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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雀仙桥》作者:吱吱(正文完)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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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鲜明

    崔七娘子的遭遇不免让夏侯虞叹息。

    杜慧请她拿主意:“您看这事怎么办?”

    夏侯虞葱白的指尖轻轻地叩着黑漆的案几,陷入了沉思。

    杜慧不敢打扰,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就看见夏侯虞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很是担心。

    天下的女郎何其多,卢大将军位高权重,日理万机,说不定连范氏身边常常服侍的仆妇尚且叫不出名字,却为崔七娘子保媒,而且谁也不说,单挑了曾经被夏侯虞威胁说要把卢四娘子嫁过去的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明眼人一看这就是在报复夏侯虞。

    这几年来被卢渊盯着的人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何况她们家长公主不过是一介女流。郑舅爷又是个不靠谱的,萧驸马……还不足以抵抗卢渊。而卢渊的所作所为,不要说长公主了,就是她听到后也气得不行。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她们就算是再生气,没有能够与卢渊抗衡的人支持,也只能把自个儿给气着,于事情根本没有作用。

    杜慧前思后想,试探着劝夏侯虞:“要不,我们别管了!毕竟是崔家的事,我们名不正言不顺!”

    如果崔七娘子和夏侯有道订了亲,长公主还有立场插手崔七娘子的婚事。

    现在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说不定还会害了崔七娘子。

    “不!”夏侯虞抬头,凤目中闪过一丝毅色,“这件事我管了。我不仅管了,还管定了!”

    她不能让人这样的侮辱夏侯有道。

    不能让人这样贱踏她阿弟和崔七娘子。

    “那,那我们怎么管啊!”杜慧道。

    怎么她越劝长公主越拧巴了呢?

    夏侯虞闻言却冷笑。

    怎么救?

    大概所有的人都这么以为吧?

    她偏要救。

    她不仅要救,还要救得漂亮,救得卢渊后悔挑衅了她!

    正巧第二天谢丹阳请萧桓去城里喝茶,说是他大兄想见见萧桓。夏侯虞送走萧桓就给崔七娘子的祖父送了张拜帖,说是想去拜访他。

    崔七娘子的祖父猜到了夏侯虞的来意。他原本不想见夏侯虞,但想到他一直以来拿崔七娘子曾经和夏侯有道差点有了婚约的事抬高崔七娘子的身价,觉得见一见也罢。反正他早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夏侯虞说什么他都不可能改变主意就是。

    他约了夏侯虞次日见面。

    崔七娘子的母亲担心不已,对夏侯虞道:“长公主,我们家大人公行事固执,若是有什么对不住您的地方,还请您多多担待。”说到这里,她哭了起来,“我真的没有想到。平时阿家和大人公是最疼爱七娘子的,怎么到了这关键时刻,却能舍弃了我们家七娘子呢?长公主和我们不过是点头之交,都能出手相救……”

    正是因为到了关键时刻,崔家权衡之下才会舍弃七娘子!

    夏侯虞暗暗在心里摇头,安慰了崔七娘子的母亲半天,这才神色怅然地回了房。

    翌日晨起,夏侯虞穿了件素色净面襦裙,月白色素面银丝绣牡丹花的禅衣,黑鸦鸦的青丝绾了个十字髻,只在耳间垂一对南珠耳坠,简单素净却而又显得雍容大方地去了崔府。

    崔家的宗妇大夫人亲自在门口迎接她,亲切地把她迎到崔七娘子祖父的书房。

    崔七娘子的祖父名浩,已年近六旬,皮肤白皙,清瘦矍铄,一身青色长袖夹衫,留三绺长髯,看上去十分儒雅。

    当然,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江南名士,与荣始是同门师兄弟,只是没有像荣始那样钻研学问,而是继承了家业,做了个亭侯。

    看见夏侯虞,他笑着捋了捋胡须,温声道:“许久未见长公主了。长公主看着气色不错,老夫就放心了!”

    若真的悯惜他们姐弟二人,就应该给崔七娘子找门好亲事,不辱没了她阿弟的名声才是。

    夏侯虞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徐徐道:“崔公也如从前一样神采奕奕,妾亦觉得安心。”

    崔浩呵呵地笑。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进了书房,分宾主坐下,小侍女们悄无声息地端了茶点上来又退下。

    夏侯虞也没有拐弯,直言道:“听说卢大将军有意将七娘子许配给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崔公意下如何?”

    果然是为这件事而来!

    崔浩望着夏侯虞微微地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夏侯虞若真如外界传闻的那样聪慧,就不应该插手管这件事才是。

    他微微地笑,又捋了捋了长长的髯须,道:“说起来,这也是缘分。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和长公主是表兄妹,若这门亲事能成,我们俩家到底还是结了亲家。”

    夏侯虞敛了笑容,淡然地道:“崔公此话差矣!若是平常,这自然也是桩良配,只可惜做媒的人是大将军!崔公想必也听说了,我与卢大将军近日为立帝、北伐之事有了分歧,卢大将军觉得我多管闲事,我觉得卢大将军刚愎自用,我们俩人已势同水火。”

    崔浩当然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他才会犹豫答不答应崔七娘子的这门亲事。

    这二十几年来,皇权都旁落他人,先是郑芬的父亲郑璨,然后是谢丹阳的父亲谢貌,如今是卢渊。崔家虽然不在权臣的行列里,却也一直不曾落魄。

    他是不会随便站队的。

    何况卢渊虽强,但谢丹阳、萧桓、夏侯虞三个人老谋深算,推了夏侯有义上位,有了拥立之功,有了夏侯有义的支持,他们也算勉强和卢渊平分秋色了。

    只是夏侯有义这个新君到底如何?能不能顺利地活到成年,众人心中都还没有谱,这个时候倾向夏侯虞肯定是很冒进的,倒向卢渊就更不理智了。

    否则崔浩早就答应了这门亲事,怎么会迟疑!

    此时晋陵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他站队吗?

    世族关系,错综复杂,有这样说话的吗?

    外面传言,说晋陵长公主非常的会说话,行事也十分周到妥帖,难道传言夸大了?

    崔浩想着,笑道:“长公主来见我郑刺史知道吗?”

    言下之意,夏侯虞还是黄口小儿,说话算不得数,你有什么事,让你们地位和我对等的郑芬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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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明白
    夏侯虞自然明白崔浩的意思,含笑道:“我已及笄、嫁人!”

    崔浩不以为然。

    夏侯虞猛然间醒悟过来。

    前世,她不管走到哪里,都从来没有被人怀疑过,没有被人怠慢过。

    可那个时候,她父母弟弟已逝,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是和她关系非常不好的同父异母的兄弟,还被当今太后所顾忌,相比现在的处境,可谓是步步为艰。但她不管是在哪种场合,说话掷地有声,没有谁敢违逆,没有谁敢不认真听着。

    甚至可以说,她从来不曾大声说过话。

    夏侯虞望着崔浩不以为意的面孔,神色有些恍惚。

    是萧桓。

    她虽然没有了父母、弟弟的庇护,她却还是萧桓的妻子,是萧家的宗妇。

    萧桓只手遮天,她也跟着受益。

    是因为萧桓无暇管她,还是……萧桓从来就没有否认过她做为妻子的权利?

    夏侯虞又想到了那个温暖的怀抱,还有面对死亡时的窒息。

    她重生了,知道很多从前发生过的事,也在尽力地挽救曾经的错误,为何她过得并没有比前世更快乐?

    夏侯虞心神俱震,但她始终记得自己的来意,很快收敛了情绪,徐徐道:“七娘子是我亲自选定的弟妇,虽然最后她和先帝无缘,可我也希望她能嫁得好。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是我表兄,正如您所说,都是一家人。可提这门亲事的人却是卢大将军。而先帝还没有下葬,崔公若是我,可会心中难安?您觉得这个事需要我舅父出面才行吗?”

