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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富贵不能吟》作者:青铜穗(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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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真不纯洁

    村口这边,程敏之他们几个及翠翘早就在燕湳的呼唤下出来了,正翘首往高梁地里张望。

    看到戚缭缭哼着小曲儿走出来,几个人立刻刷刷地迎了上去。上上下下把她看完口,确定只有些许泥污而没有被揍,才又问她:“我们现在就走还是?”

    “等会儿,等王爷出来再说。”

    戚缭缭让燕湳把衣服给他哥送去,然后又让翠翘把阿丽塔带过来。

    远处侍卫们见到她一个人出来也是很惊奇,纷纷把她请到一边来询问:“姑娘我们王爷呢?”

    “穿衣服呢。”

    侍卫们险些仰倒。

    她又咧嘴道:“身上沾了那么大摊泥,难道不用换个衣服?你们这些人内心怎么这么不纯洁!”

    侍卫们望天……

    程敏之也有些好奇,等她走回来之后问她:“这回你是怎么把他给制伏的?”

    “那还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啊。”她感慨道,光听他吼那一通都快把耳朵震聋了。

    “已经算很好了。”邢烁安慰她,“要不是怕你哥难缠,他早就把你给绑回坊去十回了!”

    程敏之深以为然。又道:“那还等他干什么?咱们不赶紧把那胡虏女人押回坊吗?”

    戚缭缭道:“别急,绑架阿丽塔不是小事,要想不担任何干系地脱身,只能把事情查到底,摊给皇上看。

    “而孙彭身份那么高,就凭咱们几个上,搞不好偷鸡不成还得蚀把米,但有王爷在就不同了。”

    既然牵扯到军政要务,没有个有份量的牵头怎么行?

    燕棠是掌兵的武将,又是皇帝近臣,有他在场,他们的行事就变得有底气多了。

    燕棠在正事上不会含糊,且一个能够在逆境之中将败势扭转的未来的大将,他必然得有几分当断则断的魄力。

    这也是刚才她怎么着都要把这事跟他坦述完的原因。

    程敏之他们俱都点头。

    站了有片刻,燕棠才把穿戴完整出了来,一张脸阴青阴青地,像马上要下雨的天。

    燕湳蔫头耷脑跟在他身后,看来还是被数落了几句。

    “人呢?”到了跟前,燕棠凝眉问。

    翠翘随即把阿丽塔给押过来。

    乍然看到了他,阿丽塔也忍不住狠狠扫了他一眼。

    戚缭缭笑嘻嘻凑近她:“再好好看看吧,这以后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燕棠瞪她。

    戚缭缭熟视无睹地让阿丽塔把话再跟燕棠说一遍。

    等她说完又与燕棠道:“现在没有疑问了吧?

    “巴图他们揣着什么心思,我相信你和皇上心里都有数,但是不一定会想到他们具体怎么做。

    “我知道就算是这次真让他们得手了,朝廷也不是没有办法应对,但是那样总会有些牺牲。”

    燕棠没吭声。

    他承认之前的确没怎么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贺楚在想什么,他或许不尽懂,皇帝显然懂。

    他们都知道要提防,不屈服,却没有想到他们临走了还要下个绊子。

    孙彭有把柄在他们手上,是无论如何不能摘干净了,不管他怎么选择,对乌剌都是有益的,于大殷,不过是这份利益如何损及罢了。

    他凝眉看了眼四下都等着他反应的小的们,说道:“敏之和阿烁先带着自己的人押着阿丽塔回城,在我回来之前,不得跟任何人透露消息,也不让她逃脱,可能做到?”

    程敏之和邢烁都揣着颗快蹦出胸膛来的心脏,就怕他一个不好也把他给绑起来送回坊!

    听到有任务给他们,立刻道:“能,保证能!”

    燕棠望着燕湳,脸色沉了沉:“你带着人回府,告诉各府里,就说他们几个随我办事去了,不许露马脚,能做到吗?”

    “……能!”燕湳随即也挺直了腰。但说完他又怂怂地指了指戚缭缭:“缭缭呢?”

    人是跟着他们一起出来的,尤其之前还出过杜若兰关押她的那件事,戚家见到他肯定会问起,他不能丢下她。

    燕棠脸色更沉:“你走你的,她还有别的事!”

    “还能有什么事?要去我们一起去,要走我们一起走!”燕湳不依不饶。

    燕棠望着他,脸色跟天色一样黑了。

    旁边侍卫们连忙将燕湳塞进了马车。

    ……

    根据阿丽塔交代,孙彭的女人就藏在栗子胡同,但具体是哪户却不知道。

    但这难不倒他镇北王。

    刚进城他就与侍卫道:“先派个人去周围打听,看看可有长相如孙彭的人在附近出没过。

    “同时抽两个人去把那条街所有住户人数查出来,两个人去找找附近所有的跌打大夫。

    “最再抽个人去问问附近卖米粮的,这胡同里哪户人家在绿豆小米薏仁之类的杂粮用得多。”

    侍卫们分别去了。

    南城这边住的人多是贩夫走卒,又因为靠近通往南边的南城门,乃是真正的市井。

    栗子胡同也不深,举目望了望,约摸十来户人家,且无大宅,多是两进小院儿,略有两三户阔绰些的,瞅着也不过三进的样子。

    戚缭缭想了下:“你打听孙彭我知道,去找跌打大夫我也知道,但你打听绿豆小米这些又是为什么?”

    燕棠将马缰扔给侍卫,漠然转进左首一家茶楼:“孙彭既然肯为这女人求医而背弃原则,那么必然其已病情极重。

    “病重之人十有八九常年卧床。不能下地,自然胃肠不佳。而绿豆小米等杂粮有通便之能,可以同时作为线索加快速速查找。

    “——楼上包间。”

    走进店堂他与恰赶上来的小二道。

    戚缭缭有点佩服。

    前世里她也曾卧床过一段不短的时间,还真就是脾胃弱得几乎天天吃稀软杂粮。

    有了燕棠说的那些,找起来就快了,两杯茶后侍卫们就全都回了来。

    “经过查访,胡同里没有人见过孙彭模样的人出入。

    “不过胡同口进去左首第四户的三进院里,确实查到个长年卧床的女人,有仆从下人,最近的跌打大夫每月都要来诊一两次。

    “据大夫说,此女应是三四年前搬来此地的,自称姓许,叫许灵莺,没有家人,今年十九岁,此前住在通州。

    “家里开茶叶铺的,父母早年病逝,相依为命的祖母早前也过世了,现如今家里生意由表兄打理,来京是为求医。”

    燕棠听完站起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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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你饿不饿

    燕京夏夜的街头比起其余季节来要热闹得多。

    此时刚刚夜暮,四处仍可不时听得到孩童们的嬉笑声,妇人汉子们在点着灯的窗户内的日常交谈声,还有各种市井的声音。

    侍卫们找到的这户人家位于胡同中部,门口并不起眼,院墙上爬满了绿藤,间中还有几根蔷薇的枝条。

    院里有模糊的脚步声,仔细听,或许又能听到后院里偶尔有妇人的吆喝声传出来。

    为了不招人注目,燕棠只带了戚缭缭同行。

    四面先看了几眼,他随后就顺着胡同往前走去,走出约四五十步,又扭头看起相邻的两座院子。

    戚缭缭也跟上去仰头看。

    左首的宅子动静颇多,最近的妇人喝斥孩童的声音就是自这里头传出来的。

    而右首是座也差不多大小的宅子,透过门缝看去,这院子里也亮着盏灯,但相当安静,要不是有灯,说句没有人住也能使人相信。

    事实上她没看出什么太特别的来。

    但是燕棠却站在那里盯了足足有半刻钟之久,然后才又往前走。

    这次他脚步未停,一直走到这宅子那头的一条小通道口才停住。

    然后蹲下身子,自荷包里取出火折子打亮,蹲在地下看起来。

    戚缭缭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他熄灭了火,凝眉道:“侍卫们说没有人见过有孙彭模样的人在此地出入,而且这件事几乎没有外人知道。

