陪徐公子了,告辞。”
  说罢,她转身就走。
  他却猛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高大的身躯遮住弥散的夕阳,脸孔英俊而冷漠,“我还没说完,你怎的如此无礼。不许走。”
  又是双重标准,难道抓她的手腕他就不无礼了吗?
  沈青辰吃痛地挣扎了两下,他却不松开,她只好又道:“我说了我酒劲上来了,想回屋了。你放开我。”
  “你跟宋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话问出口,连徐斯临自己都感到惊讶,他没想到自己对这个问题这么执着。宋越是个内阁辅臣,礼部的事务又多又繁杂,一个从不爱管闲事的极少为人出头的人居然帮一个不起眼的学生,还为他出面去与锦衣卫斡旋。
  他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两个人之间没有特殊的关系。
  如果有,那到底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知道你们要问,不是说好的爆炸吗?爆呢?炸呢?
  胆小的理科生表示,导火索要长才不容易烧到自己,要烧到下一章呢~么么哒~


第30章
  徐斯临看向青辰, 眼前一张清秀的脸红潮已消退,显得有点苍白, 却是依然清隽雅致。
  沈青辰莫名其妙,明摆着的师生关系,他有什么可问的,只怕是不知哪里捕风捉影得了什么消息, 又要戏耍自己。
  她有些生气了, 眸子瞪着他,“明知故问到底有什么意思。疼,你放开我。”
  一声“疼”, 叫得徐斯临的心中微微一动,整个人好像滞住了。
  两厢对峙, 一时静默。
  青辰无奈, 只好去掰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因掰不动,她就使劲摇晃着被握紧的手臂, 挣扎着往后退。
  见她这副着急的模样, 徐斯临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劲似乎是有些大了, 一时心软, 便松开了她的手。
  青辰一直在卯着劲后退, 没想到他突然就松了手, 因后退的惯性没刹住,一下退到了身后的木梯旁,脚下猛然就踏空了!
  徐斯临没想到是这般情景, 回过神后,就立刻大步一迈去拉她。
  可惜青辰倒下太快,慌乱之下,他只堪堪够到了她的前襟……触碰的一瞬,他猛然怔了一下,被指尖的触感深深震惊了,他竟摸到了一团柔软!
  这是……什么……
  徐斯临一晃神,没有抓牢青辰的前襟,她还是顺着阶梯滚了下去。木梯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声响。
  夕阳下,尘埃惊得四散。
  沈青辰滚了几下,倒在了阶梯的折角处,当即昏了过去。
  屋内吃酒的人听到声响赶了出来,只见廊下已空无一人,到得阶梯处,才见沈青辰正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额角、嘴唇都擦破了,流了血。
  徐斯临有些手足无措地蹲在她身边。
  顾少恒立刻提步往下跑,噔噔噔来到青辰身边,一声“让开”拨开了徐斯临扶着她的手,自顾抱着她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眼看着他这么大个人滚下来,你怎么也不拉着点?”
  陈岸顿下来看了道:“可是喝多了没站稳,摔了下来?”
  余人也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那,罗元浩脑子终于好使了一回,慌忙下楼雇马车去了。
  徐斯临缓缓站起来,垂下头看着青辰,一张俊脸神情凝重而带着悔意,“……是我没拉住他。”
  “我刚才分明见你们在一起说话,离得那么近,你如何会拉不住他?”顾少恒用袖子轻轻擦掉青辰额角的血,然后抬头望他,情绪激动,“你本来就不待见他,如今他昏过去了,血也流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事,你可满意了?”
  林陌听着着这赤/裸/裸的指责,忍不住道:“你这话又是何意,待见不待见尚且不说。徐兄方才都说了,他是没拉住他,又不是故意坐视不理,他摔下去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一见气氛有些紧张起来,张源忙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几个先莫要争了,兴许青辰就是喝多了,这会醉过去了。这阶梯也矮,应该没什么事。”
  其实他心中有自己的计较。这些人中属他的资格最老,徐斯临毕竟是徐延的儿子,如果事情闹大了,他也不好向徐延交待。
  正说着,罗元浩在底下喊了声“马车到了”,顾少恒立刻抱起沈青辰,在其他几人的帮扶下下了楼。
  因马车狭窄,也坐不下太多人,最后便只顾少恒搀着青辰坐上了马车。
  徐斯临站在酒馆门口,面无表情地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一瞬间柔软的触感犹在指尖,真实,又很不真实,让他心绪难平。
  街道上行人依旧来来往往,一阵阵轻尘飞扬。
  *
  上了马车,顾少恒一直小心地照顾沈青辰。因不知道她还伤到了什么地方,他也不敢随便碰她,只是让她斜靠在自己的胸前,手臂虚虚地搂着她的腰。
  阳光透过帘逢,洒了一道细细的光在青辰的脸上,清俊的脸庞有些苍白,额角的猩红显得特别突兀。顾少恒也是第一次看见她睡着的样子,感叹之余一阵心疼。
  过了一会儿后,沈青辰终于悠悠转醒。
  她抬手挡了下射进来的光线,只觉得额角和嘴唇有些发疼,手肘火辣辣的,想来是擦破了,脚踝也在隐隐作痛。
  “你醒了?伤口疼不疼,可还有哪儿不舒服?”顾少恒忙见她醒了,又高兴又担心。
  青辰摇摇头,“我没事。”
  顾少恒说要带她去医馆,她担心自己的身份不肯去,他却不依不饶,最后她只能央他把她送到程奕那去,他答应了。
  马车因被顾少恒一直催促,走的很急,车厢不停地摇晃。
  青辰回忆起摔下楼前的情景,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她隐约记得,徐斯临试图去拉她,碰到了她的胸口,虽是有束带,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什么异常。
  他素来与自己不对付,万一他起了疑心,自己该怎么办?她还有很多事情想做,不想就这么被拆穿身份,脑袋搬家。
  ……
  到了程奕的医馆,顾少恒扶着沈青辰进了屋,急切地大喊了三声“大夫”。
  一身蓝色粗布衣裳的程奕才从里屋出来,乍见沈青辰的伤口,他眉头一皱“哟”了一声,“破相了?”
  顾少恒听了很不乐意,“怎么说话呢你,不过是额头破了点皮,流了点血罢了。”
  程奕拍了拍袖子,“那你紧张什么?”
  顾少恒:“……”
  沈青辰将程奕拖到里屋交待了两句,后来两人出来,程奕只说伤势无碍,配合着把将信将疑的顾少恒打发走了。
  “青辰,明日你便在家好好休息,我替你告假。”他走的时候没乘马车,付了钱后把车留给了沈青辰。
  程奕这才好好为青辰检查伤势。她的额头、嘴唇、两边手肘、一边膝盖和一只脚踝都受伤了,外伤倒还好,上些药也不耽误什么事,就是脚踝扭了,她走路有些不便,一用力就吃痛。
  程奕要替她宽衣,看有没有其他的伤,沈青辰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双眸恳切地望着他,“程奕,我不方便。”
  虽然程奕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但青辰不想增加他的困扰,还是决定保守秘密。
  “好。”他痛快道。知道她不愿意说,他也一个字都没有追问。
  青辰很感激,心只道下回还得给他多塞点银子。
  程奕洗了手,捧着石臼开始捣草药,“你是不是又想着给我枕头底下塞钱?算了吧,你那点银子还是多买两斤肉吃的好,身上就没几两肉。真想谢我,就把你那位有晕血症的老师带来,我将他治好了,他赏得肯定比你给的多。”
  沈青辰正揉着脚腕,听了虚弱地笑了一下。
  当初还以为他只是随便一说,没想到他还惦记着。她如何不清楚,程奕让她把宋越带来,才不是图什么赏银,不过是想在这位大人身上施展一下自己的医术,让宋越关照她罢了。
  直到了华灯初上时,程奕为沈青辰处理了所有的伤,她才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
  是夜,内阁首辅的府邸内,徐斯临穿着一身雪青色绸子薄衫,双唇紧抿地坐在案几前,手边一册书已久久没有翻页。
  金色莲形的灯盏发出明亮的光,照在他的薄衫上,下面是微微起伏的强健胸膛。
  他有些恍惚,看到灯光就像看到洒在酒馆长廊的夕阳。那个人清俊的脸原本有些微红,随着她字字带嘲的嘴一张一合,不知哪里来的愠气陡升,才慢慢变得有点苍白。然后她就摔下去了,闭上了眼。
  也不知道,她现在醒过来没有。
  徐斯临微眯着眼,慢慢伸出右掌,置于灯前看了看。
  下午那种指尖的触感似乎变弱了,只是记忆依然鲜明。那分明就是柔软的一团,不像是男子身上该有的。
  可那人跟他一样是庶吉士,未来是要入朝为官的,怎么可能是个女人?自乡试、会试到殿试,每一次考试前官府都是要核对他们的户籍的,进了翰林院,更是要在礼部留下个人户籍资料,他若真是女人,经历了这么多关卡,如何会这么多人都没发现?
  这不合理。
  可是仔细一想,他又确实生得清秀,声音偏细,喉结也一点都不明显,跟自己比起来,也少了许多男子的阳刚之气。不过大明朝万里疆土,人口何其多,有些男人就是生得像女人,也不足为奇。本朝年轻男子多爱美,行为举止中性之风颇为盛行,那个人跟他们比起来,倒也算是正常的。
  可是今日下午他明明……
  徐斯临蹙了蹙眉头,缓缓收回了手。
  思索一番后,他再次抬起自己的右手,扫了一眼见左右无人,便把手放到自己的胸上,捏了捏。
  是硬的。
  跟下午的触感不一样。
  那女人那里的触感又该是怎么样的呢?
  徐斯临虽也曾经常出入烟花之地,但其实没有试过。
  这时,正好有丫鬟奉茶进来,穿着粉蓝色褙子和月色纱裙,身姿轻盈而曼妙。
  她将茶摆到几上,叫了声爷。徐斯临瞧着她颇有些姿色的脸,目光不自觉就往下移,“青荷,你……你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炸了。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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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灯盏上的烛火轻轻摇动, 香炉中的轻烟袅袅升起,在博古架间慢慢氤氲, 又消失不见。
  窗户外几枝疏影,慢摇秋风。
  青荷看着主子被照得微微发亮的俊脸,细密的睫毛覆着熠亮的眼眸,目光落在自己胸口, 神情淡漠而略带迟疑, 一时心悸不止。
  她应了声“是”,缓步走到他面前,柔声轻问:“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徐斯临微抬起头看着她, 静默片刻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你再过来一些, 到我跟前来。”
  她绕过书案,垂着头慢慢走到他面前,一张脸微微胀红, 看着更加娇羞妩媚。
  “……身子转过来一些。”
  “嗯。”
  羞红的脸, 鼓胀的胸脯, 还有薰衣的香味儿, 面对这一切, 徐斯临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紧张, 搁在书案上的手微微有些抖。
  一阵口干舌燥。
  他抓起盖碗了来喝了口茶,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才伸出一只胳膊来, 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腰。
  青荷微微吸了口气,只觉体内似乎有股热流,很快蔓延向了四肢百骸,一阵阵,又酥又麻的,腿/间更是如此。
  她早就喜欢这位徐府的嫡长子了,他生得俊朗,又总是一副乖张不羁的模样,带着玩味的眼神就像是生了勾子。他身材高大,背很宽,四肢修长,替他更衣的时候,她都可以摸到他臂膀结实的肌肉,还有他的腰肢,精瘦强健,一点赘肉也没有,从后背延伸到尾椎的线条更是……
  长夜漫漫,经不起想象,青荷越想,心跳就越快,连带着胸脯也一鼓一鼓的。
  其实,她不是没有暗示过他可以碰她,只是他以往对她们这些丫鬟一贯淡漠,好像心思并不怎么放在男女之事上。
  今日的他,分明有些……想要做点什么的意思了。
  徐斯临望着那对鼓/胀的胸脯,心脏“砰、砰、砰”地加快了在跳,桌上的手指蜷了蜷,踯躅地开口:“我想……”
  青荷以为他是因初次而害羞,反而温柔地安慰道:“爷别怕,想怎么做只管做就是,什么都行,青荷都依着你。”
  听她这样说,他皱了皱眉,犹豫片刻后抬起了手。
  手抬到她身前时又停住了,有些……放不下去。
  他别开头,视线垂落到织锦地毯上,半边侧脸落入了阴影里,睫毛微动。
  青荷见他犹豫不决,索性两只手捉了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往自己柔软的胸脯上放。徐斯临一愣,俊朗霎时仿若凝滞了,回过神来霍地收回手,“你干什么……”
  “我……”青荷不明白,分明已经是水到渠成了,他怎么又后退了。只轻声出口询问,却见徐斯临皱着眉头,触了胸脯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微微颤抖。
  “你出去,我想自己待一会儿。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她怏怏地应了声“是”,转过身后委屈地咬了咬下唇。
  门关上后,徐斯临手掌托住额头,揉了揉眉心。
  这是怎么了,为了一个沈青辰,他竟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举止反复,阴晴不定,没有半分曾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洒脱。
  他微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
  窗外,秋雨自天边悄悄降下,历经空中万千尺后,在静谧的夜里无声地坠入大地。
  就像什么东西,一点点陷入了,无尽的想象和柔情。
  *
  次日清早,雨歇了。
  京城的路面还是湿湿的,天边透出一点点微红的初阳,昭示了一天的清朗。
  一辆马车笃笃地行走在去往京郊的路上,马蹄声清脆,一路经过农舍,炊烟袅袅。一片片玉蜀黍金黄明亮,雨后的芭蕉显得分外翠绿。
  马车行驶了近一个时辰,上了小山丘,在一片竹林间停了下来。
  此处有个小坟,坟上已经长满了青草,一块石碑矗立在坟前,却是空无一字。
  穿着一身白衣的宋越揭帘下了马车,身后驾车的小厮提了篮子跟上,篮子里装着祭拜用的牲肉和酒水。
  他与小厮摆好了祭品后,小厮退到了一旁。
  宋越以衣袖擦了擦墓碑,然后撩袍跪到碑前,磕了三个头。
  土中长眠的人已经死了七年了,是儒学一个重要旁支——心学的创派人,也是宋越的老师。今日是他的忌日。
  作为一个老师,他把他的所知全部传授给了他的弟子们,尤其是他碑前这个最得意的弟子,只三十岁便官至内阁次辅,一言一策都有可能改变大明国貌的弟子。
  磕完头,宋越站了起来,对着墓碑垂目不语。
  晨间的山林空气很清新,远处一点点云朵遮不住散落的霞光,风吹过,将一旁茂密的竹林吹得簌簌作响。
  这是一片紫竹林,他精心呵护的那一小株就是从这里带回去的。
  那日到镇抚司,满身是伤的蒋大人抱住了他的腿,劝他不要再坐视不理的话犹在耳边。“诏狱里面还关了多少好人,那明镜高悬的牌匾下还坐了多少坏人,惶惶乱世,奸臣当道”,他不是不知道。像蒋大人这些人有的急切、焦虑、忍无可忍,他也都有过。
  作为心学的传人,作为许许多多看不惯徐延只手遮天的人中的一个,在知道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抗衡徐延之前,宋越一直在隐忍。
  他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不分昼夜地为国事操劳,与此同时,也在观察和记录着这个朝廷的诡动和徐党的弱点。他需要更多的积累,更多的同伴,需要很耐心地等待此长彼消,需要一个恰当的契机。
  他一直在朝廷里找寻着一个人,那个人要心思纯正,才智过人,具备面对强敌的勇气。他会好好地栽培他,教导他,帮助他在这个仕途上越走越远。他需要一个这样的学生,未来在扳倒徐党这座大山时,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对着老师的墓碑,宋越的心情很是有些复杂。
  “老师,我找到了。”他轻轻道。
  可她……是个女人。
  一个不知怎么混入这乱世朝堂,闯入了他寻觅的视野,甚至是……拨动他心弦的女人。
  他有些,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林间小路上,绿荫之中,此时走来了一名粗衫女子。女子手中挽了一个竹篮,里面一样装着祭品。她走近了,看到了他的背影。
  挺拔的身子对着墓碑兀自站立着,阳光下秋风中,他一袭白衣胜雪,衣袂飘飘,依旧是风姿特秀,爽朗清举。
  女子走到他身边,唤了一声:“宋大人。”
  宋越转身,微微点了下头,“王姑娘。”
  “大人每年都这么早。今日我特意早来一些,没想到大人还是比我早。”她说着,将篮子里的祭品取出,摆到了墓前,“父亲得大人这一弟子,实是幸甚。”
  宋越看了看时辰,拂袖道:“恩师我已祭过,王姑娘,我先走了。”
  王芙跪下朝父亲拜了三拜,起身看向他道:“大人且慢。大人每逢父亲亡日,都是向朝廷告了假的,今日如何这般匆忙?”
  “今日翰林有堂课,我还要回去给学生们授课。”
  她点点头,“莫怪匆忙,原来大人也成为他人的老师了。父亲泉下有知,想必也为大人高兴。”
  “嗯……王姑娘可还有什么事吗?”
  王芙抬头看向他,标致的五官透着一股淡然,语气平静而和缓,“我年年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大人,今年也一样。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不知大人今年可能答应王芙吗?”
  宋越望着她,静默片刻后道:“那样的生活,不适合你。”
  王芙是宋越恩师唯一的孩子,比他小九岁,自他十几岁拜入师门,两人就相识了。老师死后,宋越要替老师安顿她,给她宅子和银子,为她寻好的夫家,她却一概都不要。唯一所求是到他的府上给他当丫鬟,当一辈子。
  她承袭了父亲的聪慧,自知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他,虽早对他心有所属,可是从来也没有提过要做他的女人,连个妾字也不曾说出口。虽然,作为他恩师的女儿,她可以这般开口。
  这一辈子,她只要在他身边,能看见他就行了。
  宋越明白她的心思,不想她因为他而蹉跎此生,所以一直没有答应她的要求。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王芙微微仰着脸,缓缓道,“我知道大人关心我,想代替父亲照看好我。但是大人应该也知道,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不是住得好不好,嫁得好不好,而是心有没有归处。心安之处,才是吾乡。”
  阳光筛过竹林,参差的树影落在她标致的脸上。
  “对不起,我要回去授课了。学生们还在等我。”宋越转过身,边往自己的马车停靠处走边道,“你尚且年轻,总有一天会明白,曾经执着的,也许未必是自己想要的。”
  王芙没有动,在他身后道:“大人不同意,那王芙就等来年。至少我知道,大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的。”
  宋越没有说话,躬身上了马车。
  *
  马车回到翰林院时,正好是课时。翰林院中依然宁静,因为昨夜一晚秋雨,白色的槐花落了满地。
  宋越换了常服后步入课堂,习惯性地往下一扫了一眼,在视野中最熟悉的角度,发现沈青辰的桌子前是空的。
  他好不容易赶回来,她却又是跑哪里去了,竟敢不上他的课。
  “沈青辰呢?”他淡淡地开口问。
  顾少恒立刻回道:“回老师,昨日饮酒时沈青辰与徐斯临起了争执,滚下楼梯,受伤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徐斯临:差点控几不住我记几。
  另外有个问题,林屿该管王芙的爹叫什么?
  然后青辰该管王芙叫什么?


第32章
  宋越滞了一下, 玉面上光影不复流动,片刻后才再次开口, “可有什么大碍没有?”
  “那么多级阶梯,生生地滚了一遍,当场就昏过去了,额头、嘴唇和手肘都破了, 流了很多血, 看着都吓人……”顾少恒说着,瞥了一眼徐斯临。对徐斯临未能拉住青辰,他一直耿耿于怀, 这会告起状来一点也不含糊。
  宋越微微蹙起眉头,脑子里不由想象青辰摔伤的场景。蜷缩着的纤瘦身子, 闭上眼睛的苍白的脸, 白皙的肌肤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这般想着,他只觉胸口微有些发堵,方才只简单地祭拜了恩师, 还在他墓前冷落了王芙, 急匆匆地赶回翰林授课, 种种举动好像突然间都变得没那么多意义了。
  从看不到她, 到听闻她受伤, 心情的落差竟是一再扩大。
  他看了自己另一个学生一眼, 只见他静静地坐在堂下,俊脸微沉。
  其实听了这番话,徐斯临心中也是一直揪着。他不知道沈青辰伤得多重, 今日一早便去问了顾少恒,奈何顾少恒一直不肯说,那副怨恨的模样,只差让他也像沈青辰一样滚一番才肯罢休。
  他问不到情况,又拿顾少恒没办法,心中就一直烦躁着,课堂上老师所讲丝毫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沈青辰的样子。争执时的生气,倒下时的惊慌,躺在地上时的可怜无助……她就这么从自己手心中滚下去了,还有那短暂的奇妙的触感。
  伤情如何,性别如何,反反复复在他脑子里纠缠,从昨夜一直纠缠到现在,雨都停了他都没停,只觉得这辈子好像都没这么烦过。
  罗元浩不知死活地上前安慰他,刚开口说了个“沈”字,就被冷冷的一眼扫退了。
  他要劳什子的安慰,他要的是伤情和真相!
  “不过,”顾少恒告完状心情好了点,也不敢瞒着老师实情,便又道,“在学生将他送到往医馆的途中,他便已经醒过来了。大夫看过后,说是无甚大碍,外伤只上些药就行,就是行动尚有些不便。”
  听到这里,徐斯临不由舒了口气,心中越缠越紧的思绪总算松缓了一些。
  没有大碍就好。
  他想了想,起身道:“老师,对不起。昨日喝酒时,是我与他起了争执,没拉住他,老师尽管责罚我吧。”细密的睫毛半遮住眸子,高大直挺的身躯被阳光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蔓延到沈青辰空空的书案上。
  话音落,课堂内静默了片刻。
  大家都愣住了。
  打他们天南海北聚到这翰林院来,入学前就听说了徐公子的名讳,自此“惹不起”三字就深深烙在了众人心中。同窗到现在一年有余了,他们见过他乖张不羁的样子,戏谑调侃的样子,傲慢冷漠的样子,就是没见过他道歉的样子!
  他们都以为他的生命中大约是没有“道歉”这两个字的。
  如今他居然道歉了。
  明天的太阳只怕不仅是要从西方升起,而是要从四面八方升起来了。
  徐斯临在等着宋越的回答。在刚才起身的前一刻,他也没想过他会这么做,就只是一念之间,他就说了一句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话。甚至此刻孤自站着,他也并不觉得羞耻或后悔。
  他不由在心下自嘲了一声,好像自己也没那么坏啊。
  宋越微眯了下眼,打量着自己这个特殊的学生,过了一会儿后淡淡道:“既是你们二人的事,便你们二人自行解决吧。道歉的话,只留着对沈青辰说。她若原谅你,便原谅了,若是不原谅……”
  他顿了顿,目光从徐斯临身上挪开,“她不会的。”
  他清楚她的脾气,她性情温和,不是个小性的人,也许一时的生气是有的,但不至于记恨在心。
  “坐下上课吧。”
  *
  放了堂,宋越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内阁值房,直接出了大明门。
  他就甚少在日头还好着时离开。
  两个五十岁的阁员此刻正在值房忙得焦头烂额,六部一本本花钱的账册呈上来,眼睛都要看花了。两人边看账边不由感慨,幸得宋越一年几乎只告一天假,若是多告几天,他们的寿命只怕是要短几年。
  离开翰林院的时候,侍书匆匆追上了宋越,转交给他一封信,说是前日有人搁在后堂要给他的,昨日未见着他便今日才呈上。信上没有署名。
  宋越加快步子出了大明门,上了马车后便吩咐车夫:“去我那个学生的家。”
  车夫也不多问就挥动马鞭,那个学生是谁自然是不必言明的,反正大人只去过一个学生的家。
  等马车跑起来,他忽然想到什么,又揭了帘子道:“先去香凝斋吧,买些吃食……再去趟药铺。跑快些。”
  车夫应了是,身子前倾揪了揪马耳朵,自顾对马道:“知道你这畜生今日跑远了,受累,要再跑快一点咯。”
  宋越坐在车厢中,不由想青辰如今在做什么。行动不便,她是躺在床上么,那这一日的膳食是如何解决的,会不会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入秋了天冷,昨夜还下了雨,她那间小屋子似乎也不太经得潮寒。况且,她还有个得了癔症的父亲要照顾。依她的性子,肯定也是不会主动去找明湘帮忙的。
  罢了……多想也无用,如何也要看过才放心。
  收回思绪,宋越便拆开了手中的信。
  夕阳透过帘缝照进车厢里,投了一道细细的光在他的脸上和那张信笺上。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龙飞凤舞的字,写了有半张纸,一看就是不想让人认出字迹。内容是沈青辰如何设局将诗作者林陌找出来的过程,很详尽。
  用名帖核字不算聪明,虚张声势请君入瓮尚可圈可点,算一计好策。才短短的一天,她就把人找出来了。
  信的最末一句,是请宋越念在沈青辰心怀同窗之谊的份上,不要处罚她。
  他看着手中的信,纸张用的是名贵的澄心堂纸,墨香闻着像是龙香剂。一纸一墨皆是名贵之物,寻常人可用不起。
  能用的起这些纸墨的,新科庶吉士中寥寥无几。
  他为她求情?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月底工作忙到飞起,短小了。
  硬卖萌.jpg


第33章
  与此同时, 放了堂的庶常们也陆续回家了,徐斯临与林陌并排走在翰林院的左廊上。
  金风细细, 屋檐旁落下了半抹斜阳,大明进士的背影萧萧肃肃,青袍展逸。
  林陌替徐斯临抱着书册,知他今日心情不佳, 只垂头踏着廊上的树影, 也不说话。近些日子以来,在与沈青辰相关的事情上,这位兄弟都表现得很是反常……不, 这种反常已经是一种正常的状态了。
  罗元浩咋咋呼呼的,拍马屁总是扎一手的逆鳞, 他没这么笨, 看破不说破,只是不确定反常背后的那丝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时脑子里竟涌入一句话,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
  这么想着, 林陌都被自己吓了一跳。要死, 两个都是男人, 兄弟他如何能娶, 三书六礼拜堂成亲如何办, 那偌大的家业又哪来的子嗣继承。
  还是他只是随了如今这股男风,想要将那人圈住佻戏一番而已?从前他在芙蓉楼看上了姑娘,也是隔三差五就去听曲, 虽是只纸老虎,不曾对人家出手,但红纱垂叠,香丝缭绕,那丝轻朦暧昧的气氛还是有的。
  不过那时的他神色是悠然从容的,大约与人近一点远一点都无妨,甚至是享受那种姑娘喜欢他,而他自己却能够把持,不甚在乎的状态。那种不喜欢任何人而轻松无比的状态。
  与今日他道歉的模样,分明是不一样的。
  林陌想着,侧过头看了徐斯临一眼。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眉骨下眼眸黑亮,却显得有些没有神采,阳光勾出了直挺的鼻尖和微抿的唇线。
  他这兄弟其实挺好的,家世自然不用说,相貌也无可挑剔,天资好中了进士更是锦上添花,只是性情因为年轻还没有定下来,但早晚有一天也会像宋老师那般成熟的。
  该配一个好姑娘。
  徐斯临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道:“林陌。”
  林陌惊了一下,“哦,我就是想问问你,前两日说好了今日到我家饮酒,起那坛二十年的桑落,如今你还去吗?”
  他目光有些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不去了。”
  “那就改日。”林陌心道,他果然是心里有念着的事……和人。
  “林陌。”徐斯临又道,“你不是喜欢我家那块田黄鸡血砚吗,送给你吧。”
  林陌愣了一下,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叫秋风吹软了,这般情形下竟能听到这么软和的话。
  他想了想道:“那是徐阁老在你行冠礼时送你的,我不过就是真心看着好罢了,如何能收。”一方砚价值千两,最难得的是有钱还买不到,虽然林陌也是世家出身,这般东西也是罕见的。
  “送你了,收着吧。一会我让人送到你府上。”他淡淡道,“你喜欢青荷,青荷也送你。若还有其他喜欢的,也只管跟我说,都给你。”
  这下林陌是彻底懵了,往日拍马都得不到一句好话,今天自己什么也没做,他却凭白无故对自己好起来了,倒像是欠了自己什么似的。
  “……徐兄,这却又是为何?”
  “不为什么,你收下就是。”他心里对这兄弟有歉意。
  *
  沈青辰今日在家歇了一天,虽是不必赶早到翰林,她也是很早就起来了。
  昨夜半夜下了场雨,温度突降,到了五更的时候她就被冻醒了,薄被松松地搭在身上,却是不觉得暖,盖着好像没盖一般。额角唇边的伤口隐隐作痛。屋外瓦片上残留的雨水滴到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起来披衣点了灯,青辰到老爹床边看了一眼,只见他蜷缩在床上,冷了也不会叫,只呆呆地瞪着眼睛,看得人心疼。
  她为他多加了层被子,又怕被子被他蹬了,便坐在他床边守着,拿了册书来看。
  不一会儿,她爹就再次闭眼进入了梦乡,青辰却不由想起了与徐斯临在酒馆的纠缠。那天要不是喝了酒,又正好看到买糖人的父子,想起了父亲被手握权势的官员父子害死,也许她也不会那么激动。
  她说的话是有些重了,对别人无法选择的出身进行嘲讽,是不合适的,哪怕他举止有些出格,出身也不该是他被嘲讽的理由。
  徐延是徐延,徐斯临是徐斯临,他现在不过是个跟自己一样的学生而已。他跟她一样,如一片单薄的叶子落入这大千世界,大家都只是随命运飘零罢了。
  望着烛火,青辰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的书搁到了腿上,扶了下身后披着的外衣。
  看他的神色,那日触碰到她的一瞬,他应该是对自己起了疑心了。好在就只是一瞬间,她又昏过去了,两人没有交流,没有再让他看出什么破绽。不过她总是要回翰林去的,两人不可避免要再见面。
  在回去之前,她得想好应对之策,消除他的猜疑。否则凭他以往的表现,他只怕是要闹得尽人皆知,好让大家都看她的笑话的,又或是像最近一样,莫名其妙地刨根问底,终至事态爆发。
  沉思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青辰要去生火煮粥,脚踝却疼得不方便行动,她只好搬来圆凳,扶着它前进。挪了一会儿,又觉得声响太大,怕扰了父亲的睡眠,她便干脆弃了它,单脚蹦着。这样倒还快一些。
  难得有一整日的时间在家,她又把屋里大致清扫了下,把衣衫都洗了,晾到院子里。等忙完了家务,她便回到书桌前,写老师布置的课业、温书、画给林屿看的漫画……用的都是宋越嘱咐的那支和田玉笔。
  关于这支玉笔,宋越还曾在堂上突击检查过,见她乖乖提着青玉笔杆,才不动声色地转身回到讲台。
  到了下午日头西斜时,沈青辰单脚蹦着,胳膊下夹了册书,扶父亲到屋外晒了会太阳。
  隔壁院子里,明湘正在木几前缝补衣衫,神情很是专注,青辰没有叫她。
  她穿了一身粗布素裙,髻上也没有钗,乌黑的头发在阳光下油光发亮,当真是美得天质自然。
  青辰看着她,只觉得她该要嫁一个很好的人,能真心待她,这样才配得上老天给她的美好品质。
  一时间,她想起了顾少恒。顾少恒是个好人,性情好,家世也好,如果明湘要是能许给他就再好不过了。可惜的是大明朝阶级分明,以她的出身,怕是只能做妾……
  这儿附近还有个卖猪肉的男子,对明湘也像有些意思,就是看着糙了些,感觉他一只胳膊就能将明湘的细腰搂坏了。
  青辰在记忆中搜寻适合的人选,一时想到了孙四五,是个进士,但也是个近视,不行,一时又想到罗元浩,太过圆滑爱拍马,不妥,在同窗中搜了一圈,跳过了徐斯临,最后还是一个人也没挑出来。
  她无奈地摇摇头,大约是明湘太好了,自己的要求也变得好严格。
  时值金秋,天高云淡,远方一队北雁正往南飞。
  在这一个宁静的小院里,没有朝堂的云波诡谲,也没有闹市的嘈杂喧哗,青辰的心也慢慢地静了下来,埋头沉浸于手中的书册。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青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来人后愣了一下。
  宋越下了车,提着几个纸包向她走来,绯色官袍在一排青瓦前很是显眼,夕阳下长睫覆盖的双眼愈发深邃。
  他走进了,看着她,“不认识了吗?”
  沈青辰回过神来,忙起身行了个礼,“学生见过老师。”
  宋越打量着眼前的学生,她一身灰色粗衣,额角缠着的纱布,嘴唇破了,脚上也显得不太自然,是有些伤病的弱态,但精神尚好。方才见她在屋外的阳光下认真地看书,一旁的竿子上晾着才洗过的衣衫,地上还有打扫过的痕迹,他的心就放下了,原本还怕来的时候屋外寂寥,推门进去时她还躺在床上的。
  好,她的心性是积极坚韧的,只是他知道她是女人,才把她想得柔弱了。
  “还疼吗?”他轻轻问。
  青辰摇摇头,“都是些小伤口,不怎么疼,只是行动有些不便。”
  “你是不是铁做的,”他的目光扫过她破皮的下唇角,对上她的眼眸,“受了伤还做这么多家事。生怕伤口好得太快吗?敢偷懒不想回翰林上课?”
  虽是坚韧,但也不太会爱惜自己。要教训一下才行。
  “不是的,老师……”
  他目光幽缓地看着她,慢慢地温和地道:“身体是主要的,怎么也要先养好了伤。”
  青辰点点头,“是。”
  他看向她身旁的人,“这位是令尊吧?”
  青辰扶着老爹的手臂,“是的。老师见谅,父亲他……说不好话。”
  “我知道,无妨。”他说着,朝她简陋的小屋看了一眼,“为师来看你,你不请我进屋里坐坐吗?”
  青辰这才反应过来,两人都站着说半天了,她也没请他进屋,立刻比了个手势道:“老师请进吧。”
  她脚上有伤,依然只能单脚蹦着走。宋越跟在她身后,只见那身宽松的灰布衣服下,是一副秀气的骨架,纤细的后颈上有着轻软的绒毛,耳垂也很小巧。
  青辰原是蹦得挺好,不想踢到了个石子,登时便止不住要往前倒,后来只觉身后伸过来一条有力的手臂,宽袖翻飞间稳稳地捞住了她的腰。
  她惊了一下后堪堪站稳,喘着气抬头看向宋越,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谢谢老师。”
  宋越垂目看着怀中的人,睫毛微微一眨,松开了扶在她腰间的手,“小心点。你这一个跟头栽下去,只怕又要向我多告几天假。”
  青辰平复了一下心跳,低头小声应了声“是”。
  进了屋,青辰将父亲扶到床上,又将宋越迎到小几前坐好,便蹦着去提壶为他倒水。
  “不必忙活了,有伤在身就好好坐着吧。”他淡淡道,打量起屋内的陈设。
  这屋内实在没什么陈设,只一扫就尽收眼底了。两间小屋子,又旧又窄,窗子的朝向也不好,想来冬天是很冷的,不过屋内倒是收拾得很整齐。她的书案上放了很多的书,大约坐上去看不到她的头,一身换下的青袍搭在角落的架子上,平整地垂着。
  沈青辰这时已提了壶到几前,为他倒了水,“老师见谅,家中平时没什么人来,所以没有备茶,只能请老师喝水了。”
  宋越不以为意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道:“去取碗筷来。”
  青辰愣了一下,“嗯?”
  “去取碗筷来。”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自顾到床前扶了她爹过来,在圆几前坐下。
  青辰不明所以,只能照他说的去做。
  等碗筷取来,宋越展开了几个纸包,温热的糕点登时便散发出氤氲的热气,香味飘散了满屋。蓑衣油饼、桃花烧麦、翡翠蒸糕、芫荽蟹黄饺……件件精致,还都是温热的,泛着细腻的油光,没少劳累宋越的那匹马。
  “给你买的,吃吧。趁着还热。”他给她拿了筷子,“有什么想问的,先吃过了再问。我饿了。你父亲也饿了。”
  青辰一时心中有些波动,胀胀的。
  宋越给她碗里夹了个蟹黄饺。入馅儿的蟹黄用的是这秋最肥的蟹膏,饺子皮一咬破,黄色的汤汁会流出来,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蟹香,因加了芫荽,又不显得肥腻,很是爽口。
  青辰咬了一小口,久违的美味带来的满足感立刻奔涌而来,看着关心自己的老师,只觉喉间有些哽住,忍不住道了声:“谢谢老师。”
  他是这万里疆土上的辅相,是史书上引无数人仰慕的救世名臣,是曾经她翻遍史籍寻找有关他的一切记述的偶像啊……能在这大明朝认识他,他还成为了自己的老师,对她关心备至,她至今难以想象自己拥有了这种幸运。
  宋越没有回答,目光轻抬,落在她缠了纱布的额头上,“怎么滚下楼梯的?”
  “昨日与他们在酒馆饮酒,不小心踏空了阶梯,就滚下去了。”
  “听说你与徐斯临起了争执?”
  她点点头。
  他望着她,淡淡地问:“为何?”
  她垂下头,“……是我不好,一时冲动,就讽刺了他的出身。大约是将他惹急了。”
  静默片刻,他又问:“讽刺他的出身……你是不喜欢他?”
  “也称不上不喜欢,只是有些先入为主,他是徐党的人……”
  宋越听了“嗯”了一声,“你过来。”
  沈青辰依言到了他跟前,他仔细看了看她额头的上伤,示意了下桌上的药,“里面有好的纱布和药。等到换纱布的时候,你便用那些,不会很疼的。”
  “嗯。”
  “下回喝了酒,莫要再这么冲动了。不要负气,也不要着急,他虽是徐党,但也是你的同窗。如今什么朝斗党争尚且与你无关,你只要单纯地学好本领便是了。今后的事未可知,一切以后再说。”
  青辰点了点头,“是,学生一切都听老师的。”
  窗外,月已上柳梢,星光清漫幽淡。
  梧桐的叶子静静地飘落。
  吃完了糕点,宋越便到了青辰的书案边,只见上面摆着各种类型的书,经史子集不说,还有什么《九章算术》、《天工开物》、《大明疆域志》、《梦溪笔谈》、《营造法式》等等,涉及范围广泛,看得很杂,每本上都还有她做的笔记。其中那册《营造法式》更是被她翻得书页都软了。
  都过得这么寒碜,还花这么多银子去买这些书……这里面有好几本都是介绍土木事宜的,她一个女子,如何会喜欢这些?
  青辰在收拾碗筷,才叠放在一起,便听老师唤她,“你过来。”
  她蹦过去,只见他拿着一册《营造法式》问:“喜欢看这些修堤修舍之书?”
  青辰不仅是喜欢,而是长年累月的习惯。她的父亲是工程师,家中有很多这类的书,她打小就坐在他身边看,虽然那个时候还看不懂。等到长大了,她本来是想念跟他一样的专业,不想父亲突然去世,母亲就再也不肯让她触碰那些工程相关的书了。
  她只能偷偷看,只是每看时就忍不住想起父亲,会掉眼泪。这么多年,虽然母亲不肯让她报考那个专业,但她还是会坚持看这些书,也在知乎上学了不少。
  只因为父亲当初那句话,靠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保护家人。
  面对老师的问题,她无法直接回答,就只能道:“平日温书乏了,便什么也看一些。”
  他点点头,又捻起她没有画完的漫画,“这张又是?”她怎么有如此多奇怪的爱好。
  “是给我那堂弟画的。给他授课的时候,他不爱听,我便想着许是字看着晦涩,便画了这些图。”
  宋越搁下画,看着灯光下清隽雅致的学生,“你也有学生了。”
  青辰垂下头,“我教的不好。”
  “青辰,你可知我也有个老师。今日是他忌日。”他漆黑的眸子望着她,薄唇淡启,“他叫王阳明。”
  心学的创派人,那个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的人,那个“致良知”的人,她自然是知道的。
  “你可愿再多学一些东西?”他问。
  青辰抬头望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跪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青辰要加入心学门派了,声望+2,交际+2
  另外今天读的书多,以后用的上,才学+2
  反省了一下自己酒后失言,品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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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漫漫长夜,我在给大家酝酿发糖。。
  坏消息是,这个酝酿到明天晚上未必能出,因为要出个差,所以今天的加粗了~
  尴尬卖萌.jpg
  明天22点来看一眼,如果没有,就不要等。后天补回来哦
  么么哒~


第34章
  沈青辰衣摆一撩, 直直地跪了下来,因脚踝用了力, 有些吃痛。
  不过这都无妨,此刻她的心情是此生无二的。
  她是一个历史专业的学生,有幸赶上了一个学派的鼎盛时期,可以向这学派的传人学习, 近距离地了解它的发展、演变、进化, 它在这历史长河中的浮浮沉沉。她可以亲眼看到它散发出的给人力量的熠熠光芒,看到它给这乱世注入的洗尽铅华的涓涓清流,看到她的同门之人携手起来改变这惶惶乱世, 甚至能看到她自己,这些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献出一点点微薄之力。她可以看到腐朽之物是如何一点点崩塌的, 新的格局又是如何一点点建立的……
  这般际遇,几人能有。
  青辰只觉自己心中有些激荡,其实在宋越提出收她为徒之前, 她早就这么想过了, 不过是一直没有机缘而已。
  屋内的烛光并不是很明亮, 橙黄暖光包裹着虔诚下跪的人, 她鬓若刀裁, 目光坚定而纯净, 地上落了一道长长的端正而直挺的身影。
  宋越看着自己的学生,轻声道:“这门学派叫心学,与你这么多年来所学的程朱理学是对立, 有不少矛盾冲突之处。它也许会让你感到困惑,迷茫。你可想清楚了,是不是真的要学。”
  寂寂秋夜,烛虹人玉,师生彼此静默对视。
  沈青辰俯下身来,对宋越磕了个头,“恩师在上,受学生一拜。请老师,授我心学。”
  “好了,起来罢。”他说着,伸了右臂到她身前,让她扶着,“脚上有伤,慢慢站起来。”
  青辰扶着老师的胳膊站了起来,“老师,家里没有茶,学生不能给老师奉茶……”
  他微微摇头,“不必讲究这些。你我本已是师生。坐下吧,我跟你说说这门学派。”
  青辰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模样恭恭敬敬地,背脊挺得很直,清隽的脸色神色肃然。
  “本门主旨谓‘致良知’,‘是非之心,不待虑而知,不待学而能,是故谓之良知’。意思就是,良知是发自本心的,是人生而知之的,不是求来的,也不是学来的,差别仅在是否意识及觉醒。这一点,就与朱子所言相悖。朱子言知先行后,知轻行重,先从书本中知了,然后践行,如何践行便依从从书中得来的‘知’……二者之间,有知行合一与知先行后的差别。”
  这些都是这个学派的主旨,也是在学习中最为核心而需要慢慢参透的。怕青辰初次接触难以理解,宋越说得很认真、很耐心,语速也放得慢,让她边听的时候还可以边想。
  他的一张玉面上泛着淡淡的光,看上去微有些清冷淡漠,可语调又是温和的。云缎官袍上漾着细腻的光泽,包裹着健硕的身躯。
  “可能理解几分?”他问。
  青辰点了点头,幸亏她是史学专业的,否则这番话听起来会有些吃力。
  “也不必着急,今日只听一听,有个大致的感觉就好。”宋越又道,“一切学识,总是要在反复的探讨、争辩、实践后才能入心,且还未必能全然明白。以后慢慢学就是了,我会把曾经学时记下的一些心得给你看。”
  他继续道:“心学有七派,分浙中王门、南中王门、楚中南门、闽粤南门、北方王门、泰州学派和江右学派。你所在的是江右学派。不论派内或派间,大家都属同门,不必有远近之分。你可以经常与他们探讨,会有收获和进益的。等你伤好了回翰林时,我就把这些人的名册给你,你收好就是。得空时,便与他们建立起联系,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找他们。不要怕麻烦别人,同门之间,本就该互助的。”
  嫡传弟子的心得和所有门人的册录……青辰轻轻吸了口气,只觉得老师给她的这两样东西实在是太重了,她如果学得不好便愧对了他的信任和栽培,不由垂头道:“谢谢老师,我一定会用心习学的。”
  看她一副给自己加压的坚决模样,清隽的脸上目光炯炯,他不由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不必有压力啊,只是门学问而已。就像你学那些土木、算术、疆域知识一样就好了。”
  虽说如此,青辰还是放不下对自己的要求,吐了口气后才点点头。
  “恩师王阳明有四句教,入了王门,这四句是你首先要知道的。”宋越说着,用镇纸将纸张压平,然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句话。
  青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执着笔,在纸上慢慢落下一个个字,不由起身凑进了些看。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青辰照着他所写念了一遍。
  宋越写完了抬眸望她,递出手中的笔,“你也需写一遍。”
  她点点头,接过笔蘸了墨,然后挽着袖子便开始写。青辰是现代人,虽穿越后苦练了几年,但在这方面不太有天赋,所以一直也写得不是太好。现在因为右肘上有伤,她虽然很尽力地在写,但写下的第一个字依然差强人意。
  当着老师的面写出这样的字,她自己都有些脸红,于是越发紧张,后面的字就更……
  宋越眉梢微抬,看着第二个字,第三个字……终于忍不住道:“青辰,字的好坏能影响别人对你的第一印象。今后你有了官职,免不了要向皇上上疏的。”
  本来就写不好,被他这样一说更是尴尬,青辰顿了下,结果纸上直接出现了一个墨点……
  “我教你吧。”
  青辰看着身侧的老师,点了下头。
  “笔给我。”
  他接过她的笔,在她写的字后面续笔,同时道:“握笔时,食指指末要斜贴笔杆外侧,与拇指对捏笔杆,小指要自然靠着无名指。写横笔时,先将笔锋微向右横,再就势向左上轻微逆锋,顿一下,然后笔锋略向中回。收笔时注意提笔要轻,顿后再收回……”
  以前她就没学过毛笔字,到了大明朝也是摸索着写的,不想有些地方竟是从头就错了,怪不得总也写不好。青辰专注地看着,手上忍不住跟着虚虚地比划。
  宋越的俊目扫过她的手,见她比划,于是停下来,“握住我的手吧。”
  青辰看向老师握着笔的手,纤细分明,手背上骨节突起,分明沉淀了长年累月的案牍劳形。他握笔的姿势极为好看,胜过自己十分。虽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是把手轻轻搭了上去,覆在他手上,身子也被带得微微前倾。
  然后便听到老师在耳边轻声道:“再紧一点,你才好感受笔锋的力道。”
  如此近的距离,清润的嗓音,来自大明的内阁次辅、心学传人、她的老师……青辰只觉心跳微微有些加快,手下将他握得紧了些。掌心下,他的指骨很明显,皮肤软而光滑,有点凉凉的……
  她还在体味触感,宋越已开始带着她的手写字,手上多加的重量丝毫没有影响他运笔,写出来的字依旧工整隽逸。清润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个善字,横笔之后是竖笔,写竖笔时便要……”
  窗外淡月胧明,屋内烛火轻摇。他们两手相叠,共同编织了一段静谧而缓缓流动的时光。
  直到那四句写完,青辰都觉得自己有点恍惚,好像能感受到笔下的峰回,也把老师说的话都听进去了,只是那些感受又好像都只是过了心,却没有留下。
  “能体会到了吗?”宋越问。
  青辰迟疑了一瞬,点点头。
  看她的反应,他干脆换了姿势,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这样再写一遍。”
  不同于手背的微凉,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宋越只觉得自己的学生手有些抖,手下稍稍又握紧了些,“别紧张,你可以写好的。”
  一笔一划,都注入了他的心意,青辰只觉得胸口的一小口气一直提着,到写完了才放下。
  写完后,他松开手,看着她道:“就照这般练习,长此以往,总会有进益的。”
  “是。”
  他看了眼窗外的月色,又扫过两人用餐的桌子,“把碗筷洗了吧。”
  青辰一愣。
  “你今日不便,我帮你一起洗。”
  “学生不敢劳烦老师动手,学生只是腿不便,双手并无事,可以自己来的。”
  宋越似已下定决心,边卷袖子边看着她,“谁说我要帮你洗,我洗我用的,你洗你用的。来。”
  他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青辰推辞不得,便蹦到桌边去抱碗碟。宋越看不下去,干脆上去接过她的碗,官服下两臂的肌肉明显动了一下,又径直往院里的大缸走去。
  到了大缸旁,他放下碗,将木桶投入岗中,提了满满的一桶水上来。
  青辰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老师,印象中他总是一副清贵端凝,轻慢儒雅的样子。眼下,月光似水,清凛凛地照在她的小院里,他的身形高健挺拔,上臂因为使劲而绷紧,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阳刚之气,让他显得与平日尤为不同。
  宋越打好水后回过头,对她招招手,“看什么呢,蹦过来。”
  沈青辰回过神,这才蹦了过去。
  两人并排坐下一起洗碗,他洗,让她给他用瓢舀水。随着瓢中的水落下,他的手臂上也会淌过一股小水流,最后滴到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晶莹明亮。
  风吹过树梢,簌簌作响,秋水凉凉的,尤甚月光。
  有水珠渐到青辰的睫毛上,她正想去擦,宋越的手臂已举到她的面前,柔软的云缎宽袖轻轻飘摇,“蹭在这上面吧。”
  她正犹豫,他的手臂又离自己近了点,星眸淡淡地看着她,有点不容抗拒的意思。沈青辰没见过他霸道的样子。她将脸贴上去,轻轻地蹭了一下,只闻得一股好闻的清香,是老师身上独有的气味。
  她继续为他舀水,清水哗哗地往下流,落到地上溅出无数朵水花。青辰看着开了一朵又败一朵,心中有种不愿意让它们停的强迫感,便将瓢更倾斜了一些,让水加速了流。
  宋越看了她一眼,终是一下握住了她执瓢的手腕。
  青辰一怔,只见老师粘着水的修长手指正抓着自己,湿润而清凉。
  他看着她道:“想什么呢,爱徒。慢一点啊,你的衣衫都要被你渐湿了。”
  青辰脸微红,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袖子都湿了。应了一声,他便松开手,青辰只觉得手腕上残留的水依然凉凉的。
  洗好了碗,他又将碗筷抱回屋里,出来后抖抖袖子,看着她,“我走了。”
  沈青辰边蹦边道:“学生送老师。”
  他摇摇头,“不必了。你若是嫌今日蹦的不够,回屋里蹦去,外面天黑。”
  “……那学生就不远送了,老师慢走。”她说着,拱手行了个礼。
  “回去吧,等脚上的伤好了再回翰林。”说完他就转了身,径自迈步离去,月光下长袍飘逸,背影清华。
  沈青辰看了有那么一会儿,直到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她转身回屋,却见隔壁明湘正点了灯出门来。
  “明湘?”
  明湘打着灯到了她的院门口,在灯光下弯起一道黑黑的眉毛,“青辰哥,我刚才听见你这边有声音,还以为是老伯有什么事。刚才是有人来看你吗?”
  “嗯。是我的老师来了。”
  “青辰哥的老师是个大官吧?我看见巷口有他的马车。他对你真好啊,帮你洗了碗才走。”明湘笑笑又道,“要我说,也是因为青辰哥你好,你的老师才会这般特殊待你。”
  “特殊吗?”沈青辰望着天边的星子,脑海中掠过宋越的一言一行。
  “当然了。”反正在她看来,如果能跟青辰哥一起洗碗,她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的。
  幸好她青辰哥的老师是个男人啊,如果是个女人,她会很难受的。


第35章
  宋府门前, 月光浅淡,树影参差。
  马车“笃笃”地驶回到了门前。
  宋越下了车后, 对车夫道:“今日劳累了,又到这么晚,你还没用膳呢,快用膳去吧。”
  车夫心头微有些感动, 心只道大人忙了一天, 还记得自己没有吃饭,点点头回:“是,大人。大人今日也奔波了一日, 早些休息。”
  宋越点点头,进了门, 俊逸的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后。
  车夫抚了抚马儿的鬃毛, 闲谈般对它道:“今日最辛苦的还是你。我有大人关心,你这畜生也有我关心,不委屈你。先带你吃夜草去, 叫你再多长些膘, 跑起来有劲。“
  他卸了车, 正要将马儿牵入府中, 恰见周世平拎了个酒壶, 油光满面, 一身酒气地回来了。
  “周大人。”车夫唤道。
  周世平睨了他一眼,“看这样子,宋大人也是才回来吗?”
  “是, 大人也才进府。”
  “这么晚,到哪儿去了?”
  “回大人,宋大人看望他一个学生去了。”
  周世平听了,目光微动,“哦?是哪个学生?”
  车夫老实道:“小的也不知叫什么,只知道他来过府上一次。”
  “又是他啊。”周世平听了嘴角微扯。
  那个上次从他手心里溜走的小庶常。那清隽秀气的模样,纤细白皙的颈子,柔若无骨的手腕……他都还记得呢。
  宋越回到屋里,才换下官袍,正想到净室去沐浴,便听到屋外有人喊他。
  “子望,没睡下吧,今日月色好,不如下一盘棋?”周世平在窗棂下喊道。
  “今日晚了,改天吧。我要歇下了。”
  外头的人不依不饶,来自黑暗的声音叫窗子隔着,听着有些幽虚,“诶,还早呢。一盘棋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我今日精神的很,这会也还睡不着。”
  宋越微垂着头,神情冷漠,半晌后重新披上外衣,去给周世平开了门,“进来吧。”
  周世平晃着手中的半壶酒,“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赔我的。看,我还带了酒。”
  “你又喝酒了。”他淡淡道了声,“坐吧。”然后便转身去取棋盘和棋子。
  “京城的好东西多啊,自然要都试一遍,才不枉我熬了这么多年。”周世平搁下酒壶,自顾在圆桌前走下,搓了搓手道:“今日定要好好杀你一番。”
  周世平下棋的水平其实很一般,宋越却是这朝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棋局开始,才没下几手,周世平就要悔棋。
  “哎哟,下错地方了。子望不介意我挪一下吧?”
  宋越没说什么,只随他悔了,顺手端起盖碗要喝口茶。
  周世平立刻拦住了他,“别喝茶,喝酒啊。我特意给你带的酒。”说着,也不等回答,他便将宋越的杯子倒满了。
  宋越睨了眼杯中的黄汤,放下盖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入吼,又辣又烈。
  过了一会儿,宋越正落子,周世平忽而道:“对了,近日我收到了父亲的信。信里面也说到了你父母。说是你母亲亲手为你缝了冬衣,令尊宋大人专程让人给你送过来了?”
  宋越眼睛没抬,“送了信来,说是还是船上,过两天才到。”
  “唉,你爹娘对你可真好啊。”周世平咂咂嘴,斜眼瞄他,“我才刚到京城不久,这马上也要过冬了,我爹娘就只有一封信,倒显得我不是亲生的了。”
  宋越没有答话。周世平这般暗示他,让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就问:“子望今日回来这么晚,定又是忙了一日吧?”
  “嗯。”
  “去哪了?”
  “没去哪。”
  周世平微微一笑,一双鼠目微露精光睨着他,“去探望你那学生了吧?”
  修长的手指顿了一下,宋越淡淡地回:“她受伤了,去看了一眼。”
  见他被拆穿而不得不承认,周世平笑了一下,“子望这么忙,还能抽空去看他。你待你这学生可是有些特殊啊。”
  “我是她的老师,关心她也是应该的,总要尽一份心。”说着,又落下一子。
  周世平见自己的局势落了下风,忙又捡起自己刚下的一颗,放到了别的位置,“我原是下这里的。”
  “子望这小门生……”他悔完棋又道,“倒是生得不坏。”
  宋越微微皱了下眉头,“你这是何意?”
  周世平灌了口酒,又打了个嗝,试探地问:“我瞧着最近京中男风颇盛,好多人都弄了年轻貌美的男子,子望该不是也好上了这一口?看上你那学生了?”
  宋越轻抬眼睑,冷冷地看着他,“不是。”
  周世平笑了笑,“真不是?……那便好。我原还怕夺了你的心头好呢。”
  他恬不知耻地继续道:“既然你不喜欢,便将他送我如何?”
  黑夜寂寂,门缝下一丝风在不停地徘徊。
  桌下,宋越的捻棋的手不由缩了起来,掌中的棋子霎时显得尤为冰凉。他不动声色地回道:“不过是个跟你一样的男人,也不寻常,有什么好的。”
  “你说的也是,都是男人,也不寻常,”周世平顿了一下,歪着头看着他,“你说我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停了一下,他又道:“自打你那日带他回府,我这心里,就念念不忘的。子望啊,都怪你啊。”
  宋越微垂着头,只觉心中升起了一股久违的怒气,在他体内乱窜,撞击着他的每一块骸骨。
  周世平打小就爱抢他的东西,不论是不是真心喜欢,只要是他的东西,他都爱抢。从他的玩具,到他的丫鬟,现在又到他的学生。这么多年了,这个人依然没有变,阴魂般挥之不去,如何也甩不掉。
  他原以为青辰表面上是男人,周世平的主意不会打到她身上,没想到他入苍蝇般无孔不入、步步紧逼,不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宋越微微皱了下眉,手下无意识地搁下一枚棋子。是他不好,自从知道了青辰的身份,对她生了好奇,身在其中,竟是没有意识到对她有些特殊了。
  “子望?”周世平催促道,“有这般乖巧清隽的学生,莫要浪费才是,将他给我吧。”
  宋越抬眼看着他,半晌后冷冷地开口,“办不到,此事不妥。你思虑得太不周全。”周世平爱与他争东西,他不能表现出对青辰的半分在乎,否则只会更刺激他。
  周世平疑惑道:“如何不周全?你是他的老师,又是阁老,你将他给我,他又能奈何。”
  “你刚进京任给事中,这事传出去,你的前程岂不是尽毁于此。”宋越压着气道,“我瞧他是个性子刚烈的人,必不会受了辱不啃声的,到时候只会两败俱伤。别打她的主意了。”
  “诶——子望莫担心,我都想好了。”他不死心道,“单凭他一人说的话,谁又能相信。到时候只要子望你为我说话,说他是在冤枉我,三法司必不会站在他那边,定是听你这阁老的。”
  话音落,室内静静的,缭绕着一丝阴险狡诈的气息,在这秋夜里显得尤为阴寒恶毒。
  宋越只觉一口气已经窜到了喉间,强压下后才道:“你别忘了,她不止我这老师,还有同窗。这科庶常中,可有徐阁老的宝贝儿子。此二人的关系不错,若出了事,想必也是会互相帮持的。徐党的势力如何不必我说,我只是次辅,徐延是首辅。”
  周世平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不满意地“啧”了声,“竟还有这层关系。唉,可惜子望只是次辅,若是首辅便好了。”
  “这事你别惦记了,得不偿失。”
  周世平忽然起了身,往棋盘上丢下了棋子,“走了,今儿没心情下了。”说罢,便拎了酒壶,自顾推了隔扇离去。
  宋越望着一盘残局,思虑了良久,最后才把棋子收拾了。
  棋子落入盒中,一颗,一颗,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是显得好生萧瑟。
  *
  九月二十五这日,是定国公的生辰。皇帝朱瑞心情好,便把六十多岁的他宣进了乾清宫,慰问了几句。
  走的时候,朱瑞还特意让陆慎云护送他。
  步下乾清宫石阶时,定国公脚下没站稳,差点踏了空。陆慎云动作俐落地将他扶住了,没叫他栽下去,身后的玄色披风叫风吹起,半贴在后背上。
  定国公就势攀住了他的胳膊,皱巴巴的手忍不住一捏,心下只道,这肌肉是真的硬,好一个大明第一猛将。
  陆慎云察觉到老头在捏自己,心下闪过一丝纳闷,却是面色如常,淡淡道:“国公小心些。”
  “好,好。方才多亏了你。”定国公笑着道,“陆大人今年有二十七了?”
  “二十八了。”
  “……若我没记错,大人应该还未婚配吧?”
  “没有。”
  定国公侧仰着头又问:“那可有纳妾?”
  “没有。”陆慎云手按绣春刀,没有看他。
  随着定国公那掌上明珠年纪日益大了,定国公这颗心操得就没停过,女儿死活不愿意将就,每每都让他这当爹的暗垂老泪。可难过归难过,他这是得打起精神来,为女儿绸缪打点,于是一方面在宋越那边屡败屡战,一方面也处处留意着好的人选。
  这会他就仔细地打量着陆慎云,只想他出身世家,又是皇帝的亲卫,脑子活泛身手也不凡,虽是有些冷漠,但到底是个出色的人才,偏偏还不近女/色洁身自好,真是难得啊。
  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入了闺女的眼。
  定国公想了想,不好直说意图,便先垫了一手,“我听说广平侯那老东西近日在四处为她女儿寻婚配,那厮不厚道,若是寻到陆大人头上,大人可要三思。”死老头敢跟他抢宋越,他便也不叫他好过,一个好的也不让给他。
  陆慎云愣了一下,一时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便只道:“多谢国公。”
  “不谢,不谢。应该的。”定国公陪着笑,“啊,对了,我听说陆大人喜欢看兵法,家中有些珍藏的兵法,大人兴许还没看过。若是得空,便常到我家来坐坐吧。”
  “国公好意。他日有空,陆某再登门拜访。”
  “好,好,快点来啊……我是说,冬天快到了,天儿冷。”
  出了大明门,陆慎云便与定国公分道扬镳,回了镇抚司衙门。
  黄瑜坐在堂中剥花生吃,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晃着。
  见陆慎云回来,他剥了颗花生仍给他,“接着。”
  陆慎云俐落地抓下花生,肘部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睨了他一眼,“活干完了?混吃等死?”
  “诶诶,你看看你说的话,还是那么不好听。”他边嚼着花生边笑道,“我这是专程等你回来的,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你的救命恩人受伤啦。跟徐阁老的儿子起了争执,打楼梯上滚下来,当场便昏过去了。”黄瑜瞄着他,“事关‘重大’,我一刻也不敢耽搁,只兄弟们才告诉我,我便立刻赶回来跟你说了。”
  “陆大人要不要去看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用担心哈,后面还是有甜甜甜的,相信我!
  高举甜字大旗一万年不变!!


