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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比如你亦比如我》作者:云拿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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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你亦比如我》作者:云拿月(完结)
晋江VIP2018-01-31完结
总下载数:4 非V章节总点击数:604536   总书评数:10637 当前被收藏数:16866 营养液数:4624 文章积分:256,453,392
文案
十八岁生日那天,从悦坐在空荡荡的KTV小包厢里,独自唱完整首生日歌。
彼时江也在另一个地方,陪别人庆祝喜事。
就是那时候,从悦决定结束他们之间进行了一个月的“恋爱”,
也结束这段苦恋长达三年的求而不得。
*
后来的某天,当大学校友问起“究竟不喜欢从悦哪点”时,一向高傲的江也难得沉默。
她哪都好,除了一点——
不再喜欢他。
“爱情这回事,谁都有可能逃不掉,比如你,比如我。”
*第三人称,1VS1,不虐。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从悦,江也 ┃ 配角: ┃ 其它:
=========================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近代现代-爱情
作品视角:女主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 二
文章进度:已完成
全文字数:195502字
==================
作者完结文:
《比如你亦比如我》《也曾吻玫瑰》《小清欢》《似瘾》 《如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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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2-19 12:08 编辑


01、比如你

  《比如你亦比如我》
  云拿月/文
  *
  爱情这回事,谁都有可能逃不掉,
  比如你,比如我。
  *
  客厅角落的立式大空调吹着闷滞暖风,米色窗帘直缀及地,轻晃摩挲着一尘不染的地面。
  装潢是低调冷淡的欧式风格,纯白地板干净无暇,却也透着一股直蹿而上的冷意。
  安静间,只有铅笔在素描纸上飞速摩擦的沙沙声响。
  动了动被棉拖鞋温暖包裹的脚趾,从悦看看画板前那张专注又略显焦急的青涩脸庞,禁不住弯唇笑了笑。
  男生皱着眉,飞快在画板上走笔,神态不见丝毫轻松之意。
  从悦静静噙笑站着,几分钟后,待他涂涂改改终于放下笔,踱步到他身后查看。
  画板上的内容在绘图过程中修改过很多次,白色素描纸有点脏,擦拭多次的地方也比别处要薄。
  男生有点紧张,顾不上沾了铅笔灰的手指还是黑的,扯了扯身上还没换下的校服。
  从悦细细打量完整幅画作,微微摇头。
  “还是不行?”男生脸色微暗,搓了搓手里的铅笔,“画室的老师也说不行,可是我线条已经改了,构图也重新构了,我……”他因沮丧而有些焦躁,忍不住抱怨,“什么题目,我哪知道初恋怎么画……”
  作为高一学生,每天午休时间都在画室画画,下午晚自习前短暂的空档也泡在画室里,连晚饭都是在画室快速解决的。偶尔一周中难得有一天不用上晚自习,就像今天,回家也还得听她这个老师一对一教课。
  从悦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不是不喜欢画画,只是有一样东西一直做不好,人就容易着急。
  拍拍男孩的肩,从悦拿起笔,一处一处修改给他看,她边画边讲解,不急不缓的声音如同潺潺流水,不知不觉让人平和下来。
  纸上不对的内容被擦拭,再由她手下的笔触重塑,一点一点逐渐变得流畅完整。改过的地方不算太多,整个构图的美感和韵味却都霎然提升。
  男生脸色转晴,眼里有些跃跃欲试。
  从悦将笔放回原位,画板前的位置让还给他,“这样是不是好多了?你照着这个再画一遍,不要着急,遇到问题慢慢改,急是解决不了的。”
  男生应声,重新在画板上夹好一张干净的白纸,着手画图的同时不忘嘴甜:“老师你好厉害!”
  从悦失笑,行至柜前去倒热水。暖空调吹久了,喉咙有点干。
  学生在身后自言自语地絮叨,从悦喝了一小口热水,忽听他道:“其实我真的不懂,什么爱啊初恋啊,这么玄的东西画室的老师非说看得出来,坐我旁边的那个人抽到的是逃婚的新娘,画出来被骂惨了。”
  未开窍的少年叹气:“我也没好到哪去,抽的这个什么初恋,是比别的恋多长了脚还是怎么?这里不对那里不对……老师你说,初恋有什么了不起的?!”
  从悦手一顿,而后轻饮半杯,放下杯子。她转过身来,对沉浸于苦恼中的学生微微一笑,“不要抱怨了,专心画。”
  没有回答他发泄不满的问话,因为没有回答的必要。
  确实没什么了不起。
  初恋……
  不过是第一次喜欢的人,仅此而已。
  .
  课时结束后,一直待在书房的学生母亲出来送她,还切了一盘水果热情地邀请她吃。从悦稍作停留,意思意思吃了两块水果,火急火燎往松新小区赶。
  调到静音模式的手机已有数条未接来电,在出租车上还接到周嘉起的夺命call。
  “你来了没有?!我生日都快过完了!”
  “到了到了这就到了!”从悦不敢让他说第二句,忙不迭掐断通话。
  车开到小区外,从悦小跑进去,走出电梯时气息还没平复。
  周嘉起站在门前等,脸上写满不爽。
  从悦跟在他身后进屋,他的公寓里这会儿都是盛大的学生,不同院系,但大多和他一样是计算机系的。
  周嘉起知道她不喜欢凑热闹,给她端了块蛋糕,倒了杯热饮,两人站在阳台上说话。
  “你们可真行。我一年就一回生日,卓书颜在外地回不来,你当家教走不开。”他靠着窗台冷哼。
  “谁不是啊?你当我们一年过几回生……”从悦还没吐槽完,瞥见他的眼神乖乖噤声。
  “你当家教一节课挣多少?累不累?”周嘉起换了个话题,斜眼打量她,“要是真的缺钱你跟我说。”
  从悦毫不在意地吃蛋糕,“真不缺。你不是不知道,学费和生活费他还是给我的,我就想自己挣点钱。”
  周嘉起嗤了声,“你那个爸……”他适时打住,没往下说。
  从悦喝完半杯热饮,从背包里拿出给他准备的礼物。
  她和卓书颜、周嘉起三个人从初中开始就认识,一直同班,直到高二分科后才不在一个班级,这么多年的相处,哪怕他身边有许多志趣相投的兄弟,也抹不掉和她们的这份感情。
  这次给他挑的生日礼物实用又有趣,他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
  “对了。”把体积不大的礼物揣进口袋里,周嘉起忽地想起什么,“江也他们在我房间打牌,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从悦抬眸睇他两秒,朝阳台外抬下巴,“感受到风没?你张嘴,喝点冷风。”
  “我吃饱了撑的?”
  “你不是吗?废话这么多,我还以为你吃饱了撑的慌!”
  周嘉起:“……”
  从悦一勺勺挖着蛋糕,不再理会他先前的那句,有一搭没一搭和他闲聊。
  周嘉起答着话,垂眸睇她。
  那张皙嫩的脸被夜风吹得透白,琼鼻小巧挺翘,她的五官是艳丽的,中学时青春期的男生们并不推崇这种漂亮,总觉得她好看得过于尖锐,过于凌厉。但私下里,又总忍不住提起她的名字。
  追她的人一直不少,但她从来没有点过头。
  周嘉起默默叹了口气。她就是这样,认定的东西固执到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在阳台上站了会儿,从悦的蛋糕吃完热饮喝完,客厅里传来招呼寿星的声音。
  “周嘉起——”
  闲聊的两人回头一看,一帮男生结束牌局,鱼贯从他卧室出来。
  从悦静静扫了一眼,目光触及第三个身影,停了一刹。
  高大的男生两手插兜,站在客厅白色的灯光下,一米八五的个头,比周嘉起还要高上两公分。直挺的鼻梁下是轻抿的薄唇,眉心习惯性拧着,像有个永远化不开的结,仔细看去又似没有。
  大名鼎鼎的计算机系第一人,江也。
  俊朗高傲,耀眼如阳,对谁都仿佛不屑一顾。也确实,这样一张脸的确没几个人扛得住。
  他脸上是一贯恹恹的无聊神情,仿佛察觉到注目,懒懒朝她看来。
  从悦眼睫一颤,收回视线。
  屋里一帮人嚷嚷着要玩游戏,周嘉起朗声答复“马上就来”,低头见从悦一脸避之不及,敛了笑意:“一起玩?”
  她动唇,还没来得及拒绝。
  “真的没必要。”周嘉起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作为双方朋友的无奈,“……你和江也,都分手这么久了。”
  .
  老套的国王游戏在聚会上横行无阻,躁动无处安放的年轻人们对这个游戏颇为青睐。
  从悦很少玩这种东西,见一帮围坐在沙发周围的男男女女笑得乐不可支,作为参与其中的一员,只能配合地一直弯唇笑。
  坐在她左手边的周嘉起脸上被画了一只巨大的王八,脸色黑得跟油性笔墨有得一拼。
  “你行不行啊,寿星公?”
  斜对面说话的林禧经常和周嘉起一块吃饭,也是今天这游戏桌上周嘉起最大的对手。
  周嘉起和他呛声,新一把还没开始,俩人就快在茶几上打起来。
  一众人知道他们关系好,不劝反而火上浇油。从悦噙着笑静静看他们插科打诨,注意力从周嘉起那儿移到林禧身上。
  笑着笑着,旁边似乎有道视线。她下意识侧目,眸光和林禧身旁的江也撞上,笑意滞了滞。
  短短一瞬,江也的眼神淡到几乎没有,只随意在她脸上掠过,下一刹那便转移到众人身上。
  他懒散倚在沙发角落,百无聊赖听着,从头至尾对这场游戏兴致缺缺,休息不足的脸上带着倦意,精神劲不够,疏淡眉眼间略微显出些戾气。
  从悦敛眸,只当自己自我意识过剩,平静移开眼。
  “来了来了!”
  洗牌的男生开始发牌。林禧最先拿到,翻开就往桌上一扔,是张国王牌。
  半圈发到周嘉起那,坐在林禧身边的江也是最后一张。
  眼风扫了两下,也不等所有人都亮牌,林禧便道:“这把玩大一点啊……来,七号,九号,抽到牌的kiss一下!”