    “那么如果不是阿丽塔他们故布疑阵,便是孙彭选择进出的方式十分隐蔽。

    “可你们绑架阿丽塔时可算是出人意料,所以她故弄玄虚的可能性应该没有。

    “刚才那院子门口种着花草,所以地下没有铺石砖,但泥地上却没有车轮印迹。

    “加上乘车直接出入很容易引人注目,所以可以先排除孙彭是直接从宅子正门进出的。

    “他虽然会些武功,但只止于几手擒拿,不可能翻墙进出。就算能也坚持不了三四年时间。

    “何况他是个堂堂大太监,不可能会长期选择翻墙这样的方式。”

    说到这里他凝眉又抬头看起四处来。

    戚缭缭一本正经说道:“其实能翻墙也是好的。”

    像她就不拘什么形式……

    燕棠睨了眼她。然后接着道:“我刚才看了看,院子左首的宅子是有人住的,东西也齐整,应该是正常的住户。

    “反倒是这座院子虽然点着灯,却静得诡异。

    “简单说,倘若这两所院子是打通的,那么孙彭素日自这条通道的那头乘车进来,然后从这座院子进入,能够保证不为人所知便很容易。

    “而我碰巧,又看到了门下这片石板极之光滑……”

    戚缭缭蹲下来,也借着光亮低头仔细看了看,果然隐隐只见门口几块石板磨得发亮。

    石板磨得发亮,自然是经常有人走。

    一座如此安静空旷的宅子,怎么会有经常进出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孙彭为此也真叫做费心了。”她凝望着两座紧挨在一起的宅子说。

    前世孙彭死于被文官们归咎马市纠纷处理不当,萧珩说他实际上是成为了文官们争权的牺牲品。

    如今来看,她已不反对这个说法。

    文官要争权,那除去跟勋贵手里的兵权斗,还得跟皇权斗。

    而他们自不可能直接挑衅皇帝,那么就只能对他身边的宦官下手。

    刚刚好孙彭又有这么个把柄——这么说来,哪怕是这一两年他的事情没败露,那马市的事情最后还是让那帮文官们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她始终没有听说过他身边的这个女人?

    孙彭对她那么好,都不惜违背原则为她治病,他出事了,她难道就不该露面?

    而且文官们既然知道了这件事,难道不会知道这个女人?

    “进去看看。”

    正想着,燕棠已收了火折子。

    她挑眉:“怎么进?”

    他略顿,漠然道:“你在这等着。”

    “那怎么行?我是个漂亮少女,说不定会有坏人来欺负我!”

    燕棠又觉得牙根痒起来。他道:“那你先回去!”

    “也不行,这是我的功劳,也不能让你给抢走了。”

    他无语地睨着她。

    她笑着蹦起来:“挟着我进去不就行了!”

    ……刚进院子,一阵浓郁的草药味便扑面而来。

    院子虽只有小小三进,但是收拾得十分干净齐整。

    后院正房里亮着灯,床上坐着个年轻女子,水青色的薄幔放下来,但仍然可见腰身以下覆着锦褥。

    长发没怎么梳,简单绾在脑后,而许是长年卧床的缘故,两手干瘦。

    这么看起来,的确不该是个以色侍人的女子该有的样子。

    被挟着上了屋顶的戚缭缭伏下来,透过瓦片下的洞口仔细地望着这张七八分清楚的脸,并且一遍遍地在脑海里搜寻着记忆。

    然而不管是前世的苏慎慈,还是今生的戚缭缭,她应该都不曾见过这个人。

    她再仔细地打量着屋里,除去可称昂贵的拔步床之外,其余摆设也都是极讲究的。

    虽然以她的眼光看来还称不上华丽,但柜台桌椅皆为花梨木制就,床幔绣品也都是上好的锦缎,就连这女子身上的衣裳,手里的团扇,用料都十分讲究。

    这足以说明此间主人极为富有,而这应该不是一个寻常茶叶商能供给得起的。

    可是前世里孙彭出事前后,这个女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以至于他最后被衙役草席裹尸,丢去了西郊坟岗上……

    她忽而有点后悔,若早知道还能再活一回,她就应该跟萧珩再多打听点消息。

    “该走了。”

    耳边忽然传来燕棠的低语,紧接着身子一轻,他又已经轻飘飘将她挟着回到了胡同里。

    “你看到什么没有?”

    她跨上燕湳先前从王府里骑出来的那匹汗血马。

    “她西面墙壁上的墨茶图是翰林院学士季平修所绘,季平修与孙彭私交甚好,如今孙彭小花厅里还挂着他两幅字画。”

    说到这里燕棠顿了顿,然后凝眉跨上马,眉宇之间有凛然之色:“这件事我得先想想该怎么处理,先回府去。”

    一个寻常小户人家当然不可能会有当朝大儒的字画。

    戚缭缭知道他上心了,却还是忍不住提醒他:“最多两三日马市的事就得给定下来。”

    燕棠道:“我知道。”

    戚缭缭也就不说别的什么了。

    走了没几步,燕棠忽然问:“饿不饿?”

    她说道:“不饿,我回家吃。”

    戚子湛给她留了好吃的。

    燕棠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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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她很奇怪
    程敏之和邢烁带着人在等他们俩回来。

    燕棠把阿丽塔交给侍卫,让先找地方关着她,然后看管起来。

    大伙到了坊门口,燕湳也迎出来了,粗略说了几句,戚缭缭便先回府。

    戚家这边,因为燕湳早就来传过话,说是她和程敏之邢烁帮着燕棠去办事,沈氏对燕棠的人品还是相信的,自然没说什么。

    戚子煜却不放心,与戚子卿一面下棋一面等门。

    见她进了门,二人便就同时丢了棋子走出来:“去干什么了?天黑了才回来!”

    戚缭缭因为不知道燕棠那边怎么打算的,况且还牵涉到程家邢家,因此暂时先没把有事情跟他们说。

    只含糊地说了句:“我也说不清楚。要不你们明儿去问王爷吧。”

    事关重大,还是让燕棠来做主比较好。

    戚子煜他们又何曾真会计较她去做了什么?上上下下将她打量完毕,见除了身上多了些许泥污,倒没见别的不妥,便也就罢了。

    只道:“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要做,让子湛他们去做,你去能干成什么呀?看弄得这一身泥!”

    戚缭缭埋头喝茶,没吭声。

    两人便要回房去。

    走到门下戚子煜忽然又回头:“对了,下晌沛英来找过你。”

    苏沛英找她?

    她顿了下,抬头道:“什么事?”

    该不会是苏家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没说。”戚子煜深深看了眼她,然后走了。

    戚缭缭下意识排除了苏沛英来找她,乃是因为苏家有了新的麻烦这个念头。

    除去苏家近来气象大变的原因之外,还因为苏沛英不会是那种会为家事而随便求助外人的人。

    但既然他没说什么事,那显然不要紧,过几天再去寻他也不迟。

    ……

    燕棠回到府里,粗粗用过晚膳,便坐在灯下想心思。

    黎容走进来,问起下晌的事:“二爷他们把阿丽塔抓了?”

    他嗯了一声,然后道:“现在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是奏明皇上,请他决断。

    “但我总觉得这么做有些莽撞。

    “皇上信任孙彭,知道后定然会火冒三丈,好歹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代替皇上行权的。

    “这要是突然曝出与外使勾结,朝中定然会有人想借机打压宦官权力。

    “如此一来,动静可就大了。”

    黎容点头:“这些年勋贵权势当道,朝中虽不乏胸襟广阔的士子,但也仍有那些只着眼于个人利益的文人。

    “一旦此事曝露,很难保证不会有人借机为自己谋利。”

    “谁不是这么说呢?”

    燕棠对着夜色吐气。“不过戚缭缭他们绑架了阿丽塔,虽然算得上是胆大妄为,但是却得到了极其重要的信息。

    “原先我们还只是猜测乌剌有不轨之心,现在经她招供,便坐实了贺楚的狼子野心。

    “这么一来,大殷就能有所准备了。”

    黎容点头:“倘若没有此番,大殷虽不见得会惧怕乌剌,终归一旦他们先动手,咱们便失了先机。”

    说完他沉吟着,又道:“只是这戚姑娘又是如何洞察得如此透彻的呢?”