第36章
  深秋正午的阳光明亮而不燥热, 从隔扇透进了屋里,将指挥使陆慎云冷漠的俊脸照亮。
  他身姿挺拔地站立着, 一手按着绣春刀,织金飞鱼服和玄色披风尽显英姿,片刻后才缓缓张口问:“还知道什么?”
  “说是他跟徐斯临争得还挺激烈的,你那恩人后来就滚下去了, 顾少恒用马车将他送去了医馆。”黄瑜叫花生碎塞了牙缝, 用舌尖舔了舔,“就这些,其他的不知道了……”
  陆慎云听完, 冷漠的脸上目光微动,薄唇微抿, 脑子里却是立时涌入了沈青辰的模样。
  纤瘦的身材, 弱不胜衣,眼若秋水,眉若春山, 温和清煦的气质……他见过那个人紧张的样子, 镇定的样子, 专注细致的样子, 就是无法想象他生气愠怒的样子, 面对的, 还是连自己也要避让三分的泼天权贵。
  因什么而争执,如何争执,又是哪里来的胆子, 以及,摔残了没有。
  这些问题叫陆慎云半晌没有出声。黄瑜看着他沉思而愈发冰冷的脸,沾着花生皮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心道你以为你不出声,我就看不出那个小庶常在你心中的分量?
  若是阿猫阿狗,有什么可想的。
  黄瑜饶有趣味地观察完兄弟的表情,忍不住就开口问:“你去不去啊,好歹救了你一命,你又利用了人家一次,正好有这么个机会,你可以先还一点债啊。探望救命恩人,理所应该人之常情,叫人知道了那也是桩美谈,不丢脸。”
  “不去。”
  干脆地落下这两个字,陆慎云便提步往后堂去了,黑靴行步优雅如豹,只留下一个高大英挺的背影,叫黄瑜看了一颗花生卡在喉间。
  这人身上的一股别扭劲儿,真是让人看了着急,亏自己借口都帮他找好了。
  人生苦短,何必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呢。
  黄瑜不知道,在他刚问出“陆大人要不要去看看他”时,很多的思量已经在陆慎云心中都过了一遍。
  在他惯有的冷漠带着狠利的外表下,这些思量细致、周到,甚至带着一点点柔软。那一点点柔软的名字叫作——对她不好。
  在大明朝,官员们有很多错误可以犯,改了就好。但其中有一条却是不能轻易触碰的,它叫作文官结交武将,尤其是手握兵权的武将。
  沈青辰现在虽然只是个庶常,但庶常又叫储相。说白了,如果她不犯什么大错误,不得罪什么大人物,谨小慎微按步就班,亦不失机警灵敏,那以后还是很有希望穿一身绯袍,当上四品以上官员的。
  但是官员的位置就那么多,很多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巴不得自己的竞争对手犯错。
  陆慎云不像宋越,没有对学生表关心、负责任的义务,他与沈青辰非亲非故,他还比她高了那么多级。如果他去探望她,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不管这背后是多么正常,多么符合情理的原因,只要是有心之人,总能将其善加利用。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虽说沈青辰现在只是一个庶吉士,还算不上什么有头脸的文官,但还没散馆就攀附武将,与皇帝亲卫交情匪浅,众口铄金之下,她很容易就会成为一个心思不纯、有结党之心的人。会影响她的风评。
  就算是这件事当前没有被人恣意渲染,倘若她今后凭自己的本事升官了,也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发挥,说她凭的不是真本事,而是陆慎云这一层人人艳羡的关系。这对她也不公平。
  更糟糕的是,这会是一道永远也抹不去的阴影。今后在仕途上,她若上升到了一定的位置,便一定会与人产生矛盾,这一点就会一直成为她被攻击的软肋。因为没有哪个皇帝会喜欢一个手握大权的文官与自己的亲卫来往过密……
  除此之外,因为那封密信,陆慎云已与徐党多少有了些嫌隙。若让他们知道他与沈青辰走得近,那就会让她过早地进入徐党的视野,事情也就更复杂了。
  一次简单的探望,其实不仅仅是探望,在这云波诡谲的朝堂,处处是陷阱。
  他不能让她落入陷阱。
  庭院内,荼蘼早过,花都败尽了。草木虽有阳光沐浴着,依然遮掩不住萧瑟之意。
  陆慎云回到了歇息的屋子,解了披风和麂皮护腕,随手扔在扶手椅上,对着窗外沉默不语。
  这个人情,却是不好还的。
  他与那个人之间,始终有着一道天然的隔阂。
  *
  两日后,打南边送来的几个樟木箱子被抬进了宋府。
  宋越启了箱子,里面是几件冬衣,一些鞋袜,还有家乡的熏肉、腊鸭等等,都是他的父母托人送过来的。
  宋越身为阁老,按说这些吃穿一点也不缺,这些东西却是每年都会送来,沉甸甸的,带着父母的思念和关爱。
  在这些东西送到之前,他就已经收到了父母的信,信上的字迹不同,竟是母亲与父亲二人合写的。
  母亲依然嘱咐他照顾好自己,不要太操劳伤了身子,夜里要早些休息,膳食也要吃得滋补一些,叮嘱完后,便是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吾不敢向上天许吾儿平安,只因儿身上背负了更多人的平安,只祈愿吾儿抱负得偿,不负此生。
  父亲的话倒是没有他母亲那么感性,只寥寥数字,仍是他以往深情不露的风格:
  吾儿莫忘,身后有家。
  宋越轻轻摸了摸那几件冬袍,一时心绪暗暗起伏。烛光摇曳,照得他的五官清冷而秀澈,如琢如磨。
  这二位恩人,虽不是亲生父母,胜似亲生父母。当年一案,数人身倒血泊之中,他的至亲也不例外,宋知府和夫人便瞒着众人,收养了他这个“罪臣”之子。
  这是一段往事,也是一个秘密,却不幸被周世平知道了。
  自此便成了一个阴魂不散的梦魇。
  *
  沈青辰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结束了修养,回到翰林院。
  同窗们见她来了,大家都关切地问安,顾少恒自是首当其冲,还为她清了道。
  徐斯临乍见沈青辰,便想起那日的触感,心中的感觉略有些复杂,有见她安然无恙归来的释怀,也有久候之人终得见面的满足,更有一种即将要面对真相的躁动难安。
  种种感触表现在脸上,便是眉眼依然俊逸,神情复杂,眼眸幽幽的,却是有些虚意。
  沈青辰路过他身边时,与他四相接,深望片刻后,他倒是先看向了一侧。
  她的目光平和坦荡,倒显得他有些不自然了。
  下午放了堂,庶吉士们陆陆续续走了。
  沈青辰把顾少恒留了下来,问他这两天都学了什么,自己要补些笔记。顾少恒自是高兴,很有耐心地给她讲。
  才讲了没多久,徐斯临便开始清场,走到他们面前拍了下顾少恒的肩膀,“你先到外面去,我有话跟她说。”
  顾少恒一脸莫名其妙,老大不愿意道:“有话你只管说便是,有什么不能叫我听的。青辰的事便是我的事,况且我还得跟他将课业,一刻也耽搁不得。”
  “少恒。”沈青辰搁下笔看他,温和道,“你且先出去等我吧,稍后我再寻你,可好?”
  她知道徐斯临想说的是什么,这种事情总归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既然他已起了疑心,要跟她摊牌,那便是避无可避了。
  见沈青辰开了口,顾少恒心里虽不乐意,但身体还是很顺从地站了起来,“那好吧,我就在外面等你,若有什么事,你只大声喊我便是。”说着,他看了徐斯临一眼,“不会再让阴险小人欺负了你的。”
  徐斯临听了这番话,却是面无表情,心中一点波澜也没有。他在乎的,早就不是别人了。
  青辰点了点头,“好。”
  待顾少恒出了门,安静的堂内便只剩了两人。徐斯临面对着沈青辰坐下,片刻静默后,终是四目相对。
  “抱歉。”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凝视她的幽幽黑眸仿若是冻住的,下睑依然有一点点眼白。
  青辰怔了一下。
  “那日抓了你的手,害你滚下了楼梯……也没有拉住你。有心或是无心,你自去辨认,也不必我多言。”他的语调淡淡的,眉眼依然有些冷漠不羁,不过在目光里能捕捉到一丝真诚。
  青辰睫毛动了动,轻声道:“那日我喝了酒,妄议你的出身,我也有不是。”
  徐斯临点点头,忽而问道:“你是女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状态不好,迟了点,抱歉。


第37章
  平和的嗓音, 不急不徐的语调,分明是火山喷发般的情势, 听起来却像一句普通的问候。
  话音落,室内静静的。
  沈青辰手边的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窗户透进来一道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中间。
  青辰虽已做好准备, 心中还是忍不住一悸。
  她压低了声音, 微蹙着眉看他,“你说什么?”
  “你是女人吗?”他也看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跟我们不一样?”
  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中纠缠了几天几夜了,以致于他觉得自己如果再得不到答案, 会因此而想疯的。沈青辰没来翰林的这几天, 他总会不自觉地回头看一眼她空空的案几,看完了回过头,便是忍不住又看一遍自己的右手, 一时几乎都要肯定了, 下一瞬又莫名否定自己。
  一个女人, 怎么可能考中了当科的第四名, 成日坐在他们这堆男人中间?一个女人, 有点才气如李清照, 写些诗词也便罢,如何能与他们这些才子精英就国计民生高谈阔论、当堂对辩?一个女人,如何不想着嫁个好夫婿, 却有如此忧国忧民之心,写下“做个好官”四个字?
  沈青辰看着他,淡淡道:“女人?我知道你向来瞧不起我。你是世家,我是寒门,你我自然是不一样的。那日在酒馆,我们不是已经议过此题了么?”
  不等他回答,她又道:“我出身不若你,生得不如你强壮,酒量也不如你,除了侥幸考得了传胪,其他的样样不如你。用‘女人’二字来羞辱我,倒是比酒馆那日还要狠了。既如此,刚才又何必假意道歉呢?”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低声道,看了一眼她清隽的眉眼,纤细的脖颈,有些别扭地收回了要下移的目光,“那日我要拉你,碰到了你的……你我心知肚明。”
  她微微一笑,“碰到了什么?既是要羞辱我,又何必多加解释。你想知道什么,我是男是女,还有什么?我现在都可以给你看啊。”
  说罢,她便站了起来。
  徐斯临霍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只见她正动手解右衽的系带。一袭青衫荏苒,阳光下的淡淡玉面,仿若春晓之花。
  沈青辰边解带子,边道:“此生还未试过在这等地方解衣,不过徐公子既要看,我便让你看吧。那日我就说了,我是个寒门,从来便只有供人消遣嘲笑的份。酒馆那日未能跌落让你尽兴,身为戏子的命数倒是躲不掉的,迟早会来。今日索性就让你彻底嘲弄一番,又有何妨呢。”
  她的声音平淡而幽缓,落在堂中仿若飘忽的柳絮,终将零落成泥,听着有几分苍凉。
  徐斯临依旧怔怔地看着,俊脸上雕琢的眉眼已凝滞,只见她已经将带子解开,且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衣襟。在看了他一眼后,一下便将外面的青袍扯了下来,甩到两人中间的书案上。
  青袍“啪”一声落在桌上,压住了一直被风微微鼓动的书页。
  徐斯临的脸似终于能动了,垂头望着那件袍子,眉尖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双唇微抿。
  沈青辰继续解自己的衣袍。今日她一共穿了四层衣衫,跟大多数士子一样。现在青袍之下还有一层较薄的纱衣,纱衣之下是薄棉衣,剩下的就是亵衣了。出门前她虽刻意裹紧了胸,眼下尚看不出什么,可若是棉衣一脱,胸型显露出来,就瞒不不住了。
  脱纱衣的时候,青辰的手已是微有些颤抖,口气也因内心的紧张而变得微硬,却是显得有几分英气:
  “今日你既想知道我是男是女,我就脱给你看。我告诉你,你有的我也有,你没有的我也没有,我虽生得不如你健硕,一副皮囊罢了,又有什么所谓。便是再等几个人来才好呢,叫他们也一起看看,我一个男人被你说成是女子,便是甘受屈辱在大庭广众下宽衣,也须得为自己正名。”青辰说着,纱衣已脱下,她把它轻轻一抛,它便飘飘地落到了徐斯临的脚边。
  他的目光随着飘落的纱衣移动,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好像已有些难回到青辰越发单薄的身上。
  窗外秋风起,将落叶吹得四散飘零。
  “终究,”沈青辰把手放上白色的棉衣上,自嘲道,“终究也怨不得什么人。我生来贫寒,妄想通过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殊不知,有些东西是如何也改不了的。也罢,我生来便是赤/条条的,如今也不怕赤/条条地站在这里叫你看。”
  看着她揪着衣襟的手,徐斯临忽而哑声道:“住手。”
  他的目光从她的胸口缓缓落下,“不必脱了,我相信你。”
  她的目光带着忿意落在他脸上,语气中带着执拗道:“都到这个份上了,怎么倒不看了。还是看一眼吧,也好死了心。”
  他躬身捞起脚边的纱衣,递到她面前却是不看她,“快穿上吧。你不必这样,这是在翰林。我不过也是随口问问而已。”
  沈青辰看着他,半晌取回自己的纱衣,低声缓缓道:“你以为我愿意么,你随便的一句话,可知道……有多伤人。”
  语气中有一丝无奈和委屈,徐斯临听了,不由轻轻吸了口气。
  窗外,枝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被林陌拦着的顾少恒终于也松了一口气。他一直在外面看着他们,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可是青辰的语态举止显得不同寻常,他早就想冲进去了,可看起来局面似乎是由她主导的,他也便压抑着没有动。直到看到她要脱棉衣,他才忍不住了,正要冲进屋里时,只见徐斯临已为她拾起了纱衣。
  堂内,徐斯临缄默片刻,道:“你太敏感了。我就是奇怪那日……罢了。你穿你的衣裳罢。”
  形势发展成这个样子,已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问得突然,原以为她会惊慌失措,支支吾吾不敢承认,没想到她竟是一点也不慌,反而是憋愤生气,气得要当庭脱衣为自己正名。
  怎么可能……是个女人呢。
  一个女人怎么敢当庭脱衣,又怎么敢在一个男人面前脱衣。被看了身子,她就只能做他的女人了,她对他这么厌倦,如何会愿意做他的女人……
  那日与她短短的相接,大约是他感觉错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结果让徐斯临有点失落。
  等沈青辰穿好了衣服,他有些丧气地问:“你为什么没有喉结呢?”
  青辰平静地看着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何尝不想像你一样,高大挺拔,英姿飒爽,可天生生得这一副模样,我又能如何?”
  “你也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喝酒。除了那天。”
  “我出身如何,你是知道的。便是饭都未必能吃饱,又如何有钱来吃酒。你到底是出身朱门,不知路有冻死骨。”
  徐斯临想了想,确实如此,这般回答没有什么不妥的。
  他垂下头沉吟了一阵,然后便起了身,“我走了。”
  虽是辞别,口气中却有些不上来的意犹未尽。
  沈青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边,才有些无力地趴到了桌上,慢慢地出了几口气。身侧垂下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那么直接地问出口了,可见对他的猜想很笃定。她这么做,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她不是没想过,如果他不叫停该怎么办。顾少恒就在窗外,若是真的到了千钧一发那一刻,她会制造动静让他冲进来的。
  退一步说,她如果不是这般激将,徐斯临也早就认定了她是女的。
  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
  等在门外的顾少恒急不可耐地冲进来问她怎么了,青辰只觉得有些累,不想多说,便与他说了改日再解释。
  顾少恒自是心疼她又与徐斯临对峙了,便也不再追问。
  秋风微凉。
  *
  出翰林院的时候,礼部的司务慌慌张张地给青辰送来了一个包袱,说是宋大人让转交的。青辰打开一看,里面是老师给她的心学研习心得和门生册录。
  他果然是说到做到。
  是夜回到家,青辰煮饭的时候又忍不住想到了徐斯临。
  后来又想,信与不信不过都在他一念之间,她多想却也是无用。她以后只能是更谨慎一些,离他远一些了。
  夜里,青辰温故完功课,便将老师的心得摊开了细细地读,读累了,又取了那心学门人的册录来看。
  一页页翻看过去,竟是有许多名字都是眼熟的,她在史册中见过。里面不乏一些日后的高官,也有一些虽非高官,但却是为正义而舍身的伟大人物。
  一个个名字,不像在史册上看见的殒身后的那般单薄,他们如今都还是灿烂地活在这世上,即将改变历史的人。
  青辰看完了,按照册录上的地址,给其中的一些人去了信,希望他们若有论学的集会,可以带上她一起。
  用浆糊封了信笺的口后,青辰烧了些热水,用木盆装着,又取了面巾、胰子和换洗衣物,到屋后的净室沐浴。
  她从不点灯,只就着透进来的月光净身。
  一道淡淡的月光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她身上,照亮了胸口和腰肢中的那一段,裸/露的肌肤显得尤为白皙细嫩。
  脖子以上,是束着发的俊秀青年,脖子以下,却是玲珑的身躯,修长的四肢,纤细的腰肢,光滑的皮肤……月色下给人一种微妙的和谐与美感。关于男或女人的争辩,此时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秋夜天冷,青辰忍不住轻轻地颤抖,很快用瓢舀了热水浇到身上,敏感的皮肤立时因舒服而起了鸡皮疙瘩。青辰仰起头,微微吐了口气。
  净室内慢慢变得水汽氤氲,朦胧了她清隽的脸。她再给自己浇了一瓢水,自脖颈顺着胸口流下,白皙的肌肤很快就泛起了红晕……
  与此同时,徐斯临正枕着胳膊躺在床上,脑子里依然是今早与他对峙的人。
  他哪里想到,那个人此刻,竟是这般诱人的模样。


第38章
  次日, 沈青辰依然到翰林院上课。
  课堂内,徐斯临在埋头写着什么, 她经过他身边时,他似有感应般正好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了一眼。
  今日他的目光淡淡的,显得和缓而简单, 并且很快他就低下了头, 这一眼单纯得与见了其他的同窗并没有什么不同。
  罗元浩与林陌正抢着什么新奇事物来看。两人一追一躲,似孩子一般,闹到了徐斯临的身边, 还撞到了他搭在桌上的胳膊。他没有说什么,依旧埋着头, 只略收回了自己的胳膊。
  看到这般情景, 青辰终是完全地放下了心来。看样子,他应该是信了,不会再纠缠。
  她的翰林院学习生活, 又将回归曾经的简单和平静。
  课始, 宋越步入了讲堂, 依旧是一副风华气扬的模样。
  沈青辰几日未听老师上课了, 今日回来, 心事卸下, 因休息了几天精神也好,见了他心情竟隐隐有些激动。昨夜研读老师的心得,她也有些感触, 也想将给其他门人去信的事告诉他,一时间,竟觉得有好多话想跟他说。不过仔细想想,又好像也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话,他又那么忙,矛盾间,目光不由一直追逐着他。
  宋越随意往堂下扫了一眼,并没有特意看往某个方向。青辰准备好的目光竟是没有与他的对上。
  莫名有一点点的失落,她微微垂下了头。
  宋越拂了拂袖,然后以两手撑着书案,看着众人道:“跟诸位宣布一件事情。自今日起,为师便不给你们授课了。”
  话音落,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青辰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是漏跳了一拍。
  不是刚来么,怎么忽然又要走?
  他那天到她家探望他,莫不是卸职前对学生最后的关心。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仍旧没有看她。
  宋越扫了一圈众人诧异的眼神,半晌才又轻轻道:“为师要你们到六部去观政,每五日去三日,与一般进士一样……我还是你们的老师。”
  青辰心头松了口气。
  大明科举是以文章取士,但进士是要处理实际事务的,只有理论没有实际不行,有鉴于此,才有了进士观政的制度。进士们金榜题名后并不会立刻被授官,而是要先到六部九卿的衙门去实习政事,一段时间后,朝廷再根据各人的表现遴选人才任官。
  庶吉士们因是进士中的佼佼者,不必进入六部九卿学习具体事务,而是直接入了最为清贵的人人削尖了脑袋想要进入的翰林院学习。三年学习期间,他们比一般进士有更多的机会接触皇帝和要员,毕业后,往往也可以直接任要职。
  宋越反倒觉得这是一种浪费。
  六部九卿统辖全国的国计民生事务,既具体又专业。而翰林院的职能则相对单一,只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诏书,任经筵讲官等等,重文而轻技工,这样其实并不利于国家的发展。
  所以,他要把庶常们放到六部去。
  他其实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只是总觉得还早了些。前两日周世平的威胁,却是逼他下了决心……还是先与沈青辰疏远一些的好。
  “记住,为师是让你们去观政的,不是让你们去斟茶研墨,钻营拍马的。”他着自己的学生们,这般嘱咐道。
  他虽是次辅,但庶常的培养是国家大事,并非是他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为了此事,他还亲自上疏递到了内阁,等首辅徐延的票拟。
  徐延是个心思深沉之人,在皇帝身边侍奉多年,早就练成了一颗防人之心。乍见宋越的上疏,便先揣摩了一番对方的意图,只想宋越这么多年只是埋头于政务,对自己是恭恭敬敬的,想来这一举措不至于对徐党不利。
  后来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他的年纪日益大了,也不知道这朝廷还能让他掌控多少年,让徐斯临早些历练,与可靠之人尽早建立起关系,也不是一件坏事,于是就同意了,“宋阁老自任了庶常们的老师,对门生的教导可谓劳心劳力尽职尽责。此提议甚好,宋阁老这就起草票拟吧。”
  徐延没有想到,他在为自己儿子搭建人脉关系的时候,宋越也是这般为青辰考虑的。
  *
  放了堂后,沈青辰去了后堂寻宋越。
  他正好捧了紫竹从后堂出来,正要回内阁值房,正午的阳光洒了他一身。
  “何事?”他看着她淡淡道。
  过于平淡的口气让青辰不由想起他帮自己洗碗的情景,一别几日,好像什么东西变得不同了。
  “学生是为那首诗来的。”青辰说着,只觉得自己的口气好像也有些不自然,停了一下才道,“七日已到,敢问老师,可有人来认领了吗?”
  “没有。”
  “如此……学生该领罚了。”
  他的眸光动了动,“你真的愿意受罚?”
  青辰点点头。
  “那好。”他干脆道,“为师要扣你三个月的例银,再笞你十小板。你可有异议?”
  她垂下头,“没有异议,学生甘愿领罚。”
  他想了想,又说:“只这样好像还有些不够。为师要再多加一条处罚。”
  “……老师请讲。”
  他负起只手,“我最近在读《乐府诗集》,对其中一些曲子忽然来了兴趣,你便把其中的前五十卷抄上一份予我吧。”
  乐府诗集共收录了五千多首曲子,分一百卷,平均每卷有五十首曲子。宋越让她抄五十卷,那就是两千首……
  青辰睫毛微微一眨,平静回道:“是。”
  “誊抄的曲子三个月内予我,例银即日开始扣。”宋越停了一下,才又说,“至于笞刑,等我哪日有空去了刑部,你再领罚吧。”
  说完,他便径自从她身边走过了。
  青辰躬身行了礼,起身时,只见他龙章凤姿的身影已消失在花墙边。
  她不知道,对于她的认罚,宋越早已想到了。他想让她知道,不论她做什么样的选择,都必须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心软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
  宋越言出必行,很快就把沈青辰这些庶常们安排到了六部。
  虽是到了六部观政,他们也依然要兼顾学业,每五日里有三日到六部,剩下的两日就到翰林继续学习典籍和书法等。
  他们一共十五人,被翰林院的侍书分成了五组,每组三人,分别去不同的部门。沈青辰被分到与顾少恒和徐斯临一组。
  这个分组在别人眼里,那是很令人羡慕的。
  因为徐斯临是徐延的儿子,徐延浸淫朝廷数十年,六部中除了礼部是由宋越任尚书,其他五部基本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官员们肯定是要给首辅大人面子的,自然不会怠慢敷衍他的儿子。
  他们这一组三人必然能很快跟六部官员们搞好关系,未上官场就先轻车熟路,上了官场还有熟人关照,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不过顾少恒初听分组情况时,还是一张嘴撅得能挂起油瓶来。
  他才不管有没有优势,只想着要天天对着徐斯临,心里就不痛快。不过后来他又想,沈青辰与自己亲,到时候他们两人可以抱团取暖,把那货晾一边去。任凭他再有后台,总还是落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这样想着,他的心情就又好了。
  徐斯临收到分组消息时,心情有些复杂。
  所谓缘分,大约就是这样吧。虽然他已经控制了对那人的胡思乱想,但没想到分到各部观政了,还是能与其日日相对。也不知道这一番下来,他与他之间又会发生什么。
  沈青辰这一组分到的是工部。
  三人到工部门口亮了腰牌,不久后便有工部的从九品司务出来相迎,“三位庶常此番来观政,乃是由主事大人专门负责。今日尚书大人召集了各位大人议事,主事大人也在列,等议完了事我再带你们去见主事大人。现在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工部吧。”
  三人拱手道了好,便跟着那司务往里面走。
  这工部看起来并不大,是个三进的小院落,比起翰林院来还要小一点,倒是一样的古朴。屋子一应用着灰漆青瓦,院子里铺着方砖,以青石作阶,几株松柏和杏树点缀在院间。
  那司务领着他们三人,把途径的建筑都一一做了介绍,还顺便把工部内事务向他们做了讲解。
  “工部干的都是具体的活,好不好就摆在那,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呢。做的好了那是应该,受不到什么褒奖,做不好了那就是罪,谁也别想逃脱责罚。活不好干,还是六部里职序最低的,别说是大理寺都察院,就是钦天监都惹不起,惹急了给指个‘吉日’要迁宫,我们就是累死也得赶着那个时候完工。唉,说起来是一肚子辛酸难言啊。”
  大明朝的工部事务繁杂,类似于现代的建筑部、工信部和水利部的综合体,管着全国的土木、水利、矿冶、纺织、兵器等的制造工程,甚至还管铸钱。管的多还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还得管宫里的殿宇监修。确实如这司务所言,做好了不容易,一点小纰漏就足够让人掉脑袋了。
  司务又道:“输水走货的运河要赶着修,防涝的堤坝也要赶着修,宫里的殿宇还要赶着建,那头吏部还嫌官员冗余要裁员,我们这些人一个都当两个使,经常都得连轴转,眼睛还不敢闭一下,生怕出了纰漏。旁人都以为这京官是多好的差,须得要是干起来才知道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为百姓办事,谁也不轻松。”
  “所以,宋阁老让你们来观政,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我大言不惭说一句,以后这部里的事,也请三位庶常多帮帮我们,活干好了,非但能让皇上满意,百姓们自然也就能受益了。”
  工部的活不好干,朝廷里大家都是知道的。
  徐阁老的儿子难得被分到这里来,连司务看了都有些激动,总要亲自体会一下,才好回去跟阁老说他们不容易啊。
  参观完部院,司务领他们三人进了一间小屋子。这小屋原是用来存放些书籍杂物的,如今专门辟出来,添了三张书案,专供沈青辰三人用。顾少恒以一根手指拭了拭书案,发现桌上无尘,心里颇为满意。
  徐斯临不说话,在书架上抽了本《营造法式》来看。青辰看着那册书,想到了家里被自己快翻烂了的那本。
  “三位请稍作等候,我去看看主事大人议毕事了没有,稍后便回。”说罢便去了。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说是主事大人已议毕事,回了号房。
  几人便随着司务来到了那主事的号房,才走到门口,沈青辰就听到一声咆哮——
  “放他奶奶的屁!”
  作者有话要说:  要开新副本了。
  另外老师让青辰抄乐府诗集,背后是有意义的。有人愿意猜猜看吗?


第39章
  青辰一愣, 紧接着一个砚台就砸到了她的脚边,“啪”地碎了一角, 墨滴渐上了她的靴子。
  屋内的人掀翻砚台的袖子还在晃荡,咆哮声也不止,“三千两修一个县的堤坝?就是买棉花修都不够!发了大水一冲就垮,淹的是一个县的百姓和稻田, 与其这样倒不如把三千两分了, 让他们各置一口棺材也罢!”
  屋里有两张案桌,原是供工部的两位主事用的,只不过现在另一位不在, 眼下屋里只剩下了这一位。这位吼了半天,也不知是吼给谁听, 一通大火局限在一间小屋里, 若不是他们这些人来,也就烧烧他自己而已。
  喜欢烧自己的主事大人其实生得很好,鼻挺眸亮, 只不过气生得大, 一张脸都气歪了, 两道粗眉恨不得能立起来。
  沈青辰躬身拾起那砚台, 双手捧着放回那人的桌上, 那人见了青辰, 吼道:“你什么人?本官如今没工夫见闲人,要是有修堤的法子就说,没有就滚!”
  领路的司务这时忙上前来解围, “韩大人,韩大人息怒,前日内阁那边递了票拟,这几位就是到部里来观政的庶常。”
  主事大人名叫韩沅疏,只是个秀才,连举人都没考上,因在建筑工程方面有特殊才能,这才被提入六部任职。此人出身江南的大富之家,火爆的脾气六部皆知,堂官们齐聚时偶尔还拿他做谈资,都开玩笑说他是打火山里蹦出来的。
  “我说了我现在没功夫见闲人,之乎者也在我这半点用都没有,你且带着他们爱怎么观就怎么观去,只别来烦我。”他说着,扫了沈青辰一眼,将笔怒投入笔洗,狠狠地搅了几下,然后举起笔对着三人,“你、你,还有你,请三位闲人高抬贵脚,离开我这号房,滚——”
  司务面露难色道:“可是尚书大人吩咐了,由韩大人您来安排他们的观政事宜,还需对他们的表现进行考功……哦,对了,这位庶常叫徐斯临,是首辅大人的公子。”说着,比了下身边的徐斯临。
  徐斯临面无表情,只看着不说话,对于这种特殊的单独介绍,他早已见惯不怪。韩沅疏的大名他也是听过的,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他也早就料到,只猜是必不会与一般人相同。
  果然,韩沅疏挑起一只眉,看了看徐斯临,然后又看向司务,不满地将手中的笔往他身上扔,“你可听得懂人话?我现在没工夫见闲人,管他是姓猫还是姓狗。总归都是只会之乎者也的废物,半个顶用的都没有。”
  “猫狗”二字毫不留情地落下,显得格外地刺耳,饶是连顾少恒都有些听不下去了。这朝廷里不喜欢徐延的人多的是,背地里骂他徐狗的也多的是,可这般当面羞辱人,到底还是有辱斯文了些。
  顾少恒不由看了徐斯临一眼,只见他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话音落后也不见有什么反应,只静静站着,眼睛都不眨,仿佛是入了定。
  自打青辰那日在堂中脱衣后,这人就变得跟以前有些不同了,旁边的人如何闹也不能影响他,他就像是隔绝在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如今都被指着鼻子骂了,也还是一言不发,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一张沉静的俊脸竟让人觉得他有些委屈。
  青辰微微眨了下眼,躬身捡起滚到脚边的笔,捧着它放回了韩沅疏的桌上。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韩沅疏便没好气道:“别指望做这些来讨好我,没用就是没用。”
  青辰看着他,拱手平静道:“大人错了。猫可拿耗子,狗亦能看门,众生平等,各司其职,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大人怎么知道我们没有用呢?”
  停了一下,她又道:“在下拾笔也并非是要讨好大人。在下这么做只是想证明,笔被大人摔下后是无用的,但是被在下拾起后就又有用了,可见差的,只是一个机会罢了。”
  徐斯临的表情微微有些滞住了,片刻后他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微垂着,鼻梁秀挺,侧脸舒缓而宁静。
  这是……在为他说话吗?
  韩沅疏眼角一提,看着青辰眉心猛然一皱,低沉的声音蕴含着即将要喷涌而出的愠气,“我没功夫听你耍嘴皮子,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句轻飘飘的废话,耽搁的,都是一个县十几万人的性命!我最后说一次,滚——”
  青辰本来还想回,她正是因这十几万人的性命才要争取一个机会,可司务见形势不对就拦住了她:“好了好了,韩大人有要事在身,我们先走吧,走吧。只等大人得空了我们再来就是。”
  说罢,便半劝半推将三人推出了门。
  几个人才走了两步,就又听屋里传来器皿破碎的声音,咆哮声再次飞了出来,“有用倒是拿个法子出来啊!”
  也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
  上了回廊,徐斯临依旧一言不发,走着走着,就落在了后面。
  青辰的后背就在他伸手可触的距离,更是让他心绪难平。
  明明就是一直被自己欺负的人,有一天,竟也会为自己打抱不平了。
  真是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儿。
  *
  次日,庶常们休沐,沈青辰依旧去了林家。
  因是深秋,宅子内天高云淡,池水清明,庭院里已摆上了观赏的海棠,两株杏树已变金黄,杏子压弯了枝头。
  沈谦今日不逢休沐,不在家里,小厮将青辰直接领到了他的屋里。
  屋内铺上了秋香色的宝相纹地毯,沈谦去年穿过的绀青斗篷搭在乌木架子上,书案上扣着一册他昨夜读的书。他虽然不在,但满屋子还是他的气息。
  “有件东西,沈大人嘱咐我转交给公子。”小厮说着,捧出一个木制的小盒子,“公子走的时候别忘了带上。”
  “这是……”她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竟是个精致小巧的袖炉。
  炉盖是镂空的,很是精雕细琢,上面还有个小巧的提把,整个炉身铜质匀净,光泽也很古雅,雕的是梅花的图案,一看就是托付匠心之作。
  “爷说了,公子体质偏弱,打小就怕冷。这会就要入冬了,夜里凉,公子夜读时可以用这个暖手,也可以暖身子。”小厮道,“哦,夫人不知道的。现在只先放在我这,等公子走的时候,我一并送出去。”
  沈青辰打出生没多久就开始吃百家饭,有的时候会饥一顿饱一顿的,所以打小体质不是太好,气血虚浮,到了冬天便容易手脚冰凉。
  青辰想了想,想到了林氏,便回道:“你跟二叔说,我自己也买了一个,这个我就不要了。”
  “公子还不知道大人的脾性么,一些膳食,吃掉了也便吃掉了,也不知道谁吃的,总还说的过去。这个袖炉就摆在这,公子不要,就只能退给大人。我交不了差是一回事,公子日后也不是不来了,大人既然想要给你,总是不会叫你回绝了的。公子就别推拒了,若是一会夫人醒了见着,您要不要这炉子他们还是会吵的。不过就是个炉子,也不是什么太精贵的东西,若是要吵也不是因为物,总还是人的问题。”
  小厮跟着沈谦很多年了,对于林家的情况看得很清楚。
  青辰也不想叫他为难,便点点头,“那我便先去给屿哥儿授课吧。”
  行将至林屿的屋子,林氏就打回廊的另一侧走过来了。
  青辰给她问了好,“见过二婶。”
  林氏穿着一身玫瑰色的绸衣,一副才睡醒的模样,用帕子掩着嘴打了个呵欠,瞄她一眼,“用过膳了吧?”
  青辰垂着头轻声答:“回二婶,在家用过了才来的。”
  林氏扶了扶钗子,施施然道:“那就好。这家里也没有金山银山,凡事都得精打细算,你二叔今日不在,府里可没备你的膳食。”
  “青辰明白,青辰吃过了,不敢再劳烦厨房。”
  林氏又道:“还有一件事,我那表妹想让你当她的老师,我替你做了主,答应她了。你二叔他是不同意的,不过这事他说了不算。那是庆安侯府的千金,犯不着为这点事把侯爷得罪了。反正多教个人也是累不死你的。”
  她继续道:“日后中午你便不要歇息了,打早上一直授课到下午吧。钱银不变,还是二两。今儿下午她就过来,你好好给她授课,注意着点规矩。”
  “青辰知道了。二婶放心,青辰定会尽心授业,恪守礼节的。”
  林氏头一扬,“进去吧,先伺候屿哥儿吃了早膳再教他。跟他说话的时候精神点,既是男人,总该多些阳刚之气,别把他带得跟你一样,一股说不上来的女气。”
  沈青辰应了是,抱着书册进了屋。
  林屿趴在罗汉踏上,自顾玩他的,见了青辰招呼也不打一声。
  青辰也不说话,只走过去,将包袱里画好的漫画取出来,搁在他身边的小炕几上,然后便去收拾他凌乱的书案。
  这般举动叫林屿有些纳闷,往常老师一来便催着自己念书,生怕耽误了一刻,今日怎么也不说话了。
  等青辰转过了身,他便斜眼瞄了下炕几上的图册,只看着上面好像有奇怪的小人,便立刻抓过漫画册子来看了一眼。
  看了几页他竟是笑了起来,兴冲冲地问:“老师,这画册可是给我的?”
  青辰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他边看边道:“以后我再也不说你教的不好了!”
  青辰收好了桌子,为他拉开了扶手椅,“将它带过来吧,今日便教你那上面的内容。”
  林屿二话不说便走了过去,半张小脸因方才压着迎枕还有些泛红,到了青辰跟前便抬头问,“老师,它叫什么?”
  半晌后,林屿只听自己的老师淡淡道:
  “葫芦娃。”


第40章
  林屿乖乖地坐下, 因得了从未见过的有趣读物,一时便沉浸其中, 捧着册子静静地看了起来。
  只看得那上面画了株葫芦树,一根虬曲的藤上开了七朵花,起先便还沐浴在阳光下,不多时又经历了风吹雨打, 却是依然盛绽。
  翻到第二页, 只见一个头戴斗笠、胡须花白的老者,每日都一瓢水一瓢水地对葫芦树进行浇灌。不久后,花下竟结出了七个小小的葫芦果, 藤上七个葫芦挂做一排,在微风下轻轻摇摆。
  再后来, 随着那老者的悉心照料, 葫芦竟是越长越大。有一天,为首的那颗葫芦竟裂了开来,还从里头蹦出来一个小娃娃!
  小娃娃憨态可掬, 伸着莲藕般胖乎乎的小手抱住老者, 竟是甜甜地喊了两声:“爷爷, 爷爷。”
  林屿再翻一页, 便只见这页无画, 只有青辰老师写的字: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孝经》
  青辰见他看到这里, 便将这句话给他念了一遍,又道:“这句话是说,我们的身体发肤,皆是受之于父母,意识到这一点,便是孝的开始。就如这画中的葫芦娃一样,也是这老者每日浇灌,他才能长成了人。他降生后便唤这老者做‘爷爷’,也即认父之意,这便是孝的开始了。”
  林屿很是认真地听她说话,听罢点了点头,一双眼睛亮亮的。他生得有几分似沈谦,今日一改往日的淘气,小脸竟是看着更像沈谦了,有那么一丝传承自她二叔的骨秀神清。
  不同的是他还年少,今后大约还有很长的一段年轻风华。
  林屿继续翻册子,沈青辰也不拦着他。他翻了几页,正看得津津有味,只看到葫芦娃一天天长大,竟有种特殊的能力,可搬动大山巨石,还能帮老者的忙,画册便忽然到头了。
  他有些意犹未尽地抬起头看自己的老师,“老师,这便没有了吗?”
  青辰摇摇头,“自然是还有的。不过你看,这葫芦娃是个孝子,力大无穷,你若想知道后面他如何帮父亲过上好日子,就得也学会《孝经》中所讲才行。还有,这一根藤上有七颗葫芦,现在才只生了一个葫芦娃,后面还有六个。这六个也各有本事,你可想知道他们都有什么本事?”
  林屿睁着两只大眼睛,捣蒜似的点头。
  青辰把《孝经》推到他面前,“那今日便来学这其中的前两章。你若能将这两章默出来,下回我便将后面的画予你看。”
  后面的精彩故事,像勾子一样勾得林屿心动,他看了看《孝经》前两章,好像字数也不算太多,略想了想就答应了。
  他以前一直犯懒,有些字都还不会写,青辰便将那些字一笔一划地写给他看,他就在一旁照葫芦画瓢。因承袭了沈谦的聪慧,写的倒也没有错,但由于写得少,字写得并不好看。
  青辰想了想,就握住了他执笔的小手,另一手为他轻掖衣袖,带着他慢慢写。就像宋越当初带着她写一样。
  林屿今日见识到了老师另外的本事,心中不免佩服,又盼着早些看到葫芦娃后续的故事,便也表现得乖巧,眼睛专注地盯着纸上流泻而出的墨字,将一笔一划记在心头。
  写完后青辰问他,“可能写好了吗?”
  天资聪慧的他点了点头,“能。”
  青辰把笔交到他手里,“那你便自己写一遍吧。”
  林屿接过笔,用小手顺了顺纸张,埋下头便又开始写。
  青辰不由看向了窗外。天空中一朵浮云飘过,遮住了日头,透过窗子的光线弱了下来,淡淡的。
  刚才握住林屿手的时候,林屿乖巧而依赖的样子让她隐约感觉到了一股默默流动的师生情谊,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师。
  也不知道,宋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
  不知不觉,她与他相识已近三个月了。他问过她上了朝堂后敢不敢与徐斯临对辩,问过她凭俸禄吃不饱饭该怎么办,问过她不是她做的事偏偏说是她做的又该如何,为她到锦衣卫讨过明湘,让她加入了王门,教过她写字,也帮她洗过碗……三个月明明很短,他却已经教了她这么多,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事。
  青辰心头感概,只觉得身为他的学生,她太幸福,哪怕他也曾毫不留情地惩罚她。
  她看着窗外,微微抬起头,目光追逐着浮云中透出的日光。
  关于惩罚,她其实很明白老师的用意,知道他是在让她感受这朝堂的残酷。任何选择势必都要付出代价,面对风云激荡的官场,她需要有一颗坚强的心。
  总有一天,她也需要刺穿自己柔弱的身体,长出能够对抗恶意的尖锐犄角。
  林屿正写得认真,忽地咳嗽了一声,青辰便站起来,为他倒了杯水。
  与此同时,宋越才出了皇帝朱瑞的乾清宫。
  因为近日几件经他手的政务处理得好,朱瑞很高兴,特意赏了他一些入冬时用得上的东西,司礼监的太监捧着赏赐在他身后跟着。
  步下石阶时,秋冬交替的冷风吹起他的衣袍,阳光下的面容依旧是光润玉颜。
  才回到内阁值房,五十岁的张阁老瞅见赏赐,便道:“宋阁老这是又得皇上赏赐了。”
  首辅徐延听了也看了一眼,搁下书册道:“宋阁老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说完,他便起身往门外走,经过宋越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人走了,堂内响起“啧”的一声,另一位五十多岁的阁老道:“张阁老,你是糊涂了啊。当着徐阁老的面说这句,可是不太合适啊。”
  张阁老立时反应过来,徐延当年是靠拍皇帝的马屁才坐上首辅的位置的,现在却是宋越愈发得皇帝的信任,某些人心里自然也就不太好受了。
  这时有人给宋越送来了一封信,宋越收了信,不再理会两个嘀嘀咕咕的老头,走到了门外去看信。
  来信的是一个心学门人,叫赵其然,当年也是一甲探花,如今在都察院任监察右佥都御史。信中说他过些日子要从广西回来,想组织一次心学的集会,问宋越是否得空参加。
  宋越是江右学派的领导者,但因他政务繁忙,学派内的一些事便分给了一些人来组织,赵其然便是其中一个。
  这次集会拟定在通州,大约会有几十个人参加,其中不乏六部九卿的官员。
  宋越合上信,脑子里想起了沈青辰。她刚加入王门,这正是一次她与大家认识的好机会。
  通州不远,当日便可来回,若是大家意犹未尽,顶多也就在那住上一夜。不过过段日子天就冷了,若是今年雪下的早,恐怕还会赶上第一场雪。
  要不要带她去呢?
  ……
  “老师,我累了。”
  在青辰思绪漫游时,林屿写了一会儿就停了下笔,大约是觉得青辰的注意力没有放在他身上,他便写得索然无味。
  说了话,他便打椅子上下来,到了青辰跟前,两只小手按了按她的膝盖,“老师,我累了,我下回再写吧。”
  这孩子从未与她这么亲近过,看着他与二叔有几分相似的脸,青辰只觉自己有些心软。略犹豫了一下,她觉得应该还是要维持一些老师的威严,便硬了心肠道:“不行。我们说好了的,你若是能默完这头两章,下回才有后面的故事看。”
  林屿听了,眨了下眼,竟将头埋在她的膝上,撒娇地蹭了起来,“老师,我今日写了不少了,比往日都要多了。”
  青辰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不行!再坚持一下吧。”
  林屿这才抬起头来,略带委屈地道:“好吧。”
  *
  午膳过后,谢惠莹果然来了。她穿了身洋红色梅纹对襟褙子,下身是月色的百褶纱裙,身后披着薄缎斗篷,步子很轻快。
  林氏专门辟了西暖阁给沈青辰授课,还留了个丫鬟伺候谢惠莹。
  进了屋里,谢惠莹脱去薄缎斗篷,见沈青辰穿了一身蓝布白缘的衣裳,看起来纤瘦清爽的,笑盈盈道:“家里住的远,叫青辰老师久等了。”
  沈青辰自为林屿授完课,便在这等她了。因也无事,她顺便为谢惠莹整理好了书写的案几,笔砚都摆好了,墨也研了,纸张铺开了用镇纸压着。
  如今人终于来了,她理了理袖子上去点头问好,“小姑姑。”
  谢惠莹听了这声称呼就忍不住笑。
  “你都是我的老师了,怎么还这么叫我。按理说,老师为敬,你该改口的。不过也不知怎的,我偏偏又爱听你这样叫。也罢,以后我就称你做老师,你也还叫我小姑姑,可好?”
  青辰点点头,“好。那我们这就开始罢。”
  谢惠莹应了声,看见青辰身旁还站着个丫鬟,对她扬了扬手,“你出去罢,这里不需要你了。我是正经来跟青辰老师习学的,也不做什么,用不着伺候。”
  等丫鬟闭门退去,她踱到案几旁,看着上面整齐的文房四宝,惊喜地抬头问:“方才进屋时见你在这桌前忙活,这些都是为我准备的么?”
  沈青辰怕墨干了,挽起袖子又研了两下,“嗯。我也无事,在这等小姑姑的时候顺便就准备一下。小姑姑府上远,别多耽搁了你的时间。”
  谢惠莹的高兴溢于言表,从袖里掏出个金黄色的果子,递给青辰,“你这老师,真好!”
  “这是我方才在院子里摘的杏子,我尝过了,甜的很。”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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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沈青辰来的时候也见到杏子了, 黄澄澄的颜色很是惹人垂涎。
  她一直给林屿授课到现在,中午也没用午膳, 肚子确是饿了,但一想到为人师表,不能失了稳重,便摇摇头道:“多谢小姑姑, 我不饿, 我们还是授课吧。”
  谢惠莹有些失望地收回手,片刻又笑道:“没关系,那我先放着, 老师若是饿了再吃就是。”倒有一些锲而不舍的样子。
  沈青辰不置可否,拂了下袖子面对她坐下, 神情严肃, 准备开始授课。
  谢惠莹自是知道这是一副什么架势,便也规矩地坐下来,望着眼前金榜提名的进士才子, 斯文清隽, 气质温和, 当真是风华正茂。
  “在族学内, 都学了些什么?”青辰问, 上课之前她需要摸一下底。
  “都学了一些, 什么都有,只是家学的老师都是些老学究,讲得无趣。”
  青辰猜想《女诫》、《内训》她应该都学过了, 自己喜欢《孟子》,便道:“今日来前不知要给你授课,未来得及备课,不如先讲孟子好吗……”
  她刚说完,谢惠莹便抢道:“好,老师讲什么都好,老师是进士,学问自是不必说的。不像我的那些哥哥们,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她托着两腮,饶有兴味地又问:“老师中了进士,是不是有很多人都羡慕你,你又这么年轻,平日里,可有女子对你暗送秋波?”
  问罢,谢惠莹自己的脸都红了下。她向来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但身为贵女好歹也知礼义廉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叫她小姑姑的人,她总是忍不住想要多了解一些。
  也罢,反正是亲戚,也不需要讲那么多礼节吧。
  青辰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问,呆了呆道:“……没有的。”
  见她略有迟疑,谢惠莹抿嘴笑了下,“我不信。定是有的,想必是老师你太木讷了,没有留意到吧。”停了下又道,“不过,像老师这样的书生,多有木讷的,话本里就有好多。”
  “小姑姑,我们还是……”沈青辰正想说该言归正传了,不想一张脸还没板起来,谢惠莹捧着小脸又问:“老师可看过一个叫汤义仍写的话本,叫《牡丹亭》的。”
  “看过。不过那终究是个故事罢了,不必太过认真。”
  “青辰老师难道不为里面的情意感动吗?”谢惠莹显然已是来了兴致,不接授课的茬又问,“彼此相守,不离不弃,破除万难,从一而终,这世上最美之情当是如此,老师不这样以为吗?”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里满是对爱情的憧憬和希冀。
  破除万难,从一而终……若能如此,当然再好不过。想到自己的身份,青辰微垂的睫毛不由眨了一下。
  “大约是有的吧。不过故事总是美的,生活却大多平淡。”话说出口,她才惊觉自己是个不怎么浪漫的人。
  谢惠莹又想到了什么,凑近了问:“那你以后会纳妾吗?会纳几个?”
  “……”青辰清了清嗓子,“小姑姑,我该授课了。”
  她一个女人,怎么纳妾,拿什么纳。
  见老师表情略有些尴尬,谢惠莹开心地笑了一下,心道还是认识的晚了,早知道他这么有趣,就该多来表姐府上的。
  叫谢惠莹这么闹了一阵后,青辰终于可以开始授课。
  谢惠莹听得很认真,青辰偶尔会插些小故事或笑话,总是能惹得她笑个不停。
  隔扇外,秋光正好,阳光不急不徐地照进屋里,洒落一地暖意。
  高几上的香炉里正燃着清淡的百合香,一点点漫过了书案上的书册,宣纸上释义的墨迹一点点落下,又一点点变干。
  眼前的老师神情专注,薄唇开合,一字一句清朗平缓,能一字不差地背下孟子中的文章,能旁征博引给自己耐心讲解,能把刻板的文章讲得生动有趣……谢惠莹托腮看着,心中的敬慕之意不由又多了几分。
  生得好,才学高,脾性好,又是个识得幽默的人,这样的男人当真不可多得啊。
  跟她常见的那些武将是很不一样的。
  尤其是世交陆府里那个姓陆的,整天冷冰冰的,好好的一个人,非是要装成块冰疙瘩不可。
  谢惠莹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陆慎云的时候,她四岁,他十四岁。
  那时她随父母到陆府赴宴,她不知怎么自己走到了庭院里,只见一个孤傲的少年在院中练剑,穿了身玄色白缘的衣衫。院里的桃树开得很绚烂,粉色的花瓣被风吹得飘来荡去的。
  那时候她穿着红色的小袄,圆圆润润的,连路都还走得不太稳,见他舞剑有趣,就走近了问了一句“大哥哥,你是谁”。他却是理都没有理。
  地上落了很多桃花,她便用小手抓了一把,向他挥洒过去,少年一张被晒得有些红的脸终于转过来,却道:“小孩,离我远点。”
  她有些不高兴,固执地不肯走,就蹲下在他身边玩桃花。不一会儿,少年竟是向她走过来,二话不说便伸出一只胳膊将她拦腰捞起,走了几步将她搁到了回廊的廊椅上,然后继续回去练他的剑。
  四岁的小女娃有些颤抖地站在廊椅上,想下来却又不敢下,这样站了一会儿后,白嫩的小脸上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抽抽搭搭的哭泣声却被淹没在了练剑声里。
  后来一不小心,她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膝盖擦破了,她疼得大哭。少年这时才搁下剑匆忙跑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眸睫毛微眨了眨。
  他刚想伸出手抱她,她的母亲就赶过来了,少年嘴唇翕张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头。
  她在母亲的怀里回首看他,只见少年依然站着,桃花模糊了他的脸。
  从那以后,谢惠莹就对陆慎云的印象特别不好。再加上往后的日子里他变得越发冷漠,就更是加深了她对他的看法。陆慎云至今未娶,便成了一件让她暗暗幸灾乐祸的事。
  叫他十四岁就欺负小女娃,长大了没人敢嫁他,活该!
  *
  到了晚膳的点,青辰已是授了一天的课,有些又累又饿。谢惠莹似乎还没听够,也没说要走,反倒叫了丫鬟进来,说是要留下用膳。
  过了一会儿,丫鬟就端了她的晚膳进来。她见碗筷只有一副,便纳闷问:“老师的碗筷呢?”
  丫鬟犹豫了片刻,只说:“姑娘,夫人今早就说了,厨房未备沈公子的膳食。”
  谢惠莹了解林氏的脾性,想了想就明白了,便笑着对丫鬟道:“老师为我辛苦授课,老师都不用膳,我又岂能自己独用呢。也罢,你把这些都端回去吧,我也不吃了,都饿着便是。”
  见丫鬟面露难色,沈青辰忙道:“小姑姑不必这样,我不饿,不必理会我。你还是先吃吧。”
  她转向青辰,不再看桌上的菜,很认真道:“老师不必劝我,我尊师敬师,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表姐家有表姐家的规矩,我也有我自己的规矩,既是规矩,便应该都守着才是。”
  谢惠莹出身世家,从小就是锦衣玉食娇养大的,虽然性格算不上骄纵,但她有自己的行事原则。
  老师受了委屈,她这做学生的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丫鬟见局面有些僵,便忙去向林氏报了。
  过了一会儿,林氏便亲自到了屋里来。沈青辰忙起身行礼。
  林氏也不看她,就径直走到谢惠莹身边,好声好气道:“惠莹,今日厨房备的膳若不合你胃口,跟表姐说一声,给你换了就是,可不能不吃饭呀。”
  “表姐来了正好。”
  谢惠莹抬头看向她,“怪我疏忽了,没有跟表姐说清楚。我请青辰老师为我授课,两顿膳食免不了要在表姐家中用,老师为我辛苦授课,自然应该同我一起用的,断没有学生用膳而老师看着的道理。我出身世家,自幼习学礼义廉耻,也万不能做出如此不敬之事,丢了爹娘的脸。故惠莹想劳烦表姐,日后请为老师和我准备好膳食,我吃什么他便吃什么,一应的开销由我来支便是。”
  这番话语气虽然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尖锐的。
  林氏没想到沈青辰只上了一天课,自己的表妹就胳膊肘往外拐了,一时很不痛快,但也不敢说什么,只好讪讪赔笑道:“看你说的,这是与表姐见外了。不过两顿饭,何至于让你来掏银子,表姐家中虽不如你,但也不是过不去了。好妹妹,你就踏踏实实地念书吧,这些旁枝末节的事自有表姐来安排妥当就是了。”
  谢惠莹笑了笑,“银子事小,敬师为大。不论如何,我也该尽一些心意的,这些就等晚些再与表姐计较。今日表姐既未备老师的膳食,那我便也回家吃吧。”
  林氏一听就急了,让侯爷知道这么晚了她连饭都没管,那就真是丢人了,于是忙拉住谢惠莹的胳膊,“如何未备,不过是那丫鬟耳背听错了。你快好好坐着,我这就让人把你们的膳食端上来。都用过了再回便是。”
  谢惠莹看了青辰一眼,这才带着笑意微微点头,“如此谢谢表姐了。我肚子有些饿了,还请表姐让厨房快一点……快入夜了,天冷,表姐走的时候带上门罢。”
  林氏只能尴尬地笑笑,“好,好。”
  等林氏走了,谢惠莹又转向青辰道:“青辰老师别怕,小姑姑护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知道你们想看老师,但两个人总是有各自的生活,小别才能胜新婚,很快了。


第42章
  用完膳, 林氏先把谢惠莹送上了马车。
  谢惠莹揭开帘子,笑着朝沈青辰挥了挥手, 然后马车便渐渐驶远。天色将晚,青辰也向林氏告辞。
  林氏今日吃了瘪,一肚子的火想发,又担心沈谦正好下值回来看到, 便只嫌恶道:“不该打的主意你可别给我打。我那表妹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你以为她今天替你说了两句话,癞蛤蟆就能吃上天鹅肉了?我告诉你, 你高攀不上!”
  这种难听话青辰也不是第一次听了,无意与她争什么, 省得徒增二叔烦恼, 便道:“青辰明白。青辰尊敬小姑姑,也会用心为她授课,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她一个女人, 能有什么非分之想, 她这二婶着实过虑了。
  “没有就好,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进士, 自以为最接近名利, 为了名利什么都干得出来。授课就规矩授课, 千万别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丢了我们林家的脸。到那个时候,你二叔也保不住你, 你休想再见你二叔一面。”
  “二嫂放心,青辰不会的。”
  待林氏转身进了门,送行的小厮打袖子里取出沈谦的袖炉,塞到了青辰手里。
  *
  十多天后,秋就要尽了,日子开始变得昼短夜长。
  自那日被韩沅疏赶出门后,青辰等人就再没被召见过,他们三个庶常到工部来倒变成了没人管的。
  司务每日只是给他们抱来卷册,说是让他们先看着,大致了解一下工部的事宜,“这些才是一个省一年的工程,往后还多着呢。”
  三人就只能在屋里看册录,因为术业有专攻,三人中除了沈青辰,顾少恒与徐斯临都是看得一脑袋浆糊。
  为此,顾少恒没少嘟嘟囔囔,一时自言自语,一时又逮得沈青辰问这问那。徐斯临倒是显得很安静,除了偶尔余光扫过青辰的背影,其他时候只是埋头默默做他的笔记。三人之间,亲疏不同,顾少恒故意冷落他不跟他说话,他看得出来,就不必自讨没趣了。
  这日散值,徐斯临将书案收拾了一下,率先出了门。
  顾少恒伸了个懒腰,也催着青辰走。
  青辰看着桌上一堆没看完的卷册,又看外头夕阳已快收尽,揉了揉眼睛,将其中的两卷装入了包袱,打算晚上回家看。
  顾少恒见了此举,乍舌道:“都看了一日了,你回家竟还要看?也不怕看吐了。青辰,一口气吃不成胖子的,宋老师也没让咱们几日就看出个春秋来。慢慢来吧,别把自己累坏了。”
  “不会的。”
  韩沅疏那日的话还在她耳边——三千两修个堤坝?就是买棉花修都不够!发了大水一冲就垮,淹的是一个县的百姓和稻田……你的每一句轻飘飘的废话,耽搁的,都是一个县十几万人的性命……有用倒是拿个法子出来啊!
  修堤的事对工部、对百姓来说都是迫在眉睫,她是来观政实习的,这就是一次最好的亲身实践的机会。所以她得抓紧了解更多的东西。
  顾少恒与沈青辰才出工部,上了回廊,便见不远处几位身着红袍的大员正向他们这边走来。人群中有一个高挑的身影,被好几个人簇拥着,他们似乎在议着什么政事。
  青辰心中微微一动……那个身影,是宋越。自从他让他们到六部观政,她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顾少恒也看到了宋越,用胳膊肘撞了撞青辰,“你看前面的,好像是宋老师啊!”
  “嗯。”青辰点了点头。虽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但她还是一眼就将他认出来了。
  来人们越走越近,青辰隐约听到“倭国”、“冬至”、“朝贡”、“硫磺”等字眼,纷杂的声音中还有一句“阁老”。
  大明朝四品以上方能着朱,一次见到这么多个四品以上大员,顾少恒与沈青辰还是头一次。那群人里面随便拎一个,就与他们这些无品级的庶常们差了几十个韩沅疏。
  两个庶常不敢乱看,也不敢打扰大人们议事,就乖乖靠到一边,让出廊道,垂头行礼等他们经过。
  一行人走近了,却有个熟悉的声音飘了过来,“顾少恒。”
  顾少恒蓦地抬头,满脸堆笑道:“宋老师。翰林院庶常顾少恒见过老师、各位大人。”
  青辰也跟着他一起行礼,抬起头后,只见斜前方一张清贵的脸,眸光清浅幽缓。人群中的他比旁人高出了半个脑袋,俊逸得耀眼。
  几位大员正讨论得热烈,只当没看见两个庶常,还要继续讨论朝贡的事,不想宋越却道:“各位大人先走罢,我有些话,要同我这两个学生说。”
  几个大员本来正说得起劲,没想到宋越竟因为两个学生要散伙,便不约而同地望向他们。
  顾少恒一时有些心虚,但依旧满脸堆笑。他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忽然叫他啊。
  青辰微垂着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太敢直视宋越。
  几个大员最终还是有些不情不愿地走了,顾少恒松了口气,笑嘻嘻道:“宋老师。学生们多日不见宋老师了,心中甚是有些想念。不想今日偶遇老师,老师可是有什么话要嘱咐我们?”
  青辰仍旧微垂着头,只听宋越淡淡道:“也没什么事,他们吵来吵去,我不爱听了,正好瞧着你们,便寻个由头打发他们走。”
  话音落,只听他又道:“这些日子到了工部观政,感觉如何,可都顺利?”
  “学生不敢瞒老师,工部事务具体繁杂,又都是技术活,学生们读了这么多年的四书五经一点也用不上。学生这些日子只看以往完工的工程册录,已是感觉有些吃不消,各种土木事宜中所用木料、石料的品种、产地、效用等等都是头一次知晓,全部都得死记硬背……但学生也知道,老师让我等到六部,正是要我们多学些东西的,便也不敢有丝毫懈怠。”顾少恒有些啰嗦,再加上他是真的看书看得头大,遇上老师只觉得像是遇见了亲人,便一股脑说了很多。
  宋越听罢,点点头,“不必心急,越是遇上这般具体的事务,越是需要沉下心来。不惧这些技工,才能将它们学好。多看看《九章算术》一类的书吧……负责你们观政事宜的,是哪位大人?”
  听着宋老师和缓清润的声音,顾少恒对自己的观政又充满了信心,点点头大声应了句“是”,又道:“老师,负责我们观政事宜的,正是老师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韩沅疏大人……学生听说韩大人原只是个秀才,当年他是被老师破格提入六部任职的。我们初见韩大人那日,韩大人他就……把我们都骂了一通,还以猫狗来暗讽徐斯临,且至今不理会我等。”
  “是吗。看来你们是已经领略过他的脾气了。”宋越清淡的声音中似有一点点笑意,“不过他是个有才能之人,有才之人免不了有些性格。只管虚心跟着他学便是,不可人云亦云,生了偏见,错过了学习的机会。”
  顾少恒乖乖地点了头,“学生谨记老师的教诲。”
  宋越点头,转向了另一侧,“你呢,沈青辰。”
  青辰原是听着二人说话,没想到老师忽然叫了自己,微微一怔道:“学生在工部……也不敢懈怠……学生正在看北直隶这十年来的水利工程,还没有看完。”一时之间,她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宋越端着手,望着眼前多日未见的学生,她还是那么瘦削,五官俊秀,目光澄澈,夕阳下的双颊泛着一点点红晕。
  他其实一点也不担心她的观政,她本来就看许多这方面的书,又是个勤奋的人,上手自是要比顾少恒快很多。想来用不了多久,她应该就能施展她的才华了。
  “顾少恒。”宋越没有答话,倒看向她身边的人,“你到翰林院后堂去,替为师将那盆紫竹取来。”
  顾少恒乖巧地点了下头,“是,学生这便去取。”
  说罢,他便将自己的包袱丢到青辰的手里,挥挥袖大步去了。
  金色的夕阳漫过屋檐,漫过院墙,洒满了廊道,铺了长长的一段。安静的一隅,只剩下师生二人。凉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袍袖。
  “额头的疤痕淡了许多,几乎看不见了。”宋越道。
  青辰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她自己都很久没在意这疤了,“嗯。老师送我的药膏很好用,擦着凉凉的,疤也褪得很快。”
  “这些日子初到工部,较原来多了些事务,可还吃得消?”她的面上有些淡淡的疲态,眼睛也有些肿了,抱着书册的手上指骨有些凸出,一看就是连日用笔过度。
  庶常们虽到六部观政,但五日里还有两日是留在翰林的,翰林那头依然有课业,再加上青辰还得画漫画、给林屿和谢惠莹备课、学习心学、抄乐府诗集、看工部的册录……其实真是有点吃不消了。夜里她都得熬到很晚,这两天早起照镜子的时候,只见黑眼圈都出来了。
  但眼下这般环境,这些事都是她应该做的,不在年轻时拼命积累,生活又如何能改变呢。
  看着老师,青辰道:“学生吃得消。工部的册录记得很全面详尽,看起来其实也不是很费劲。心学方面,有老师曾经习学时的心得,学生很容易就能理解了。老师让我抄的《乐府诗集》,我也抄到第十卷了。”
  她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宋越可以想见,这些事情全部堆叠在一起,尤其有些对她来说还是刚接触的,一定会消耗掉她很多很多的精力。
  孤灯下,也不知有多少夜她伏案到更阑。
  “过些日子,”宋越顿了顿,道,“有王门的集会,在通州。你可想去?”
  沈青辰给一些心学门人去了信,到现在也都还没有收到回信。她其实很想早些与这些人接触,想深入了解这门改变大明国运的学问,正等信等得有些心焦。
  听老师这样问,她心里一时有些激动起来,便脱口而出道:“想!老师可也会去吗?”
  快到各国朝贡的日子了,身为礼部尚书的宋越近日政务繁忙,如果青辰不去,他肯定就不去了。但如果青辰要去,他会抽出时间来陪她一起的。
  “那你便准备准备,兴许会在通州住上一夜。过些日子天冷,多穿些衣裳。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青辰只觉心里一阵久违的高兴,略有些兴奋地点了下头。
  不一会儿,顾少恒捧着宋越的紫竹回来了。宋越接过紫竹,问:“你可是要与沈青辰一道出去?”
  顾少恒不明就里地点点头,然后就见老师将青辰的包袱和自己刚才丢给她的包袱都接过来,悉数交到自己手里。
  “她受伤才好,你拿着。为师还有事,你们回去吧。”他说着,挥了下袖子,便径自往礼部去了。
  顾少恒看着宋老师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手里的两个包袱,不由抓了抓头。
  是他记错了吗,青辰不是都好了一个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暑假加周末,大家心情这么好,不如给我多撒点留言?
  来啊,来啊~
  抬头等待ing


第43章
  几日后。
  这日才五更的天, 青辰便醒过来了,天色只微微亮。
  她披了件外衣, 走到门边将门开了一小道缝,深秋的冷风立刻吹了进来,叫她不由打了个冷颤。
  但幸好风不太大,路面也是干燥的, 她的心就放下来了。没有下雨, 也没有下雪,是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她与老师的通州之行, 想必也会顺利吧。
  今日正逢青辰休沐,在此之前, 她给二叔去了信请辞一日, 又说因她没有连着授课,这个月的银子也便不能要了。二叔的回信她还没有收到。
  父亲还在睡,青辰洗漱完后便先去生火做饭。今天她要离家一天, 父亲一日的膳食都得先备好。昨夜她已经事先做好了些窝头, 一些自己带着路上吃, 一些留给父亲。但父亲年纪大了, 总不能只吃干巴巴的窝头, 她得熬一些粥给他, 还得请明湘帮忙照看。
  趁着粥在灶台上熬着,沈青辰也一面开始收拾包袱。
  快要入冬了,京城一带太阳收尽后, 到了夜里尤其凉,她按老师的嘱咐,带了些御寒的衣物。老师还说,有可能要在那留宿一夜,只是也不知道那处是否方便她一个女子净身,青辰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布巾裹了一些换洗的里衣。
  后来她又往包袱里塞了两册书、笔墨和窝头,这才把鼓鼓的包袱系好,又把家中的所有利器、火折子等易伤人的东西藏了起来。
  粥熬好了,青辰灭了灶台的火,用粥就着窝头匆匆吃了些,填饱了自己的肚子。正好父亲也醒了,她便伺候他也用了膳。
  不一会儿,明湘在外头敲了门,“青辰哥,你可醒来了吗?”
  “醒了。”青辰拎上包袱,去给她开了门。
  院子里,天已经亮了,深秋的清早晨曦浅薄,附近的鸡已是一阵一阵地打鸣。
  男女不便,青辰也不好请她进屋,两人便在院子里坐着。
  “青辰哥。”明湘穿着厚实的衫裙,递过来她亲手做的烧饼,“这是给你路上吃的。”
  “不必了,我已备了些窝头,你留着吃就好。”看着还冒着热气的烧饼,青辰心头微动,“今日还得请你照顾我父亲,我已是很感激了。”
  明湘微微一笑,笑容仿若繁霜中的杏花,“青辰哥不必跟我客气的。远亲不如近邻,你我是邻里,本就该互相关照……这烧饼是我今日一早起来做的,应该是比不上青辰哥的手艺,青辰哥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
  青辰立刻摇摇头,她怎么可能嫌弃,只是这些关心和体贴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还而已。
  “那便带着吧。”明湘弯了弯嘴角,把烧饼塞进了青辰的包袱,又为她系了个漂亮的结。
  这时,打巷口驶来一架马车,大约是怕扰了还在睡梦中的人,马车只是缓缓前行,连马蹄声都很轻。
  隔着薄薄的晨曦,青辰有些看不清,不由站起来看了看。等马车停在了她的院门前,她才确定那就是宋老师的。
  “明湘,老师来接我了,我得走了。”她挎上包袱,略带愧意地对身边的好姑娘道,“父亲麻烦你了……”
  明湘看了看马车,又看向青辰,一双眼睛漆黑而柔亮,“青辰哥快去吧,别叫你的老师等久了。老伯我会看着的,你放心就是。”
  “嗯。你也快先回家吧,外面冷。”
  青辰离开了院子,到马车前面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明湘还坐在院子里,双手拖着下巴,见她回头立刻向她挥了挥手,献上满脸的笑。
  车夫见人走过来了,便下车来迎她,为她打起帘子,“公子,上车吧,宋大人在车里等着公子了。”
  其实他对这位公子还有些愧意。那日在宋府门口,周世平大人询问宋大人的行踪,他不疑有他,结果告诉他之后,周大人脸上的表情分明有些不对,不是什么好神情。今日出门前,宋大人嘱咐他不要向旁人说起同行之人,他就更加确定自己是办了件坏事。
  亏得宋大人还对他这么好,他这脑子怎么就这么笨,一下就让人把话给套出来了。他就该跟这马一样,给自己也套个嚼子才是。
  “谢谢你。”青辰道了谢,便抱着包袱上了车。
  头探进帘子,只见宋越就坐在里面。他穿了身天青色的杭绸直裰,在初生的金色霞光中显得清贵隽雅,一张侧颜仿若刀刻斧凿般深邃俊美。
  见她来了,宋越给她让出了些位置,“上来吧。”
  青辰应了是,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坐到了老师的身边,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
  马车驶离了巷子,向着通州的方向前行,只给还在凝望的明湘留下笃笃的马蹄声,和渐行渐远的模糊背影。
  宋越看了眼青辰的包袱,只见包袱透出书册和笔砚的形状,竟是一点时间都不愿浪费,倒不知御寒之物带够了没有,便问:“衣裳可带够了吗?”
  青辰点了点头,“带够了。”
  “早膳用了吗?”他又问。
  “用过了。今日起得早,学生与父亲一道用了早膳的。”
  “嗯。”
  其实宋越也猜到了,她是个勤快的人,要照顾父亲,势必会早起做饭,顺便把肚子填饱。她的外表虽然显得柔弱,却是个积极向上的人,会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她应该从小就是个很懂事、很让人省心的孩子。
  马车一路前行,渐渐地远离了繁闹的内城。
  道路两旁是两排高大的银杏树,灰褐色的枝干上已现出入冬之姿。金黄色的叶子被大片地吹落,在空中轻飘曼舞。树间不时有鸟儿上下翻飞,发出一声声婉转的啾鸣。
  宋越和青辰各自透过帘缝看着窗外的景色。
  青辰心中隐隐有些旅途中的欢跃,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大约是因为在路上,他们同行在路上。这种感觉,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出现过了。
  前头驾车的车夫兴许也是被美景触动,耿直地高声唱起了地方的小调,一声声悠扬而淳朴,落入了晨光和山林中。
  宋越转过头来,对青辰道:“他的老家就在通州,我们集会的时候,他正好可以回家去看看,故而有些兴奋了。”
  青辰很理解地笑了一下,“不怪他竟唱起了小调,原来是归乡心切。”
  “嗯。”宋越看着她被霞光照亮的满头青丝,淡淡道,“是不是初次集会,有些紧张,今日见你不大说话。”
  青辰微微垂下头。她确实是有一点点紧张,也有即将要接触到的新知识与新伙伴的激动。不过更多的,其实是与老师小别后独处的一点点雀跃,一点点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踏实而类似于幸福的感觉。
  “别紧张。”宋越安慰道,“他们大都跟你一样,年轻,思维活泛,乐意接纳新人,很好相处的。心学门人不因利益而聚在一起,只因对治世有着共同的看法和理念而相聚,所以集会只是单纯的论学,大家聚在一起互相学习与激励,聊聊各自的见闻感触罢了。到时候,你若有什么体会和疑惑,也可以畅所欲言。”
  沈青辰听老师这样说,便宽心地点了点头,一时想起什么,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本册子,是王阳明的《传习录》。为了不至于在集会时听不懂,这些日子她都在加紧学习和体悟这其中的内容。
  青辰将书册翻开,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指着其中一句问:“老师,这一句‘后世良知之学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轧……’,是不是说因世人有不致良知者,所以各用权谋,争强好胜,互相迫害……”
  宋越靠近了些,垂下头看她的笔记,然后道:“不错。这世间所有的争斗,归根结底,不过都是心战。好比掌权者为巩固其政权,便印制各种书籍,传导各种有利于其执政的观念,让世人打一出生便学习。这些观念伴随着人的成长,一点点渗入人心,却未必是适合每个人的,也未必全部是正确的。”
  青辰想了想,补充道:“所以心学倡导‘知行合一’,便是由心出发,边学边践行,同时也一面矫正所学。而朱学倡导‘先知后行’,是从书册中先学而后行,可这些书册,却是经过掌权人筛选的……这便是两个学派的不同之处。”
  青辰说得激动了,大腿一动,竟是碰到了宋越的腿。她立刻把腿往回收了一些,垂下了头。
  宋越的目光和缓而幽长,看着神情陡然转变的学生,嘴角微微一翘。
  他把她手中的书册拿了过来,合上,塞进她的包袱道:“我累了,今日不想教你了。”
  青辰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师今日竟这般……任性吗?
  紧接着,她又听到耳旁传来清淡的嗓音,“你也不要学了,歇一会吧。”
  青辰抬头看他,只见他的眉眼依旧是清贵无双,只是眸中带了一点点固执和温柔,也不知道自己看错了没有,“好的,老师。我不看了。”
  他“嗯”了一声,揭开帘子看了一下,又转头道:“还要一会儿才到,累了就睡一会儿吧。”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睫毛染成了金色,玉面无暇。
  青辰摇了摇头,她心里一点也不舍得睡,“老师,我不累。我……坐着就好。”
  马车继续前行,沿途可见越来越多的田地和农舍,鸡鸭不时穿道而过,这个秋天最后一茬玉米被晒在地上。
  车厢一晃一晃的,青辰的手臂不时擦着宋越的,隐约可感觉到他上臂结实的肌肉。安静的氛围让她有一点点尴尬。
  正犹豫要不要坐离他远一点,只见宋越转过头来,看了她一小会儿,然后轻轻扳过她的头,自她发上取下一片从窗口吹进来的银杏叶。
  他的动作很轻,袖口中还传来一股好闻的胰子香,让青辰的心跳猛然加快。
  他把叶子递到她面前,轻声道:“你的头发上,有片很美的叶子。”