  那声音震得周嘉起手一抖,两张牌被他错手蹭到地上。他斜眼瞥了瞥作怪的林禧,捡起掉在一块的两张牌,递了一张给从悦。
  众人纷纷亮牌。
  周嘉起翻开数字三的牌面时,江也正面无表情地把黑桃九扔在桌沿边。
  林禧眼里带着暗爽和幸灾乐祸扫过江也的牌,在看清周嘉起拿的是三,笑容一下顿住。
  周嘉起忽地想起林禧会记牌,刚琢磨出仿佛有点不对,满屋人就咋呼开了。
  “也哥是九啊!”
  “这号点的,林禧你绝了——”
  几个女生都有些懵,两个画着妆的女生小声嘀咕:“江也抽了九?那谁抽的七?七呢……”
  从悦抿了抿唇,旁边的人已经看到了她的牌,烫手山芋般的一张“七”被他们拍到桌面正中。
  “卧槽,竟然在这!”
  “从悦拿了?666……”
  一帮人瞎起哄,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
  江也像是事不关己,一脸平静地坐在那儿。
  起哄的人闹着闹着觉得不对——两个人当事人没有半点反应。
  江也就算了,本身就不是好相处的性格,不爽的时候一天难说一句话,脾气躁起来连天都敢掀,他们也就趁着周嘉起的生日才敢闹腾闹腾他。
  可从悦,虽说她在美院里是出了名的难追,却也一动不动,面色不大好。
  客厅里气氛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周嘉起正要开口打圆场,忽听身旁的从悦低低抒了口气。
  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下来,她捧起手边的热水杯,抿了一口,朝众人抱歉道:
  “对不起我有点感冒,怕传染别人,不太方便。”
  拒绝的意思委婉又明白,一众人愣了愣。
  这种性质的kiss,至多不过是蜻蜓点水礼貌地碰一下嘴唇,但她不愿意。
  对象不是别人,而是被众星捧月,令满校女生趋之若鹜的江也。
  曾经有人在校内论坛开贴问怎么才能追到江也,校友中有人回复说,当天正好和江也在同一个公交站碰见,作为好运的代价是一不留神丢了个钱包。
  “我愿意用十个钱包换亲一口江也!一百个钱包换跟他谈恋爱!”
  ——论坛里回复楼层中的这句话成了金句,后来在女生中广为流传。
  现在白给亲一口,从悦却不愿意。
  场面一度尴尬,始作俑者林禧回神,出来揽责任:“怪我怪我,是我没考虑周全,其实刚刚发牌的时候……”
  “聊完了没,有完没完?”江也不耐烦拧眉,站起身要往洗手间去,坐在沙发旁的人当即给他让路。
  满座噤声。
  走了一步忽的顿住,细长的五指插进裤兜里,他隔着茶几居高临下看向从悦。
  “你说的也是,感冒确实容易传染。”
  江也扯着嘴角无谓地笑了下,眼沉沉低睨她:“毕竟又不是没亲过,我也不是没被你传染过。”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来了!这回写个暴躁可爱型的男主,基调轻松简单,篇幅不会太长。
  日更,请假或临时有事,更新变动会在文案上公告通知,欢迎新老朋友们跳坑。



02、比如我

  从悦躺在被窝里睡不着觉,睁眼是黑漆漆的宿舍天花板,闭眼则满脑子都是在周嘉起公寓玩的那把游戏。
  江也全然不在意其他人听到那句话会有什么反应,像是诚心给她添堵,说完就悠然进了卫生间。
  她板着脸坐在那儿,茶几边一帮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虽说她没少被人当成焦点,但那些各有所思的打量实在让人不适。
  良心发现的周嘉起只好送她回学校。
  枕下轻震,从悦拿起手机,黑暗中屏幕光太过刺目,她眯眼点开周嘉起发来的消息。
  [睡了没?]
  她回复两个字:[准备。]
  那边问:[还好吗?]
  她答:[废话。]
  过了十几秒,周嘉起发来一个表情,没再说别的。
  她若回答说不好,周嘉起肯定会跟她聊上半天,那么势必会提到江也。
  她一点也不想谈。
  从悦放下手机,闭眼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
  一觉睡醒,昨夜周嘉起生日聚会上玩的游戏已经成了校友们的谈资。从悦懒得去管,安安静静待在宿舍看书,下午四点半和周嘉起出门去车站接卓书颜。
  比赛为期四天,为这个,卓书颜正好错过周嘉起的生日。行李不多,放在周嘉起车的后备箱里,从车站出来三人直接拐道去吃饭。
  要了个四人座的包厢,点完菜周嘉起去了洗手间,卓书颜一边和从悦聊天,一边捧着手机刷校园论坛。
  “这什么情况……?”看着看着,卓书颜眉头紧拧,拿着手机诧异地望向从悦。
  从悦凑到她递来的屏幕前一看,倒是格外平静,“哦,这个啊。”
  论坛里正在议论她和江也,昨晚玩国王游戏的事传了出去,不少人疑惑他们两个怎么会扯上关系。
  帖子回复数很多,今年刚入学的一年级生里,有来自同一个高中的学弟学妹,纷纷出来爆料。
  “美院的从悦以前追过江也”——这一分量不小的八卦令围观群众热情高涨。
  卓书颜见她反应平平,微愣,“怎么回事?”
  “都是周嘉起生日闹出来的。”从悦无奈,“没事,随他们说去吧,议论完这一阵也就过了。”
  恰好周嘉起推门进来,卓书颜二话不说揪他坐下,质问事情始末。
  你一句我一句,两个人吵吵嚷嚷闹起来。
  从悦喝着水果茶,笑看他们耍宝。
  ……
  饭后,周嘉起开车送她们回去。
  从悦坐后座,副驾驶留给卓书颜。
  等红灯时,周嘉起问:“都回学校?”
  从悦和卓书颜对了个眼神,开口:“书颜去她租的地方,我回学校,先送我吧。”走出饭店的时候卓书颜偷偷扯住她,说有话要单独和周嘉起讲,从悦知道卓书颜的心思,虽不知道能不能成,这会儿还是要给他们独处空间。
  “行。”周嘉起没多想,调转方向。
  三人气氛轻松地闲聊,从立交桥下来,周嘉起的手机忽然唱响。
  “喂?”他单手握方向盘,不知听那边说了什么,挂电话前他道,“好,就来。”
  没等她们问,他主动道:“江也让我等会去接他。”
  卓书颜眉皱了一刹,“他在哪?怎么不自己回去?”
  “在……哎,反正那地方不近,他出门走的急没带钱,手机没电了。”
  “为什么不让其他朋友去接?”
  “他们跑去郊区吃农家菜了,就我和江也没去。等他们回来要等到黄花菜都凉了。”周嘉起知道因为从悦的缘故,卓书颜对江也一直没好印象,瞥她一眼劝道,“好了好了,先送从悦回去。”
  从悦听着,没有插嘴。
  路上周嘉起似乎又接到信息,不知道是不是江也发来的,车开得更快了些。
  从悦见他着急,经过小商场的时候道:“就在这放我下吧,我去买点东西。”
  离学校不远,步行回去只要十分钟,她也确实有东西要买。
  周嘉起依言让她下车,从悦跟他们俩道别,临走前扔给卓书颜一个内涵的眼神。
  卓书颜咳了声,脸上闪过一丝赧色。
  ……
  在小商场逛了一圈,不到半个钟头,从悦买完东西正准备回学校,接到周嘉起的电话。
  “你睡了没?没睡帮我去接一下江也!”
  着急的语气让从悦顿了一刹,而后反应过来,不出意外的拒绝,“我没空。”
  周嘉起叹了口气:“我走不开,你就当帮我个忙。我跟书颜闹了点别扭,她跑得太快人不见了,也不肯接电话,我现在正在附近找她。”
  “什么?”从悦一听急了,“你在哪?我过来……”
  “这边我能应付,只是江也那边一直在等我,他手机已经关机了,其他人还在郊区没回来!”
  从悦稍作停顿,说:“这样,我去找书颜,你去接江也……”
  “从悦。”周嘉起颇为无奈,“刚刚书颜跟我表白了。这是我们两的事,得我和她解决。”
  从悦沉默不语,几秒后,沉沉应下:“那好。找到她记得给我打电话。”
  ……
  打车到周嘉起说的地点,从悦一下车,转身正要和司机师傅说稍等一下,谁知司机接了钱就摆手,“我还要赶下一单,很忙啊,不等不等!”
  车影驶远,从悦在路边稍站,看着空旷的马路,心下颇感无奈。
  从悦绕着巨大的建筑转了一圈,很快找到江也。
  他站在正门台阶旁的树下,周嘉起说他等了很久,却完全不见他着急,一派自得地靠着树干出神。
  瞥见她的身影,淡淡眨眼,亦没有多余表情。
  从悦对他来这里干什么毫无兴趣,快步行至他面前,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递给他。
  “周嘉起让我来的,他有事走不开。”
  江也睇了睇伸到面前的那张五十元,视线扫过她的脸,接过钱没说话。
  两人之间相隔几米远,步行到附近的公交站台,各踞一边等出租,谁也没跟谁说话。
  这边的公车线六点半就停了,等了半天都不见一辆车影。
  许久,车灯从远处照来,终于来了一辆蓝白色的出租车,从悦忙招手。
  车缓缓减速,她还没动身,滑行着经过她面前,停在了她和江也之间,车身偏向他那边。
  江也怡然下了站台,从悦脸色微僵。
  他在车门边停下,侧目看她,“不走?”
  司机摁了摁喇叭,见从悦不动,解开安全带倾身趴到副驾驶座窗边,“你们不是一起的吗?是一起的吧?”