    崔浩老脸一红。

    就是普通人家,正准备订亲的夫婿突然病逝,也要过个一年半载的再说亲,他现在就开始考虑崔七娘子出嫁的可能,的确有些对不住夏侯虞。

    夏侯虞原本信心满满的,以为她可以通过分析现在的政局说服崔浩和卢渊保持距离,崔七娘子的婚事自然也就不告而终了。等她真正接触到崔浩时才发现,萧桓失去了大司马的位置,她也失去了点评政局的资格——她就算是得武宗皇帝的喜爱,就算曾经辅佐过夏侯有道,可在像崔浩这样老谋深算的人眼中,她还是不够资格。

    就像她想立夏侯有义为帝,可没有萧桓做后盾,没有萧桓手中的兵权,朝中就算是那些觉得夏侯有义是正统的臣子,也不敢公然地和卢渊唱反调。

    这个朝廷,已积弱良久,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

    夏侯虞猝然间觉得自己没有比哪一刻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所处的地位和所面临的处境。

    她的心立刻沉静下来。

    自重生以来的浮躁和忐忑都烟消云散。

    她的身份决定了她不可能回避,也没有办法推诿。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逆流而上,永不退后。

    夏侯虞的表情更笃定,举止更从容了。

    她沉声道:“崔公,让七娘子过两年再出嫁吧!那个时候她也才及笄。我记得我从来不曾当着别人说起我中意的弟妇是七娘子,现在建康城里到处都在传七娘子曾经和先帝有过婚约。若不是卢大将军给七娘子做婚,我也不准备来见您。您好好地给七娘子挑个夫婿,这也算是全了先帝的面子。怎么也不能让七娘子嫁得太寒酸才是。”

    余姚大长公主的驸马不管是从姓氏还是家势都只能算是二流。除却和皇室的血统,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的确配不上崔七娘子!

    何况夏侯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并不反对崔家拿七娘子和夏侯有道的婚约做文章,她也希望七娘子嫁得好,这样别人说起来,至少会觉得七娘子不愧是差点嫁给了皇帝的人,不愧是夏侯虞相中的弟妇。但崔家明明知道卢渊对夏侯姐弟不怀好意,还考虑卢渊提出来的婚事,不仅刺痛了夏侯虞的心,还让人怀疑崔家在这新君登基、政局不明的情况下想和卢渊结盟。

    这就比较糟糕了!

    崔浩之前也有这样的担心,可想到崔七娘子要嫁的是余姚大长公主家的郎君,和夏侯有道是表兄弟,也不得罪卢渊,倒一时忽略了夏侯有道刚死,这个时候嫁七娘子就显得很不合时宜了。

    如果没有把崔七娘子差点和夏侯有道订亲的事传出去,也就不会变成这样的局面了。

    偏偏搬起石头砸脚的是他自己,他也无话可说。

    “长公主雅量!”崔浩窘然地道,“我也觉得这门亲事不合适,所以迟迟没有给卢大将军答复。长公主既然有意让七娘子守几年,那就遵照长公主的意思。”然后他问夏侯虞,“您看,七娘子是去家观修行为好?还是陪在长公主身边的好?”

    这就是要坐实崔七娘子曾经和夏侯有道有婚约的事了。

    相比崔七娘子即将要面对困境,让她借着夏侯有道嫁得更好原本就是夏侯虞的心愿。

    夏侯虞立刻就答应了,道:“先和七娘子商量之后再说吧!”

    不管是在她身边还是去家观修行,对个还没有及笄的小娘子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她没能救成阿弟,能救了七娘子,也算是种安慰了。

    夏侯虞从崔家出来的时候,崔浩亲自送她上了牛车。

    随车的杜慧看着天色不早了,问她:“长公主不如回公主府歇息吧?尹平只带了三十部曲,怕路上遇到劫匪。”

    建康城周边并不太平,去年的上巳节就有世族大家的女儿失踪的。

    夏侯虞想了想,派了尹平去给崔氏母女送信,免得母女俩一夜不安,她则回了公主府。

    按律,公主府可配侍人。在这边管事的是田全的养子田勇。

    宫苑的事瞒不过像田勇这样的人。自从夏侯有道驾崩,他就一直提心吊胆,不知道夏侯虞会不会迁怒他。知道夏侯虞回府,灶上的吃食,屋子的打扫,院子里的花木,沐浴用的香露,林林总总,他把府里的仆妇支使的团团转,力求不出一星半点的差错。而夏侯虞连田全都原谅了,更何况前世一直对她忠心耿耿,她从萧家搬去庄园,也跟着她一路去了庄园的田勇。

    见自己好久没有回来,府里依旧井井有条,她很是欣慰地赏了田勇五百贯钱。

    田勇感激涕零。

    用过晚膳,夏侯虞散过步,泡在大大的桐木澡盆里,盯着烛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的粼粼光芒,仔细地梳理着自己和萧桓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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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新奇

    隔壁的萧府,萧桓回来的有些晚,听吴桥说夏侯虞在公主府歇下了,他颇为惊讶,问吴桥:“你可知道长公主是为何事进城?”

    吴桥摇头,一面服侍萧桓更衣,一面低声道:“只听说长公主下午进的城。进城之后就去拜访了崔家的崔浩。在崔家盘桓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之后回了公主府。”

    萧桓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

    在他进城之前,先有崔氏和崔七娘子的母亲前去拜访,后有崔七娘子母女在庄园里做客。

    夏侯虞那边肯定遇到事了。

    那她到底遇到什么事了呢?

    她能够顺利地解决吗?

    萧桓想到他这几天都听到了的,所谓的“崔家七娘子原是皇后人选”的闲言碎语。

    夏侯虞去拜访崔浩应该与这件事有关。

    尽管如此,萧桓并没有去见夏侯虞——天色太晚,他过去并不合时宜,夏侯虞还在守孝期。

    不过,就算夏侯虞不在守孝期,萧桓也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这个时候回去打扰夏侯虞的休息。

    次日清晨,夏侯虞艰难地起了一个大早。

    她既然在城里,就应该去给吴氏请安才是。

    吴氏昨天就知道夏侯虞回来了,她以为夏侯虞是为了祭拜夏侯有道才回的城,想起来就不由地叹气落泪,夏侯虞去给她问安,她拉着夏侯虞问起她这段时间的衣食起居来。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吴氏做为阿家,对她还是很不错的。

    “住在庄园里,空气很好,每天早睡早起,偶尔还会去田头溪间走走,挺好的。”夏侯虞微笑着回答,“我等会去万乘寺给先帝上炷香就直接回庄园了。阿家若是有空,不妨带着小叔去庄园里住些日子。”

    “好啊!”吴氏闻言没有多想就应承下来。

    她从小就生活在吴郡,若不是儿子尚了公主,她这辈子都不会走出吴中。建康城里她一个人也不认识,萧醒又是男孩子,到建康之后就被建康的繁华迷了眼,整天不是跑去谁家赏花就是和谁出去游玩。她觉得男孩子就应该到处的野,萧桓也是这样被养大的,因此她不怎么干涉萧醒的事,府中常常只有她一个人。

    原本她是个非常安静的人,可听到夏侯虞的邀请,她的心情瞬间变得雀跃。

    夏侯虞命人去拿了黄历过来,仔细地和吴氏商量了一个出行的日子,萧桓过来了。

    吴氏很是意外,道:“他今天怎么这么早?他今天没有练拳或是跑马吗?”最后这句话,她问的是她身边的贴身侍女阿末。

    阿末二十出头,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庞,雪白的皮肤,未语先笑,眉宇间透着几分喜气,看着就让人觉得高兴。

    她原是吴氏的侍女,丈夫病逝又没有留下孩子,吴氏就重新把她安排到了自己的身边。

    阿末忙上前笑道:“我这就去问去。”

    说话间,萧桓走了进来。

    仆妇们跪了一地,阿末自然也无从问起。

    夏侯虞上前给萧桓行礼,吴氏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萧桓,并直接问他:“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平日你可没有这么早?”

    “是吗?”萧桓应道,这才觉得自己来的真的有点早。

    他还是在从前的时间醒来,打拳,沐浴,用早膳,来请安,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为什么会来早了呢?

    萧桓觉得这只是个偶然的变数,并不值得深究,道:“阿醒还没有过来吗?”