第44章
  “你的头发上, 有一片很美的叶子。”
  耳边响起这句话时,青辰正看着老师的眼睛。那双似笑非笑的漆黑眼眸, 有一点清淡,又好像掺着一点柔情,她好像要陷进去了。
  不对的!青辰忙别过头。在老师面前,自己是个男人, 所以他的话再寻常不过了。
  青辰接下叶子, 清了清嗓子故作常态道:“哦,谢谢老师。”
  宋越观察着她的表情,轻飘飘道:“哦, 不必客气。”
  说罢,他便看向了窗外。
  青辰把那片叶子夹到了书册中。
  她以前就喜欢用叶子来当书签, 可以存着叶子, 又可以存着与它有关的记忆。眼前这一片小小的银杏叶,是她在大明朝一段难忘的旅途,跟老师共同的旅途。
  秋冬交替的京郊, 银杏纷飞, 阳光轻暖, 马车依然不急不徐地前行。车厢里一时又恢复了安静。
  宋越偶尔望向窗外, 大多时候直视前方, 神色自若, 并不言语。
  青辰规规矩矩地坐着,身体随着马车轻微摇晃,凉风一点点吹动她鬓角的绒发。
  时不时的, 她总觉得自己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虽然这种安静的氛围让人很舒服,但她总觉得应该再多些对话,这段旅程才更加完整。
  “老师。”青辰转过头,阳光自宋越那边的窗子照进来,让她微微眯了下眼。
  “嗯?”他没有看她,只不经意地应着,语气淡淡的。
  老师两个字叫出口后,青辰一时有些滞住了,她其实还没想好要问什么的,只是静谧的时光仿佛在催她开口。
  她的宋老师,原本是史册上无数人崇拜的偶像,如今却真实得近乎梦幻。青辰其实一直对他有着很多的好奇,大大小小,就像梦境中的一个个泡泡。有的时候,她怎么想都戳不破,有的时候,轻轻一想就破碎了。
  青辰叫了人,却是一会儿没有出声。宋越也不追问,只是任两人间的时光静静地流淌,等待,又不像是等待,无所谓,却又不像是无所谓。
  “……老师为什么会喜欢紫竹,是因为谁送的吗?”青辰拼命地想,终于挑了一个不那么大的泡泡,以一个男人的身份问这个问题,他应该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吧。
  宋越回过头来,一只手支在窗沿上,拖着腮看她,“你还记得那盆紫竹啊。”
  让她犹豫了半天的问题,原来是关于紫竹。她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好奇,莫不是以为那是什么重要的信物吧。
  比如,定情信物?
  “我喜欢紫竹,是因为有一个于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喜欢它。这一小株,便是当年那人亲手栽下的。”
  青辰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原是自若的神情仿佛多了些感怀,淡淡眉眼依旧俊美无双,心道,他果然是爱屋及乌。
  她不由想到了一句话: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老师至今未娶,只怕就是因为这紫竹的主人吧……想到这里,她也不再问了,只轻声“嗯”了一下。
  “你不问我这个于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是谁吗?”他略转过身子,一只胳膊仍搭在窗沿上,看着她的满头青丝。
  “既是老师心中重要的人,学生不便贸然询问……”
  他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
  话音落,车厢内一时静默。
  青辰不由觉得有些尴尬。早知道,她就不问了,问完了倒比没问时心中还要空些。
  她捧着自己的小包袱,略转了下身,看向窗外。
  银杏的叶子还在大片大片地飘落,道两旁的农舍田地也越来越多,只是不知为什么,天地间好像多了丝萧瑟之感。
  不一会儿,只听身边人忽然道:“这个重要的人是个男人。”
  青辰怔了一下……原来竟是她想错了。她有些心虚地不敢回头看他,不想肩膀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转过来。”
  等她转过头去,宋越已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你以为在我心中很重要的人是什么人……他是我的老师,心学的创派人王阳明。你的祖师爷。”
  青辰默默点了下头,不无尴尬。她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什么琵琶树,什么亭亭如盖矣……
  “渴吗?”身边的人问。
  青辰脑子里一团乱,也没听清就应了声“嗯”,然后就见他递过来一个水袋,“气候干燥,你的嘴唇都干了,喝点水吧。”
  她接过水袋,望着已经打开的袋口略呆了一下。这是他的水袋,她对着袋口喝水岂不是……
  也罢,扭扭捏捏的倒不像男人了,不该拘泥于这些小节的。
  沈青辰举起水袋,利落地灌了自己几口。尚有一点余温的水自喉咙流下,甘甜而滋润,很是解渴。
  放下水袋后,青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一时又忍不住想,虽然她把自己当作男人,可到底与老师共饮了一袋水,甚至是……
  宋越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的学生,心只道,你倒也不必多想,这水我还未喝过的。
  沈青辰心中有些乱,正要将袋口塞上,却见宋越伸过手来,又将水袋取了回去,天青色的袍袖在她眼下晃了一下。
  她的目光不由追随着水袋,只见他很自然地举起水袋,唇贴着她才喝过的袋口,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
  宋越放下水袋,见她有些怔住的样子,问:“怎么了?你还想喝?再给你喝两口?”
  青辰只觉得脸上一阵燥热,连忙摇摇头,坐正了道:“我不渴了,老师。”
  宋越的嘴角微微一弯。
  马车一路前行,已远离了内城,就快到通州了。
  青辰扒着窗子往外看,让凉风吹过她的脸,顺便也让自己的心静下来。这一路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风和日丽,时光轻缓,她的心情却是几经起伏,再不沉一下,只怕都要叫老师看出来了。
  这时,车夫的小调嘎然而止,马车顿了一下,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宋越揭开帘子,出声询问。
  车夫的声音很快传来,“大人,没什么,只是这路上有个小东西,差点没瞧见压了它。”
  青辰听了好奇心被勾起,不由探出头去看了看,只是什么也没看到。
  “下去看看吧。”他道。
  她点点头。
  卧在官道上的,是一只才几个月大的小猫,浑身雪白的毛,瘦瘦的身子,大大的眼,小小的肉垫带着一点点粉色,看起来很是虚弱。
  看着这脆弱的小东西,青辰忍不住走到它面前蹲下来,轻轻地摸了它两下。它带着怯意看着她,无力的身子不由蜷缩了一下,轻轻地发出一声“喵”。
  车夫道:“这附近也没什么人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小猫,看样子,大约是跟母猫走散了。这么冷的天,不被饿死怕是也要冻死了。”
  宋越看着自己的学生,她纤瘦的身子蹲在地上,清秀的脸上写满怜惜,阳光落了她一身,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淡影。
  青辰摸了小猫几下,然后就将它轻轻抱起,搁到了路边的杂草堆上。她其实很想把它带走的,不忍它自生自灭,可惜自己是要去参加集会,这般做就显得不务正业了。
  她应该是个刚毅果决的男人,不该流露出半分女人的柔弱心软,越是离毕业的日子近了,要面对复杂的官场,越是如此。
  车夫道:“公子,走吧,万物自有天命。”
  青辰点点头,往车边走时不由回头看了那小猫两眼。
  宋越看着,却是走到那摞杂草边将猫抱了起来,心只道,不就是只猫吗。
  青辰怔怔地看着他,只见他抱着猫走回自己身边,将它交到自己的手里,“老师……”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人世间已经有那么多难抉择的事,何必还要为难自己,喜欢就带上它吧。集会的时候,可以叫车夫替你看着它,回京以后,就养在院子里吧。”
  青辰看着怀中有些瑟瑟发抖的小猫,一时心绪难平。
  上了马车没多久,宋越就觉得,学生的心情似乎变得特别好了。
  她的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纤细的手指逗弄着猫,又是给它取暖,又是喂它喝水的,反正是……不理他这老师了。
  原本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坐着,都能感受到学生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小心思。现在他都盯着她瞧了,她好像也没什么反应。
  “给它起个名字吧。”默默看了一会儿后,宋越道。
  青辰一下就转过头来,“老师不说我倒忘了,它还没有名字。”
  他心只道,你忘的岂止这一件。
  叫什么好呢……青辰抚摸着小猫的毛,略想了想道:“老师,我叫它小鱼吧?”
  分明是一只猫,为什么要叫鱼?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不好。”
  “那不如叫大白?”
  他抬了抬眉梢,“……好听吗?”
  青辰抿了抿唇,好像是有些不大好听。
  目光落向窗外,金风细细,秋景无双……她忽然有了主意,兴奋地转过头对他道:“老师,我们在十月的大道上捡到了它,不如叫它十月好吗?”
  他看着她,仿佛在思考什么,半晌伸出手揉揉她怀中小猫的头,“那就叫十月。”
  见他也喜欢这个名字,青辰很高兴,对着小猫轻声道:“我的十月。”
  过了一会儿,宋越让马车停了下来,对青辰道:“下车吧。”
  “到了吗?”她问。
  “没有。”
  “那我们是……”
  “带你和十月吃饭。”


第45章
  青辰抱着十月下了车, 听他这么说,推拒道:“老师, 我带了干粮,我跟十月一起吃干粮便好了。”
  她的包袱里有小窝头,还有明湘给她做的烧饼,况且, 在外头吃饭还是太贵了。这几个月她没有的俸银, 只有二叔之前给的几两银子维持生活。
  宋越脚步停了一下,回头道:“既把你带出来,这一路上的食宿自是安排好了的。快跟过来吧, 十月饿了,想吃点好的。”
  青辰的窝头和烧饼终是没拿出包袱, 师生二人再加一个车夫、一只猫在通州一家很热闹的饭馆里用了午膳。
  宋越点的菜式都是通州的特色, 几样河鲜山珍都很新鲜。见青辰喜欢吃口蘑,他还把那盘山鸡炖口蘑换到了她面前。车夫虽是下人,但大约经常与他同桌吃饭, 倒也不显得拘谨, 手中的白面馒头就着煨牛肉吃得很快。宋越自己而是一贯的细嚼慢咽, 世俗烟火五谷杂粮都没损了他的清贵蕴藉。
  吃饭的过程中, 他们偶尔会说一些话, 关于气候, 关于风俗,关于秋收……车夫还很认真地讲了儿时捞鱼捕鸟的趣事。
  透过饭馆的窗子,可见外面天高云淡, 秋意阑,路茫茫。
  青辰只觉得这顿旅途中的饭吃得很舒服,耳边虽也有嘈杂的人声,但并不影响温馨自然的氛围。他们三个人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在车夫吃第三个馒头的时候,青辰抱起一旁等待的十月,喂它吃了些东西。十月“喵”地叫了一声,吃得很开心。
  宋越放下筷子看着他们,提醒青辰,“小心它的爪子。”
  *
  集会的地方就在通州县城,离他们吃饭的地方不远,饭后,马车只又走了一会儿就到了。
  这是一家叫“云来”的客栈。
  青辰下了车,只见客栈门口的小院里已经停放了各种交通工具——马车、马、牛车、牛、驴、骡子……院子里还搁了食槽,里面放了草料。牲畜们彼此也不分什么种类,相安无事地挨在一起进食,只偶尔闻得两声相似的叫声,却不是来自同一物种。
  不知道的,大约要以为这是个卖牲口的集市。
  宋越解释道:“王门不问出身,门人又以年轻人居多,很多人官职不高,比较清贫。大家喜欢集会,一两次倒也罢,次数多了就雇不起马车了。”
  青辰点点头,其实她也是一样的,只是这次跟着老师沾了光罢了。
  她把十月交给了车夫,然后看着这被大家从四面八方带来的热情包裹的客栈,扶了扶身后的包袱,心中隐隐有种擦去历史尘埃的兴奋。
  打客栈内很快有人出来迎他们,这人生了副很宽厚的长相,正是与宋越通信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其然。
  宋越带着青辰与他打了招呼,青辰恭敬地拱手行了礼,“见过赵大人。”
  他见青辰也不意外,只微笑道:“既都是心学门人,这些官场上的礼就不必了。其实你们金榜题名的时候,我还在礼部,确是见过你的,只是你没见过我。”
  宋越与赵其然说了几句话,便道:“你带她去吧。我便不惊扰大家了,先到二层处理些政务。”
  他是王阳明的嫡传弟子,江右学派的领导者,又是内阁次辅。青辰作为他的徒弟,这个起点其实是很高的。他不希望她因为这样的高起点而错失一些东西,所以想让她先以一个普通心学门人的身份去接触和了解这个学派。
  赵其然点了点头,对青辰道:“跟我来吧,不必紧张。”
  进了客栈,只见室内和后院分了几拨人,一拨七八个,围着桌子在探讨辩论,气氛热烈却不失和气。
  大家大约是见惯了新人,见了青辰也不好奇,甚至也不问,依然继续讨论。赵其然还有其他事,先忙去了,青辰自己抱着包袱,凑到最近的一拨人外,搬了个圆凳边听边看。
  “‘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花树虽自开自落,却并非与吾心无关,我以为这句话是说……”
  “不,我不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你看这另一句,‘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岂有功夫说闲话,管闲事。’如果照你所说,岂不是要真的管闲事了。那什么又是闲事呢,与几无关的是闲事,可与国与民有关呢?”
  “你们别忘了,还有一句,‘此心不动,随机而动’。先要静心,而后善恶立辨,是不是闲事不就通晓了。”
  大家各说各的见解和道理,青辰听了一会儿,忍不住从包袱中摸出册子,就着膝头记笔记。这时有个人凑过来道:“你好认真啊。”
  青辰抬起头,只见那人一身合贴常服,年轻的脸上落着一道阳光,很俊,年龄大约比她大一点。他的腕上系了根绳子,绳上串着一只狼牙,虎口上有刀剑磨出的茧。
  她停了笔,道:“初次见面,我叫沈青辰。”
  那人点点头,“你新来的?没见过你。入王门多久了?”
  “……十多天。”
  “那我算你师兄。”他说着,取了本册子递到她面前,“师兄记的给你看看?”
  青辰不想遇到这么热情的人,心中高兴,便点了点头,结果接过册子一看,“……”
  那人抿嘴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送你了,我研究了好多天呢。你慢慢学吧,我先走了。”说罢,他便负起手出了门,直挺的背影看起来很是轻快。
  那人在院中牵了马后,在客栈门口回头看了青辰一眼,片刻唇角一弯,露出一抹笑。
  青辰看着他,又低下头看了眼他的“笔记”,有点无语。这哪是什么笔记,他就是画了只大乌龟!
  赵其然来了,见青辰对着手中的乌龟发呆,为她解释道:“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人叫蓝叹。永平卫的百户,喜欢研究兵法阵法。你手里这个,大约又是他研究的什么奇形怪阵。他那人就是爱逗人玩。”
  沈青辰听了心中一震。
  那个人竟是蓝叹。
  史书中那个天才的将领,保家卫国的边境大将、辽东总督,手握十万大军获得功勋无数的龙虎将军……
  此刻的他,竟还是个不羁的俊秀青年。
  青辰记得,王阳明除了是心学的创派人,还是个擅用兵法的军事家,对待战争亦有着一套自己的哲学。所以王门中虽是以文人居多,却也不乏一些武将。蓝叹就是因此而入了王门。
  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她不由想象,方才他策马远去,黄沙弥漫间,他仿佛是金戈铁马地上了战场……
  片刻后,青辰微微出了一口气,收回思绪,把乌龟图收近了包袱,继续听他人的探讨。
  后面她陆续换着听了几拨人,宋越也一直没有下来。青辰听得认真,倒不觉时间流逝,屋外已是日头一点点西斜。
  她来到最后一拨没听过的人中间,只见有两人正争得厉害。他们争的是一些非王门士子攻击心学的言论,说心学充满了权术和霸术,充斥着欲望而并不纯粹,研究心学者,不过是想通过心学中的权术达成欲望罢了,而欲望在天理面前是低贱的,是该摒弃的。
  正如朱子所言,应该“存天理、灭人欲”。
  人群中有个年纪稍长者,见青辰听得认真,又是副生面孔,便道:“你们先别争了,咱们也听听新来之人有何见解。”说罢便转向青辰道:“这位小哥,你叫什么名字,可也愿意说一说?”
  青辰一愣,头一次参加集会,她原本只是想听听的,根本没想到要在这些人面前发言。可是争辩的两人已是停了下来,大家都翘首以盼地看着她。
  “诸位前辈,晚辈叫沈青辰。”她定了定神,先介绍了自己。
  “我以为,心学也许教会了很多人使用权术,但更重要的,是它教会了我们什么时候不用权术。”
  话音落,四座皆静。
  半晌邀她发言的那人才道:“你是何时加入此门的?”
  “我是……半个月前。”
  原来争辩的其中一人不无震惊,“只有短短半月?竟能得出此言……”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继而不由一口一个“妙”字。
  邀青辰发言的那人又问:“那你是由谁引入此门的?”
  青辰看了看恰来到她身边的赵其然,赵其然笑了一下,代她答:“是宋阁老。”
  “不怪不怪,原来是师从阁老。阁老果然具有伯乐之才,这些年发掘了不少的人才,今日这位确是叫我等自叹弗如啊。”
  此桌响起了一片“啧啧”声,倒引得其他几拨论学的人也侧目望来。
  青辰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大的动静,自知对心学的研究远未及这些人,只是借用了他人的总结,有些不是太好意思。
  正想说些什么,赵其然便道:“诸位,今日天色已晚,论学便先到这里吧。要赶着回家去的也该动身了,余下的便到二层歇息吧,已吩咐客栈备了膳,稍后会送到各位的屋里。”
  秋冬交替,昼短夜长,青辰看了眼窗外,天果然已经快黑了。
  老师还是不见下来,大约是还在二层忙碌。
  赵其然送走了部分人,便领着青辰上了二楼,到最内侧一间房门前停下,“宋大人说你们今夜会在此留宿,这是你的屋子。大人的,就在你旁边。”
  作者有话要说:  22点二更。


第46章
  赵其然还说:“宋大人怕你闷, 说是一会车夫会将你的猫送来。这屋里有一间净室,你若需要, 可以让小二烧些水,简单洗洗。过一会儿小二就会送膳食来。”
  青辰点头道了谢,抱着包袱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就只一架床, 一张靠墙的简易书案, 一把椅子。床上叠着两层靛蓝色的薄棉被,书案上搁着一盏红烛,正在簇簇地燃烧。
  屋里果然有一小间净室。
  不一会儿, 小二在外头敲门,送了膳食来。青辰接下道了谢, 想了想, 对他道:“劳烦帮我送些热水来,我想净身。”
  小儿点头应了是,去了。
  青辰捧着膳食, 看了看隔壁的屋子, 门依然紧闭着。也不知道老师忙完了没有, 是否忙得连膳都忘了用。她想去敲门问问, 又怕打扰了他,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
  就着昏黄的灯火, 青辰简单吃了点东西。不一会儿小二提来一桶热水,她便取了换洗的衣物,端了烛台到净室简单擦洗了一番。
  沐浴出来后, 只觉得秋夜愈凉,她取了件外衣披在身后。
  把水桶提到门外时,青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到老师那边一丁点儿动静。犹豫了下,她还是回了屋。老师惯来是忙得废寝忘食的,那么多朝事都指望着他呢,她不好打扰。
  回了屋,青辰便从包袱中取出书册来看。她把今日所听所记的东西又整理了一番,边整理边慢慢消化,一时看到那副乌龟阵法图,又想起那个叫蓝叹的青年,他手上的那颗有点发黄的狼牙,还有虎口上的茧。
  那人有他的责任和宿命,不羁的青年今后上了战场,便成了奋勇厮杀守家卫国的铁血将领。她虽比不上他,是救国救民的大英雄,但身为一个大明官员,她也有她自己的责任和宿命。
  青辰摇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埋头于书册。整理完心学笔记,她又拿了工部的册录出来看。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入住时新点的烛火已是燃去了一半还多。烛泪漫下烛台,滴到桌上。
  “啪”地一声。
  沈青辰抬起头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和手,不由往宋越方向的墙壁看了一眼。
  这么长时间了,她还是没有听到一点儿动静。
  大约,他太累了,睡着了?
  青辰今日是第一次参加集会,她还以为他会过来问问她感受的,她特地将笔记都整理得很好,想叫他看看。不过现在都这么晚了,看样子,他是不会过来问了。
  活动了下筋骨,青辰忽然想透透气,于是到窗边,支开了半扇窗子。风涌入的那一瞬,还是有些冷的,不过她还能受得住。
  今夜的夜空不见月亮,散乱的星星一颗颗嵌在夜幕中,尚算明亮。微微湿润的空气中随风飘来一股不知名的花香味,很清新。
  青辰独自看了一会天空,便受不住夜风一阵阵的吹拂,要关上窗子睡觉了。
  就在窗叶放下的一刻,旁边的窗子,好像打开了。她怔了一瞬,心跳略有些加快,很快支起窗子,试探地问了一句,“是老师吗?”
  片刻后,静谧的夜捎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青辰舒了一口气,她刚才都担心他是不是生了病了,只是没有敢往那方面想。如今知道他身体无虞,她整个人好像都轻快了许多。
  看不见人,青辰只能对着夜色问:“老师用过膳了吗?”
  “用过了。你呢?可用过了?”
  “我用过了。这屋里还有净室,我还沐浴了……”说到这里,青辰忽然顿了一下,一时脸上有些燥热。她为什么要跟老师说沐浴的事。
  “是吗。”宋越的声音淡淡的,“那多加件衣衫,别着凉了。”
  “嗯……老师一直在屋里,我还以为老师是不是忙得又忘了用膳,或是太累睡着了,又或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是她带了书册来看,老师方才半点动静没有,只怕还要让她联想更多。
  “担心我了?”那头的窗子飘来声音,清润中略带着点磁性。
  青辰心中略微一动,捋了捋耳边一缕被吹落的细发,轻声道:“嗯……国事离不开老师,学生自然也不愿老师有恙。”
  “嗯。”
  这时,天空中有道亮光闪过。青辰擦了擦眼,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不一会儿,又是一道亮光。
  一只手搭着窗沿,她不由脱口而出,“流星雨!”
  宋越那头的语调似乎也拔高了,“星陨如雨……”
  青辰忽然想起来,在古代,大家通常对流星雨有些不好的看法,并不像现代那么浪漫。大家会认为这是天有异象,通常预示着政权更替等不祥之兆。
  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年,都没有见过一次流星雨,不想到了大明朝居然看见了。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预示了什么。
  “老师,你相信流星雨会预示什么吗?”
  那边传来淡淡的声音,“我从不相信这些,只将它当作景观一看罢了。它如果真如人们所言预示着什么,叫某些人大权旁落,岂不也是件好事。”
  “嗯。其实在我们家乡,能看到这流星雨,是件幸事。”
  看着一颗颗流行不紧不慢地划过,闪亮的光芒点亮了寂寂夜空,青辰的心里隐隐有些激动。
  “想下去看看吗?这里倒看不真切。”
  “想!”
  “走吧。”
  客栈的后面是一大块平地,不远处有几个草垛,平日到了夜里便无人出没。今夜几乎没有月光,平地上略显漆暗,只流星划过的光芒可隐约看见路。
  “就在这里看吧。”两人来到一个草垛前,宋越道。
  青辰点了点头,然后便仰起头看天空,生怕错过一颗流星。
  宋越一展手中的薄缎披风,将她整个包裹了起来,“别着凉了。”
  她有些诧异地缩了下脖子,转过头,对他轻轻道:“谢谢老师。”
  今夜的流星似乎特别多,一颗接着一颗,不急不徐的,流光尤为闪耀,仿佛每一颗都要尽显了风采,才甘心从这夜幕上褪去。四周静静的,只有一点点干草被风吹动的声音,空气有些湿润,薄薄的水气聚了又散。
  沈青辰此前从未想过,这辈子的第一场流星雨,竟是跟史册上的救世名臣,无数人的偶像一起看的。
  难得的际遇让她有些兴奋,不由想要与他分享,“老师你看,这颗是不是很亮……”
  夜色中,他负手站着。侧脸看得不太清楚,只能辨得雕琢的轮廓和含光的星眸,但这些已然足够昭示一张俊美无俦的容颜。
  宋越转过头,看着自己掩饰不住兴奋的学生,“很亮。”
  他为她简单的高兴而高兴,以前倒是少见她这副模样的。
  刚才赵其然有事来找他,跟他说了她下午的表现,他并不感到意外。她那么努力,光芒自然是掩不住的,总有一天会大放异彩。
  风吹过,有点冷,青辰不由紧了紧身后的披风。回首看了看草垛,她道:“老师,我们坐下看吧。”
  “好。”
  他坐下,背靠着草垛,曲起一边膝盖,一只胳膊搭了上去。修长的身子,放松的姿态,让他看着有种漫不经心的优雅。青辰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老师,在夜色中回过头来,抱着膝盖坐下。
  他们像在马车中那样,挨在一起,少了车夫的小调与弥散的暖阳,却多了一份无人打扰的静谧,和一整片浩瀚无垠的璀璨夜空。
  风有些大了,青辰抱紧了膝盖,微微缩了下脖子。片刻后只觉一只胳膊打身后伸过来,轻轻搂住了自己的肩,他的宽袖覆住了自己的背,暖意自掌心传递过来。
  宋越转了下身,背对着风吹来的方向,看着她,“你可介意?”
  青辰看着为自己挡风的老师,本能地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谢谢老师……”
  天空中,流星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轨迹也越来越亮,一时间,数颗流星竟齐齐划过夜空。
  真真是,星落如雨,美景无双。
  *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刚刚停在了大明内阁首辅的府邸前。
  徐斯临携着两册书下了车,绕过影壁后,在院中驻足抬头,观看夜空中难得一见的景象。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直裰袍子,腰间系着一块青玉,身后披了件绀青色的薄缎披风。风起时,他恰是迎风站着,前襟被吹得紧贴着强健的胸膛,身后的披风一下下翻飞卷起。
  数颗流星划过,夜幕瞬间变得很亮,只可惜时间并不太长,很快,夜空又恢复了寂静。
  天有异象。
  徐斯临蹙了蹙眉,提步上了回廊。回廊上点着一排灯笼,发出橙黄的光,廊边的花草影影绰绰。
  他才走几步,便在转角遇到了首辅徐延,“父亲。”
  “这么晚才回来,到哪里去了?”徐延头发半白了,身后披了件鹤氅,也是听下人说天有异象才出来的。
  “工部侍郎家里。”
  徐延有些没想到,“你跟他那些儿子惯来也没什么接触,怎么竟到他家去了,还留到这么晚。”儿子的交际范围他是清楚的,那工部侍郎虽也是徐党,但往常儿子一起吃酒玩乐的人里没有他家的,而且最近,儿子也不怎么出去玩乐了。
  “请教学问去了。”徐斯临淡淡回道,“到工部观政,有的册子看不懂。去问问。”
  工部的政务对他来说是新知识,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努力地了解和学习这些知识。虽然他脑子活泛,可毕竟术业有专攻,如果不得入门要领,那看再多书也是白费功夫。所以,他去找了工部侍郎。
  三个人一起到工部观政,大家的起点算是相同的。沈青辰很刻苦,每天都翻阅很多册录,记很多笔记,散值后还要将书册带回家,这些他都看在眼里。那个人曾经嘲讽过他的出身,他无所谓,因为他改变不了。
  可个人的学识和能力却是他能改变的。林陌说过他样样都好,他原本也这般觉得,天资高,学什么都是手到擒来。多会一些与少会一些,对他来说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过现在到了工部,多一点少一点似乎就有了区别。
  他不会再让那人质疑他的能力的。
  徐延听了,双眼一眯,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这般勤学,自是让父亲引以为傲。不过儿子,你须得知道,你跟其他的庶常是不一样的。”
  他继续道:“你是我徐延的儿子,如今我手中的一切权势,未来都是要交到你手里的。所以,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学识,而是御人。”
  徐延自己身为一个大贪官,之所以能在朝中屹立多年不倒,又得皇帝的信任,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会用人。他清楚的很,用好了人,用对了人,才能让这个国家长久地运转下去,他们徐家的富贵荣华才能延续下去。
  “儿子,如今你身边就有一群士子中的精英。找出其中有才能的人,让他们归顺于你吧。让他们所有的才华,都为你所用。”
  听着父亲的话,徐斯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瘦削的肩膀,清隽的脸,澄澈而坚定的目光……那个人,归顺于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补了2000字,谢谢天使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包容。我努力写,认真写。鞠躬。


第47章
  徐斯临边往寝屋走, 边想着父亲刚才说过的话。
  让那个人归顺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让人有一点心动。
  自从在性别之事上与沈青辰摊了牌, 他便尽量克制自己只把他当作同窗看待,同性之间,容不得他多想其他。那个人已经有段友情叫顾少恒,他断无可能插/进去, 效仿, 也已经迟了。
  可今日经父亲这么一点,他忽然反应过来,原来在同性之间, 尚且有一种可以让两个人更进一步的关系,叫作归顺。
  对于这种更进一步的关系, 自与父亲擦肩而过后, 他的心里便开始有了期待。
  可是该怎么做呢?
  金钱,权力,地位, 荣耀, 沈青辰想要的是什么?他那么执拗, 有自己的主见, 对于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身份带来的附加物, 他好像并不是很在乎。连祈愿, 他写的都是“做个好官”。
  夜风吹来,将徐斯临的披风吹得飘扬翻飞。
  屋门被推开时,接替青荷的丫鬟见到的, 是一张眉头蹙起的淡漠俊脸,修长的手臂中还携着两册书。他修长的腿迈入了烛光之中,浑身不羁的气质与这两册书奇怪地融合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打发了偷看自己的丫鬟,徐斯临倒在罗汉榻上,顺手抓起了炕几上的那册书——《菜根谭》。
  他随便翻了一页,竟是翻到了他拿书去请教她时翻到的那页。
  初秋的午后,窗外槐花满地,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他看着她,托起了她的下巴。
  那种让人回味的氛围,大约应该叫作亲密。
  而归顺,可以带来亲密。
  徐斯临合上书,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那个人虽然贫寒,内心却是有些清高的。如果金钱不能打动他,那什么可以呢?两个字忽然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女人。
  可紧随着这两个字而来的,是一股打心底窜上来的强烈的排斥感。
  他不可能给那个人送去一个女人。
  那个人会对那个女人含情脉脉,牵她的手,吻她的唇,与她在床上翻云/覆雨。那个人的双眼会变得沉醉而迷离,身躯会变得泛红而颤/栗……
  一想到这些,他就非常非常地不舒服。
  叫那人归顺,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
  京城的秋天短,半个多月后,冬天就来了。
  近日总吹北风,天阴阴的,冷得直叫人哆嗦。工部的各堂屋都挂上了厚厚的帘子,窗子也都不再开了。
  院子里的松柏还未全凋,只是也不复盛夏时的翠绿。墙角还有一株腊梅,细长曲折的枝干还未发新叶,只冒出一粒粒小小的花骨朵。
  立冬前日,光禄寺给各庶常做了扁食,是羊肉馅儿的,沈青辰吃了好几个。顾少恒心疼她秋天没养膘,担心她冬天不好过,便假装说这扁食做的不好,把自己碗里的扒拉了几个给她。青辰自是感激,抱着碗喝了一口热热的汤便对着他笑。
  徐斯临照例不在光禄寺用膳。徐府的马车内置了炉子,一路上马儿嘚嘚嘚地跑,炉子里的炭火则烧得噼里啪啦的,将热着的膳食载到了大明门外。
  他娘未免他冻着,还特意捎带了一件银鼠绸缎披风,温暖细腻的银鼠皮做的围领,黑绸上绣了精细的暗纹。徐斯临披着披风回到工部的时候,身形挺立,步履从容,看着很是冷俊不羁。
  算算日子,沈青辰三人到工部已是一月有余了。
  一个多月过去,工部主事韩沅疏一次也没召见过他们,本该由他管的观政事宜好像已被他抛诸脑后。青辰偶尔还能听到他那间屋里传出咆哮声,不过隔着厚帘,也听不清说了什么,约摸只有两个字可辨认——“奶奶”。
  三个庶常因无人管,只能呆在屋子里看册录。顾少恒对于徐斯临能耐住寂寞,每天看书看得贼认真而感到好奇。
  趁着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顾少恒便问沈青辰,“徐公子是不是转性了。”
  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盯着门口。
  青辰正看得认真,随口应付了一句。顾少恒却不依,一只手盖住她半页书,笑嘻嘻道:“看了这么久了,你就休息会吧。”
  青辰无奈,只能陪他说话,可在背后议论别人并不好,便把话题转移到了册录上。
  “少恒,这里我有些不明白,你看,景治十四年,大安县修堤坝,长十五丈,高三丈,用了八千两银子。到了景治十六年,伏青县修堤坝,长十六丈,高三丈,就用了一万两千两银子。这两个大坝长度差不多,又都在同一条河上,仅隔了两年,造价多就出了一倍,难道砂石在两年间贵了这许多?”
  顾少恒只要是有人搭理,说什么倒也无所谓,这会见青辰请教他,心里还有些高兴,便道“巧了,你正好问了件我知道的事。景治十六年有大涝,那年我四弟正好出生。我猜该是两岸有淤泥要清理,再加上要新增暗渠,所以才花了那么多钱吧。”
  青辰听了点点头,他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这其中的差距还是有些大。
  “知道我们初到工部那天,韩沅疏为什么发火吗?”顾少恒忽而问。
  青辰摇摇头。
  顾少恒是朝野小狗仔,小道消息灵通的很,自从被韩沅疏一顿怒骂惊到后,便立刻四处打听此人遇到了什么事。
  据说是上次内阁开完会,各部分了税银,前些日子工部一统计,发现竟露了一处堤坝的花销没算上,于是又去了内阁。正巧宋越去了通县,工部尚书便去找了徐延要。
  几部堂官大家都是徐党,徐延不能太厚此薄彼,所以只勉强从其他部门给他拨了三千两。
  三千两虽少,但好歹是给了,首辅大人也算是给了个说法。至于巧妇如何烹无米之炊,就要看工部自己的本事了。
  于是工部尚书就把这事交给了部里最有本事的那个人,他就是韩沅疏。
  韩沅疏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没有本事的人,二是自己没本事解决的事。所以那日见了沈青辰三人便一顿嘴炮嘲讽,骂天骂地骂人骂己。
  青辰自上次挨骂以后,这些日子其实一直在想着这桩修堤的事。她的父亲是工程师,她又一直在看建筑方面的书,现代的修堤技术肯定比大明朝要先进些,她或许可以帮的上忙的。
  只是,先得韩沅疏同意才行。
  *
  几天后,天气愈发寒冷。
  沈青辰给自己宽大的冬袍里加了好几件棉衣,壮了胆子来到韩沅疏的屋门外。
  隔着厚帘,她出声问:“韩大人,在下是庶吉士沈青辰,有事要向大人请示。”
  片刻后,冷清的声音传出来,“你走罢,我这会没有功夫见闲人。”
  话音落,里面又响起一阵哗哗的翻书声。
  青辰早料到他不会轻易见自己,又道:“大人,在下要请示的是修堤之事。”
  静默片刻,里面的人又道:“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又不考修堤,你能知道什么?若是哗众取宠之言,就不必来浪费我的时间了。”
  诚如他所言,大明朝科举只考经义与策问,且都是僵硬古板的八股文,除此之外其他学问都被认为是奇淫巧技,难登大雅之堂。朝中尊崇程朱理学,尚儒学,进士们个个擅长此类,就没听说过有擅长修堤的。这些人在韩沅疏的眼里,就被归作了“无用”的那一类。
  “回大人,在下查阅了怀柔县十年来的修堤记录,发现自景治十年堤坝建成后,有溃口二十一次,渗漏三十五次,裂缝十七次,大小险情共出现过二百一十次,其中尤以去年的大涝最为危险,临时抢修了十日方堪堪抵挡。今年堤坝建成正好满十年,按例需要进行大修,况且去年的余患犹在,在下知道三千两不够,是以也想了个法子,不过尚未得到证实是否可行……”
  她还没说完,里面的翻书声便停止了,紧接着便传来一声,“进来!”
  青辰揭了帘子进屋,拱手给韩沅疏行礼,“沈青辰见过大人。”礼毕后抬起头,被眼前的情景惊了一下。
  韩沅疏坐在桌前,身着鹭鸶补子冬袍,鬓角梳得一丝不苟,一张略带怀疑的脸上眉眼俊逸,鼻梁高挺。端的是好一个意气风发的秀美青年,能引无数姑娘竞折腰。
  可在他那一张书案上,乱七八糟的书册堆积如山,用坏了的几支毛笔胡乱摊在桌角,青瓷笔洗里的水也不知多久没有换过,竟比墨还浓,两只宽袖的袖口上都是斑斑点点的墨迹。
  地板上,到处都是被揉皱了的纸张,还有一只打碎了的盖碗碎片,一滩很大的茶渍还未全干,黑乎乎的茶叶洒了满地都是。在一地狼藉里,竟还有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草鞋……
  这一整间屋里,只有他的脸是干净的。
  韩沅疏显然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随意挥了挥桌上的纸团,拧着俊眉道:“本大人忙的很,没功夫拘这些小节,你有什么事就快说。”
  “是,大人。关于修堤的事,在下有几个疑问想求证,是以明日想向大人告一天假,去怀柔县看堤坝。”不实地勘察,所有的想法都是纸上谈兵。
  韩沅疏望着眼前俊秀而温和的庶常,扬了扬眉道:“这么冷的天,人们冻得连门都不想出,你要去看堤坝?”
  “这么冷的天,大人为了堤坝的事犯愁,不是也忘了在这屋里置炉子吗?”青辰不紧不慢道,“在下查了资料,怀柔县历年最早的汛期是在三月,河水很快就要结冰了,能用来修堤的时间已不多,所以在下想早点去看看。”
  韩沅疏听着,搁下手中的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去年的殿试,你考了多少名?”
  青辰愣了一下,低头回道,“回大人,第四名。”
  他眯着眼看她,“哟,传胪啊。我可是连举人都没考上。”
  青辰:“……”
  “滚蛋。考得越好,越是废物。”


第48章
  青辰还想再说些什么, 韩沅疏却已垂头落字,“快滚。”
  他不同意, 她也只好先拜别出了门。
  大约是自己资料看得还不够仔细,所以才打动不了他,她需要再准备得充分一下,想办法说服他。这般想着, 青辰便又去寻司务借了几本书。
  临走的时候, 她顺便提醒了司务,该给韩沅疏置个炉子。
  司务很快便将烧好的炉子端进了韩沅疏的房里。
  “韩大人这几日也不让我们进屋,下官也疏忽了, 忘了大人这还没有炉子。”司务边拨着炭火边道,“幸得那沈青辰提醒了一句。”
  听见这个名字, 韩沅疏眉头微皱, 停下笔自顾道:“那日被本官骂了,他心里不服,妄想证明他的本事给我看。他有本事吗他……”
  说着, 斜眼睨了下燃起的炉子, 不屑道:“要有, 只怕也是拍马的本事。”
  *
  沈青辰抱着书册回到观政的号房, 屋里只有顾少恒在, 徐斯临不知哪里去了。
  帘子揭起的时候, 一股冷风灌进屋里,叫顾少恒打了个激灵,“看你的模样……韩大人没同意?”
  青辰点点头, “嗯。”
  “可是又将你骂了一通?”
  “嗯。”
  “那个怪人!”
  “少恒,”青辰提醒道,“小声一点。”
  顾少恒来了性质,脱了围领搁在一旁,兴冲冲道:“你听我说……”
  韩沅疏出身江南大富之家,还是个嫡子,入京为官后的吃穿用度却十分朴素,起初别人都以为他是故作清贫,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穷。
  早年间,他就以家财来修房子修寺庙修路,修好了就白让人住,他又去修下一个。后来因为这些事与父亲大吵了一架,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也不与家人往来,连指腹为婚的未婚妻都不要了,只身到了京城。机缘巧合之下,他遇到了宋越,彼时宋越任着吏部侍郎,就将他破格录用为工部主事。
  大明朝礼教森严,向来只有爹不认儿子的,他这当儿子倒不肯认爹,还是个有钱的爹,是真的怪。
  更怪的是,这人火爆脾气,经常口出污言秽语,还不顾及自己的形象。这人的邋遢是出名的,还曾传到过皇帝的耳朵里。彼时司礼监传皇上口谕,让他注意点形象,至少官服别像囚服一样吧。
  他却说:“谁说微臣的官袍脏,微臣以为微臣的官袍比许多大人的华服干净得多了。”
  下巴真的是又尖又硬,大约能与尚方宝剑磕一磕。
  因为这种性格,他没少得罪朝廷里的人。大家起先还跟他生气,后来生气都嫌多余,干脆就敬而远之。孺子不可教也,于是彻底对他放弃治疗。
  听着顾少恒的描述,青辰回想了一下,那人大约骂过她三个“闲人”,两个“废物”,数个“滚”。不过她还是觉得这人有点像某一种人物。
  衣衫褴褛,率性而为,去留随意,洒脱不羁……在那副落魄贵公子的外表下,倒有颗天不怕地不怕的磊落的心,里面装的全是百姓。
  像个侠士。
  “在这朝廷里,‘不听话’的人不多了,这韩沅疏能排上前三名。”顾少恒往隔扇上瞄了一眼,见徐斯临还没有回来,道,“工部秩序虽低,却是有不少肥差,关键位置上怎么也得放自己的人,难得的是,徐阁老竟能容他留到现在。”
  既是贪污一条龙,肯定各个环节都不能含糊。韩沅疏就像颗白子,搁在一堆黑子中间,却始终没有被吃掉,孤独的小人被包围了也不怕,还能张嘴就嘲讽……
  “在他之前的工部主事,因不识时务,只出任不到两个月就被……”顾少恒一脸“你懂的”的表情。
  青辰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落到了徐斯临的书案上。
  那上面是他的银鼠围领、狐皮暖耳、织锦手套和一套名贵的文房四宝,都是寻常人用不起的东西。
  他姓徐,自小跟着徐延耳濡目染,以后要在仕途上大步前进,只怕也少不了依托徐党。现在他还只是一条小溪,可他这条小溪,总有一天会汇入徐党的大海。
  因为他与他们生来就是一路的,这条路纵贯了他的一生,他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青辰想着,不由蹙了蹙眉头。
  “在想什么?”顾少恒见她出了神,问。
  “我在想徐斯临。”
  “他迟早也……”
  正说着,徐斯临就进来了,顾少恒立刻住了嘴。
  徐斯临进了门,见他们似乎是在说什么悄悄话,淡淡扫了一眼二人,便沉默地坐回了座位上。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顾少恒只能找话化解尴尬,“你到哪儿去了?一上午不见你。”
  “没去哪。”
  其实,徐斯临刚才是找林陌和罗元浩去了。
  这些日子,因为“归顺”这两个字,她看书的时候,他会忍不住看她的侧脸,她出门时,他又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的背影瞧。有的时候他会想,万一沈青辰真是女的,他又该怎么让她归顺呢。后来只摇摇头,怨自己想太多。
  徐斯临去找林陌和罗元浩,其实是去找灵感了,这两个人是自动归顺的,兴许能提供点什么。
  大冷的天,三个人凑在茅房门口,在听两个人说了一堆废话后,徐斯临都想骂娘了。临走前,林陌幽幽地说了一句:“个人魅力。”
  走回工部的路上,徐斯临便一直在思考这四个字,因没系围领,冷风直往他领口里钻。他也不觉得冷,只觉得这四个字有点新鲜,还有点玄乎,但是入了他的心。
  魅力……只是不知道,他要拥有怎样的魅力,才是那个人喜欢的。
  “哦。”
  见徐斯临只吐了三个字,顾少恒也懒得再管他,转向青辰道:“这两日我研究册录,发现了一些问题,不过得先到典簿厅寻册书来看看。你不是要帮韩大人修堤吗,兴许还对你有帮助。等我哦!”说罢,他便往典簿厅去了。
  出门时帘子翻卷,炉子里的火跳了一下。
  屋内就只剩下了两人。
  徐斯临穿着一身青色冬袍,一只手抱着袖炉,一只手翻阅册录。翻了一会儿,他就停下来,出声问:“你去找韩大人了?”
  青辰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嗯。”
  “我刚才路过他号房,正巧听见了。”他也抬起头,目光与她的相接,“你想去怀柔看堤,他没同意。”
  “嗯。”青辰又把目光挪回到书册上。
  自从在性别问题上不再纠结后,徐斯临表现得就像个正常的同窗。现在这番话让她不禁猜想,他是不是又忍不住了,见她碰了壁,便要来奚落她。
  “我可以帮你。”静默片刻后,他平静道,一双漆眸望着她,“我有办法让你去,今天就可以去。”
  青辰滞了一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来,“为什么要帮我?”
  他的睫毛眨了一下,手无意识地去抚了下桌上的毛皮围领,“不是只帮你,你也要帮我的。”
  “嗯?”青辰搁下笔,看着他。
  “韩沅疏那人,不卖任何人面子。工部这些事我不精通,观政考绩的文章,你来帮我一起写。顺便,你这次若是得了他欢心,再替我说两句话。”
  青辰听完没有说话,她有些纳闷他竟也会在乎观政的考绩。他便是什么也不做,散馆后内阁的大门也是对他敞开的。
  见她犹豫,他又道:“我们是各取所需,这样谁也不欠谁的。修堤的事耽误不得,怀柔县十几万百姓,那么多农田,要是不巧明年汛期来得早……”他一字一句说着,语气平和,眼睛一直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印着一点点炉子的火光。
  青辰有些叫他有些说动了,抿了抿嘴,问:“你有什么办法?韩大人不准我告假,我也不能无故缺勤。而且就算是乘马车到怀柔,一来一去也要大半日的功夫。现在都这个时候了,今日又怎么能去得了。”
  见她已有些动心,徐斯临一时心绪有些高涨。他走到她面前,只手撑着她的书案,垂头看她,“简单。”
  青辰叫他的举动惊了一下,一时想起他抬自己下巴的举动,不由向后靠了靠。
  “乘马车去自然是来不及的。”他低头寻找着她的目光,语调肯定中而带着一点点骄傲,“但如果是乘千里马去,来回都用不上两个时辰。下午散值后,我……你就即刻出发,到了怀柔天应该还没黑,看完了再回来,顶多也就酉末,正好赶在宵禁之前到家。”
  青辰倒是忘了,他出身豪门,家中自然是不缺良马名驹的。怀柔不算太远,马的耐力是足够的,如果真是匹快马,一来一回确实是可以节省不少时间。他的办法……是可行的。
  “你会骑马吗?”徐斯临问。
  青辰不是太会骑马,只因金榜题名时要骑马游街,二叔特意让她练了几次,不过她也只是能慢慢骑,不敢骑快。一匹高速奔跑的千里马,她是无论如何也驾驭不来的。
  她摇摇头,“我不怎么会骑马……”
  看着她纤瘦的身躯,徐斯临其实早就猜到了,“没关系,我家有的是会骑马的下人,你只管坐着就是了。下午我让人把马牵到大明门外,你散了值就到大明门外找他,然后即刻出发。”
  沈青辰在韩沅疏那受了挫,自去了趟通州后,她也不好再向二叔告假,原本还愁不知道怎么才能去看一眼堤坝,不想立刻就有人说能让她去。而且他还把细节都安排好了,只要是她双脚能走到大明门,这趟出行便可以立刻变为现实……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行程,让她内里有一点激动。
  “就是骑马会有点冷。”徐斯临看了眼窗外,回过头来继续道,“不过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你会不会怕冷不想去?”
  青辰立刻摇摇头,只要是能尽快看到堤坝,冷一点倒不算什么。她唯一有些顾虑的,是她的女子身份,与一个男的同乘一马,总是有些不太方便。可仔细想想,冬天她穿得多,到时候再把包袱放到两人之间,大约骑马之人也不会察觉到什么。
  见青辰的目光又没了焦距,徐斯临手指叩了叩她的书案,“那便这样定了。你准备一下,一会儿我便去安排此事。”
  说罢,他转身就往屋外走。帘子被揭开的时候,青辰不由开口叫道:“……等等。”
  他回过头来,半张俊脸上落了阳光,“怎么了?你有更好的办法?”
  犹豫了一下,青辰还是摇摇头,“没有。”
  “嗯,那准备下吧。”
  *
  下午,还没到散值的点,徐斯临就不见了。
  青辰有些静不下心来,包袱一早就收拾好了。等到散值的点,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就拎着包袱出了门。
  今日天气还算不错,上午还是阴天,下午倒放晴了。只是阳光已西斜。
  到了大明门外,青辰四下张望,见到不少马车,就是没见到只骑着马的人,往外走了一些,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
  她回过头,只见身后徐徐行来一匹周身黑亮的骏马。
  马背上的人穿着青色的冬袍,脖子上系着银鼠围领。夕阳清胧,在他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策马缓缓来到她身边,俯下身,对她伸出手,“上来!”


第49章
  “怎么是你?”青辰挎着包袱, 抬头看马背上的人,“你不是说派下人来吗?”
  徐斯临仍旧对她伸着手, “这马难驯,没几个人能驾驭它,骑得最好的那人病了,只能我来。”
  青辰看着他的手, 踌躇了一番, 道:“我还是不去了。”
  他对她性别的疑虑才消,她应该避免一切有可能的身体接触。况且,鉴于他曾经的脾性和举动, 她实在不想与他离得太近。
  “……谢谢你的好意。”说罢,她转身就往大明门走。
  “为什么?因为我?”他看着她的背影, 不得不收回手, 坐直了身体,“我比怀柔的百姓重要?”
  纤瘦的背影在阳光中顿了一下。
  他策马缓缓跟着她,“大水一冲, 十几万百姓就像蝼蚁一样四散飘零, 挣扎求生, 你忍心?”
  那人没有说话, 他又道:“你不是要做个好官吗?”
  片刻后, 秀气的黑靴终于停了下来。地面上一道长长的淡影。
  青辰回过头来看着他, 眉头微微蹙起,对他窥视别人的祈愿有一点生气。
  “……我不是故意的,是林陌和罗元浩挖了你的竹简。我只是看了一眼。”他垂头看着她, 眸子漆黑而明亮,阳光漫过了高挺的鼻梁,“你可以与我计较,不过也要等回来以后吧。不早了,你要是再不上马,到了怀柔就真的只能看一眼了。”
  说罢,他再次伸出手。
  青辰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徐斯临又道:“如果你心里还是不舒服,就把我当成是下人,我可以像个下人一样规矩的。真的,我保证。”
  “……而且这马绝对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快,只须臾的功夫,你就可以到怀柔。”
  青辰的视线落到了那匹马上。它浑身的毛黑得发亮,身躯匀称而矫健,一看就是徐府精心喂养的良驹,大约用不了多久它就可以跑到怀柔。
  旅程不会很长。
  “你可以让一让吗?”她扶了扶包袱,抬头看他,示意了下他身后的位置。
  徐斯临怔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是答应了,心中一时有些激动,手更往前伸了一些,“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青辰摇摇头,“不必,我自己可以上。”
  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让出马镫叫她跨了上来。马很高,青辰登得不是很顺利,他顺势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等她坐好了,徐斯临解下身后的银鼠黑绸披风,转过身递给她,“你系上这个,反着系。我娘亲手做的,很暖。”
  沈青辰看着他被阳光柔和了的侧脸,愣了一下,“不用了,你自己披着就是。”
  对于这样的他,她有一点不适应。
  不过拒绝的话才说出口,披风已经被他塞到了她怀中。
  身前的人转回去,执起了缰绳,“我坐在前面,披风又没有用。方才来的时候,我已在里面加了厚棉衣了。你快系上吧,不系也是浪费。”
  手中的披风用的是最好的纻丝绸缎,银鼠毛皮摸着也很细腻,青莲的暗纹隐隐透着一股华贵,最重要的是,它的一针一线都出自一位关爱儿子的母亲。
  青辰不得不承认,这件披风让人有一种好感。想了想,她还是按他说的系上了。
  在她和他之间,哪怕只是多件披风,也能让她多一分安全感。
  “坐好了吗?准备走了。”整理好缰绳,徐斯临道。
  “嗯。”
  “你不抓着我?”他微微侧过头,“会掉下去的。”
  打量了一下他的后背,青辰只觉有些无从下手,最后只好轻轻扶着他的肩,“好了。”
  “啊?”要不是余光看见了她的手,他几乎感觉不到她在扶着自己。徐斯临抿了抿唇,心只道,也罢,一会跑起来自然就抓得紧了,且肩也是扶不住的,自然会换地方。
  “好了,我们快走罢。”看着天边的夕阳,青辰催道。
  “嗯。”徐斯临应了声,勒紧缰绳掉转了马头,然后双腿紧紧一夹,黑马便立刻跑了起来。
  青辰虽然有所准备,但抓着人肩头的手还是不由收紧。
  终于感受到了一点重量,徐斯临忍不住得意地挑了挑眉。
  他就知道会这样。
  这时,打大明门走出来两个人,正是庶常林陌和罗元浩。
  罗元浩被黑马浑身油亮的光闪了眼,正要感叹不知哪里来的好马,忽就见马上的两人有些面熟,一只胳膊捅了捅身边的林陌,“你看那两个人是不是……”
  林陌用手遮着阳光,眯着眼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马背坐着两人,一个高出另一个半个头,皆是整齐的鬓角,俊目修眉。两张脸虽然风格不同,却各具魅力,凑在一起,看着很是有些赏心悦目。
  而他们坐的那匹马,是当年西域进贡给大明皇帝的贡马,皇帝送给了徐延,徐延就送给了儿子。那时候他到徐斯临家,徐斯临摸都不让他摸,别说是骑在胯下。
  罗元浩激动道:“是徐公子和沈青辰啊,他们如何会在一起,还共乘一马!”
  共乘一马算什么,沈青辰身上披着的那件披风,还是首辅夫人亲手缝的呢,儿媳妇都不敢奢望的待遇。
  对于罗元浩的疑问,林陌只能摇摇头。明明前些日子反常的都恢复正常了,现在看着是又要变反常的趋势。
  今日上午徐公子还拉着他们在茅房门口问怎么收拢人心,自己随口说了句“个人魅力”,下午这精彩的一幕就上演了,看来他是一刻也不想耽误啊。
  “徐公子这是要去哪啊?怎么就带了沈青辰,也不带上我们?”
  林陌瞥了罗元浩一眼,“你是不是傻?”
  ……
  骏马随着主人的意愿奔驰,很快就离开了大明门。在驰上通往城外的官道上时,与一辆迎面而来的马车擦肩而过。
  马车中的人正好揭着帘子,看着窗外,手腕处的绯色袍袖隐隐泛着光泽。
  在意外地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后,他的目光微微一闪,视线不由追随了他们一段,直到看不见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宋大人,方才坐在那黑马后面的人,好像是与大人一起去通州的学生。看样子,他们是要出城去。”
  车夫跟了宋越那么久,他能看得出来,大人是很重视那个学生的,大约是因为那个学生很优秀,大人有心对其好好栽培。像是那日大人去祭拜恩师,与恩师的女儿话都没有多说,大人便匆匆赶回去授课。后来得知这学生受了伤,大人也是立刻就去探望了。还有通州之行……
  “都这个时候了,天还这么冷,他们还年轻,怕是不知道这么跑是要受凉的……大人,咱们要不要去追他们?”
  宋越放下了帘子,淡漠的俊脸上不复有阳光,“不必了。”
  那匹马是西域贡马,日行千里,他们是追不上的。况且,他近日拟了一些税改的新策,已呈到了皇帝朱瑞那里,朱瑞好不容易才答应今日与他商讨。
  “继续往前走吧。跑快点,我还要进宫。”
  车夫轻轻摇头,应了声“是。”
  车厢内,一点点光线从帘下漫了进来。
  宋越看了看身边的位子,是空的。只有细微的浮尘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与此同时,马背上的沈青辰扶着脖子上的银鼠毛皮,在风中回过头。
  刚才马车经过的时候,她正被徐斯临耳后的一颗黑痣吸引了,没有留意身旁的事物。直到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驾车声,她才注意到那辆马车。
  萧瑟的冬季,身下的骏马在四蹄翻腾地疾驰,而那辆马车也行进得很快。擦肩而过后,他们之间隔着漫天的烟尘与枯叶,她没有看清楚,那是不是就是老师的马车。
  徐斯临感觉到了什么,有些担忧地向身后喊,“青辰,你别回头,这样很危险。还是看着前面,抓紧我!”
  她回过头来,抓紧了他肩上的袍服,“嗯。”
  “不够紧。”他又道,“马上便要出内城了,我们还能再跑快一点。”
  青辰手下又紧了些。
  “还是不够。”
  看出那人大约有些捉弄人的心思,青辰瞪着他耳后的黑痣,喊:“够了!”
  耳边风声呼啸,徐斯临嘴角一弯,策马驰骋在这大道上,只觉得好像今年冬天也不是那么冷。他不由双腿又是一夹,叫马跑得更快了一些。
  ……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了内城的城门口。
  今日这城门口有些不同寻常。
  许多人都挤在城墙下,其中有各类身份的的普通百姓,或是背着行囊,或是架马拉车,更多的,是巡逻守卫的金吾卫等官兵,甚至还有锦衣卫。
  城门好像被封锁了,只让有要职在身的官员进出,门口架着一长排带铁钉的木栅,两侧是持刀的守卫。
  青辰看着门口攒动的人潮,不由问:“这是……我们还能去怀柔吗?”
  身前的人转过头来,轻声安慰道:“不怕。我有父亲的路引。”首辅大人的路引,除了后宫,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这时,两人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这不是徐公子吗?”
  青辰回头一看,只见两个身材高挺的人正向他们走来,手中皆按着绣春刀。其中一人披着玄色披风,行步的姿势如豹子一般优雅,俊脸上是一贯的冷漠和锐利,竟是陆慎云和黄瑜!
  与沈青辰对视的一霎,陆慎云也怔了一下。
  他刚才就觉得这背影有些熟悉,只是不敢确认,没想到竟真的是那个人。再看她与徐斯临同乘一马,乘的还是贡马,眉尖便不由蹙了一下,眼底浮现出一些说不上来的光芒。
  黄瑜眼尖,叫了那声“徐公子”后,马上就发现他身后的人竟是陆大人的救命恩人,便又道:“哎哟,是两位翰林院的庶常啊。二位这是要出城去吗?”
  青辰想要下马给两人行礼,却被徐斯临一下拽住了胳膊。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只对她摇摇头,然后从怀中取出路引,弯下身交给黄瑜,“二位大人,我们还有急事出城,恕不能给二位大人行礼了。这是家父的路引,请二位大人行个方便,让我们出城。”
  “这个……”黄瑜拿着路引,小声道,“徐公子不知道,前些日子是冬至,倭国的人来朝贡,跟朝廷做完了买卖却赖着不走,到处闹事。这不要过年了,皇上召了永淳公主回京,今日就到了,怕出什么意外,所以这城门就戒严了。”说完了就看向一旁冷漠的陆慎云。
  陆慎云睨了他一眼,他立刻便将手中的路引还给徐斯临。
  徐斯临皱了皱眉,“陆大人,我有父亲的路引,难道也不能出城?”
  陆慎云眼睛微眯,随即抬起头,冷冷的目光落到两人身上,“徐阁老自然可以。你不行。”
  话音落,青辰一时尴尬得不行,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我们回去吧。”
  徐斯临却微微一笑,“知道了。”
  紧接着,城门口便出现了一阵骚动。
  人们因为一匹奔驰而来的骏马迅速退到了两边,守门的官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见那匹周身黑亮的良驹四蹄已在空中。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匹马便高高跃过了横在门口的木栅,马蹄落地时,空中惊起一片翻滚的烟尘!
  坐在马背上的沈青辰只觉得心跳已快到极致,等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闯过了城门。
  徐斯临回过头来兴奋地大喊:“沈青辰,刺不刺激?!”