  这个地段等车有多难刚刚已经体会过,从悦抿了抿唇,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江也报出学校地址,司机朝从悦看来,她懒得复述,只道:“一样。”
  司机便笑了,开始称赞起他们的学校。
  “你们是情侣吧?”说着说着,司机话起家常,打量他们俩,猜测道,“吵架啦?小年轻吵一吵嘛很正常,都不要较真,吵过以后感情更好……”
  从悦觉得聒噪,皱了皱眉,没说话。
  “师傅你弄错了。”副驾驶座上的江也懒洋洋开口,“我们不是情侣。”
  司机一愣。
  他又加了句:“我们分手很久了。”
  司机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世界,尴尬笑了两声。
  从悦拧眉,忍不住偏头朝前看了一眼,“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江也别开头看窗外,冷淡的轮廓线条倒映在玻璃上,“不能。”
  “……”从悦气结。
  司机说起别的话题打圆场,好不容易待别扭的气氛消散,他为刚才的误会道歉:“实在对不起,我年纪大了,不懂年轻人的事,乱说话你们别怪罪。”
  从悦默默抒了口气,淡声道:“没事,师傅你不用放在心上。”
  司机笑呵呵说了几句缓和气氛,道:“其实这样也很好啊,不是情侣还能坐在一块说话聊天,分手了当朋友也好,没必要弄成仇人对不对?我看好多小年轻谈恋爱都是要死要活,太吓人了……像你们这样,心里没有芥蒂就很好。”
  从悦知道司机这是给台阶下,明明可以顺着这话笑两声,却很莫名地就是不想这么做。
  “这种事没什么好有芥蒂的。”她冷声道,“谁不懂事的时候没犯过蠢。”
  感受到江也从后视镜看来的目光,从悦面不改色直视回去。
  视线在镜中交汇两秒,各自错开。
  司机这下是真的一句话都不想再说,面部肌肉僵硬,扯出个不像笑的笑容,后半路安静无言。
  到了校门,两人先后下车进去,一路朝里走,彼此距离拉得很开。
  从悦走得快,江也步子散漫,然而腿长是优势,没有被她落下多少,在她身后隔着两步距离轻松地走。
  从悦越走越快,渐渐把江也甩在身后。谁知走到校区出口,却发现这条路上的铁门锁了。
  她驻足两秒,转身倒回去。
  江也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颀长身姿映出的影子被晕黄光线拉扯得很长。
  “不走了?”他好整以暇等着她,“刚刚就想说,今天礼拜三,这条路的出口七点就锁了。”
  瞥他一眼,从悦继续提步。
  “从悦。”
  江也叫住她,那微凉眸光低垂旋亘在她身上,说不清是挑衅还是什么。
  “你说的犯蠢,是指当初追我追的死去活来的事么?”
  从悦顿了顿,而后当做没听到,加快脚步。她身上柠檬味的沐浴乳香气在他鼻端带起一股风,短暂匆忙。
  就像从前每一次他视若无物地经过她面前。
  她一脸沉静,从他身旁擦肩走过,头也不回。




03、比如你

  从悦回到宿舍,两个舍友有事不在。周嘉起那边已经找到卓书颜,打电话来让她安心。
  她问:“书颜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我送她回来了,现在在她公寓。”周嘉起那边似乎还有事要谈,只说其它的事明天再聊。
  挂电话前问起江也:“你接到他了没?”
  从悦嗯了声。
  如此周嘉起放下心来,“他们都不在,江也是因为我有车才想找我更方便一点,没想到今晚会这么麻烦……”怕从悦不高兴,他多说了两句,“没事了,睡吧,我挂了。”
  “好。”电话挂断,她听耳边响了几秒“嘟”音,放下手机。
  .
  上午有课,从悦醒的很早,因心里惦记着卓书颜的事,两堂课下来都没怎么笑,看着较平时严肃了几分。
  去食堂吃午饭的路上忽然被一个陌生同学拦住,从悦正想着要不要给卓书颜打个电话,吓了一跳。
  “请问……”她蹙了蹙眉。
  还没等开口问他有什么事,清秀的男生脸色微红,脆声道:“从学姐,我……我喜欢你。”
  从悦一愣。
  四周路过的同学纷纷驻足,朝他们所处位置看来。
  “我是公共管理学院的,大一,之前军训的时候我们在小卖部见过……”
  男生虽然有些腼腆,但气质干净,形容并不猥琐。他紧张得神态不大自然,还是硬撑着向从悦介绍自己。
  看热闹的同学在旁窃窃私语,只言片语悉悉索索。
  这样贸贸然来表白,这个男生肯定知道很大可能会被拒绝,他脸上的表情正是如此显示的,旁边围观者的打量和议论他都知道。
  他像个勇猛闯入感情战场的毛头小兵,做好了断腕而归的壮烈准备,铁了心要试一试。
  每一份真挚的勇气都难能可贵。
  从悦没有轻视,没有不耐,很认真地站在原地,听完了这场来自陌生学弟的表白。
  ……
  “你跟那个表白的男生说了什么?”
  卓书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和从悦同院不同系,课程不一样,上午便没到校。
  从悦翻着展览画册道:“没说什么,照样还是那些。”
  她听完表白后,拒绝了对方。
  “就这样?”
  “不然?”
  卓书颜挑眉,听别人议论时说,从悦和那个学弟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还以为有什么事。这种情况不是第一回发生,她早就没了八卦的热情,没再追问。
  倒是从悦问她:“你和周嘉起怎么回事?昨晚闹什么?”
  卓书颜脸色黯了一瞬,故作无恙道,“就表白,然后被拒绝呗。”
  “他有喜欢的女生?”
  “没。他说他不确定喜不喜欢我,不能草率做决定。”卓书颜抿唇,“蛮复杂,讲也讲不清。”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作为最近距离观察他们俩的人,从悦理解。
  这样的关系最尴尬,周嘉起或许也是怕他和卓书颜,会像她和江也一样,所以才如此慎重。
  “你呢?大二了,谈个恋爱吧。”卓书颜拍她的肩。
  从悦轻笑,“不了。”
  “不考虑别人?你真的没必要一直惦记着江也。”
  从悦否认,“你想多了。我拒绝别人只是因为不喜欢,你知道的,我不会拿自己的感情开玩笑。”
  卓书颜不好再说什么,盯着从悦专注看画册的侧脸,想起她和江也分手的事,默默叹了一声气。
  那会儿,从悦和江也刚谈了一个月,正好是高考后的暑假,轻松,自由,没有学业压力,再好不过的时候。
  恰好从悦过生日,中午和她还有周嘉起一块吃饭,晚上从悦想和江也单独过,于是她和周嘉起特地避开给他们腾出独处的空间。
  结果当晚十点多他们估摸着该联系从悦的时候,却发现打不通她的电话。
  等周嘉起火急火燎打通江也的手机,才知道他整晚都和高中的那一帮朋友在一起,压根没和从悦一块过生日。
  后来从悦手机开了机,不接电话,只发信息说到家,准备睡了,让他们有什么事睡醒再聊。
  隔天,从悦就和江也分手了。
  周嘉起和她们俩从初中开始就一起玩,高二才跟江也同班渐渐混到一起。在江也这件事上,从悦没有借着他的关系套过近乎,也没有让他帮过什么忙。
  但周嘉起一直知道她喜欢江也,所有人都知道。
  周嘉起第一次和江也吵架,就是在从悦和江也分手之后。因为这件事,周嘉起差点把江也给打了,两人足足冷战大半个月。
  想起这件事还是不爽,卓书颜甩了甩头,把江也那张讨人厌的脸抛到脑后。
  .
  悠蓝咖啡在盛大附近,环境清幽,图书馆人多的时候,有些学生会抱着电脑到这来,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二楼拐角后第三间包厢,林禧一帮人闹哄哄正在打牌。
  “顺子!要不要?赶紧的我可快出完了!”
  “合着在这等着,你妹!”
  “那谁不是有吗,怎么不出……”
  江也上一圈就打完了手中所有牌,倚在一旁安静地看。
  林禧和一帮孙子咋呼,抽空瞥他一眼,怪道:“前阵子那个课题不是结束了吗?怎么还一副没精打采精神不足的样子?”
  江也懒懒抬了下眼皮,没吭声。
  林禧见他没兴趣聊天,也不见怪,扭头打牌。
  江也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大家早就习惯。盛大计算机系人才济济,名声响赫,但哪怕在一众大牛以及“未来大牛”中,他也是及其出众的一个。
  “叉院那边怎么说?”周嘉起捏着最后两张牌打不了,看向江也。
  江也还没说话,其他人先议论起来。
  “也哥决定没,到底去不?要我说还犹豫什么,咱系多少老乌龟都想进,二招那天人多得小会堂都站不下了。”
  “那是你,人也哥说不定有什么别的想法,就兴跟你似的?”
  “你这话……”
  每年能进叉院的都是计算机系里的人才,一个赛一个的厉害,但能让叉院在二招期限外破格招揽的,迄今只有江也一个。
  当然,他鹤立鸡群也不是一天两天,别说周遭的朋友,系里其他人也早就习惯。
  中学时江也就曾参加过IOI,这个国际竞赛每年只有四个名额,作为那一年摘金而归的队伍成员,高考时好几个学校就有意破格录取他,盛大甚至开出“录取线减五十分”的招收条件,充分展示了诚意。
  江也当然不需要这种优惠,在以优异高分远超正常录取线后,从容地选择了盛大,和其他原因无关,只是因为盛大计算机系在国内高校中遥遥领先的水平。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待他们聊够了,江也才淡淡道:“这几天会定下来。”
  “决定了?”林禧问。
  “嗯。”他还是一样的平静,只应了一声,没有谈及更多内容。
  这帮朋友知道他的脾气,不再问。事情如何,等发生就知道了。
  拖沓的一把终于打完,洗牌的那位将纸牌分发到各人手中,聊起别的。
  “哎对了,今天食堂附近有人表白,就那谁,美院那个从悦——”
  有人忽地说起八卦,感叹道:“也不知道哪个系的学弟胆子这么大,从悦可是出了名的难追,这也敢去表白。”
  周嘉起闻言,抬眸瞥了说话的人一眼,后者马上表态:“我没别的意思,老周你别瞪我!”
  除了周嘉起和江也是从同一个高中考进来的,其他人都是大学在校期间才认识,互相玩到一起。
  这一年多的相处下来,就算早先不知道周嘉起和从悦关系好,现在也都知道了。
  ——说美院那两位姑奶奶的坏话可是会被老周揍的!
  用词难听点,周嘉起当场给你表演一个左右开弓的组合拳!
  另有人接话:“说真的,从悦确实漂亮,美院那边那么多美女,还是她最打眼……不过她脾气劲劲的也是真的。”他不怕死地用胳膊肘捅周嘉起,“想不通了我就,我看她对你的时候脾气挺好的,见过的那几次好说话的很。”
  周嘉起白他:“你不招她不惹她,她给你甩什么脸色?也就你们胡咧咧,当人家是神经病?”