    “应该是玩得有点晚了。”吴氏不以为意地道,“他昨天和光禄大夫家的郎君出去游玩了。”

    他让萧醒留在建康城是想让他见见世面,可不是让他来厮混的!

    萧桓皱眉,正想劝慰吴氏几句,萧醒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他脸一沉,压着火气道:“怎么?没有睡好?”

    萧醒迷迷糊糊,压根就没有想到萧桓这个时候会在这里。

    他吓了一大跳,忙站直了喊了声“大兄”,一抬眼又看见了夏侯虞。

    他一个激灵,口称“长公主”上前给夏侯虞行礼。

    夏侯虞笑着朝萧醒颔首,眼角的余光却落在萧桓身上。

    凭她前世屡屡让萧桓气倒的经验,她能感觉到萧桓已经动怒,但乍眼看去,萧桓还和往昔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说话的声音都温和无害:“我平时很忙,长公主又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庄园,府中多数时候都只有母亲一个人呆着,你以后多陪陪母亲才是。”

    萧醒又羞又惭,诚心认错:“大兄放心,我会照顾好母亲的。”

    萧桓笑着点头,这件事仿佛就这样揭过去了。

    萧醒松了一口气,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活泼。

    夏侯虞却从始至终发现萧桓握成拳的手背在身后,一直没有放开。

    她的心绪又飘了起来。

    前世,她是不是也像萧醒一样忽略了很多事呢?

    夏侯虞想着她昨天晚上辗转反侧做的决定,从吴氏的厢房里出来之后,她主动邀请萧桓:“都督早上还有什么事吗?不知道有没有空陪我到后花园走走?”

    萧桓不管今天有没有事都得答应——夏侯虞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找他逛花园。

    他欣然应允,两人一路慢行,往后园的花园去。

    夏侯虞问他:“都督这几天在建康如何?”

    萧桓想到昨天才刚刚被他送走的冯氏母子,不由抿了抿嘴角,道:“卢渊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谢大人疏狂之事做得太多,名声响亮,行事却很是拖拉。真正能帮忙的人并不多。大家不过是吃吃喝喝的朋友罢了。”

    这话说得倒是坦然。

    夏侯虞忍不住笑道:“我舅父呢?”

    萧桓头痛,半晌才委婉地说:“舅父交际很广,虽然去了荆州五年,却依旧登高一呼,应者数百。”

    这就是说她舅父除了吃喝玩乐就没有一样值得期待。

    夏侯虞哈哈大笑起来。

    萧桓愣住。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夏侯虞这样的笑。

    她露出雪白的牙齿,扬着下颔,目光熠熠,像个恶作剧得逞了之后的俏皮小孩。

    原来夏侯虞也可以这样的!

    萧桓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夏侯虞已在问他:“你这几天都参加了哪些人家举办的宴请?”

    萧桓把情况跟夏侯虞说了一遍。

    夏侯虞陷入了沉思。

    “小心!”她突然被萧桓拽住了胳膊,胳膊被拽得很是疼痛,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僻离了方向,差点被面前挡着的石榴树树梢划伤了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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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说话

    “多谢!”夏侯虞朝着萧桓笑了笑,重新走回了青石铺就的小道。

    “琅玡王回封地去了?”她问萧桓。

    萧桓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两人都是聪明人。夏侯有福为什么会出现在建康,又为什么回去,彼此心里都很清楚。

    他斟酌了一下,道:“回去了。他毕竟是长公主的弟弟。”

    而且是仅存的二个弟弟之一。

    夏侯虞想起前世的事,想起夏侯有道的病逝,不由在心里嘀咕:难道最后的真命天子一定得是夏侯有福不成?夏侯有义会不会因为她的介入,会是个短命皇帝?

    她的心情顿时就有些微妙。

    萧桓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滚,并不打扰。

    她既然有话要对他说,她迟早要说,他只要安心等待就行了。

    两人一路无话,在后花园的凉亭坐下。

    初夏的早晨天气还有些凉,杜慧早已命人在石凳上放了软垫,摆放好了茶点,带着几个侍女远远地在花树下候着。

    夏侯虞喝了口茶,望着萧桓道:“不知都督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就是从前的事一笔勾销的意思了。

    莫名的,萧桓就松了一口气。

    可他随即却被自己的情绪弄得有些烦躁。

    夏侯虞坏了他的好事,却又无力收拾残局,不仅打草惊蛇让卢渊心生警惕,盯着他不放,让他左支右绌,她还一副要置身事外与我无关的态度,把一手好牌打成了烂牌。他有什么好紧张的?有什么需要她原谅的?

    萧桓的心很快又坚硬如铁,淡然地笑道:“原准备是想打卢大将军一个措手不及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有些事就只能慢慢来。先在建康城里呆些日子再说。”

    之前她问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答的。

    说了等于没有说。

    可见萧桓对她还是颇有戒心。

    不过,这也很正常。

    若是没有前世萧桓的那个怀抱,她也不可能对萧桓这样直白。

    夏侯虞道:“我从前听舅父说,都督跟着印大人伐蜀的时候,屡立战功,不知道都督可有兴趣告之我一二?”

    萧桓非常的惊讶。

    以朝廷的角度而言,伐蜀就是一件举全国之力却又失败了的耻辱,就是印林的子女,也不太愿意提起他。

    夏侯虞却对这个感兴趣?

    萧桓竖起防备之心,目不转睛地望着夏侯虞。

    他知道,他只要收敛了情绪,冷冷地这样看着别人,没有几个人不会心生不安,就算不是举止失措,也会目光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的。

    夏侯虞却不以为意。

    前世,萧桓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多了,她开始还有些害怕,后来发现,萧桓也不过是用这种眼光看看她而已,具体的伤害,却从来都没有。她渐渐地有了胆量,别人这样看她时候,她也完全没有什么感觉了。

    这又让她的思绪回到了前世。

    前世她每次遇到卢渊的时候都很紧张,别人都说卢渊于他们姐弟有恩,可她总觉得卢渊看他们姐弟的目光没有温度,卢渊并不喜欢他们姐弟,就算是拱她阿弟上位,也不是因为觉得他们好,而是因为按律就应该由她阿弟继承皇位,这样对朝廷社稷的折腾也少一些。

    可重生之后,她对卢渊再也没有前世的那种胆怯了。

    她一直以为是她有了前世的经历,看到了卢渊的倒塌,可现在,她心里却升起另一股念头。

    说不定是她被萧桓吓唬多了,已经被萧桓练出来了……

    夏侯虞及时从回忆中抽出身来,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悠悠地道:“朝廷偏居江南已久,加上伐蜀失败,北凉文帝几次越过北豫,朝廷都没有及时打退北凉胡人,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乡绅百姓,都不太愿意朝廷北伐,都督可曾仔细想过这件事。”

    萧桓忍不住挑了挑眉,第一次凝神望着夏侯虞,表情郑重。

    “我知道!”他道,“所以我没有阻止卢渊北伐。我并不看好卢淮的。”

    夏侯虞也知道卢淮是个草包,可架不住今年十月北凉皇帝会驾崩,顾夏的女儿和襁褓中的皇子外孙被杀,顾夏怒而拥立北凉皇四子和北凉太子争夺帝位,却被北凉太子满门抄斩,北凉大乱的好时机。

    万一卢淮像前世的萧桓一样抓住了这个时机,卢渊不仅声望直上一层楼,卢家还可以借此机会将朝廷所有的兵力都抓在手里,他们要想从卢渊手中突破,说不定得脱一层皮。

    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重生这样的事,就算她告诉萧桓,也要萧桓相信她才行。

    夏侯虞只好提醒萧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觉得都督不仅要盯着卢家,还要派人去北凉打听打听那边的消息才是。”

    萧桓皱眉,道:“长公主是否听到了什么消息?”