第50章
  城门前, 陆慎云负手站着,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夕阳投下五彩光晕, 有些耀眼,他脸上的神情淡漠而微沉,半张俊脸陷入了阴影。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镇守的城门,敢硬闯的, 他们是头一个。
  一时间, 人群沸腾,议论嘈杂声四起。慢半拍的官兵们这时才慌慌张张地集结到一起,等着长官下一步的指令。
  看得目瞪口呆的黄瑜回过神来, “啧啧”了两声,“不愧是徐阁老的儿子, 胆儿可真肥啊。要派人追吗?”
  “不必了, 让他们走吧。”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这么看着你的救命恩人被拐走?”
  陆慎云眯了眯眼,清淡的嗓音水波不兴, “他们不是一路人。这辈子终究是走不到一起去的。”
  黄瑜点了点头, 拨了拨衣衫上叫马扬起的灰尘, 然后看向身边的兄弟。
  那你们呢?
  *
  骏马冲过了狭窄的城门, 仿若挣脱了束缚, 穿越了时光, 终是能尽情地驰骋在宽阔的路面上。
  耳畔的风呼啸而过,银鼠毛皮一下下拂过脸颊,沈青辰的心始终有些难以平静。
  “罪魁祸首”的声音再次响起, “问你呢,刺不刺激啊?”
  青辰紧紧抓着他肩上的袍服,只觉得手心已经有些汗湿了,身上一阵阵地燥热。
  不给陆慎云行礼倒也罢了,还在他眼皮子底下硬闯城门扬长而去,制造了这么一场声势浩大的骚动……她的脑子里还是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回首时陆慎云眼底复杂的情绪。
  就这么闯了……
  “哎,说话啊。”那人转过头来,嘴角边还有一丝兴奋的笑意。
  青辰提了一口气,问:“不回去了吗?”
  他听不清楚,喊道:“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清。大点声啊。”
  她咬了咬下唇,然后凑到他耳边大喊:“我说你不回去了吗?!你怎么敢硬闯城门?!还当着锦衣卫指挥使陆慎云的面!”
  清润的嗓音虽是喊话,却始终带着一点江南的软糯之感,显得气势有余而狠劲不足。喊完后,她眨了眨眼,只觉得眼眶好像有些湿润,胸口心绪难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混乱不安之感。
  徐斯临被她吓了一跳,被冷风吹红的耳朵动了动,转过头牛头不对马嘴道:“你好凶啊。”
  被他这么一说,青辰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睫毛微眨。
  “别怕啊!”前面的人又侧过头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没事的。”
  “我们硬闯城门,触犯了大明律令,怎么会没事……”
  “骑马的是我,拿路引说要出城的是我,硬闯了城门的也是我,”他的余光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安慰道,“你只是坐着而已,又怎么会有事。”
  话音落,两人之间一时静默。
  冬季的冷风依然在吹,道两旁的白杨树只剩了光秃的枝桠,天空尽头夕阳弥散。
  见身后的人没吭声,他又道:“喂,怎么又不说话。”
  片刻后,她的声音响起,“那你呢?”
  徐斯临微怔了下,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回过头问:“你是在担心我吗?”
  沈青辰没有回答。不论如何,若不是她想去看堤,他也不会闯了城门。
  “多余啊!”见气氛有限低沉,闯城门后的刺激之感都要被消耗掉了,徐斯临道。
  青辰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他半张年轻的俊脸如琢如磨,鼻尖上印着微光,“担心我做什么?是不是多余?”
  “……”
  青辰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是。他是何等身份,首辅徐延的宝贝儿子,徐党未来的领导人,何至于让她这个小小庶吉士来担心。
  望着洒满夕阳的无尽前路,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平坦的路面迎来一条岔道,徐斯临忽然勒紧了缰绳,调转马头驰上了岔道。
  这一条小路不是官道,并不平坦,不时有一些高低起伏的小山丘。
  在骏马几次忽地跃高又忽地落地之后,青辰终于忍不住凑到他耳边问:“我们一定要走这条路吗?刚才的官道不是很好吗?”
  “嗯?这条路近啊。”身前的人不以为意道,又抽了一下马鞭。在这样难走的路上,他仿佛才有了驭马的快/感,整个人兴致很是高昂。
  这一条小路上没有别的行人,晚霞落入一旁的丛林,光影斑驳。
  广阔的天地间,只闻得马蹄轻快的飞踏之声。
  马背上的青辰一晃一晃地,只能小心翼翼地抓紧他的袍服,生怕被马甩了下去。饶是如此,她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时前倾,一时又后仰,有时差点都要撞上他了,过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道:“你……你能不能稍微慢一点啊。”
  “不能啊。”那人回头,薄唇轻启,“尚且有一段距离呢,还得再加快一点。你忍着点啊。”
  到得一处山丘间的低谷,他也不减速,反倒抽了一下马,马儿忽然就往下飞跃。
  青辰始料未及,因手下没有抓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瞬间就贴上了他的后背!
  徐斯临只听“啊”地一声尖叫,然后后背就被人撞上了,一回头看竟隔了个包袱,略有些小失望。不过他心情还是很好,“你没事吧?”
  她有些生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肩,“你能不能好好骑?”
  软绵绵的一掌,打得他更是莫名觉得舒服,一脸无辜道:“我已经好好骑了啊。你看,我们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她说不过他,闷闷地闭了嘴。徐斯临见她不说话,“哎”了一声。
  她还是不说话。
  “哎,”他又叫了一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别生气啊。”
  沉默。
  “那要不我再让你打一下?”
  “……”
  “两下?三下?五……”
  青辰终于忍不住,“你好好骑马啊!看路!”
  他嘴角一弯,“说话就是代表不生气了,那一会儿不许不理我啊。”
  ……
  日落前,两人终于到了怀柔,找到了让韩沅疏骂奶奶的堤坝。
  徐斯临先下了马,对马背上的青辰伸出手,身后一道长长的影子绵延了很远,“下来吧。我说了,抄小路很快的。”
  青辰不理他,紧了紧身后的包袱,自己踩着马镫下了马。
  因再次被拒,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是说好了不再生气的吗?这么小气啊?”
  “我没有生气。”时间不多了,她没有功夫与他多说,只径自往堤坝上走。
  马儿不好上堤去,徐斯临只好牵着马对她背影喊:“我先找地方拴马,你自己小心一点啊。”
  她没有回答。
  来到大坝上,只见河间水流潺潺,阳光落在水面上闪出粼粼波光。沿岸的树木参差不齐,枝叶大多已枯黄或脱落。不知名的雀鸟偶尔从树间飞起,掠过即将变暗的天空。
  小的时候,她的父亲也带她去看过堤坝,领略过这种波澜壮阔的美。只可惜他现在已经……
  不让自己多想,青辰取出了册子,开始仔细观察堤坝。
  大明朝堤坝的修筑材料主要是条石和木桩,先用结实的木桩做桩基,再用条石搭建主体,条石间用铁锭连接。最后再用石灰、糯米和桐油勾缝。
  现在她脚下的堤坝也是如此。因为建成已久,大坝周围已经长了许多草,有的条石已被水流冲得十分圆滑。坝上有多处的条石不同于其他,一看就是曾经裂过补上的,如今倒是又有了许多新的裂痕。
  坝体的受力是有极限的,裂缝出现得越多,堤坝被冲漏冲垮的可能性越大。眼下的情形,小修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了,出现险情的可能性太大。若想确保周边百姓的安全,须得要大修。三千两银子肯定是不够的,还差得远。
  沈青辰在堤坝上来回地走动,取坝上的砂石木屑来观察湿度硬度,一边记录。不知不觉,天已是渐渐地暗下来,空中还剩最后两分白。
  她往堤边看了一眼,只见黑马被拴在一株白杨树上,正垂着头吃草。徐斯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四下扫了一圈,没发现人,但也没功夫多想,只又垂头继续正事。
  青辰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徐斯临正躲靠在一棵树后,手下百无聊赖地揪着草玩。自己来回走动的纤瘦身影,阳光下光洁的额头,泛着淡淡红色的唇瓣,取砂石观察时认真的神情,以及发现他不见后搜寻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落在了他的眼里。
  见沈青辰留意到自己不见了,徐斯临还有些高兴,可紧接着他就发现她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连喊他一声都不喊,心下又不由有些失望。
  抬头望望天色,他轻叹一声,看来是等不到某人来找自己了,他们得赶回去了。
  他起身上了堤坝,见她正站在堤边认真地记着什么,寂寞等待之后起了捉弄之心,便悄悄走到了她身后。
  青辰对着河面正认真地记录水流的情况,也没发现徐斯临已经靠近,突然间,只觉身后有一股力量将她往外推,可与此同时,一只手又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掌心传来热热的温度。
  失措之中,她手中的笔没握稳,落入了河中,很快就沉了下去。
  受了惊吓的青辰回过头,只见到一张带着笑意的脸,被薄暮淡淡笼着,“刺不刺激?”
  她用力挥开他的手,有些生气地瞪着他,不说话。
  他有些愣住了,嘴边的笑意变得有些僵硬,“怎么了?不好玩吗?”
  半晌,她吸了口气,严肃道:“一点也不刺激,一点也不好玩!你总是做这些举动,能不能考虑下别人的感受?!”
  徐斯临没想到她会真的生气,低声道:“我以前跟林陌也会这样玩的。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做就是了。我不是真的想推你的。”说着,他半举起方才紧紧抓她的手,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
  “有的事情做了就无法挽回了!”她有些激动地指着流动的河水,“我的笔掉进去了,捡不回来了!”
  那是宋越送给她的玉笔。她竟没有保存好。
  “笔?”他没想到她如此激动竟是因为一支笔,睫毛眨了一下,“……我有很多的笔,只要你喜欢,什么样的笔我都可以赔给你。”
  “你能赔得了价值,能赔得了意义吗?”
  徐斯临其实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意义,但这种情况下,他没有一丝立场可以问。
  静默片刻后,他望着湍急的水流,问:“是不是要帮你找回那支笔,你才肯原谅我?”
  “什么?”
  “是不是我跳下去,你就肯原谅我?”
  作者有话要说:  跳?不跳?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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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他说话的时候, 表情看着很是认真,一双幽直的漆眸里有水流的波光。高大的身躯上站在薄暮中, 身后的影子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青辰愣了一下,静静地看着他,有些分辨不出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心中有些复杂。
  这种时候, 明明知道她失去了笔, 他如果还假意说这些话来戏弄她,那就真的是太过分了。
  可如果他是真心……怎么可能是真心。这么冷的天,河水冷得就快要冻上了, 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去跳河。
  晚风吹起,掠过两人的袍角。
  见青辰不说话, 徐斯临又往河边走了一步, 垂头去看了眼河水,又抬眸看她,“是不是啊?”
  青辰微微提了一口气, 不论他真心还是假意, 终是道:“……你别傻, 笔早就被冲走了, 跳下去也没用的。”
  他的睫毛眨了一下, 淡淡地低声道:“你生气啊。”说罢, 他便开始动手解外衣,很快就把腰带甩到了地上。
  青辰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别玩了,也别闹了。”
  如果他这副样子就是为了让她拦他,然后再突然冒出一句“别自作多情了,你上当了”,看她的笑话,她成全他就是了。反着被他戏弄也不是第一次了。
  目光掠过她抓着自己的手,徐斯临静默了片刻,然后平静道:“我没有闹。”
  在此之前,他还问过自己的内心,他为了一个同窗竟升起了跳河的冲动,是为什么。这一瞬,他就觉得自己不必再问了。
  “抓我这么紧做什么?喜欢我啊?”他挑了下眉,问。
  青辰微微皱眉,叹了口气,放开了他的手,“那我们走……”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已经响起。
  他……跳下去了!
  溅起的水花落在她的脸上,极为冰凉。
  看着徐斯临很快就没入了河里,青辰整个人都懵了,嘴唇微启却是说不出话来。
  他这是干什么。
  “徐斯临……”青辰叫了一声,只觉得喉间在不住地颤抖,声音抖得她自己都听不清。
  他为什么要跳?他会水吗?他在水下顺利吗?他会不会……上不来……
  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中闪过,青辰嘴唇微抖,终是大喊了一声,“徐斯临——你上来!”
  空旷的四周,声音很快变得遥远而飘渺。河面上静静的,只有水流动的一点点微纹。
  远方的亮光就要收尽了。
  “徐斯临——”
  徐斯临的母亲是江南人,徐延在江南任职的时候,他在江南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水性很好。但是,眼下这河水还是太冷了,水中潜游的他只觉冻得娘都不认识了。
  刚跳下时他本来还想,跳都跳了,一定要在河中待得越久越好,这样才能显出自己有本事,还能多赚点同情。没想到怀柔的河水太不近人情,每一滴水都像冰刃一样刺着他,皮肤被刺得生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实在是撑不住了,于是默默露出头,游回了岸边。
  青辰来到他上岸的河边,看着他向自己一点点游过来,只觉得一颗心是经历了山呼海啸,堪堪恢复过来。
  上了岸,徐斯临冻得直哆嗦,面色发白,嘴唇发紫。青辰立刻上前,抬起手,用衣袖给浑身湿答答的大个子擦脸。
  他颤抖地要拦她,“别、别弄湿了……”
  她瞪了他一眼,一只手拍掉他想要阻拦的手,继续帮他把脸和脖子擦干了,然后又帮他拧身上的水。
  徐斯临提着两只湿答答的袖子,“你别拧了,水太冷……”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中的动作,一只袖子拧干了又换另一只。五指已被冻得通红,河水顺着手腕滑入了袖里,冷得彻骨。青辰有些无法想象,整个人身处冰河又是怎样的滋味。
  这个人生来锦衣玉食,造就了乖张不羁、佻达轻慢的性子,做什么事都是这么儿戏,连对待生命都这么儿戏!
  冷风吹过,徐斯临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还是硬挺着,站得笔直,装出一副一点也不冷的样子,虽然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你能不能……说句话啊。你不说话,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青辰依旧不说话,只是忽然蹲了下来,帮他拧衣袍下摆的水。
  徐斯临愣了一下,立刻弯下身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拉起来,摇摇头,“我不要你蹲在我面前。”
  青辰的眼睛微微一眨,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没有坚持,反正也拧好了。
  她从身上解下他的披风,抖了一下,将他包裹起来。
  因披风一直披在青辰身上,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被温暖的一瞬间,他不由轻轻出了一口气。
  “好点了吗?”看着眼前有些惨兮兮的大个子,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垂头看着她,点点头,忽而又摇摇头,“对不起,我没有找到你的笔……”说着,他别过脸去咳嗽了两声。眉骨到鼻梁的线条依然完美,睫毛上落了今日最后的一缕阳光。
  见他这副模样,她忽然觉得有些内疚,静默片刻后,垂下头轻声道:“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生死面前,其他的哪一桩不是闲事。
  “丢了笔,你也不生我的气吗?”他掩着又想要咳嗽的嘴问。
  在看见他落入河中的一瞬,她的气早就已经消散了。要气,也是气他视生命为儿戏,气他不懂蝼蚁尚且要偷生,气他在她修堤救人之前差点先失去生命。
  “不生气。”她避开他的目光,慢慢道。
  “你还是生气吧。骂我,打我,不要过一会儿又不理我。”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哀怨,发间滴下水来。
  “不必了。”顿了顿,她放柔了嗓音,“不会的。”
  “不行。”他说着,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搁到自己胸前。
  “你怎么又……”动手动脚。
  青辰想要挣扎,却被他握得更紧了,然后有个凉凉的东西就被塞到了她手里。
  “你的笔。”他很快松开了她的手,嘴角漾起一抹讨好的笑容。
  青辰怔住了。看着熟悉的玉笔和他皱巴巴的五指,她的心里胀胀的。握着笔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怪不得他刚才总有只胳膊藏在身后。
  “方才给你生气的机会,你没用。”他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道,“那你就欠我一次。下次想要生气的时候就不能生了,得还给我啊。”
  青辰没有说话,背过身仰起头,对着天空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回京的路上,依然是他做马夫。
  青辰抓着他湿答答的袍服,风吹过,指尖冻得发疼。身前的人浑身都湿了,更是不知道冷成什么样子。
  “冷吗?”她离他近了一些,问。
  前面的人回过头来,咧着嘴,“不冷,衣服都快吹干了,比在河里好多了。”
  冷他也不能说冷。
  青辰何尝不知道他在逞强,看着他冻红的双耳,随着风一阵阵刮过,心里越来越感到不忍。
  犹豫了一阵,她终是把包袱放到自己的身前,然后身子往他后背贴上去,轻轻搂住他的腰。
  柔软的暖意涌来,徐斯临浑身一僵。垂头一看,只见那人纤细的胳膊环着自己,是打上马开始他就期盼的模样。
  这样的感觉……让人心跳而,燥热。
  “你……”
  “别说话。”青辰的脸贴在他湿透的背上,“好好骑马。早点到家。”
  *
  次日,沈青辰回到工部,一切如常。
  大家好像并不知道她硬闯了城门,她不由舒了一口气。
  工部的院子里,松柏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石板间的青苔也不绿了。昨天半夜温度突降,院里防走水的大缸水都快冻住了。
  青辰看到这些水,就想到了怀柔的河水。过了上值的点很久,徐斯临也没来。
  回到号房后,望着他空荡荡的桌子,她的心里不由又生出愧疚之感。顾少恒见她神色有些不对,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没有说。
  笔架上搁着她失而复得的玉笔,昨日发生的种种,却是不知从何说起。
  晌午过后,徐斯临依然没有来。
  青辰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带着昨日连夜拟好的修堤方案,去找了韩沅疏。
  韩沅疏的屋里多了个人,他对面书案的主人,另一位工部主事出外任回来了。
  号房变得很干净。地面上整洁无垢,书籍器物被摆得有条不紊。屋里多了个人,反倒还显得宽敞了许多。
  连韩沅疏今日看着都焕然一新。
  沈青辰向两位主事都行了礼。
  才回来的主事叫方洵,微胖,看着很和善,见了她道:“你就是来观政的庶常啊。宋阁老如此费心栽培你们,可见对你们都寄予了厚望。这对六部也是好事啊,阁老高瞻远瞩,派你们来学习,顺便看看有什么积弊可以清扫清扫。就像这屋子一样,藏污纳垢太多哪里容得下人。你看,现在本官回来了,这屋子是不是干净了很多?”说着,看了韩沅疏一看。
  韩沅疏正用木尺比在纸上写写画画,面无表情的,仿佛是给自己加了个罩子,自动隔绝嘲讽之言。
  青辰不好接这话,便只道:“多谢方大人示下,在下定会潜心学习,不辜负老师的期望和二位大人的教诲。”
  方洵笑着点了点头,“找韩大人什么事啊?我能听吗?不能听我就先出去。”方洵为官多年,为人处事不可谓不老道,翰林的人跟别人不一样,到底是储相,有时是可以享受些特殊待遇的。
  “不用。”一直埋着头的韩沅疏终于开了口,“你又有什么事?”
  青辰知道他问的是自己,便恭敬地呈上拟好的修堤提案。
  “这是什么?”韩沅疏终于看向她,上挑的眉眼有些冷俊。
  “回大人,这是我整理的怀柔堤坝的一些现状,还有修堤的建议。”
  “你去看堤了?”他的眼中闪过一次诧异。
  “回大人,是的。堤坝边的草都有一尺多高了。”
  他瞥了一眼她的提案,然后又冷漠地垂下头,继续写写画画,“我没功夫看,拿走吧。”
  韩沅疏是个有些偏执的人,认定了的事情就很难改。
  与沈青辰几番对话后,他只觉得她是个有小聪明的人,说话有技巧,心思也细腻,看见他没炉子就让人送了来,不着痕迹地就拍了马屁。
  这样的人很能钻营取巧,很少有脚踏实地的,尤其她还是个翰林。所以他认定了青辰并不是真的想修堤,而只是因为他拿捏着她的考绩,她做做表面功夫罢了。
  就算她看了很多册录,那也只能说明她钻营的态度比较认真,这一套他见的多了。朝廷里最不缺的,就是她这种人。
  “……大人若是没功夫看,不如在下说予大人听吧。”青辰道。
  韩沅疏半抬起头,眯着眼瞧她,“沈庶常,你也看到了,本官现在很忙,没功夫看,也没功夫听。你滚吧。”
  说着,便将她搁在他桌面的提案册子扫到了地上。
  青辰睫毛微微眨了一下,弯下因熬夜而疲惫不堪的身子,去捡她费心做出来的东西。
  在脸朝向地面的一瞬,只觉得泪腺中有股热流在涌向她的眼眶。
  不为自己,而是为现在尚不知病成什么样的徐斯临。
  硬闯城门,跳进河水,还身着湿衣长途策马奔驰……他所做的这些,只是为了帮自己完成一个修堤的心愿。
  结果提案做出来了,韩沅疏却不屑一顾。
  炉子里的火光微微跳动。
  方洵见到青辰弯下的瘦削的身子,忙打圆场道:“诶,韩大人,我知道修堤之事是急事,担子都落你一人肩上了,不过既是其他人有建议,不妨一看啊。”
  “方大人既知道我时间宝贵,便不要劝我,我不想浪费在这些事上面。一个只学四书五经的人,谈何修堤,工部的事不是那些经义能解决的。”
  “我知道你忙,只听一听,总耽误不了多少功夫的……”
  “方大人既是想看想听,那你就自己去看去听好了。不必再劝我。” 方洵话音未落,韩沅疏就已这般抢白。
  果然谁的面子他都不给,连司礼监的公公他都怼过。
  “唉,你这火爆脾气。”方洵无奈地摇摇头,“能跟你共处一室的,怕也就只有我了。”
  青辰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硬是将不该有的流泪冲动忍了回去。
  为了徐斯临,这份提案也必须要让韩沅疏知道。
  她不再理会韩沅疏,而是转向他对面的方洵,“方大人,不知在下可否耽误方大人一点时间,让在下将想法说给方大人听。”
  大家都在一个屋子里,她就不信韩沅疏还能把耳朵堵上!
  作者有话要说:  徐斯临:听说有人想我……哈秋~


第52章
  方洵很快明白了她的用意, 心道确是个伶俐的人,想必提的建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好, 好。正巧我刚回来,对这事还不清楚,听你说说也好。我这茶是刚沏的,还满着呢, 你且细细说予我听。”
  他在最后这个‘我’字上还加重了语气, 分明就是说给韩沅疏听的。
  韩沅疏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扯了扯。
  青辰点点头,道:“谢谢方大人。在下以为……”
  摆在韩沅疏面前的问题, 实在很简单,又实在很困难, 就两个字, 没钱。青辰算过了,那堤坝修起来,三千两远远不够, 至少得要六千两。
  朝廷年年向百姓征税, 这些钱本该是国库出的。可国库被蛀得千疮百孔, 已然是出不起了。要钱, 就只能想别的途径。
  青辰把这个问题分做三点阐述, 一是除了朝廷谁还能出这笔钱, 二是如何让他们乐意出钱,三是如何改进技术,由重“堵”改为重“疏”, 把钱都花到刀口上,最大限度地加固堤坝。
  韩沅疏捏着木尺,对着纸上正画着的图这儿比比,那儿比比,浑然一副看起来很专心,两耳不闻他人言的样子。
  实际上,打沈青辰说第一个字开始,他的耳朵就不由自主地竖起来了,且时刻保持着接收状态,笔下早就不知在画着什么鬼。
  方洵越听越兴奋,眼中早已是露出惊讶和赞许之色。
  能治水者,治天下!
  不但因为水患自古以来就是国之大患,更是因为治天下恰如治水。一味以律法来“强堵”百姓不行,因为压迫会带来反抗,更重的是“疏导”,只有因势利导才能治理好百姓,国运也才能够长久。
  眼前这个年轻人,当真不简单啊!
  他才涉官场,又是初到工部,就能把这么棘手的问题分析得这么明白透彻,再加上起步又高,是翰林的庶吉士,可谓名头与实力兼具。今后,他只怕不是等闲之辈。
  想着想着,方洵就暗自庆幸帮了这个弱不胜衣的年轻人。今后谁提携谁,还不一定呢。
  等青辰说完了,方洵便连连叫好,然后看了韩沅疏一眼,“韩大人,想必你也听到了吧?”
  三千两的难差,她竟真的想出了生钱的法子,还是个他闻所未闻的绝妙法子,看那个固执的人还有什么话说!
  韩沅疏这回终于不再装听不见,搁下笔,以耐人寻味的目光看向沈青辰。
  眼前的人穿了一身青色的冬袍,身子瘦削却站得笔直,白皙的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神情纯净清然,不卑不亢。
  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人?
  ……
  便在这时,屋外有人报,说是工科给事中周大人来了。
  韩沅疏道了声“请进来”,然后对沈青辰使了个眼色,让她先退到一旁。方洵一听来人,忙站了起来。
  他们两个主事是正六品,工科给事中才是从七品,按说他们的品阶是只高不低的。但因为给事中是个特殊的职位,负责监察督办六部的工作,且随时能接近皇帝,所以哪怕是品级高,方洵也像对待上级一样的恭谨。
  但韩沅疏偏偏就不搞这一套。
  给事中周大人进了屋来,见他还坐着,面色登时就有些不快。好在方洵乖巧,主动道了一声“周大人好”,这才缓解了一下略显尴尬的气氛。
  沈青辰站在角落里,看到这位周大人,不由吃了一惊,他是……
  与此同时,周世平也看到了她,眼睛一眯道:“原来沈庶常也在,你我可是在子望……宋阁老家见过两回了,不知你可还记得我吗?”
  青辰连忙行礼,“在下见过周大人。”此人当时想要借酒调戏她,她怎么可能忘。方才见到他的一瞬,她浑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韩沅疏听了,睨了眼角落的沈青辰,心下不由猜想她与宋越的关系。
  都到阁老家里两回了?看来钻营的本事不是一般了得。
  这般想着,又面对一个不速之客,韩沅疏有点不耐烦道:“周大人来此有何贵干?”没有客套话,也没有看茶,孤漠的俊脸甚至还有点臭。
  方洵见他一副死了亲人的丧脸,忙殷勤地请周世平坐,又给倒了茶。
  周世平多年来得不到擢升,本来心里就不平衡,如今好不容易做了个有点权力的京官,正要找补这么多年来被欠下的官威,没想到韩沅疏居然一点也不给面子,登时脸就黑了。
  他抖了抖官袍袖子,道:“两个月前内阁会议,让工部检查修缮堤坝,北直隶地区是韩大人你负责的,何以到现在还没有个具体的提案提上来?尤其是那怀柔县的堤坝,到如今都是第十个年头了。我说韩大人,这天子脚下的百姓若是被淹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方洵一听就忙解释道:“周大人,周大人,那怀柔县的堤坝韩大人确实也想早点修啊,可……就只有三千两。”
  “我管你们是三千两还是三百两,用多少钱修堤那是你们的事!我只负责监督你们的进度,两个月了,你们毫无进展,分明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玩忽职守,尸位素餐,可恶,无耻!”
  “周大人,我们没有不修……我们刚得了个好法……”
  方洵还没说完,韩沅疏就把他拦住了,不屑而淡漠道:“方大人不必解释,此事我心中自有计较。周大人,你就直说你想怎么样?”
  周世平一听他的口气,一股气登时就窜上来了。他是来耍威风的,不是来看别人耍威风的,韩沅疏这块茅坑里的臭石头,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不想怎么样。你们如此不作为,我自会向皇上禀报,追究你们的责任。你们还是想想怎么向皇上解释吧!”
  方洵一听,心肝都颤了,忙道:“周大人误会了,误会了。韩大人为了修堤之事,真的是一日都不曾放松,在这之前,忙的都十多日不曾沐浴了……”
  “知道了。”韩沅疏忽然道,然后低下头继续忙他的活,只挥了下袖子,“好走不送。”
  一时间,气氛无比尴尬。
  周世平登时就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然后噌地一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就摔门而去。
  冷风猛地灌进屋子里,吹得灯火抖动了一下。
  方洵看了直摇头,心只道有心无力,管不了了。
  青辰垂头站着,不一会儿就听到韩沅疏喊她的名字,“东西放下,你出去吧。”
  她愣了一下,恭敬地摆上修堤的提案,退了出去。
  韩沅疏俊脸微沉,目光不由透过隔扇,落在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上。她的身子瘦削而荏苒,肩膀很窄,径直朝典簿厅去了,怕是不知又要借什么书。
  昨日他也去了趟典簿厅,发现借阅册录上一半多都是她的名字。
  周世平算个鸟,要告状就告去好了,怕死他韩沅疏三个字就倒着写。让他心中有一点情绪的,倒是这个沈青辰。
  一方面,她想了这么个法子,着实是才智非凡,可另一方面,她又与宋越来往频繁,还拍自己的马屁……他奶奶的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与此同时,在徐府嫡长子的院门口,一堆丫鬟婆子正进进出出地忙碌。
  屋门口的冷风中站了两个小丫鬟,专门负责递水送药。来人必被嘱咐一声“小声说话”,说是夫人交待了,不能扰了她们主子休息。
  徐斯临躺在金丝楠木架子床上,裹着两层忍冬纹锦缎棉被,唇有些发白,眼睛闭着,眉眼间少了素日里的乖张不羁,只剩清淡的俊逸,看着叫人有些心疼。
  昨天下了河,又穿着湿一副长途奔驰,吹了一路的风,到了夜里他就发烧了。丫鬟清晨时听到呓语,唤了他两声没回应,一摸他睡袍下的强健身躯竟热得烫手,吓得立刻便去回了首辅夫人。
  请大夫、烧水、擦身、喂水、喂药……徐府一大早便忙成一团,下人们都是好几个人负责一件事,丝毫不敢怠慢,那阵仗只快赶得上王府里的了。首辅徐延上值前尚不知儿子闯了祸,听说儿子病了,还到他屋里来看了一眼,很是慈祥地嘱咐了一句“好好养病”。
  徐斯临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父亲说了什么,半梦半醒间,脑子里却全是沈青辰的模样。
  她吼自己硬闯城门的样子,她被马颠了以后撞上自己生气的样子,她观察堤坝时认真细致的样子,她抓着他的手拦他下河的样子,她失落而忿然地问他要笔的样子,她主动搂住他的腰为他取暖的样子……
  一幕幕在脑海中来回往复,便是已经昏沉了,他的心情居然也能跟着起伏,一时紧张她生气,一时担忧她不理自己,一时逗她自己开心,一时被她抱了又心跳不止……连在睡梦里,他所有的情绪都被她牵动着。
  他娘顾氏一直守在他身边,并不知道烧得糊涂的儿子心里正波澜起伏。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温度好像是降了些,想来是药起效了,轻轻地舒了口气。
  为他擦完汗,顾氏不由打量起自己的儿子。
  他的身躯挺拔健硕,胸膛强壮而坚实,一张俊脸承袭了自己的优点,再加上率性洒脱的气质,虽年轻而有主见知进退,虽出身不凡却不玩物丧志纨绔风流……这样的儿子,真是太出色了,被他娶回家呵护疼爱的女子,不知要有多幸福呢。
  想到这里,顾氏不由生出一丝不舍之意。
  不过总归,儿子是要成亲的,自己也不能陪他一辈子。他该有个温柔体贴的人,将他这百炼钢,一寸寸、一寸寸地化成绕指柔,好好地陪伴他一生一世。
  *
  乾清宫外,内阁首辅、次辅和锦衣卫指挥使一起下了台阶。
  冷风吹来,吹动三人的袍服。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一丝微妙的尴尬。
  当着指挥使大人的面闯祸的人,是首辅的儿子,也是次辅的学生。
  陆慎云手按着绣春刀,转头望向身边的人,不经意地道:“敢问两位阁老,按大明律,硬闯城门者该受何处罚?”
  徐延刚想开口求情,便只听身边的宋越道:“是我让他们去的,他们的惩罚,由我这个老师来替他们受。”


第53章
  话音落, 空气一时静默。
  三身绯袍在阳光中各自泛着光泽,三道淡影印在汉白玉的石阶上, 来自大明朝最高阶的掌权者。
  宋越又说了一遍:“去怀柔看堤,是我让他们去的。我是他们的老师,他们的行为理当由我来负责。陆大人,既是妨碍了你的差使, 相应的罪责, 便由我来担吧。”
  声音淡淡的,语气却尤为坚定。
  在看到两人往怀柔方向去后,宋越便让人到工部问了顾少恒, 一打听才知道青辰是想帮工部的忙,所以才要去看堤。今日一早来, 便听说两人一马闯了城门。
  锦衣卫是皇帝的亲卫, 是受了谕令保护公主的,公然违抗锦衣卫,那便是意味着他们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皇帝朱瑞懒得理政, 但并不是真的糊涂, 正是因为有很多事他不管, 才更担心臣子们忘了大明朝是他来当家。
  所以, 闯城一事可谓性质恶劣, 并不是一时冲动犯了错那么简单。如果他这个老师不出面, 那两人的前途可说是尽毁于此。虽然,他们是出于帮着朝廷解决难题的好意。
  徐斯临有着徐延支持,朝廷要卖首辅的面子, 自然不敢重罚他儿子,甚至连皇帝朱瑞都会网开一面。可沈青辰就不一样了。她出身寒门,没有任何背景,虽然不是事件的主导者,但打不到徐斯临身上的板子,就得打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是她。
  这是朱瑞一贯的行事方式,他总得让大家明白,泱泱大国的天子也是有脾气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此时,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徐延一双浑浊的老眼看向宋越,忽然间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年轻的阁老了。
  这么多年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直与自己泾渭分明,从来也没做过讨好自己的事,这一回,想必也会不例外。
  那他为儿子说情的理由是什么呢?难道这就是……师者之心?
  抖了抖袖子,徐延把手负到了身后,接着宋越的话道:“唉,犬子素来心性直率,既受师命,便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这一冲动,就硬闯了城门。陆大人不知道,为了不耽误当值,他才连夜到怀柔看了堤坝,还失足落了水,如今还高烧未退呢。陆大人,还望体谅他想为工部出力的心啊。”
  今日一早来听到消息,徐延就知事态有些不妙。为了儿子,他威逼利诱陆慎云的话都想好了。没想到这些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宋越倒是把罪责都揽了。
  “听起来,还是个为国利民的感人故事?”半晌,一直没有出声的陆慎云终于出了声,扫了一眼徐延,又看了一眼宋越。
  “不过可惜我昨日叫黄沙迷了眼,什么也没看见。”他眼睛微微一眯,继续道,“所以徐阁老就不必与我说什么出力的心了,宋阁老,自然也不必向我请什么责。”
  说着,他转过身径自往前走,只以飘逸的背影道:“我只是听说永淳公主的随行护卫瞧见了,想来皇上也很快就会知道。二位阁老还是想着怎么与皇上解释吧。”
  话音落,黑靴已步出数丈远,身后两名阁老的面容渐渐模糊。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身上,刚毅而锐利的眉这时才一点点柔和下来。
  其实,刚才与徐延和宋越提起闯门之事,陆慎云并不想怎么样,只是想提醒两人,这件事他想压却没有压住,因为被公主的人看见了。
  锦衣卫眼线到处都是,京城一带更是如此,所以昨日夜里他就已得到消息,知道闯城门的两个人是去怀柔看堤坝了。
  他是个冷漠严苛的人,对绝对的是非曲直没有太多的执念,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但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他很清楚,水利的事是国家的大事,攸关数万百姓生命,在看似冷硬的心下,他其实已经释放了一点点对两个年轻庶常的柔情。
  宋越出面保两个学生,他意外,也不意外。意外的是宋越如此坚决地把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不单单只是为两人求情而已。不意外的是,宋越不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低头了,上一次,也是因为沈青辰。
  走着走着,他不由放慢了脚步,抬起头看天空中纷扬洒落的雪花,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清俊的脸。
  那个人纤瘦而萧肃,恬静而清雅,浑身散发着馥郁的才气。那日夕阳弥漫的屋子里,她直视着他,平静温和,不卑不亢地说:“大人于我只是个萍水相逢的人。”
  萍水相逢?
  那你又是你宋老师的什么人?
  ……
  乾清宫门口,陆慎云才走不久,宫里的太监就匆匆步下台阶,叫住了徐延和宋越。
  “二位阁老且慢,皇上有事召见二位阁老,还请再进去吧。”
  “好,好。”徐延应着,有些驼背的身子立刻跟上了太监的脚步,“公公可知道皇上是因什么事?”
  那公公想了想,低声道:“方才有人来,报了昨日……城门的事。二位阁老想必也已猜到了。”
  宋越静静地抬起头,看着巍峨的殿宇,朱色大柱与金龙雀替,迈步上了石阶。
  殿内燃着数盏烛火,照得一室金色器物明晃晃的,透着皇家的威严。镂空的落地香炉里,正幽幽地飘散出一缕缕轻烟。
  年近四十的皇帝朱瑞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常服,胸前的金织盘龙正怒眼圆睁。
  “朕听说,昨日公主回京时,有两个人骑马闯了锦衣卫把守的城门。”朱瑞道,“听说是……翰林院的两个庶常?二位阁老可知道吗?”
  徐延一听,连忙低下头作揖行礼,“皇上,老臣不敢欺瞒皇上……这里面,有犬子。是臣疏于管教,以致犬子昨日一时冲动,误闯了城门。臣,对不住皇上。”
  “哦?”朱瑞微抬眼,“原来是徐阁老的儿子啊。可朕一贯听闻,徐阁老教子有方,培养了一个很优秀的接班人。怎么,你的儿子这是翅膀长硬了,连你的话都不听了?”
  朱瑞这番话,表面上斥责的是徐斯临,实际上也是在敲打徐延。儿子的胆子这么大,还不是因为仗着老爹的势力?凡事不能没有限度,差不多就该适可而止了。
  徐延一听,“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皇上恕罪,犬子绝对没有那个胆子。犬子一意孤行,实在是……实在是因为受了师命,不得不从。”说着,他看了宋越一眼,不大的眼睛里一半是眼白。
  “哦?”朱瑞挑眉,目光落在年轻的阁老身上,明知故问道,“谁的师命?”
  宋越袍子一撩,跪了下来道:“回皇上,是臣的。他们到工部观政,想帮工部修那怀柔的堤坝。未免耽误了来日当值,臣才让他们赶在天黑前出城,好在夜里宵禁前回来。”
  “你是说,是你让他们去的?”
  “回皇上,是的。”
  “是你让他们闯了朕的城门?”朱瑞的声音有些拔高。
  片刻静默,宋越回道:“是的。”
  朱瑞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直认不讳的人,胸口不由升起一股怒气,“宋越,你身为内阁次辅,朕让你去教导庶吉士。你就这样教你的学生藐视君威与朝纲?!”
  “臣知罪。请皇上降罪责罚。”宋越躬下身,平静道。
  乾清宫内,君臣相对,一时无言。
  半晌,朱瑞缓缓道:“朕对你,很失望。”
  “这些日子,你不必再来内阁了。回你的礼部去!”
  话音落,生气的君主步下台阶,甩袖而去。
  乾清宫内的灯火依然辉煌。
  司礼监的公公送二人走的时候,看着宋越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他还记得,上一次宋阁老……宋大人走的时候,是带着皇上满满的赏赐走的。
  乾清宫外,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铺满了汉白玉石阶。
  徐延看着身边的人,心里的滋味有些微妙。一方面,宋越替他的宝贝儿子顶了罪,他是有那么一点触动的。另一方面,他早就想把这个不太听话的阁老挤出内阁了,只是一直苦无机会,没想到儿子的一意孤行倒成全了他。
  他拍了拍宋越的肩膀,“难为你了。宋大人真是个好老师,我徐延自叹弗如。”
  *
  次日,徐斯临就回到了工部。
  毕竟是年轻,身强力壮,虽是发了一天的烧,但到了第二日他的身体就恢复了。顾氏让他多休息一天,他却不肯,反倒是天还没亮就起来沐浴更衣了,出门前还披了青辰披过的那件银鼠披风。
  此时回到工部,才隔了一日不见,徐斯临就觉得分外亲切。见工部的屋檐落了雪,枝桠上也仿佛开了白色的小花,只觉得满目晶莹剔透,美不胜收,就像是那个人的脸一样。
  号房里,顾少恒不在,只有他梦里梦了一天的人。
  青辰正巧抬起头,就见到揭帘而入的徐斯临,穿着一身厚厚的冬衣,鼻尖冻得微红,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与她目光交汇,勾唇一笑道:“不认识我了啊?”
  她眨了下眼,摇头道:“不是。你昨日怎么没来,是……生病了吗?”
  他解了披风,俊目看向她,“你是想我回答是,还是不是?”
  “你不说就算了。”她低下头,继续看书。这个人总是这样,老是不正经说话。
  “我说,我说。”他笑嘻嘻道,将方才提进来的一个瓷罐摆到她的桌上,“不过你要先喝了这个,我再告诉你。”
  她疑惑地抬起头看他,“这是什么?”
  “汤啊。”他截开盖子,“我娘熬的。驱寒。你闻闻,很香的,我特地带来给你喝的。”
  他……带汤来给她喝?
  青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只见顾少恒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青辰,不好了,宋老师他……被皇上逐出内阁了!”


第54章
  顾少恒带进来一阵雪天的寒气, 拂到青辰的脸上,叫她当场就滞住了。
  逐出内阁四个字猛然一听, 陌生冷酷得可怕。
  徐斯临愣了一下,转头问:“为什么?”
  “为什么?”顾少恒瞄了眼青辰桌上的汤,忿然瞪着他,“你还敢问为什么?!你带着青辰硬闯了城门, 惊了公主的銮驾, 叫皇上知道了!老师为让你们免受责罚,便只说这一切都是他让你们去做的。”
  这其中的内情,顾少恒再清楚不过了。宋越本不知道二人去看堤, 是问了自己才知道的,又怎么可能是他让他们去的呢。
  听了这些话, 青辰只觉得一颗心一直在往下沉, 仿佛是沉到了无底而冰冷的深渊,还有一只手在掐着她的喉咙,叫她呼吸困难。
  昨日皇帝的谕令一下, 宋越被处罚的消息便传遍了朝野。
  牵一发而动全身, 今日一早, 整个朝堂都沸腾了。大家议论纷纷, 只道是向来行事谨慎稳重的人, 居然也触怒了皇帝。政坛新贵, 前途无量的年轻阁老为了两个学生竟遭遇如此大劫,今后是否还能恢复元气,尚是个未知数。
  看来当老师不容易, 当徐首辅儿子的老师更不容易。
  徐党之人无不暗中偷乐。放眼朝堂,对他们最有威胁的莫过于宋越,如今宋越既退出了内阁,那内阁就又变成了徐党的内阁,朝廷就又变成了徐党的朝廷,这天下,也就又变成了徐党的天下……冬日的朱门中,已不知置了多少宴席,在欢庆笙歌。
  所幸,朝中还有不少心怀正气,不愿与徐党同流合污之人,譬如赵其然这样的心学门人。赵其然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在朝中也算是个颇有分量的人物,得知消息后也猛然一惊,连夜便紧急召集了一些心学门人,研究应对之策。
  徐延作威作福,早已是天怒人怨,想要阻止他的势力继续扩大,内阁之中必须得有个能制衡他的人,那个人就是宋越。所以次辅这个位置尤为关键,不能失去。
  对于支持宋越的人来说,这一次的局面很艰难。难就难在不是徐党蓄意挑事,他们的敌人是正在气头上的天子,皇帝朱瑞。
  大家的情绪都很激动,许多人当时便起草了为宋越申辩的奏疏。这其中大多数用词比较委婉,只说宋越素来为国殚精竭虑,功劳苦劳都不少,念其过往付出,不应如此重罚。少部分激进一点的,也不拐弯抹角,直言内阁不可一日无宋越,国家不可一日无宋越。更耿直无畏的那些,干脆连命也不想要了,直接痛骂朱瑞糊涂,身边有奸佞不除,倒赶走了一个真正一心为国为民的人。
  赵其然看到了其中的几封,冷汗都下来了。给心学门人开完会后,他便连夜四处奔走,堪堪将这些折子先按下来了。
  他们这不是在救人,这是在害人。
  皇帝朱瑞敏感又自负,心胸也不宽阔,金口刚开就来了这么多打脸的,不勃然大怒才怪。他这一动怒,不免又会迁怒于宋越,到时候徐党再落井下石,搬出些煽动朝臣、结党营私、胁迫皇帝的说辞,那宋越便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保了。
  一夜之间,朝廷的平衡被打破了,倾斜的局势下暗流汹涌。
  徐斯临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在他这条小溪还没有汇入徐党的大海前,只轻轻地策马一跃,就给徐党送了好一份大礼。徐党中人无不拍手称快,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这一点,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
  工部的号房里,空气中带着寒意,黯淡而肃冷。
  沈青辰的书案上,驱寒的汤还冒着最后一点点热气。
  徐斯临眼睑低垂,看着她怔忪而深深自责的神情,半晌道:“我去找父亲,让父亲跟皇上说,怀柔是我要去的,城门是我要闯的,与人无尤。”
  说着,他把汤罐往青辰眼前再推了推,转身就往门外走,背影坚决而孤直。
  “你站住。”顾少恒叫住他,冷冷道,“晚了。”
  “若要说,昨日在乾清宫眼睁睁看着皇上将老师逐出内阁时,你爹就应该说了。”
  门口的背影顿了一下。昨日初雪,父亲回家后只是探望了他的病情,却是什么也没有跟他说。
  顾少恒继续道:“徐阁老选择了维护你,你还指望他才隔了一日便推翻自己的说辞?便是他肯,那老师替你们认罪的说辞又算什么?包庇学生,欺君罔上吗?!徐斯临,你现在站出来,什么忙也帮不了,只会使此事愈演愈烈,火上浇油。”
  徐斯临揭帘的手垂下了。半晌,他缓缓转过身来,失了光彩的眸子看着沈青辰。
  然而她的视线早已没有了焦距。
  那罐汤,终是放凉了也没有人喝。
  *
  大明门外,雪片纷飞。
  沈青辰站在檐下,看着一个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
  天快黑了,气温也越来越低,冷风吹到她的脸上,像刀割一样。这样的状态,她已经维持了半个多时辰。
  大明门进出的人越来越少,官员们大多已散值回家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看到熟悉的身影时,她的心中霎时情绪翻涌。
  他的眉眼依旧清贵俊逸,面上印着淡淡的雪光,一身绯袍裹着挺拔的身躯,雪已经落满了他的双肩。
  宋越一转头,也看到了青辰,目光微微一滞,接着便向她走来,抬起手用衣袖遮住她的头。
  “下雪了,怎么还不回家?”他的声音清淡而略带磁性,有些低沉。
  她将他举过自己头顶的手拉了下来,“……是我害了老师。”
  宋越垂头看着她睫毛上结的冰,缓缓道:“你叫我一声老师,这一切,就应该如此。”
  简单的一句话,却蕴含着绵绵深情,一股暖流涌上青辰的心头,仿佛四月春来江暖。
  吸了吸鼻子,她还是摇摇头,“学生请老师责罚。”
  哪怕是只能跟他一起受罚,她的心里也会好过一点。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一个庶常,平时连皇帝的面也见不着,要如何才能帮得上老师?
  他睫毛眨了眨,抓起她的胳膊,“跟我来,外面冷,上车再说。”
  马车停得不远,里面置了炉子。
  下了帘子后,仿佛隔绝了一整个世界的风雪。
  火光微微跳动。
  看着青辰冻红的五指,他执起她的手腕,放到了炉子上方,“还冷不冷?”
  青辰摇摇头。车厢内静静的,老师就坐在身边,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去往通州的那趟温馨旅程。
  他抬起手,轻轻地捧着她的头,为她拨掉头上的雪花,一点一点。
  “等了多久?”温和的声音传来。
  青辰抿抿唇,轻轻道:“没多久。”
  “就为了向我请责?”
  也不全是。她……只是突然很想见他。
  “堤坝看了到吗?”
  “看到了。”
  “对你有用吗?”
  “有用。”
  “那就够了。”拨完雪,他垂下头来看着她,眸光幽缓柔和,“别担心我。”
  “可我害老师受了牵连,甚至是……动摇了朝局。”
  他的睫毛眨了眨。她不愧是他挑中的学生,心思敏锐,洞察力强,自己被贬不过短短的时间,她已经能将朝堂的动向看得很清楚。
  只是她可能还没有意识到,凡事总是有两面的。如果她有打破平衡的本事,那就一定也有让局势回到平衡的本事。
  “在这官场上,上下本来就是一件寻常的事。没有起伏,又怎么能叫人生。”
  她垂着头,没有说话,知道他是在安慰她。道理是都懂的,只是落到了自己身上,就不管用了。
  “好了,不就是内阁而已嘛。我二十七岁便已入了阁,现在也不过才三十岁。以后的日子还有那么长,只再回去就是了。不要再自责了。”
  他怎么说,她也过不了心里那一关,终是抬起头来,又道:“老师还是责罚我吧,我……”
  不等她说完,他曲起手指敲了敲她的头,“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脑门有点疼,青辰愣了一下,“不是……”
  他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张开双臂,安慰地虚虚拥了她一下,很快就又放开,“相信我,很快我就会回去。”
  一瞬间的亲近,她好像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只是,有些短暂。
  *
  与此同时,徐斯临正坐在回家的马车上。
  他的手里,是亲随刚到钱庄兑好的银票,上面印着他熟悉的大明宝钞字样,整整三千两。这是他一早上值前就吩咐了的。
  那个人说过,三千两修堤不够,还差三千两。为此,她日日冥思苦想,大冬天的还要去看堤。
  昨天半夜烧退后,意识刚刚清醒,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虽是二甲头名,才智不俗,在庶常们之中是最出类拔萃者,可到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样棘手的问题,她也并不好解决。
  与其天天为了这事苦恼劳累,倒莫如他直接帮了她。
  不就是钱么。他打小就没为钱犯过愁,那些盖着红戳的宝钞不过就是一张张普通的纸,他用过的这样的纸数都数不清,没觉得有什么宝贝的。
  只几张纸就能解决的问题,算什么问题?
  徐斯临靠在马车的座位上,偏头看向了帘外,沿途的檐角上雪花正飘落,一点点地填着瓦片间的沟壑。
  从初识的那天开始,她穿着一身青袍,以传胪的身份令人惊艳地出现在他眼前,再到那日在酒楼,她喝得微醺,雾蒙蒙的眸子有些迷离,再到她说珍惜与每个人的缘分,当着他的面宽袍解衣,跨着包袱上了他的马,为了给他取暖搂住了他的腰……他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在他的心思由懵懂变得清晰时,他们的关系也终于好像变得越来越亲密。
  可今天一看她自责的神情,他就知道,他们之前的关系会倒退很多很多步。
  徐斯临捏着银票,不知不觉中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用这些银子修了堤,她的心里会舒服一些吧。
  老师为他担了责,他心里也有些愧疚,只用这三千两银子来造福于百姓,也便算是他为老师做的一点点事。
  “银票的事,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尤其是我爹。”徐斯临收好了银票,嘱咐随从道。
  “是,公子。”
  古往今来,向来只有臣子食君禄,没有臣子为君花钱的。现在他却自掏腰包去帮朝廷补空,叫他爹知道,定会以为他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评论抽得厉害,你们就也懒得留言了对不对,这样是不对滴!
  来啊,你撒个花我卖个萌,再发红包,好不好~


第55章
  次日, 沈青辰收到了一份文书,是司务送来的。
  她打开一看, 竟是自己呈给韩沅疏的修堤提案。他显然是仔细看过了,竟用小字标出了几个问题,打回来让她修改完善。
  韩沅疏对工作很尽心,忙得顾不上吃饭, 顾不上梳洗, 永远一副犯愁时间不够用的样子。他对人对己都很苛责,看起来吹毛求疵,很是有些不近人情。但青辰很理解他, 那是有责任心的工程师应该表现出来的样子。
  她仔细地翻看他批注的问题,又到典簿厅去借了些书, 连夜将提案改了。夜里很冷, 她就抱着二叔送的袖炉取暖,期间小猫十月好几次跳上她的腿,要跟她玩, 她都狠心地将它抱下去了。
  第二日一早, 青辰就带着改好的提案, 去找韩沅疏。
  工部里的腊梅开花了。繁盛的黄色小花开在庭院里, 浸在阳光下, 点缀着青灰的墙瓦, 显得特别金黄娇艳。
  在韩沅疏的号房外,她遇到了徐斯临。他从另一个方向来,似乎是从其他的地方刚回来, 毛皮围领上不知是雪水还是露水,晶莹发亮。
  徐斯临见了青辰,心不由跳快了两下,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藏着的银票。
  今早林陌来找他借五百两,说是最近手头紧,想给进京的表妹买个宅子。他没借,怕这一下支了太多钱叫徐延发现了。要是让林陌知道他不借钱给兄弟,倒拿钱来讨好沈青辰了,还不知道会用什么眼神来看他。
  “找韩大人吗?”他先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微哑。
  青辰点点头,“嗯。你也是吗?要不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不不,我不是很急。”他很快说道,睫毛眨了一下,比了个手势,“你先进去吧……外面冷。”
  因为老师他们担了责,而祸自己闯的,又帮不上老师,所以在面对青辰时,他有点没有原来的自如,总有种做错了事的感觉。青辰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责怪,也没有疏远,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其实,看到她对老师自责成那样,他心里的感觉很微妙,有懊恼、自责、无措,还有那么一点……吃醋的感觉。
  “你……刚病好。”她犹豫了一下,看着他,“在外面吹冷风不不好。还是你先进吧。”
  “我早就没事了,这点病算不得什么。”他很快摇摇头,而后声音柔和下来,“我的身子壮得很,还是你先进吧。”
  “……那我先进去了。”
  “好。”徐斯临点点头,踱开了几步。
  过了一会儿,青辰打韩沅疏的屋里出来了,发现徐斯临还在那等着,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
  天空中已经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廊下,他负手站着,下巴微扬,望着开得正盛的腊梅和远方的天空,眉眼间有种宁静之感。
  这一幕,竟让青辰忽然有种他变成熟了的感觉。
  以前他总算一副嬉笑佻达、乖张孤漠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有些复杂,但共同经历了这几件事后,又让她觉得他好像也挺简单的。
  对于连累老师的事,她并不怪他,知道那是他性情使然。她也看得出来,他心里是内疚的,否则也不会想要站出来,道出实情。
  青辰不由轻轻摇头,她对他的感觉有些矛盾,说不上来。
  她走过去对他道:“我说完了,你进去吧。”
  他转过头来,点点头,然后不经意地问:“你方才与韩大人是不是说修堤坝的事?”
  “嗯,是的。”
  “他答应用你的法子了吗?”
  “还没有。”韩沅疏只是一味地挑剔她的提案,是否打算采用他还没有说。
  “他是个固执的人,脾气大。”他垂眸看着她,眼中露出关心安慰之色,“你别太放在心上了。”
  “嗯。”她微微一笑,“那我先走了。”
  “好。”徐斯临应了一声,就见沈青辰擦着他的肩过去了。
  她虽穿着冬装,可背影依然纤细,衣带系得很松,隐约能看出腰部略细。打腰部到靴底的长度很可观,可见那双腿也是又长又直的。
  身材比例这么好……他的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半晌,徐斯临才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情绪,请示入了韩沅疏的号房。
  *
  与此同时,临近年关,皇帝朱瑞难得理政,召了各位阁臣入乾清宫。
  朱瑞平常疏于政事,要过年了,他总得知道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事,明年开春官员们上京述职时他才好心中有数。
  各位阁臣就分管之事一一汇报,朱瑞边喝着西湖最后一茬龙井嫩尖,边听他们讲。
  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今年大明虽没赶上大战事大灾祸,但各地的小灾小闹还是不少,他之前偷懒没过问,如今连着听这一桩桩一件件,虽都不是大事,但蚂蚁咬多了那也是会肉疼的。
  内阁里的事务各有分工,但这些年来多半事务都是宋越在管。现在他退出了内阁,阁臣们越汇报越是底气不足,生怕朱瑞追问,因为大多他们都不知道。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等各人陈秉完,朱瑞果然就问了。五十岁的张阁老嗯嗯啊啊了半天也没答上来。
  朱瑞心里很不痛快,只是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内阁少了个能干的宋越,要是再将这几个人骂跑了,那就真的没人替他干活了。
  一想起宋越,他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臣子太能干也不是好事,离了他好像是少了条臂膀一样难受。
  阁老们骂不得,那就只能唤六部堂官来骂。为了一会儿骂得有理有据,朱瑞便先召了六科给事中来。六科给事中对应六部,负责监察和稽核六部的工作情况。他把他们召进来,让他们先打一下六部的小报告。
  在这六科给事中当中,有一位任期不过三个月,时刻想逞威风却被下了威风的人,他就是周世平。
  周世平生平第一次进了乾清宫。
  迈进那金碧辉煌的大殿时,他的心中既紧张又有些激动。他与宋越是同乡,向来只有仰慕宋越身居高位能近天子之身的份,不想自己也有一天挨到了权势的边儿。
  进了殿后,周世平悄悄看了阁老们一眼,没有看到宋越,一时想起宋越被逐出内阁了,心里竟有种终于胜了他的得意滋味。
  朱瑞三言两语发了话后,各科给事中就开始汇报各部情况。工科是六科中的最后一科,前面五科的给事中打完小报告,皇帝朱瑞的脸色已是发黑。
  周世平自认是个聪明人,堂官的小报告他可不敢打。但是堂官以外的人他就没必要客气了,比如说——只有六品的主事韩沅疏。
  韩沅疏那茅坑里臭石头,不见棺材不掉泪,今天就是他周世平报仇的时候。
  “秉皇上,臣工科给事中周世平,负责监察稽核工部诸相事宜,自臣三月前上任以来,工部诸人皆尽忠职守……唯一人例外。”
  他说着,抬头觑了眼朱瑞,只头一次听讲天子与自己说话,只有一个字,“谁。”
  “回禀皇上,是工部主事,韩沅疏。”
  周世平继续道:“前几日臣去了趟工部,询问其负责的修堤事宜,尤其是已建成十年的怀柔青龙峡上的堤坝。怀柔离京城近,就在天子脚下,若是连天子脚下都护不好,如何能护得天下百姓……”
  “不必废话,只说他做了什么。”
  “是,是。回皇上,那韩沅疏……什么也没做。马上就要过年了,修堤坝的提案他至今未呈给内阁,这堤坝何时修,如何修,臣问他时他一概不答,分明置黎民百姓于不顾。臣素听闻他是个有才之人,只是脾气略急躁,故而也并未与他计较,只是他……臣追问他时他还骂了臣。”
  朱瑞眼皮一抬,“骂你什么了?”
  给事中是皇帝近臣,是负责替皇帝监督六部的。那韩沅疏竟连给事中都敢骂!
  周世平一看天子的模样,心里已是偷着乐。其实韩沅疏没有骂他,只是态度不好轰他走而已,不过周世平岂会放过添油加醋的机会,“他骂臣腌臜畜生……”
  话音未落,朱瑞便对太监黄珩吼道:“去把韩沅疏给朕押过来!”
  非但不尽忠履职,还要骂代表天子的言官……他知道韩沅疏是个火暴脾气,以前见他有几分才,听说他目无尊法也就一笑置之。
  可不巧,今日他正好想骂人!
  周世平一听不由窃喜,翘首以盼等着韩沅疏栽大跟头,却不知道韩沅疏已有了修堤坝的方案。
  而那个能入了韩沅疏百般挑剔的眼,叫方洵大吃一惊的方案,是沈青辰想的。
  *
  此时此刻的工部,徐斯临站在韩沅疏的号房里。
  韩沅疏正伏在案前,仔细地看着青辰改好的提案。雪光透过隔扇落在他的俊脸上,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薄唇轻抿着,笔下游走得飞快。
  “韩大人,方大人。”徐斯临恭敬地行礼。
  韩沅疏望着徐斯临,有些困惑。眼前这位首辅大人的儿子来到工部快两个月了,从来就没找过他,今日还是头一回。
  对于徐斯临从来不找他这一点,他也早就心中有数,人家是权贵子弟,自然是跟沈青辰不一样的,不必着急来讨好一个主事。在一个能票拟和封驳的首辅面前,他一个主事算什么。今日突然来了,也不知徐公子有什么话“示下”?
  方洵见徐斯临生得有些像首辅徐延,便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只徐斯临才行了礼,他就笑眯眯道:“是徐庶常吧?早听说你也到工部来了。这么年轻就考中了进士,徐庶常真是才情过人啊。工部这边活多事杂,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你尽可以来找我……韩大人最近忙,有的时候怕是顾不上。”
  对于方洵这样本能地献媚,虽是共处一室多年,韩沅疏还是看惯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冷冷地看着徐斯临道:“何事见我?”
  徐斯临犹豫地看着方洵,方洵一下就明白了,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出去,“我去茅房。”
  等屋内只剩两人,他道:“来帮大人一个忙。”
  韩沅疏顿了下,皱了皱眉。自己最需要帮的忙就是怀柔那个堤坝,这个忙连他爹首辅徐延都帮不上,只给了三千两,他一个自小锦衣玉食不知人生疾苦的公子哥,能帮得上什么忙?
  他以为他跟沈青辰一样聪明吗?沈青辰至少还下了那么多苦功夫,他什么也没做,凭空就想帮得上忙?把民生之事当儿戏吗?
  “不必了。”韩沅疏没好气道,“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这会我忙的很,你走吧。”说罢便低下头,自顾又提笔蘸墨。
  徐斯临对他的态度倒也不意外,自己接下来的举动,换了谁都想不通。他静静地看着韩沅疏,然后不紧不慢地取出三张银票,展开来,轻轻地放到他的书案上。
  半晌,韩沅疏的目光从银票上缓缓上移,最后落在徐家嫡长子,徐党未来的核心人物的脸上,停住。
  那张脸与徐延有着相似的五官,只是年轻的脸孔俊逸无双,一双黑瞳更加幽黑透亮,眉眼间少了些老谋深算,多了一丝不知畏惧为何物的不羁。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坦然,甚至是真诚。
  韩沅疏皱了下眉,“这是什么?”
  “三千两银票。”徐斯临平静道,“我说了,帮大人的忙。怀柔那个堤坝,父亲只给大人批了三千两银子,想来是不够的,还差三千两。韩大人虽是能人,但也不是无所不能,加上这些银子,正好够修堤。”
  韩沅疏收回目光,半晌冷冷道:“徐庶常是在逗本官吗?”
  “在下不敢。”徐斯临轻轻摇摇头,认真执着的目光看着韩沅疏,“我知道韩大人心中有疑惑。这个堤坝与我无关,便是连我父亲都不管,我为何要填上这个空。其实也不为什么,我徐斯临欠了别人的东西,便用这三千两来还……韩大人,这三千两银子救助怀柔的百姓,不是没有条件的。我有一个条件。”
  韩沅疏微眯着眼,脑子里想的是跟这三千两有关的一切可能条件,半晌吐出一个字:“说。”
  “功劳记在沈青辰的身上,不要让他知道是我出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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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徐斯临想, 韩沅疏向来心怀百姓,一看是首辅大人的钱, 想来放鞭炮庆贺都来不及,还要揉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做梦,没有理由不收下这笔钱。
  话音落,韩沅疏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唇瓣微张了下又合上。
  又是沈青辰。
  他搁下手中的笔, 两手搭在椅子上,从上到下打量徐斯临。这个人出身自最显赫的权贵之家,连皇子们都会对他礼让三分, 而沈青辰不过是一介普通的寒门士子,无权无势, 无依无靠,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竟然是他有所亏欠?
  欠了什么?
  想着,他皱了皱眉头。那个沈青辰,与次辅宋越走得近不说, 竟连首辅的儿子都攀上了?
  “韩大人。”徐斯临见他不说话, 开口道, “我知道韩大人心有疑惑。有的事情, 请恕我不方便讲。大人心怀百姓, 这三千两既能民于水火, 大人还是不要考虑了吧。”
  韩沅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银票,说实话, 他想要这银票。徐家的钱财本来就搜刮自百姓,眼下用还于民,也是合情合理。
  怀柔的汛期最早在三月,眼下已快到腊月了,一开春他们就得动工修堤,否则恐怕是真的来不及。沈青辰的修堤之策虽然是个好计策,只这样的事他之前也没有尝试过,未必就一定能成功,假若不成功,要他眼睁睁看大水淹了百姓和农田,比要他死还难受。
  现在这三千两银票一补上,过完年马上就能开工了。
  韩沅疏紧蹙着眉头,一张俊脸严肃而淡漠,尖尖的下巴上好像突然冒出了一点点青须。
  徐斯临看出他在考虑,想了想又道:“大人,别再犹豫了。三千两银子也不是个小数目,大人若再不决定,只怕等我清醒过来就要改主意了。怀柔县那么多百姓的性命和农田,就握在大人您一人的手里。大人可要三思。”
  半晌静默后,韩沅疏抬起头,终于开口,“我答应你的条件。”
  话音落,徐斯临微微松了口气。
  他笑笑道:“我就知道大人事事皆以百姓为先。我也相信大人,不会忘了我的条件的。如此,在下就先告退了。”
  韩沅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人,那张脸显然较进门时轻松了许多,明明是送出去三千两,倒像比捡了三千两还要高兴。他有些看不懂。
  既然是还债,哪有这般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的?
  再反观自己,收下了这三千两,分明是可以为百姓分忧的,可自己的心里倒莫名的不舒服,很复杂。
  眼看徐斯临退到了门边,正要揭帘退出去时,韩沅疏忽然张了口:“站住。”
  徐斯临一只手从帘子上收了回来,转过身疑惑道,“大人可是还有什么要吩咐?”
  “把你的银票拿走。”韩沅疏板着一张俊脸,冷漠道:“本官……改主意了。”说完这句话,他立时就觉得心里轻快了一些。
  这下倒换徐斯临笑不出来了,一张脸上渐渐笼上了一层阴霾,漆黑的眸子瞬间变得冰寒,“大丈夫一言九鼎,韩大人既然已经答应我了,如何能出尔反尔?!”
  韩沅疏对自己的反悔倒也不臊,理所当然道,“这是本官的号房,本官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为什么?”徐斯临心有不甘,微眯着眼斜睨他。
  “本官无须向你解释。”韩沅疏直言道,“总之,这三千两你收回去吧。你有心救助怀柔的百姓,本官代他们向你道声谢。”
  “我不需要谁向我道谢,我只要韩大人帮忙把功劳记在沈青辰的身上,好叫我还了我欠他的东西。”
  “不必再说了。”韩沅疏低下头,不再看他,“本官还有事要忙。拿着你的银票,出去罢。”
  徐斯临的眉头已是紧蹙,“韩大人……”
  韩沅疏头也不抬,语调疏冷,“我叫你滚出去。听不懂吗?”
  片刻后,徐斯临忿忿地掀起帘子,沉着一张脸出了门。
  帘子“啪”地一下被甩到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早知韩沅疏的脾气,但至今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摆过什么架子,今天是他第一次对韩沅疏甩脸色。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韩沅疏,他徐斯临很不痛快。
  韩沅疏微微抬头,斜睨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其实不是个善变的人,只是自打同意收下银票后,心里就一直不舒服。一是因为银子是徐家的,徐家的钱是怎么来的大家都清楚的很,无非是搜刮百姓、贪墨国帑。叫他伸手拿徐家的钱,虽然是为了百姓,但他还是有一点不是滋味。
  再有就是因为沈青辰。他搞不清楚沈青辰与徐斯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刚才徐斯临分明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他韩沅疏好像是稀里糊涂地帮人搭了个鹊桥,所以心里也不是很痛快。
  非常不痛快。
  没道理两人暗通款曲,自己却是被被利用的那个。
  虽是心情如此,但韩沅疏依然是个理智的人,他再是不舒服,但堤坝始终要修。怀柔的百姓不是他心情的陪葬品。他之所以能最后拒绝了徐斯临,那是因为沈青辰已经想出了修堤的法子。
  他虽然从来没有当沈青辰的面承认过他对这个法子的认可,可他对它怀有希望。
  很大的希望。
  如果他刚才收下了银票,那不是给沈青辰功劳,那才是真正地抹杀了她的功劳。徐斯临那小子还年轻,懂什么。
  徐斯临是不懂,不懂韩沅疏为什么变得这么快。
  忿忿地摔帘而出后,他走了几步便不自觉地停在了檐下,看着满院烂漫的腊梅和飘雪,凝眉深思。
  三千两银票就摆在那里,韩沅疏收下转头就可以去修堤,既完成了朝廷的差使,又对他心心念念的百姓有所交待,还不用他付出什么,他凭什么不愿意?他早知道他性子急躁脾气火爆,但没听说过他脑子不好使,这样的好事凭空落到他头上他竟还推拒,当真是脑子里的堤坝欠修了,发了大水!
  徐斯临一肚子的不痛快,俊脸迎着风雪,眸子仿若腊月的寒潭。
  他很少动用自己的身份来压别人,到了工部更是没有过。刚才见韩沅疏出尔反尔,他有一瞬真的很想搬出父亲来,最后到底还是忍住了。
  天边细碎的雪花渐渐落下来,雪光笼着他半张俊逸而阴沉的脸,半晌,他扶着栏杆长长地叹了口气。
  韩沅疏不肯要,这三千两银子,难道要直接给沈青辰吗?
  *
  乾清宫里,皇帝朱瑞沉着一张脸,殿内诸人也不敢开口说话,大家都在静静地等着韩沅疏。
  不一会儿,韩沅疏就被两个锦衣卫押进来了,直接被压到了皇帝的脚边,跪着。
  徐斯临刚走不久,他还在号房胡思乱想的时候,太监黄珩和锦衣卫就来了。一看到他们,他就知道是周世平搬弄了是非。
  “韩大人。”朱瑞冷着脸,口吻中蕴含着怒意,“朕听闻你脾气火爆,素擅骂人,竟连朕的给事中都骂了。”
  韩沅疏抬眼看了看大明天子,神情显得很自如,沉静回道:“臣没有。”
  周世平想要插话狡辩,却被天子睨了一眼。他吓得立刻垂下了头。
  “那怀柔的堤坝,你修好了吗?”朱瑞自认是个明君,在骂人这种小节上与臣子计较,会失了风度。但是如果臣子玩忽职守,他就很有理由教育一番了。反正都是骂,挑个好理由骂就是。
  “回皇上,臣没有。”
  朱瑞憋着火,却也不想泄得这么快,一点点逼着才好叫人更加难受一点,“怎么还不修呢?是要朕亲自来修吗?”
  韩沅疏平静地望着天子,“回皇上,钱不够。”
  “钱不够?”朱瑞瞟了首辅徐延一眼。
  朝廷里现在是徐延当家,钱不够显然是徐延的责任。每年收那么多银子,是贪了,是丢了,还是飞走了,只有他徐延最清楚。想到这里,朱瑞心里就更不痛快了,明知道他在贪,却不能说他,因为他能帮自己看着朝廷。朱瑞心里有点憋缺,悠着骂人的心情也没有了。
  只是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不继续问下去,没好气道:“修个堤坝要多少钱,内阁给了你多少,你且我来我听听,叫我看看够是不够。”
  “回皇上,怀柔那堤坝已历经十年,如今正是要大修的时候,内阁给了臣三千两银子,臣以为,还差一半。”
  韩沅疏答得理直气壮的,那意思分明就是说不能怪他,只是因为天子的拿不出钱来,想马跑得快又不给马吃草。朱瑞有些恼羞成怒,“钱多有钱多的修法,钱少有钱少的修法,你一个工部主事,管的就是这些事,不想想法子,竟拖了三个月才来告诉朕你缺钱?!”
  韩沅疏天不怕地不怕,听了这番话不由笑了,“皇上,堤坝只有一个修法,那就是好好修。钱不够,就不能好好修。三个月前,内阁就知道臣缺钱。”
  徐延没有说话,这种场面,他见多了。很多事他与朱瑞早就心照不宣,朱瑞拿他没办法,他没必要辩驳什么。
  朱瑞见韩沅疏还敢笑,一时越发气急败坏,“你……朕要你们这些人顶个屁用!锦衣卫,把他给朕拖到午门去,廷杖三十!”
  大明朝的廷杖不是一般的打板子,用的木杖是特制的,上面包有铁皮,铁皮上还有数个倒勾。打人的时候,棍棒上的倒勾会把人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多撕几次皮肉就会变得稀烂。一般挨个十下廷杖,就会裹疮吮血,二十下就会把人打残,三十下基本就是下半生生活不能自理了。
  话音落,乾清宫内一时显得寂静而肃冷。
  寒冬腊月,别说是廷杖,脱了衣服在午门站一会儿,冻也能把人冻死了。
  周世平听了,乐得胳肢窝都在颤,只是摄于天子盛怒,只好夹紧了。
  两个锦衣卫立刻便进来拉人。
  韩沅疏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不紧不慢道:“皇上要责罚臣,臣不敢有异议,只是工部主事一职换了旁人,要面对的还是同一个问题,堤坝还是要修的。不瞒皇上,臣已经有了三千两修堤的法子,只是昨日才完善,还未来得及呈给内阁。”
  朱瑞听了眉头一皱,手一挥屏去了锦衣卫。
  古往今来,最大的事都是钱的事,有了钱什么都好说,没有钱什么都难办。
  眼下修堤分明差了三千两,这韩沅疏竟还真想出了计策?这样说的话,那其他缺钱的难处,他是不是一并都可以解决了?
  “说。”
  “此计并非微臣所想,皇上还是请他亲自来说吧。”
  “谁?”
  “翰林院庶常,沈青辰。”他一字一字清晰道。
  朱瑞听了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人,不是太确定,道:“即刻传他觐见。”
  与此同时,沈青辰还在工部看册录,熟悉各种土木事宜中所用木料、石料等的品种产地,以及不同规模的堤坝的工期和造价,还是想尽可能把有限的银子都用在刀口上。
  她还不知道徐斯临揣了三千两的银票,此刻正在飘雪中徘徊,想着怎么开口给她才不被拒绝。
  老师宋越的话还在她耳边,他鼓励她专注于修堤事宜,安慰她人生有起伏,让她不要为他担心。点点滴滴的关怀,让青辰更加想把这件事情做好。
  如果她现阶段还不能帮他,那她就努力做一个最优秀的学生,不给她的老师丢脸。
  顾少恒看册录看得了,这会不知从哪里摸出了册话本,半压在册录下,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门口这时忽然来了人,是传旨的公公到了,“宣,翰林院庶常沈青辰,进宫面圣——”
  顾少恒一个激灵,帮把话本塞到了袖里,“进宫面圣?青辰?”
  庶常们虽是士人精英,可还不是正式的官员,当朝皇帝本来就是个懒散的人,哪有功夫见他们。屋里有三个庶常,最有可能面圣的,实在不是沈青辰……
  青辰愣了一下,进宫面圣?!
  *
  乾清宫外,沈青辰只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金色的琉璃瓦,朱红大柱,殿外还有重重侍卫把守。提步上了石阶,她只觉一颗心怦怦地跳得厉害。
  被引入殿内后,远远地还看不清皇帝朱瑞的脸,便有太监提醒她下跪行礼。
  沈青辰行了礼,只听朱瑞道:“上前觐见。”
  她往前走了几步,余光一扫,发现韩沅疏跪在地上。不过他的神色显得很从容,背脊也挺得很直。一旁竟还站了个周世平!
  她的心跳得越发快。
  朱瑞打量着眼前的庶常,看了一会儿就想起来了。
  他记得这个人。去年殿试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人才华不俗,只不过因为没有背景,便只赐了他第四名。后来他就再没见过这些庶常。
  眼下这庶常规规矩矩地站着,一张脸清透白皙,睫毛上落了一点点雪花,眼神澄澈而温和。
  有没有才智还不知道,长相倒真是不俗的!