    燕棠垂眼拿起桌上扇子,顿了片刻,说道:“我也不知道。

    “按理说任何阴谋都有迹可遁,可我们完全没看到什么确切的痕迹。

    “而说实话,就算我们能猜到乌剌不会老实,也不一定会想到会具体发生在哪个点,毕竟现在没有真到那个地步。

    “可是她都想到了。

    “有时候她让我觉得她很陌生,可有时候,她又让我觉得莫名熟悉。

    “她仿佛很容易就能抓住我的心思,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妥协而让步。”

    如果是第二个人,应该绝不会有胆子唆使燕湳偷他的衣服马匹假扮他。

    可她就是好像知道他在了解真相之后,最终不会跟她计较这些一样。

    不但做了,而且还在接着他的亲弟弟一同为之的情况下有恃无恐地面对他,一点点的担忧紧张都没有。

    那真是因为她的背后有强有力的戚家为后盾吗?

    他依稀不这么觉得。

    “如果不是确定她是戚家的人,那她还真有些可怕。”

    黎容凝眸看了他一会儿,道:“可是王爷近来对戚姑娘的态度还是有所转变了。”

    他顿了下,将扇子撇到一边:“没有。”

    黎容接着道:“我记得王爷自打小破屋里出来那段时间,对戚姑娘恨得牙痒痒。并且还说过再也不想看她之类的话。

    “但是最近却主动提出要教她骑马,然后又答应她教她擒拿。我隐约觉得,王爷没有那么讨厌戚姑娘了。”

    燕棠望了深黯的夜色一会儿,凝眉迎上他的目光:“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觉得近来的她很奇怪。”

    黎容扯了下嘴角,说道:“是么。”

    ……

    不是么?

    燕棠并不觉得自己对戚缭缭的态度有什么不妥。

    他觉得自己仍然不喜欢看到她,并且仍然防备着她。

    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随时随地会对男人流口水的孽障转变态度呢?

    何况她还说过她一点也不喜欢他这样的人,纯粹只是为了戏弄他罢了。

    他绝不可能为她转变态度的。

    他可不是她能随意戏弄的对象。

    他刚正不阿,他守身如玉,他从一而终,他跟妖邪的她不是一路人。

    之所以会让黎容觉得有转变,那完全是因为她的举动太奇怪,引起了他的警惕。

    她对苏沛英不遗余力地帮忙,对苏慎慈突然而来的亲近,以及她同样突然而来的上进——

    虽然她还是那么乖张和不可理喻,但心细如发的他早就看了出来,她跟从前人们口耳相传的那个戚缭缭,不一样了。

    他不希望苏沛英也像他一样受她愚弄,因为她这样的纨绔小姐是不可能真正把别人的疾苦当一回事的。

    他想知道她究竟在玩什么花样,所以这才使得他不得不把一些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

    他教她骑马是因为觉得自己说话失礼而跟她致歉。

    答应教她擒拿是因为燕湳从前也受过戚子煜他们的指点,且她还答应带着燕湳一起。

    不这些都不是因为他莫名其妙而为之。

    哪怕昨晚上问她饿不饿,那也是因为看她为国效力的份上顺嘴说了那么一句。

    她不领情他正中下怀。

    ……难道不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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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小看你了

    燕棠夜里没怎么睡好。

    翌日不必早朝。穿戴完整之后他就跟侍卫道:“让戚缭缭过来一下。”

    戚缭缭昨天夜里也在想孙彭的事,越想越觉得这事情超出她之前预料,闻讯便也就让戚子昂他们先去学堂,自己到了王府。

    “晌午后我要去拜访孙彭,你把湳哥儿他们几个叫上,到时候听我安排去办点事。”

    他捋着袖口望着窗外说。

    “为什么非得晌午?晌午黄隽会过来。上完课再去不行么?”

    作为一个好学生,她向来重视课业。她一堂课也不过一个时辰,耽误不了什么。

    燕棠停下来看她:“是社稷安危重要还是你个人的事情重要?”

    戚缭缭被他这么一堵,倒是也弄得没了脾气。

    她拨弄着他养窗下的兰花说道:“孙彭把那个女人这么藏着掖着的,搞不好是那个女人见不得光,而不是他自己见不得光。

    “而且没有证据证明他给那女人找御医一定就是对她情深似海。”

    他垂眼看她。

    朝阳下的她梳着刚梳好的发髻,穿着还浮动着幽香的衣裙,皮肤在阳光照耀下白嫩得晃眼,整个人看去蓬勃得像一株喝饱了甘露的仙草。

    “你又没有喜欢过谁,你怎么会知道?”

    他漠然离开窗户,走到桌旁去用早膳。

    戚缭缭也跟着走过来:“他府里有三个侍妾,这说明他花心。”

    他看了眼正斟汤的侍官,侍官遂顺便也给她斟了一碗。

    燕棠漫不经心地吃着点心:“有侍妾不表示就不能喜欢上别人。”

    孙彭又不能人道,他就是有再多的侍妾还不都是摆设?

    而且肯做太监侍妾的女人,多是图着他的身份权势来的,并不是因为爱慕。

    这种情况又怎么能跟花心扯上关系?

    再说了,她自己就是个花心大萝卜,她又能知道什么叫情深似海?

    他把整块点心吃完,才发现戚缭缭正定定望着他没动。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她眯眼托着腮,啧啧声望着他:“我真是小看你了。

    “还说‘不近女色’呢,看来日后镇北王身边铁定会姬妾成群了!

    “——我要去告诉太妃!就说你早就打算好了给她娶好多个儿媳妇,还会给她生好多个孙子孙女!”

    他微顿,脸色阴沉:“我说的是孙彭!”

    “不用解释了,谁还不是一样?”

    戚缭缭笑呵呵地起身,拿起他盘子里一块杏仁糕来吃着,又说道:“孙彭是个太监尚且如此,何况你是个正常男子?”

    说完喝了口汤,看了眼窗外天色,她又连忙道:“我不跟你说了,我找湳哥儿上学去!晌午再来找你。”

    燕棠望着她背影,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不知怎么又有点气躁了……

    ……

    戚缭缭前世里见证过燕棠一生,当然不会把他真归作孙彭那样的人。

    燕湳听说她来了王府,恰好就在门口等她。

    听她说燕棠又有任务派给他们之后,他高兴得进了学堂门随即就寻程敏之他们去了!

    而戚缭缭则找到了苏慎慈,问起他们兄妹近况。

    苏慎慈表示一切都好,同时对于苏沛英去找过她感到意外,因为她并不知道这回事。

    戚缭缭也就放下了。

    晌午后燕棠到了孙府。

    孙彭的宅邸座落在顺天府学附近,很“清贵”的一片住地。

    孙彭为人本身不爱热闹,大门外宽阔的青石地上,除了两株梧桐树外别无二物。

    燕棠骑着赤霓到来的时候,孙彭正在浇花。

    庑廊下摆着一溜的兰花,这个季节不是花季,但兰叶郁郁葱葱,也很喜人。

    听到通报后他手下顿了一瞬,随后扬首:“请王爷上座。”

    燕棠坐在孙家花厅里,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墙上挂着的字画。

    屋里点着沉水香,一色的花梨木家具。

    窗外种着一片牡丹,此时花期已过,但旁边一小池荷花开得正好,虽在日照后花色显得有些发白,却也不难想象出她早晚的盛景。

    “听说南章营里将士们正勤于操练,又有小家伙们在王府求师学艺,想来随云该是个大忙人才是。今日又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门口传来清越愉悦的说话声,随后穿着身家常丝袍的孙彭便就微笑走了进来。

    燕棠起身拱手:“盛夏天热,想起久未来造访公公,因此特来讨杯茶喝。”

    孙彭笑道:“真是请也请不到的贵客。——走,水榭里凉快,你我上园子里吃茶!”