    就像他们萧家,虽然已不在当朝顶级权贵的圈子里了,可依旧和旧吴四姓那些活下来的人家有着比和朝廷更加密切的关系,而且还经常互通有无。

    好比顾夏,他的母亲是旧吴吴家的女郎,而萧桓的母亲,姓吴……

    夏侯虞有点拿不定主意萧桓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她阿家是旧吴吴家的女郎,而且是唯一的嫡女,这件事她前世的这个时候是不知道的。是她搬到庄园之后,听别人说萧家的陶工会烧瓷,举国上下,只有萧家的陶工有这样的技艺。他们家烧出来的瓷器,价比黄金。她很好奇,有一次萧醒过来接她去参加萧家的喜宴,她随口问起,萧醒还以为她想讨几个陶工来帮她烧瓷,窘然地告诉她那些陶工都是吴氏的陪嫁,而吴氏一看就不是个精明管事的人,她心生疑窦,查起吴氏的来历,才隐隐约约了解了一些。

    萧桓不会是以为她知道了吴氏的来历吧?

    前世她之所以能查到一些线索,除了她是萧桓的妻子之外,萧桓的权势已达到了她不需要隐瞒的地步。

    可今生,他还只是个没有形成气候的亭侯而已。

    卢家在“四姓乱吴”中得了不少好处,一直以来都很忌讳别人说起这件事。

    这也是为什么郑芬挑了萧桓做她的驸马都尉的一个重要原因——没有特别的情况,卢渊是不会用萧桓的。

    萧桓不会杀人灭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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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主意

    夏侯虞觉得脖子一凉,忙解释道:“我听到一些传言,说北凉皇帝身体违和,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真是这样,只怕北凉要大乱了。若没有这样的事,怕是北凉那边已经知道大将军要北伐的事了。”

    萧桓并没像夏侯虞想像的想那么多,他知道像夏侯虞这样的顶尖贵族都有自己的生存秘密,她刚才提醒他的时候,他实际上是怀疑夏侯虞听到了什么风声,不好向他说明来源,只好找了借口提点他。

    不过,这与他伐蜀有什么关系?

    夏侯虞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温声道:“我若是没有记错,印大人伐蜀的时候,度支尚书是卢大将军的同门师兄。”

    萧桓眼睛一亮。

    度支尚书,掌握朝廷的贡赋和税租。

    而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当年印林伐蜀失败,有很多的原因,可若是单把度支尚书提出追责,也不是不可以的。

    他的心思飞快地转着。

    夏侯虞继续道:“卢渊未必一心一意的想北伐。不过是因为立帝之事失败后,需要挽回声誉罢了。

    “这个你我都知道。

    “这个仗他准备怎么打?打到哪里?是否只需要一场胜利就收手?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可他肯定是要把度支尚书抓在手里的,不然粮草的供应就太麻烦了——只要有人拖延几天,前方的大好局面说不定就成了败笔。衙门的一些主官常年不上朝,不理事,都督应该也有所耳闻才是。

    “我倒觉得此时对我们是个不错的时机。

    “重提伐蜀之事,恢复印大人的声誉,把当年的过失与卢渊联系上,让人传颂你在伐蜀中的战功。这样一来,卢渊北伐除非取得赫赫战功,否则在别人眼里也是应当的。若是卢淮失势……那就折他一条胳臂,让卢淮永远在家里歇着!”

    夏侯虞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对卢渊的怨恨,平平淡淡的说了这番话。

    萧桓睁大了眼睛望着她,难掩眼底的惊愕。

    难怪她能说服武宗皇帝让自己的宠妃殉葬。

    晋陵长公主,还真是巧舌如簧啊!

    听得他都心动不已。

    若不是心底对她的那一丝戒备,他恐怕已脱口出声表示赞同了。

    不知道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给她出的主意。

    萧桓如同有意为夏侯虞找借口似的,瞥了一眼站在花树下的杜慧。

    这位也是个狠角色。

    历经两朝。

    若不是跟着夏侯虞出宫,恐怕会还历经三朝、四朝吧?

    萧桓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压了压心底的波动,声音平缓地道:“不行!印大人和当年的那位度支尚书都已经逝世,还是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这样拿死人说事,未必妥当。

    夏侯虞冷笑,“你从前可没有这么有底线”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还好她稳住了心绪,喝了口茶舒缓了心情,这才慢条斯理地道:“要是我没有记错,都督麾下有位名叫宋潜的客卿吧?我想借用几天。”

    萧桓眼底锐光一闪。

    宋潜是他前些日子去徐州时刚刚收服的。此人虽然出身寒微,没有什么声望,却着实有经天纬地之才,而且宋潜也无意出名,愿意投靠他也是因为受了他的恩惠,宋母叮嘱他要报恩而已。

    他身边的人大部分都以为宋潜只是个文笔不错的文士,他收在麾下是帮他处理文书的。

    夏侯虞是怎么知道的?

    夏侯虞暗中嗤之以鼻。

    当年萧桓北伐,这位宋国师可是出了大力气的,有段时间他甚至怂恿着萧桓自立为帝。

    这位宋大国士的能力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萧桓的疑心病肯定又犯了。

    可关她什么事?

    谁让他怀疑她人品不端,拿死人做文章的。

    印林洗刷了罪名,扬眉吐气的不也有你萧桓一个吗?

    在她面前,装什么装?

    夏侯虞直言道:“你若觉得不好,且在旁边看着。我不会把你拖下水的。这个机会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的。都督就和卢渊慢慢地磨吧!我外祖父病逝之后谢貌接的手,卢渊也是等谢貌死后才有了如今这番局面。不过,卢渊比谢貌幸运。我外祖父年逾六旬才病逝,谢貌接手没两年就死了。”

    如今卢渊才四十出头。若是卢渊像夏侯虞的外祖父郑璨那样活到六十岁,萧桓还要等十几二十年呢!

    萧桓听着这话有些哭笑不得。

    好像他懦弱怕事似的。

    但夏侯虞的话也不无道理。

    卢渊正值壮年,若是北伐胜利,他的声望更盛,若是北伐失败,也不过花费他更多的精力重新布局朝堂。他们却始终只能在卢渊阴影下挣扎。

    他轻轻地摩挲着茶盅的边缘,面露沉思。

    夏侯虞没有打扰他,而是起身走到了凉亭的栏杆前,打量着栏杆前种着的花树。

    叶子是椭圆形的,叶边有的地方长着细细的锯齿,前端尖锐,一左一右对称着长在枝杆上。

    不知道这是什么树?

    她从小到大就没有弄明白过。

    在她的眼里,所有的花树都长得差不多,只有开花的时候才分辨得出品种。

    不过,吴氏很喜欢种花莳草,是个温柔的人。若是有机会,应当送几盆名贵的花草给吴氏,吴氏肯定喜欢。

    夏侯虞用指头碰了碰那花树的叶片,指尖上沾上了灰尘。

    她不喜欢灰尘。

    她捻了捻手指,朝杜慧张望,犹豫着要不要让杜慧给条湿帕子来给她擦擦手,眼前突然就出现了一方素帕。

    拿帕子的手白皙如玉,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漂亮得不得了。

    夏侯虞被这手吸引着静默了几息的功夫,这才抬头朝着帕子的主人笑了笑,道了声谢,接过了帕子擦着手。

    萧桓回了一句“长公主客气了”,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的景象。

    晨曦金色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落在夏侯虞的身上,给她肤光赛雪的面孔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满脸无聊地用指尖点了点带着些许灰尘的叶片,嫌弃地皱起眉头撇了撇嘴,伸长了脖子找着杜慧的身影,又忙犹豫着捻着指头。

    从前那个雍容华贵,精致到头发丝的女郎突然从画中走了出来,仿佛有了生命,突然间就鲜活起来。

    她原来会皱眉,会撇嘴,有讨厌的东西,也有百无聊赖的时候。

    他没有多想就掏出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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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同意

    夏侯虞接过萧桓手中的帕子,向他道了声“多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把帕子从萧桓手中抽出来的时候,有一瞬间没能抽动。

    她微微一愣,正要仔细地打量时,帕子已经脱离了萧桓的手。

    一定是错觉!

    夏侯虞告诉自己。

    一方帕子而已,萧桓既然送她,又何需反悔?