第57章
  与此同时, 礼部。
  虽离开了内阁,可作为礼部尚书, 非但要管宫中诸礼,还要管全国的教育事务、科举考试、各地藩属和外交等事宜,宋越还是有一堆忙不完的活。尤其是这些日子是岁贡的日子,番邦各国来朝贡, 跟朝廷做交易, 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的事都得他来过问。
  再加上王学门派的一些事情,内阁事务的交接,他已经伏案近两个时辰了。司务端来的茶往往还没喝上一口, 就又凉了。
  伺候他的司务不由摇摇头。换了其他人,只怕是还在为离了内阁闹心, 或是四处走动找关系想办法, 像宋大人这般不当回事,立刻就又全心投入工作的,朝廷上下也就他一个了。
  才智卓绝, 偏偏还这么务实勤恳, 不怪他十七岁就得了榜眼, 二十七岁就已经位列阁臣。大明朝能得一位宋大人, 何其幸运, 若是再多两个像他这样的, 百姓的日子不知道要好过多少。
  除了这些难能可贵的品质,真正叫他为宋大人感动的,还是大人对两个学生的关爱之情。如日中天的仕途啊, 换了旁人别说是学生,就是亲儿子都有可能撇清关系、断臂保身,可是宋大人没有,非但没有,还坚决果断地为两人承担了责任。没有推诿,没有辩驳,没有求饶,以一个成熟而有担当的男人的模样,做了这个选择。
  换今日的第八盏茶的时候,司务不忍心,边研墨边劝道:“大人,大人已伏案近两个时辰了,还是歇会吧。部里的事务这么多,总不是一时就能处理完的,大人若是把身子熬坏了,这些事岂不是更要耽搁了。”
  宋越抬起头来,看着他,舒口气微微一笑,“好,听你的。我休息一会儿,你也别在这忙了,去歇会儿吧。”
  已是到了午膳的点了,他自己若不休息,司务就得一直在屋里伺候他。索性,他就起身休息一会儿,好叫司务可以早些用膳去。
  他自己的精力好,经常忙得不分时辰,但这些都是他的个人选择,若总是拖着下属一起,就不是一个好上司了。
  出门到了廊下,对着银装素裹的庭院,看着斗拱上的雪和枝桠间的冰,宋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手在身后负起。
  不一会儿,有人来到他的身后,为他披上了一件紫檀色厚缎披风。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心学门人赵其然。
  宋越转过头来,淡淡道:“这两日你四处奔波,辛苦了。”
  赵其然摇摇头,“大人的事关乎朝局与百姓,应该的。很多人都为大人抱不平,有的难免失了冷静。所幸折子都被我压下来了,利弊也与大家都分析过了,也按大人的吩咐抚慰了他们,让他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乱阵脚。”
  “嗯。”宋越点点头,“目前的局势,这样是最好的。”
  “可是这内阁一日无大人,隐患还是一日都在。我知道大人终有回内阁一日,但大人不在内阁这些日子,徐党只怕愈加无法无天,这每一天都会是我们的冬天,百姓的冬天。”赵其然说着,犹豫了一下,又道,“定国公是功臣后裔,是看着皇上长大的,很得皇上敬重。前些日子过寿,皇上还专门请他到乾清宫一叙……若是由定国公出面与皇上说情,说不定大人回内阁的日子可以提前一些……”
  赵其然的紧张担忧,以及为此绞尽脑汁的心情,宋越是明白的。定国公的女儿一直仰慕自己,只要他肯稍微做出点表示,那定国公就一定会为他去找皇上说情。
  事实上,今日一早,定国公就已经到礼部来了。要求也很简单,只是希望他可以到国公府上去做客,与其女儿小叙一番,如此而已。
  他没有同意。既然是今生注定无缘在一起,他不想给别人虚假的幻想。以前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以后也一样会这么做,不会因身份地位改变而改变。
  “我知道你心急。”宋越拍了拍赵其然的肩膀,“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也知道,我不会以感情来做事业的筹码。哪怕是为了国家和百姓,我也宁愿多做十件事来弥补。”
  雪花自檐边飘落下来,赵其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况且,”宋越继续道,“你应该相信我,在这种局势下还做了这样的选择,我不是一时冲动不顾后果。我是老师,有对学生的责任,但我也是个臣子,有对这个国家和百姓的责任。放心吧,这样的局面不会持续很久,一切尚在我的掌控之中。”
  赵其然点了点头,“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徐党那边好像已经开始有动作了。这次他们针对的人……是蓝叹。”
  宋越眼睛微微一眯,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屋来说吧。”
  *
  乾清宫。
  帝王朱瑞打量了沈青辰一番,然后问韩沅疏:“献策的可是此人?”
  “回皇上,正是。”
  朱瑞看向青辰,“怀柔修堤差了三千两,听说你有法子?”
  青辰点点头,“回皇上,微臣确是向韩大人提了个法子。”
  “缺了整整三千两,你竟有办法凭空生出钱来?”朱瑞问。
  “回皇上,微臣只是想了一个筹钱之策,以应修堤坝之急。”她说得很谦虚,以致于朱瑞乍听这话便有些失望。
  他还以为是什么神机妙策呢,没什么好气道:“向谁筹?”
  “向勋贵世家等丰衣足食手有余钱的人筹。”
  朱瑞听了越发失望,心只道此策也未见得有多新鲜,地方衙门缺钱的时候,倒也向当地的富贾们借过钱打过白条。
  让他朱瑞打白条,那不是等于宣告全天下国库空虚,他的脸还往哪搁?
  但是既然人都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不叫他说,倒显得自己不能广开言路,于是只好道:“朕的官府不会为难那些世家富贵,你如何筹钱?如何叫他们心甘情愿将钱交予你?”
  “回皇上,皇上的问题,答案只一个‘利’字。”青辰吸了一口气,不紧不慢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此事有利,自然能吸引到想要图利之人。世家勋贵家大业大,皆因祖上袭爵,可数辈之后,子嗣们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无心掌握生财之技,生活往往只靠祖上传下的田租铺租,总是出的多入的少。偶有见放利来财者,可钱财损失的风险却太大。这些世家家中有余财,却不会以财生财,故而几代之后往往日渐凋敝。”
  “如今若有生利之道,他们只需出些本钱,便可有稳定的获利,试问,他们又岂会不动心呢?”
  朱瑞听了眉头微皱,“修个堤坝,哪来的利?”
  青辰看着天子,一字一句清晰道:“回皇上,修堤之事,本没有利,所以需要创造出利来。”
  这话倒是朱瑞没想到的。不是借钱,不是打白条,是创造利吸引人自己掏钱……这模样周正的小子真能做到?
  朱瑞问:“这利如何造?”
  “回皇上,修堤还缺三千两银子,若是只募集三千两,那就只够补上修堤,无法生利。若是能募得六千两银子,那么除去三千两用来修堤,剩下的三千两便可拿去生利。”
  朱瑞好像听明白了一点,“细细说来。”
  “京城有富贾王氏,江南有豪商叶氏,广州也有大富胡氏,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富贾豪商,他们的专长便是经商。他们的生意涉及马匹、毛皮、瓷器、茶叶、香料等等不一而足,所获之利往往可达五、六分之多。他们是专业的商人,具备丰富的经验,也早就建立起了进货销货的诸多渠道,是精于此道的人。皇上若将剩下这三千两交由他们运作,一年之后让他们生出四分利来,再还了三千两本钱,多的便算是他们的酬劳,想来于他们而言,不是件难事。”
  见朱瑞在凝眉深思,青辰继续道:“三千两银子的四分利,换到筹集的六千两上就是两分利。两分利虽看着不多,可这背后有朝廷的保证,出钱之人不必承担风险,几乎是稳赚不赔,自然也就不缺愿意参与之人。这样,募得的六千两银子的利钱就有了。”
  话音落,连素来沉稳老练的徐延都暗暗吃了一惊,浑浊的双眸不再装死,而是动了动。他没有想到,眼前这年轻的庶常脑子竟这般活泛。他素来觉得自己的儿子聪慧机敏,可跟同样是庶常的眼前这位相比,到底还是差了一些。
  韩沅疏跪在地上听着,也没什么表情,反正他已经清楚整个计策,且还是第一个知道的。
  周世平是来告状的,听到这里却是已经有些慌乱,只觉得两条腿好像都有些站不住了,膝盖一直被地板吸着,又坠又沉。
  朱瑞这下是彻底听懂了——钱交由专业之人去打理,背后还有朝廷做保,当然有人愿意投钱了。如果他不是皇帝,只是个王爷,这般生财那真是再省心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
  只可惜自己是皇帝,坐拥浩浩国库,不可能把一整个国库都交给商人去打理,哪个商人都消化不了这么大的体量。
  皇帝朱瑞遐思片刻,回到修堤之事上来,又问:“利钱是有了,可到底有三千两的本钱用来修堤了。朕还得还上这三千两……”
  修堤本来就该国库出钱,能先用别人的钱解燃眉之急已是很不错了。可朱瑞是个贪心的人,想到能凭空生利,竟连这本钱也不想还了。
  青辰看着贪婪的天子,又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韩沅疏,缓缓张口:“皇上,这钱……并不着急还。”
  “嗯?”朱瑞眉毛一挑。
  “等到约期一到,皇上需要归还他们本钱的时候,便如法炮制,再募集六千两,那么第二轮募集的钱,便可用来归还第一轮的本钱,以后,再用第三轮募集的钱,归还第二轮的本钱……”
  话音落,乾清宫内静静的,数盏烛火簇簇地燃烧。大家都听傻了。
  “妙——”朱瑞怔了片刻,先是喃喃了一声,然后紧接了大叫了两声,“妙!妙!”
  真是好一个如法炮制啊!
  用后面的钱还了前面的钱,本钱循环往复,利钱由专业的商人去生,这样他就不用担心欠钱了,这三千两想什么时候还都可以了……
  青辰低下头,“微臣不敢,皇上缪赞了。”
  其实,这个办法并不是她创造出来的,而是类似的模式她在现代见过,把后世才产生的模式搬到了大明朝。
  这种模式的名字,叫作基金。
  话音落,曾任户部侍郎的徐延浑身一震,只觉得身上好像都起了鸡皮疙瘩,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年轻的庶常。
  从未听过的办法,无双的才智。这个年轻人,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第58章
  周世平听了已是心肝脾肺都在乱颤, 鼓起勇气做最后的挣扎,“皇上, 此法虽好,可若让百姓知道国库空虚,朝廷不得不施行此策,那势必会影响前线的军心……”
  朱瑞微微一笑, 根本没有将这番话放在心上, 只是以放光的眸子期待地看着沈青辰。
  他知道,能想出刚才那个绝妙计策的人,在这一点上, 一定会有所准备。
  事实上他也没有想错。
  在做提案的时候,青辰已经把方方面面都替他想好了。作为天子, 当然不能在臣民面前显得囊中羞涩, 便不是朱瑞这样斤斤计较的人,换了其他皇帝,面子上也是过不去的。
  她看了一眼周世平, 对着天子平静道:“皇上, 怀柔堤坝所在之地, 叫青龙峡。微臣去看了那处的地势, 峡谷弯曲, 左右两侧支流较多, 恰如青龙。此峡的龙形天工自成,不过微臣以为,似乎还少了两只龙睛。又或可说, 是青龙一直在沉睡,闭上了眼。”
  “青龙自黄帝始授命于天,威泽四方。圣上开明,当下时和岁稔,民安物阜,四方太平,理所当然也到了青龙睁眼的时候。皇上只需命人在河道左右两侧择地,凿出两个小池,再注入水,便可视为青龙睁眼。”她继续道,“青龙睁眼乃是怀柔百姓之福,大家理当各出其力,便以此名目来筹募钱财,凡是施财者便可得到青龙的庇护福泽,也就是他们能够获得的利钱。如此,便圆了募财之名。”
  话音落,在场的其他阁老面面相觑,几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已是一脸惊诧,眼中无不流露出激动赞赏之色。
  在这个庶常的一系列妙计中,天子的脸面没有丢,堤坝能够如期修好,投钱的世家富贵有利可图,而负责生利的商人则赚了朝廷的人情……在这所有的环节中,没有任何人是吃亏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听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个人不但完成了,还把一个窘迫的局面变成了众人共赢的局面,实在是……太不一般了。
  朱瑞望着眼前瘦削的年轻人,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笑。
  果然,这个人果然没有叫他失望。
  “好!很好!”天子的喜悦溢于言表,立刻就让人将韩沅疏搀了起来,给他和沈青辰赐座。
  周世平见此情景,整个人已经抖得筛糠一般。
  朱瑞没有让他抖下去,沉下脸看着他,“这就是你说的什么也没有做?你负责监察稽核工部诸事,连事情都搞不清楚便来与朕告状,滥竽充数,信口雌黄,差点冤枉了朕的人才!”
  周世平膝盖一软,立刻就跪了下来,“皇上恕罪,微臣……”
  “锦衣卫,将这个没用的东西拖出去。”朱瑞道,“外头正好下了雪,朕便赏他到午门去观雪,顺便再领二十廷杖,给他醒醒脑。”
  周世平面无血色地被拽起,一时慌张地想要求助,却发现殿内无人可求,宋越不在。
  青辰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点淡漠,心中对他一丝怜悯之情也无。天理昭彰,善恶终有报。
  周世平被带走后,朱瑞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韩沅疏,按照方才沈青辰的法子,朕命你即刻去办,十日内筹募好六千两,待河水结冻后便立即开工修堤……若是此计真能成事,朕必对你们二人重重有赏!”
  朱瑞其实不算是个大方的皇帝,这次难得开口说了“重重有赏”四个字,除了有欣赏青辰的原因,还因为那条计策是可以复制的。
  国家那么大,光水利的项目就不知多少,此外还有庙宇、宫殿等等要修,他都可以照搬这个办法。钱虽不进他的口袋,但他可以少往外掏钱,这就很值得让人高兴。
  “微臣领命。”韩沅疏颔首,平静道,脸上的神情依旧淡然。应罢,他看了沈青辰一眼,不由想,入了皇帝的眼,吸引了阁老们的注意,还有宋越这样的政治资源……打从今天开始,他怕是要飞黄腾达了吧?
  “皇上……微臣还没有说完。”青辰看着直勾勾打量她的天子,不由低头道。
  “你说。”朱瑞嘴角带着笑。
  “微臣以为,治水重疏而不重堵。上游水流带来的淤泥,到了水势平缓的地方就会沉积,日积月累,一旦河水上涨就容易形成灾情,所以,及时有效地清理淤泥才是治水的关键所在。如今的清淤之法只是靠人去挖掘,耗费人力且效率低下。经过微臣测算,只要改变水道的流量和流速,那么便可利用水流来清理淤泥,大大提高效率……”
  运用智谋筹钱,只是解决了资源不足的问题,在修堤这件事上,最根本的还是应该解决技术问题,这样才更加具有普遍意义。她之所以要去看堤,去钻研考察,回来后又做了精密地验算,就是为了能够改进技术,而这一点,也正是她打动韩沅疏的地方。
  清润而徐缓的嗓音在殿内回响,句句有理,字字珠玑。
  在座几位阁老听了,内心已是由赞赏变为了叹服。
  像眼前这个庶常一样,聪明睿智而又踏实肯干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因为聪明的人往往擅于取巧,既是尝到了取巧的甜头,又岂会还愿意苦干。
  他们都是宦海浮沉几十年的人了,在他们的记忆中,在沈青辰之前,这样的人,大约只有宋越一个。
  龙椅上,朱瑞已是渐渐听得走了神,心思全叫眼前人的容貌气质吸引了去。
  辉煌的灯火落在眼前的青年身上,她的眉眼清隽秀丽,薄唇轻启间,两道目光轻缓而温和,浑身的才智都在灼灼地发光。
  朱瑞脑中此刻只想起了一句话。
  雪河清清水,空谷幽幽人。
  “所以,微臣恳求皇上,让微臣再去趟怀柔,仔细看看堤坝。”上次看得太急,徐斯临又落了水,她没有看得很全面。
  “准,准。”朱瑞很快道,几乎没有过脑。
  不就是去趟怀柔吗,对着这个清隽才子,他巴不得什么都准了。
  “微臣多谢皇上。”
  朱瑞笑着看了她一会儿,又转向徐延,“徐阁老,朕知道你儿子也很是聪明,你当好好栽培他,让他也像沈青辰这般优秀才是。”
  徐延听了立刻回道:“老臣惭愧,犬子虽也到工部观政,但至今未有建树。皇上说的极是,老臣日后定对他多加劝诫,必让他尽快成长起来,为皇上分忧。”
  “嗯。”朱瑞点着头,视线却是又落在青辰的身上。幽缓的目光里掺着满意与欣赏,甚至是,还有点柔情。
  青辰原是微垂着头,听到这里,便趁势抬头道:“皇上,微臣今日能为皇上献策,也是得益于宋老师的悉心教导,给我机会让我去看堤坝。有道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一日为师,便终身有恩。当着皇上的面,微臣不敢忘了恩师栽培之恩。”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朱瑞看着眼前俊秀的人,心想,他这是以落红来暗比宋越如今的处境,为老师求情来了。真是聪明绝顶。
  一时间,朱瑞竟觉得自己有些羡慕宋越了,论相逢的早晚,识才的慧眼,情谊的深重,他都比不上宋越……这般滋味,倒是有些复杂。
  “朕……明白你的意思。”朱瑞缓缓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的不满。对这个他亲手发掘的人才,温润清和的青年,他有些不忍心拒绝他的请求。
  可是,宋越毕竟是他才逐出内阁的,若是只两日的功夫又叫他回来,自己的脸又往哪搁呢。
  后来,朱瑞没有再说话。
  青辰看着他,暗暗在心里下了决心。她一定要更努力,让自己更有资本,才能在朱瑞面前说上话,帮助老师回到内阁。
  这般局面,尽收首辅徐延的眼底。
  徐延已经年过六十了,经历了多年的风雨,心中已经很难起什么波澜。可面对这个斯文温和的年轻人,他的心里却并不平静。这个庶常太不简单了,他不是一般的有才智,而且心思缜密,细致周到,擅于捕捉时机。假以时日再多些磨练,这个人一定会变得非常可怕。
  到时候,就只有一个人可与他相提并论了,那就是他的老师——宋越。
  不能放任这个人在外面,若是他成了徐党的敌人,与宋越联起手来对付他们,那么对他们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一定要得到这个人。
  *
  礼部。
  宋越让赵其然坐下,给他倒了盏热茶,然后去拨了拨炉子里的火,“蓝叹怎么了?”
  “大人知道,蓝叹是我的外甥。我猜徐党这次应该是冲着我来的。”赵其然喝了口茶,神情严肃道,“大人这边才出了事,他们知道我在为大人奔走,就迫不及待要对我下手了。蓝叹那小子一心只知道练武和研习兵法,心思单纯,但是性子烈,叫人挑唆了几句就上当了。”
  “永平卫有个百户,是顺天府尹的儿子,贵妃娘娘的侄儿,他跟人家打了一架,将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几天都下不了床。打架这事,在卫所里倒也是常见的,大家都动了手,也难说是谁对谁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次的时机不对。”
  宋越想了想,抬眸望他,“可是因为过两日要武选千户了?”
  赵其然叹了口气,点点头,“正是。那顺天府尹的儿子与他同是候选者,他这个时候把人打了,自己毫发无伤,正好叫人可以做文章。顺天府尹是徐延的人,徐延那个老狐狸,让人把折子都写好了。只等蓝叹参选了千户,他们就会上疏奏我,说是我授意蓝叹那么做的,在卫所扶持武将,意图文武勾结。”
  看着赵其然无奈而担忧的模样,宋越安慰道:“既是千户还没有选,那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别急,先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原也是不知情的,那小子打了人也没告诉我。”赵其然道,“是顺天府一个推官听到了,才将这事写信告诉了我。这推官不是徐党的人,实在是万幸,若是躲过了这一劫,定要好好感谢他才是。”
  “那推官,叫什么?”
  “沈谦。”赵其然看着宋越,“鸿胪寺左少卿林孝进的入赘女婿。”
  宋越听了,不由微微一怔,是青辰的二叔。他这么做,若是让徐党知道了……
  “平白无故的,蓝叹也不能退出武选,否则会被视为临阵退缩,日后很难带兵。可他要是去参选千户,徐党就得逞了。倒是有些两难。”赵其然有些焦虑道,“你说这事该怎么办?选也不是,不选也不是,我总不能也将他打得下不来床。这小子也是,明明知道是在特殊时期,还这般冲动……”
  “当局者迷。”宋越看着他,平静道,“事不关己时,我们往往能很客观,自己身陷漩涡时,看待事情就很难冷静了。其然,你入官场这么多年了,尚不免如此,更何况是蓝叹呢。”
  赵其然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本就有烦心事,我跟蓝叹非但帮不了你,还给你拖后腿……”
  “我明白的,不要内疚。徐延若有心为难,谁都不是无懈可击的。”宋越想了想,道:“这件事,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难。”
  “你有办法了?”
  “嗯。”宋越点点头,“既然难选,那不叫他做选择就是了。皇上有意挑些人补进东宫,礼部在甄选人员。在武选千户之前,我把蓝叹调入东宫,让他教授太子武学和兵法。他不在永平卫,也就不用考虑是否参加武选了。”
  赵其然一听登时就叹服,“大明次辅就是大明次辅,这一辈子,我就没有见过比你更聪明的人了。”
  宋越听了,微微一笑,心只道,你很快就会看见了。
  “明天我要去趟怀柔,你先去见找蓝叹,让他先去给顺天府尹的儿子道个歉。态度越诚恳越好,麻痹一下徐党,让他们以为我们没有办法了。”
  “好。”赵其然点头,“你去怀柔做什么?”
  “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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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是夜, 首辅徐延回到府邸,用过晚膳后到了儿子的院里。
  屋子里烧了地龙, 点着薰香。
  徐斯临穿了件黑色的缎袍,坐在圆几前,眼中是簇簇燃烧的烛光。徐延推门的时候,他正对着桌上平摊着的三张银票发呆, 手边的茶水早凉透了。
  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他连忙抓了银票塞到袖里。
  徐延到儿子身边坐下,取了件披风披到儿子身后,“这屋里的地龙不够暖, 回头让他们烧热些。方才见了你收了东西,是什么, 遮遮掩掩的见不得人?”
  “没什么。”他垂目道。
  “前些日子钱庄的掌柜来了, 说你支了三千两银票。做什么用?”
  这三千两其实是徐斯临自己的,并不记在徐家公中。按说他取了自己的银子,掌柜的是不该向旁人透露的, 只可惜他爹是内阁首辅, 在他面前没有秘密。
  徐斯临微微皱眉, “不做什么……想买间宅子。”
  “府里住得好好的, 你买宅子做什么?”徐延停了下又道, “银子给了你便是你的, 爹只是怕你沾上了不好的习惯。你买宅子……是不是因为姑娘?什么姑娘不方便领到府里来,要在外面。你这个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订一门亲事了, 取了妻再纳妾,也省得让人以为你轻浮。”
  “不是,爹莫要乱想了。”他淡淡道。
  徐延叹了口气,“不论如何,这亲事也是时候开始相看了,爹会为你留意些好姑娘的。早些定下来,你也好将心思放到你的仕途上……今日来找你,是想与你说说你的同窗。”
  徐斯临听到“同窗”两个字,心中微微一动,嘴唇掀了掀,“谁?”
  “沈青辰。”
  他有些诧异,关于他的同窗,父亲从来都没有关心过,“爹如何想起说他了?”
  “今日皇上召见他了。就在乾清宫,与我们议完事后。是关于怀柔那堤坝的事,皇上让他当面陈策去了。”
  “他……想出修堤的法子了?”
  徐延看着儿子,道:“非但想出来了,还叫皇上连道了三声‘妙’。不单是皇上,在座的诸位阁老,包括你爹我,听了也是心服口服……皇上夸完了他,又想起了你,让为父多劝诫你,要你尽快成长起来。”
  徐斯临听着,心中各种情绪纠葛,一时滋味复杂。
  他刚才还在想该怎么把银票送出去,没想到那个人竟已经想出了妙计,根本不用自己帮。
  不知不觉中,那个人竟经变得越来越强大了,那对曾经瘦弱的,在自己面前不堪一击的羽翼,在日渐丰满。而自己呢,好像一直在迷茫,困惑,原地踏步……
  徐延拍了拍儿子的肩,“不必泄气。你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别忘了爹跟你说过,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学识,而是御人。这个沈青辰,你务必要将他拉进我们的阵营来,万不可叫他成了咱们的敌人。”徐延已经想好了,对于沈青辰,他会在暗中帮着儿子的。
  徐斯临静静地听着父亲所言,半晌,点了下头。
  面对自己的内心,他不得不承认,他很想把那个人拉到自己的身边来。
  一辈子都不想与他为敌。
  *
  次日清晨,京城难得放了一回晴。
  沈青辰到集市租到了一辆马车,去怀柔。
  晌午后她就到了。这次不像上次骑马那么快,她的身边也没有徐斯临。
  马车停在了岸边的大道上,她付了一半车费,与车夫约定好归时,便往大坝上去了。
  到了大坝上,看着已经半冻上的河水,青辰不由又想起徐斯临。
  他跳河的模样,浑身湿漉漉的模样,说‘我不想你跪在我面前’的模样,咬着牙说不冷的模样……冬日阳光中的回忆清朦朦的,让她微微叹了口气。
  随后,她便开始忙正事。
  花费了一个多时辰,她把上次没来得及细看的地方都看了,记录下了相关的数据。
  日头西斜时,就只剩下最后一样——分流用的渠道。两边沿岸她都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有明渠,想来当时截流修的是暗渠,暗渠不好找,得要问人。
  这时正巧有一洗衣的农妇经过,她上前去询问了一番,那农妇很快便给她指了方向。青辰按她说的去找,找了半天却没找到,最后只好回到乡里去问了一番,经人指点才知道,那农妇是给她指错了。
  此时天也已变得有些阴沉,不复早晨起来时的清透。北风一阵一阵的吹,竟是有愈来愈猛烈的趋势。距她与车夫约定好的时辰也快到了。
  来一趟不容易,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决定先去把暗渠找到。
  *
  与此同时,乾清宫。
  皇帝朱瑞穿着一身藏蓝常服,斜靠在塌上,一手把玩着紫檀手串,一手端着温酒小酌。司礼监秉笔太急黄珩半跪在一旁,为他轻轻地捶着腿。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很热,朱瑞的脸也不知是热的还是酒醺的,微微发红。近四十岁的天子因为山珍海味吃得多,再加上没怎么为国事操劳,一张中上容貌的脸一点也不显老,连白发都没有一根。
  天子微醺,看着杯中酒,想起了昨日那个清隽的庶常。
  她有无双的才智,丰富的学识,扎实勤恳的态度,细致周到的心思,还有秀丽的面容,澄澈的双眸,清润的嗓音……这个人,叫人见了一面就难忘。
  想着,天子不由微微一笑,忽而问:“黄珩,你可见过像他那么聪明的人?”
  他?
  黄珩略想就知道天子指的是谁,摇摇头道:“回皇上,老奴是个笨人,不敢妄识和妄议聪明的人。但老奴知道,他是宋阁老……宋大人的学生,想来才智必不会庸俗。”
  “你笨?”朱瑞搁下酒杯,斜眼睨他,“你要是笨的话,怎么会知道朕说的‘他’是谁?你要是笨的话,会故意把宋越的官职念错,提醒朕他已经离开了内阁?依朕看,你黄珩聪明得很。”
  黄珩听了,立刻躬身伏地,“皇上恕罪。”
  “起来吧。朕今日心情好。”朱瑞笑笑,自顾斟酒灌入喉咙,“宋越离开内阁几天了,你今天是头一次提他的名字。是看出来朕欣赏那庶常,他昨日为老师求情了,所以今日才敢附和的吧?”
  黄珩低头,继续给天子捶腿,“天子圣明,什么都瞒不过皇上。”
  朱瑞轻轻“哼”了一声,“你们这些人,用各种招数来替宋越求情,当真以为朕傻,听不出来?”
  “老奴不敢。”
  “宋越的事,朕心里自有计较。你不许再提。”
  “是。”
  天子晃了晃腿,脑子里又涌入青辰的模样,他自顾将那张脸细细回想了一会儿,半晌道:“等堤坝修好了,朕要升他的职,你说朕将他放到哪里好呢?”
  对于这个问题,朱瑞越想,越觉得有种甜蜜的负担。那是他亲手发掘的一块璞玉啊,完整、无暇,光芒已经遮盖不住了。
  香炉里的轻烟袅袅升起,天子开始遐思。
  那个人想出了绝妙的生财之策,还是可以复制的,可以去户部。不过他精于土木工事,尤擅治水,也可以去工部。可是与此同时,他又是二甲头名、庶吉士,理当留在清贵的翰林院,编修、修撰、学士这么一路走上去……朱瑞琢磨着,又想到东宫那边,太子十二岁了,也可以给他多添一个老师……
  半晌,朱瑞笑着摇摇头,他这朝廷里明明有这么多人,怎么好像哪都缺少沈青辰一个。
  “皇上可想到怎么个升法了?”黄珩捶完腿,又去端了盆热水来给天子洗脚。
  “还没想好。”朱瑞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去给朕把户部和工部的折子都拿过来。”
  黄珩愣了一下,他都快忘了,天子上一次看奏折是什么时候了。
  “……皇上要看折子?”
  朱瑞白了他一眼,“你没听错,朕要看折子,快去给朕拿过来。”他就是突然想知道,这么多尸位素餐的人,比他亲手发掘的宝贝差了多少。
  黄珩应诺,去了。
  天子泡着脚,慢慢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沈青辰。
  不一会儿,一双柔荑抚上了他的太阳穴。朱瑞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女人,拉下她的手,“贵妃怎么来了。”
  郑贵妃温情脉脉地看着天子,蹲下身来,纤纤玉指捉住他水盆中的脚,用指甲在他脚心轻轻一划,“臣妾想陛下了。”
  朱瑞痒得轻喟了一声。
  郑贵妃边为天子捏脚,边道:“皇上知道,我有个侄儿在永平卫。前两日,他被人打了,鼻青脸肿的,到现在都还不能下床。”
  “什么人打的?”朱瑞随口问。
  “一个叫蓝叹的,听说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其然的外甥。”
  郑贵妃当年能当上贵妃,靠的也是徐延。这次徐延有意对赵其然下手,她就先来吹吹枕旁风。等到时候徐党的折子一上,赵其然就是国事家事都惹恼了天子,这罪,自然也就免不掉了。
  这时,黄珩捧着一沓奏折进来了,朱瑞见了,忙唤他,“快快,抱过来我看看。”
  郑贵妃转过头,只见黄珩搁在炕几上的竟是奏折,一下就怔住了。她是后宫最受宠的妃子,入宫几年,就没见过朱瑞看奏折!天子这是……怎么了。
  郑贵妃还没回过神来,就只听朱瑞道:“贵妃,你下去吧。黄珩给朕洗就行了。”
  “可是……”蓝叹的事他还没有表态呢。
  “没有可是,下去。朕有正事。”
  “是……”
  郑贵妃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竟会输给了几本奏折呢。
  *
  找到了暗渠,丈量和取了样本,青辰就着急地往回赶。
  等到了与车夫约定之处一看,哪里还有什么马车,早就已经走得烟尘都没了。
  她着急地回到了乡里,想向村民雇辆马车,哪知乡里的马车本来就很少,大家一听是进京的,都连连摆手。到京城怎么也要两个时辰,这个时候去了,他们今夜就回不来,天气太冷了,京里也没地方住,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她好说歹说都没用,加银子也没人肯载她。
  无奈之下,她又想先雇车到县里,县里车多,说不定她能找到愿意去京城的。可是乡里的村民也着实怪,远了不肯走,近了也不愿意去,说是到县里一趟没几个钱,还累了马,冬天都愿意让马养养膘,来年才好干活。
  她心下虽无奈,却也理解,最后只雇到了一辆驴车。
  她孤独地坐在车上,听了一路的驴叫,磨蹭半天才到了县里。
  到了县里,天眼见就快黑了。因是冬季,街上行人少,买卖也萧条,好些铺子都已经关门了。她好不容易找到家可以租车的铺子,对方却不愿意做她的买卖,说是天色已晚,马车还没到京城就已经宵禁了,想进城也进不去。
  青辰不由紧了紧衣衫,彻底放弃了回京的念头。如今得要先填饱肚子,再找个地方过了这一夜。
  此时已是夜幕四合,天气愈发寒冷,还下雪了。
  这场雪下得并不客气。深蓝色的夜空中,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很快铺了一路。
  怀柔县并不大,县上只有一间客栈,因离京城近,也没有驿站。她顶着风雪孤身走在路上,浑身冻得直哆嗦,只觉得踩在雪地上的脚都是麻木的。
  客栈离得远,她走了很久,等望见客栈的两盏红灯笼的时候,她的四肢几乎已冻得没了知觉,两只耳朵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客栈里,掌柜见了她就直摆手,“今日客房已满,客官请回吧。”
  她怔了一下,“满了?这……烦请再看看,这天寒地冻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不必看。早在几天前就满了。”掌柜见她冻得发抖,掩着嘴小声道,“前些日子是冬至,倭国的人来朝贡,跟朝廷做完了买卖却赖着不走,有的人就闹到了这里。这客栈里大半的客房都叫他们住着呢。”
  大明朝逢节日常有异邦来朝贡,尤以冬至和正月为多。他这么一说,青辰也想起来,前些日子偶遇宋越和几个大员议事,说的话里好像就有什么“倭国”“硫磺”之言。
  真是太不巧了。
  “真的一间房也没有了吗?我打京城来,今日又回不去了,只能在此地暂住,可这县里就你们一家客栈。就是杂货房柴房都可以,我也付你们客房的钱,只求让我凑和一夜。”青辰不甘心道。
  掌柜摇摇头,“不是我不想帮你,真的都没有了。那些倭国人随身带了许多东西,房里装不下,都堆到柴房和库房去了,还锁了起来,连我都不能近。这一整间客栈,就只剩下您刚才进来的门檐下可以让您待了。天色不早了,我劝您还是快寻其他的落脚之地吧。”
  青辰失落地转身出了门,来到门檐下时停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陌生的冷清的街,有些茫然。
  难道真的要在这檐下过一夜么,这样的大雪,屋檐早就遮不住了,还有那么大的北风。
  她叹了口气,抬脚下了台阶,却没留意阶下有块石头,被绊了一下,狠狠摔倒在地。
  鼻子和嘴被撞得生疼,脸颊贴着冰冷的雪,感觉像是贴着刀刃,嘴里很快涌上一股咸味来,大约是嘴唇磕破了。
  风雪天,身在异乡,找不到客栈,尚不知宿在何处……本来也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可这么一倒下,她忽然就觉得有些累了。
  连日的伏案修改方案,再加上翰林的课业、备课、抄乐府诗集、学习心学……要不是还年轻,她的身影应该早就熬不住了。
  不巧的是,人在身体累的时候,往往也很容易觉得心累。
  关于自己身份的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现在倒在了雪地里,孤独这个词就不免窜上心来。
  她是个大明官员,刚刚才在天子面前展现过自己的才华,可她也是个女人。这样的身份,恐怕此生是不能嫁娶的。若干年后,等老爹和二叔先她而去,世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就像现在一样,大雪纷飞的夜晚,枕着陌生的街道,孤独一人。
  青辰趴在地上,一时觉得,自己好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雪,一点一点地飘落。
  不一会儿,一双黑靴出现在她的眼前。
  来人弯下腰来,抓住她的胳膊,声音淡淡的,“这地上有什么宝贝,你要趴着不起来。”
  她抬起头,只见宋越穿着一身月色的长袍,身后披了件紫棠色的毛皮大氅,宽大的风帽遮住了他的额头,睫毛上有晶莹的雪。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A、老师与青辰一起回家。
  B、老师让车夫送青辰回家,自己留下。
  C、老师把客栈房间让给青辰。
  D、老师与青辰同住一房。
  E、老师与青辰都没有房间,在雪地里的马车上共度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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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他出现得如此不真实, 满身风雪地不知从哪里来,就好像是上天为了安慰她, 特意将他放在了这里。
  宋越将青辰扶了起来,解下披风将她紧紧裹住,然后轻轻拨掉她脸颊上的雪,“冷不冷?倒在雪地里思考人生, 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他的声音轻轻的, 淡淡的,漆黑的双眼像夜空一样深邃。披风上有着他遗留的香气,在这清冷的雪夜里, 异常沁人。
  青辰被冻得瑟瑟发抖,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老师, 喉咙像有什么哽着, 说不出话来。
  “是要住店吗?”宋越问。
  沈青辰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客栈满了。”
  他点了点头, “这几日京城一带确实是热闹的。怀柔就这么一家客栈, 前几天就满了。你刚才打算到哪里去?”
  她摇摇头, “还没有想好。”无处可去。
  “那就哪也别去了。早几天前我便让人定了客房, 你不介意的话, 就跟我一起住吧。”
  无尽黑夜, 苍茫大雪,她忽然觉得,好像听到了这世上最动听的一句话。
  “谢谢老师。”
  “进去吧。”
  客栈内, 掌柜的见到去而复返的沈青辰,忙道:“这位客官,方才我就跟你说了,我们这已经满了,你硬是留下也没有用……”
  “她跟我住一起。”青辰的身后,拂了身上雪的宋越这才走上前来。
  掌柜的见到宋越,愣了一下,忙从柜台后小跑出来招呼,“是宋大人回来了。大人是说……这位公子会住到大人的屋里……”他说着,看了青辰一眼。
  青辰微垂下头,抿了抿嘴。
  “嗯。麻烦掌柜的为我们备些膳食,这就端上来吧。”
  “是。是。大人先请上楼,小的这就去准备。”
  宋越与青辰上楼的时候,掌柜的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瞧,心只道这小哥真是好福气,这能冻死人的大雪天,竟能得位高权重的宋大人收留。想了想,他便到后厨去吩咐人备膳,嘱咐了一句“再送壶过去”。
  两人回屋里没多久,小二就端了炉子和热茶来,还送来一个汤婆子,宋越接过来道了声谢。
  青辰点了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昏暗的屋子,看着比起外面暖和多了,二人靴底带进来的一点雪也在融化。
  这间客栈并不大,屋内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床、圆桌和几把凳子。床上挂了秋香色的帐子,被子是大红色暗莲纹的,看着挺厚,叠得十分整齐。角落的衣架子上挂了宋越的一件深色绸衣,像是睡袍,展得平平的。
  二人就着圆几坐下来,宋越把汤婆子塞到青辰的怀里,又给她倒了杯热茶,“还冷吗?”
  “不冷了。”她摇摇头,用汤婆子暖了暖手,又喝了口热汤,只觉得四肢好像总算是有知觉了。
  “等炉子再烧旺些就更暖了。”宋越说着,就着灯火端详了她一番,“嘴唇好像破了。方才摔的?”
  她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唇,“嗯。”
  他望着她,口气淡淡的,“疼?”
  “小伤,不怎么疼了。”
  “慢点喝。”
  “嗯。”
  他给自己也倒了茶,细长的手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来看堤坝?”
  灯火下,他的一双长睫落入火光里,玉面上落下两道淡长的阴影,唇尖上有一点点未干的茶水,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青辰捂着杯子,点点道:“嗯,找暗渠时走错了路,耽误了些时辰,结果马车没有等我。这里的马车也都不愿这个时候进京。”
  “为什么趴着不起来?”他问,抬眸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站不起来。”
  “我若是没有出现,你是打算就这样让雪埋了吗?”他的语气淡淡的,也很平和,却是包含着一丝责备。
  她知道他是在关心她,对于自己小小的放纵,不知道答什么才好。
  “青辰。”他看着她,正色道,“你不可以为自己找任何理由,来让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折磨自己的身体,并不能宽慰你的心,只会让关心你的人为你担心。你是个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雪地里思考人生,我想,一生一次也就够了?”
  她垂下头,“我知道了,老师。以后我不会了。”
  “嗯。”宋越嘴角弯了一下,又为她添了些茶,“听说昨天你面陈了修堤之策,皇上很满意。可以说是……技惊四座?”
  青辰略有些不好意思,“老师也知道了?”
  “今日一早就听说了。我虽离开了内阁,但还是礼部尚书,总不至于连乾清宫发生的事都不知道。”
  一提到离开内阁的事,青辰还是觉得有些愧疚,眼神黯了黯。
  “怎么是这副神情。”宋越垂眸看着她白皙的脸,“能筹到钱,还能改进修堤治淤的方法,你比我想象的做得还要好。作为你的老师,我很高兴,也很骄傲。你也应该为自己高兴和骄傲。”
  “若不是老师替我担了责任,我也不会……”
  不等他说完,他便安慰道:“好了,我知道你又想说什么。内疚,不安,又要给我道歉?都不必。我所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再说,你昨日不是也为我求情了吗?”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他继续道,“才入了天子的眼,就这么大胆,这么迫不及待地为我说话,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
  他停了一下,认真道:“谢谢你。”
  青辰摇了摇头,“……我没有能帮上老师。”
  宋越微弯了下嘴角,“你怎么知道帮不上呢?有些东西,表面上看似毫无改变,其实改变都在潜移默化之中。皇上当时没有说话,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那至少代表,他对你的求情并不反感,而不反感,恰恰是促成改变的开始。金口才开了几日,想让他那么快收回自己的话是不太可能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看着她烛光下素净的脸,他道:“放心吧。我说过,很快我就会回到内阁的。相信我。”
  这时,小二在外面敲门,宋越起身去开门。小二端了膳食进来,还搁下一壶酒,“二位客官,这是掌柜的送来的一点薄酒,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青辰看着冒着热气的膳食,又看了看那壶酒。宋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拿起酒壶晃了晃,“想要喝一点吗?”
  青辰想了想,点点头。
  宋越微怔了一下。原本他只是随口一问的,没想到她会点头。
  他端起酒壶嗅了嗅,“这酒太烈,你还是别喝了。”
  她是女人,若是喝醉了……不好。
  青辰有些好奇,“会有多烈?”
  “……你受不了的烈。”宋越给自己的杯里倒了点,“你还是多吃一点吧。”
  “哦,好。”
  宋越吃得慢条斯理的,一如他往常的从容,夹菜时用的是左手。偶尔小酌一口,他的眼睛会微微眯一下,脸上很快就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红。
  青辰看着,只觉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老师。
  他喝酒的样子,别有一番神采。
  窗外,夜色漆漆,不时有雪花飘过,雪影朦胧。
  “老师为何也到怀柔来了?”她边吃边问。
  “来帮怀柔的百姓,也帮我自己。”他抬起头来看着他,“回内阁。”
  她有些听不明白。他解释道:“倭国冬至来朝贡,带来了十万斤硫磺,四百把衮刀。朝廷按例买了,但是他们得了银子又嫌少,便赖着不肯走,在京郊一带骚扰百姓,还打伤了县丞。我是来……劝他们回家的。”
  劝?
  青辰听了微微一笑,“老师是怎么‘劝’的?”
  作者有话要说:  捂脸,今天是短小君。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A、只有一张床,两人只好聊天到天亮。
  B、只有一张床,两人只好同睡一张床。
  C、只有一张床,宋越喝醉了,青辰照顾。
  D、只有一张床,宋越睡地上,青辰睡床上。
  E、只有一张床,青辰睡床上,宋越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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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宋越给青辰添了些茶, 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倭国之所以赖着不肯走, 是因为他们想要更多的银子。他们为什么想要更多的银子?”
  累了一天,冻了一天,青辰只觉脑袋有些发木,又想快些知道答案, 于是干脆也不想, 就摇了摇头。
  看她摇起头来显得有些呆的样子,一双眼睛雾朦朦的,他的眼睛弯了弯, “如今倒是会偷懒的,脑瓜也不愿意动了。”
  青辰抿嘴傻笑, 提筷为他夹了块熟牛肉, “天太冷了,这儿被冻住了。”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面前, 她会不自觉地就放松了下来, 什么也不愿多想。这种心的放松, 就好像是身在云端, 轻飘飘地浮着。
  他不置可否, 只看着她笑了一下, 自顾喝了口酒,然后道:“他们想要银子,但是银子是不能吃的, 不能喝的,不能穿的。也就是说,银子只是代表了一种购买的能力。他们想要银子,只是想用银子去换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缺乏的东西。”
  青辰吸了口气,看着他,与宋越异口同声道:“丝绸。”
  “不错。”他继续道,“是丝绸。这世上只有大明国才会生产的最好的丝绸。他们每年的年底来岁贡,卖了硫磺和衮刀换了银子,到了来年的四、五月,又会用这些银子回来买丝绸。”
  “去年,倭国卖给大明的硫磺只有五万斤,衮刀只有两百把,得利了之后,倭国人就想番利。所以,他们今年就带来了硫磺十万斤,衮刀四百把。可是朝廷的预算就那么多,又逢今年国库紧张,户部不得不削价购买,倭国人不愿意,所以双方讨价还价了半个多月,都没能达成一致。再加上先帝曾言‘远夷当优待之’,皇上也是个爱面子的人,故而也不能硬来,伤了脸面。所以,局面才一直这么僵持着。”
  宋越说得很认真,也很有耐心,力图将这其中的关系都与学生分析清楚。烛光淡笼着他的脸,勾出一张完美的容颜。
  “这件事,表面上是单独发生的,但应该与丝绸的买卖结合起来看。”他继续道,“丝绸是必需品,对大明来说是,对倭国来说也是。他们用惯了丝织品,没有丝绸就会很难受。现在的倭国,有两股势力在暗中较劲,如果掌权者不能满足国民这一基本需求,那么另一方便会以此为由,趁机拉拢世家富贵,攻击对方。与此同时,佛郎机有大量先进的火器,正对倭国虎视眈眈,倭国若出了内乱,势必导致外绑来扰。”
  青辰接着道:“所以,如果明年四五月,倭国使团不能从大明带回去丝绸,他们就没法向掌权者交差,会十分难受。”
  宋越点点头,“正是。所以我跟他们说了,他们今年若是想通过硫磺赚一笔,明年就休想买到丝绸。如果他们愿意因小失大,那就继续闹下去吧。”
  青辰听了,掖着袖子端起了酒壶,给他斟满了酒,然后看着他一饮而尽。
  他不愧是十七岁便站上金銮殿的榜眼,二十七岁就入阁的次辅,史册上流芳千古的一代名臣。这般宏大的全局观和敏锐的洞察力,不能不叫人叹服。
  自己要不是依仗着现代的学识,只怕不知与他差了多少条街。她要跟他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宋越喝了酒,搁下杯子问:“听了这么多,累不累?”
  青辰摇摇头,“如此精彩的一课,又怎么会累。”
  “好。那我便再与你多说一点。”他道,“一开始我问你,他们为什么要钱,便是想让你明白,不论是买卖也好,政治也好,对方想要的是什么,那他们的弱点就是什么。知道了弱点,才能够直击要害,省却很多不必要的消耗和牺牲。”
  “嗯。”青辰听着,不由想,那徐延的弱点又是什么呢。
  忽然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时而乖张不羁,时而冷漠傲慢,时而又显得无比真诚。
  他说:“沈青辰,刺不刺激。”
  他说:“是不是我跳下去,你就肯原谅我。”
  “想什么呢?”宋越问。
  “没什么。”青辰整理了下思绪,问,“老师已经与倭国使团交涉过了吗?”
  “嗯。我今日一早就来了,到下午的时候,已经与他们交涉完了。方才又去探视了被打伤的县丞,回来时就遇到了你。”他慢慢酌了一口酒,“若不是这一场雪,遇见你的时候,我应该是在回京的路上。”
  青辰点点头,看向了窗外。夜已深,天空中依然是乱琼纷飞。
  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这场雪。
  “老师为国家和百姓解决了难题,又如何让自己回到内阁呢?”
  “我跟倭国使者说了,他们闹了这么半天,忽然就打道回府,面子上和利益上都过不去。与其这样,倒不如跟皇上说,他们要谈判,谈判的对象必须是内阁阁臣。”宋越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徐延是不会出面的,办得好了,无非是得些夸奖,对他来说不痛不痒。若是办得不好,就显得他这个首辅没有能力,也没有尽到责任。所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推拒。”
  “而另外几个阁员,年纪都大了,到了快致仕的时候,也犯不着给自己找麻烦。谁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想到我。我是礼部尚书,素日干的就是与外邦打交道的事务,所以,他们一定会建议皇上,让我重新回到内阁,由我出面去跟倭国谈判。到时候,只要稍微给倭国让一点利,他们的面子全了,户部也能交差,这件事也就解决了。”
  “快过年了,皇上不会希望倭国人闹得他年都过不好的。”
  青辰听了摇摇头,又替他斟酒,“您这个老师,太厉害了。我都不知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我现在的感受了。”
  他笑了一下,虚挡了一下她倒酒的手,“别倒了,再喝我就该醉了。”他看着她,只觉她的脸色总算是比之前好些了,唇上恢复了红润,一双眸子在火光下清澈明亮,脸颊颈子都白白的。
  青辰只觉他的声音一直是那么清润,话也说得有条不紊的,不像快喝多的样子,便故意道:“从来都只见老师清醒庄重的模样,倒是未见过老师醉倒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他侧目睨她,眉梢挑了挑,“怎么,你想看啊?”
  “我……”
  话未说完,小二已是在外面敲了门,问他们用完膳没有。
  宋越应了声,让他进来收走了碗碟,还有酒壶。
  “下次再叫你看吧。”
  “嗯。”
  青辰想了想,又道:“老师,能说说你的事情吗?”
  “我的事?你想听什么?”
  青辰思考了一番。是啊,听什么呢,与他这样独处的机会很难得,关于他的事情,她其实都很想知道。
  比如他的成长经历,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除了儿时杞人忧天练就了双手写字的本事,他还经历了什么,受到了什么样的教育,又是如何日积月累,让他变得如此聪慧有能耐,终成一代名臣的。
  比如他的观念信仰,他当初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态入仕,如今面对乱世贪官,又是如何保持初心坚持隐忍的。他既没有被徐党侵蚀,也没有遭到徐党迫害,在权力倾轧的朝堂,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他一直做着他该做的事,阁老也罢,尚书也罢,老师也罢,看似游刃有余,可内心有多少隐忍,多少煎熬,多少不为人道,历史书上记下的寥寥,更多的,想必只有他自己知道。
  再比如,他的感情世界。他已年过三十,却至今未婚,朝野传闻中那些有意联姻的权贵们他是如何拒绝的。他不娶妻,是否因为有了意中人却不能在一起,还是守着什么承诺,至今还在等着什么人。他有过什么样的情感经历,是否对什么人动过心,能让他动心的,又是何等花容月貌才情无双的女子……
  思绪繁杂,沈青辰最终只轻描淡写道:“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他侧着头看她,整个人被包裹在柔和的橙光里,五官看上去更是完美无瑕,“那你问吧。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那要不就说说,老师是如何进入内阁的吧。” 她其实还有其他更想知道的,但又怕太涉及隐私,他会排斥。
  “三年前,皇上免了三个阁老,只保留了首辅徐延一人。那时我任吏部侍郎,成了递补阁臣的候选人,皇上向徐延推荐了我,徐延没有反对,我就进了内阁。”
  “徐阁老居然……”
  “嗯。那个时候我才二十七岁,首辅徐延手下有的是听他话的人,我不算是个听话的,但是他却选了我。因为内阁需要人干活,阁臣们若都听徐延的话,他就听不到其他的意见。徐延再有本事,到底独木难支。我虽不怎么听话,却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对于朝堂来说又太年轻。”
  青辰点点头。
  徐延当初是想找个能干活又能受他控制的人。虽说宋越不愿党附,可也没有与他对抗的实力。若是做好了,那就是内阁的功劳,内阁要是做不好,徐延就可以把责任推到宋越的头上,一举两得。
  即便如此,老师还是一心为国为民,不辞辛劳。
  “老师总是忙于朝事,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还没有……”她顿了一下,立刻住了嘴。
  他怔了一下,目光追着她微微躲闪的双眼,“你是在担心我找不到媳妇啊?”
  “不是。”她连忙摇头,“老师自然是不缺好婚配的,朝中都在传,好多世家勋贵都想嫁与老师结亲,老师没有答应。”
  半晌,宋越轻声道:“这种事情,得看缘分的。”
  “……”
  “怎么忽然对我的婚事这么感兴趣?”看着眼前清俊的脸,他的嘴角微微弯起。
  “我……”她有些慌不择言,干脆道,“老师,夜深了,我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点点头,“好。”说罢,起身到床前把被子展开,摆了下枕头。
  青辰望着房中唯一的床,又看了看衣架上他的丝绸睡袍,心里有些紧张。
  宋越没注意她,自顾去拨了拨炉火,“把披风脱了,明日若化雪会更冷,你出门会不适应的。”
  “嗯。”
  宋越拨火回来,见她已脱了披风,瘦削的身子裹在一身素衫里,斯斯文文,清淡如水,就是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将披风从她手里接过来,“脱了就赶紧上床,怎么还坐着。”
  “……老师,这床太小,两个人一起睡睡不下,我在地上睡就好了。屋子里有炉子,地上也不冷。”
  表面上,她是个男人,其实跟他一起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长这么大,向来是抱被子睡的,还没跟男人一起睡过呢,现在一睡就是这么俊的老师,她会尴尬。
  宋越眼梢一抬,“谁说我要跟你一起睡了?”
  “……”
  “你身子弱,刚才又冻着了,睡床上吧,我睡地上。”
  “那怎么可以,岂有老师睡地上,学生睡床上的道理……”
  “既是学生,那就该听老师的话。”他调侃道,“连为师的终身大事你都敢问了,还有什么可客气的。”
  她有些臊,“这不一样……”
  “听话。”说着,宋越示意了一下床。
  青辰只好乖乖地走到了床边。
  他把披风铺到了地上,然后吹熄了蜡烛,躺上去。
  屋内霎时变得漆黑一片,只在屋角有一点点炉火的微光,只是也看不清什么。
  沈青辰躺在床上,枕着舒服的枕头,盖着温暖的棉被,听着北风有一下没一下地吹,脑子里想着睡在地上的宋越。
  他曾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却在隆冬的风雪夜里,与她一起躺在这间小屋里,烤着同一个火炉,等待同一个黎明。这样的感觉很是有些奇妙。
  黑夜寂寂。
  她翻了个身,看向黑暗中他的方向,忍不住开口问:“老师,你睡着了吗?”
  片刻静默后,宋越的声音响了起来,嗓音带着点磁性,“没有。”
  “老师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真的?”
  “真的。你怎么还没睡,在想什么?”
  “老师不是知道吗?”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我如何会知道。”
  “方才我告诉过你了。”
  “什么时候说过?”
  “我问过你,你在想什么,所以我在想的就是你在想什么。”她继续道,“看来是天太冷,老师的脑瓜也被冻住了。”
  宋越枕着一只胳膊,目光不由飘向黑暗中她的床,床上拉了帐子,一点点模糊的影子几不可见。
  “报复心真强,可见得罪过你的人肯定都没好下场。”
  青辰轻轻地笑,“两个脑子都被冻住的人,哪里还管的了别人。我只是要证明,老师睡在地上太冷了。”
  过了一会儿,宋越的声音才又再次响起,“嗯,你成功了。睡吧。”
  “我睡不着。”她睁着大眼睛,一点困意也没有。
  “你闭上眼睛,安静地躺着,很快就能睡着了。”
  “老师上床来睡吧。你也承认地上冷了。”
  又是片刻静默。“床太小了,不若地上舒服。”
  “那老师就委屈一下吧。我贴着最里面睡,保证不乱动。”
  他翻了个身,似乎并不想改变主意,“好了,别争了。不过一夜,不会有大碍的,你只管放心睡吧。”
  “老师真的不上来?”
  “嗯。”
  固执。
  但她也是个固执的人。
  青辰掀开被子下了床,摸索着来到他身边,在黑暗中胡乱摸了一把。
  宋越满心惊讶,语调堪堪维持平稳,“你在做什么?”
  青辰的脸已经红了,幸亏有夜色掩护。她厚着脸皮继续摸,抓住了宋越的手腕,镇定道:
  “跟我上床,这里不是你睡觉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没有选项,是主观题!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么么哒~收下我爱的小红包吧。


第62章
  “你……”他被她拽着, 上身坐直了,却是仍然不肯站起来。
  黑暗中, 青辰与宋越离得很近,却彼此看不清楚。酒劲上来了,他的气息略有些重,带了一点淡淡的酒味。
  他轻轻抓住她的手腕, 低声道:“别闹。快上床去, 别受凉了。”
  “我没有闹。”青辰半跪在他面前,看着黑暗中他的双眼,执拗道, “地上这么冷,你会更容易受凉的……起来, 跟我上床。”
  她硬拽他的胳膊, 起身时却踩了自己的袍子,身体一下就倒了下去,压住了宋越。
  弥漫的夜色中, 她的鼻尖和唇贴着他的脸颊, 耳畔是他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青辰的心怦怦直跳, 脑子好像停转了。
  没有言语, 没有动作, 空气仿佛就此凝结, 紧/窒而悸动的感觉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
  宋越的目光滞住了,睫毛微眨了一下。
  片刻后,他轻轻扶住她的双肩, “……摔伤了没有。”
  “没有。”她贴着他脸颊的唇畔微张,轻声回道。脑子里的弦仿佛是被抽走了几根,对本该考虑的问题丝毫不做反应。
  不一会儿,她起身离开了他,望着他道:“我都摔了,你还不上床来吗?”
  静默。
  “你刚才还告诉我,不能找任何理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老师就是这样为人师表的吗?”黑夜中的声音有些执拗,有一点赌气,“就上来一起睡不好吗?”
  窗外,落雪无声,北风不时拍打着窗牖。
  “……好。”
  再争下去,天就要亮了。
  青辰先上了床,躺在里面,心跳得有点快。
  宋越走到床边,默默地把一整床被子都盖到她身上,掖好了边角,也欺身躺了下来。
  床不大,本来就是单人睡的,现在两个人睡,再加上厚衣衫,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青辰用余光瞄了他一眼,可惜还是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他起伏的胸膛。
  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她抿了抿嘴,“你不盖被子?”
  “我有披风。”
  “不够。”她掀起自己身上的被子,拉了一半盖到他身上。
  半晌,他却是又把被子盖回她身上,“你今晚……有点霸道。”
  “……”被他这样一说,青辰只觉有些燥热。
  霸道吗?也许吧。她可能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上另一种特质?
  在宋越以为学生终于肯安静的时候,半边的被子又被她盖了上来,清润的声音响起:“你上了床却不盖被子,与在地上睡有什么区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老师就算不为父母与自己着想,也该为国家和百姓着想。你的肩上有那么多的责任,若是病倒了……”
  她就像根柔韧的蒲草一样,在夜色中执着而絮叨地说着,自以为口气软下来便不是霸道,让人拿她没办法。
  宋越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朝她霍地转过身,略支起身子,无比贴近地垂眸看她,“你还睡不睡了?若是不想睡,我便陪你做些别的?”
  青辰猛地一怔,微眨的双眼看着她上方的人。
  他强壮的胸膛贴着她的肩,温热的鼻息洒在她的脖子上,属于他的香味霎时笼住了她。她只觉得心在狂跳,有些呼吸不上来,“……你盖被子,我就睡。”
  “……”
  最终,没有把青辰唬住的宋越做了妥协。
  因为他的加入,被窝里更暖了,青辰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在出汗,轻轻动了一下,碰到了他的左手,触电一般。
  她赶紧把手缩回来,他也很快把手搭在了自己的身上。
  黑夜,终于回到了本该有的寂静。
  青辰闭着眼,这才顾得上想刚才倒在他身上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什么异常。
  穿着这么厚的衣服,他应该是察觉不到的吧……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宋越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微微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
  北镇抚司衙门的后堂,陆慎云与黄瑜在喝酒。
  桌上搁了个小炉,上面温着酒,还有一盘熟牛肉和一叠花生。陆慎云想什么出了神,伸手去端酒壶,却猛然被烫了一下,收回了手。
  黄瑜拿起布帛包了壶把,端起来给他满上,“什么心事这么重啊,酒都喝不好。”
  “没什么。”
  “你说没什么,那就是有什么。我猜……是在想你的救命恩人吧?”
  陆慎云不说话,俊脸在火光中显得很淡漠,带疤的眉眼在人后褪去了七分狠利。
  “当初他一句萍水相逢,我就觉得他不一般,果然如今一下就入了皇上的眼……今儿一早我还听说,皇上听了他一策,几年没碰的折子都看起来了。郑贵妃一见,那双漂亮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黄瑜啧啧两声,“这位日后怕是要平步青云啊。”
  陆慎云闷了一口酒,依然不说话。酒入冷肠。
  他在皇帝朱瑞身边当差多年,从来没见过朱瑞这般反应。这样的异常,竟是因为那个人而起。那个人比他想象得还要优秀。
  可是这么早就进入徐党的视野,焉知祸福。凭那个人的心性,必然是不肯与徐党同流合污的。那么,他的前路势必崎岖难行。
  也许,他应该去提醒一个那个人。可自己只是个“萍水相逢”的人,他的话,也不知他是否肯听。
  “每次一提起这个沈青辰,你就不说话。”黄瑜吹了吹手上的花生皮,“那说说你的终身大事吧。听说庆安侯跟你爹见面,两人有意撮合你和侯爷的千金,那个谢惠莹?”
  他睨了他一眼,淡淡道:“大明那么多看不到的角落你不去看,盯着我干什么?”
  “我关心你啊。”黄瑜理所当然道,“谢惠莹生得好,为人也算聪慧乖巧,再者她家也是武将出身,跟你挺般配的。你怎么看啊,喜不喜欢她?”
  “不喜欢。”
  “为什么?”
  他看向飘雪的窗外,声音带着几分冷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陆大人,你我是同年生的,你看看我,孩子都四个了。你再看看你,连一房妻妾都还没有。你打算一辈子就一个人啊?且不说花前月下洞房花烛你羡不羡慕,就你家那世袭荫职,尊贵非凡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将来谁来袭?”
  “我跟你不一样。”
  “是是,你不一样。”黄瑜无奈道,“你不喜欢谁也勉强不了你。只是你也快三十了,这到底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啊?”
  陆慎云一直觉得,他的心就像石头一样,好像从没对什么人动过。只是最近总有一张脸,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去,还是个男人。
  他有些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这些日子以来,这种思念的感觉没有变淡,反倒越来越强烈,跟他以往的经历截然不同。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出身尊贵的武将世家,十七岁就考取了武状元。十多年来,他遇到过不少险境,但总是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脱险。在众人的面前,他几乎是个刀枪不入的人,在他自己的心里也一样。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会如此无助地倒在别人的面前,等着那人用颤抖的手为他续命。
  大约,自己对那人抑制不住的想念,是始于这里。
  龙阳之事他也听过不少,虽不曾对这些人有什么偏见,可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也是,心里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黄瑜捅了捅他的胳膊,“诶,你要是有了喜欢的人,那便早点下手。若是晚了叫人抢走了,我看你哭都来不及。”
  窗外,雪花依然在飘洒,一点点落到飞檐斗拱上,落到紫陌红尘中。
  落到有情人和无情人的心里。
  这时,诏狱里的哀嚎声又传来,是周世平的。
  周世平昨日挨了二十廷杖,因走不动,也没有人来接他,现在还关在诏狱里。他一直吵着要见宋越,要宋越来把他接走。
  “听说宋大人去怀柔了。”黄瑜道,“今夜这么大风雪,大约是回不来了吧。”
  陆慎云皱了皱眉头。
  那个人,好像也去了怀柔。
  不一会儿,周世平的哀嚎声再次响起。
  陆慎云皱了皱眉,叫来一个锦衣卫,“去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
  夜里,客栈内的炉子炭烧完了。
  熟睡的青辰不由靠向宋越的身体,本能地寻找温暖。宋越的睡眠浅,被她蹭了两下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她的头正抵着自己的肩膀,像小动物般地蜷着身体。
  他轻轻往外挪了挪,不一会儿,她就又贴上来了。这次她更加不老实,一条腿竟压到了他的腿上。
  宋越的大长腿无处安放,又怕惊动她,只好就这么任她压着。
  他露在被窝外的脸上清冷清冷的,两人叠在一起的大腿却是热得很。他向来是怕热不怕冷的,这会只觉得半边身子好像都快出汗了,已是睡意全无。
  长夜漫漫,她的身体软软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一阵一阵涌入他的鼻尖。身上的酒劲还没退,一会儿的功夫,他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自己本能的反应,一会儿,心才又静了下来,缓缓睡去。
  到了下半夜,天快亮的时候,青辰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在成亲,婚房布置得很喜庆,贴了双喜字样的剪纸,一双红烛燃烧得簇簇烈烈的。
  床头坐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梳着精致的发髻,施了脂粉的小脸很是娇艳动人,一双红唇如带怯的花瓣一样,鲜艳而有光泽。青辰走过去,发现那个新娘子是自己。
  圆桌上,坐着微醺的新郎,身着一身簇新的绯色长袍,舒眉朗目,清俊雅致,烛光下的面容柔和似水,唇色淡淡,透着股清冷。这个人,竟也跟她有着分毫不差的长相。
  青辰糊涂了,看着两个自己,问了半天你是谁。可惜两个她都不回应,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桌前,隔着猩红的头盖与烛光,相顾无言。
  后来,梦里起了团迷雾,两个人又渐渐地看不清了。她上去捉她们,却怎么也捉不住,眼前的大雾拨开了又聚在一起,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她想要靠近,反而是越来越远,只能反反复复地挥着手。
  青辰沉浸在梦中,浑然不知自己的手在乱动,一点儿也不挑地方。
  宋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指尖与他不可触碰的位置已是近在咫尺,登时就叫他的身体起了反应。
  天就快亮了,这个时候的男人本来就……