    孙家后花园也不小,有池子有水榭有亭子还有两三栋精致的单体小楼。

    水榭不大,但是却也处处精致,博古架上所摆之物并非件件名贵,然而透着别致和格调。

    “随云觉得我这屋子怎么样?”孙彭边斟茶边冲正打量着屋子的他笑道。

    “我只觉公公品味非凡,虽器物不多,但每次来都有不同的感悟。”

    燕棠接了茶,然后望着他:“我记得公公那会儿还是在赵王府的时候就跟随了当时还是王爷的皇上。

    “皇上最是个会鉴赏的,这么多年里,看来公公也深谙了不少门道。

    “这架上子的青瓷,在这暑热天气里就平白透出几分清凉。”

    “皇上博学,我又哪里习得了十成之一?”孙彭笑着。

    又对着窗外感慨:“从赵王府到如今,一晃又是三十多年。这三十多年里,在下倒的确是自皇上处得到了不少教诲。”

    燕棠看过去:“就比如说对待乌剌使臣时的强硬?”

    孙彭收回目光。

    燕棠捏着杯子:“听说日前在会同馆,公公驳斥了巴图的无理要求,同时还狠狠把马价给压下来了,我很佩服公公的魄力。”

    孙彭扬唇:“这声佩服不敢当。只不过乌剌近来行径太过嚣张,孙某人既为皇上所信任,便断不愿在外丢皇上的脸罢了。”

    燕棠拿起盘子里的艾香糕尝了半口,说道:“公公既然说到为皇所上信任,那我就有些不解了。

    “我记得在这之前,公公与巴图商谈得一直都还比较愉快,怎么到了最后,反而闹僵了?

    “按理,即便是他们抬价,公公不理会也就是了,如何会反过来砍下五成之多?

    “公公就不怕把局面弄得更糟糕,使得皇上介时处于被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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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你有秘密
    屋子里有片刻安静。

    “看来王爷对马市的事情了解得还不少。”孙彭静默良久,慢吞吞拿起旁边帕子擦了擦手。

    “不过此事属于机密,未经圣谕,不得随意与不相干的人透露,不知王爷打听这些做什么?”

    燕棠道:“身为武将,少不得也要关注关注时政。何况会同馆的事,我也曾经有参与。”

    孙彭笑道:“王爷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燕棠道:“公公想岔了。不过公公如果一定要说我是有事而来,也不算说错。”

    他自怀里掏出个两寸见方的盒子:“前些日子黎容整理库房,找到一丸皇上赐下的太医院专供大内的活络丹,想着公公或许用得着,就顺手带出来了。

    “据说这药对于止痛舒筋极为灵验,而且非御赐不能得,公公不妨收下。”

    盒子摆在桌上,很快有淡淡的药香散发出来。

    窗外湖风吹起道道柳丝,在水面上投下浓淡不定的光影,两只鸳鸯自树底游过来,划出两行涟漪。

    孙彭望着它,面色看上去比湖面还要平静。

    他笑道:“王爷费心,只可惜在下并非行武之人,也并无伤痛之处,这药于我用处不大。”

    他把盒子又轻轻推向燕棠这边。

    燕棠道:“公公虽然眼下安好,又怎知将来用不着?”

    孙彭扬唇:“等能用得着的时候,我再来求王爷也不迟。”

    燕棠望着他:“可是说不定等公公想求药的时候,我就已经没这个药了。”

    “那也只能是孙某人没有这个命,王爷的心意我终归是领了的。”

    微笑的孙彭目光定定。

    斜阳有一两束已经透过树梢照进屋里,一时间耳畔只有树叶的婆娑声与慵懒的蝉鸣声。

    燕棠收回目光,拿起那盒子在手里看了看,接而打开,取出里头桂圆大小的一颗蜡丸来:“那真是可惜了。

    “这药放的久了也是无用,既然公公用不上,我也无谓带回去了。”

    说完他顺势往窗外一抛,那蜡丸在水面击出一小串水花,往下沉了沉,接而又浮在水面上。

    孙彭垂眼斟茶,手稳得跟铁铸一样。

    燕棠把茶细抿了,起身道:“时候也不早了,先多谢公公的茶,改日再来叨扰。”

    他站起来走上长廊,如同来时一样脚步利落。

    孙彭望见他人影穿过岸上长廊,直到那影子再也看不见,才低头把手里的残茶喝掉。

    水榭外依旧有风,那双鸳鸯依旧在湖面悠闲地游荡。

    柳丝拂过水面,那波纹随即又变得凌乱了。

    旁边小太监上来拾掇杯盘。

    他喝完一杯又斟满一杯,说道:“捞上来吧。”

    ……

    孙彭重新执起花壶,浇起庑廊下的兰花。

    小太监匆匆跑过来,喘着气说道:“公公,王爷,王爷刚才又回来了!

    “他还去了水榭——”

    花壶嘴喷出的水帘忽而缓下,孙彭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直到庑廊那头已经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燕棠很快出现在廊下,并且带着故我的漠然与自律:“公公既是个爱花之人,这大热天地赶在晌午浇花,就不怕适得其反吗?”

    孙彭直身望着他。

    他说道:“燕棠去而复返,希望没有打扰公公。”

    孙彭缓缓把花壶放下,接帕子擦了擦手,然后道:“王爷哪里话,孙某一向视王爷为忘年知交。

    “我这宅子,随时恭候王爷大驾。只是不知王爷这回来是想喝茶还是想喝点酒?”

    “公公不如先看看这个是应该佐茶还是佐酒。”燕棠说着,伸手拍了一物放在廊栏上。

    只见先前被他扔下水的那颗黄色蜡丸,此刻在廊栏上轻轻打了个旋儿,停了下来。

    孙彭定立未动,半垂的眼里看不到深浅。

    “这颗药是刚才我自公公身边的家仆手里得到的,我刚刚想起有点东西落在了水榭,掉头的时候就看到仆人们在打捞。

    “我想问问,公公先前不肯收我的药,转眼却让人自湖底急急地捞上来又是为什么?

    “难道公公也有不同常人的癖好,喜欢拿取他人丢弃之物?”

    孙彭手搭在廊栏上,抬眼望他:“王爷如何肯定这丸药就是你投入水里的那一颗?”

    “因为这蜡丸里包着的只是颗小石头,并不是什么真的药。”

    燕棠说着,将那蜡丸拿来捏成了两半,从中抠出的物事,竟然真的是颗小石子。

    “我很好奇公公这么做是为什么?既然想要我的跌打药,为何不肯接受?如果不想要,又为何等我一走就立刻下水去捞?

    “公公私下里,究竟有什么秘密?”

    孙彭目光开始有些凛色。

    “你不肯说,不如我来帮你说。”燕棠缓步上前,“药你当然想要,因为有个人病痛得十分厉害,已经到了需要长期卧床的地步。

    “但你又不想让人知道你急需这类灵药。因为你没有跌打骨痛之伤,你收了,很可能会引人起疑。

    “其实你就是收了也问题不大,可你心虚,你这段时间成日里惶惶然,以至于无所适从到不分时段地浇花。

    “你虽贵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但是仍然以不喜热闹为名拒人千里,就是因为你一直要小心翼翼地掩护着你心底的秘密。

    “所以你宁愿推拒,也绝不肯让我试探出半分。

    “我说的对不对?”

    孙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旁侧的家仆们。

    不过顷刻之间,庑廊下已只剩下他们俩。

    “王爷说的我听不懂。”他说道,“我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并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是指谁?”