    萧桓却是一阵耳热。

    他送她帕子就是了,怎么事到临头却犹豫起来——夏侯虞从他手中接过帕子的时候,他居然下意识地用力捏住了帕子。

    还好他很快反应过来了,不然可真的要闹笑话了。

    萧桓顿时心里有些不自在,左顾右盼地开口道:“这是桂花树。”

    “你居然认识桂花树?”夏侯虞颇有些诧异,用帕子擦着手,嘴角忍不住微扬,笑道:“你不会从小就帮着阿家给花浇水吧?”

    这种事夏侯虞小时候做过,只不过是把她母亲文宣皇后种了好几年的一株建兰给浇死了。从此文宣皇后就禁止她再靠近自己的花草。

    萧桓笑道:“浇水倒没有做过。阿娘喜欢带着阿醒给花浇水,喜欢指使我搬花盆。”

    夏侯虞闻言看了一眼萧桓。

    萧桓身材修长,看上去有些清瘦,可……她却知道他衣裳下的胳膊有多结实有力。否则前世他也不可把她护在身下了。

    萧桓只道夏侯虞在猜测吴氏为何要指使他搬花盆,遂笑道:“我是阿兄,这种要出力的事自然指使我了!”

    这倒也是。

    她就是从小护着她阿弟的。

    想到这里,她想起自己等会还要给夏侯有道上香的事。

    夏侯虞不禁低声道:“先帝的陵宫,还要请都督多多费心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萧桓都负责督促夏侯有道陵宫的修建。

    “长公主放心。”萧桓看着她前一刻还笑靥如花,后一刻却黯然失神,不免心中有些异样,道,“最多两个月,先帝的陵宫就会修好了。”

    夏侯有道就能入土为安了。

    比前世提前了两个月。

    是因为前世萧桓做了大司马,没功夫关注夏侯有道陵宫的进展吗?

    夏侯虞在思忖着。

    萧桓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夏侯虞就应该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女郎,只为手上沾了灰尘而烦恼才是。

    他想了想,索性把话题重新说回到了正事上。

    “我觉得长公主说得很对。”他正色道,目光肃然,令他英挺的五官更加分明,透着股大义凛然般的正气,让人看了顿生信服之感,“我们不能任由卢渊这样肆无忌惮。想从卢渊的手中争得一席之地,这次北伐确实是个非常好的机会。我明天就让宋潜来见你。至于北凉那边的消息,由我打听。只是怎样引导当今百姓的话题,只怕还得请了郑大人或是谢大人出面。”

    看样子萧桓还是想明白了。

    夏侯虞颇为欣慰,道:“这件事也交给我。我来请舅父或是谢大人帮着举办几场酒会就是。都督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到时候艳惊四座就行了。”

    萧桓前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今生虽然因为她的缘故没能一蹴而就,可她相信,有她帮忙,萧桓肯定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还艳惊四座呢?!

    他又不是女子。

    要艳惊四座做什么?

    萧桓瞥了夏侯虞一眼,道:“承蒙长公主吉言。但愿一切都如长公主所料。”

    夏侯虞很有信心。

    若是她连这个也错了,那她不如趁机把重生的事全都告诉萧桓,说服萧桓和卢渊一争高下,也好过这样不死不活地挣扎在卢渊的手掌之下。

    “那我就先告辞了!”夏侯虞看着渐渐升起来的太阳,站了起来。

    “你这就要走吗?”萧桓讶然。

    他们才说了几句话而已……

    “我去了万乘寺之后还要回庄园,”夏侯虞客气地道。“太晚回去了不安全。”

    这倒是真的!

    萧桓点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但肯定不是喜悦之情。

    他亲自陪着夏侯虞去向吴氏辞行,和吴氏、萧醒一起送了夏侯虞出门。

    夏侯虞上了牛车,松了一口气。

    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和萧桓说话,而且还是说服他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她心里是没有底的。可进展却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也许,没有了前世的那些对立和争执,萧桓也并不是一个不好说话的人。

    万乘寺占地不过十来亩,不大,但寺院巍峨,建筑精美,寺庙里种了几百株白色的山茶花,到了暮秋初冬时节,景色犹为漂亮,慕名而来的人很多。

    因夏侯有道的棺椁停在这里,万乘寺已经闭寺,通往万乘寺的几条大路小道也已由宫中禁卫把守,不得通行。

    夏侯虞的牛车上刻着皇室的家徽,她的牛车刚刚驶入通往万乘寺的道路,就已经有禁卫通报此地的守卫和庙里的僧侣。等到她的牛车在万乘寺的仪门前停下,万乘寺的住持,禁卫校尉,还有照看夏侯有道棺椁的田全等人都已经在仪门前等候。

    “长公主!“田全含泪上前给夏侯虞行了大礼。

    夏侯虞看着几日不见却骤然间从中年迈入了老年的田全,心中也很是唏嘘。

    “起来吧!”她示意阿良搀了田全起身,由禁卫校尉等人簇拥着去了夏侯有道的灵堂。

    白幔重重,鲜花供果,烛火檀香,一样也没有马虎。

    夏侯虞的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下来。

    “长公主!”杜慧等人安慰着她,陪她上香,把这些日子抄的经文一张张地烧给夏侯有道,保佑他在黄泉路上鬼魔不侵,很快飞升到西方极乐世界。

    就算是这样,夏侯虞还是思念自己的胞弟,希望他能在人世间多停留些日子。

    她问杜慧:“先帝七七的祭日,尚书台那边可曾拿出章程来?”

    杜慧恭声道:“我这就派人去尚书台那边问问。”

    夏侯虞疲惫的颔首,先去了郑府。

    郑芬正要考量两个儿子的功课,听说夏侯虞过来了,也没有见外,让人直接把夏侯虞带来了书房。

    夏侯虞却有些不好意思。

    郑多和郑少两人的功课从小就好,郑芬这个父亲每次都只能超过他们所学范围内提问题才能难倒他们两个。小的时候还好,两个人长大之后,心里就觉得自己的父亲不太靠谱了。

    她磨磨蹭蹭的,估算着郑芬应该问完了,才进书房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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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借助

    郑芬对夏侯虞倒是很宽容。看见她就笑了起来,吩咐侍女去泡茶。

    夏侯虞的外祖父郑璨曾经任过扬州刺史,郑芬当时跟着郑璨在任上,郑家虽然是北地门阀,却和江南世族一样喜欢喝茶。

    夏侯虞受了母亲文宣皇后的影响,相比酪浆,更喜欢喝茶。

    她笑着向郑芬道了谢,和郑多、郑少见了礼。

    郑芬就吩咐两个儿子:“去跟你们母亲说一声,晋陵过来了,让她整两桌好菜。”

    他板着个脸,表情不太好看,语带嫌弃。

    郑多和郑少面色如常,恭敬地向父亲行礼,举止沉稳地正要退下去,却被夏侯虞喊住,笑着对郑芬道:“舅父,我等会还要回庄园,就不在这里用晚膳了。我和您说了话就走。”

    言下之意,她这是来找郑芬有事。

    郑芬望向两个儿子。

    郑多和郑少恭顺地应“是”,退了下去。

    夏侯虞看着,心里替他们难受,却又不能指责郑芬——他既没有宠妾灭妻,也没有否认嫡子女的地位和继承权,他只是不喜欢这两个孩子而已,谁还能要求他一定要喜欢哪个孩子不成?

    可她还是忍不住道:“我听说两位表弟的功课很好,若是外祖父在世,肯定很高兴。”

    郑芬愣了愣,正巧侍女上了茶点上来,他对那侍女道:“去跟阿成说一声,让他把我从荆州带回来的好茶给两位郎君各送些去。”

    侍女应声而退。

    夏侯虞喝了口茶。

    她也只能这样帮帮他们了。

    好在是他们后来都能继承家业,光耀门楣,少年的不快,就当是成功付出的代价吧。

    夏侯虞和郑芬说起了这次的来意。

    郑芬听得直皱眉,道:“印林的事,是你父皇亲自督办的,新君刚登基,他又是继承的先帝皇位,他这个时候给印林翻案,怕是不太好吧?”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夏侯虞在郑芬面前夸张的苦着个脸,道,“若是卢淮在北边打了胜仗,我们可就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现在好歹能借借卢淮的东风。”说完,她又睁大了眼睛惊呼道:“舅父,你说萧桓是百年罕见的用兵奇材,不会是骗我的吧?”