第63章
  回过神来, 他猛地捉住她的手腕,将它扣在身侧。青辰微微挣扎了一下, 然后,就不动了。
  明明是大冷的天,这一番下来,他的额边已是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微弱的晨曦中, 宋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胸膛起伏。这几天,他忙得焦头烂额,本就没能好好休息, 没想到今晚还让她这么折腾。
  他转过头看她,只见她依然靠在自己肩头, 眉头微蹙。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梦。
  看了一会儿, 他凑到她耳边轻轻道:“你想做什么,现在都还不可以……”
  “要等到……我把你娶回家的时候。”
  *
  工部里的积雪还没扫干净,树梢上也还挂了一些, 廊庑下有几柱短短的冰凌, 在慢慢融化。
  韩沅疏在官署里, 吃面。
  沈青辰进屋后他也没有抬头, 自顾吃得吸溜吸溜的, 一旁的废纸上有好多挑出来的葱花。一碗面里面的葱花竟是全叫他挑了出来, 一点也不剩。
  挑剔得一丝不苟,他的口味就像他的为人一样。
  他端起碗来喝最后一口面汤时,露出了宽袖上的墨迹, 大约又是几天没有沐浴,胡渣也冒出来了。
  不过奇妙的是,虽是这般邋遢,吃面吃得像个乞丐,他的容颜并没逊色多少,微尖的下巴依然透着点孤高。
  青辰恭敬地呈上提案,“大人,昨日到怀柔复看堤坝后,我已拟好了以水利清淤的方案。请大人过目。”
  他抬头看她,“啪”一声撂下筷子,“我没功夫看。”
  “……”青辰怔了一下。他又来了。
  不想下一刻,韩沅疏竟唤来了司务,将提案交给他且吩咐道:“按这上面的法子,命人立刻去办。”
  司务应诺去了。青辰有些疑惑,“大人不先看一下吗?”
  “不必了。”他微抬下巴,睨着她,“在我这儿,你过关了。观政的考绩,我会将这些都算进去的。”
  乍听这番话,她的睫毛微微一眨。
  不再骂她闲人,不再让她滚,在他淡漠的外表下,一句“你过关了”,竟是终于认可了她的能力。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青辰比得了皇上的夸奖还高兴。
  她临出门前,他的声音在她身后淡淡响起:“我很挑剔,你是头一个听到我说这句话的人。以后好好干,做个好官。”
  青辰顿了一下,回过头,给他恭敬地鞠了个躬,“多谢大人,青辰必当遵循大人教诲。”
  *
  出了韩沅疏的号房,雪停了,青辰望着满院的腊梅,舒心地微微一笑。
  得到了韩沅疏的认可,又能凭自己所学帮了怀柔的百姓,辛苦了这么多天,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结果了。
  这时,司礼监的公公向她走来,“沈庶常,皇上让您马上到乾清宫一趟。”
  乾清宫,西暖阁。
  朱瑞坐在长榻的漳绒垫子上,面前的条案上凌乱地堆着一沓奏折,很多都摊开着,上面有朱笔御批的痕迹。
  沈青辰面君礼才行了一半,朱瑞赐的带炉子的圆凳已搬到了她脚边。
  “坐。”朱瑞丢下看了一半的奏折,揉了揉手腕,微笑地看向她,“看完堤坝回来了?”
  “回皇上,是的。微臣已将治理淤泥的改进之策呈给了韩沅疏大人,韩大人已命人去办了。等河水解了冻,正式开工时,微臣也会一直关注治淤的情况,随时……”
  “停。”不等她说完,朱瑞抬了下手,“这些具体的事,不必你去做。”
  说着,他拍了拍条案上的折子,“看到这些了没?朕这两日特地数了数,朕有那么多的臣子,才智与你相当的,满朝文武还真是挑不出两个来。他们的折子,朕越看就越是生气。明明都是科举选出来的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尤其是徐延推荐的一些个人,个个都只知道颂圣颂贤,对具体的事务却一窍不通,更别说是像你一样想出那么好的法子……不过朕一想到你,心里就能好一些。”
  “所以啊,以后那些具体的跑腿的事,便让别人去做就好了,你不必亲自去。”
  面对天子的牢骚和赞赏,青辰微垂下头,道:“是。”
  “我听户部说,筹措银两的事已有进展了,那些世家一听能生利,还有朝廷作保,便心动地掏了银子。”朱瑞晃着腿,颇有些美滋滋道,“估计过不了两天,这六千两银子就能筹足了。”
  六千两对天子来说,着实不算什么,可朱瑞就是很高兴。虽是沈青辰提供的办法,可他也有一种亲手办了件大事的成就感。朱瑞当年是太子,皇位坐得很顺利,坐上了以后他又因贪图享受,怠于朝政,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就没有过治国的成就感。
  现在因为治水,“名君”这好听的头衔好像突然就砸到了他头上,可以说是一种意外的惊喜,那么不要白不要。
  当然,在朱瑞的这份成就感里,还包含着对于沈青辰这颗沧海遗珠的挖掘。
  见朱瑞心情似乎不错,青辰想了想,趁机道:“皇上,微臣此番到怀柔,见到了不少倭国人。他们蛮不讲理,滋扰怀柔的百姓,搅乱了他们正常的生活和秩序,很多人连买卖都不敢做了。天越来越冷,不做买卖就没有收入养家糊口,再这样下去,他们这个冬天就很难熬过去了……”
  朱瑞的注意没放在青辰所说的百姓上,倒是眼中越发现出对她的欣赏,“非但修堤治水,还不忘百姓疾苦,很好,很好。”
  “……皇上。”青辰有条不紊地继续道,“前日微臣向皇上面陈了修堤之策,筹财之名乃是借青龙睁眼,福泽四方。快过年了,若是这些倭国人再不走,百姓们就过不好年,万一一个冬天过去,怀柔饿殍遍野,路有冻死骸骨,那便是与青龙降福百姓的说辞相悖了。微臣担心,这样会惹来争议,这样不利于筹财修堤。”
  停了一下,她试探地问:“微臣斗胆问皇上,不知这些倭国人什么时候回去?”
  借倭国人来回到内阁是老师的计策,刚才在来乾清宫的路上,青辰就一直在想,她要先帮老师做些铺垫。朱瑞很在乎这个可以复制的筹钱之策,必不会允许有其他的因素干扰。这样里应外合,想必老师很快就能回到内阁了。
  朱瑞听了果然皱了皱眉,“说的对,你想得很周全,心思细腻,无微不至……放心吧,过年前,不,就这个月,朕一定会让人将他们赶回去的。”
  青辰微微点头,“皇上圣明。”
  看着眼前气质温和,心思澄明的青年,朱瑞道:“沈青辰,你是朕亲手发掘的人才。所以你记着,你所有的话,所有的献策,朕都一定会好好斟酌。朕是不会让明珠蒙尘的。”
  “不过,朕对你也有一个要求——你不能加入徐党,只能是朕一个人的人。”对于他亲手挖掘的人才,他已经有了占有欲。
  青辰抬起头,只见天子的表情无比认真。
  *
  在武选千户的前一天,蓝叹被从永平卫调入了东宫。
  任命文书刚下,蓝叹的马已策到大明门前,一点机会都没给徐党留。徐党的人后知后觉,原本已是瓮中捉鳖的局势,没想到一夕之间就变了样。
  好不容易赶上宋越退出内阁这个好时机,蓝叹这个有潜力的武将没动成,赵其然那个宋越重要的排头兵也没动成,儿子还被暴打了一顿,顺天府尹又急又气,都不知道怎么跟徐延交待。
  他们布的局一环扣一环,很精密,绝不会突然出现这么巧的事。他仔细一想,猜测是从自己的地盘走漏了风声,才会让对方有了应变的空间,于是气急败坏地吩咐人即刻去查。
  “好好给我查,看看究竟是谁泄了密!”
  泄密的不是别人,而是正巧听到他儿子说漏了嘴的沈谦。
  沈青辰已经有一些日子没见到她二叔了。前两次她到林家的时候,他都不在,自从升任顺天府的推官后,他忙了许多。
  这日休沐,叔侄俩终于见上了。
  不过青辰到林家的时候,她先见到的不是沈谦,而是林孝进。
  她今日来得早,在门口遇上了正要出门的林孝进。
  林孝进穿着一身玄青色的冬袍,围着毛皮围领,戴着狐皮暖耳,正要上马车。见到正撑伞走过来的沈青辰,他便停下了动作,招手唤她过去。
  “见过林大人。”她迎上去,对他行了个礼。
  “青辰来了。今日雨加雪,天冷,路又不好走,你还来得这么早,很勤快啊。”林孝进笑道,“我那孙儿日后要是有你一半勤快,我也就不操心了。这些日子到六部观政,感觉如何?”
  林孝进只是鸿胪寺的左少卿,无法知晓乾清宫发生的事,还不知道青辰已献策并入了皇帝的眼。
  沈青辰到了门廊下,收了伞,“回大人,是的,宋老师让我等到六部观政半年,如今已近两个月了。”
  “观政一事呢,虽说宋大人是要培养你们,让你们早些熟悉朝廷的具体事宜。但是到了六部,那就是意味你有机会接触六部堂官。所以,政观得如何,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抓住机会,多疏通疏通关系,争取得到堂官们的垂青。这样散馆以后,你才能有更多的机会啊。”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为人处事方式。青辰知道他是出于好意,也便不做争辩,只颔首道:“林大人说的是,青辰明白了。”
  “那就好,明白就好。”林孝进笑道,目光中带着一点慈祥之意。
  “对了。”他又道,“今年冬天比往年要冷啊。你看看你,就穿这些粗布衣衫出门,也没个披风围领的,这样下去,身子如何受得了。”
  “多谢大人关心,青辰……还好,也不是太冷。”
  林孝进却转头对身边的管事道:“一会你就去找夫人,让她给青辰做两身冬袍,要绸子的,再加一副围领和暖耳。青辰是屿哥儿的老师,可不能让老师冻着了。你告诉夫人,下次青辰来的时候,我就要见到这些东西。”
  管家的立刻应了两声是。青辰怕林氏不高兴,便道:“大人,青辰这么多年已是受了大人很多恩惠,只求尽力教好屿哥儿,不敢再叫大人破费……”
  “欸,这些也不算什么。咱们到底是亲戚,你就拿着吧。”说着,他便上了车,“进去吧,我还有事。”
  “……是,青辰多谢大人,恭送大人。”
  林孝进走了,沈青辰去寻沈谦,管事的立刻去了林氏那汇报请示。
  林氏一听连自己父亲都这么关心沈青辰,大早上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心只道,疯了,从她丈夫,到她表妹,再到她爹,这些人一个个都疯了。
  这家宅到底是姓林还是姓沈?不过就是个庶常,他们这是要把他当一尊大佛供起来了。
  林氏不高兴,当即便披了斗篷,往沈谦的屋里去。
  ……
  “二叔,我来了。已是多日不见二叔了。”进了屋后,沈青辰对沈谦笑了笑。
  “你来了。怎么又这么早就来了,二叔还想到外面接你的。”沈谦望着眼前穿得一身厚厚粗布袍子的沈青辰,有几分想念,又有几分心疼。
  她是他一手带大的。以前她小,喜欢粘着他,下雪的时候冻得都不愿意撒开他的手。现在她长大了,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不再那么依赖他,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事情要奔忙,他们见面的机会必然是会减少的。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照顾她,保护她,她的成长不知不觉中已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也不早了,正好。”
  沈谦站起来,轻轻拨去她肩头的一点雪花,“外面很冷吧?昨日看着好像有些回暖,不想今日又冷了些,又是雨又是雪的。是二叔疏忽了,这种天气应该让马车去接你的。等回去的时候,让府中的马车送你。”
  沈谦是入赘的女婿,这么多年来,他寄人篱下,生活本就不尽如人意。岁月消磨了他很多东西,但人的心底终究是有道为自己设的底限的,是如何也消磨不了的。这么多年来,他能不占用林家人的花销就尽量不去占,好比这马车就是,就连他自己到顺天府上值,也大多是走着去的。但是什么底限也好,比起青辰来说,那都不重要。
  “二叔,这天也不是很冷,我走一走正好也能活动身体,要不成天总是坐着,对身子也不好。二叔不必让马车送我了。”
  沈谦将一晚热茶递到她手里,摇摇头道:“打小你的身子就不是太好,到了冬天就更是,再不好好养着,以后若是……听二叔的话。”
  他的嗓音轻轻柔柔的,一双桃花眼里荡漾着温情,眼角一点点细纹几不可见,不减当年的容颜依然如琼花一般。
  青辰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屋门却一下被推开了。
  林氏穿着一身秋香色如意纹绸衣,披着毛皮厚斗篷,带着个小厮就进来了。
  沈谦看向她,淡淡道:“怎么了?”
  林氏以前是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现在是个刁蛮任性的夫人,在这个宅邸里,她早就习惯了想去哪就去哪,连沈谦这一方小小天地,她自然也是来去自如。
  “你怎么是这副口吻,我是来赶着来给你侄儿做衣裳的。”
  沈谦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做衣裳?”
  “是啊。”林氏用下巴指了指沈青辰,“你的侄儿命好,这么一大早都能在大门口遇见我爹。爹让我给他做两身冬衣,还嘱咐我下次他来之前就得做好,我这不才巴巴地过来了么。”
  林氏这么急着过来,本意并不是为了青辰,只她的脑袋不进水,就没有上赶着对青辰好的道理。她不过是寻个借口听听墙根,看看沈谦和青辰到底会说些什么罢了。只可惜外头风太大,她听不清楚,一急就把门推开了。
  说着,她看向青辰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把外衣脱了,叫小厮给你量身?”
  青辰猛然一惊。量身?!!


第64章
  沈谦的睫毛微微一眨, 忙看向林氏道:“不必量了。我这有青辰的尺寸,只给你就是。你带人下去吧。”
  林氏一听就不乐意了, 心想就算她心里是不情愿的,可表面上还是在对沈青辰好吧。当着下人的面,他就这样拂自己的面子,让她以后还怎么当这个家?
  “父亲交待了要给他做两身冬袍, 这不量身如何做?”她瞟了沈青辰一眼, 又道,“他每每到咱们家里来用膳,都吃胖了, 你那旧的尺码如何能准?”
  沈谦看着自己睁眼说瞎话的妻子,眼中渐渐浮上一丝冷漠, 却还是耐着性子道:“青辰这些日子忙, 只还瘦了一些的,哪里就胖了?袍子宽些,里面能多加件棉衣, 你就照着我给你的尺码做吧, 错不了的。”
  林氏眉头一皱, 不依不饶道:“欸, 我说你沈谦到底是怎么了?我不过就是让下人给他量个身, 你倒把他当宝贝似的, 还不叫人碰了。他是金做的还是玉做的,就是那庙里的菩萨还能摸上一摸的,他如何就碰不得了?你不让, 我今日还偏就要给他量身不可。”说着,便唤了小厮去脱衣。
  “住手!”见小厮走向青辰,他终是沉不住气了,“你疯了吗?这是要干什么?”
  “我没疯。不过就是量个身罢了,你何至于对我这般大喊大叫。”林氏被喝了一下,恼羞成怒地对那小厮道,“给我动手,我就不信今日脱不下他这袍子。”
  这家到底是姓林,小厮很快听从吩咐,去扯青辰的衣裳。
  沈谦见状大步冲过来,用力挥掉了停放在青辰衣襟上的手,转向林氏,喝道:“够了,疯妇!别叫你的人碰她!”
  素日里斯文俊雅的人,也被逼到了这般怒不可遏的形容。
  林氏抿了抿嘴,瞪着青辰,“为什么不能碰?他是什么东西,是你心尖上的肉么?!”
  “她就是我心尖上的肉!”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满意了吗?”
  林氏的心里仿佛是被点燃了,嘴唇气得微抖,“那我是什么?!你说,我是什么?你儿子林屿又是什么?”
  话音落,屋内半晌沉默。
  沈谦没有说话,被激怒之后,他在尽量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当着青辰的面,他不想与她这么声嘶力竭不可开交地吵下去。
  “这些事情……你若想说,我们改日再说,现在,你还是出去吧。”
  看着他冷漠的样子,林氏忽然想到了那日在暖阁,他说“和离”两个字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心里一时又变得怯弱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他看着她,又道。
  林氏急得摇了摇头,“不,沈谦,我不明白。”
  她不愿意承认,他本不是这个样子的,也不愿意承认,原本温润的他之所变成了这样,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她不愿意承认,日子再也回不到过去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了。她爱他,可是她的爱越来越让他感到窒息。
  林氏哭了,是害怕的哭。她哭得抽抽搭搭,声音不大,并不若以往一般装腔作势,“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沈谦喉结微动,吸了口气,转向青辰道:“青辰,你先去给屿哥儿授课吧。二叔这边先处理点事。”
  “……二叔,你和二婶这么多年来,帮了我很多很多,侄儿受二叔二婶的恩惠,此生都不敢相忘。二婶性子爽直,可内心却是很柔软的,这些年来,都是因为侄儿愚钝,做的不好,才叫二叔二婶因我生了矛盾。”青辰说着,跪了下来,给沈谦与林氏磕了三个头,“侄儿跪谢二位对我的照拂之恩,请你们原谅我的愚钝。侄儿在此立下誓言,日后,我一定会努力报答你们的。”
  沈谦见了,心头波澜起伏,忙上去扶她,“青辰,你快起来。”
  其实沈谦很清楚,女人多少都是会有妒意的,像林氏这样娇生惯养的嫡女更是如此。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努力地保持平衡,可他不是圣人,做不到完美。
  青辰要是个男人,他大可以让她多经历些风雨,多承受一点磨练。可她是女儿身,如今这般世道,对女人本就很是苛求,她还得要以男装示人,埋头苦读,参加科举,就更加不容易。所以他才会对她格外好。
  她打小就没了母亲,父亲又得了癔症,连自己都顾不上,他第一次见到这个瘦弱的小女娃时,她蓬头垢面,在吃着别人施舍的残羹冷炙,那个时候,他有了一种叫心疼的感觉。
  有的人之间,注定会有一段缘分。沈谦喂青辰吃第一口饭的时候,这一段缘分就开始了。
  他照顾她,教她读书写字,关心她生活的点滴,不计回报地为她付出。而随着她一点点地长大,她的乖巧懂事、勤奋执着、聪明才智……就都成了对他而言最好的回报。看着她一天天地成长,出落得越发标致,在学业仕途上越发优秀,他很欣慰,内心有一种充实的满足感。
  在他们共处的数不清的白天黑夜里,他既是她的父亲,也是她的二叔,是她的老师,也是她的朋友,而她是他的女儿,也是他的侄儿,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精神寄托。
  能让一个人十年如一日地对另一个人好,毋庸置疑地,这其中必定存在着某种情感。
  沈谦是聪明的。他从不去追究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不追究它是简单的,还是复杂的,也不追究它缘何而起,又将归向何处。他知道只有这样,在这广阔的天地间,他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青辰的父亲,对得起他的家人。
  所以面对林氏的一次次逼问,他从不想多说,因为不必要多说。
  林氏若是少一点妒意,多一点善解人意,少一点猜疑,多一点对他的信任,也许早就能看透这一层简单的道理。
  屋内,只剩下了林氏的抽泣声。
  她看了青辰一眼,没有说话,抽泣渐渐变得平缓。
  她心里明白,今天她得感谢这个她一直讨厌的人。
  要不是他的一番话缓解了剑拔弩张的局面,接下来,沈谦也许又会提出那两个字。她承受不来的字。
  每说一次,她就离那个结果更近一步。
  *
  在朱瑞召见完沈青辰的第二日,倭国的使者就向朱瑞提出了谈判的请求。
  朱瑞登时便召集了内阁阁员到乾清宫议事,让他们想个办法把倭国人赶走。
  乾清宫内一时变得很安静,辉煌的灯火照印着相对的君臣,有些尴尬。
  这本来就是一件棘手的事,要是那么容易有办法的话,倭国人早就被赶走了。而且自宋越进入内阁以来,几个年资高的阁老已经形成了默契,棘手的事情向来都是丢给宋越管的,他们省得操那份心,好叫自己多活几年。久而久之,脑子不动也就不好使了。
  朱瑞一看大家都不说话,不悦道:“你们是朕打千万臣民中选出来的阁老,就这么点小事,你们就都给朕装起哑巴来了?”
  徐延毕竟是首辅,见天子急了,便率先道:“皇上,老臣以为……”
  他的办法是,一方面朝廷先尽量安抚倭国人,让他们先别闹事,另一方面让户部继续与他们谈条件,尽量少给些银子,最好是能不给,反正是不能他们得逞,否则以后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他的语速略慢,这些话说了好一会儿,乍一听似乎说了很多,仔细一听其实什么实质内容也没有。
  不愧是和稀泥的一代宗师。
  朱瑞起初还以为他有办法,听得兴致勃勃的,不过听到最后就不高兴了。在这般着急的节骨眼上,这位还和稀泥和得如此理所当然,简直让人咬牙切齿。但他又无从指责他,首辅大人不是没给解决方案,只是户部不给力,没法按计划解决问题而已。
  朱瑞一口气就卡在了喉咙里,一张脸憋得都黑了。
  两个五十多的阁老吓得都哆嗦,原本打算学徐延和稀泥,看形势又是不敢了,眼看就要光荣退休了,万一让天子一脚把自己踢回家种地,那可就是晚节不保了。
  张阁老终是忽地一俯身,“皇上,论对番邦各国的了解,处理与他们的关系,还有谈判技巧和应变能力,老臣以为,宋越宋大人乃是最优人选,朝堂上下无人能出其右。现在倭国既要与内阁谈判,不如就让宋大人回到内阁去跟他们谈吧!”
  半柱香的功夫后,宋越就出现在了乾清宫。
  半柱香之前,朱瑞对着几个指望不上的老同志,又想着答应了沈青辰月底就把人赶走,真个人已是心浮气躁,很不淡定。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宋越。可宋越毕竟是自己赶出去的啊,自己主动把再把他召回来,那天子的威严还往哪搁。
  张阁老的一番话,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天子朱瑞坐在龙椅上,以一副“明君”的姿态,垂首望着阶下,“宋越,倭国人滋扰京郊数日,百姓深受其苦。马上要过年了,朕不忍见朕的臣民连年都过不好,故而才特准你回到内阁。朕命你即刻去与倭国使团谈判,务必将他们在月底前赶回老家!”
  “臣,定不辱使命。”
  自乾清宫出来以后,宋越在承天门遇到了定国公和户部尚书,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定国公和户部尚书正要唤他一声“宋大人”,便见乾清宫的公公追过来,转述了天子的两句话,还唤了宋越一声“阁老”。
  两人心下不由大吃一惊。
  这朝堂变化实在太快,宋越离开内阁如今还是个新鲜热辣的消息,连憨厚的定国公都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帮上一把,结果人家已经回到了内阁。
  定国公心只道,看来他当初毫不犹豫地为学生承担罪责,是早已想好了回去的法子的。真不愧是宋越。
  赵启然在礼部等宋越,见宋越打乾清宫回来了,一问知道他是回到了内阁,高兴得不得了。
  “今夜到我府上喝两杯,庆祝一下吧。一是贺你回到内阁,二是贺我们破了徐党的阴谋,蓝叹也到了东宫。”赵其然道。
  宋越只摇摇头,“不了。前几日离开内阁的时候,我就说过让你不要为我担心。现在我也一样要跟你说,不必为我庆贺。不值得担心的事情,换到了另一面,也同样不值得庆贺。”
  他拍拍赵其然的肩膀,“道阻且长,现在庆贺还早。况且,我还有些事儿要办。”
  见他要走,赵其然问:“你去哪儿?”
  “买份礼物。”他笑道,“我这件事不值得庆贺,但有值得庆贺的事。”
  在去詹事府找蓝叹的路上,赵其然一直没想明白,如果连宋越回到内阁都不值得庆贺,那还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
  才到了詹事府,他就看到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在议论着什么事。留意听了一会儿,他才发现那几人都是世家子弟,议论的是出钱投资堤坝的事,说什么六千两银子已经快筹满了,再不投些银子就来不及了。
  他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某人的学生要立功了。
  *
  这日在翰林院,一堂课毕,沈青辰在埋头整理笔记。
  快过年了,大家都在谈论过年的事,家中备了什么吃的,来了什么亲戚,要与谁见面,甚至是去哪儿游玩几日等等。堂内的气氛很热烈,门缝透进来的冷风都没有吹散这种喜悦的气氛。
  青辰听着同窗们对新年的期盼,不由停下笔来,对着双手哈了口气。身边的氛围让她想起了还在大学的时候。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这个时候都在打包行礼,订回家的票。悠长的寒假就要开始了,每个人心中都被旧爱重逢、老同学聚会、亲戚串门等等预定行程塞得满满的,一个月的假期好像都不够用。
  沈青辰不太一样,父亲过世了,母亲是孤儿,她没有什么亲戚可以走,也没有旧爱可以重逢,只有中学的同学可以聚一下,基本上也要等到初八以后了。过年那几天,对她来说其实挺冷清的。
  现在在大明朝,她家中的人口依然简单,年也就过得简单。她就在京城过过一个年,年三十与父亲在家守岁,到了初一,沈谦便让她到林家去,给她封个大红包。
  青辰望着窗外积雪的树杈,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心想,今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这都是她来到大明朝的第六个年头了。
  便在这时,课堂门口走进来三位公公,进了堂内便道:“传皇上口谕,着庶常沈青辰,即刻前往乾清宫,御前听封——”


第65章
  课堂内很安静, 公公略尖细的声音显得很是清晰。
  “御前听封”四个字,堂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个个目瞪口呆。
  沈青辰非但要获得封赏,而且还是由皇帝亲自颁授!他们这些才入朝一年多的庶常,自殿试后, 活动范围仅限于翰林院和六部, 连司礼监的公公都难得见一回,更别说是见到这样的场面了。
  他们的同窗里,这么快就有人要出头了!
  沈青辰略收拾了下, 紧着步子跟着公公走了。
  徐斯临坐在课堂里,目光中是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陷入了沉思。今天早上他就听父亲说了, 户部按青辰的法子,已经把修堤的银子凑齐了,整整六千两, 尚不足十天。
  皇上曾金口玉言要重重地赏, 今日一见, 果然不虚, 竟是直接到御前听封了。
  父亲让自己拉拢他, 自己还一点办法都没有呢。原本那个人就有些介意自己的出身, 如今他竟是又要升职了,只怕自己在他面前,就更不值一提了罢。
  徐斯临摇了摇头, 心只道也许自己凑上去还快一些,倒不如让他拉拢了自己也罢……
  顾少恒见徐斯临出了神,便故意走到他身边,大声道:“哎哟,我方才有没有听错?谁要御前听封?谁?是谁?可是我的青辰么?今后,看谁还敢瞧不起他呢!”
  *
  乾清宫大殿内,灯火辉煌。
  天子朱瑞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盘领窄袖柿蒂云龙袍,腰束金玉琥珀透犀带,端坐于龙椅之上。烛光下,他神情肃然,目光灼灼,背脊挺得很直,丝毫没有往日或歪或卧的懒散模样。
  沈青辰随司礼监的公公入殿后,依制向天子行叩首礼。这一次朱瑞没有着急地打断她,给她赐座,而是看着自己的臣子撩袍跪下,躬身俯首,喊一声“微臣拜见皇上”。
  敞阔的大殿上,他的臣子依然瘦削而纤细,发束得一丝不苟,一小截后颈又细又白,身上的青袍微微泛着光泽。
  大殿的左侧,立着四位印绶监的内侍,双手各捧着一个红绸托盘。其中一位的托盘上,摆着一身叠起的青色鹭鸶补服,上面扣着一顶乌纱帽,旁边还有一束青丝佩绶。还有一位的托盘上,搁着排列整齐的银锭。
  而剩下两位的托盘上,则分别搁着形制相同而内容不同的物品,每个托盘上足足有四样,乃是四枚直纽官印和四枚腰牌。
  大殿的右侧垂首立着几位青袍官员,分别来自吏部、礼部、户部、工部、翰林院,还有詹事府。
  一眼望去,大殿内上至天子,下至太监宫女,将近二十人,场面不可谓不庄严隆重。
  官员升迁,相应手续及礼仪分属吏部与礼部管,这两部的官员是因此而来。而升迁之礼中本没有户部、工部、翰林院、詹事府的事,这几部分管内务的人却还是被叫来了。初入殿时,几人面面相觑,好奇却又垂头不敢言语,心下很是猜不透天子圣意。
  直到,庶常沈青辰被领入大殿,跪于天子阶下,御前听封。
  朱瑞看着自己挖掘的明珠,抬手道了句:“宣旨罢。”
  随后,司礼监秉笔太监黄珩亲自捧了圣旨,唱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翰林院庶吉士沈青辰,文采斐然,聪慧敏达,雅擅才能,克宣慈惠。兹授尔为翰林院修撰,再赐詹事府左春坊赞善,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户部照磨所照磨……另,特赏白银百两。”
  圣旨宣读完,大殿内肃静无声。
  惊讶、艳羡、叹服……除了朱瑞以外,其他的人无不傻眼,掺杂着各种情绪的目光齐齐落在新晋官员沈大人的身上。
  授官就授官,一次性授四个官职,最高的是正六品,果然是天下至主,好任性的皇帝!
  ……
  宣读完圣旨后,朱瑞就屏退了其他的人,只单独留下了沈青辰。
  其他人走了,他脸上肃然的神色又收了起来,换了一副和蔼的笑脸,对青辰道:“六千两银子筹齐了,年关将至,你给朕送了个好消息。所以,朕升了你的职,赏你银子。”
  “朕想了好几天,把你放到哪里好。你精于水利工事,最应该是去工部的。不过筹财的点子实在是好,可见你在财事上也是擅长的,所以户部也是去得的。朕想了想,你是朕亲手挖掘的,朕也信任你,故而就先将你安排到照磨所,可以替朕瞧瞧账。不过,这两部的官职不如翰林官金贵,你是庶常,本就有很大希望留在翰林的,朕要是不将你留在翰林,反倒有些亏待你了。”
  “至于詹事府……是朕的私心。太子的母后去得早,也没什么可仰仗的外戚,不过是空有个储君的头衔。但郑贵妃替朕生的皇子就不一样了,虽然才五岁,还小,但他娘出身好,还与徐延有些关系。怎么说呢,朕担心,人心难测。所以,以你的才智,若是可以帮扶太子,万一朕哪天有个三长两短,也就可以安心去了。”
  朱瑞这番话说得有些慢,一字一句,似在斟酌而言,又像是已经准备了好久,想慢慢地跟她说,好叫她明白自己的意思。
  国无小事,一次授一个人四个官职,是不是太任性、太儿戏,他不管。他只知道他挖掘了一个人才,这个人的口碑自翰林院到工部,自同门到老师,无人不褒奖。这样的结果真是极好的,那个人没有让他失望,也让有心争议的人无从争议。
  “朕知道,四份官职太多了,你会分,身乏术。”朱瑞说完了,还安慰道:“你放心,朕不会把你累垮的。翰林院修撰与左春坊赞善原本就是兼任的职,都负责修撰史籍,讲读经义,你是传胪,这方面想来也是得心应手的。”
  “工部那边,不用你像韩沅疏一样,具体负责某个省的水利工程,朕只是为你在那留个职,让他们有些棘手的问题可以来问你,你给他们指条路便是。至于户部照磨所,是稽核国库收支账务的,你也不必像现有的照磨一样,一册册比对稽核账务。只朕对他们报上来的账务有疑问的,会让你帮朕看看,如此而已。当然,你精于财事,想必有时候也想去看看账,朕让你到那里去,你就随时可以看了。”
  “所以,你的主要精力,便放在东宫和翰林便是。户部与工部,你若自觉有些闲暇,想看些什么,做些什么,便随时去看去做。你虽与同职之人的具体事务有些不同,可官职是实实在在的,底下的属官也必须恭敬地对你。若是你的上司们安排你做的事,超出了朕方才所说的,你可以直接拒绝,到朕来告诉朕。”
  青辰静静地听着皇帝的陈述,心里想了很多。
  起初听到朱瑞一下授她四个官职的时候,她也很是震惊,觉得朱瑞太过儿戏了。治大国如烹小鲜,就是连厨房里都有具体分工,各司其职,她一个初涉官场的人,怎么能同时兼任四个官职呢。
  可是在听朱瑞这一番长长的阐述时,她的想法慢慢地改变了。
  朱瑞做这一决策,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身为一个皇帝,他能意识到自己的哪个职能部门缺什么样的人,这便是不坏的表现。再加上他很仔细地为她考虑了精力摆布,让她能够有所侧重,在最大范围内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才智,这就说明,他是个能识人用人的君主。
  此外,选定一个合格没有争议的继承人,并且保证他能够顺利继任,不论是对于国家,还是对于现任皇帝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朱瑞平日看似散漫怠政,可他心里其实把局势看得很清楚,在这个命题上,他是做了考虑和准备的,不能说没有远见。
  不论是出于公心、私心,不论是为了他自己考虑,还是为了她着想,朱瑞的这次封赏,背后有着重要的意义,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任性而为。
  这是一份史无前例的褒奖,更是一份突破自我的挑战。
  听完这一番话,青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肩上开始有了重量,而自己,还需要更加努力。
  后来,朱瑞还与青辰谈了心。
  这是一次君主赏识臣子而发自内心的谈心,内容跨越天南海北,想到哪聊就聊到哪,无所不包。他们聊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期间一直是朱瑞主动,可由始至终他丝毫倦意也没有。
  半个时辰,够这位皇帝喝一壶酒,下一盘棋,甚至是临幸一名妃子,不过他通通没有做,把时间都用来与他亲手挖掘的,气质温和的,心思澄明的青年谈了心。
  两人一直聊到郑贵妃来了,沈青辰才退出了乾清宫。她走的时候,朱瑞特地嘱咐了一句:“朕很欣赏你,你只要别让朕失望,朕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朱瑞的话听起来又是昏君的口气,可这么说的他却觉得自己很痛快,身为君主率先对臣子交付了真心,连自己都有点感动了。
  *
  青辰打乾清宫出来后,步下汉白玉石阶的时,瑞雪始降。
  “沈大人慢点,下雪了,小心脚下滑。”身边的奉旨太监提醒道。
  “好的。多谢公公。”
  细碎的雪花在风中飘荡,慢慢地铺了一路。这一趟出来,她已经由无品级的沈庶常变成了有品级的沈大人,是个有实职的人了。
  刚才那些人艳羡的眼神,她能感觉得到。
  四份官职,最高的是正六品,最低的也有正八品,她有四个官印,四个腰牌,可以领四份不同品阶的俸禄。可最让人艳羡的,还不在于官职的品级和份数,而是这四个职位的性质。
  工部和户部的职位不说,单说翰林院和詹事府的两个职位,不论哪个都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简单点说,她现在既是阁老培训班的正式成员,又是太子/党的绝对班底。
  如果说她原来是有宋越和徐斯临这两个顶级政治资源,那么现在,她站上了顶级的政治平台。
  北风吹过,吹动前面奉旨太监的袍角。
  按皇上的吩咐,他要立刻将沈青辰升迁的旨意送到吏部去,新晋的沈大人需要入新的官籍,需要经吏部让满朝上下都知道,翰林院的庶常还没散馆,就已经获得了实职,且是一人四份。虽然,吏部的人已经亲眼见证了封赏,并且已经将这第一手的热辣消息扩散了开来。
  此刻,吏部,礼部,工部,户部,詹事府……翰林院讲堂,齐齐沸腾了。
  走在千步廊上的时候,青辰在风雪中看到了一个迎面走来的熟悉身影。
  陆慎云穿着玄色袍服,手按绣春刀,眉眼依然俊逸,只是浑身还是透着股淡漠疏冷。
  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淡淡道:“下雪了,沈大人要不要先到檐下避避雪。”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没有卖萌啦。
  *_*
  青辰不再是翰林院的庶常,跟老师就变成上下级关系啦(自欺欺人),我就好写跟老师的进一步发展啦。。
  感觉自己好有心机。


第66章
  避雪?
  青辰看着雪还不是太大, 本想拒绝,不想陆慎云已转身往廊下走, 显然, 是想跟她说点什么。
  随行的公公很识趣道:“沈大人还是先避避雪吧, 我先到吏部传旨去了。”
  看了看陆慎云的背影,青辰点点头,“有劳公公。”
  廊下,陆慎云按着绣春刀, 看着萍水相逢的救命恩人走向自己。风吹动了她的袍角,雪花落在她瘦削的肩上。她的神色依然平静温和,目光依然澄澈纯净, 没有因为一夕之间平步青云而发生改变。
  乍听朱瑞打算让她兼任四职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是个武将, 只知道一个优秀武将的遴选标准,并不太了解文官。一个优秀的文官应该具备什么?是文采,是才智, 是能言善辩的口才,还是脚踏实地的付出?
  他只知道, 他在朱瑞身边很多年了,了解朱瑞的性子。皇帝虽是个懒散的皇帝, 但也不至于如此儿戏。后来, 他逐渐听到了很多人对她的议论,那些人惊讶的神色,叹服的口吻。
  至此, 他就了然了。
  那个颤抖地拿着刀为自己续命的人,是个十分优秀的文官。
  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青辰来到檐下,抬头看向陆慎云,一身黑袍趁得他愈发孤漠,右眉下的疤痕在雪光中显得有些肃冷,“陆大人可是有什么话要同下官说?”
  他垂下眸来,线条分明的薄唇张口道:“不要做官了。我养你。”
  空旷的千步廊上,风号雪舞,天色混沌,让陆慎云的这句话显得很不真切。
  青辰一时怔住了,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知道她升职了,没有恭喜,没有祝贺,反倒是让她不要做官了?
  听了后面的三个字,青辰就更懵了。她脑子里立刻想到的是,她有四份俸禄了,还有皇上赏的一百两银子,她可以改善自己与父亲的生活了,也可以还二叔二婶的照拂之恩,不需要……谁来养。
  她眨了眨眼,回道:“恕下官愚钝,陆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惶惶乱世,奸臣当道……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比我明白。”他手扶在绣春刀上,目光有些淡漠,却又蕴含着某种情绪,“按往常徐延的做法,对于你这样有前途的新人,他会不惜一切地来拉拢你。你要是不从,他会不顾一切地来打压陷害你……总之,朝堂太危险了。”
  青辰静静地看着他,试图理解他前言后语间的用意,能感到他是在提醒自己,可还是不理解他要养她一言从何而来。
  见她有些困惑,陆慎云抿了抿嘴,“……你救了我的命,我养你后半辈子,理所当然。”
  青辰皱了皱眉,按自己的理解回道:“下官多谢陆大人的提点。只是……下官救了陆大人,不过是机缘巧合,那时下官也没有把握一定能成功,若是失败,便是害了大人。所以,大人不必觉得非要报恩不可,大人能提点我,下官已经很感激了。”
  陆慎云缄默片刻,才又开口,“……我们先不说报恩。”
  青辰更糊涂了,“那说什么?”
  “我养你。”他执着地说着这三个字,用比之前更肯定的口气,目光中也有了一丝热切之意,嗓音却依旧清淡,“以后,我不会娶妻,也不会纳妾。只养你。”
  “……”
  “你想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我给你买宅子。”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别做官。”
  青辰的心中微微起伏。她似乎有些听懂了他的意思,难以置信,他大约是……喜欢上了她这个“男人”。
  风夹着雪,吹动了的黑袍,勾画出他挺拔健硕的身躯。
  陆慎云对着眼前清俊纤瘦的人,继续道:“我是个粗人,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也从没对一个人好过。但我以后……会努力对你好。”
  二十八年来,他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也没有对什么人表白过。所以,在想了这么久的措辞后,“喜欢”两个字,他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因为他不知道她会怎么看他,会有多鄙夷他这种不正常的、不为人道的特殊喜好。
  要不是那天黄瑜的那句话——“哪天你的心上人被人抢走了,叫你哭都来不及”,让他忽然有了种失去的预痛感,今天这番话,只怕是会烂在他的肚子里。
  “陆大人,真的不必。”青辰明白他所指,却并不点破,而是冷静把表白划回报恩,“大人是武将,是性情之人,下官知道大人是有恩必报的人。只是那件事实在不值一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大人守护皇上的安危,下官救了大人,也不过是为皇上尽一份心,如此而已。所以大人真的不必如此介怀。”
  陆慎云听着,睫毛微眨。他能鼓起勇气来表白,却没有勇气事先想象表白的结果。
  所以,眼下的景况说不上意外或是不意外,只是让他不知作何反应而已。
  有生以来,头一次不知作何反应。
  “陆大人,下官还得赶回翰林院。大人不介意的话,下官先行别过了。”说着,青辰拱手行了个礼,转身步入了风雪。
  迎风走着,青辰长长地吸了口气。
  陆慎云的情意和好意,她都理解。可是不论她是不是喜欢他,他给她的归宿,都不是她心中的选择。
  不论是在她科举入仕的时候,还是在她埋下“做个好官”的时候,抑或是如今已经有了一定的平台,她都很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
  哪怕自己的力量是微薄的,她也要用上这一点微薄之力,为国家,为百姓做些事情。
  这是她当年学这段历史时的情怀,也是她现在亲身经历这个朝代的理想。
  *
  朝廷里消息传的快,在沈青辰与陆慎云见面的时候,她升职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翰林院。
  原本大家的话题都还围绕着过年,便是连最冷的北风都没吹淡,只一会儿的功夫,话题的中心就被她取代了。
  大明朝自有庶吉士以来,就没有一个是在散馆前获得官职的,况且是一次四份,她是这么多人中的第一个。万里挑一。
  别过陆慎云后,青辰踏着雪花回到了翰林院。
  才走到课堂门口,忽地就有人从门口窜了出来,将她打大腿抱了起来。
  是顾少恒。
  顾少恒抱着青辰转了好几圈,她身上的雪碎乱飞。青辰回过神来,拍了他好几下,顾少恒才肯放她下来。
  徐斯临坐在座位上,目光越过人群,微蹙着眉头静静地看着他们。
  对那个人而言,他只是一个普通同窗,普通得连朋友都算不上。所以,他无法像顾少恒一样,以一种这么亲密的姿态,无赖地分享他的喜悦。不论从哪个方向去想象,他都无法接近,无法走上前,无法将那人搂起,无法那么自然地任他捶打肩膀欢声大笑。
  青辰微低着头走回座位,庶常们却是齐齐围了上来,满脸艳羡,七嘴八舌地给她道喜。
  顾少恒两臂一展,立刻挡在了众人前面,“你们都让开点,别挤了我新上任的沈大人。”
  孙四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青……沈大人,你如今已是修撰了,不再是庶常了。那日后……我还可以请教你吗?”
  青辰点点头,“我们一日是同窗,便一世都是同窗,这一点不会改变。所以,当然可以。”
  透过人群的缝隙,徐斯临隐约可以看见青辰,清俊的眉眼,雪光照印下白皙的脸颊。对每个人的问题,她都答得很认真,很耐心,并没有因为升了官而颐指气使。
  其实他心里跟他们一样,是想上去跟她说话的,只是,好像又不知该说点什么。若有个像去怀柔一般独处的机会,就好了。
  窗外,雪依然在飘。
  等围着沈青辰的人渐渐散了,徐斯临犹豫了一下,走到她面前,低沉地只说了两个字,“恭喜。”
  青辰在收拾书册,愣了一下后对他微微一笑,“谢谢你,徐斯临。”
  *
  与此同时,鸿胪寺。
  林孝进在官署内处理公务,遇上些自己不敢做主的事,正要去向上官鸿胪寺卿请示,才携了卷宗站起来,便见长官已进了号房来。
  他向他行了个礼,道:“杜大人,下官这正有些事务要向大人请示。”
  来人却摆摆手,只叫他坐,神情中带着点含蓄的笑意,倒不像是上官对下官的神色。
  林孝进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了,倒是极少见长官有这般神色,心下不免犯嘀咕,却又想不到自己做了什么可以令他如此。
  “林大人前几日一早出了外派,今日才回来,想必是还不知道这朝廷里发生了什么……”
  听了这一番话,林孝进才知道,自己家里帮衬了多年的人……居然立了大功,还入了天子的眼,一次便被授了四份职!
  林孝进在官场中浸泡多年,一听到这番话,心里立刻快速计较了起来。
  四份职位同时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见皇上对青辰足够重视。况且在这四份职里,有两个要职中的要职,非但意味着以后入阁的更添一分把握,更意味着从此有了东宫的势力……了不得了,青辰这孩子如今是麻雀变凤凰,一飞冲天了!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矣!
  这般想着,林孝进既得意又暗自庆幸。得意青辰与自己沾了亲,也庆幸自己有远见,对形势预估得准确,早两个月前就开始关心他了。前两日自己还命人给他做了两身冬衣,早知道他这么快就出息了,给他做一百件又有何妨!
  “林大人,林大人,不知道你家这位沈大人,可有婚配没有?若是没有的话,我那小女儿年方十五……”看着陷入遐思的林孝进,鸿胪寺唤了他两声,卿开宗明义道。
  林孝进听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一弯。
  大家都是官场老油条,这寺卿大人当然也是个明白人。
  两榜进士、翰林院庶吉士,有这种头衔,本就足够吸引许多人求婚配了。此前是因为青辰出身贫寒,家境拖累人,又一直没出什么风头,所以朝中的大员才没怎么看上她。
  时至今日,她大展才智,这风头出的足足的,又脚踏两个极好的升迁平台,傻子才不想拉拢她呢。
  林孝进想,他这长官虽是个正四品,可家里也不是什么世家勋贵,房屋田产好像也不太多……一个四品寺卿的小女儿,配有这么好前途的青辰,低了。
  还可以有更好的。
  这般想着,林孝进满脸堆了笑道:“杜大人,青辰这些年是我看着他成长起来的,他家环境不太好,着实是不容易啊。唉,全靠他自己努力,如今他才终于苦尽甘来,也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了。杜大人青睐于他,有心结亲,下官自然是感激不尽。可他是否婚配,下官年纪大了,着实是有些记不清……依稀记得他原在江苏老家的时候,他二叔似乎为他订过一门亲的,只也不知现在还做不做数。大人,待下官先回去问一问吧。”
  寺卿大人哪里知道,沈谦根本没为青辰说过什么亲,不过是林孝进的托词罢了,便依然抱着希望道:“那林大人可要问清楚了,若是还未婚配,可记得我是今日就与林大人说了。可是赶了大早的……”
  “诶,诶,好。”林孝进嘴上应的好,心里却是已向朝廷撒了张大网。
  他得要好好计较计较,看看这满朝上下,谁家的女儿是最好的。
  *
  是夜,青辰用完膳后,便忙着将新的官袍、乌纱帽、印章腰牌等都归置好。
  明天开始,她的身份就改变了,不必再到翰林院的讲堂上课,而是直接到翰林院的后堂,她的号房里任职了。
  除了翰林院,她还得去户部和工部报道。朱瑞怕她一下忙不过来,许她三天以后再到东宫。
  不同的岗位,她要携带不同的印章和腰牌,不能带错。
  忙好了这些,她便将还未抄完的《乐府诗集》拿出来抄。最近事情太多,她还没能完成老师的惩罚,不免感到一点愧疚。
  摊开诗集,青辰就想到了宋越。自怀柔回来后,她还没见过他,现在她升职了,心里有小小的激动,其实很想跟老师分享。
  可他刚回到内阁,又忙着与倭国人谈判,应该没有功夫见她。
  摇了摇头,她开始提笔蘸墨。
  蘸了墨的笔还没落下,青辰望着诗集上的字,怔了一下。
  卷二十五,《木兰诗》。


第67章
  一句“万里赴戎机, 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让人热血沸腾, 而一句“双兔傍地走, 安能辨我是雄雌” 却是多少有些悲情。
  这首《木兰诗》, 说的是花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故事。
  现如今,她跟花木兰一样,也是女扮男装。
  想到这里, 青辰的眉头愈发紧锁,不由看向了宋越送她的玉笔。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
  可是她想不明白,自己分明没有在他面前露过馅。那日同床, 大家都穿着厚厚的衣服,是不是个人都不好看出来, 更何况是男女了。
  如果老师真的知道了,她该怎么面对他呢。
  *
  与此同时,棋盘街上的酒馆内。
  陆慎云独自坐在昏暗的角落里, 眼里略带血丝,面色微红。桌上摆了七八个空酒壶, 一旁搁着他的绣春刀。两叠下酒的小菜都凉了,一筷也未动。
  窗外, 雪落无声。
  一杯入喉, 下一杯又已满上。他的酒量好,本来就不容易喝醉,现在又是浇愁, 只求快醉快倒快忘记,却是更难醉了。
  所以七八壶酒下肚,他的意识还是很残忍地清醒着。
  残忍地让他还记得,炉子上烧得热的酒,要拿布帛包着才不会烫手,就像心上也需要一层防护,被刺的时候,才不会那么疼。
  这实在是买醉最失败的地方。
  对于那个人今日风雪中的话,他始终不敢细想。他坚持不让他报救命之恩,算是一种拒绝吗……
  不一会儿,有一行三人进了酒馆,在附近的桌子落座,没有留意到角落里的陆慎云。
  这一行三人也是朝廷官员,分别是翰林院的编修陈岸、原翰林院的修撰,现在去了户部任主事的张源,还有工部的一个老郎中。
  陆慎云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又收回来,落进酒杯,里面是模糊而又陌生的自己。
  三人点了酒菜,便开始说话。
  张源道:“今日户部里都炸了锅了。收支统筹原本就是部里的事,之前韩沅疏为修堤的银子犯愁,都来部里闹过三回了。收上来的税银就那么多,到处都要花钱,大家又没有点石成金的手指,总不至于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虽然同情他,却也是没办法。莫说是一个县的堤坝,就是十个县,比起军饷修殿来,那也是轮不上操心的。没想到,前几日竟突然冒出个筹钱之策,大家凑在一起一研究,个个醍醐灌顶,还在纳闷不知是谁想的。今日我才知道,竟是咱们翰林出来的人。这下有的人可是闭嘴了,再也说不得翰林官只会修书了。”
  酒菜上桌,张源喝了一口酒,又道:“想想还真是有些难以置信,两个月前,咱们跟沈青辰一起在这喝酒,就是他滚下楼梯那回。那日看着他也不怎么能喝,话也不是太多,竟是没看出他有这么大的本事。”
  陈岸摇摇头,“那是你与他接触的少。当初宋阁老将庶吉士的策论拿给我们看,青辰做做的就与其他人很不一样,想法很大胆,但是逻辑又很严谨。我就极爱与他论学,总能听到些新鲜的东西,很启发人。”
  张源才到户部没多久,虽说自己曾是状元出身,但对户部来说还是个新人,这几日就一直在琢磨那一策,“没钱的局面,无论谁看都是个死局,但他就是能扭转。我跟你们说,他这个筹财的办法,不是灵光一现的小聪明,而是一眼就看穿了这个死局的本质。”
  他说着,手指点了点桌面,分析道:“表面上,没钱,连内阁都变不出钱来,这局是死了。但他就看出来,其实是因为没有利益推动,他就想到了要去生利。修个堤坝,少花点钱就是了不得的功劳了,谁还敢想竟能生利?我跟户部的人研究了一番,他最聪明的地方,就在这生利上。”
  “自古以来术业有专攻,农民耕地,商人经商,士人入仕,我们习惯于依赖自己,局限于运用自己的本事来赚钱。但是我们却忽略了,很多事情其实是可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的。只要这背后有足够的信任,便是钱财也可以委托他人去生利,让他人为我们来理财。他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一是找到了最专业的生利之人,二是引入了朝廷作保……这个法子,值得借鉴之处实在是太多了,对咱们这些朝廷命官而言,是很有意义的。这个沈青辰,思维实在是太活泛了。”
  角落里,陆慎云的酒已是又喝完一壶。
  那个别人口中夸奖的人,种种姿态神采又清晰地出现在了他脑海里。本来用烈酒都洗不掉的,这一下倒是越发鲜明了。
  从天子到同僚,从熟识的到不熟识的,那个人的好,有目共睹。将来有一天,他一定会站上云端的吧。
  他日站上了云端,他可还会看见脚下,人群中的自己。
  陆慎云连喝了三杯。
  酒馆内,烛光融融,推杯换盏之声沸耳,觥筹之影交错。
  陈岸那桌上,工部的老郎中又道:“说到思维活络,我便也要插一句。户部财政的事我是不懂的,但是论水利之事,你们都不如我。你们可知,自古以来,这淤泥的问题困扰了我们多久。以往都是靠人工去挖掘,又累又慢,辛苦的是百姓,还常有百姓因此而丧命。可是不挖就堵,一堵就会死更多人。这个沈青辰,只改了水道的流量和流速,就能叫沉积的淤泥减少七成……我在工部快二十年了,这下算是长见识了。”
  陈岸笑笑,“倒是少见大人你如此夸人的。”
  那人摇摇头,“真本事,不服不行。”
  “你们两个不知道,他不但聪明,还很勤快。”陈岸道,“他是我见过的庶常里,最勤快的。每每下值时我打讲堂经过,堂里都只剩他一人。我原还想着,也不知道他都在忙些什么,如今才算是知道了。你们说的这些,只怕就是这样一个个清晨和黄昏积攒起来的。聪慧还勤恳,真是叫人敬佩。”
  “诶,他婚配没有?”
  “倒是没有听说……”
  “这么一来,朝中想与他结亲的大员只怕是少不了。若得一好妻助益,他能升得更快。”
  “也许是吧。他向来是洁身自好的,也从来不去烟花之地。”
  “那便更好了,这是个好机会,他得好好挑选。”
  陆慎云拎了酒壶,站起来,经过柜台的时候往上面抛了一锭银子,沉默地出了门。
  屋外,幽深的夜空中,飘落下千万朵雪花。
  他静静地抬头看了一会儿,忽地,整个人就倒在了雪地里。
  街道上,行人寥寥,寂静幽暗。
  此时,一辆马车正好经过。
  车夫说了些什么,身披毛皮大氅的宋越就揭帘下了车。
  宋越搀起了不省人事的陆慎云,将自己的大氅解下,围住他被雪冰冷了的身体。
  “陆大人?陆大人……”
  “青辰……”
  *
  次日一早,青辰身着崭新的鹭鸶补子青袍,踏着昨夜的残雪,到翰林院报了到。
  翰林院是朝廷里她最熟悉的地方,虽是新官上任,但有一种回了娘家的感觉。
  陈岸在后堂里等她,见到已换了身官袍,显得愈发清俊雅致、神采奕奕的青辰,忙行礼道:“下官见过沈大人。”
  青辰直升了修撰,是从六品,级别就比陈岸要高了。
  以前都是她给陈岸行礼的,现在尊卑调转,她还有些不习惯,忙摆摆手,“陈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以前受了陈大人许多关照,青辰不敢相忘。”上次不小心打碎了老师的花盆,也是陈岸帮她担了责的。
  陈岸笑笑,“来而不往,非礼也。以前你给我见礼,现在大人是我的上官,自然是要我给你见礼了。我知道,刚有了实职,你一开始肯定会不习惯的,慢慢的就好了。你现在可是翰林院的沈大人了,往后会有很多很多人给你见礼的。你听的多了,习惯了,也就没功夫一个个叫他们不必多礼了。就打我这儿开始适应吧。”
  青辰点了点头,“谢谢你,陈岸。”
  “沈大人不必客气。”
  说着,他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身影,便道:“走,我领你去见学士大人。虽说翰林院你也很熟了,但新官到任,总是得有人领着去的。”
  “不是应该由待诏来领的吗?”
  “我正好也没什么事,你就跟我走吧。这里是你的娘家,对你好点还不行吗?回头等你到了工部和户部,还有詹事府,那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詹事府,大家都围着太子转,谁也不简单的。到时候还怕他们不按正常的程序来?”
  青辰一听,只觉心里暖暖的,应了声好,跟着陈岸去了。
  掌院学士姓杜,年岁进五十了,是个很和蔼的人。
  因都在翰林院,他也常见到青辰,与她说过几次话,对她的印象是行事谨慎有礼,也很谦虚勤奋。现在看青辰升官了,他也很高兴。
  青辰依制给他行了礼后,他便微笑地叫她坐,然后按例将翰林院内的事务简单介绍了一下,又给青辰大致讲了她的职责。
  翰林院的主要服务对象是皇帝,类似于皇帝的秘书机构,肩负的职责主要包括代拟各种诰敕、编写拟订实录史册、给皇帝皇子们讲解经义等等。
  青辰是修撰,还没有资格直接给皇帝讲经义,主要职责是修撰实录、草拟有关典礼的文稿,以及准备好经筳的相关书籍,以备上官来给皇帝讲解,经延时她就在一旁负责记录。比起六部很多负责具体实务的官职来说,算是比较不那么劳累的活。
  也正是因为这样,朱瑞才授了她四份职。
  掌院学士简单介绍完后,与她闲聊了几句,问她如何想出令人惊叹的妙策,以及期待她有更好的表现之类。虽是上下官的第一次正式谈话,但氛围很轻松,到底是娘家。
  没聊多久,新官上任的谈话就结束了。掌院学士对青辰道:“你还要到户部和工部就任,我就不与你多说了。你的号房昨日已让人拾掇出来了,回头让陈岸带你去看看。若是想添些什么,便与待诏们说,只管让他们添就是。自家人,可别让自己受了委屈。”
  青辰感激地点点头,“多谢大人。”
  出了门,陈岸去茅房了。青辰正打算去工部报道,只才上了回廊,便遇上了要上课的顾少恒。
  顾少恒笑嘻嘻地打量她的袍子,“这身官袍穿在我的沈大人身上,真好看。”
  青辰无奈地摇摇头,“我先去工部就职了,回头再与你说。你也快去上课吧。”
  “等等。”顾少恒从包袱里取了一份帖子,塞到她手里,“明日是我的生辰,正好逢休沐,你可一定要来啊。”
  青辰因为身份特殊,谨慎起见,向来不愿到人多且要喝酒的场合去。犹豫了一下,她道: “少恒,只喝酒我便不去了,回头我单独为你备一份贺礼,可好?”
  “不好。”顾少恒虽对她滚下楼梯的情景没忘,可今年正逢他二十岁,明天他要行弱冠之礼。这样的场合,他很希望沈青辰能在,如果她不来,他会感觉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顾少恒又道:“那日是我的错,我不知道徐斯临喝了酒会动粗,这一次我会把你们分开的,绝不让他与你坐在一处,你放心好了。况且,青辰,今年我就二十岁了,明日我会行冠礼,这辈子就这么一次的,你不来为我庆贺一下吗。”
  青辰这才恍悟,在重视礼乐的大明朝,冠礼是一项十分重要的礼节,位居冠、婚、丧、祭四礼之首,预示着男子成年,可担当大任了。
  她刚才忘了这一层意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确是显得很没有人情味,“对不起,少恒,我忘了你要行冠礼……”
  见她稍有些松口,顾少恒很快转忧为笑,毛皮围领下的一张年轻的脸神采飞扬,漏出几颗白白的牙齿,“你放心,我知道你不能喝酒,都替你想好了。到时候我会专门辟一桌,只叫咱们这些同年一起坐,没有其他的人。既都是同年,你也就不用陪酒,到时候我随便寻个理由,只说你不能喝就是了。只看我行了冠礼,用完膳,你就走,也不必再留下看戏什么的,这样可好?”
  想起什么,顾少恒又道:“对了,明天宋老师也会来的。”
  话音落的一瞬间,青辰忽然想到了那首《木兰诗》。
  明天,该是揭露谜底的时刻了吧?