    “你或许没有做过亏心事,但你一定有锥心之事。”

    燕棠望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张纸来,摊开摆在他面前:“这是我早上让人去翰林院找季学士写下的所赠予公公的所有字画名目。

    “倘若公公能立刻将这名单上的所有字画全皆找出来,我跟公公赔罪。否则,还请公公给我解惑。”

    那纸上写着约有十五六道名目,孙彭一条条看下来,看到最末,他抬眼:“王爷这是在暗中调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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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她是谁呢?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有迷惑的事情就总想把它弄清楚。

    “公公前两日跟巴图的争执来得虽然出人意料,但是我倒还并没有生疑。只是后来又碰上些机缘,使我察觉到了公公的深不可测。

    “于是顺手查了查,没想到倒有惊人发现。

    “我是金林卫副指挥使,更是朝廷钦封的镇北王,既有维护皇上安危之责,更得替社稷着想。不弄清楚,我愧对皇上。”

    燕棠边说边把纸折起来:“现在就请公公跟我好好聊聊那位许姑娘吧。”

    孙彭两颊有些抽搐,目光也开始变得凌厉。

    但面前的燕棠却不为所动地挺立着,连高挺的身躯都带出几分迫人之势。

    “王爷不愧是皇上亲自栽培出来的英才,近年心智越发突飞猛进了。”

    孙彭眯眼望了他良久,说道:“只是王爷想要挟制于我,是不是太有自信了些?”

    燕棠拨弄了一把架子上的兰花:“倘若我就有这个自信呢?”

    孙彭冷笑:“今早会同馆有人传报,说是乌剌女使阿丽塔出去行走之后至今下落未明。

    “阿丽塔乃是乌剌女使,如今正担着差使来到燕京,若有人敢羁押她,乌剌定不会善罢干休。

    “倘若因此引起两国纠纷,我想,皇上定然也不会轻饶此人。不知王爷以为如何?”

    “公公既然知道阿丽塔被捉,就该知道有些秘密终归会兜不住。

    “你和巴图签下的契约,正在拖着大殷走入被动境地!这和阿丽塔被劫之事岂可相提并论?”

    燕棠走过去立在阶前俯视他:“公公到眼下还不想悬崖勒马吗?”

    孙彭神色凛冽,片刻道:“许灵莺只是我的外室,除此之外别无秘密。”

    “那你为什么要藏着她?”燕棠道:“早上我让人去过一趟通州,徐家的茶叶铺自十多年前就由人买了下来,一直不曾易主。

    “许灵莺是三年半前来到京师,那个时候她应该是十六岁出头,但同时她已经不能行动。

    “公公是想说十几年前你就看上了她?”

    孙彭面上已有怒色:“王爷若还要问下去,那阿丽塔被泰康坊包括令弟在内的勋贵子弟一手绑架的事情也会包不住!

    “昨日跟随阿丽塔的两个侍卫已经见过我,翠香楼的小二我也已经见过。

    “王爷该不会以为,我既然知道阿丽塔失踪,还会傻乎乎地以为只是巧合吧?!”

    说完他右手一扬,身后院门内便立时涌进来几个押着翠香楼掌柜与小二的矫健武士。

    “只要王爷一动,我立刻就能把他们交到会同馆。王爷说,那将会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的动作快?”

    被怒意包围的孙鹏有他独有的气势,在这场对峙中并不见退缩。

    燕棠还是那么站着,他扫了一眼武士们,说道:“做的不错。可惜你还是晚了一步。”

    孙彭面色紧绷。

    燕棠接着道:“你我共事那么多回,在前来找你之前,我又怎么可能会不防着公公有反制之策?

    “泰康坊的勋贵子弟拿住了阿丽塔,我怎么可能不会想办法让他们脱身?

    “公公就不好奇,泰康坊的那帮勋贵子弟们,现如今在哪里吗?”

    孙彭闻言,表情渐渐崩溃……

    ……戚缭缭在栗子胡同小院里守了半个时辰后,等来了面色如常的燕棠和脚步缓顿的孙彭。

    “人呢?”燕棠问她。

    “在屋里。”戚缭缭转身推开门,让了他们进去。

    院子里程敏之他们已经带着侍卫将院里仆人以及隐藏在暗处的护卫控制住。

    女人僵直着背脊坐在床上,脸色看起来比灯下更白,长得确实称不上美,但是起码五官端正,而且因为病着的缘故,又格外地显出几分柔弱。

    她此刻已经听到动静,撑着床板前倾着身子,焦灼地往门口看来,并且目光瞬间锁住了孙彭。

    “你——”

    她话刚开口,眼眶已经红了,刚才于沉默中憋了一个多时辰的恐惧和紧张,显然在这一刹那全数释放了出来。

    孙彭坐在床沿上,拉着她靠在身前,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女人的呜咽在他安抚下逐渐平息。

    孙彭伸手倒了些水喂给她,另一手仍揽着她。

    从戚缭缭的角度看去,微垂着头的他,看上去不像个重权在握的大太监,倒像是个正在照顾家人的平常男人。

    她心头滑过丝不适,扭头看向墙上的字画。

    “没事了,迟早会来的。”

    孙彭将喂完水的杯子放回桌上,抚了抚脸色又开始发白的许灵莺的脸。

    半晌后转过身来,面向他们说道:“灵莺的父亲是个钦犯。她是我救下来的。”

    “钦犯?”燕棠半眯了眼。

    “对。她的父亲叫许潜。你们很可能没有听说过。”

    孙彭道:“我和许潜都是从赵王府里一起出来的。他是皇上当时的侍卫,而我伺候皇上的起居。

    “那年先帝起事,赵王府的人跟随皇上一起浴血奋战了两个昼夜,我为掩护皇上而险些死在刀枪之下,是许潜冒死把我救了。

    “后来皇上成了太子,许潜是他的侍卫长,而我则是殿前行走的一个小总管。

    “我管他叫大哥,他对我也不见外。

    “皇上文韬武略,当太子时时常出宫狩猎,那年秋狩完毕,我在东宫里准备迎接御驾回銮,然而等到半夜他才回宫。

    “而回宫的时候他竟是策马直接进来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失控。

    “他在宫门下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去把许潜一家都给杀了。”

    “为什么?”戚缭缭问。

    “许潜触犯了主上,但具体我不清楚。”说到这里孙彭凝起双眉,“只是后来据别的侍卫说,他妄想跟皇上动手,皇上伤了他一剑,然后被抓起来了。

    “许潜一直是皇上的心腹侍卫,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

    “无论如何他已犯下大罪,我们求情都没有用,最后我也只能奉旨执行。”

    “你亲手把他们都杀了?”戚缭缭问。

    他望着他们:“是我监的刑,自有人动的手。”

    戚缭缭定望着他,半晌,吐气抱起了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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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孰轻孰重

    她的确没有听说过许潜这个人,甚至于这个案子她都从来没有听说过。

    “公公的意思是说,至今为止你也不知道许潜究竟为什么会跟皇上起冲突?”她问道。

    “对。至今为止我也不清楚。”孙彭平静地望过来,“这是皇上的事情,我没有必要,也没有权力去打听。

    “不管怎么说,二十年前那天夜里,侍卫们是见到了许潜在皇上面前拨剑的。就冲这一点,他和家人被赐死并不算冤。”

    敢对太子动刀剑,放在哪朝都是要掉脑袋的,严重的抄家灭族也不是没有。

    所以严格说起来,皇帝只杀了许潜及妻儿,已经算是手下留了情。

    戚缭缭也不打算挖掘这些跟她不相干的陈年往事。

    她说道:“既然公公都说了当时动手的是别人,那我们又怎么能相信许姑娘的确就是许潜的女儿?

    “许姑娘今年十九岁,二十年前她应该都还没有出生,你的意思是,许姑娘是遗腹子?”

    “没错。”孙彭点头,“灵莺不是他与许夫人的女儿,是他与通房的孩子。

    “许夫人婚后多年也只生下个长女,在他死前不久他收了个通房,而通房恰巧就有了身孕。

    “皇上当时只下旨让我杀了许潜和家人,并没有说灭门,而当时我并不知道通房有了身孕。

    “行刑之前,许潜借着与我道别的机会悄声嘱托我,让我把通房给照顾好。

    “我没有理由不答应。我回宫之后皇上知道许潜死了之后也没有再追究别的。

    “然而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把许家下人给遣散了。

    “给通房送到通州住下,给她开了一爿茶叶铺子糊口。半年不到,她居然产下了一名女婴,这就是灵莺。”

    戚缭缭又问:“可是你怎么能肯定她是许潜的女儿?”