    “你胡说什么啊?”郑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这种事我敢骗你吗?是驴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的,我难道就不怕他实力不行,到时候被卢渊一巴掌给拍死了!凡是和你年纪相当的郎君我都和阿成一个一个分析和相看过,这才选了萧桓。你舅父做事,你还不放心?”

    她的确不放心。

    两世为人,郑芬做得最牢靠的事大概就是推荐了萧桓。

    夏侯虞道:“那您到底同不同意?卢渊想北伐,我们总不能什么事也不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建功立业吧?”

    郑芬不以为意地道:“照我说,我们就应该把度支尚书的位置争取过来,然后断他的粮草,让他就算北上,也走不远……”

    前世,萧桓第一次北伐就是这样失败的。

    夏侯虞额头直冒汗,道:“舅父,若是战败,死的也是我们的人。国力大伤,万一北凉胡人南下,建康城未必就保得住。”

    郑芬哼哼道:“所以我才没有给你们出这主意。不过,你既然要给萧桓造势,我帮你就是——等会我就去谢家,和谢丹阳的大兄商量商量事该怎么办。”

    夏侯虞郑重地向郑芬道谢,起身告辞。

    郑芬还是很喜欢这个外甥女的,不仅是因为长得漂亮,最主要的是会说话。就是劝阻,也说得委婉动听。

    “你不见见你舅母再回去吗?”他亲自送夏侯虞出门。

    “自然要见!”夏侯虞笑着,在书房门口和郑芬分手,去见了崔氏。

    “我还怕你们的话没有说完呢!”崔氏正指使着几个侍女小厮在装桃李等果子,“阿多说你不能留下来用晚膳,我就让他们装了些果子让你带回去。”说完,她捏了捏夏侯虞的手,低声道,“七娘子的事,舅母就不说了,总之一句话,你是我们家七娘子的再生父母,她一定会记得你的恩情的。”

    夏侯虞回握了崔氏的手,道:“七娘子也是无妄之灾。说什么谢不谢的。这件事能圆满的解决,也算是幸运。舅母千万别这么说。”

    崔氏不再说什么,只是又捏了捏夏侯虞的手。

    等到夏侯虞从郑府出来的时候,她身后多了一辆装满果子点心、鸡鸭羊肉的牛车。

    回到庄园,她更是得到了崔氏母女的真心感激。

    崔七娘子的母亲一面抹着眼泪,一面道:“长公主,就让七娘子跟在你身边好了。回家观静修,还不知道会怎样呢!我出嫁的时候还有些陪嫁,等这风声过了,我再悄悄地给七娘子建个道观,把她送过去。”

    可怜天下父母心。

    夏侯虞叹气,道:“您若是信得过我,就让她在我的庄园里住下好了。道观什么的,也不必着急,你留着给七娘子做陪嫁好了!”

    崔七娘子的母亲谢了又谢,和崔七娘子给夏侯虞行着大礼。

    杜慧忙将两人搀了起来

    崔氏母女说了很多感激的话,这才随着杜慧去了客房。

    夏侯虞连着两天波奔,已经累得不行,在庄园里好好地歇了几天。

    章含亲自送来了夏侯有道七七祭日的章程。

    夏侯虞仔细地看了看,仪程比照武宗皇帝下葬时的规格。

    她非常的满意。

    章含道:“天子说了,若是长公主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让我带个话回去,照着长公主的意思再让尚书台改一改。”

    夏侯虞请章含代她向夏侯有义道谢,道:“先帝七七的祭祀礼我再亲自向天子道谢。”

    章含伏地叩首,笑道:“天子尊重长公主,特意嘱咐我过来看看长公主。长公主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可让小的带话,也可去显阳宫和天子说。天子已下旨禁卫军,长公主的车驾可直接驰进宫苑,如先帝在世时一样。”

    又不是自己的同胞兄弟,这样的尊重恐怕是要付出代价。

    夏侯虞不以为意,送走了章含。

    没两天,郑芬那边安排好了。

    他以洪赋的名义在钟山举办一场酒会。到时候他会重提当年伐蜀之事,为萧桓造势,问夏侯虞去不去?

    夏侯虞犹豫不决。

    钟山曾经是她的伤心地,她十年不曾踏足钟山。

    重生回来之后,这种感觉依旧根植于她的心中——她能住在庄园里,只要不去想挹翠亭,就不会感觉到伤心。可她只要想起钟山,就会本能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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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洪怜

    钟山离城郊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郑芬的酒宴就摆在钟山脚下的沧澜亭。

    这沧澜亭原属于谢家庄园的一部分,谢貌在世时常在这里举办雅集,品评学子的学识、风仪,得到他青睐的士子常常会被他推荐入朝,渐渐地,沧澜亭名声大造,天下士子都以能参加沧澜亭的雅集而荣。

    在谢貌当政的时候,甚至达到了一帖难求的地步。

    谢貌过世之后,卢渊当政。

    卢渊为人肃穆,不太喜欢这样的集会,有这样的事都会推给卢淮去做。可卢淮不论声望和才能都不足以和谢貌相提并论,卢家举办的雅集没能达到沧澜亭的效果,谢家的沧澜亭也因为谢貌的逝世渐渐没有了从前的声望。

    谢丹阳的大兄索性把沧澜亭弄成了谢家集会的场所,只对少数人开放,算是勉强维系住了沧澜亭的名声。

    郑芬能借到沧澜亭,除了郑、谢两家的交情,主要还是因为他今天打着招待洪赋的名义。

    夏侯虞不想参加钟山的集会,却不能不顾忌到洪赋的声誉。

    洪赋被人称为“活神仙”,在罗浮山修身养性,早已跳出红尘之外,在宴请洪赋的集会上提起伐蜀之事,不免有利用洪赋威望之嫌疑,这是最令人不齿的行为之一。

    想到舅父做事不太让人放心,夏侯虞让人送了拜帖给洪赋,决定先去拜访了洪赋再说。

    洪赋和夏侯虞外祖交情十分的深厚,看她就如看自家的小辈后人,听说她要来拜访,立刻就答应了。

    她不敢耽搁,得到了回音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洪赋暂居的宅院,在一院子的芍药花中看见了身穿粗布葛衣,须发全白却面色红润的洪赋。

    “老神仙!”夏侯虞上前给他请安。

    他和蔼地摆了摆手,温声道:“一路从城郊赶过来,辛苦了!试试我炮制的苦丁茶。味道虽然一般,却能清热解暑。”

    端午节快到了,正是毒物出没的季节,喝点清热解暑的饮品,正是时候。

    夏侯虞笑着应了,随洪赋在院子的亭凉中坐下。

    侍女们不仅端了苦丁茶,还上了由金银花做成的点心。

    夏侯虞看那点心雪白如霜,点缀着的金色碎粉又灿烂明亮,十分的好看,不由试着尝了一口。

    点心是用米糕做成的,甜而不腻,又透着金银花的香味,口感很好。

    她不禁称赞起做点心的厨子来,并道:“这是老神仙的方子做出来的吧?比宫里的点心做得好吃多了。”

    洪赋呵呵地笑,并没有否定,而是问起了她的来意。

    夏侯虞没有隐瞒,把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准备用什么办法摆脱都一一告诉了洪赋。

    洪赋含笑望着她,温声道:“我既然留在这里没走,就是想助你一臂之力。如果这次能帮着你,我觉得也很好。何况印林和我也有些渊源,当初印林战败,将他废为庶人,也太过了些。若是能为他恢复名誉,倒也是件大善事!”

    夏侯虞没想到印林和洪赋还有些渊源,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免有些好奇。

    洪赋却无意和她深谈,让她品尝另一种大红色的点心:“这也是米糕,用玫瑰花汁染的,你尝尝看!”

    夏侯虞吃了半块。

    香气很馥郁,却没有放金银花的点心暄软。

    夏侯虞在洪赋面前不敢玩花招,讲了真实的感受,最后道:“可能是个人口胃的缘故,我喜欢吃甜糯软和的东西,还是之前的米糕更符合我的胃口。”

    洪赋想了想笑道:“那就请长公主为这几样点心取个名字吧?”