第68章
  别过了顾少恒, 沈青辰先去了工部报到。
  工部是她观政时待了两个多月的地方,部里的人也大多熟悉, 算是半个娘家。再加上她为工部解决了难题, 叫一直位居六部末序的工部长了回脸, 所以来到工部的时候,很多人都会笑着与她打招呼。
  只是有的人还来不及开口,青辰两个字叫了一半,硬生生地改成了“沈大人”。
  按朱瑞的想法, 青辰虽是跟韩沅疏一样的六品主事,但不必负责具体事务,只是留职以备他人询问, 有点类似于顾问。
  所以在面见工部侍郎的时候,侍郎大人也没有跟她说什么, 只是肯定了她观政时的表现,再感谢她帮工部解决了难题,也寄希望于她能像治淤一样, 有更好的修建水利工事的办法。
  此外,就没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她的主要精力并不能放在工部,而是太子那边的詹事府, 所以也不对她提什么要求。
  待他说完了, 青辰行礼道:“多谢大人体恤。下官以为,工部的秩序虽然是六部中最低的,但负责的事却是民生重中之重。下官有幸到了工部, 能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以后定会竭尽全力,尽忠履职。”
  这番话换回了侍郎大人的肯定,“像你这样年轻有前途的翰林,能有这样的心思,实属难得。”
  别过工部右侍郎后,青辰在院子里碰上了韩沅疏。
  韩沅疏穿着跟青辰一样的鹭鸶官袍,只是看着比她的旧了很多,有点脏,颜色也没那么鲜艳。他身旁的腊梅树上,还盛着昨夜落下的雪。
  “见过韩大人。”青辰率先行礼,“多谢大人知遇之恩。” 她能够在天子面前一展才华,还是因为他在朱瑞面前的举荐。
  韩沅疏睨着她的新官袍与乌纱帽,负手藏起了袖上的墨迹,冷漠道:“登得越高,摔得就越重。别太得意了。”
  “……”
  看着不知说什么好的她,他昂着头径直去了,擦肩而过的时候,落下几个字:“莫忘初心。”
  *
  户部。
  青辰在户部的职位是照磨,正八品,是她所有职务中品级最低的。照磨主要的职责是对本部的收支进行审计,也能参与国库部分账册的校对。
  沈青辰到户部时,部里很平静,并不像在翰林和工部那样有人迎接她。
  她自己到司务厅去找了司务,说是来就职,要拜见长官。那司务的反应也是不冷不热的,只一句“大人跟我走吧”,就算是与新晋的沈大人打完了招呼。
  司务领着她去见户部右侍郎,但是人不在,他就把她先带到了后堂,让她先等着。
  后堂里,青辰自己坐着等了一会儿,不久,便有两个人边说着话边走了进来。两个人看着风尘仆仆的,显然是才从城外来,手里各携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这两个人,一个是正五品的郎中,四十多岁,另一个是正六品的主事,年岁不到三十。青辰率先给二人行了礼。
  两人一听她的名字,先是将她打量了一下,然后又互看了一眼,神情都有些微妙。
  其中的主事道:“我们隶属浙江清吏司,打早晨才进京不久,就听说了你的事。沈大人年纪轻轻的,好能耐啊。想出了这么个新鲜的筹财点子,也不知是谁教你的?”
  他的口气中带着很明显的质疑。言下之意是,他们不相信这个办法是她想的。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人信人性本善,也有人信人性本恶,所以有称赞她的,自然也有会有怀疑她的。青辰很明白这点,只平和地照实答,并没有人教她。
  年轻的主事是户部公认的聪慧之人,听罢笑了笑,凑到他上官耳边说了什么。等郎中大人点了点头,他就又道:“沈大人到户部来,是任照磨吧?正好,我与郎中大人这各有一本账册,记的是今年浙江省一年的税收和支出,一本是错的,一本是订正过的,正好想请照磨校对一番。沈大人既对财事如此精通,这点小账想必也难不倒你。你便来分辨分辨,我与郎中大人手中的账册,哪本是对的,哪本是错的?”
  浙江是大省,税收是全国十三个省份中最多的,两人手中的账册,有几百页厚。别说青辰刚到户部,还不熟悉各地的税收详情,就是熟悉这些的人,将这两本账册看完,再分辨出对错,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要花费个把月的时间。
  他们要她现场就分出正误,分明是在为难她。
  这时,司务进了后堂,说是右侍郎大人回来了,要带青辰去拜见。
  那主事却道:“不急,新来的沈大人正与我们切磋学问呢,说是要分出了账册再去见。”说罢,便将司务又打发了出去。
  新官上任,不拜见长官是件很失礼的事。青辰因为先去了翰林院和工部,到户部这里来时已是时候不早了。现在这两个人却还不肯让她走。要是一直耗在这里看账,只怕侍郎大人还要以为她仗着皇上赏了四份职,就目中无人了。
  她分别看了两人的账册,页数是一样,开头末尾也没有差别,大约只是在中间不知哪些地方,有细小的数据调整。两本账册,粗略一扫一模一样,除非逐页逐列的仔细对照,否则连哪里有区别都看不出来,更何况是分出正误了。
  那主事看她真打算要分辨,一时笑道:“沈大人真不愧是如今朝廷里的名人,喜欢迎难而上。只我要先告诉你,这两册账簿,每册三百八十八页,只有三处地方是不同。大人要想找出来,可得费一番功夫啊。”
  与此同时,有一个人已经来到了后堂的门外,只是并未现身,在门外静静地听着。
  青辰想了想,道:“浙江是大省,这一年的账务,想必耗费许多人的心力才能做出来。二位大人既需要下官分出正误,下官不敢不从,只是不敢耽搁二位大人的时间。是以下官有个请求,不知二位大人可否同意。”
  “什么请求?”
  “在下想问二位大人一个问题,只要二位同意下官问这个问题,下官便能立刻分辨出正确的账册。”她继续道,“同时,为防止我直接问哪册是正确的账册,二位大人可以选择一个说真话,另一个说假话,而我不知道谁真谁假。这样我若是问到了说假话的人,那么便会得到错误的答案。”
  “沈大人,你的意思是,在我二人中,你只择一人,只问一个问题,还允许我们其中的一个人说假话,就能分出正误账册?”四十多岁的郎中有些难以置信道。
  青辰点点头,“回大人,正是。”
  郎中以眼神征询了主事一眼,那主事蹙额想了想,确实如她所说,因为她不知道谁说真话,谁说假话,那不论问什么,得到的答案也是不敢肯定的。
  “也罢,看在你新来的份上,便让你问一个问题。”主事终于道,“只能问一个。”
  “多谢大人。”青辰微微一笑,顺手拿了书案上的一支笔,递给二人,然后背过身,“请要说真话的大人先将这支笔收到袖里吧。二位大人若是择好了,便唤下官。”
  “好了。”
  青辰转过身来,对着那郎中问:“大人,下官的问题是,大人以为主事大人会告诉我他手里的账册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对于这个有点拗口的问题,郎中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看了一眼身边的主事。而那主事一听,脸色已是慢慢变得有些僵住了。
  这时,打堂外走进来一个人,身着三品绯袍,边击掌边道,“好问。只听说沈大人献了妙计,如今一看,果然是才智非凡。”
  三人一看,忙躬身行礼。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沈青辰要拜见的长官,户部右侍郎田墨寅。
  而让他叫好的原因,是因为青辰确实只用一个问题,就分辨出了正误账册。
  假设主事手里是对的账册,而他是说真话的人,那么郎中就是说假话的人。郎中知道主事会说真话,也即主事的答案会是“对的账册”,因为他自己只能说假话,那么他就必须回答青辰“错的账册。”
  假设主事手里是对的账册,而主事是说假话的人,那么郎中就是说真话的人。郎中知道主事会说假话,也即主事的答案会是“错的账册”,因为他自己只能说真话,那么他就必须回答青辰“错的账册。”
  反之,主事手里若是错的账册,那么郎中也只能回答“对的账册”。
  也就是说,不论谁手里的是对的账册,不论谁是说真话的人,郎中说的答案必定与主事手里拿的账册是相反的。
  所以,只要根据郎中的答案,就可以推断出主事手里的账册是正是误,也就能将两本账区分开来了。
  那郎中反应略有些慢,还没回过神来如何作答,年轻的主事却已拉下脸,对青辰拱手道:“沈大人,我甘拜下风,今日这事……”
  田墨寅抬了抬手打断他道:“今日这事,倒是有点意思。他日有机会,你们再行切磋吧。沈大人,先随我来。”
  “是。”
  青辰随田墨寅出了门,不由轻轻地出了口气。
  朝廷里这么多官员,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她以后免不了要一一与他们打交道。在职场中,人际关系往往比本职工作更难应付。
  *
  腊月初一,顾府为嫡长孙顾少恒行弱冠礼,大宴宾客。
  沈青辰按时来到了顾府。递上请帖的时候,开门的小厮说了一句“少爷有吩咐,请随我来”,然后便将她往顾少恒的院子领。
  府邸内,大小园榭错落有致,各处堂阁都布置得锦绣盈眸的,处处彰显着世家勋贵的底蕴和气派。院子里已有些早到的宾客,个个鲜衣华裳,正在赏梅观景。
  青辰跟着小厮上了抄手回廊,皂靴踏在廊边一点点白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时迎面走来了个穿绿袄的丫鬟,正巧与她对视了一下,丫鬟登时便有些怔了,然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等擦着身走过了,丫鬟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那背影身形笔直,虽略显清瘦,但是浓纤合度。那张脸白皙而清透,一双唇红润润的,目光清澈纯和,当真是个清俊非凡的公子。
  很快,沈青辰就来到了顾少恒的院子。
  他的屋门一直敞着,俨然是在等人。听到小厮传话,他立刻就迎出来,将青辰领进了屋里关上门,“你总算是来了,我还怕你不来了呢,快进来坐,外面冷,别冻着了。”
  屋里烧着地龙,又置了火盆,亮起一团暖黄的光,沉香木的家什隐隐泛着光泽。墙壁上挂了一幅美人图,还有一把焦尾琴。
  虽是屋里暖和的很,但顾少恒还是命人备了几个汤婆子,一进屋,他就塞了两个到她手里,“你的耳朵都冻红了。”
  顾少恒是今日的主角,穿了一身新制的嵌毛边墨绿长袍,脖上围着油亮的毛皮围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端的是好一个神采飞扬的俊公子。
  “少恒,今日是你行冠礼,不是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吗,还有宾客要招待。方才来的时候,我看你父亲和几个叔叔都在公堂迎客,你怎么还在屋里。”
  “我等你啊。”顾少恒理所当然道,“你第一次来,我怕你迷路了,就让小厮先带你来这里了。反正今日来的人多,我爹也顾不上我。等一会儿门房报老师来了,咱们再一道过去相迎便是。”
  “嗯。”
  顾少恒点点头,“你看我这一身,如何,精不精神?”
  青辰笑道:“精神的很,好一副顶天立地的男子模样。一会加了冠,就更精神了。”
  听她这样说,顾少恒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心只道他日你行冠礼时,长袍加身,银冠束发,定然是一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模样,只怕不知要比我光彩夺目多少。
  两人又闲叙了几句,青辰看见书案上有幅书法,墨迹还未全干,便走过去看了看,“这是你写的?”
  顾少恒点点头,“今日日子特殊,心绪难平,就忍不住写了副字。你觉得怎么样?”说罢,他扬起头等她夸奖,却不想青辰望着那副字却走了神,丝毫没有注意他殷切的脸。
  回过神来,她问:“用哪只手写的?”
  “自然是用右手写的。谁用左手写字呢。”
  “有的人不单能用左手写字,还能左右手同时写。写出来的字浑然一体,全然看不出是两手同写的。”看到这副书法,她就想起了宋越。
  顾少恒点点头道:“那样的人自然是凤毛麟角,难得一见的。”
  青辰又问:“少恒,若是听到《乐府诗集》,你会想到什么?”
  “自然是乐府双壁啊,木兰诗与孔雀东南飞。”顾少恒不明所以地望着她,“你如何会问这个?”
  “……没什么。”
  老师让她抄诗很久了,是她反应迟钝了,还是本就什么也没有,她多心了。
  这时有人在屋外通传,“宋阁老的马车到街口了。”
  顾少恒理了理衣冠,忙起身去大门迎接,沈青辰跟着一道去了。
  *
  因是贵宾驾临,顾府的门口好不热闹,从门廊一直到影壁都是相迎之人。除了主人,还有到访的一些达官显贵,身上皆是镶着毛皮的锦衣华服。
  顾家的几位老爷都在门口候着,顾少恒身为主人之一,赶到后便加入了他们的队列。沈青辰站在人群后,只看到一颗颗脑袋在攒动,还有门檐上挂着的两个不会动的红绉沙灯笼。
  这阵势……
  她望着影壁上雕着的踏云麒麟图案,心只暗道,果然是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内阁次辅。
  青辰边搓着手,边呵了口气,因着天冷,哈气在空中轻飘了一会才散。
  这时,身前的人不知怎的后退了一步,竟踩到了她脚上。那人回过头,见她一身寻常袍服,头又转回去了,连声道歉都没有。青辰才升了职,这朝堂里还有很多人不认识她。
  大冷天,猛然被踩这一脚,还真不是一般的疼。她微微龇了龇牙,吸了口凉气。
  这时,身边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伸出手拍了拍前方那人的肩膀。
  沈青辰往身边抬头一看,竟然是徐斯临。他穿着一身华贵的玄色冬袍,手上带着织锦手套,神情清冷冷的。
  那人不耐烦地回过头,忽然见一身华贵皮裘,视线再往上一挪,看到那张冷漠的脸,登时赔笑道:“是徐公子,失敬,失敬。”
  徐斯临生得高,此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淡淡道:“见过主簿大人。只是大人方才踩了这位沈大人的脚,是否忘了说什么?”
  踩了青辰脚的人姓王,是詹事府的主簿,也就是青辰未来的同事,只不过品级比青辰要低。青辰才升了职,还没到詹事府报到,所以与他互不认识。
  “……不知是哪位沈大人?”
  “詹事府左赞善、翰林院修撰、工部主事、户部照磨,沈青辰沈大人。”
  听了这番话,他有些臊道:“他就是……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方才不小心得罪了沈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与我计较。”
  青辰本来也没想计较,只摇摇头说无妨,与他客套了两句。
  徐斯临倒像是还不满,依然冷着脸。
  那人走后,他的脸色柔和了下来,转过头对她道:“刚才看到你……沈大人的背影,我还在想是不是看错了,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你新官上任,应该有很多事要忙……”
  他说着,冲着她笑了一下,少了分在怀柔的自然。
  “少恒行冠礼,我应该来的。”青辰道,“你怎么不站到前面去。”首辅大人的儿子,理应被人簇拥着的。
  “不想去啊。”他掖着披风站离她近了一点,“站这里不是也一样。我喜欢站你……”
  话音未落,门口一阵骚动。
  宋越在顾家几位老爷的簇拥下,终于进门来了。
  青辰透过人群中的缝隙,好不容易才看见他。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瑞锦纹右衽常服,身后披着她熟悉那件紫棠色毛皮大氅,行走间,大氅随风而动。好多天没见了,他依旧是那么神采秀澈,风姿无双,淡淡雪光照印着他的脸,五官如切如磨。高大的身形落入银装世界里,出挑的很。
  宋越大步地往里走,边走边与顾家老爷说话,经过青辰身边的时候,他似乎是看见了她,对着她的方向微微一笑。
  青辰有些紧张,看到他,她就不由想到那首木兰诗,一颗心跳得有些快。
  徐斯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一句“老师是不是在对你笑”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天使们,嗯……嗯……嗯……这个……想要评论到3500,然后明天晚上我就加更……


第69章
  贵客已至, 吉时也到了,冠礼正式开始。
  因顾少恒是长孙, 顾家对这一次的冠礼很是谨慎重视。
  公堂内置了长案, 摆了各式贡品酒馔, 燃着香烛,贵客们及顾家的几位老爷分坐在堂内。
  宋越因是在座中身份最尊贵的人,又是顾少恒的老师,便受邀为顾少恒加冠, 坐在东边上首。此时,原本喧嚣的府邸安静了下来。
  顾少恒立在公堂中央,穿了身右衽直裰长袍, 以素簪束发,俊眉修目, 看上去英姿勃发,神采无双。
  男子成年,首当要感谢天恩, 顾少恒先对天地跪拜,才又对各位贵客和尊长行了礼。
  之后, 家仆们依序端上加冠所用物品。宋越在顾老爷的邀请下起了身,走到了堂中央。顾少恒就着蒲垫跪了下来, 微微低头, 神情恭敬肃然,往日嬉笑佻达的神态已全然敛去。
  加冠之礼分为三步,受礼者要依次戴上三顶帽子, 分别代表着能够主持祭祖、参政、从军三重含义。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宋越的神情平和却不失清严,指尖捧起冠帽。长案上的烛火簇簇跳动,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和轻荡的宽袖上,更显得他风华气扬,端凝蕴藉。
  顾少恒略垂下头,让老师为他加冠。
  冠礼既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象征。青葱少年,从此长为有血有泪的刚毅男子,英勇无畏,顶天立地,生命从此被赋予了另一种意义,拥有了一整个可以驰骋的天地。一段清醒而充满希望的生命旅程,从此真正开始了。
  青辰静静地看着,很是为他感到高兴。
  她的身边也响起了窃窃私语声——有内阁次辅来授冠,这般荣耀,是可以写进族谱的。
  等戴好了冠,顾少恒对宋越磕了个头,“拜谢恩师为学生授礼。”
  宋越将他扶了起来,徐徐道:“祝贺你,自今日起,可堪大任矣。”
  接着,他又说:“天地有姻缘,而生万物。身为男子,当要肩负起责任来,既要忠君报国,清明爱民,也要孝老慈幼,兄友弟恭。大千世界,覆石累草,男子理当披荆斩棘,负重前行,不畏险阻,不乱于心,追寻纵贯千古之义……天地一逆旅,汝当莫负此生。”
  他的目光平和而坚定,饱含着对学生的怜爱和希冀。
  青辰虽是个女人,听了这一番话,却也感到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生命的画卷——
  大地饥渴地接纳了雨水,种子便疯狂地生长,绿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土而出,很快粗壮的枝干挤走了空气。当阳光穿透它褶皱的皮肤时,无数花朵竞相开放。秋风掠过,秘密孕育的果实坠弯了枝头,以最圆润而饱满的形态,瞬间就掠夺了世界全部的叹息……精彩,丰沛,不可蹉跎,不可辜负。
  二十岁成年时,风华正茂,正是破萼初惊的美丽。
  她长长地了口气。
  她知道,宋越是这么说的,他自己也是这么做的。史书上那些黑白文字,描绘的是一段血色鲜明的历史,永远,不会被忘记。
  ……
  冠礼行毕,顾少恒去祭了祖,然后又入后院拜见了母亲姑姊。与此同时,顾家在堂中园中都设了宴,款待各位来客。
  顾少恒说到做到,把青辰和翰林院庶常们安排在了一席,独独除开了徐斯临。
  青辰左看右看,旁边的几席也都不见徐斯临的身影,这么大的侯府,也不知他被顾少恒丢到哪里去了。
  青辰新官上任,是一件喜事,又逢顾少恒的冠礼,双喜临门,所以庶常们的情绪都很高涨。不过因为顾少恒早早就嘱咐过了,沈大人身子略有不适,不宜喝酒,所以大家也没有闹着要青辰喝,只是虚敬她一下,然后就自己喝了。
  因都是熟人了,没有那么多客套的虚礼,青辰这餐饭吃得很安心。
  孙四五坐在青辰的旁边,殷勤地给她夹菜,“沈大人,吃块银丝山药吧。”
  众人见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孙四五,那是萝卜……你那眼神就别拍大人的马屁了。大人的寒梅印雪图还是拜你所赐呢,如今大人不同你计较,你便该烧香拜佛了。”
  说着,大家又起哄道:“沈大人,叫他总是乱说话,罚他喝酒,罚他喝酒——”
  青辰笑了笑,端起碗接过他的萝卜,看向他,“那你就……喝两杯?”
  气氛这么好,她便也加入他们,一起玩闹玩闹。众人一听,登时击掌叫好。
  孙四五二话不说,左右手各端了一杯酒,接连灌入吼中,然后倒扣空杯道:“大人……我喝完了。”
  “好酒量!”青辰微笑地夸奖他,给他也夹了块萝卜,“那再多吃一点吧。”
  席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和融洽,大家似乎都忘了,在这府邸的不知道哪个角落,还遗漏了一个他们的同窗。
  ……
  等吃得差不多了,众人便开始商议一起去给各路官员敬酒。青辰不便,就悄悄地离了席,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待着。
  顾府内有一水榭,上有一座吊角小亭,亭边有一片竹林。此刻池水已结冰,竹叶却依然是绿的,只是穿了层雪色外衣。
  青辰忽然想起了宋越的那盆紫竹。那盆在夏天因为她两次搬家,与她见面如“势同水火”的小竹子,也不知道冬天到了,它可还安好。
  这时,竹林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两人的对话,是两个女子。
  一个声音清亮,兴致高昂,“今日为顾少恒加冠的,真的就是宋越?早听闻他风姿非凡,我还只道是世人以讹传讹,因其身居高位而美化罢了,没想到,他竟真是这般风采□□,只方才在游廊一瞥,我就……”
  另一个也抑制不住激动,只压低了声音道:“你就如何,动心了?”
  “我实话告诉你,从前我也听许多人提起过他,只我那时觉得他年纪偏大了些,便是生得再好,只怕也不及顾少恒这样的英挺少年。只今日一睹真容,又听说了他加冠时说的那番话……唉,果然是传闻非虚。”
  “听说他向来只一味忙于朝事,鲜少出入世家侯门的,今日要不是他的学生行冠礼,只怕咱们到现在也见不到呢。顾少恒随是青年才俊,可毕竟才初出茅庐,论才学能力,为人处事,仕途前程,里里外外方方面面,哪里及得上已在官场屹立多年的阁老啊……”
  “如何不是。对了,听说他还没成亲吧?”
  “没有没有。京里但凡是有名的官媒,都上过他的门,只是到现在也没有一桩成事的。定国公的女儿对他一厢情愿,都等了八年了,你不知道?”
  “是了,原我倒是听说过,日子一久倒忘了。欸,你说,这般好的男儿,他是不是有什么要求?”
  “这点倒没听说。只怕他天香国色也见过不少,就是好像没有能入眼的。怎么,吕姑娘也想……凭你的家世和容貌,想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你回去同你爹说说,让他帮着使使劲儿,没准哪天我就得唤你一声阁老夫人了。不过你也得赶早,今日之后,只怕不知有多少姑娘都要找爹了。”这人说着,掩着嘴笑了笑。
  “我,我就是问问罢了……”
  青辰呆呆地看着眼前结冰的水面,等回过神来,两个人竟是已经走远了。
  竹叶上的雪化了,滴到了她的肩上,她都没有察觉。
  察觉到这些的,反而是刚走过来的徐斯临。
  “你怎么在这里?”他望着她滴落到她肩上的雪水,犹豫要不要解下自己的披风。
  青辰蓦地回过头,只见他淡漠地站在她身后。薄雪上有来自远方的一排脚印,直直地对着自己,止于她的脚边。
  他的脸颊微红,喘息也有点重,双眼中氤氲着一层醉意,一看就是喝了酒的。
  “我过来走走,消消食。”她道。
  “你站出来点,有雪。”
  青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自己的肩头已经湿了一小块,忙往旁边挪了一步,“谢谢。你怎么也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顾少恒今日没有让我跟你们坐在一起。”他皱着眉道,“我坐在一堆老头中间,听他们不停地说那些早年的话本,也插不上什么话……无趣得很,喝了几杯我就出来了。”主要是他惦记着找她。
  看他困惑地抱怨的样子,青辰不由微微弯了下嘴角。
  “你笑什么啊?”他好奇地问。
  她忍着笑,“没什么。”她的那一席气氛欢快,他却是跟一群老头坐在一起。这个顾少恒,越来越有“能耐”了。
  两人正说着话,徐斯临的肩膀忽然被“袭击”了,不知哪里来的雪球砸中了他的肩,登时化为满天碎末。
  青辰怔了一下,回头去看,只见两个孩子在追赶玩闹,奔跑的小脸红扑扑的。两个打雪仗的孩子自知砸错了人,互相埋怨地叫了两声,然后就又跑远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她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打过雪仗了。曾几何时,她也像这两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
  回过神来,青辰正想与徐斯临辞别,结果一个小雪球已是砸到了她的身上。
  对面那人弓着身子,双手已是又在团着雪,不羁的俊脸笑得有些得意,“我小的时候,打雪仗最是厉害,一扔一个准。敢不敢交个手?”
  “……”
  两个这么大的人,在人家府邸里打雪仗?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好了,你快回去吧,有不少人等着向你敬酒呢。我也要回去了……”
  正说着话,又一个雪球迎面砸来,青辰躲闪不及,脸颊边和脖子中了招,雪碎还迸进了嘴里。
  她忽然就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
  徐斯临脸上的笑意忽然就敛去了,“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么准……”
  她还是不说话。
  “又生气了么?”他的睫毛眨了眨,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做错事的无措。
  青辰抿了抿嘴,忽地弯下要来,拾起一个雪块,二话不说就往他扔过去,“我告诉你,我小时候打雪仗也很厉害!”
  谁还不会打个雪仗是咋地……
  作者有话要说:  天使们,我想要多多评论,是想知道你们针对文章的感想哈,在同一章刷屏回复同样内容,会影响别人的看评体验,不太好,所以是不算的哦……不过大家放心,只是推迟一点,把双更放在明天晚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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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昨天那章涉及到的二难推理,是逻辑学上很著名的一个概念。逻辑学有很多命题都很有意思,比如色盲问题,大家有兴趣可以一起探讨。*_*


第70章
  徐斯临反应不及, 俊脸上才因紧张而凝滞片刻,下一瞬, 青辰扔出的雪块就直击了他的鼻尖。
  “啪”地一声闷响, 雪块破碎四溅, 就像朵花儿一样绽放,拂过他整张脸。
  他睫毛眨了两下,摸了摸冰凉的鼻尖,“你……不是生气?”
  青辰拍了拍手上的残雪, 微笑地看着他,“谁说我生气了?我这个雪球比你刚才那个扔得准多了。”
  盛雪的茂竹下,结冰的池水旁, 她的脸上是淡淡的竹影,微微弯起的眼睛里透出温和的目光。沈大人的话语间, 颇有一丝得意的意味。
  她真的没有生气。
  回过神来,徐斯临眉毛一挑,咧着嘴道:“……看我今日怎么收拾你!”说着, 便快速弯下身,竟是又团了个雪球。
  “不不, 徐斯临。”青辰摇着头道,“不闹了。我们各扔了对方一次, 算是扯平了。今日少恒行冠礼, 府中这么多主人宾客,再闹下去就有失体统了。”
  说着,她理了理衣袍, 提步往回走,“我要回去了。”
  徐斯临一怔,原是好不容易的独处,见她从自己身边走过,酒气正盛的他忽地拉住了她的手腕,“你等等……”
  他的手因摸了雪,很冰冷,身上的酒气扑鼻而来。她本能地挣扎退避,“徐斯临……”
  这时,顾少恒打不远处冲了过来,奋力地推了徐斯临一下,激动道:“你想干什么?!”
  徐斯临始料未及,趔趄地后退了两步,堪堪站稳。黑靴搓起细碎雪花,四散飞扬。
  看着自己的愤慨的同窗,他睫毛眨了一下,低声道,“我没有。”
  青辰一愣,忙出声道:“少恒……”
  顾少恒却是不听,打断道:“我他妈都看见了,你现在敢做都不敢认了?!那日在酒馆你就是,现在到了我的府邸你还是,喝了点酒就拉拉扯扯,心怀叵测,无耻之徒!”他激动地说着,神情愤燃,藏青色的镶毛披风随风扬起,一张新冠下的俊脸带着鄙夷之色。
  “……不是你想的那样。”徐斯临微微低下头,酒后的脸颊泛着红晕。
  “少恒,真的没什么事。”青辰一听苗头不对,立刻出声劝道,“刚才我是与他打雪仗,如此而已。可能是他喝了点酒……”
  “青辰,你别怕他!”顾少恒依然不客气,“我知道他喝了酒。上次推你下楼的时候,他也是喝了酒的。就是怕他喝了酒乱来,我才特意没有将你们安排在一起,没想到就算是这样,他也能找到你,欺负你!”
  换了别的时候,顾少恒也许都不像今天这么气急败坏。
  可今天他是才行了冠礼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不论是谁,要是在今天对他的兄弟动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原谅。再加上,他自己也喝了不少酒。
  徐斯临缓缓抬起头,皱着眉头看向他,“原来你是故意隔开我。”
  面对顾少恒一点面子也不给的话,他并不在意,在意的只是他与沈青辰故意被人隔离开来。
  “是又如何?这里是我家,不是你徐府。我想让你坐哪就让你坐哪。你要是不喜欢,大可以不来啊,你走就是了!”顾少恒越说越激动,竟做了个‘请’的手势,“对不起,恕我直言,因你酒后失礼,今日这里不欢迎你!”
  “你是徐延的儿子又怎么样,敢在我的府上搅局,我一样将你扫地出门。”
  青辰怕他们冲动下撕破脸,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少恒!他喝了酒,你也喝了酒,你们两个都不冷静!既然大家都是酒后说胡话,还是不要再说了。本来也没有什么事,不要吵架!”
  顾少恒歪着头,沉默地盯着徐斯临,呼吸一下一下的,仍是略显浓重。
  徐斯临也不说话,只是微蹙着眉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青辰抓顾少恒胳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手指纤长,指节分明,在这雪光满地的环境里,皮肤仍是白得欺霜赛雪。
  三个月前在翰林院的讲堂,也是这只手,一件件扯下了她的衣裳。那件轻纱缓缓飘落,像雾一样蒙在自己的眼前。半个月前,这只手环在他的腰上,用她瘦削的身子给他取暖。
  冷风吹过他们身后的竹林,竹叶上的雪便簌簌地往下掉,露出细细的黄褐色的枝桠。
  他微不可察地出了口气,提步,往园子门口走。经过青辰身边的时候,他略停了一下,“我刚才……没想怎么样……我走了。”说罢便又继续前行。
  青辰微怔,看了看顾少恒,顾少恒闷着头不说话。
  她忙追了两步,“徐斯临,少恒他也喝了酒,说的是气话!咱们都是同年,难得有这般缘分情谊,你们不要这样。徐斯临——”
  她一边叫着,他却一直在走,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雪地上留下他的脚印,一如来的时候那么直。
  他这般出身,惯是养尊处优的,今日竟受了这样扫地出门的羞辱,也不知道心里现在是什么滋味。
  青辰轻轻叹了口气。
  顾少恒皱着眉头凑过来,“他做了这样的事,本来就不受欢迎,爱走就走罢。你别劝他了!是我将他赶走的,日后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恒,刚才他就是抓了一下我的手,我没反应过来就挣扎了一下,真的没什么。你们都喝了酒,不冷静,不要因为一个误会损伤了同门的情谊。”
  “上回你摔下楼梯,他也不过是拉了一下你的手而已。难道好了伤疤你又忘了疼了?就算不是你,他在我家对别人动手动脚,一点也不顾及我这主人,我也忍不了他。他还以为这天下都是他的了不成?就是皇上还要给我爹三分薄面呢。他算什么?走吧,咱们回去喝点醒酒茶,别管他了。”说罢,他拖着她就走。
  青辰回头看了一眼。
  白茫茫的一片中,那个玄色的背影很显眼,披风和袍角被风吹起,看起来桀骜却孤独。
  *
  徐斯临走了,顾少恒的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两人回到设宴之处,见到孙四五等人在行酒令,他还笑嘻嘻地看他们玩了一会。没多久的功夫,他就又回到了原来那个嬉笑佻达的顾少恒。
  等心情好了,他便带着青辰去见了他的父亲。
  青辰是头一次到他家,又是新上任的官员,不去见一下主人,总是说不过去。
  顾少恒的父亲此前忙着招呼客人,这会才得以歇一下,两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好在屋里喝茶。
  知道青辰是顾少恒的同年,又是个愿意钻研学问的人,他对青辰很和善,还说起自己曾经也在工部任过职,懂一些水利之事,比如给堤坝勾缝的必须是桐油,不能是松油,条石需是长形,不能是方形等等。
  遇上聊得来的人,他讲得颇有些起劲,青辰也很认真地在听。顾少恒则在一旁喝着茶陪着笑,见两人聊得来,心里还想,该要找个机会,让父亲将青辰收为义子。
  这样沈大人也有了世家的背景,也许能助她在仕途上高歌猛进。
  一番畅谈后,两人才从顾老爷的屋里退了出来。
  才上了回廊,便有管事的来寻顾少恒,“表姑娘四处找您呢,将我们这些下人都问了个遍。只那孟姜女寻夫,都没她那般着急的。”
  顾少恒略有些尴尬地看着青辰,“她能有什么事,我这儿陪客人呢,没功夫理她,我不去。”
  “您知道表姑娘的,再找不到您,这府邸恐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把人安顿好了就去。”
  顾少恒将青辰带到了退居外,道:“你先在这歇息着,我去看看她有什么事,一会儿就来。西面的屋子供你们几个同年歇息,东面的屋子是为宋老师专门拾掇出来的。我知道他不喜欢与那些人凑在一起,索性就将他与你们几个安排在一个院子里了,也不知道他歇下没有。老师今日应该喝了些酒,又喜欢安静,我特意吩咐了下人不得打扰,你小心别吵了他。”
  青辰听了却有些紧张起来,点点头道:“好。”
  虽然她此行的目的本来也有见宋越一面,可一想到要单独面对他,她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犹豫间,沈青辰一双腿还是不由自主往东面去了。
  落雪的院子里,四下静静的,地面上的石板间叫雪填满了缝隙,形成一个个白色的格子。墙角栽了株玉兰,细细的枝桠上满是粉白的花骨朵,向东面那间屋子延伸而去。
  青辰吸了口气,朝那屋子走近了两步,渐渐便瞧见,雕花格子窗正开着。
  有个人正坐在窗边,一只胳膊支着额头,在闭目养神。他的脖子上围着银鼠毛皮围领,一身纻丝蓝袍泛着细腻的光泽,俊逸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无暇的面容上印着淡淡的雪光,刀刻斧凿般深邃优美。
  正是她的老师,宋越。
  这时,小憩的宋越听到了脚步声,慢慢睁开眼睛,往窗外瞧了一眼。
  四目相接,沈青辰的心陡然一紧。
  接着就听他道:“青辰吗?进来吧。”
  *
  虽然是退居,屋子却被拾掇得很整洁干净。
  香炉里燃了一段百合香,味道清清淡淡的,高几上还摆了个青釉细颈瓶,里面插了几枝横生的红梅。
  看来大家都知道他喜欢植物。
  沈青辰行了个礼,“老师……阁老。”现在他们是上下级的关系了,青辰犹豫了下,觉得好像应该改口了,要是还叫老师,好像就显得有些不庄重了。
  “是了。”宋越嘴角弯了一下,“你升职以后,还没见过你呢。不过这也没有其他人,不用那么正式。私下里,你还是可以叫我老师的,我听着也习惯。”
  “嗯。”
  “坐吧。喝酒了?”宋越起身到圆几前坐下,探了下茶壶温度,为两人倒了热茶。
  “没喝。”她摇摇头。
  “那怎么不跟他们热闹,跑到这儿来了。身子不舒服?”他侧头看着她。
  眼前的人面颊如玉,目光清透,穿了身他没见过的直裰,青蓝的颜色很适合她,显得斯文秀气。刚才她站在窗外,因落雪反光,他其实没看清楚她的五官,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青辰听他这样问,心里一阵发虚,总觉得这是个针对女人的问题,“……没有。”
  宋越眼梢微抬,淡淡道:“怎么了今天,脑子又被冻住了?”说罢,没等她答话,他就起身到衣架上取了自己的披风,披到她的身后,动作很自然。
  他转身回座的时候,沈青辰靠近披风轻轻嗅了一下,依然是熟悉的香味。她不由想起了在客栈独处的时候,他本来是就着这披风躺在地上的,是她硬拉着他跟自己同床……
  沈青辰走了会神,再看宋越时只见他也在看着自己,一脸“等你答话呢”的表情,忙道:“没冻住。”说完又觉得有点干,不知接什么好,一时望见瓶里的梅枝,便问,“天这么冷,老师的紫竹还好吗?”
  他点点头,“还好。竹子是生命力顽强之物,很是能历些风雪。你看夏天的时候叫你摔了两次,它不是也还活着吗。”
  “……嗯。”
  宋越见她似乎有心事,也不询问,只道:“顾少恒今日都行冠礼了。你今年几岁,什么时候到你?”为顾少恒加冠的时候他就在想,如果换了沈青辰,不知又是什么样的情景。观礼的人多,他两次往人群中看过去,都没看到她。
  “我十九岁了,还有半年就满二十了。”沈青辰想了想,斟酌道:“老师,学生有一问。”
  宋越拂了拂袖,端起盖碗来抿了一口,“又想问什么?”
  “古来男强女弱,为何女子及笄是十五岁,男子加冠却是二十岁。是不是男子其实不如女子呢?”她直视着他,徐徐说出准备好的话,口气带了点引导之意。
  宋越放下盖碗,“不论男子女子,生而平等,不当论强弱,不过是各自承担的责任不同罢了。好比男子孔武有力,就该金戈铁马保家卫国……”
  见他这样说,青辰微微有些激动,打断道:“老师对女子有偏见,谁说只有男子可以保家卫国?古有花木兰,不也一样万里赴戎机,壮士十年归吗?”
  她说着,停了一下,又继续道:“按老师的吩咐,学生前些日子正好抄到了这首《木兰诗》,倒是叫我又佩服又惭愧,我等男儿兴许还不如那花木兰呢。只是我又想,那花木兰虽屡立战功,却隐瞒了她女子的身份,是为欺君,欺君当诛。那她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若是换到如今,一身戎装自战场归来后,可还能全身而退吗?”
  这一番铺垫和试探完后,青辰便静静地等着看宋越的反应。
  如果他是知道她的身份而让她抄诗,那她这番含沙射影,他必然会有所反应,神情和言辞中会显出端倪来。
  香炉里的香正燃得热烈,轻烟一缕缕逶迤升起,绕过梅枝,又向窗外蜿蜒而去。
  宋越没有说话,只是迎向了她的目光。眼前的人神情自若,清俊的眉骨间也不见一丝褶皱,倒是真的看不出一点紧张,可见是有备而来的。
  半晌他才道:“你觉得呢?”
  “学生自然是有所困惑,想不明白,才请教老师的。老师可以赐教吗?”她抬起头,平视着宋越的双眼,虽心跳略有些加快,可背脊依然挺得很直。一只胳膊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抚着袍服。
  宋越微微笑了一下,“赐教?今天的你……好像有点严肃啊,还有点拘谨。这么想听我的想法?”
  “学生洗耳恭听。”
  “花木兰的故事,重不在功过,而在孝义。替父从军是为孝,保家卫国是为义,倘若不孝不义,便是有功也没有意义,倘若心存孝义,便是无功也值得尊敬。功过一缕烟,转眼就消散了。”他继续道,“你是我的学生,我想要告诉你,人生太短了,不必执着于功与过。我想,我们应该要做的事,是那些我们想在死后让人把它刻上墓碑的事情。”
  他凝视着她,目光幽缓,脸上的神色清淡而肃然,不辨悲喜。
  青辰听了这些,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她有些分不清,他是故意不回答而在顾左右而言他,还是这番话就是他作为一个老师的肺腑之言,谆谆教导。
  这些话就像他为顾少恒加冠时说的那些一样,让她听了心潮起伏。
  她不得不承认,宋越真是绝顶聪明的。在丝毫不表明态度的情况下,他还能这么见缝插针地给自己上一课,果然符合他的过往行经。
  她差点都忘了,眼前的宋越是那个逼她认领小黄诗的宋越,是那个让她撰写奏折清单的宋越,也是那个带她去看诏狱的宋越,她妄想从他口中试探出答案,可能真的太难了。
  试探的目的没达成,青辰略感到有些丧气,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可她又不能直接问他,自我暴露。
  宋越自然是捕捉到了她的小表情,眉梢一抬问道:“怎么啦?又不喜欢听我这老师的想法了?刚才不是还兴致勃勃的吗?”
  “……学生不敢。”
  “不想听就不想听吧,我这个老师很开明的,接受得了批评。反正皇上也升了你的职,你以后都不用再听了,趁了心了吧?”
  青辰知道他在调侃自己,只觉得自己一直胡思乱想,眼前的人却是一身轻松的,心里有些发闷。
  见她在思虑着什么,宋越蜷起五指,敲了敲桌面,“又怎么了?今日总是说一半你就不说了,老师的话这么难接吗?”
  沈青辰抬起眼睫,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霍地一下站起来,将他的披风自身后扯下甩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香炉上的轻烟被她带起的风振动,登时散得无影无踪,片刻后才又缓缓续上。
  “你这是……”宋越看着这一幕,一时有些惊讶,紧接着就见她走向了自己。
  “老师,学生热。”
  她说着,动手便去解自己的袍服,三两下地,就当着他的面脱去了外袍。
  “青辰……”
  扔下外袍后,她又伸手去扯棉衣的系带,边扯着边垂头看他,“可否劳烦老师,帮学生解一下衣带?”
  宋越的睫毛微微眨了一下。
  烛火轻摇。眼前的学生两道眉毛淡淡的,鼻子直挺而秀气。脱去了外袍的双肩依然纤薄,纯白的棉衫紧贴着她瘦削而纤长的身子,在腰部的地方明显很是松垮。
  她的神情很坚决,似乎还有些赌气。
  “老师。”沈青辰又重复了一遍,眼睛紧盯着他的脸不放,“学生太热了,解不开衣带,麻烦老师帮学生解一下衣带吧。”
  面对她固执的相逼,他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青辰心头一动,干脆去拉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衣带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窗外,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而在屋内,时光落在梅枝和茶盏上,好像是停住的。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起身,抽回自己的手,然后取了太师椅上的披风,将她裹了起来。
  他站在她的面前,低头看着她,“天冷,别闹。”
  “你知道对不对……”她轻声道,仰起头看他,片刻后只觉泪腺在蠢蠢欲动,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你知道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肯定又要说,又是同一招。是的,同一招,但是最管用啊!
  这个时候,什么二难推理釜底抽薪通通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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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看他迟迟不肯动手, 反倒是取了披风将她裹住,青辰终于可以肯定, 原来她的身份, 他早就知道。
  如果他不知道, 他就不会介意帮一个男人解一下衣带,举手之劳而已。他知道她是女人,所以才是这种反应,彬彬有礼, 充满风度。就像那天在怀柔的客栈里,他死活不肯与她同床,也是因为他有风度。
  这就是宋越, 她所了解的宋越。
  他轻轻出了一口气,轻声道:“知道什么?”
  冷风自窗子钻进来, 沈青辰整个身子都在抖,声音也有些哽咽,“你明明就知道, 明明就知道我是……”
  “女人。”他替她说完了最后两个字。话已经说到这里,还是他来替她解脱了吧。
  “老师……”青辰登时就忍不住了, 眼眶变红,微微有些湿润。
  这些年来, 她紧紧捂着自己的密密, 混在男人堆里,科举,入仕。六年了, 她没有一天以女人的样子活过。连在她最亲的二叔面前,她都不敢有半分松懈,以免不小心被人发现,酿成大错。
  六年来,她从刚开始不适应的紧张、不安、忐忑,到现在渐渐适应了这种心里压着石块的感觉,变得不再每日担忧、焦虑,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该怎么过,但是,不代表她已经没有了负担。
  正如她之前问宋越的,花木兰替父从军,虽然屡立战功,可隐瞒了女人的身份,仍然是欺君。欺君,就难免要掉脑袋,就可能会连累亲友家人。像花木兰一样,她也在很努力地在这个国家和百姓尽自己的力量,但还是不知道,再多的功劳,是否仍然不能换回自己与亲人的性命。
  六年间的无数个夜里,她经常梦到身份被揭穿,她被戴上手铐脚镣,押赴刑场。只一声“欺君犯上,按律当斩”的监斩令下,手起刀落,她就身首异处。她的父亲、二叔甚至是林家人也因此受到牵连,遭逢突变,举家遭殃。一梦醒来,经常一身是汗。
  现在,她的身份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庆幸的是,这个人是宋越。
  这种感觉太矛盾太复杂,以致于在她问那句“你知道对不对”时,各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激动地无法自持。
  “好了,别哭。”宋越以衣袖轻轻为她擦了下眼角,“快把衣裳穿起来吧。”
  说罢,他躬身捡起了她的外袍,交到她的手里,然后转过身子不看她。青辰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用颤抖的双手穿好了衣裳。
  穿好衣裳,她看着他笔挺的背影,道:“老师……我好了。”
  宋越回过头来,眼前的人已是从激动的模样恢复了平静,一如她之前大多数时候所展现出来的,一个谦和而淡然的青年模样,泪水清洗过的眼睛却是比以往更加明亮。
  他踱到炉子前,掖着袖子拨了拨炭火,轻声道:“这下你是真的被冻坏了。”
  等他走回来,她仰着头看他,“不这样,您又怎么会承认呢。”
  宋越微微弯了下嘴角,“你很聪明,胆子也很大。”
  她敛目道:“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从她换衣时那道影子就知道了。只是那时他也不敢完全肯定,所以才让她抄了木兰诗。后来与她相处得多了,他的感觉越来越清楚地告诉他,她就是个女人。聪慧、细腻、勤快、坚韧,温和善良,柔中带刚……
  她以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成了两榜进士,大明的官员,内阁的储相。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她身穿绯色云锦官服的模样。头戴乌纱帽,腰系镶金玉带,在金銮殿上孤身傲立,捧笏上疏,仗义执言的模样……那张脸玉面清雅,神情肃然,比现在的她更加沉着,更加自信。
  但是在这之前,她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老师?”青辰学着他,敲了敲桌子。
  宋越回过神来,“嗯……”
  “您还没有回答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您知道我跟您别的学生不同。”哪怕他是她的老师,对于自己疏忽的致命细节,她也需要搞清楚。
  “刚给你们授课的时候,有一次下雨,我带你回府换衣裳,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
  青辰望着香炉上升起的烟,仔细回忆那天的情景。她被淋湿了,抖得跟筛糠似的站在路边,然后他的马车就驶过来了。他说要与她论诗,让她上了他的车,其实是想让她换掉身上的湿衣裳。
  然后,她到了他的书房里,在屏风后换衣服。他原是在伏案理政,后来就出去了。她唯一有可能暴露的时刻,就是在换衣服的时候。
  青辰抿了抿嘴,“从哪里看出来?”
  “你到屏风后换衣衫,墙上有一道你的影子。我原不知道你是女人,就没有避讳……对不起,失礼了。”
  她略有些尴尬,“……没关系。”
  “那……”沈青辰心理建设了一会儿,定定地看着他,冷静道,“老师既知道我是了女人,可会将我交给朝廷吗?”
  宋越看着眼前的人,片刻前她还因秘密曝光而心潮起伏,只一会的功夫就又收拾好了情绪,以一种坦荡无畏的姿态看着他。
  微扬的眉毛,清澈而绝决的眼神,一点也没想着凭借师生关系让他为她保守秘密,而是摆好了阵势,要与他谈判。聪明人之间的谈判。
  很好。不论面对的是什么人,她已经能够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幸运。在下一次不幸来临前,学会保护自己的,不等着谁来施以援手,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镇定、无畏、聪明,她果然是一到工部观政,就能抓住机会施展才华的人,是一朝面见天子,就能大放异彩平步青云的人。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就会紧紧地抓住它,像藤蔓一样,奋力地攀爬,成长。
  他不得不承认,她很适合这个官场。
  “交你如何,不交你又如何?”
  青辰看了眼窗外,慢慢地端起眼前的斗彩茶壶,给两人倒了热茶。
  屋内响起水流的汩汩声,茶烟袅袅升起。
  “老师不能交我。”她镇定地凝视着他,道,“自古以来,师生就是自成一派的,您做了我三个月的老师,在别人的眼里,您与我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艘船上的人。老师是聪明的人,凡事当讲求个利弊,现在我就来为老师论一下此举的利与弊。”
  宋越他喝了一口她倒的茶,静静地看着她,听她一点点抽丝剥茧地往下讲。
  “老师交我出去,也许可以全了您大义灭徒的好名声,还能获得一些奖赏,可对已经身居次辅的您来说,这些微不足道的名声和奖赏一点意义也没有。您更在乎的,是如何辅佐君王治理天下,如何让全天下的百姓安居乐业,而不是用一个学生来成全什么美名。这‘利’对您来说,实在太小。”
  她说着,端起茶来灌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宋越提醒了一声“慢点喝,慢点讲,不着急。”
  屋外,细碎的雪花仍在飘洒,一点点落在了窗棂上。
  “论弊,”沈青辰继续道,“如今我身兼四职,既是内阁储相,又有东宫可倚靠,老师是我的政治资源,我,又何尝不是老师的资源呢?”
  “惶惶乱世,奸臣当道,引得无数人捶胸顿足,扼腕叹息,将肃清朝堂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您的身上。每一份力量都是此消彼长,至关重要的,但凡是多一个人,多一点力量,都有可能改变局势,扭转乾坤。您有什么理由不把握好已经握在手中的资源呢?将我交出去,非但让徐党嘲笑您与学生起了内讧,更会让刚升了我职的皇上面子过不去,您自己也会失去了一分助益。”
  “所以,权衡利弊,老师若将我交出去,无疑是弊大于利的。聪明如您,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择。”
  青辰说完了,静静地看着他,心平气和,目光如炬。
  “分析得很好。” 他带着淡淡笑意道。她果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来的,心思缜密,临危不乱,一针见血,很是了不得。
  但是,她说的并不完整。虽然他在一场长期的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很多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将他往前退,让他不得不在有限的时间内提高效率,所以很看重利弊。但他不会将她交出去,利弊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不是这个。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吗?”他的声音轻轻的,仿佛是怕触及了她的伤口。
  青辰皱了皱眉,该从哪里说起呢?
  “父亲打小就将我当男人养,一直希望我考取功名,中个状元,后来他得了癔症,我不想让他失望,也就一直把自己当成了男子。却没想到,有一天我真的中了进士,还进了翰林院。我在想,如果上天真的给了我机会,让我一个女子入朝为官,证明女子并非不如男,那我就不能辜负了这个机会。”
  她选择了这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条路又狭窄又坎坷,前方还看不到尽头,她不得不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但她努力地做好应该做的事情,不蹉跎和浪费生命,每一个脚印都走得很坚决,很踏实。哪怕这一排脚印在某一天忽然就断了,她也不需要后悔来时走得太仓促,没有留下痕迹。
  宋越听罢,点了点头,看着她,“青辰,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揭发你的秘密。我是你的老师,会教你,责罚你,但是不会出卖你。因为你的隐瞒,不是出于不忠不义,恰恰相反,你的隐瞒,仅仅是因为当今社稷,欠所有女子一个大展抱负,为国尽忠的机会。所以……我非但不会揭发你,还会支持你,鼓励你,甚至是……照顾你,保护你。”
  停了一下,他继续道:“既然上天选择了我做你的老师,造就了我们之间的缘分,那这条路,就让我来陪着你一起走吧。”
  他字斟句酌地说着这些话,说完后,静静地看着她。雪光淡笼的面颊显得俊美端凝,密长的睫毛凝结了时光,落下两道极淡的影子。
  青辰听了,只觉心潮起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
  她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拥住她,把头埋在他的肩头,“谢谢你。”
  这一个自然而然的举动,跟随着感觉,发自内心。它超越了时代,超越了性别,意识中的应该与不应该,纲常中的可以或者不可以,被暂时抛到了一边。
  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她的老师,他们原本只是分别来自不同世界的陌生人,因为缘分才相聚在一起,才慢慢地变得不陌生。他愿意为她保守最大的秘密,甚至是支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还说要照顾她,保护她。
  与其说是老师对学生的许诺,更像是知己间的维护与惺惺相惜。
  哪怕以后山崩地裂,沧海桑田,也无法取代这一刻她的感受。
  她知道,在她心里,他是不一样的。也许,在他心里,她也是不一样的。
  他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回抱她,过了一会儿才松开,道:“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庆贺你升职,沈大人。”


第72章
  屋外, 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细碎轻盈, 洁白晶莹。一点点落在翘起的檐角上, 玉兰树虬曲的枝桠上, 孤绽的莲花形石制灯台上,还有一层层的青砖石台阶上,被淡金色的阳光照射,闪耀着青白的光芒。
  与宋越说完话后, 青辰携着她的礼物,先离开了退居。才出了月洞门,就见顾少恒在跟一个小姑娘说话。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穿了一身桃红色的缠枝纹缂丝长袄,露出一点粉蓝色的百褶裙, 身后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
  她的身上有股率性的朝气,很是活泼灵动, 青辰一时觉得这般气质很熟悉,像什么人, 仔细一想才想起来,西游记里闹海的哪吒!
  顾少恒一脸抓狂状, “妙仪表妹!我不是同你说今日是我行冠礼的日子, 我是个大人了,里里外外这么多事,忙的很, 没功夫陪你这小孩玩。只如今园子里这么多的姑娘,好多都是与你相熟的,你随便寻一个玩去不就是了,莫要再跟着我了。”
  小姑娘微微嘟起唇,“少恒表哥是与我订了娃娃亲的未来夫婿,你不陪我玩谁陪我玩呢。园子里的姑娘们只知道端着样子比诗赛画,争个才貌双全的名头,好叫公子们论起风雅来能多提两次她们的名字。我瞧不上这些虚名,真的无趣的很。”
  “什、什么娃娃亲,不过就是随口一说罢了。再说你一个姑娘,如何能成天将夫婿二字挂在嘴边的。我今日是有正事的,正要跟我这同年去忙呢,你听话,自己玩去罢!”
  原来已经指腹为婚了。沈青辰打量着这姑娘,虽是有点骄纵任性,但性子率直,倒也不失可爱。看她一身贵气的打扮,语态举止,想来她出身并不低。再看顾少恒对她的态度,虽是有点不耐烦,但也没有扭头就走,反倒还说了不少话,看样子对她也不厌烦,只是嫌弃她年纪小,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
  倒是一对欢喜冤家。
  青辰原本是打算跟顾少恒辞别的,但看他这样子,她不是很方便打扰,摇摇头,自己上了回廊。
  手中的礼物颇有些分量,她换了只手抱,不由低头又看了看。
  那是一个十分精致的檀木盒函,盖面上雕着精细的莲花纹案,四面光滑,泛着细腻的光泽,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
  宋越说,这个盒子是用来给她装官印的。她现在已经有了四枚官印,以后必定还会有更多,就可以都收进这个盒子里。每一枚,都将见证她所付的努力,记录她的成长。
  这个盒子,不但纪念了她的第一次升职,也预留了足够的空间,鼓励她一点点装进她所期望的未来。收下礼物的时候,青辰一时感慨,他真的是很用心。
  后来,他又拿出了一把小巧的金锁,交到她手里,说:“什么时候你觉得足够了,倦了,累了,想离开朝堂了,就可以用这把锁,把盒子锁上了。”
  小巧的金锁并非常见的方形或长形,而是略显圆润的如意形。
  是一把同心锁。
  相传,月老有一件宝物,叫同心锁,预示着相爱的两人生生世世永结同心。
  雪花轻轻飘着,轻缓,安静,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冷。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梅香。
  *
  翰林院。
  沈青辰一早来到号房后,便让分拨给自己的侍书捧了许多卷册来。
  这侍书叫吴庸,只有正九品,主要负责些翰林院的杂务、整理典籍、管理卷宗等事务,拨给修撰以后,相当于是青辰的助理。
  以前青辰还是庶吉士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还经常一起同桌在光禄寺用膳。这人尤爱吃光禄寺做的素炒蘑菇,青辰对蘑菇感觉一般,每次都把自己的蘑菇挑给他吃。
  吴庸只来回跑了三趟,才从典簿厅将青辰要的东西全部搬齐,搁到桌上后就直喘气,“沈大人,按您的吩咐,已将您要的卷册都取来了。”
  青辰见他累得气喘吁吁,搬书的手指被懂得通红,心里有些不忍。早知道东西有这么多,她就跟他一起去搬了。
  “辛苦你了。”青辰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喝口热茶暖暖吧。”
  吴庸摇摇头,“不辛苦,都是下官应该做的。大人虽在翰林已有一年多,但毕竟初到任,对院内事务还不太熟悉,下官会尽力帮大人尽快熟悉的。”
  她微微一笑,“谢谢。”
  吴庸拍了拍桌上的三摞卷册,道:“这些是已修订好的实录,还有前任大人的修撰记录,这些是近一年翰林代笔草拟的文稿,有各种告敕谕旨,还有各种典礼的贺文。还有最后这一沓,是自太子六岁以来,翰林官们给太子讲学的记录,共有十二册,每册为半年份。都是大人要的。大人若还想看其他的什么,再吩咐下官去取便是。”
  “不过……”吴庸犹豫了一下,道,“下官素知大人好学,以往做庶常的时候就是最勤奋的。如今大人才升了职,又是身兼四职,这些卷册已经是够多了,且要看一些时日呢。大人可得悠着点,别才上任就把身子熬垮了。”
  青辰看了一眼堆得很高的卷册,点点头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吴庸躬身行了个礼,“那下官就先出去了,大人若有事再唤我。”
  “去吧。”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对了,这几日我得看这些卷册,可能要麻烦你到光禄寺帮我将午膳打来……若是有蘑菇,你就先挑着吃了。”
  吴庸愣了一下,“是,谢谢大人。”
  等他走以后,青辰就开始翻看这些卷册。
  她是修撰,主要职责是修书、草拟部分文稿和准备经筳的相关书籍。这些卷册正好可以供她参考,了解具体的工作。
  修书是件耗时耗力且略显乏味的工作,但是做的好了,就可以为后世留下丰富的史料文献,供人们阅读借鉴,了解各种科技文体发展的进程,会是一项十分有益于国家与百姓的事情。且参与修订者,往往会获得升迁嘉奖,并因此名声大噪,算是翰林官一项非常重要的政绩,拥有这项政绩者,往往会是入阁的优先人选。
  青辰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大明朝诞生了一部中国最著名的古代典籍,它叫《永乐大典》。它包罗万象、涵盖古今,汇集了图书七八千种,内容涉及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术、占卜、释藏、道经、北剧、南戏、平话、工技、农艺等,是世界上最大的百科全书,尤胜著名的《不列颠百科全书》。
  后来几经战火,这部书籍有很多都遗失了,只余下了八百多卷,且散落于世界各地。青辰上大学时粗略看过一遍,因为内容繁杂,有很多地方都还没有能消化。
  而眼下的大明朝,还没有人提出过要修撰这一本书,皇帝朱瑞无心理政,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除了沈青辰,没有人知道,一部旷世巨典正等着被编写、修撰,被捧到世人的面前。
  翻看着这些卷册,她就在想,要是找到机会,也许她要跟朱瑞建议一下,一个明君,应该要在他在位期间,为国家和后世留下些什么。正如身为一个大明官员,为皇上进言便是她的职责。
  一部有用的书籍,当然是成书越早,受益的人越多。《永乐大典》,该修了。
  灯盏上,烛火摇曳,“啪”地一声,烧了个灯花。
  青辰收回思绪,找出一把剪子,掖着袖剪了下灯芯。
  搁下剪刀的时候,余光正好扫过那摞翰林官们给太子讲学的记录,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册,翻了翻。
  太子是一国储君,打小的教育都是朝廷要事。詹事府会联合翰林院一起辅导太子,为其讲述《尚书》、《春秋》、《资治通鉴》、《大学衍义》、《贞观政要》等书,此外还会涉及一些军国重事和社稷现状等,让太子从小开始就对治国理政有一定概念,并慢慢加深。
  青辰的修撰一职还兼着左春坊的赞善,主要是负责辅佐太子学习,为他提适当建议,算是半个老师。所以她很有必要了解太子都学了些什么,这样才能根据他的进度和接受能力,更好地提出建议。
  不过这些卷册实在是太多了,十二册摞在桌上,青辰都不能平视到对面的墙。明天她就要到詹事府报到了,一夜之间看完这些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能看多少算多少。
  有一点幸运的是,她是当过老师的,给林屿和谢惠莹都授过课,算是在教学方面有一定的经验和心得。而且林屿九岁,太子十二岁,都是男孩又年龄相近,应该会有一些共同之处。
  青辰边翻看卷册,边记下一些她觉得要注意的地方,不知不觉已是到了午膳的点。
  陈岸揭了帘子探头找她,“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初上任,肯定是又给自己找了很多事忙。不过再忙也得用膳啊。沈大人,先一同用膳去吧。”
  青辰搁下笔,摇了摇头,“你去吧陈岸,我已经跟吴庸说了,让他帮我把午膳端过来,我就不去了。”
  “这样啊。”他想想,进了屋里坐下,“那我也不去了,一会也让他给我端来,跟你一起吃。我正有些话想跟你说。”
  青辰给他烫了个杯子,倒了杯茶,微笑道:“陈大人请指教。”
  “才短短两日,你这官当得越来越有模有样了。”陈岸喝了口茶,打趣道,“话说得简短了,行事感觉也更利落了。沈大人看来天生是做官的命。”
  青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桌上堆着的卷册,“别吊我胃口了,我还有好多没看呢。什么准备也没有,只怕明天去了詹事府要给翰林院丢人。”
  陈岸搁下茶杯,手指顺势叩了叩桌面,“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怕你丢人,我赶紧先来给你说说詹事府的情况。”
  青辰听了微微一笑,纤细的手指执起茶壶,忙又给他添茶,“那太好了,谢谢陈大人。”
  “不客气,一会儿你食盒里要是有蘑菇,都给我。”
  “……这个只怕是办不到。我答应了吴庸,让他都挑走。”
  陈岸扁了扁嘴,“也罢,说正事。从哪里说起呢……”
  他想了想,道:“就从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说起吧。那个人姓王,叫王立顺,是詹事府主簿厅的主事。五年前,慈庆宫偏殿走水,是他把太子从火里背了出来,自此以后,太子就待他很是亲近,他也因此由从九品的司谏升为从七品的主簿。这个人的心眼很小,总是怕别人取代了他在太子跟前的地位,会使些不入流的伎俩。你是新人,又这么优秀,去了一定要小心这个人,尽量别与他生了摩擦,小鬼难缠嘛。”
  姓王的主簿?青辰听了,只觉得这个称呼熟悉的很。
  “对了,因为五年前那场火,他救太子的时候叫火烧到了手。所以他的手上有块疤,很好认。”
  听到这里,青辰不由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你见过?”
  何止见过,那人还在顾少恒的府邸里踩过她的脚,还被徐斯临逼着给她道过歉……


第73章
  到下午散值时, 沈青辰用包袱装了几本卷册,都是翰林官们给太子讲学的记录, 打算晚上回家恶补。
  这两日都下了雪, 院里的松树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纯净而洁白。枝头上,不知谁用红纸叠了艘小船,就搁在软绵绵的白雪上,很是显眼。
  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 大约是哪个外出的游子,归乡心切以此寄思。
  走上回廊时,青辰与两人擦肩而过, 他们正在热议的,也是买年货和探亲团圆的事。
  四周都是人们对过年的期盼, 青辰不由想起那日在顾少恒家里,宋越送了她礼物之后,还说:“今年天冷, 你若愿意,便到我家里来一起过年吧, 带上你的父亲。我的双亲不在京城,人多, 能热闹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 眼睛里盛着烛光,摇曳而温暖,透着体贴和细致, 香炉里溢出的百合香弥漫了满屋。
  其实,去年沈谦也曾想让青辰到林家一起守岁,可惜林氏嫌她父亲患有癔症,怎么也不同意。他如何讲道理,说好话,她就是不听,抱着儿子又吵又闹,一遍遍地强调他身处之地是姓林。姓林,所以要听她的。
  最后,青辰还是没去成林家,年三十是与父亲一起过的。在简陋的小屋里,她自己煮了饺子,自己剪了窗花,自己贴了对联,屋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作响,他们家却很是安静。吃年夜饭时她对父亲说了句“新年快乐”,却是没有回应。
  今年……想着想着,她不由微微舒了口气。
  经过六部的时候,青辰看见庶常们陆续下值,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拐弯去了工部。
  观政的号房里,她原来的书案已是空了,现在就剩了顾少恒和徐斯临两人。正巧今日两人都还没走,各自伏案写着什么。
  只是谁也不理谁。
  昨天在顾府起的冲突,看来他们都还装在心里。
  顾少恒才搁下笔,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就见到青辰揭了帘子,顿时惊喜道:“青辰,你怎么来了?”
  徐斯临闻声,心里微微一动,抬头看了她一眼,双唇抿了抿,又低下头。
  “我……好像落了本书在这。”
  “快进来啊,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再找。”顾少恒说着,掏出一个雕花的小木盒子,舀了些茶叶给她泡了壶茶,“这叫银丝冰芽,是专取了茶心嫩芽,用山泉水洗净后制成的,冬天可少有,父亲昨天才给我的。你尝尝。”
  青辰顺手接过茶喝了,道了声:“谢谢。”
  顾少恒笑嘻嘻地回:“香不香?好不好喝?”
  “好喝。”
  “我就知道你喜欢,只给你喝。”说着,他瞥了徐斯临一眼,眼神中不无得意。
  这就是顾少恒跟徐斯临不一样的地方。三人间,他可以畅所欲言地跟青辰说话,而徐斯临就不行。明知道顾少恒是在气他,可他好像就是开不了口,不知道当着别人的面该跟她说些什么。
  青辰喝着茶,看了他一眼。他依旧一言不发,垂着头在写着什么,俊朗的面容漠然中带着点清冷,一双唇紧抿着,唇纹很密。
  沈青辰想起了初见他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刚进翰林,在翰林院东南角的榕树下,和风习习,绿叶成荫,他穿着一身青色袍服,抱着胸斜靠在树上,与别人有说有笑。见她来了,挑着眉斜睨她,有些慵懒道:“方才看了我那么久,喜欢我啊?”
  后来青辰才知道,这个有点自恋的痞子,是出身尊贵的首辅嫡子。
  他似乎对自己这第一名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捉弄她,吓唬她,欺负她,并以此为乐。他的身后经常簇拥着马仔,整个人又拽又傲,说话常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老是戏谑地看她。翰林院小霸王、天下第一官二代的尊荣气场尽显无遗。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话好像又变少了,那种自信慵懒的笑容也少了,有时甚至给人一种孤漠的感觉。在顾府百口莫辩转身离去的时候是,静静地坐在这里的此刻也是。
  他与他们之间好像有道无形的隔阂,他就像是被剩下了的那个,让她觉得有些愧疚。
  想了想,沈青辰主动道:“徐斯临,你桌上有一册《营造法式》,可以借我看看吗?我那册找不到了。”说着,她还走了过去,停在他的书案前。
  昨天的事因她而起,她想打破他与顾少恒间的僵局,却又不能直说,只好先迂回试探。
  徐斯临笔下微微一顿,目光自笔下移开,落到书案上最上面一册书上,余光正好扫过了沈青辰的袍子,却没有看她。
  他搁下笔,轻轻掖着袖,正打算将取书给她,就看到眼前的人又被人拽了回去。
  顾少恒笑嘻嘻地道:“青辰,那书我这儿也有,你何必舍近求远呢,喏,给你。”
  她无奈地接下他塞过来的书,分明见到徐斯临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然后又落下,继续拾起了他的笔。
  她不甘心,又往他的书案走了一步,“我还要借……”
  不想顾少恒又拽住她,“借什么我这都有。旁人忙着呢,你就不要打扰他了。只管来打扰我,我乐意得很。”
  “……”
  看破不说破,顾少恒此话一出,气氛就更加尴尬了。
  青辰只好又道,“对了,少恒,你昨日不是说些问题想问我吗?正好我们三个都在,你便说出来,我们三个一起探讨探讨。”
  “有吗?没有啊。你记错了吧青辰。”
  “……”青辰破冰失败,只见徐斯临的睫毛好像是眨了两下,嘴唇依旧抿着,柔软稠密的毛皮围领上,淡漠的侧脸不辨悲喜。
  忽然,他将笔丢尽了笔洗,然后站了起来,取了桌上的手套,推门而去。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高挑而萧肃,却有股说不上来的落寞。
  “青辰,你不必可怜他。他欺负你的时候,何曾可怜过你。”
  “少恒,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到底都是同窗,你们别再僵下去了。”
  顾少恒撅了撅嘴,“我知道你是好意,只过些日子再说吧。”
  徐斯临离开了号房,步入了腊月清冷的北风,心里却觉微暖。
  在那个人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的心是漏跳了一拍的。他没期望过她会主动跟他说话,更别说是借故与自己示好了。
  他想要化解自己与顾少恒间的僵局,是不是代表,他在乎自己的感受?
  *
  是夜,首辅徐延的书房里。
  徐延穿了身深棕色直裰,背着只手从案几后走出来,看着还在喘粗气的顺天府尹,问:“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雪,找我什么事?”
  顺天府尹微垂着头,神色惭愧道:“原是不敢深夜打扰阁老歇息啊,只是有件事,不早点请示阁老,我这心里又一直悬着。”
  徐延看着一贯遇事慌张的他,心里有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无奈。要不是此人的妹妹是郑贵妃,当初他也不会扶他坐上顺天府尹的位置。
  “坐吧,到底是什么事?”先行在太师椅上坐下,徐延道。
  “是……蓝叹的事。蓝叹被调入东宫,并非偶然。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泄密之人,昨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才说,是他说漏了嘴,叫一个推官听到了。”顺天府尹有些惶恐道,“那人知道了我们的计划,知道阁老、贵妃和我三人联合起来要对付赵其然和蓝叹……”
  不等他说完,徐延打断道:“那个推官叫什么?”
  “沈谦。鸿胪寺左少卿林孝进的入赘女婿。哦,对了,他还是那个最近新任了四份职的沈青辰的二叔,不过是连宗的。”顺天府尹停了一下,又道,“贵妃说,皇上近日对她的态度有些冷淡,只这样的事,最好不要让那人走漏了风声,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依阁老看,此人应当如何处置?”
  “沈青辰的二叔……”徐延微眯着眼思量了一会儿,道,“给他安个罪名,抓起来吧。他是个推官,掌管刑名,经手的案子那么多,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顺天府尹连连点头,“是是,下官明白了。明日回去下官便安排。”
  “不急。快过年了,等过完年吧。”徐延看着他,眼里有些浑浊,“给子孙们积点德。”
  “诶,诶。还是阁老慈悲,下官记着了。只一开年就办,必办得妥妥帖帖的。阁老放心。”
  等那顺天府尹走后,徐延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儿子。
  他让他去收服沈青辰,好像到现在还没什么进展。如今这沈谦既撞上来了,就用他来助儿子一臂之力吧。
  *
  这一夜,青辰看卷册看到很晚才睡,躺上床后也是半天才睡着。
  夜里她也没有睡好,竟是一夜乱梦纷纭,梦里有宋越,有徐斯临,有顾少恒,还有二叔。一早起来,只感觉比没睡还累。
  今天是她到东宫报到的日子,一上值她便去了詹事府。见完了詹事府的少詹事,便有人领她到了太子住的慈庆宫。
  才进了慈庆宫,青辰便见主殿东南角的檐下立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绛红色织金袍服,两肩上绣着四爪黄龙,俊秀的面容上有着一股超脱年龄的淡漠之色。青辰进门的时候,他正巧转过头来。
  她忙走上前去,行礼道:“左春坊赞善沈青辰,参见太子殿下。”
  “跪下。”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过年会发生什么?来啊,说说你们脑补的最萌的~~我发红包