  “得了得了,我打住!”说话的男生失笑,“省的等会老周你急了,我可不想挨揍,这帮只知道看好戏的乌龟肯定没一个救我!”
  都是没恶意的玩笑话,一群人笑起来,调侃不断。
  正闹着,江也莫名发问:“很漂亮么?”
  众人微愣,齐齐看向突然说话的他。
  林禧反问:“你觉得从悦不漂亮?”
  江也沉默两秒,扯了下嘴角,“一般。”
  “我去——”
  “还是也哥的眼光高……”
  这下一帮人禁不住全都感慨起来。
  林禧笑笑,玩笑道:“现在学校论坛里可都把你和从悦凑成一对,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这几天的八卦,全因周嘉起生日那天江也说的那两句话而起,再加上后来学弟学妹的爆料,连他们这帮朋友私下也都猜测他们是不是有过一段,只是谁都不敢明着找江也问这种事。
  林禧可算问到点子上,其他人都不扯皮了,视线朝他们集中。
  相比周嘉起脸色微沉,江也却没什么反应,趁着他们分心一次性将牌打完。
  “没你们的事,问个屁。”他把最后的六张牌扔到桌上,“你们继续,我歇一会儿。”而后也不管他们还想探究,起身去洗手间。
  “也哥这也太不厚道了——”
  他们在他身后吐槽一通,说着说着又聊起别的话题。
  门虚掩,江也小便完走到洗手台前,就听外边不知哪个说道:“从悦不说话的时候文文静静的,感觉性格和外表不太一样,脾气好像还好吧,也没觉得她哪里难相处了,温声温气的,不看脸感觉还挺温柔……”
  江也拧水龙头的动作一顿。
  从悦文静温顺?
  ——屁。
  高中的时候,不是没有别人喜欢他,但只有从悦一个,不管距离多远,和他之间隔着多少个人,她那如影随形的视线总能够在第一时间找到他。
  除了周嘉起和卓书颜以外,她身边几乎没什么好朋友,不大和人来往,她不笑的时候很严肃,被她盯着,久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说不清,可能是她的视线太专注太认真,让人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回打球中途休息,他从操场边的厕所小便出来,洗手时水管突然爆了。
  半身被淋湿,他沉着脸避到外面,遇上从教学楼过来的从悦。
  隔着几步距离,她愣了一下,然后就直勾勾地朝他看,从他湿了一半的衣服往下,视线经过裤裆也毫不收敛。
  他愣了半刹,裤子湿淋淋贴着本来就不爽,当即下巴微抬,冷声冲她道:“看够了没,好看吗?”
  平素表情不多的从悦突然笑了。
  她勾了下唇,竟然点头,说:“还成。”
  印象太深刻,他一直记到现在。
  当时她点头淡笑的模样,和她在路灯下面无表情从他身旁走过的样子,两个画面忽然一下子重叠在一起。
  江也对着镜子拧了下眉。
  他抽出纸巾擦干净手,将半湿的纸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唇角抿出一道不悦的弧度。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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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2-19 12:08 编辑

04、比如我

  校园论坛里的八卦声音渐渐消失,帖子不再更新,没人再提。如此对从悦最好,她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周五,从悦和卓书颜约好一起吃午饭。卓书颜是校学生会的成员,从悦下课收拾好去找她,她还在馨逸楼里,同学生会其他骨干开会。
  会议室在三楼右边走廊的第三间,从悦站在楼梯口旁等候,距离不远不近恰恰好。
  闲着无事,从悦从包里拿出携带的简易小画册翻看,打发时间。
  她靠着墙看得渐渐入神,几个新进学生会的一年级学妹,聚在斜前方等候,叽叽喳喳说着话,似乎是刚刚忙完来找文艺部部长交代事情。
  从悦本不欲理会,只是她们说说笑笑全然不控制音量,在空旷安静的走廊上吵闹声音格外刺耳。
  她被吵得不行,画册看不进去,只好略带歉然地开口:“不好意思,几位同学,能不能麻烦你们声音稍微小一点点?”
  那边说话声一顿,几个女生面面相觑,表情尴尬。
  有个绑双辫的女生眉一皱,不以为然,大概是觉得她在找麻烦,嘀咕道:“装什么装,跑到这里来看书怕谁看不到呢?”
  音量不算小,至少从悦能听得到。
  那几个女生里有人认识她,扯了扯双辫女生的袖子,“小声点,她是美院那个……”
  双辫女生甩开她的手,“小声什么,我又没说错!公共场合她装什么,这又不是她家。她以为认识她的人多了不起么?”
  其他几个女生表情僵硬,只有扎双辫的那个,说个不停:“切,嘲笑她的人也不少,故意在论坛里搞那些东西,弄得人人都知道她和江也有关系,还不是想倒贴江也,当谁看不出来,说不定那些八卦就是她自己爆的……”
  从悦本来只是想提醒这几个女生小声一点,没想到一句话会招来对方这么多言语攻击。
  她不是泥人脾性,没有别人打左脸还凑右脸送上去的习惯,不爽之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说完了没有?”从悦合上画册冷眼看着她们。
  几个女生往后瑟缩,唯有扎双辫的那个不甘示弱瞪回来,“你看什么看?”
  从悦沉沉道:“刚才的话请你再复述一遍。”
  “我为什么要复述?”双辫女生呛声,“再说,我说错了么?嘲笑你的人是论坛里的那些,我只是陈述事实,你有本事一个个去把他们揪出来,找他们啊!在我这逞什么威风!”
  从悦慢条斯理道:“第一,公共场合不应该音量过高,这是常识也是礼貌,我没记错的话这栋楼一楼的入口就贴了禁止喧哗的标志。你如果是学生会的人,应该比我更熟这栋楼的规矩,不需要我来提醒才对。”
  双辫女生一愣。
  从悦声音冷了几分,又道:“第二,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倒贴江也?麻烦你把话讲清楚。”
  她追江也是过去的事,高考后那个暑假过完,他们之间就没有半点关系。这些人可以嘲笑她曾经倒追过,但她根本没有在论坛里“爆料”过自己和江也的事。进入大学以后,更没有想过倒贴江也。
  无谓的攻击,她不接受。
  双辫女生哑口无言,脸慢慢涨红,看着从悦眼神凝沉,突然间气势暴涨,一下子被镇住。
  她憋了半天,道:“说……说你追江也的又不是我,其他人都那么说,谁知道你们……”
  学生会会议正好开完,一群人陆续出来。
  卓书颜看见这边的情况,快步过来,“怎么回事?”
  从悦没答,只盯着那个双辫女生,道:“你要是想知道我和江也是什么关系,不妨亲自去问问江也,我记性不太好很多事都忘了,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还是去问另一个当事人比较好,你觉得呢?”
  江也名声在外,那几个女生一听他的名字脸都白了,扎双辫的那个更是,脸青一阵白一阵。
  卓书颜眉头轻拧,“这怎么回事?”不善的目光盯向那一帮女生。
  “没事。”从悦拉了拉她的手腕,摇头示意她不用较真。
  从悦笑了笑,对那个双辫女生道:“这次就算了,希望下次见到你,你能懂得不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打扰别人,这是基本礼貌。另外告诉你一声,我一顿吃两碗饭,力气大得很,你不会想和我吵起来的,我保证。”
  说完,不再理会她们,拉着卓书颜走人。
  走出会议室所在楼,卓书颜还在追问,从悦简单说了说,敷衍道:“没什么,就是小口角。”
  两人说着话行至食堂。
  “你等了我那么久,我去打饭,你在这坐着就好。”卓书颜把从悦摁在空座上坐好。
  “你一个人行吗?”
  卓书颜头也不回,“哎哟,两个托盘而已还能端不动,你要吃多少?”
  从悦失笑,坐着等她。
  食堂里吵吵嚷嚷,周围都是走动的同学。
  从悦静静坐着,有些出神。
  高一入学的时候,她吃的第一顿饭也是在学校食堂。吃完以后在学校里消食散步,下午两点半太阳正热的时候,教学楼外几乎没什么人。
  她经过德育楼,看到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宣传墙板前,拿着粉笔书写板报。
  板报写了三分之一,字体大小适中,一笔一划劲道得仿佛要力透墙板。
  她被那一手好字吸引,不知不觉停下,驻足观看。
  男生真的很高,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着粉笔走笔的样子专注认真。蝉鸣聒噪,天气又更热了几分。他皱着眉,表情并不愉快,薄唇抿起,侧脸的线条俊朗秀气。
  太阳光被树叶遮挡三分之一,落在他脚踩的地面,风一吹,枝桠晃动,斑驳的光影也跟着晃。他站在黑板墙前,树荫在他身后,好看得像一幅画。
  那是从悦第一次看到江也。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高二高三的学长,后来在同一层楼看到他才反应过来。很奇妙地,从那个盯着他出神的下午开始,她的目光再也没办法从他身上移开,一看就整整看了三年。
  ……
  “想什么呢?”卓书颜端着两个盘子回来,坐下叫了她好几声。
  从悦敛神,“没什么。”
  两人动筷用餐,卓书颜吃了两口,接到周嘉起打来的电话。
  他问:“下午去不去台球馆玩?”
  “台球馆?有谁?”
  “就我那些朋友。”
  卓书颜一听,眉头一皱就想拒绝。
  “周嘉起吗?”从悦忽地问。
  卓书颜点头,“嗯。”
  “他叫我们去台球馆玩?”
  “是。”
  从悦便问:“都有谁啊。”
  卓书颜压低声音:“还能有谁,不就江也他们。我这就跟他说我们不去……”
  “去。干嘛不去。”从悦道,“你跟周嘉起说一声,我们吃完饭再打给他。”
  卓书颜一愣。
  从悦已经低头继续吃饭。
  她这样说,卓书颜只好跟周嘉起道:“从悦说去,等我们吃完饭再联系你。”
  愣愣讲完电话,卓书颜怪道:“你怎么突然想跟他们一起去玩?江也……”
  从悦淡淡道:“他在我就不能去了么?”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吃下去,她说,“你和周嘉起不是一直说没必要么,确实没必要。正常社交而已,我躲什么,我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
  卓书颜愣了半晌。从悦这该不会是被刚刚那个双辫子的女生刺激到了吧?