    孙彭回望她:“许潜临终前把她母亲托付给我照顾,如果不是因为她有身孕,他不会这么做。

    “而且,她究竟是谁的女儿,仔细想想其实有那么重要吗?

    “许潜是我的救命恩人,于我来说,只需要把他托付给我的事情做到就可以了。

    “我再去追究她是不是他的女儿,不是违背了我报恩的本意吗?”

    戚缭缭一时倒也无话可说。

    再一想,她就又望着他笑起来:“公公果然老谋深算。”

    孙彭扬眉。

    她走到他面前,说道:“既然公公救下的是钦犯,而且许潜的死隐隐还关乎皇上隐秘,你这么对我们和盘托出,其实是有恃无恐,认定了我们不敢再把你们的事兜给皇上吧?

    “因为倘若皇上杀许潜这件事背后真有什么内情,皇上说不定也会怪罪上我们。”

    孙彭微笑:“姑娘竟比我想象的还要通透。”

    他说道:“你们既然查到了灵莺头上,我又想保住她,当然最好的办法是把你们也给拖下水。

    “眼下王爷和姑娘把这件事当作不知情,于你我双方岂非都有好处?”

    戚缭缭也笑:“公公说的很对。

    “只不过,公公会有那么傻,在我们不说的情况下,主动跟皇上招认许姑娘是钦犯的女儿?

    “除了公公之外,应该是没有任何人能证实许姑娘跟许潜有什么关系。

    “公公跟我们说到许潜的死,只不过是为了让我们多了层顾虑,好打消把你跟巴图的事情跟皇上禀报罢了。”

    孙彭双唇微微抿起。

    戚缭缭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我承认对许姑娘的身份感到好奇,但这并不是我们查你的最终目的。

    “我们从来没有把公公当敌人。

    “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阻止巴图的阴谋。

    “所以公公,你说许姑娘是钦犯的女儿,那我就当她是钦犯的女儿,虽然我没有看到任何证据证明她是。

    “我们来此的目的不是为了针对你,事实上,我更希望能够帮你摆脱困境。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你主动去跟皇上说明被巴图拿契约挟制的事。而且是尽快。

    “兹事体大。如果你不去,那么我也会回去告诉我哥哥们,请他们去奏明皇上,那个时候,公公可就极其被动了。”

    孙彭脸色有些灰败。

    燕棠听到此处,也凝眉道:“皇上向来英明,即便许姑娘就是钦犯的女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见得就真会对许家赶尽杀绝。

    “公公何不做出明智的选择?”

    “不,你们不懂……”

    孙彭摇头,顺势在榻上坐下来,方才还运帱帏幄的他,顷刻变得有些彷徨。

    “灵莺七岁的时候她母亲染病过世了。从那以后就是我在照顾她。

    “我没有儿女,她小的时候我抱着她在怀里逗她玩,还亲手给她梳辫子,她爱粘着我,天天盼着我在身边。

    “这么多年了,我就把她当成了我自己的亲人。你们不会明白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也不会明白我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我们相依为命,在世上已经没有比我们彼此更亲近的人。

    “她跟他父亲五官极像,我不敢冒险让皇上知道她,怕皇上会不容于她。

    “我也不敢想像如果我死了,她余下的日子怎么过活……”

    他颓然坐着,素日里那个从容潇洒的掌印大太监已经不复存在了。

    戚缭缭听到这里,也不觉沉默。

    看看许灵莺,她又说道:“她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摔的。”提到许灵莺的时候孙彭语气总是能陡然变得柔和,他道:“四年前不慎自马上摔了下来,滚落了山崖。

    “我因为不能出面请好的大夫,拖着拖着竟然越发严重了。

    “后来我把她接到京师,总想着是否有机会请太医来看看,然而谈何容易?到如今我也一直不敢行动。”

    戚缭缭掀开被褥看了看,只见许灵莺两条腿已经十分枯瘦了。

    她凝眉道:“既然这样,公公就更应该跟皇上说明白了。”

    “公公以为现在只要不答应巴图就行了吗?如果仅是这样,他们何必诱你签下那份签约?

    “你现在是进退两难,怎么做都不能把大殷撇干净了。

    “皇上对国事的看重一定重过对私事,你要是误了国体,绝对后果只有最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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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你真无情
    “除非你有办法把那份契约拿回来。”最后她说道。

    巴图现在是手里有契约所以有恃无恐,那么也就是说,如果他失去了那份契约,也就等于没有了任何把柄,也作不了什么妖。

    孙彭凝眉看过来:“巴图自然会将它藏得严严实实,我若是有办法能拿回来,早就已经拿回来了。”

    “那就只能去见皇上了。”燕棠道。

    孙彭神色微顿,接而似想到了什么,眉眼之间又黯淡了下去。

    燕棠接着说:“你没有别的出路了,只能把实情跟皇上说明。

    “到如今为止,事情还有转寰的余地,若等到巴图那边行了事,到时候酿成大错,那么即便我们不说,总有一日皇上也会知道的。

    “那个时候你可就连半点机会都没有了。”

    “可这样的话,灵莺就活不成了!”孙彭拧眉直视他。

    戚缭缭走过去:“可是公公就算是不交代,你又能保证许姑娘能撑多久呢?

    “她的身子你最清楚,如果不是到了很要紧的地步,你绝不会跟巴图签下那契约。

    “现在巴图的目的在于大殷,而不仅仅是马价了,也就是说你已经不能指望他们会给你真的派来御医治许姑娘。

    “既然她活不长了,那么公公为什么不赌一赌呢?”

    屋里开始静默。

    燕棠望着神情涣散的孙彭。

    这时候许灵莺却出声打破了这一室寂静:“我同意那位姑娘说的,我去见皇上吧。

    “我不想再这么苟且偷生了。

    “我也想舒心地活着,而不是成天担心着哪天就被人看破了身份……再这么偷偷摸摸的,我也是死。

    “那么我倒还不如死得光明正大些……”

    孙彭沉默地坐着不答话。

    燕棠道:“公公宜早做决定。”

    “去吧——”许灵莺含泪道。

    孙彭抬起头来,艰难地看起他们:“随云先出去等我一会儿。”

    斜阳正将西墙下映得金黄,程敏之他们在东边阴凉处坐着唠磕。

    戚缭缭走过去,接过邢烁递来的茶仰脖灌下喉了。

    “怎么样了?”他们问。

    她耸肩,没说什么。

    燕棠正好走过来,也接了燕湳递来的茶喝了。

    然后问她:“你刚才为什么一直怀疑许灵莺不是许潜的女儿?”

    她笑了下:“我本来以为是他自己的女儿。但现在看来不是了。”

    “为什么?”他凝眉。

    “因为许灵莺爱上了孙彭。”她说道,“孙彭把许灵莺当女儿,但许灵莺对他的感情绝不是对父辈的尊敬和亲昵。”

    从孙彭出现时起,她就看出来许灵莺对他表现出来的依恋绝不是像对待寻常长辈。

    燕棠愕然地望着她。

    她看了眼他,又笑起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而且我觉得孙彭也喜欢她,但他可能还在纠结。

    “毕竟她是他的晚辈,而且他是受了许潜托付照顾她的。”

    顿了下她又说:“不过他就算承认,我想他的爱也会有限,毕竟他府里还有三个侍妾呢。”

    对于一个渴望着得到心爱的人同样爱慕的人来说,眼里是进不了砂子的。

    别说什么收几个女人在房里不碰就是摆设,也别说什么他不能人道就一定不能有感情。

    既然住在同个屋檐下,他多少总得对她们有些照顾。

    可是这些“照顾”,按理来说,得是他所认定的那个人的专属啊。

    燕棠默了下,闷声道:“胡说八道。”

    戚缭缭不以为意。伸手自旁边板凳上的盘子里抓了把瓜子,眯眼望着对面斜阳磕起来。

    燕棠也望着对面,半晌后他又道:“如果是这样,你不觉得他们也挺值得同情吗?”