第74章
  冷冷的声音, 来自大殿上神情漠然的少年,当朝太子。他负着手,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短而密的睫毛半遮住眼眸, 目光中没什么温度。
  沈青辰并不是太意外。
  如陈岸所说,如果王立顺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又唯恐他人取代自己的位置,如今这般局面倒也不奇怪。况且, 眼前的太子才十二岁,虽比同龄人生得要高一点,身上也散发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气质, 但如何早慧也好,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年幼时就失去了生母, 父亲又是无法给予他很多关爱的一国之君,他会很信任和依赖一个救过自己命的人,也是人之常情。
  青辰撩开衣摆, 跪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太子。
  自古以来, 天地君亲师为尊。赞善一职是半个太子师,她原本是不用下跪的。可是今天才她刚到任, 还没有给太子授过一天课, 没有提过一个建议,到底是有名无实。
  如此一来,太子有令, 她就不得不跪。
  时值寒冬腊月,北风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青辰膝下的石板仿佛吸纳了一整个冬天的寒意,极硬,又极冷。很快,寒意就自膝盖蔓延到了她的全身。
  太子朱祤洛站在大殿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跪着的青辰,冷漠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她年长他近十岁,身高却比他高不了多少,虽穿着厚裳,但还是能看出有点偏瘦。她的神色看着很平和从容,没有因忽然的下跪而紧张或是慌乱,五官比他想象的要好一点,是很难让人讨厌的那种。他还听说她才智不俗,献过一个什么筹财之策,但是他听不太懂,也不想去懂。
  这个人就要成为他的辅导者了,要给他建议,为他指引方向,要在他身边陪他很长一段时间。
  朱祤洛想着,不由皱了皱眉。对于朱瑞强加的安排,他不喜欢。父皇总是会相信不该相信的人的话,以前是,现在也是。
  沉吟了一会,织金红袍的少年才又开口,“沈青辰,本太子有话问你。”
  青辰平静道:“太子殿下请问。”
  “你既担左春坊赞善,辅佐提点本太子,那你以为,何为良师?”
  “蛊惑君王者,可能为良师?”
  “攀附奸佞者,可能为良师?”
  “身任四职,不能以全部精力教导学生者,可能为良师?”
  他问完,微眯着眼睛看她,下巴微微扬起。
  少年的嗓音还未完全变声,听着却也很是冰冷。
  这几个问题,倒是叫青辰有些意外。它们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很明显每一个都是在针对她。十二岁的孩子,能问出这些问题,若不是别人教的,确是早慧于同龄人许多。
  这时,打一旁的暖阁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在顾府踩了青辰脚的主簿王立顺。
  他看了她一眼,径自走到太子朱祤洛的身边,为矮自己半个头的少年披上了一件玄色披风,又轻声道:“太子殿下,外面太冷了,久立容易受寒,咱们还是进屋去吧。”
  青辰也在看他。他这副神情,好像对她跪在大殿外并不感到意外,显然是对太子此举早已心中有数,挑拨离间的话是提前说过了的。
  “嗯。”朱祤洛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青辰道,“那些问题,你好好想想吧。没有本太子的命令,不得起来。”
  说罢,他转身就走回了屋里。王立顺跟在他身旁,回头看了青辰一眼,神色是不张扬的得意。由此倒可见,此人心机不浅,不是那种上窜下跳容易冒失的小人。
  朱祤洛进屋的时候,青辰注意到,他手上攥了个金项圈,上面挂着一把如意小金锁。风吹动他的玄色披风,漏出里面的织金黄龙袍,少年的背影已是初具帝王之相。
  天边,下起小雪来了。
  慈庆宫当差的侍卫和太监都穿着厚厚的冬衣,靴子,还戴着手套与围领,饶是如此,他们还是不停地呵气搓手。
  青辰幕天席地地跪着,膝盖已是隐隐作痛。雪花从后颈的衣领里钻进来,直渗骨髓的冰冷。
  蛊惑君王,攀附奸佞,朱祤洛这样问她,看来他对她的印象很不好。
  他的母亲陈皇后薨得早,朝中一直在传,陈皇后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那个人就是郑贵妃。郑贵妃入宫前,皇帝朱瑞与陈皇后感情不错,自郑贵妃入宫后,朱瑞对妻子的感情就转淡了,甚至有几个月不曾入坤宁宫的记录。后来,也许是孤独寂寞抑郁成疾,也许是被人迫害难逃宿命,反正陈皇后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不出两年也就去了。
  狐媚惑主,害死正宫,作为陈皇后的儿子,朱祤洛当然会讨厌郑贵妃,会讨厌跟郑贵妃一样蛊惑君王的人。
  而她史无前例地被朱瑞授了四份职,本来就很容易惹人非议,若是再加上有人借题发挥,十二岁的太子肯定就深信不疑了。
  这就是他第一个问题的由来。
  此外,徐延作为郑贵妃的一路人,又欺上瞒下把持朝纲,自然也就不得朱祤洛待见。他说她攀附奸佞,大约是因为那日在顾府,徐斯临逼着王立顺向她道了个歉。徐斯临那副“你若不道歉休怪我不客气”的冷漠模样,大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与她的关系很亲近。赶上对方是王立顺,被他拿此事来做文章,只能说是,很不凑巧。
  今后她要与这王立顺共事,要克服的困难想必不会少。
  不过,王立顺想要打压她,调拨她与朱祤洛的关系,不让她好好履行本职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青辰看了眼空中飘落的雪,唤来一名慈庆宫的侍卫,道:“麻烦你,帮我通传一下,我要见太子殿下。”
  那人同情地摇摇头,“太子殿下让大人跪着想,又岂会这么快就见大人。”
  “你只帮我带一句话,他就一定会见我的。”
  那人有些将信将疑,“敢问大人,是什么话?”
  “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青辰说着,从地上拨了些雪花,交到他手里,“还有这一捧雪。多谢!”
  那人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帮了这个忙。
  不久后,他从大殿出来,果然道:“大人,太子殿下说要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状态不是太好,灵感跟不上,写的我自己不能满意,所以今天先短小,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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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青辰站起来, 揉了揉又冷又疼的膝盖,理了理袍子, 步入大殿。
  朱祤洛坐在书房里的太师椅上, 身边的桌子上搁着一盏热茶,还有他的金项圈。他的右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掌心向上摊着,五指微微蜷起, 握着青辰让人捎给他的那捧雪。
  雪叫屋内的暖气融化了些, 晶莹的雪水顺着他的指缝滴了下来。
  王立顺怕他冻了手, 找了块干帕子要给他擦,他却是握得更紧了些, 摇摇头道:“我不冷。”
  青辰心道,他倒是个感性的孩子。
  朱祤洛视线落在青辰身上,半晌淡淡开口, “你怎么知道本太子一定会见你。”
  青辰微垂下头, 平静道:“太子殿下思母心切, 听到与陈皇后有关的诗, 再看到这雪, 一定会好奇臣是怎么知道的, 就会召臣进殿询问。”
  被说中了的心思, 他不由抬起头来, 还未完全长开的俊脸上双眸幽黑,“你如何就知道,我是在想母后?”
  “殿下方才站在大殿外, 迎着风向西北面远眺,看的方向,正是陈皇后曾经生活过的坤宁宫。” 青辰徐徐道,轻缓的口气以示对逝者的敬重,“况且,殿下的手里还握着这金项圈。这项圈太小,只能叫五岁以下的小儿佩戴,上面还坠着长命锁,想来是当年陈皇后赠予殿下的。是以臣想,殿下一定是在想念生母陈皇后。”
  朱祤洛抿了抿嘴,微垂的眉毛半遮住眼睛,看着手里的雪一点点化成水,变得越来越少。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看她。他没想到,仅仅是一次远眺,一个项圈,就能让眼前的人猜中了他的心思。这个人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和细腻的内心。
  “那为什么是那句诗?”
  “‘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出自白居易的《燕诗》,讲的是孝道与轮回。臣看了一些翰林官给殿下讲学的记录,殿下曾两次提到了这首诗,所以臣猜想,这首诗一定在殿下的心里有很重的分量。”
  青辰看着他慢慢陷入回忆的小脸,继续道:“臣查看了《明实录》,知道殿下年幼时曾生过一场大病,陈皇后不眠不休连夜照顾,殿下才终于转危为安。陈皇后她很爱殿下,也很害怕失去殿下,就将她的爱意寄托在了这一首诗里,教殿下念了这《燕诗》。殿下心纯慈孝,一定是常常想起陈皇后,才会忍不住提起此诗吧。”
  一旁的王立顺听到这里,面色已是微变。他没有想到一个才升职三天的人,竟能知晓这么多关于太子的事,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太子朱祤洛自小失去了母亲,父亲朱瑞又对他不上心,所以他的内心其实是很孤独的。慈庆宫很大,伺候他的人也很多,但没有几个人真正关心过这个少年的内心。在冷冰的宫殿里,他是太子、是储君,有很多人觊觎、谋算他的位置,逼得他早慧早熟,过早地面对人情世故,可他的内心其实还是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青辰的这番话,一下就戳中了他的内心。因为这一戳,两人间的距离势必就拉进了。
  身着黄龙袍的少年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大他十岁的半个老师,“那你又怎么知道母后爱雪,让人送了这一捧雪进来。母后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很多人都不知道了。”
  “殿下,臣此前是翰林院的庶常,会帮修撰编修们一起修书。陈皇后这一段实录,臣有幸曾参与修订过。臣知道,陈皇后生前最喜欢雪,还跟殿下说过,若有一天她去了,希望殿下能以白雪祭之。可惜的是,她是在夏天离开的。”
  青辰继续道:“人的喜好,往往会昭示内心。雪花纯净、晶莹,圣洁而不可亵渎,陈皇后也是这样,有一颗善良而纯洁的心。殿下因为爱母后,所以也喜欢雪,在去年的生辰宴上,您就做了一首《挽雪》。”
  朱祤洛静静地听着,手里的雪已是化尽了。
  眼前人的声音清润而平缓,面色很温和,鼻尖因在殿外跪了一会而有点泛红,目光清澈、诚恳。
  他一直以为她能入父皇的眼,得到了四份职,是靠着徐党,是因为她是一个擅于投机取巧阿谀逢迎的人。他从小就长在这紫禁城里,身处政治漩涡的中心,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这种人他都看得太多了。
  可是他从来也没有看过,一个钻营的人,既能依附于徐党,还肯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去看那么多卷册,甚至是连他提过一首普通的诗都能记住。
  想到这里,朱祤洛皱了下眉,略带稚气的眉眼间现出一丝困惑,红唇抿了抿。
  难道是传闻并不准确,他误会这个人了?可是王立顺也说过,这个人向来与徐党来往甚密,徐斯临还逼着他给她道歉,那么多人都瞧见的……
  朱祤洛想不明白,只觉得眼前这个要陪他很久的臣子,跟以往他所接触的有点不一样。但是究竟有什么不同,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你退下吧,本太子乏了。要歇息了。”
  “是。”青辰应着,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三本册子,搁到他手边的桌面上。
  朱祤洛瞟了一眼,“这是什么?”
  “一个关于孝道的故事图册。供殿下闲暇时放松心情。”
  朱祤洛身为太子,他的童年与普通孩子的童年是不一样的。因为以后要继承一国大业,所以他的生活都被填得满满的,每天都要学习很多经文,很多国策,知晓天下发生的事。而因为母亲过世得早,他没有什么外戚可以倚靠,郑贵妃又生了五皇子,因此他便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所以,这孩子平时是很累的。
  一味的重压不利于他的心理健康,他需要适当的放松。实录上也记载了,这孩子平时的笑容很少。所以,她把给林屿看过的《葫芦娃》给带来了。
  朱祤洛翻开了她画的漫画,一时便被新鲜的画法和里面的内容吸引了去,看了一会儿后才道:“这是你画的?”
  青辰点点头。
  “为何这女子身后有蛇尾?”
  “因为她是蛇精。”
  “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殿下再往后看不就知道了……”
  王立顺看着朱祤洛看漫画时认真的表情,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青辰管不了那么多。她只知道,朱瑞信任她,让她来辅导这一国的储君,她就会尽她所能履行好本职。
  *
  几天后,逢青辰休沐。
  她答应了宋越的邀请,要到他家里过年,于是他便提出要跟她一起去买些年货。约好的日子就是今天。
  在此之前,青辰先给沈谦去了封信,说是要晚些才能过去授课,以免他等她。
  昨日夜里下了雪,到了天亮时方停。青辰晨起开门时,只见积雪落满了屋檐和庭院,凋尽的枝桠上也挂了白,阳光一照亮盈盈的。虽然有些冷,但天气很清朗,淡蓝色的天空中漂浮着棉白的云朵。
  她才将老爹安顿好,扫了扫院中的雪,宋越的马车就驶到了,倒是比约好的时辰还要早一些。
  宋越下车后,一眼就看见了在庭院中扫雪的身影。她穿着绿色的棉长袍,腰间系了布带,脖颈处露出洁白的中衣领子,显得温雅而素净。
  沈青辰扫完了雪,挺直身板舒了口气,正好也看见了不远处的宋越。他高大的身躯沐浴着阳光,雪地上是一道长长的淡影。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宋越就对她招招手,“走吧!”
  马车跑起来,车厢一颠一颠的,很快就到了集市。快得两人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只宋越问了青辰到东宫任职的情况,青辰大致说了一下,又反问了一句“老师最近还是那么忙么”。宋越答:“嗯。”
  然后青辰一句“忙还有时间来买年货”想了想,没问出口。
  集市上很热闹。
  沿街的店铺里进了许多年货,货物堆积琳琅满目,大多用红纸包着,放眼望去一大片喜庆的大红色。
  行走的挑夫、骡夫也不少,箩筐板车里也都装得满满的,什么鸡鸭鱼肉、五谷杂粮、糕点果子、对联窗花、灯笼爆竹……应有尽有。
  路边的积雪厚的能没过膝盖,可这一条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流溢着来往人们即将过年的喜悦,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冷。
  沈青辰跟着宋越进了集市,拥挤的人潮很快就把两人挤到了一起,不剩什么距离。他的马车慢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向来步子快,今日却放慢了很多,很认真的在逛街。走了一会儿,他便侧过头来问:“往年过年,你都买些什么?”
  青辰一直囊中羞涩,其实也买不起什么,“买些肉,菜瓜,还有红纸。”就这三样,再没有其他。她买的肉也很少,每顿饭才做一点点,有些荤腥的味道已经很好了。
  “红纸?”
  “……我用来写对联。”
  宋越目光微闪,看着她,“你的字……”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写的不是太好,不过也没什么人看。”
  “今年我给你写吧。”
  她怔了一下。
  他的书法如此精妙,再加上是阁老,他的墨宝只怕旁人都是要精心收藏起来的。现在他要送她对联,那她到底要不要把它贴到门上呢?
  贴到了门上它们就会被风吹雨打,可若不贴,对联就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
  有点纠结。
  两人走到一家杂货铺前,宋越停了下来,让店家包了些红纸,然后就拿起窗花来看,“挑些窗花吧。”
  青辰点点头,“好啊。”
  柜面上摆了许多样式,青辰看见他先拿起了一副五子登科的,上面五个小娃娃笑容可掬,很是可爱。后来他又拿起了一副仙童捧桃的,也被剪得栩栩如生。再后来又是一副牧童骑牛的,阖家欢的……每张里面都有小孩子。
  她还以为他会挑些岁寒三友、四君子什么的呢。
  青辰看着他挑窗花的模样,俊逸的面庞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对着窗花思考的样子认真得不得了。
  他挑完了,选了很多张出来摆到一边,然后侧头问她:“你选好了?”
  “嗯。”她就是随便拿了几张。
  “看看我挑的这些,好不好?”
  “挺好的。”窗花嘛,只要不是剪坏了,都难看不到哪里去。
  宋越点了下头,又继续挑其他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黑不拉叽的香筒问她:“这个好吗看?”
  青辰想到他那间书房已是一片乌沉之色,该点缀些明亮的才好,便指了另外一个淡绿色回纹的道:“我觉得这个要好一点。”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让店家取了过来,“这个好看?”
  “嗯……比方才那个要好些。”
  他点点头,“那就买这个。”
  后来,宋越又看到了个漳绒的垫子,便又问青辰,“这个垫子还可以?”
  青辰打量着那垫子,土黄色的,绣的是只黑色的画眉,鸟的眼睛却用的是红丝……真的不怎么好看。
  他的眼光真的是越来越……
  她忍不住拿了个别的,放到他手里,“那个不太合适你,我觉得这个青竹纹的要好些。”
  他把两个都拿起来看了看,很认真地比较,看样子是不太明白继香筒之后,自己的审美错在了哪里。
  店家笑了笑,指着青辰道:“还是这位小哥的眼光好。好多人都说,这个垫子是这里面最好看的。”
  宋越点点头,终于肯搁下他那个土黄色画眉的,指着青辰挑的道:“要这个。”
  青辰忍不住微微一笑,然后问:“店家,这些红纸、窗花、香筒和垫子,一共是多少银子啊?”
  那店家飞快打了算盘,报了个数。青辰便取了荷包,准备付银子。往年她没有钱买年货,今年她得了朱瑞的赏银,买这些东西足够了。
  宋越静静地看着她的一系列举动,在她把银子搁到柜面的前,终于忍不住捉住她的手腕,“干什么?”
  青辰笑笑,“到你家过年,年货当然应该由我来买啊。”
  宋越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淡淡开口道:“这些东西是我要买的,你掏钱做什么,要包养阁老吗?”


第76章
  “等你再富裕一点, 我会认真考虑的。”他又道。
  后来,阁老大人大约是平日里太繁忙, 半辈子没逛街了, 又带着她买了很多东西,都是他付的钱。
  青辰学聪明了, 与其相争,不如等到他家过年的时候, 再偷偷塞些银子。
  等买得差不多了, 两人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 他见她盯着一只小羊羔看,二话不说就解开了拴它的绳子, 牵到了店家面前,“我买这只羊。”清贵逼人的模样,跟他在讲堂上授课时一样正经。
  沈青辰:“……”
  结果, 随行的马车上装了各种猪牛羊肉、糕点果子、花生瓜子等物, 还有十几只活鸡鸭, 烟花爆竹。车夫手里还牵了只羊羔, 一路咩咩咩地叫。
  临上马车前, 青辰说了句:“老师等等我。”
  “去哪?”他坐在车里, 为她挑着帘子。
  “你等一会儿。”她说完, 转身就去了。
  过了一会儿, 青辰手中提了两个纸包回来了。
  上了马车,她将其中一个捧到他的面前,为他打开纸包, 看着他,“请你吃。”
  这是她平时喜欢吃的小吃,叫炒红果,酸酸甜甜的,很爽口。他今日出钱又出力,值得犒劳一下。
  宋越接过看了一眼,里面的吃食红润润的,很是晶莹剔透,上面点缀着桂花和蜂蜜,透着淡淡的清香。
  他看着她,很认真道:“青辰,包养的事,我还没考虑好。”
  ……
  马车先回到了青辰的家门口。
  宋越让车夫把大半买的东西都搬到了她的家里,包括一些熟食、瓜菜、牛羊肉、活鸡鸭……还有那只小羊羔。
  她说不要那么多,他却装聋作哑不说话,只看着车夫把东西都放好了,才说了一句“我走了”。
  等他走了,青辰看着一院子的鸡鸭鹅,还有那只羊羔,忽然有点犯愁。
  过年几天她要到宋越家里去,这些活物不能搁在院子里,得找个笼子把他们关起来,放在屋里,要不就冻死了。
  这般想着,她才进屋取了几块木板,准备做个大笼子,明湘就过来了。
  明湘穿着一身粗布襦裙,胳膊下挎了个篮子,用蓝色的碎花布盖着,见院子里多了十来只家禽,好奇道:“青辰哥,这些是你买的年货吗?”
  青辰脑子里边想着笼子怎么做,边摇摇头答:“是我的老师买的。”
  明湘凑上前去摸了摸拴在屋门口的小羊羔,初始的胎毛又软又细。这么多家禽,要花不少银子呢。
  她听青辰哥说过,他的老师是位阁老,是很大的官,这些东西对他而言,想必只是小事一桩吧。她摸完羊羔,揭开手中挎着的篮子的花布看了一眼,里面是她为青辰哥备的一点年货。
  青辰哥的生活不富裕,还有生病的父亲要照顾,平时都是省吃俭用的,到了过年也不舍得买什么东西。她不忍心他连过年都这样委屈自己,所以用自己的积蓄给他买了点东西,还有一些是她新手做的。
  东西也不多,比起这一院子的家禽来,她就只有一个小篮子,也不重。里面只装了点冻猪肉,一小瓶烧酒,一双她为青辰哥缝的袜子,还有她亲手剪的窗花。那些窗花她剪了很多天了,各种图案的都有,也不知道青辰哥喜欢哪样的,她就剪了很多幅,也剪坏了很多幅。
  明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青辰忙着做笼子,便道:“青辰哥,我进屋里看看老伯。”
  青辰找了藤条,正在捆木板,应了声好。
  明湘推门进了屋,却是被桌子上琳琅满目的东西惊呆了。
  形形□□,大大小小,一件件大多用红纸包着,显得丰饶又喜庆。原来那位阁老送给青辰哥的年货不仅是院子里的活物,竟还有这些。
  她在这些东西里看到了糕点果子、花生瓜子、米粮油茶、爆竹、灯笼,还有冻的猪肉、羊肉、带鱼、几坛酒、很多张窗花……
  猪肉是上好的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界限均匀。几坛酒是绍兴的老酒,隔着盖子都能闻到一股醇香。那些窗花更是比自己剪的要好多了,细致精巧,花样复杂,一点瑕疵也没有。
  明湘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
  她打开自己的篮子,看了眼里面装的东西。
  瘦瘦的细条的猪肉,一小瓶普通的酒,花样简单有些粗糙的窗花……没有哪一样能及得上桌子上的这些。
  她若把这些送给青辰哥,一对比,它们就像是个笑话一样。
  明湘有些丧气地看着自己的篮子,自己费尽心思准备了这么些天的东西,竟是没有送出去的必要了。青辰哥的老师实在是对他太好了,什么东西都为他准备了,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巨细靡遗。
  明湘垂着头,目光涣散地叹了口气,缓缓从篮子里取出她亲手缝的袜子。只有这一件,在这一堆东西里找不到重复的。
  她犹豫了一下,将这双纯白的袜子整齐地叠好,摆到了桌上那一堆精致的物品中间。
  就只剩这一件了,看起来有些寒酸,与桌上那些精巧的物品是比不了的,也不知道青辰哥会不会嫌弃。
  把袜子仔细摆好了,明湘转身要出门,到了门边时脚步一顿,又折了回去,抓了那双袜子很快塞回了篮子里,头一低急急地出了门。
  太寒酸了,会让青辰哥笑话的!
  青辰坐在院子里,笼子做了一半,乍见明湘从屋里低着头出来,表情有些不自然,便问:“怎么了?可是我父亲又吓着你了?”
  明湘只是摇摇头,紧紧地捂着篮子上的布巾,“没有的,我只是……想起家里还有点事。青辰哥,我先回家了。”
  青辰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慢点走,小心雪滑。”
  明湘睫毛微微一闪,垂着头从她身边匆匆走过。
  冬日的暖阳落在她的身上,照亮了窘迫羞臊的脸颊,不甚飘逸的襦裙影子被拉得很长。
  *
  与此同时,徐府。
  徐斯临正伏在书房的案前,看着一本《营造法式》。
  烛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勾画出自眉骨到鼻梁的俊朗线条。
  他与沈青辰一同入翰林院学习,又一起到工部观政,现在青辰已经是正六品的官员了,但他还是个没有品级的庶吉士。
  不进则退,他不太喜欢这种原地踏步的感觉,仿佛是个动不了的可怜巴巴的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虽然,有着徐延这一层关系,他想往上走并不难,可他一点也不想动用这层关系。他自觉天资不错,并不输那个人多少,只要再努力一点,他就一定可以追上那个人的。
  徐延来了。
  看着进门的父亲,徐斯临搁下笔,抬起头来唤了一声,“爹。”
  “又再看书呢。”徐延看了看他写的东西,“近些日子也不见林陌等人来找你。怎么,与他们闹别扭了?”
  他摇摇头,“没有。儿子只是觉得有些玩闹也没什么意思,便没让他们来。”
  徐延点点头,“勤学自然是好,只是别熬坏了身子,也该出去走走才是。”
  “父亲可是有话要跟儿子说?”
  “是你的婚事。”徐延负着一只手道,“上次我便与你说过,你这般年纪,也该订一门亲事了……”
  “爹。”徐斯临一听到这里,便打断了他,淡漠的俊脸现出一股抗拒之色,“我还年轻,如今正是在仕途上奋进的时刻,尚不想考虑亲事。爹还是不必为我操心了。”况且,他已是心有所属,旁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你先听爹说完。”徐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爹给你相看的,是一门好亲,对方是英国公的嫡女。如今的大明,最鼎盛的世家也就两家,一个是定国公,一个是英国公。这英国公是可以上溯几代的勋贵,世代簪缨,又上过战场,立过军功,在军中的威望很高。再加上他外甥又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手里握着实权……不用爹多说你也明白,能与英国公府联姻,对你将来是大有好处的。”
  “再说了,英国公那小女儿生得不赖,年纪配你也正好。你该是见过的,叫苏妙仪。”
  “苏妙仪?”徐斯临眉头一皱,“她不是与顾少恒打小就订亲了么?前几日在顾府,我还看见他们在一起。”
  “小时候订的娃娃亲,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既是还没成亲,解了便是。”徐延道,“如今顾家日渐式微,家里也没什么亲戚任着要职,你比那顾少恒要金贵,英国公是个聪明人。”
  “爹,那顾少恒是我的同年,日日与我相对,我这样岂非夺人所爱?!”徐斯临冷着脸,薄唇微抿,“儿子以为此事不妥,爹还是趁早舍弃这个想法吧。”
  徐延胸有成竹地笑笑,“你放心,爹都替你想好了。爹会让那顾府主动解除婚约的,必不会让你担了不好的名声。儿子,有所获益的事,必定也伴有一定的隐患,不过你有爹,爹会为你把这些隐患都降到最低的。”
  “我不同意!”徐斯临忽地站了起来,“爹如何说,这门亲我都是不会结的!”
  说罢,他猛地蹬了一下椅子,然后径直往屋外走去。
  高大的身子很快就步入了冷风中。


第77章
  青辰搭好了笼子, 把家禽们装了起来,搁到了屋里。原本就狭小的屋子, 这一来就更挤了, 不过父亲好像被这些鸡鸭鹅吸引了注意,一时自顾说起了话来。
  青辰摇摇头, 收拾了一下准备去林家。
  刚才她在忙,没注意明湘在做什么, 只是隐约觉得她走得有点急, 似乎哪里不对。不过现在她没有时间过去问, 打算等晚上回来了,把家禽和年货都分给明湘一些, 感谢她对自己和父亲的照顾。顺便,还得想个不太伤人的办法,拒绝她对自己的情意。
  女人的身份说不得, 以男人的身份告诉她不能娶她, 又凭空让人家多一份不存在的情伤, 好像也不是很合适, 青辰一直挺纠结的。
  正午的时候, 青辰到了林家。
  看门的小厮迎了她, 直接带她去了正堂, 说是林老爷一直在等她。
  庭院里的草木被雪花覆盖了, 三两个下人在扫雪,还有的在廊下除尘,一派要过年的气氛。
  青辰打廊下经过的时候, 所有的下人见了她都点头行礼,唤一声“沈大人”,显然是被统一嘱咐过的。往日她来时,除了二叔屋里的小厮,都没有人理她。一朝升迁,待遇果然是大不相同了。她对他们笑笑,算是回应。
  背着包袱来到正堂外,青辰才站定跺了跺靴下的雪,穿着一身崭新袍服的林孝进就迎出来了,“是青辰来了啊,外面冷,快快,快进屋来。”
  “诶。”青辰随他进了屋,把早就买好的年礼打包袱里取了出来,“林大人,这是给您买的一些补品,多谢大人这些年来对青辰的照拂。”以前她没什么钱,也买不了什么好东西,今年得了赏银,就买了些滋补的药材。
  林孝进登时就皱着眉道:“哎呀,青辰,这你就见外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还给我送礼。”
  “应该的,大人……也不是什么太名贵的东西,只是青辰的一点心意。大人收下吧。”
  “也罢,既是你的心意,那我是一定要收下的。好孩子,你有如此心性品行,果然是得你二叔打小言传身教。你们叔侄俩都好,都好。”林孝进何其聪明,逮住机会就把沈谦夸一番,知道这是青辰最在意的。
  接着,他又道:“说起来,我还有些惭愧,自你考上庶吉士后,我也没能帮上你什么,都是凭着你自己的努力,你才走到了这一步。皇天终是不负有心人啊,如今你已是个正六品的官员了,又是内阁的储相,太子的辅师,得皇上大加赞赏,是真正的显亲扬名,光宗耀祖。连我们林家也跟着你沾光了。”
  青辰摇摇头,“大人言过了。若无大人这么多年的接济和照拂,青辰或许都活不到现在,更何况是科举入仕。大人的恩情,青辰此生都不会相忘的。”
  听到了最想听的一句话,林孝进笑得眼角皱纹愈深,“应该的,都是一家人,咱们就不要彼此客套了,否则倒显得疏远了。对了,正好也快过年了,你今年就过来跟你二叔一起守岁吧,将你爹也带过来。给你们住的院子我都让人收拾好了,今年天冷,我还专门让人为你们备了银炭。说来惭愧,这一年多来公务繁忙,这么长时间了都没能见过你爹,他最近可还好?”
  “还好。”青辰看着他道,“只是多谢林大人的好意,青辰今年恐怕不能与大人一同守岁了。我已答应了宋老师,今年便到他家过年。”
  去年二叔提出要她到林家过年,林氏不同意,与沈谦闹了不愉快。后来又闹到了林孝进那里,林孝进也跟女儿一样,嫌她爹疯疯癫癫的,就没答应。今年他倒是主动开口了。只是,他比宋越晚了一步。
  “……宋越宋阁老?”林孝进惊讶之余略有些失望,本来他想趁过年的时候,氛围喜庆热闹,就顺势跟青辰提一下婚事的。
  青辰捧着盖碗喝了口茶,“嗯。”
  “也好,你到宋阁老府上过年也好。”林孝进很快调整方向道,“阁老大人日理万机,竟还如此体贴关爱学生,真是个难得的好老师啊。既如此,你便借这个机会,多与他交流交流。他只当了你三个月的老师,时间到底是短了些,现在你又任了职,与他接触的机会也就少了。他的这层关系可是至关重要,可不能疏忽怠慢了啊。”
  青辰点点头,“大人提醒的是,青辰会记着的。”
  想了想,林孝进还是没忍住试探地问:“青辰啊,你今年也二十岁了吧,该是找门亲事的时候了。这……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在朝中也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人脉,你若是不嫌弃的话,你的婚事就由我来为你张罗吧。我也算是你的长辈,做这些也是应该的。正好前些日子鸿胪寺卿就找了我,说是想把他的小女儿许给你,我看他小女儿是个庶女,就先没替你答应。”
  林孝进往前眼前俊雅的青年,朝堂炙手可热的沈大人,颧骨上的皱纹不由弯了起来,“你的前途这么好,能配更好的。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替你张罗。”
  亲事?
  青辰倒忘了,随着她升官,只怕又有些人会上门来议亲了。
  “大人,我是新上任的官员,又任着四份职,未免辜负了皇上的信任,我还是想多花些精力在政务上,暂时不考虑婚事。大人的好意,青辰心领了。”不论是想与她结亲的人也好,林孝进也好,都是各有所图。但这些人到底都打错算盘了,就算是给她个公主,她也娶不了。
  “是是,你说的倒也是的。”青辰一句‘未免辜负皇上的信任’,林孝进也就不好再继续了,只笑笑道,“左了你还年轻,是不着急,不着急。”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其实,林孝进已经为青辰挑好了一个,对方也有些意思。他的想法是,目前暂时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那就先搭上这一层关系,等要是出现更好的,到时候再换就是了。等过完年,他就找个借口,带青辰去见一见。
  这时,林氏与林屿的声音打堂外传来。
  林孝进听见了,便把他们叫了进来。
  林屿一进来就抱住了青辰的大腿,“老师,听说你升职了,还当了太子的老师。如此说来,我竟跟太子是同一个老师的。”
  青辰笑笑,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对林氏唤了声:“二婶。”
  林氏略有些别扭地应了声“嗯”。
  几天前,她还逼着眼前的人量身,为此跟沈谦大吵了一架,没想到转眼间,这个她向来不待见的侄子就升职了,还是什么储相,太子/党。这几天她爹回家脸上都笑得跟朵花似的,只差没有沐浴斋戒焚香祭祖,见她一次还数落她一次,怨她以前待人太刻薄……她哪里知道这个人升得这么快啊。
  “嗯什么嗯?”林孝进不满道,“青辰没有名字啊,现在她都是沈大人了。虽是在自己家,你也给我客气一点。”
  林氏没办法,抿了下唇,逼着自己叫了声:“青辰。”
  “对了,”林孝进想起什么,“我让你给青辰做的两身新衣,做好了没有?”
  “做好了。”
  “那还不快去取来?”
  林氏刚想招呼下人去取,林孝进又道:“你亲自去。打小被我惯坏了,养得你性子骄纵,如今这般岁数,也是当娘的人了,你也当要勤快些,也好给孩子立个榜样。”
  青辰看着尴尬,才开口说了个“不”字,却是被林孝进打断了,“让她去吧。”
  林氏皱了下眉,一扭身去了。
  等她走了,林孝进又换回一副小脸,才对着孙儿说了句“你好福气,竟跟太子殿下是一个老师”,沈谦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棕色的直裰长袍,神色还是一如往常的斯文俊雅,见了青辰眉眼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依稀可见。
  林孝进自然是善察言辨色的,只道:“去吧,你们叔侄俩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到屋里去好好说说话吧。”
  *
  沈谦的屋里,烧着地龙,燃着熟悉的熏香。
  桌上还是摆了很多点心,是沈谦专门吩咐下人做的。
  叔侄二人就坐圆桌坐下,青辰自包袱里取了东西,道:“我给二叔买了副手套。上次来的时候,我瞧见二叔的那副用旧了,便买了副新的。二叔试试,看合不合适。”
  沈谦给她倒了杯热茶,茶烟袅袅,模糊了他俊逸的脸庞,“银子你自己留着用就好,不用给二叔买什么东西的。如今你升了职,要应酬的人更多了,要花销的地方也还有很多。公务劳累,你会比以前更辛苦,也要吃好些,穿好些,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才是。”
  “二叔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只现在有了银子,俸禄也比以前多了,我就是想给二叔买点东西。”从小到大的养育之恩,十几年来不曾间断的关怀,从来不计得失不求回报的付出,一副手套远远远远不够。
  他弯了弯眉眼,笑容好似朝阳白雪中的杏花,温柔而和煦,“二叔明白你的心意。”
  说罢,他将手套戴起来试了试,“很暖和,二叔很喜欢。”
  青辰很高兴。
  两人说了一会儿她任职的情况,正好想起什么,青辰便道:“二叔,如今我有了实职,又是兼任了四份,休沐也没有以前多了,只逢初一十五才能休。屿哥儿这边我怕耽误了……”
  来之前青辰就在想,到林家叨扰了一年多,让二叔跟二婶吵因为她吵了一年多,现在客观环境发生了改变,她也不得不旧事重提了。虽然,往后见二叔的机会少了很多,但是想必二婶与二叔吵架的次数也会减少了。一份相对宁静的生活,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的。”沈谦轻轻道,眸光黯了些,“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你现在升官了,有很多事要忙,自然再无法分/身来给他授课了。二叔都明白。”
  以前,他是想接济她,想经常看见她,所以才让她来授课。现在,一是她没有时间了,二是她的俸禄也提高了,可以改善自己的生活了,他就没有什么理由再让她过来了。
  虽然,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还是让人有种白驹过隙的匆忙,一种猝不及防的难过。
  时间终是一去不复返,他老了,她也一天天地长大了。
  就像燕子,终究是会离巢的。
  气氛一时有些低沉,青辰忙道:“二叔放心,只我得空,一定会经常来看二叔二婶的。二叔若是有什么事,只让人带封信给我,我便第一时间过来。”
  正午的阳光照进屋内,明晃晃的,可见空气中细细的浮尘。
  在沈谦细密的睫毛,似乎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落寞。
  “好。”
  似乎怕影响她的心情,他很快收拾了情绪,“快过年了,今年过年到这边来吧。我跟林老爷说的时候,他也正是这么想的。你二婶也同意了,让你把你爹一起带过来。今年咱们总算是可以团圆在一起,好好过个年了。”
  他说着,展露笑容看着她,尚不知年后大祸要临头。


第78章
  青辰缓缓放下茶杯, 有些为难道:“……二叔,我不知道二婶今年……宋老师看我过年冷清, 让我到他家里去一起过。”
  “是吗。”沈谦轻轻道, 脸上的笑意凝住了,然后慢慢地隐去, “倒是没想到……那也挺好的。”
  “正好同窗们年节时也会到老师家拜年,一起会热闹一些……我就应下了。”
  “既是已经应下了, 自然要信守承诺的, 你去吧。”
  青辰有些内疚地看着他, “对不起,二叔。明年, 我一定陪二叔一起过。”
  “好。”沈谦睫毛眨了眨,道,“吃点东西吧。”
  “嗯。”
  临走前, 青辰趁着沈谦去了茅房, 自己去找了林氏。
  林氏在偏厅清点今年过年的年货, 屋里堆着好多红纸包裹的东西, 满满当当的, 喜庆得很。见青辰来了, 她抿了抿嘴。
  青辰从包袱里取了八十两银子交给她, “二婶, 这是皇上赏的银子,二婶收下吧。青辰这么多年得二叔二婶关照,心中一直感激不尽。虽然这点银子也不算什么, 不过以后我会更努力,会竭尽所能报答二婶的。”
  整整八十两银子,按每个月二两银子的授课费,青辰这一年多来到林家授课,林氏一共给她的也就三十两。再加上她来京城前给的,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八十两。
  现在她一次就还了八十两,捧在手里很有些分量,林氏不由有些呆住了。
  以往看见钱,她当然是高兴的,为了能少给青辰二两,还曾与沈谦吵得不可开交。可不知道为什么,眼下接了沈青辰这八十两,她却感觉不到高兴。
  这么多年来,她在青辰面前一直是高姿态的,是以施舍者的角度俯视人的,对方能过什么样的生活,全要取决于她的心情。现在这种主宰的感觉突然间消失了,她很不习惯,心里有种微妙的复杂,以致于感受不到半点接受这八十两的欢喜。
  其实,她从来也不缺银子的,多几两少几两根本无所谓。
  “还有,二婶,因我现在有了实职,又要兼任四份,休沐的日子也变少了,所以以后我便不能过来给屿哥儿授课了。”青辰看着她凝滞而出神的脸,道,“这一年多来,叨扰二婶了,也让二婶和二叔因我生了误会,青辰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以后不会了。”
  这番话,却是又叫林氏愣了一下,心情愈发复杂。
  不来了,她就不用再看沈谦每次等人时那副期待高兴的样子了,也彻底没有什么可以拿住沈谦的了。
  “你……真的不来了?”
  青辰点点头,“二婶放心,我已跟二叔说过了,不来了。还要麻烦二婶再为屿哥儿寻个好老师。”
  说着,青辰把包袱里的一个册子取出来,交到她手里,“这是屿哥儿如今学习的情况,我整理了一下,好叫新来的老师知道他的进度和偏好。”
  虽说是因客观条件不允许她再教了,但她还是希望尽量做到有始有终。
  林氏接过册子,看着她,“你……”
  听到沈谦的脚步声,青辰忙提醒道:“二婶快把银子收好。青辰先走了。”
  说罢,她给林氏鞠了个躬,“感谢二婶多年的照拂,给二婶拜个早年。”
  这时,沈谦过来了,看到青辰在跟林氏说话,余光掠过林氏,只对青辰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两人来到大门外,青辰与沈谦辞别。
  阳光下,他的面容依然是俊美无俦,岁月的风霜尽数沉淀在了温润清和的气质中。只这么静静站着,也是世间无双。
  “二叔,我走了。过完年,我再来看二叔。”
  “好。”他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她,道,“过年了,你便也多歇息歇息,不要总是劳形于案牍,也要多吃一点,不可再瘦了。照顾好自己。”
  青辰点点头,“二叔也是。要过个好年。”
  “走吧。”
  道完别,青辰刚要走,有个小厮捧着什么追了出来,道:“沈大人,夫人说这些是上次给大人做的衣裳,用的是松江产的绸子,是最好的。还有这围领、手套、暖耳,一整套都赶在年前做好了,大人过年时便可以穿。夫人还说,这都是按大人的尺寸做的,大人若不要,旁人也穿不着,便该扔了。”
  沈谦道:“收着吧。这式样是我选的。”
  “嗯。谢谢二叔二婶。”
  *
  大年三十这日,天气晴好。
  青辰一大早起来,烧火给父女两人做了早膳后,便开始忙碌。
  父亲帮不上忙,所有的事都只能她自己来。她先把笼子里的家禽、羊羔、小猫十月喂了,然后到院里扫了雪,又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忙完这些,她便开始贴窗花和对联。
  今天她便要到宋越家里去,要住上几天,人不在家,但家里总还是该有过年的气氛。
  窗花是宋越买的,对联是宋越写的,青辰架了木梯,用浆糊糊上它们的时候就在想,旁人怕是不知道,这间小破屋已经被宋阁老“承包”了。
  装点完门面,青辰便开始收拾东西,收着收着,一时竟有种要搬家的错觉。
  换洗的衣裳要带,都挺厚的,两件就塞满了一个包袱。书也要带,十几册就又塞满一个包袱。还有笔墨纸砚、老爹的药、小猫十月,再加上一些零碎的东西……这一番收拾下来堆在一旁,竟看着也不少。
  她不由想,这么多的东西,会不会把老师吓坏了,他不会以为自己这是要去长期蹭饭了吧?
  想着想着,青辰就回忆起了头一次坐他马车的那天,他问她若是凭俸禄吃不饱饭怎么办,她答他“那就到老师的家里吃”。
  人生还真是有意思,一不小心就一语成谶了。
  收拾好了东西,青辰扶着腰长长地舒了口气,看了老爹一眼,道:“爹,今年终于不是只咱们两个过年了,宋老师会跟咱们一起过年。这回有人陪爹喝酒了,爹睡觉的时候,也不用担心炭不够,挨冻受冷了。”
  老沈依然没说话,抱着碗吃他的早膳。
  青辰才转身叹了口气,就听他忽然道:“过年。要过年了!”
  青辰回首望他,笑道:“嗯,要过年了。爹。”
  自来到大明朝后,她好像还没有对过年这么期待过。往年总是想着怕东西不够吃,怕炭火不够烧,怕衣衫不够穿,怕药不够吃,连过年都委屈了老爹。今年,她升职了,又认识了老师,终于可以不用想这些了。
  为人子女,寸草春晖,这是一种很难言说的成就感。
  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青辰走到门外,看了一眼明湘的院子,不见她的身影。木栅栏上积着雪,在大年三十的冬日阳光下泛着莹莹光芒。
  几天前,青辰把老师买的年货分了明湘一些,明湘起初不肯要。后来青辰一再坚持,她才肯收下了。只是一听青辰过年要到老师家里去,她的神情就立刻黯淡了下来,较往日少了几分笑意和自如。
  青辰犹豫了一下,便没有挑明自己要辜负她情意一事,怕她年也过不好,只想着,等过完年再跟她说好了。
  远处,已有人家陆续燃放起爆竹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宣泄着一年的劳碌奔忙,寄托着辞旧迎新的美好期望。
  青辰才站在院里晒了会太阳,一辆熟悉的马车就笃笃地驶来了。车夫穿着厚厚的棉衣,见了青辰便咧嘴笑,“沈大人,宋大人让小的过来接您。”
  青辰笑着回道:“大早上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车夫下了马车,进院里来帮青辰搬东西。
  一会儿的功夫,马车里就塞满了。青辰对着小屋看了一会儿,锁了门,然后搀扶着老爹坐上了马车。
  车夫回过头问:“大人可还有什么遗漏的没有?若是都带齐了,咱们这就出发了。”
  “没有了。谢谢你帮忙。”青辰想起什么,又问,“请问,那周世平周大人,可还住在宋老师的府里?”
  车夫答:“周大人受了廷杖,被宋大人送到别处的宅子去了,说是离医馆近,方便他治伤,不在府里。况且,他受了刑,且下不了床呢。”
  青辰听了松了口气。
  马车很快就驶到了宋府。
  宋府门前挂了两个新的大红灯笼,在一片青瓦白墙中,很是鲜艳醒目。庭院内也被拾掇得整整齐齐的,草木修剪过了,雪也清扫过了,对联和窗花也都贴起来了,雅致的院落点缀了一点大红色,就显得十分喜庆。
  管事的来迎青辰,将她和老爹先带到了一间屋里,“沈大人先在此稍事休息,宋大人还在处理些公务,稍后就过来。”
  “多谢李管事。”
  “大人稍坐,我先去吩咐厨房备些吃的。”言毕,他就先走了。
  青辰打量着宋越为她准备的房间。房间内布置得很是素雅,博古架、书案、园几、壁柜、床等家什一应俱全,装点着霁红釉的瓶器,圆几上有个青花瘦颈瓶,里面插着一支早放的白玉兰,香气清淡。阳光自窗子照进来,一室明亮。
  床褥、帷帐和枕头都是淡紫色的,看起来很是舒服。青辰摸了摸,又软又滑,忍不住就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这时,门口处有声音响起,“床舒服吗?”
  青辰坐起来,只见门边倚着个男子,穿着一身月色的直裰长袍,双眼微微眯起,阳光拂照下,光润玉颜,清贵无双。
  褪下了官袍的他,少了分/身居高位的严肃,却是又多了分端凝蕴藉的俊美。
  青辰笑着点点头,“舒服。多谢老师了!”
  “你这么客气,有点不习惯。”


第79章
  “带了这么多东西。”他看了眼堆在桌上的各种包袱, 随口道。
  “衣裳都很厚,我还带了些书。还有爹的药。”青辰有点不好意思, 他果然是看了这一堆东西有想法, “……其实这些书也不一定看得完,就是带上了, 我会踏实一点。”
  他点点头,“看看还缺什么, 我让人去买。”
  青辰摇了摇头, “就住几天, 这些已是足够了,不缺什么了。”
  他又打量了一下整间屋子, 然后认真道:“我是个男人,可能有些地方没考虑到。你要是想起来了,再告诉我。”
  青辰很快反应过来, 他大约指的是女人用的东西, 小声地回道:“真的不缺了。”
  “那你收拾一下, 我带你爹去他住的屋子, 就在隔壁。”说着, 他便进了屋来, 伸手去扶呆呆坐在圆凳上的老头。
  “老师小心, 我爹他怕生, 还是我来吧……”青辰说着,忙站起来,怕他爹情绪失控又伤了人。
  可话才说完, 她就发现老爹已经被宋越搀了起来,正要往门口走,整个人很顺从,一点也不挣扎。
  宋越的动作也很轻,只是虚虚地扶住他的胳膊,脚步也刻意放缓了迁就他。顾着老沈的同时,他抬起眸看她,“你爹已经选了我。”
  青辰无话可说,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却是有些纳闷。她没想到,一向怕生的老爹竟这么顺从。就算是对着自己,他有时候也会认不得,会闹脾气不肯听她的话。今天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对一个他只见过一次的人,他竟肯这般平静地任人带走……
  在来宋府之前,她还一直担心他会失态,扰了府中年节的喜庆氛围。如今看来,老爹大约是冥冥中知道自己到阁老府上做客了,很给力呢。
  这般想着,青辰不由微微一笑,开始收拾东西。
  书被她取了出来,搁在书案上,按计划阅读的顺序摆好,接着是纸砚、笔墨。在把宋越送的玉笔摆到笔架上时,望着笔杆上的一小道划痕,青辰一时想起了徐斯临。
  大冷的天,那家伙站在堤坝边上,表情似真似假,一双幽直的漆眸里只有水流的波光。只须臾之间,他倏地就跳了下去,仗着年轻,纵情恣意,什么也不管。
  变出玉笔的时候,他浑身都在打着冷战,一张脸却是写满了骄傲,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为他动容。
  今天是年三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呢。徐府人那么多,一定很热闹,他又是嫡子,大家众星捧月的对象,这会应该是沉浸在年节的喜庆氛围里吧。
  青辰收拾好了书册,又把衣裳搭到了衣架子上,才抚了下皱折,就听到隔壁传来父亲的声音。
  声音不算很大,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一会儿又是宋越的声音。
  这两个人竟还能对话么?
  青辰停下动作,仔细听了一下,却是又听不见了。她无语地摇摇头,只想自己大约是幻听了,继续收拾整理。
  等都收拾好了,青辰走出屋子正要去看父亲,却见宋越就站在檐下,一只手揪着松枝,指尖玩着上面的雪。
  枝叶被他拽得轻轻摇晃,白雪簌簌地往下落,露出了绿色的针叶。阳光落到雪上,雪光又反射到他的脸上,印得无暇的脸孔淡淡发亮。
  见她出来了,他转过头来问:“收拾好了?”
  “嗯。老师在……玩雪?”青辰含着笑,“不冷吗?”
  他把手收回来,捻了下指尖的雪水,“冷。但是冷能让人清醒,清醒了记忆就会很深刻。”
  青辰有些不解,“老师要记住什么,怕忘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问:“你父亲睡了。要走走吗?带你正式参观一下我家。”
  “好啊!”青辰点点头。宋越便命人取来两件披风,给她和自己披上。
  她跟着他走,下了回廊,一条弯曲的鹅卵石小道便通向庭院,两侧是覆着雪的修竹。
  走上小道,青辰问:“虽是过年了,老师还是很忙吧?方才来的时候,管事的就说你在处理政务。”
  “在看百官的元日贺表。”他说,“正好看到了你的。”
  青辰有些不好意思,她新官上任,是头一次写贺表,“我写的不好,让老师见笑了。”他是阁老,又是礼部尚书,该看过、写过多少文采斐然的贺表,而她一直以来只注重实务,并没有花太多功夫去寻词觅句修饰贺表,与旁人的一比肯定逊色很多。
  “还不错。以阁老的眼光来看。”他道,“当初让你抄《乐府诗集》,也有让你增进文采之意。”
  青辰微微一愣。
  他继续道:“先帝修道,尤爱青辞。皇上要继承大统,自小也学着写了不少,如今他虽不修道,但也喜欢云霞满纸。所以,这方面精进了,对你有好处。”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一直都在为她着想。不仅教授她知识,给她揭示官场的残酷,还默默地给她开了个小灶,让她能够投君所好。
  “我会努力的,不给你丢脸。”
  宋越没有答话,走了几步,又问:“床褥和帐子的颜色,还可以吗?”
  关于这个,青辰还正纳闷呢。以他挑选香筒和漳绒垫子的审美来看,这不是他的风格啊,简直是……超水平发挥。
  “我看了些图册。”他补充道。
  ……原来如此。不会就学,果然是精益求精的阁老。
  就冲他这种精神,她就该鼓励他,“颜色很好看。”
  他静默片刻,忽然牛头不对马嘴道:“我刚才还跟你父亲说了会话。”
  “我听见了,还以为听错了呢。”
  青辰只手掖着披风,担心又好奇地问:“可是父亲不能好好说话,你们怎么能对话?他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失了礼……”
  “没有失礼。”他道,“他说他的,我说我的。我说的时候他也在听,很认真。”
  “不可能,他听不懂的。”青辰肯定道,随即又叹了口气,“我说的他都听不懂。甚至有时候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快二十年了,他很喝了很多苦药,也挨了不少针,还是没有一天清醒过。在来京城前,为他医治的大夫都有好几个放弃了。”
  “是吗。”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刚才我问了他一件事,他点了头,作数吗?”
  青辰微微睁大眼睛,“什么事?”
  他看着她,静默片刻后道:“关于你的事。”
  风吹过竹林,雪就簌簌地往下掉。
  鹅卵石的小路有点滑,青辰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宋越及时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
  她挽着他的胳膊,半靠在他怀里喘气,鼻尖霎时涌入他身上的香味,踢到鹅卵石的脚尖还有点疼。
  “没事吧?”他垂下头看她,眸光里印着雪,清亮而幽缓。
  “没事。”青辰摇摇头,松开了挽着他的手,“幸好老师在身边……拉住了我。”
  他打量了她一下,“看你走路姿势有些怪,脚还疼?”
  “刚才踢到石子了,天冷,还有点缓不过来。一会就好了。”
  “我背你回去吧。”
  她愣了一下,忙道,“不用,不用。真的一会儿就好了。我没那么娇气,能走的。”
  让堂堂阁老背她,她想都不敢想。再说,确实是还走得了,压根没到那个地步。光天化日的,虽是他在府里,也不太好。
  “真的不用?”他又确认了一遍,低头看着她秀气的黑靴。
  “不用……”
  宋越没有再坚持,只是放缓了脚步,让青辰慢慢地走。
  两人穿过庭院,走到了前厅,管事的正好来找他,说是定国公送了年礼来。
  他点了点头,吩咐道:“与往年一样的规制,备一份回礼送过去吧。”
  “诶。”管事的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送礼的人说是定国公嘱咐了,与往年一样,这方帕子一定要交到您手里。”
  宋越接过帕子,那管事的就去了。
  青辰看了一眼,只见上面绣的也不知是什么花,粉蓝粉蓝的,绣工很是精细。她好奇地问:“定国公为何要特地送一条帕子给老师?”
  “是他女儿绣的。”
  “哦——就是传说中那位等候老师八年不嫁,若是等不到,宁愿伴青灯古佛一生的定国公府千金小姐?”
  “嗯。”他略叠了两下,将帕子搁进袖里。
  青辰看着他的举动,“每年都送一块帕子,老师都是怎么处置的啊?”
  “收着了。”他说着,睫毛眨了一下,看向她,“起初两年我退了,定国公却是又再送回来。这样又送又退了两回,我就只好收下了……我是晚辈,总不好太不给他面子。”
  “嗯。”青辰收回看着他袖口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先送你回屋里歇会,晚些再来叫你,一起吃年夜饭。”他道。
  “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酝酿更大的,各种角度想了一遍,还没决定好,肿么办


第80章
  到了掌灯时分, 管事的打着灯笼来寻了青辰,带她和老沈去用年夜饭。
  深蓝色的夜空中飘着小雪, 沿途的屋子透着烛光, 大红的窗花显得尤为鲜艳,一派新年的氛围。
  经过花厅时, 青辰听到里面有欢声笑语,管事的解释说, 这是宋越另为下人们单独设的年夜席。虽是下人, 倒是比主子先吃起来了, 看来身为宋府的下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入席的时候,宋越已经坐在屋里等着他们了, 还是今早那身月色袍子,泛着细腻着光泽。屋里烧着炉子,点着烛火, 暖融融的。圆桌上铺着红缎的桌布, 上面摆着琳琅满目的佳肴, 一叠叠都冒着热气, 香味四溢, 叫人垂涎欲滴。
  管事的退下后, 屋内就剩了他们三人。青辰解下披风, 挨着宋越坐下, 他给她和老爹舀了汤,“先喝点热汤,暖暖身。”
  “嗯。”
  “也不知道你爹和你喜欢吃什么, 就让厨房做了些你老家的菜。”他道,“就是他们平时也不常做,不知道做的正不正宗。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青辰一看,果然有许多是江浙一带的菜肴。满满的一桌,丰盛而喜庆,有西湖醋鱼,龙井虾仁,红烧狮子头,除此之外,还有腊鸡、红枣、猪肝等冷碟,年糕、猪蹄、香菇笋、还有八宝饭和茯苓乌鸡汤。
  面前的这盘西湖醋鱼,就让青辰就想起了小时候,那会父亲还没有过世,也会给她做这样的鱼,酸酸甜甜的,浓缩了她印象中年夜饭的滋味。
  现在他不在了,她也到了大明朝,身边一起过年的人却是宋越,想想,只觉微微有些不可思议。
  宋越挽着袖子,为她舀了勺狮子头,“……小心烫。”
  青辰看着碗里的狮子头,笑了笑,“我还记得,第一次到老师家来时,吃得太急就烫了舌头。”
  宋越看着她的唇畔,嗯了一声,“把舌尖都烫红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忽而瞥着炉子上热的酒,于是道:“过年了,老师怎么不喝酒。”
  “不急,先陪你们喝点汤。”他道,“你父亲能喝吗?”
  “能啊。”她很快跟道,“我也能喝。”
  “……这酒有些烈,你还是别喝了。”
  青辰望着他,心道他分明是知道了她是女人,不想让她喝酒,还想用跟在客栈一样的招数,骗她酒烈。
  “往年过年,我也会陪老爹喝一点的。烈我就少喝一点,没关系的。”
  他抬起头看她,“真的要喝?”
  “这酒很贵吗?贵的话怕老师心疼,我就不喝了。”说着她看向老爹,“是吧老爹,不能把宋老师喝穷了。”
  “那先吃点东西吧。”他有些无奈道,给两人夹了菜,“吃点东西再喝不容易醉。”
  青辰却执起炉子上的酒壶,给三人都满上了一杯,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他,“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等不及要品老师的好酒了。”
  宋越看着她的举动,只好也端起了杯子,青辰笑了一下,把杯子轻轻碰上去,“过年好。”
  “过年好。”他抿了一口酒,眼睛微微眯起。
  “往年,老师也不跟你的父母一起过年吗?”放下酒杯,青辰问。
  “他们年纪大了,长途跋涉总是不便,我又有朝事要忙,抽不开身,便聚不到一起。”他道,“今年你们要是不过来,我便也像往年一样,跟着下人们一起过。”
  “那你会觉得孤单吗?”
  “说实话,挺孤单的。”说着,他端起酒杯,自顾饮尽。
  “真的?老师也会孤单?”像孤单这样的词,她很难想象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身居高位的阁老,素日里只忙于政务,大家一直都觉得他是刀枪不入的,在感情上自然也会收放自如,不会有孤独脆弱的时候。
  他弯了弯嘴角,“是人都会怕孤单的。”
  桌上,烛火簇簇地跳动。他的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光,密直长睫温顺地覆在黑眸上,俊雅蕴藉,清贵端凝。
  青辰看着他,心里忍不住想,既然如此,怎么不娶个媳妇呢。比如定国公的女儿,那么痴心,那么长久,年年只见到人家的帕子,怎若与人家坐在一起喝酒来得痛快。
  不知道为什么,下午看着宋越把那方帕子收起来,她就忍不住一直想,他给自己送过一个小盒子,他该不会也用同样精巧的盒子,把那些帕子都装起来吧?
  宋越见她出了神,叩了叩桌子,“想什么呢?”
  青辰摇摇头,给自己满上一杯,“没什么。”
  “少喝一点。”
  她却不听他的,只端起来就干了,酒入吼,辣辣的,却很痛快。
  一直以来,她女扮男装,混在男人堆里,科举,入仕,时时刻刻都不敢松懈。像今天这样,恰逢喜庆年节,面对的又是她不用顾及暴露身份的人,青辰只觉得心里很放松,难得也想恣意一回。
  宋越拦不住她,只好看着她。烛光下,窗花前,她的脸颊白皙清俊,皮肤好得仿佛能透了光,鼻尖笔挺而秀气,粘着酒水的唇畔微微发亮。
  饶是一身男装,她都是这么的清丽无暇,让人挪不开眼。只哪天要是有幸见到她女装的模样,更不知要如何叫人沉迷,不能自拔。
  青辰喝完了杯中酒,还想要再倒一杯,宋越却是一下捉住了她正要执壶的手,“不喝了。再喝你要醉了。”
  烛光轻摇。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缓缓落下,搁到了桌上,仍然握着她。
  青辰只觉得酒好像在身体里发酵了,让她的心跳得有些快,脸上有些热,被他包在掌心里的手暖暖的,有点颤抖。
  他的眼眸深邃而熠亮,她有些不敢看他,只任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垂下了头。
  合家团圆、辞旧迎新之夜,这一方小小世界里,缓缓流动着静谧的温情。过了一会儿,宋越才松开了青辰的手。
  他端了茶壶,给三人倒上清茶,“喝点茶吧。”
  “嗯。”青辰尴尬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屋外响起了爆竹声。
  在大明朝,年三十这天,几乎家家都有守岁的习惯。长夜漫漫,大家便从掌灯时分开始吃年夜饭,慢慢吃,慢慢喝,慢慢聊,一般会吃到深夜。在此期间,大家也会暂时离席,先玩点别的,比如放一会儿爆竹,或是看一会儿歌舞。
  此刻屋外的爆竹声和欢闹声,就来自宋府的下人们。
  老沈因喝了几杯酒,这会有点昏昏沉沉的,倒在了桌面上。青辰喊了他两声,他没有反应,她便干脆他扶到了榻上,让他先躺着。
  宋越找来块毡子,替他盖上,然后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回过头问:“要不要去外面看他们放爆竹?”
  “好啊。”
  其实她小的时候,性格挺像男孩子的,过年时点烟花都不用香,只用打火机就敢点。她的胆子也大,跟小伙伴们玩的时候,碰上哑炮都是她去看,还会拿着鞭炮吓唬男孩子,追着他们满街跑。直到父亲去世了,她的话才变少了。
  两人系了披风,出了门,来到院子边上的一座吊角小亭里。
  青辰与宋越并排坐着,透过月洞门,正好可以看见在院子里玩闹的丫鬟小厮们,爆竹的红纸碎末飘了满院都是,混合着从天空中飘落的细碎雪花,别有一番年的滋味。
  “老师点过爆竹吗?”
  “点过。”
  “原来你也有玩耍的时候啊。”青辰侧着头看他,“你给人的样子,像是从小就是严于律己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道埋头苦读,看经义诗文,练左右手同写的书法……”不像她,小时候皮得很。
  宋越笑了笑,“也有犯懒的时候,尤其到了年节。身边的孩子们都在玩,我也受不住诱惑。”
  “意志力还是不够坚定啊。”她看着她,“我还以为阁老从小就不是凡人。”
  他略卷了卷袖子,露出右手手腕上的一道疤,“是凡人中的凡人。非但点了爆竹,还因动作笨拙,叫爆竹烫了,到现在还留着疤。有一年朝贡,皇上得西域进贡了一瓶膏药,说是可以去疤,当着文物百官的面说要送给我,问我这疤是如何来的,我都不好意思说是叫爆竹烫的。”
  青辰听了忍俊不禁,盯着他的疤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于是也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右手手腕,“我才想起来,我竟然也有个疤在同一个位置,也是叫爆竹烫的……好巧。”
  她一直都是与老爹两人过年,对联窗花什么都是自己贴的,爆竹也是自己点的。两年前没到京城的时候,运气不好买了串劣质的爆竹,其中一节刚点就迸了出来,让她这打小就点炮的人也被炸到了。
  宋越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她的,“倘若皇上以后也要赐你去疤的膏……”
  青辰听到这里就忍不住咯咯咯地笑,“那我就说我是与老师一起被爆竹炸的……”
  这时,院子里骤然传来一阵很大的声响,是下人们把两串爆竹捆成一束,一起点了。双重的噼里啪啦,气势尤其猛烈。
  宋越愣了一下,很快用双手捂住了青辰的耳朵。
  青辰也被震了一下,但被捂住耳朵后,感觉就好多了,一时又想起刚才与宋越的对话,忍不住又笑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笑脸,稀薄的月色中,那双眼睛清透发亮,淡淡的红唇弯出了好看的弧度。
  青辰自顾笑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在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眸光幽直,眼睑微垂。她有些怔住了,心跳却是陡然加快,“怎么……”
  了……
  最后这个字还没有说出口,他却是已垂下头来,与她的脸近在咫尺。
  片刻后,他的唇覆上她的,轻轻啄了一下。
  青辰这下彻底怔住了,猝不及防,手足无措,只觉得自己骤然间被属于他的独有气息包裹了。浓厚,温暖,一下扑面而来,驱逐着冬日的寒冷。
  宋越看着眼前已经呆住了的人,低声道:“青辰,我喜欢你。”
  说完,他微微地侧过脸,再一次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他不像上次那样浅尝辄止,而是温柔的,缓慢的,啜住她的唇瓣,一下下细腻地舔/舐,轻轻地吸/允。
  青辰只觉得心跳和呼吸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在又一次突如其来的吻下,她的身体似乎越来越软,越来越软。
  不知过了多久,宋越终于停了下来,轻轻喘了两口气。他松开一只覆住她耳朵的手,然后凑到她耳边道:“刚才听见了吗?我说,我喜欢你。”
  她的睫毛微微眨了两下,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只觉得他的眼睛里荡漾她从未见过的深情。
  “青辰。”他再次靠近她耳边,“你听到了吗?”
  她不自觉地轻轻抿了下嘴,唇畔间还是他的气息,“……嗯。”
  这时,爆竹声停了,嬉闹声尤在,他松开捂着她耳朵的手,拨了下她耳边细碎的绒发,“吓着了?”
  “……不是。只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两次了,还反应不过来?”
  青辰低下头,这东西……能论次数的吗。
  他却是再次捧起她的脸,“下人们都在那边玩闹,不会过来的,你有很多时间……反应。”
  说着,他只手覆在她后脑勺上,却是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真正是唇舌交缠,亲密,炙热……青辰只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窒息了。
  小亭外,雪还在下。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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