  从悦瞥见她担心的眼神,舀了一勺汤,无比淡定,“放心吧我没事。都过去那么久了。”
  .
  从悦两人和周嘉起会和,坐他的车到台球馆,其他人已经在三楼热身。从悦和卓书颜跟在周嘉起身后,同众人打招呼。
  江也同样被从悦算在“众人”里,没有特别多看他一眼,也没有故意忽略,全然是正常的态度。
  林禧几个本来还想看看从悦和江也之间会不会发生什么,一见从悦这从容的态度,登时觉得没好戏看,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
  江也当做没看到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开始上手。
  蓝色的保龄球从他手中掷出,沿着球道直冲尽头,“哐”地一声,全中。
  几个男生叫好,看得跃跃欲试。
  气氛正好,林禧拍掌提议:“来来,我们分组好了——”
  一群人凑到一起,分成两队。从悦和周嘉起一块,分在林禧这队,卓书颜分去了江也那边。
  两个女生不太会玩保龄球,上手没怎么较真,男生们在比分数,她们打友谊球。
  毕竟从悦和卓书颜的技术实在一般,两人随意的打,也没谁说什么,反正一队一个很公平。
  江也的存在却不太公平,他就像个外挂,球一掷一个准,他们那队的比分遥遥领先。
  扔了七八回,从悦玩累了,周嘉起让她和卓书颜去长凳上休息。
  从悦和卓书颜正说着话,突然跑过来一个人。
  是个男生,和旁边隔了三个球道的那一帮男生是一起的,白白净净看着像是高中生模样,笑起来很好看,是个爽朗阳光的小帅哥。
  小男生对从悦招了招手:“姐姐你能不能过来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从悦诧异地指自己,“我吗?”
  他点头,“对。”
  从悦不明所以地起身,跟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在离长凳不远的地方说话。
  “那个,就是……”小男生害羞地笑了下,脸微红,咳了声说,“能不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从悦微愣,“啊?”
  他不好意思道:“就是,虽然有点突然,但是姐姐你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
  从悦搞不清状况,往他朋友那边看了一眼,“你们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吗?”
  他忙摆手,手掌被袖子挡起一半,“不是不是,我不是在恶作剧。”他摸了摸后颈,“其实刚刚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小男生看她一眼,飞快移开视线,“怕你等下走了来不及,所以我就过来了。”
  从悦这才搞明白,原来是被高中小弟弟看上了?
  她禁不住想笑,刚要说话,一道人影突然走了过来。
  “借过。”面无表情的江也要从他们中间经过,语气有点不耐烦。
  从悦顿了顿,后退一步,小男生也退后一步,给他腾出道。
  江也走到柜子边,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
  “你还在读高中吧?”从悦清了清嗓,问那个小男生。
  他说是,“但是我高三了!”
  “高三了更应该要好好学习才对。”
  他着急,往前一步,“我……”
  话还没说完,喝完水的江也又过来,“借过。”
  小男生只好再度退后。
  等江也走开,小男生接上先前的话,“我学习成绩很好的,你不用担心!”
  从悦道:“那也不能……”说着打住,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就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也不一定说要怎么样,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也好嘛。”小男生看出她的犹豫,忙道。
  果然是年纪小,或者也可能是他的性格使然,这一句不知不觉带上撒娇语气,不仅听着不反感,还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可爱。
  从悦忍不住笑了下,“那……”
  “借过。”刚刚那道身影又过来了。
  “……”从悦扭头看江也。
  江也冷淡道:“你们挡路了。”
  从悦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喝太多水膀胱负担会很重,你还是悠着点。”
  江也没说话,径直从他们中间过去,到柜子上拿了一盒新的粉,而后折返,板着脸从他们中间经过。
  从悦本来就因中午那个双辫女生的话不高兴,如果不是周嘉起过生日那晚,江也说的那几句暧昧不明的话,他们不至于被那么多人议论。
  她隐隐不爽,不再和小男生多说,拿出手机添加他为微信好友。
  不过她说了:“我不跟高中小朋友谈恋爱,如果你有不会做的题目想问我,那我倒是可以偶尔教教你。”
  小男生闻言沮丧一秒,很快开心起来,“好啊好啊,我有不会做的题目一定问你!”
  人走之后,从悦回到凳子上。
  林禧中途休息,擦着手问她:“怎么,来搭讪的?”
  从悦笑笑没多说,算是默认。
  林禧朝那边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看起来好像还在念高中啊?”
  “我知道。我跟他说了我不跟高中小男生谈恋爱,倒是可以教他做作业。”从悦道。
  林禧挑眉:“你不接受姐弟恋?”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高三学生高考要紧,我不想耽误别人。”从悦说。
  “那你姐弟恋也OK?”
  “可以啊,我觉得姐弟恋没有什么问题。”
  “那个小男生长得挺好看。”
  从悦淡笑点头,“确实。笑起来好看。”
  看江也掷球的几个男生原本时不时转头听他们俩闲聊,忽地一下咋呼起来。
  “哎?洗沟了?!”
  林禧闻声回头一看,就见一帮人一脸诧异。而江也沉着一张脸,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误,神情隐隐不快。
  洗沟,是指球滚出球道,滚进两旁的沟槽里,即意味着立着的保龄球一个都没击倒。
  林禧略感意外地挑眉,江也的保龄球打的很好,他们跟他玩过这么多回,还是第一次见他洗沟。
  “没事吧?”他问了句,没人应。
  被众人看着的江也一句话都没说,眼皮耷拉,满脸低戾微厌。他一言不发,走到柜前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双更。这是第一更,晚上更第二章。



05、比如你

  傍晚,众人见时间差不多,最后掷了两把,收拾东西走人。十多个人分两拨,从悦和周嘉起几个落后些走出去,已经有几个男生先乘电梯下去了。
  等电梯重新上来,从悦忽然发现手机挂坠没了,忙道:“我东西落在里面,我进去找找。”
  “掉了什么?”卓书颜要跟她一起。
  她摆手,“不用,很快就好,你们先下去。”
  说话间电梯门关上。
  从悦小跑返回室内,在长凳周围找了半分钟,找到了那枚简易精致的小挂坠。
  用惯的东西一时不见,多少有些不习惯。
  从悦抹了抹沾上的灰,出去等电梯。
  到电梯前一看,就见江也一个人站在那儿。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在这?”
  江也道:“上厕所。”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也还在这一层,两个人站着不语。
  电梯门打开,他两前后脚进去,保龄球馆里正好走出一行四个人,那个问从悦要联系方式的小男生就在其中,抬眼看见她很是高兴,扬起笑当即就冲要过来。
  门忽地一下关上。
  “……”从悦打招呼的话卡在嘴边,转头质问江也,“干吗关门?”
  他道:“电梯超重,载不下。”
  从悦莫名其妙,“他们才四个人?!”
  江也一脸不耐,“你就当我两百斤好了。”
  “……”从悦的视线顺着他挺拔匀称的身体由头看到脚,哑然无语。
  匀了匀气息,正要收回目光,不经意触及他脚踝,从悦一顿。
  他的脚腕上戴了一根红绳。
  刚刚玩的时候人多,无事眼神不会往脚下去,不曾注意到。
  他人高腿长,脚腕露出一小截在外,那根红绳在他脚踝上格外显眼。
  从悦忽然想起高中暑假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编了一条脚绳要给他戴,他死活不肯。那时候她觉得男生戴这个特别好看,尤其是他戴,肯定更好看。
  可她缠了他三天,他始终没有同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性,他竟然戴起这种东西。
  从悦移开眼不再打量,盯着电梯门上模糊的人影转移注意力。
  几秒后到达一楼,两人双双走出电梯。不知谁放了一个笨重的纸箱子在电梯口外,从悦一拐弯差点被绊倒。
  江也伸手扶住她。待从悦站定,他才缓缓松手。
  手腕被他拉住的地方隐约传来热意,她低声:“谢谢。”
  他没吭声。
  往前走了两步,错言又瞥见他脚上的红绳,从悦鬼使神差道了句:“脚上的红绳挺好看的。”
  江也淡淡瞥她一眼。
  她抿了下唇角,暗道自己多嘴,正想走快点和其他人会和,他开口:“我觉得不怎么样。”
  “……”从悦嘴角微撇。
  不喜欢就别戴。当时劝他戴她手编的那根脚绳,他就死活不肯,现在戴了一条又嫌不好看。
  忽听江也低声说:“最好看的那根,弄丢了。”
  她轻愕,侧目看向他。
  他脸上情绪难明,只半垂着眼,迈步朝外走。
  .
  从保龄球馆出来,一群人去吃晚饭。
  落座时卓书颜替从悦担心:“这家店的菜有点辣,你不是上火了么这两天,能吃么?”