    戚缭缭笑,丢了手里瓜子壳:“有什么好同情的。”

    谁没有苦过?同情又有什么用。

    改变才有用。

    燕棠望了她半晌,末了皱起眉头,冷声道:“你可真是个无情的人。”

    说完之后他下了石阶,出了院门。

    戚缭缭依旧望着对面斜阳磕瓜子,笑容在她脸上,像隔着千层山,万层水。

    ……

    一刻钟后孙彭出了来,与燕棠同往宫里去。

    戚缭缭让燕湳带着侍卫跟去承天门等候消息,自己则与程敏之和邢烁留下来继续守着许灵莺。

    孙彭走后许灵莺倒是很平静了,让婆子进来给她梳了头,又换了衣裳,然后平静地坐在床上出神。

    戚缭缭也没有进去打扰她,就坐在耳房里翻看孙彭留下来的书籍。

    约摸一个时辰的样子,乾清宫大太监李芳带着批侍卫匆匆来了,同来的还有燕棠身边的两个侍卫,奉旨把许灵莺接去宫中。

    目送她走后程敏之说:“皇上会怎么判他们?”

    戚缭缭说不好。

    许灵莺是钦犯,孙彭又因私情而影响了国体,怎么着都落不着轻饶了。

    眼下这会儿的乾清宫,究竟是番怎样的雷霆风雨,光看看李芳来时脸上还未曾褪去的凝重就知道了。

    只不过皇帝怒归怒,总归不会挑在这节骨眼儿上将孙彭暴露出去——他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的。

    孙彭的权力代表着他的皇权,他就算要杀他,也得在顾全大局的情况下。

    “走吧。”她立了会儿便就招呼起大伙。

    揪出了孙彭这桩内幕,又兼巴图手上不可能拿到他们绑架阿丽塔的证据,绑架这件事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而如今事情既然水落石出,皇帝他们自然也会立刻对巴图的阴谋做出反应。

    只要朝廷能警惕起来,巴图那边就根本不在话下。

    而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坊间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几个这两日在忙些什么。

    ……戚缭缭回到府里,沈氏正在和靳氏说话。

    见她回来,遂把她拉到身前来给她擦汗,轻嗔道:“看看这身臭汗,去哪玩儿了?”

    靳氏把手边的茶递给戚缭缭,一面道:“不是说跟阿棠他们出去了吗?”

    沈氏才想起来。又道:“回来得正好,快去洗洗。再回量尺寸做几身新衣裳,到时候七巧节上才有得穿。”

    戚缭缭看到推过来的衣服图样,才蓦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月就是七巧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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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1 
第147章 不要体面

    前世里的七巧节正值苏沛英出京不久,她正忙于与姚氏母女过招,哪里过上什么节?

    不想这世里她没有放在心上,沈氏她们倒替她记着了。

    当下吸了吸鼻子,也不顾身上臭汗,抱着沈氏就腻歪起来。

    她只愿她这世里做的所有一切,到最后都能护得住他们安好吧!

    燕棠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孙彭最终选择了对皇帝和盘托出,乾清宫少不了一番暴风雨。皇帝在怒斥完他之后又着人把许灵莺抬到宫里受审。

    所有人都自动把许潜的死因忽略了过去,而只把重点集中在许灵莺就是钦犯之女这个事实上。

    “原来是许潜的女儿……”黎容听完后喃喃地说。

    燕棠看过去:“你认识?”

    他点点头,说道:“也不算很熟,那会儿我还在顺天府学读书,他是时任太子的皇帝的贴身侍卫。

    “皇上那会儿对政务就已经抓得甚紧,也常上府学与国子监巡视,因此见过。”

    又道:“先王跟皇上交情一直极好,当时在王府任长史的是家父,我偶尔也曾听家父提及过。”

    燕棠点点头,将手里扇子打开又合上,有些心不在焉。

    “回房歇着吧。”

    ……燕棠并没有真觉得戚缭缭那番话是胡说八道,而是她对孙彭在用情上的见解令他吃惊。

    但他又无法反驳她的说法,便只能以一句胡说八道来掩饰将要失措的内心。

    他从来没有深想过孙彭应该如何对许灵莺才算完美。

    他也并不真正关心他们,因为他没有尝过情之滋味,无法感同身受,只约定俗成般地觉得有情人应该长相守。

    然而她在说及这些时的漫不经心和无所谓,她透过冷淡的语气传达出来的疏离,让他的心有着异样的不适。

    那好像一眼就把他给定性了,让他觉得自己肤浅起来。

    也把他给一把推远了……虽然他和她本来也不见得亲近。

    她对他的无所谓,又或者对孙彭和许灵莺之间情意的不屑一顾,莫名也让他的心情变得浮浮沉沉。

    ……戚缭缭翌日大清早就发动戚子泯戚子渝他们去打听消息,因为见不着燕棠的面。

    皇帝如何处置孙彭和许灵莺暂且不说,当下该做的却是得想好如何对付好巴图这边。

    巴图的目的不在马价,只为给大殷设绊子,所以即使孙彭坦述了因由,可巴图也依旧可以凭借那张契约跟朝廷拗架。

    皇帝在早朝上下旨让燕棠与孙彭共同负责与巴图的交涉,也就是说,目前孙彭的确还没有被处置。

    至于许灵莺,由于此事并未传出乾清宫,因此朝上目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人。

    燕湳打听回来的消息说,她仍然住在栗子胡同,但是院子里已经多了好几个陌生面孔。

    不必多想,也能猜出这定是皇帝放进来盯梢的侍卫了。

    马价的事并没有拖很久。

    燕棠在大理寺提审完了相关证人之后,就跟司礼监及礼部到了会同馆。

    巴图自阿丽塔平空失踪时起就觉得有不祥之感,隔日阿丽塔还没回来,侍女们也扛不住了,主动交代了出来。

    他再去翠香楼打探过,更加肯定了事态不妙。

    本是想要借机向大殷发难,但左思右想竟找不出有力证据,在人家地盘上你找不出证据来,那么质问就等于等着被打脸。

    如此竟是连上宫里要人都找不到理由。

    等了半日,忽地又听说孙彭与燕棠双双进了宫,就连栗子胡同的女人也被抬进宫去了,他随后也知道大势已去。

    他唯一的恃仗就是孙彭的秘密,一旦这秘密不再成为秘密,他的威胁也就没有用处了。

    但他手上到底有孙彭的契约,到了签署文书这日,便就摆了出来跟大殷的人说道:“孙公公既然立下契约答应了按照我所说马价签订文书,那么我们就不可能再接受砍价。”

    又道:“我不明白这份契约有什么问题,我们双方按照约定所说执行,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为什么还要商议?”

    孙彭当时签给他的马价自然是比应有价格高出不少的,那么就算他此番失手,至少也可以讹上大殷一大笔银子。总算不亏。

    而且此番他们带来了千余人马,光是这些人在燕京的开销都不是小数,再者经过前后一系列的事情,大殷肯定不希望他们继续耗下去,以免再生事故。

    所以他还是有底气跟他们讨价还价的。

    燕棠听他说完便就道:“巴图大人跟孙公公签的契约于大殷朝廷毫无益处,这契约当然不能算数。

    “倘若大人一定要让大殷接受这条件,那么至少也得改一改,改到能让我们心服口服才成。

    “而如果大人执意不从,那我只能告诉你,现如今负责此事的钦差还有我,没有我与他二人同时同意,这文书也同样无效。”

    “那我就只好继续留在燕京等商议好再离去了。”巴图深深望着他。

    燕棠端了杯子:“巴图大人当整个北地草原只有你们乌剌有马卖吗?”

    巴图变色:“王爷这是要代表大殷跟乌剌绝交吗?

    “这是孙彭亲手落印立下的契约,大殷毁约的事情若传出去,恐怕有伤大国体面!”

    燕棠往后扬手,然后坐直身望着对面:“巴图大人看来觉得要拿捏我大殷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了。”

    他轻击了两下桌面,门外就有侍卫押了个人进来。

    “阿丽塔!”巴图失声。

    阿丽塔咬紧下唇站在旁侧,并不敢擅动。

    燕棠道:“这是贵国使臣团里的女使,巴图大人不问问她为什么会在我们手里吗?”