    夏侯虞非常的惊讶。

    洪赋笑道:“我闲着没事,做了几样糕点。”

    原来还真是洪赋的新方子。

    两个人就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给那堆红红绿绿白白黄黄的点心取名字。

    初夏的阳光中,有人虎着脸走了过来,给洪赋行礼,喊了一声“祖公”。

    夏侯虞回头,看到一个和萧桓差不多年纪的男子,穿了件月白色绣青竹的长袖衫,眉目十分俊秀,却满脸冷漠,垂手立在一旁。

    洪赋还有孙子?!

    夏侯虞吓了一大跳。

    前世她可是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

    她站了起来。

    洪赋给她引荐:“这是我长孙洪怜。”又向洪怜引茬夏侯虞:“晋陵长公主!”

    夏侯虞向洪怜行礼。

    洪怜还礼,面无表情。

    夏侯虞见他们祖孙俩像有话说的样子,忙道:“老神仙这边有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洪赋点头,目光瞥过洪怜,起身要送夏侯虞出门。

    夏侯虞哪里敢让洪赋送她,连称“不敢”,走到院门口就执意不让洪赋送了。

    洪赋也没有让她为难,笑着朝她点了点头,道:“钟山的雅集,我一早就过去。”

    夏侯虞自然迭声道谢,坐上牛车去了郑芬那里。

    郑芬不在家。

    郑多说她去了谢府:“正为请哪些人犯愁,说要去和谢家阿伯商量商量。”

    但愿她舅父别再出什么纰漏了。

    夏侯虞去了崔氏那里。

    崔氏正在算帐。见夏侯虞来了,就合上了帐目,和她一起到偏厅喝茶。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她轻摇着扇子给红泥小炉加火,道,“七娘子可还好?”

    “挺好的!”夏侯虞道,“不过是找个名头把人留下来,我难道还真的让她去念经不成?这几天让她帮着我屋里的阿良一起教庄园里的仆妇规矩呢!”

    崔氏道:“你身边的人不够用吗?”

    的确不太够。

    不过,对于夏侯虞来说,忠心更重要。

    “还好!“她道。

    崔氏直皱眉,道:“这件事我得跟你舅父说一声,那么大的一个庄园,只住了你们几个人,我想想就担心。”

    夏侯虞想到前世郑芬送她的那一千部曲,心里痒痒的,和崔氏耳语道:“您让舅父给我一批曲部呗!现在世道越来越不太平。”

    崔氏居然少见地犹豫了片刻,这才道:“这件事就放在我身上了,我一定帮你办到!”

    前世,郑家的曲部她得到的太简单了,不曾想这居然是件为难的事。

    可她从前威震建康城的部曲就是由郑家的这一千人发展起来的,如果没有这一千部曲,她住在庄园里还真的有点不安心。

    她正思忖着怎么样能像前世一样从郑家抽调一批人去又不至于让郑家作难,郑芬回来了。

    他喝得有点多,眯着眼睛,大声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见夏侯虞就高声地喊着:“晋陵,晋陵!你交待我的事我都给你做好了!你怎么奖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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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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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宋潜

    听到动静跟在夏侯虞身后赶出来的崔氏看着失态的郑芬羞红了脸,忙上前去搀扶郑芬:“郎君!郎君!您喝多了,快随我回房歇息片刻。”

    郑芬手臂一扬。

    崔氏一个趔趄,差点跌在地上,还好夏侯虞及时上前扶住了她。

    “我没有喝多!我今天很高兴。谢氏兄弟个个光风霁月,和我情投意合。”郑芬嘟囔着,让夏侯虞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崔氏、郑多和郑芬的贴身随从阿成几个,好不容易才把郑芬劝回了屋。

    崔氏满脸通红地向夏侯虞道歉:“让您看笑话了!”

    “哪里的事!”夏侯虞握了崔氏的手,低声道,“这些年舅母辛苦了!”

    崔氏眼眶一红,别过脸去,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脸上已是盈盈的笑意,道:“你舅父一时半会不会醒过来。看他这样子,事情肯定是办成了。你且先安心在家里住下,我让人去给你舅父做碗醒酒汤。”

    夏侯虞原本是想将洪赋的事告诉郑芬一声就回去的,可一抬头,眼角的余光却瞥了郑多一眼。

    郑多铁青着一张脸,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愤然。

    她想起前世,有一次她偶然听到郑多对郑少说“父亲为什么就不能像姐夫那样沉稳肃然”。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隐隐流露出来的失望、怨怼和无奈,让两世为人的夏侯虞都有些心酸。

    她就改变了主意,对崔氏道:“舅母您去忙吧!让阿多送我去客房就是了。”

    郑多只比夏侯虞小三个月。文宣皇后在世的时候,崔氏常带着郑多去宫里玩。两人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郑多启了蒙,功课繁重,她和夏侯有道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崔氏怕小孩子进宫不懂事给夏侯虞姐弟惹出什么麻烦来,加之后来夏侯虞很快嫁了人,两人之间这才没有了什么来往。

    此时走在通往客房的甬道上,郑多忍不住问夏侯虞:“姐夫,还好吧?”

    他是问他们过得好不好吧?

    夏侯虞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复杂,遂抿了嘴笑,道:“挺好的。”

    郑多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表情渐渐和缓,道:“那就好!”

    夏侯虞想了想,道:“我倒有几句话跟你说!”

    郑多微愣,停下了脚步,道:“你说!”

    夏侯虞斟酌道:“我们小的时候,总会在乎自己是怎样的出身,父母是做什么的,祖父母又是哪里的。可等到我们长大,别人就会看你是什么人,在做些什么。若是你生平都没有什么值得人称道的地方,别人就会说你是谁谁谁的儿子,谁谁谁的孙子。可若你能支应门庭,别人就会说你是谁。等到我们年长,你若有个儿子能继承家业,别人指着你的时候就会说你是谁谁的父亲,你是谁谁谁的祖父。这大约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道理了。”

    郑多望着夏侯虞,若有所思。

    夏侯虞知道他听懂了,恬静地朝他笑。

    郑多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礼貌的笑,而是像挣脱了什么束缚似的,开怀的,从心底洋溢出来的笑。

    “多谢表姐!”他朝着夏侯虞长袖揖地,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真诚而又随意,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小时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夏侯虞如释重负。

    或者是因为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她没有办法把他当成无知少年来对待,说话的时候就有点担心会适得其反,如今能劝动郑多,让舅父的父子关系不要变得那么紧张,她心里也很高兴。

    两人之后没有说话,一同去了客房。

    阿良等人已经得了信,同崔家的仆妇一起把房间收拾好了。

    郑多见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就揖礼告辞,说要去帮着母亲照顾父亲。

    夏侯虞笑送他出了门,刚刚坐下来喝了口茶,阿良进来说,萧桓过来了。

    她不免有些意外。

    萧桓……好像总是能够立刻就知道她的行踪。

    她不由把屋里服侍的都打量一番。

    阿良等人不知道夏侯虞是何意,不安地垂手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夏侯虞啼笑皆非,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

    就算是要查,也不是这个时候查。也不能把这件事交给阿良去查。

    她让阿良请萧桓去偏厅喝茶,自己则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了件衣裳,这才去见萧桓。

    萧桓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那男子中等个子,长得颇为墩实,小麦色的皮肤,五官周正,穿了件青绸长袖衫,看上去像个家境殷实的乡绅。

    夏侯虞认识他。

    他是萧桓的军师宋潜。

    不过,这应该是她此生第一次见到宋潜,她装着不认识的样子,笑着和萧桓打了招呼。

    天气渐渐变热,萧桓今天穿着件藕色长袖衫,头戴漆纱笼冠,却衬得他面如敷粉,温润如玉。

    夏侯虞暗暗称奇。

    在她看来,藕色不红不绿不青不白,是最驳杂的颜色,看着就让人觉得不洁,只有那些没有选择的人才会穿。可萧桓却硬生生地把它穿出了正红大紫的气度。

    她在心里啧了两声。

    萧桓当然不知道,已向她介绍起宋潜来:“……宋先生还精通胡语。北凉之事,我已告知宋先生了,也安排人手潜向洛阳。不日应该就有消息传来。”