  “没事。”
  “那等会儿让周嘉起点两个清淡点的菜。”
  从悦道好。
  各人全都坐下,从悦三个自然坐在一块,林禧和江也坐在他们对面,圆桌没有主从之分。
  桌上的人都好辣口,点菜时互相商量着,最后要了十个菜,三个味道清淡,其余都是辣的。
  菜一道道上,因摆盘顺序,三道清淡的菜挨在一块。从悦虽然跟卓书颜说没事,真正开始吃了,还是只拣清淡的那几道下口。
  只是在座人多,别人也要夹菜,玻璃圆盘转来转去,她能伸筷子的机会不多。
  从悦是个不喜欢让别人担心的人,这一丁点不便没有表现出来。她动作矜持缓慢,倒显得像是胃口小吃的不多,跟菜品无法入口无关。
  稍微用了一些菜,从悦刚想放筷子,玻璃圆盘上清淡的那几道菜忽地转到她面前。
  她一瞧,对面的江也在吃那道干锅辣花菜。
  到底还是肚子饿,从悦趁空,从面前清淡的菜里多夹了几筷子。
  那道干锅辣花菜似乎特别对江也的胃口,圆盘时不时转起来,但一等别人夹完菜,下一秒江也就把它转到自己面前。
  从悦是客人,跟他们吃饭不好意思转桌太频繁,江也不同,他跟在座的是自己人,完全没有这种压力,动作随意自然。
  托他的福,那几道清淡菜品时不时停在从悦面前,尽管她进食速度慢,也吃了个七成饱。
  一顿不宜吃得太多,从悦放下筷子,嘴边挂着含蓄的笑听他们说话。
  林禧似乎看了她一眼。
  她回望过去,见他神色正常,大概只是随意瞥来,便没在意。
  饭后还有活动,按照平时,从悦吃完饭就回去了,难得心情不错加上时间空闲,她颇有兴致地跟着周嘉起等人继续下一场。
  他们决定去唱KTV,虽然那种场所过于热闹,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附近都是娱乐消遣的去处,一行人打电话预定好包厢,散步过去,正好饭后消食。
  还有半条街就到KTV,途径便利店时,不知谁说要买打火机,一下子进去两三个人都说要买东西。
  卓书颜想吃薄荷糖,也拉着从悦进店。
  从悦在收银台前转了一圈,一转身,差点撞上进来的江也。
  她小声说了句抱歉,折回收银台前。
  从悦问老板:“喜易果冻没有嘛?袋装的那种。”
  老板眺目往货架上看了看,说:“本来是有的,不过我们店卖完了。要不然你去别家店看看,前面便利店应该有。”
  她有点失望,“很久没吃喜易了,有的地方都找不到。”
  老板笑说:“我们这条街有厂商直接供货,都买得到。你要是真想吃再往前面看看。”
  她笑着谢过老板。
  江也拿着烟来收银台结账,从悦把位置让给他,转身出去。
  到KTV里,包厢已经开好,一群人往楼上去。
  这里的包厢是免费的,付的三百多块是酒水和零食的费用,“酒水买够多少就送等额的大中小包”——算是活动的噱头。
  各种聚会向来是林禧负责,去小超市挑饮料零食的活自然也落到他头上。
  “哎?老赵拿了我手机,先等下,我上去找他!”原本说要跟林禧一起去拿东西的男生摸了摸口袋,当即把他扔在原地。
  “哎——”
  “我跟你去。”江也忽然出声。
  林禧愣了愣,见他已经朝大厅另一侧的小超市走去,提步跟上。
  ……
  从悦和卓书颜占了角落位置,一进包间就有人点歌开唱。气氛活跃,连卓书颜也没忍住凑过去一连点了三四首。
  “你唱歌吗?”她回来问。
  从悦忙说不,“我上火。”
  “上火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卓书颜嗔她。
  她耸肩,但笑不语。
  待林禧他们进来,人都到齐,玩的更嗨。
  听他们热唱半个小时,从悦和卓书颜聊得口干舌燥,见茶几上零散铺满的零食里有眼熟的包装,她眼一亮,一把拿起印着“喜意”标致的袋装果冻。
  晃了晃问卓书颜,“要么?”
  卓书颜费劲听清,摇头,在吵杂的音乐声中冲她喊:“你自己吃吧!”
  喜意果冻比起别的果冻,口感更接近流质,从悦喜欢,不挑口味,在她尝来全都好喝。
  她坐回卓书颜身边,联机玩起手机游戏,不知不觉喝下去四五袋果冻。
  原本还心虚,后来发觉满屋子除了她没人碰果冻这种幼稚零食,于是心安理得一口气把那十袋全喝完。
  “你悠着点,小心撑坏肚子!”卓书颜对她“不要浪费”的借口并不买账,瞪她。
  可惜,该吃的她早已全都吃下肚。
  手指沾到果冻汁,黏黏的感觉不太舒适,从悦起身去洗手。包厢里的卫生间被人占了,她和卓书颜说了声,起身出去。
  经过走廊拐角,见有个人在那站着。
  ——江也。
  他靠着墙没在抽烟,不知杵那儿干什么。
  从悦脚下一顿,又觉得和他之间并非可以打招呼的关系,立时提步要走。
  “你的品位越来越差了。”江也冷不丁冒出一句。
  从悦停住,站了站转身,“哦?我倒是想知道我什么品位又惹到你了?”
  他看她几秒,别开头看向另一边窗户。
  “高中生就算了吧,毛都没长齐学人搞对象。”
  下午发生的事,都过了几个小时,从悦不知道他好端端的突然又提起干什么。
  “说的好像你不是那个阶段过来的一样。”她忍不住轻嗤,带着恼意自嘲,“我品位差众所周知,就是不知道江同学什么时候能放过我别再找我麻烦。反正差不差的也是我自个儿受着,不碍谁的眼。”
  江也皱眉,“我什么时候找你麻烦?”
  从悦差点要冷笑,上次周嘉起过生日不就是么?他不找麻烦,哪有会论坛里的那些。
  “那请问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心里有芥蒂的是你,躲我的也是你。”江也说。
  从悦直视他几秒,不想再谈,扭头就走。
  ……
  包厢里的人进进出出,只是总找不见江也。从悦和卓书颜窝在角落,周嘉起正和别人说话,各人都有事做,林禧想想还是决定出去找找江也。
  没怎么费功夫,在走廊拐角找到他,窗户打开三分之一,他站在那儿吹风,不知在想什么。
  林禧停步,忽然有些无奈。
  江也的脾气真不知该怎么形容,他就没见过这么别扭的人。
  刚刚去小超市里挑东西,江也从头到尾就拿了两样。
  一瓶矿泉水,十袋喜意果冻。
  要说江也的心里素质实在是强,换做别人,在他满含探究的打量眼神下,多少会露出些许不自在。
  江也没有,他面不改色地把东西扔进篮子里,一脸坦然,好像拿这些东西真的是因为他自己想吃。
  他吃这种甜得发腻的果冻?屁咧。
  林禧正出神,见江也神色微变,似乎有些难受。
  他快步过去,“胃疼?”
  江也早就知道他来了,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禧无奈笑道:“你这又是何苦?带胃药了没?”
  江也只答后半句,“没这个习惯。”
  江也是会吃辣的,但不能多吃。
  他是计算机系鹤立鸡群的天之骄子,大一开始就跟着导师在实验室里做项目,一忙起来顾不上时间,一年多下来,胃折腾出了毛病。
  上午出门前江也还吃了两粒胃药,然而刚才吃晚饭的时候,那道干锅辣花菜全是他一个人吃完的。清淡的菜不是没点,只是都在从悦面前。
  旁观者清,林禧这个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
  见他眉间隐约不适,林禧道:“那等会早点散吧,回去休息。”
  江也嗯了声。
  “你以后还是别这样折腾,我看着都着急。”林禧说,“我比老周义气多了,他不帮你我帮你……照你这样弄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江也半垂眼皮,用余光瞥他,半晌,胃部异感稍缓,提步朝包间走。
  “你前天问我的那个程序我写完了,在我书桌左边抽屉那枚蓝色U盘里。”
  林禧一怔。
  江也的东西,没经过他同意别人谁都不敢碰。说这么一句,也就是让他自己拿的意思。
  林禧站着,弯唇轻笑。
  这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第二更。看完早点睡,晚安。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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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1-9 15:02 编辑




06、比如我

  来电显示闪烁着并不想看到的那个名字时,从悦正在上课。找空出去回拨电话,谈完回来,原本的好心情霎时消失无踪。
  老师让他们自由画作画,画布上的作品很美,但她没了自我欣赏的心情。
  一堂课结束,旁边的同学邀她一块吃饭,她挤出笑婉言拒绝。
  下午,没来学校的卓书颜打电话约从悦逛街吃晚饭,也被从悦推脱。
  挂电话的下一秒就收到消息,从盛发来一个地址,说:“我们已经在酒店安顿好了,你过来,和家里人一块吃个饭。”
  从悦抒了口气,换好衣服出门。
  兴海酒店离学校有二十五分钟的车程,如果坐公车则要花一个小时以上。
  包厢定在一楼,服务生将从悦领到门口,她稍站,伸手推门。入目便是正中的大圆桌,坐七八个人绰绰有余。
  热闹声音暂停,推门前一刻还是满屋子欢颜笑语,像被定格般一刹停住。
  “来了?怎么这么慢。”从盛嗓音粗沉。
  “堵车。”从悦迈步而入,喊了声,“爸。”目光随后看向上首的两位老人,“爷爷,奶奶。”
  两位老者脸上并没有多少笑意,从老爷子微微颔首,从老太逗着小孙子,过了好几秒才听到她的声音似的,睨她一眼,“怎么现在才来,一家人就等你一个。”
  从悦没接话,最后看向从盛身边的张宜,“阿姨。”
  从盛对她的称呼不满,张宜却好似完全不在意,笑吟吟一副女主人样,“从悦来了就赶紧坐下吧,人终于到齐了,可以开饭了。”
  张宜和从盛身边站着个小女孩,长相集合了他们俩的特点,和从悦倒是不怎么像。
  从悦没多看,在下首位置坐下。
  张宜摁铃叫服务员上菜,一家人说说笑笑又热闹起来。主要是张宜和从老太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兴致颇高,讲起邻居趣闻,生活琐事,一派其乐融融。
  从悦插不上嘴也不想说话,安静地吃菜,只在从盛偶尔问她的时候答上一句。
  “学校课多吗?”从盛和她能聊的甚少,说着说着还是扯到学业上。
  从悦还没答,张宜插话:“应该很忙吧?盛大毕竟是全国都排的上号的重点大学。”
  从老太嗤了一声,“再好的大学和她学画画的有什么关系,她有什么忙的,除了烧钱,一点用都没有。”
  张宜没接从老太的话,也没反驳,眼神绕了一圈回到从悦身上:“画画费神又耗时间,很累吧?多注意身体。”
  “还好。”从悦道,“习惯了不觉得累。”
  张宜笑道:“静得下心就是好,不像娇娇,每次上钢琴课都不安分,不知道费了我多少心思。”
  被点名的从娇瘪嘴撒娇,嗔道:“妈!你又说我!”
  从老太护着孙女:“娇娇那是活泼,太安静了像木头似的有什么意思!”
  “听到没!”从娇昂起下巴。
  张宜抬指点她的额头,“你就仗着奶奶疼你。”
  从娇哼了声,跑到从老太那,缠着她撒娇,“奶奶你不能只喂弟弟!我也要喂!”