    巴图咬牙望着他:“你们竟敢挟持我国女使!这是公然瞧不起我们乌剌吗!?”

    “先别忙着激动。”燕棠站起身,“你说的是挟持,不知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挟持?如果她被挟持,为什么巴图大人不曾第一时间报官?”

    巴图怔住。

    燕棠接着道:“巴图大人不报官,当然是因为对阿丽塔的下落心知肚明。

    “因为就是你指使着她在我朝派去的侍卫眼皮底下溜走,潜入我们机要衙署窃取机密的。

    “她被我们的人抓个正着,以行使之名而实施损害你我两邦交情之事,巴图大人却还口口声声怪我大殷毁约?”
天冷,是個適合裹著被子,窩在床上,隨手一杯熱飲,看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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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时光慵懒

    巴图震惊:“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指使她去窃密?”

    “那大人又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没有窃密?”燕棠睨视他,“人是在衙署抓到的,茶楼的人都能作证当时并没有发生打斗,但阿丽塔就是离奇的消失了。

    “关键是,巴图大人在她失踪之后没有流露出半点动静,这难道不是正好说明了你心虚吗?”

    他起身走上前,停在巴图面前。

    接而他手往后一伸,又摆出几张按过指印的纸到他面前:“这是阿丽塔对于她受你指使前往大殷衙署窃密的供辞。

    “挺详细的,比那份契约可详细多了,你要不要好好看看?”

    巴图额上有了细密汗珠。他望着燕棠,忽然觉得面前的“小白脸”,竟然真不是那么好对付……

    “你这都是捏造逼供的!”阿丽塔怒道。

    撑着桌案的燕棠扭头看她:“谁又能证明你们手上那份契约不是呢?”

    阿丽塔语塞。

    燕棠收回目光重新望着瘫坐在对面椅上的巴图:“要不然,我们各自把手上的证据公布四方各国,看看究竟谁丢的脸最大?”

    巴图抬眼望着他,良久才吞了口唾液。

    ……戚缭缭午歇才起来就收到了朝廷自会同馆大获全胜的消息。

    “巴图让王爷给怼得跟个灰孙子似的,别提跟朝廷抬马价了,简直连个屁都不敢放!

    “并且皇上还立刻下旨遣责贺楚阳奉阴违,意图不轨,派了礼部兵部的官员做为特使,即将与巴图他们一道去往乌剌传旨,责令巴图一干人永无资再出使大殷。

    “同时又下旨兵部,着增加西北辽东驻兵,严查进出关鞑靼人。

    “这次贺楚可算是吃了个哑巴亏了!”

    戚子泯兴奋地告诉她。

    她也兴奋地吃了口他递过来的香瓜问:“那他们什么滚出燕京?”

    “明儿就走!皇上看样子是一刻也不想让他们再呆下去了!”

    戚缭缭高兴,等到燕棠回府就过去找他了。

    “王爷可真威风!这下大约又要被皇上夸奖了!”

    燕棠没理会她,背对着她在窗下擦剑。

    窗外斜阳里知了在懒懒地叫。

    余光里她也懒懒趴在他桌上吃他的蜜饯,跟眼下这时光一样,懒懒地。

    ……会同馆这事尘埃落定,戚缭缭一颗心就落回了肚里。

    皇帝趁胜给了贺楚个下马威,再怎么说也是让他们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此最起码,大殷就不至于那么被动了。

    之后几日不断有新的消息。

    巴图一行定于明日一早离京,马价以朝廷提出的价格合理签署,至于孙彭,街头并没有关于他新的的传闻,朝廷也没有。

    巴图他们走的时候是礼部官员去送的,自然也还有朝廷派遣的侍卫随行。

    基本上没有什么动静传过来,以至于戚缭缭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已是翌日晌午。

    这件事当然掀起了很大动静,但坊间仍然还没有人知道绑架阿丽塔的事情是他们干的——或许有猜到的,但也不能肯定。

    黄隽这个八卦精就猜出了一些端倪。

    课间小歇的时候他就端着杯子说:“那日皇上怒斥孙公公的事已经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虽然乾清宫的太监都说皇上是为了孙公公跟巴图起争执的事情发怒,但我可不这么认为。

    “如果说是为了这件事,那王爷为什么会在场?我看多半是孙公公有了别的事情触怒了圣上。

    “那阿丽塔能够无声无息被劫出来,还不落把柄,这种事情想必跟姑娘有些关系。”

    戚缭缭也没有回避,只睨着他说道:“听说太聪明的人老了会秃头哦。”

    他脸一红,立刻闭嘴了。

    翌日乾清宫忽然有太监跑来泰康坊传旨,去了王府又到戚家,出了戚家又到程家,再接着又到了邢家,赏了戚缭缭他们一些珍珠玛瑙等玩意儿。

    不要想也是皇帝为着他们挖出孙彭这事给出的赏赐了。

    戚缭缭对这份赏赐大大意外,毕竟她本来以为皇帝不怪罪他们就不错了。

    东西不算顶稀罕,要紧的是荣誉。

    靖宁侯和戚南风以及另外几家送传旨官出坊的时候,恰好在坊间站着的杜若筠一双眼珠子几乎没给瞪出眶来!

    ——巴图他们一走她的禁足令也撤了,肚子里憋了好久的一股气,简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发出来。

    更别说她已经知道戚缭缭不但立了功,而且还是和燕棠一起把这事给办成的。

    戚缭缭自是不怕气死她,翌日学堂里,特意地吆喝着程敏之他们傍晚去吃饭看戏庆祝了。

    坊间子弟们如今对他们哪里还敢像从前那般不以为然?竟是越发多的人羡慕起他们来。

    宫里太监来传旨的时候,戚缭缭也在无人处打听了一下孙彭。

    太监迷惑地说:“孙公公不在京师了,会同馆这事完了之后,皇上就着孙公公去皇陵监督修造了。”

    戚缭缭听完点点头,也就没再往下问了。

    去皇陵监工不是什么好差事,搞不好得几年十几年都呆在那里。

    孙彭自赵王府起一直跟随皇帝,可以说出生入死共过患难,也可以说在这之前忠心耿耿毫无二心,眼下落得这样下场,应是谁都不曾想到的。

    皇帝显见得还是气恨着他的。

    但戚缭缭也抽空去了趟栗子胡同,却发现许灵莺还住在那里,身边仆人一个都没少,甚至连屋里的东西也未曾少,之前的那几个侍卫却是撤了。

    她作为钦犯,重罚了孙彭的皇帝竟然留下了她,这却令人十分意外。

    “我哥说皇上本要杀她的,后来不知怎么,也许是孙彭求情了吧,又没杀了。”燕湳说。

    说完他又道:“其实杀不杀都没差了,她这个样子,就是能保住性命也下不了地,还能出夭蛾子是怎么着?我觉得皇上不杀她是压根已没再把她当回事。”

    戚缭缭看了眼他,却不这么认为。

    孙彭当日说的话她还记得很清楚,二十年前皇帝下旨杀许潜之前神色反常,那么那天晚上许潜跟皇帝之间究竟起了什么冲突?

    他们君臣为什么会反目?

    当年的侍卫不知道,孙彭不敢知道,许灵莺更不可能知道。

    戚缭缭想知道,但她不能知道。

    这是皇帝的事情,跟她不相干,她除非活得不耐烦,才会去挖掘它。

    当然说他们反目可能又严重了点,因为皇帝自事发至今并没有刻意避忌的迹象。

    燕棠和她亲耳听到孙彭讲出这段典故,难免会对当年的事情有所猜测,他如果避忌,那么定不会再留下孙彭和许灵莺性命,但他没有,也许只是她想多了吧?

    至于前世里许灵莺为什么没露面,究竟是死了还是孙彭对她有了别的安排,已然无从得知了。
天冷,是個適合裹著被子,窩在床上,隨手一杯熱飲,看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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