    夏侯虞微笑着点头,心里却在奇怪。

    萧醒不是说让宋潜来见她吗?怎么他也跟着一道过来了。

    她和宋潜互相问了好,让人请了杜慧过来,算是彼此认了个脸,随后宋潜就随着杜慧下去了。

    夏侯虞困惑地望着萧桓,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事需要单独相处。

    萧桓就道:“钟山雅集,我想请长公主也一道去。”

    夏侯虞惊讶。

    萧桓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

    自从得了夏侯虞的提点,他就派人盯着郑芬。

    郑芬借口宴请洪赋在谢家的沧澜亭设宴,却只是派了他的客卿去给洪赋送了张请帖,本人并没有亲自去请洪赋,反而花了很多的精力在雅集的布置和表演的名伶上,他有些担心这次雅集的效果,正想着要不要提醒郑芬一声,却发现夏侯虞亲自上门去拜访了洪赋。

    可见夏侯虞对这件事的重视。

    也可见夏侯虞对事情的敏感和果断。

    是不是宫里长大的女子,都特别擅长查缺补漏?

    萧桓陡然对钟山的雅集担心起来。

    也许,有夏侯虞在场这件事就算有什么差错也能及时解决,顺利地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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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邀请

    萧桓在来之前还很犹豫,不敢确定。

    可等他看到夏侯虞的时候,一瞬间就笃定了他的想法。

    夏侯虞身姿笔直地跪坐在黑漆案几前,乌黑的青丝像上次他见到时绾了个十字髻,戴了朵南珠珠花,素面白色襦裙,同色绣花草纹的绡纱禅衣,明净的如朵开在晨曦中的栀子花,洁白晶莹却又亲切馥郁,令人赞叹它的美丽时又觉得如此的惹人亲近。

    有种安定人心的优美。

    萧桓的目光中不由闪过一丝欣赏。

    他道:“这件事多亏长公主帮助奔走,没有谁比长公主更清楚这其中波折了,到了雅集那一天,长公主在场,我才能放心。长公主也应该去看看您一手促成的宴会。”

    参加宴会就不必了,但她得看着她舅父才是。

    谁知道她舅父还有没有其他纰漏?

    而且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听说卢渊想换了度支尚书。

    夏侯虞沉吟道:“关于度支尚书的事,都督怎么看?”

    她没有回复他是否参加钟山的雅集,却问起了度支尚书的事。

    萧桓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希望自己能跟得上夏侯虞的速度。

    他笑道:“印大人当年伐蜀为何失败,很多人心里都很清楚。纵观从前,就算有将军战败,最多不过削职赋闲,可只有印大人被降为了庶民。这其中若是没有人捣鬼,谁都不相信。可这件事年代久远,我就是想查也无从下手。卢渊想必也想起从前的事了,想把度支尚书换成他自己的人。这也无可厚非。只是他如今要做这件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夏侯虞听着就笑了起来,她突然有了一个主意,用商量的口吻对萧桓道:“你说,如果让卢大将军承认当年印林伐蜀失败,粮草是重要原因之一,怎么样?”

    萧桓眼睛一亮。

    夏侯虞抿着嘴笑了起来。

    萧桓突然发现夏侯虞抿着嘴笑的时候,左边的面颊会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平时好像没有发现……还是只有抿着嘴笑的时候才出现?

    他一下子变得很好奇。又因心里装着这个猜测,说话也变得有些心不在焉,道:“长公主的主意甚好!只是不知道郑大人有没有请卢家的人?这种事不好事先安排,只能到了沧澜亭再见机行事了!”

    夏侯虞点头,觉得萧桓心里有数就行了。

    她道:“既然如此,雅集的时候我就先和杜女史一起过去了!”

    不和郑芬一起过去,也是怕引人注意,不好随机行事。

    萧桓想到每次见到夏侯虞的时候,夏侯虞都被仆妇簇拥着……像这样的轻车简从,对夏侯虞来说很少见吧?

    他在心里想思忖着,又和夏侯虞东扯西拉的说了半天的话,实在没什么话可说了,他这才起身告辞。

    这次夏侯虞亲自送了萧桓出门。

    杜慧老大宽怀。夏侯虞觉得杜慧想得有点多。

    等到了钟山雅集的那天,夏侯虞为表尊重,穿了件卵青色净面襦裙,梳了十字髻,换了朵丝绢做成的石榴花戴,由尹平护送,去了钟山。

    谢家的沧澜亭,位于钟山的梅花湖旁。谢貌在世时,为了应景,在周遭种了几百株各式各样的梅树,如今已是初夏,早过了梅花绽放的季节,三尺高的梅树却枝叶葱郁,加之湖边垂柳遍植,水面如镜,偶尔有飞鸟掠过,山风吹来,湖面荡起层层波粼,站在湖边的水榭远眺,极其赏心悦目。

    陪着夏侯虞过来的,是郑多。

    崔氏深知丈夫的粗心大意,年轻的时候多有提点,郑芬觉得折了面子,对崔氏不仅没有感激之情,反而日渐疏远,崔氏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不管郑芬在外面的作为。可这次是为了萧桓之事宴请洪赋,她就不得不多个心眼,派了郑多跟着夏侯虞负责雅集的琐事。

    郑多仔细地琢磨了夏侯虞说给自己听的那一番话后,心情开阔了很多。母亲让他随着夏侯虞打点钟山的雅集,他不仅没有担心的感觉,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激动和期盼。

    他对夏侯虞道:“这里的风景真不错。若是春天或是冬天来就更好了。”

    夏侯虞笑道:“各季都有不同的景色。我听说梅花湖里盛产一种叫桃花鱼的鱼。这个时候,应该也是垂钓的好季节吧?”

    “那倒是。”郑多笑道,“我刚刚过来的时候注意了一下四周,有人提了竹篮打着桃花鱼的招牌在贩卖,想必已是鲜鱼上市的季节,我们等会不妨带些回去给母亲尝尝!”

    孝顺长辈的事夏侯虞也愿意做。

    她笑嘻嘻地应好。

    两人很快就到了沧澜亭。

    沧澜亭最开始只是个宴客的亭子,由谢貌手中发展起来,已经变成了一个面湖的院落,紫藤、夹竹桃、月季开得如火如荼,姹紫嫣红,与院落外的青山绿水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谢家早派了得力的管事在这里打点,见夏侯虞和郑多过来,急忙上前行礼,请谢丹阳的侄儿出面接待。

    谢丹阳的侄儿叫谢逾,是谢丹阳大哥的长子。二十来岁,剑眉星目,举止优雅,是谢家下一任家主的继承人。夏侯虞听说过这个人,但接触的不多。

    谢家安排了谢逾来亲自接待客人,可见谢家这对这次宴请的重视,夏侯虞暗暗有些惊讶。

    谢逾随行在侧,温声地向夏侯虞和郑多介绍沿路的风景和一些典故,声音清朗,语言风趣,让人倍有好感。

    他将夏侯虞和郑多安排在了沧澜亭右边的一个厢房,然后指了指正对着厢房的水榭,笑道:“父亲说长公主要来看看热闹,从这里正好可以看见水榭。若是长公主觉得这里不太好,也可以换到旁边的厢房去。只是那边厢房说话比这边听得清楚,却看不全水榭那边的宾客。”

    夏侯虞主要是想听听他们到时候都会说些什么,想了想,让谢逾把他们换到了隔壁的厢房,并笑道:“早就听说令尊大人擅长清谈,今天机会难得,愿闻其声。”

    言下之意,看不看到得说话的人是次要的。

    谢逾哈哈大笑起来,颇有些谢丹阳的豪迈。

    夏侯虞和郑多安顿下来,谢逾陪着坐了一会儿,就有客人来了。

    谢逾告辞,去接待客人了。

    郑多却很是担心,惆怅地道:“长公主可知道我父亲什么时候过来?”

    他是和夏侯虞提前出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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