  “多大了你,不害臊……”
  满屋子都是从老太乐呵呵的笑声。
  从悦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
  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吃着吃着,从娇忽然跑到从悦身边,见她包上闪闪发亮的装饰物,忍不住伸手摸了又摸。
  “这个好漂亮。”她看从悦,“姐姐送给我吧?”
  从悦淡淡道:“不行,你还小。”
  “那我大了你就送我吗?”从娇不肯放手,摸个不停,又注意到从悦手上的银戒指,眼一亮,“姐姐手上的戒指好漂亮,这个送我吧!”
  从悦想也没想,“不行。”那是卓书颜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戴在中指上。没有别的意思,也并不昂贵,但那是卓书颜的一份心意。
  从娇歪着脖子,撇嘴:“你画画戴戒指不会不方便?给我不是刚好。”
  从悦不上当,“我要画画,你不是也要弹钢琴?”
  这东西戴着根本不碍事,何况要是碍事,她也可以换手戴。
  从娇一听,满脸不高兴。
  从老太看着便道:“你妹妹难得要个东西你也不肯给,越大越小气!”
  从悦脸色冷了几分,左耳进右耳出当做没听到,拿起筷子继续夹菜。
  从娇站着不走犹想痴缠,张宜皱眉,斥道:“娇娇!”
  从娇脸一红,瘪嘴就要哭。
  “我就是想要嘛!”嚷着便跑到从老太身边,扑进她怀里。
  从老太心疼,温声哄她,没好气地斜了从悦一眼,“这别人家的女儿啊,就是亲近不起来,冷心冷肺,跟白养了似的。我看这脾气真是随了她那个没心肝的妈!”
  “那从娇这死乞白赖的劲也是随了她妈?”从悦冷冷抬眸。
  张宜脸一沉。
  从盛皱眉斥责,“从悦!”
  从悦眉目平静,淡定地舀了一勺汤,喝完,她用餐巾擦擦嘴,站起身。
  “我吃饱了,还有点事要先走,你们慢吃。”
  从老太气的脸发白,指着她对从盛说:“你看看你养的女儿!读那什么劳什子的美术学院,家里大把大把钱供她,她就是这样报答家里的!白眼狼!”
  从盛脸色难看,“还不给你奶奶道歉!”
  “道歉?”从悦挑眉,“抚养我到大学毕业是你们离婚的时候协商定下的条件。”
  “你——”
  从老太还没说完,从老爷子拍桌:“吵够没有!吵吵吵,吃个饭也要吵!”
  屋里安静下来。从娇两姐弟挤在从老太身边,缩了缩脖子。
  只有从悦面不改色,“我先走了,你们慢用。”
  言毕不再多留,提步离开这个不愉快的地方。
  ……
  从饭店出来,冷风直冲鼻腔,从悦在路边稍站。摸摸口袋,装着几个硬币,正好公交车驶来,她上车投币,车厢里空荡荡只有两个人,挑了后座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打开些许,她盯着窗外出神。
  从盛和她妈离婚的时候,她七岁。她妈什么都没要,作为净身出户的交换条件,从盛要抚养她到大学毕业。
  倒不是因为她妈有多爱她,只是嫌麻烦。
  她妈再婚的家庭条件不比从家差,从盛经商挣了不少钱,但人家条件还要更好。对她妈来说,带着个拖油瓶女儿,怎么也不如一个人来的方便自在。
  有了后妈就有后爹,张宜进门后,从悦深刻领会到这一点。待后来多了弟弟妹妹,她的存在更是尴尬又多余。
  公车停在路口等红灯,从悦收到从盛发来的消息:
  “学费的事,你自己也知道美术多烧钱,从你开始学到进美院,花了家里多少我就不说了,虽然不指望你体谅大人,但你要知道你没资格怨你奶奶,我们都对得起你。长辈说话都是为你好,你自己想想。”
  “另外告诉你一声,前两天家里来客人地方不够,睡了你的房间。你那间空着也是空着,爷爷改成了客房,以后方便招待客人,反正你也就放假才回来。”
  后面还跟着一条数落她的话:
  “你这么大了该讲点礼貌,爷爷奶奶都在这坐着,身为小辈你还甩脸色给长辈看,饭没吃完就走人是谁教你的?太没规矩了点!”
  从悦把短信内容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摁下待机键,屏幕光一刹熄下去。
  她学画画,跟的是画室的老师。一间画室三个老师教课,差不多要教三四十个学生。而从娇学钢琴上的是一对一课程,按课时收费。
  从娇学琴的第一个月,家里就添了一架钢琴,虽然张宜的意思是等小儿子长大了也一块学琴,买一架正好姐弟两都能用,但毕竟也一口气花了几十万,算是个大物件。
  那时候家里却没人觉得烧钱。
  从悦闭了闭眼。
  公交车报站声响起,夜色在窗外倒退,灯明盏亮,马路上弥漫着独属于夜晚的喧嚣。
  这趟公车只开到学校附近,不过一站路的距离不算太远。从悦下车,踏上站台。
  没收到回复的从盛打电话来质问。
  “你在哪?!”
  “学校。”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说你两句脾气就这么大,跟谁学的?!”
  从悦手插进兜里,悠悠道:“你有事没,没事我挂了。”
  从盛怒了:“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是你爸爸!”
  “……原来你知道?”
  那头默了两秒,而后是更不悦的语气,“还跟我顶嘴!”
  从悦懒得开口,干脆沉默不言。
  稍顿几秒,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压抑怒气,说:“今天的事就算了,明天我们一家人在盛城逛,你看着有空就来。对了,你今晚犟嘴实在是不应该,记得找个时间跟你阿姨还有奶奶道歉……”
  他长篇大论,直至尽兴才挂了电话。
  夜凉如水,脸上不知何时也湿湿的泛着凉意。
  本来以为早就不会难过了的。
  从悦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水迹,从包里掏出喜意果冻。因为有些店不卖,她特意网购囤了一小箱。
  拧开盖,她咬着塑料管口站在站台上,果冻和果汁顺着吮吸力道而上。
  喉咙里腻腻一片,味道特别甜。
  从悦吃完果冻,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往学校走。经过面店的时候太饿,进去要了碗牛肉面。
  木筷子用热水烫过,鼻子泛酸,她正想抽纸巾,一个人影突然走到她对面坐下。
  从悦愣了下,皱眉。
  “一晚牛肉面。”江也对老板道完,将网球拍球袋放到一旁。
  视线对上,他一派从容。
  “旁边有空桌。”她说。
  他道:“我想坐这。”
  从悦抿唇,想走,又觉得太小题大做,抿着唇沉默起来。
  面先后上桌,从悦一看碗里堆满的香菜,表情微滞。
  碗底“刺啦”摩擦过桌面,江也把他的那份推到她面前,和她调换。
  从悦不吃香菜,但他的行为突兀又莫名,她心下抗拒,坐着不动。
  江也没管她,大大方方动筷,倒显得她小家子气。
  她犹豫良久,最后还是闷头吃面。
  面吃完,从悦正要用手机给老板转账,江也掏出纸币付了钱。
  她不爽:“我自己有钱。”
  “上次你借给我五十。”江也说。
  从悦一听,瞥他一眼没再多言。
  走出店门,行了几步,身后的人如影随形,从悦猛地扭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江也懒散眨了下眼,往旁边看,“回学校就这一条路。”
  从悦不想跟他争执,走到靠里的一侧。
  谁知江也跟在她身后,也往里走。
  背后灵一样的存在让人实在不舒服,从悦忍不住停下,问他:“你有完没完?”
  江也手插兜,垂眸看她,半晌没说话。
  跟着她走进面店之前,他刚打完球从运动房出来。那家健毅运动房离学校不远,他背着网球拍下楼,就看见她站在对面公车站台上。
  她叼着一袋果冻,边喝边掉眼泪。没有情绪起伏,没有失态表情,只是木然站在那,眼泪淌一道,她便自己抬手抹一道。
  他从没见她哭过,高中三年,就连和他说分手的那天她都没有红一下眼。
  突然一下,心就被揪起了一块。
  从悦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也站着不动,亦不言不语,那张精致的脸蒙上一层朦胧夜色,添了几分颓靡美感。
  从悦转身要走,他忽然道:“分手那天你说的什么,还记不记得。”
  她一愣,一年多以前的事,他再提做什么?
  从悦疲惫道:“太久了我忘了。”
  “你说,‘分手吧,如果没意见,我就先走了’。”他记得很清楚。
  “所以呢?”
  “我想了很久。”江也看向她,“我不同意。”
  从悦愣住,而后真的气笑了,“你想了多久?一年?”
  她冷然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揉了揉太阳穴,她怕再说下去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江也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转身。
  从悦猛地甩开,没好气道:“我拜托你,不要再耍我了!”
  一晚上累积的怒气早已到达顶峰,她身心俱疲,哭过的眼睛干涩发疼,胸口至今还是闷的。
  偏偏他这个时候还要来给她添堵。
  是怎么样?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肆意践踏她的心情?
  “我跟你不一样,你要什么有什么,你比很多人都了不起。我不是。”从悦自嘲,“我没爹疼没娘爱,一窝蜂扑上来的追求者,为的也只是我这张脸。我真的很累了,你放过我好吧?”
  情绪上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对着自己的痛处捅刀也比别人还狠。
  也没什么,反正除了她自己,真正把她放在心上的人没几个。
  十几年来她外表光鲜,实则如履薄冰,和一帮名义上的“至亲”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小心翼翼地像个隐形人一样活着。
  就连十八岁生日,所谓的成人礼也没有人记得,除了卓书颜和周嘉起这两个朋友。
  从悦不想提,但她记得很清楚。
  她等了江也一晚上,每一次服务生推门进来问她是否需要服务,她都以为是他来了,然而笑意还没扬起就被失望狠狠击落。
  等到十一点五十八,她还是一个人。她一个人把蜡烛一根根点着,再自己吹灭。
  那天她走路回的家,除了睡下的爷爷奶奶,客厅里一片温馨。
  她爸带着张宜和弟弟妹妹从外面刚回来,从娇拿了区钢琴比赛的优秀奖,从盛喜不自禁,很以为荣,一家四口订了餐厅吃饭。他还给从娇买了个一米八的熊娃娃,买了一件粉红色的公主裙,那张奖状被框起贴在客厅墙上。
  看见她回家,从盛只是点头,还教训她说虽然高考结束,但也不能在外玩到这么晚,完全没有女孩该有的样子。
  他忘了她的生日,她妈也没有给她打一个电话,甚至连短信祝福也没有。
  十二点过半,她穿着睡裙坐在窗台上,给担心她的卓书颜和周嘉起回了短信,然后将手机再度关机。
  她的父母各自拥有家庭,然而这两个家庭都不属于她。
  她没有哭,不过是有点难过。
  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她会和爸爸妈妈说,努力争取。长大以后才发现,有些东西原来是争取不来的。
  就像亲情,还有爱情。
  那晚她喝了三袋喜意果冻,甜腻腻的味道充满口腔,她望着夜空,突然之间不想再为这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浪费生命。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不属于她的,她全都不想要了。
  十八岁成人礼这天,她开始学会做一个懂得爱自己的大人。
  一刹间,旧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和今晚饭桌上的憋屈感觉交织在一起,从悦瞪着江也的脸,努力平复气息。
  “路这么宽你走哪我管不着,别跟在我背后就行。”她扔下这句话,将他甩在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不双更,不过这章字数只比两章的字数少一点,将就一下。
  接下来江同学就要开启死皮赖脸野狗模式了。


07、比如你

  从悦的身影向着前方越行越远。
  旁边商店里的光斜斜映照在江也身上,一边亮,一边暗,他在光影交界之中,地上的落寞影子被拉得极长。
  分手的时候,江也没想到他们会分开这么久。或者说他根本没意识到,从悦是真的想和他分手。
  当初从悦有多喜欢他,学校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管是同一个年级的同学,还是后来进学校的学弟学妹,谁不知道?
  那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从悦,只要江也出现在她面前,她的眼里就只剩满满当当的笑意,遮掩不住。
  从悦喜欢了他三年,期间规规矩矩,没有半点出格举动,连最简单的情书也没递过一封,但就是生生将这件事变成了和吃饭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对她而言,喜欢他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存在。
  表白是她开的口。那个时候,高三学生的暑假比其他人更先开始。江也说不清自己喜不喜欢她,总归是不讨厌的,可能还有一点好感。
  鬼使神差地,他答应了。
  那一个月里,他知道了很多从悦的事。
  她其实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不好相处,私下里她话很多,一点都不安静,说起话来完全停不了。天上的云,水里的鱼,就连地上的蚂蚁也够她讲上十几分钟。
  她眼中的世界丰富有趣,她善于发现生活里细微末节处的美好,只是不喜欢对陌生人讲。
  除了学习好,她喜欢做手工,会剪纸、会编手链,时常用这些打发时间。
  她说高中三年里,空闲时一个人走遍了城区,知道很多风味十足的小吃店,有的隐藏在老街深处,或是在其他学生从未去过的巷子里。
  她带他去看、去走,去尝那些她独自珍藏的美味。
  每次见面她都会比约定时间早到半个小时,随身背着她的小画本,在他到达之前涂涂画画。他见过好几回,每当那种时候,她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就会被认真和专注取代。
  夏天的午后艳阳炽烈,她静静坐在树荫下心无旁骛,所有棱角都被柔光融化,那一方小世界安详又幽静。
  一个月三十天,明明很短,想起来却觉得一起做过的事情好多,每一次见面都无比充实,没有一刻是浪费的。
  他甚至还记得第一次牵手,她抓住他的食指,在吃完晚饭逛街的时候。他没有抗拒,张开手掌任她握住。
  走到沿河的街道边,傍晚的路灯正好亮起,一刹照亮整条街。
  他盯着前方,她看着路旁花花草草,两个人沉默着绕了一条又一条街,谁都没说话。
  如果不是她生日……
  没有如果。
  那天和发小们聚会,替关佳庆祝比赛拿奖,一屋子人玩嗨的时候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从悦似乎和他提过生日的事。
  就在聚会的三天前,她还跟他说,选了怎么样的蛋糕,提到哪一家KTV的小包厢环境最好。
  只是当时他在接发小们约定聚会的电话,没空听她说,随口应付了几句,过后就忘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除了六点多给他发的一个笑脸,从悦打来两个电话,他都没接到。
  他回拨过去,从悦的电话已经关机。
  那当下,他抓起手机要走,还没走出包厢的门就被拽住。那些朋友和他不在一个学校,但从小一起长大,隔段时间就会聚在一起。
  都不让他走,最后也没走成。
  他坐在卡座角落,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给她发了几条信息,问她在哪。
  没有回音。
  一直以来都是她主动联系他,见面的时间、地点、去做什么,她想好了就会打电话跟他说。
  他想,或许是记错了,如果是她生日,没等到他,她不应该关机,不应该不回消息,不应该不接电话。
  她会等他才对。
  可是到后来,从悦的电话依旧打不通,而周嘉起的电话却打了进来。只问了几句,周嘉起就在电话那头飙起国骂。他们认识那么久,他从来没见周嘉起那样发过火。
  他拨从悦的号码,依旧关机中,发给她的消息也如石沉大海。想去她家找她,然后想起来,他不知道她家在哪。
  他从来没有问过,不仅是这个,她的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不清楚。
  每一次见面,她絮絮叨叨不停说话,都是她先问他才答。她像颗小行星,所有话题,所有事情,都围绕着他转。
  那一天晚上格外漫长。
  第二天联系他的从悦和平时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声音带着笑,语气温柔,不急不缓和他约好见面的地方。
  他以为没事的,从出门开始就在酝酿道歉的措辞,可惜从悦没给他机会。
  她和他聊天,路上在小吃摊买了两串鱼糕,还有一杯奶茶。
  饮料喝到一半,她跟他说:“我们不合适,分手吧,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停在原地,反应不及。而从悦跟他挥手,把擦完嘴角的纸抛进垃圾桶,脚步轻快地走向公交车站,坐上车远去。
  他当时想,她可能是生气。气一气好了,过几天,过一个礼拜,说不定就会气消,会肯接他的电话。
  谁知道时间就这么一过,她再也没回头。
  盛大美院全国驰名,和计算机系一样是挤破头都难进的存在。大学报道的第一天,他在周嘉起身边看到从悦,她眼里一片平静,看着他像是看陌生人一样,再无波澜。
  好像有哪里错了,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喉咙闷滞,呼吸不畅。
  大学的第一年,和从悦见面的机会不多,周嘉起因为他们分手的事在暑假和他吵过一架,冷战完之后几乎不在他面前提起从悦的名字。
  偶尔有几次从悦和周嘉起一块出门,被他们一群舍友碰上,从悦没和他说一句话,也没理他。
  每见一次,烦躁就更多一分,他宁愿不见面。
  恰好第一年他就被导师看中带着进了实验室,每天埋头忙那些项目,时间过得飞快,他也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东西。
  于是就这么过了一年多。
  直到周嘉起生日那晚。
  记得以前有谁调侃过他,说他被那么多人喜欢不是好事,情债欠多了总有一天是要还的。
  后来每次看见从悦波澜不兴的眼睛,他都会想起朋友说的那句话。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敢和她对视。
  她的眼里,有天堂,有地狱,还有他的报应。
  ……
  汽车在路上穿梭来去,江也站着出神许久,当从悦的身影快要接近路口的时候,他慢慢回过神来。
  她就要走远,又一次将要走出他的视线。
  ——就这样吗?
  鸣笛声乍然响起,江也看着她的背影,下定决心般,迈开步朝她而去。
  ……
  从悦本以为已经甩掉江也了,谁知刚拐弯没多久,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她顿住,回头一看,果然是他。
  深吸一口气,她往左边走,江也跟着往左。她往右去,他不依不饶跟着往右。
  像个影子似的甩不掉,该说也说了,赶也赶了,从悦没办法,“你到底想干什么?跟着我干嘛啊你?!”她指路边,“那里不可以走吗?那边不可以走吗?!还有那里!那里!地方这么大你为什么非得跟在我背后?!”
  江也默了默,说:“一个人走怕黑。”
  她怒道:“谢谢,我不怕!”
  “我怕。”
  “……”
  明知道他说的是鬼话还得和他浪费时间,从悦气的不行,“你怕黑就跟着我?我会发光啊?!”
  “会啊。”江垂眸睨她,答得毫不犹豫。
  路灯折射进他眼里,黑沉沉曜石一样的瞳孔,亮着一点一点的光。
  “……”会发光的那是灯泡!从悦暗暗咬牙,对他的无赖无可奈何。她今天才发现,他不仅无赖,还是属跟屁虫的。
  甩不开他,赶也赶不跑,从悦彻底没辙,忽略身后的人影闷头往前走,只当不知道他的存在。
  江也就那么默默跟在她背后,保持两步的距离,跟进校区,直到女寝区域前才停下。
  宿舍楼近在眼前,从悦加快脚步,踏进大门前回头一瞥,他站在远处路灯下,望着她,像棵风吹不断雨淋不倒的白桦树。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扭头,提步上楼。
  .
  周三上午的课上完,临下课前,老师心血来潮搞了个主题小测。从悦抽到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温情”两字。
  周围的同学都在聊各自抽中什么,老师拍掌让众人安静。
  “这次限画异性,根据抽到的主题发挥,明天课上检查,大家注意切题。”
  老师说完笑呵呵走了,留下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又是一番讨论。
  从悦看了看纸条,塞进口袋,收拾好画板随其他人一起离开。
  去食堂吃过午饭,从悦给周嘉起打电话。
  “下午有空没?来C栋三楼最靠里的画室。”
  他问:“干嘛?”
  “老师让我们画一幅人像,规定只能画异性,明天课上要交。”除了同班同学,从悦认识的人没几个,班上的男生也得画女生,没空来给她当模特,她能找的只有周嘉起。
  周嘉起一听,当即应了:“行,那我一会儿过来,不急吧?”
  “不急。”从悦说,“你慢慢来,三点能到就成,我最多只用两个小时。”
  和他说定,从悦回寝室休整。两点十分拾掇好,带上要带的东西去C栋。
  其他同学一般都去A栋的画画教室,C栋年份久,位于教学园区西南角,是几栋楼里离出去的正路距离最远的,虽然也有画室,但大家都不爱来。
  从悦喜欢清静,闲着没事就会一个人去散步,距离远近对她不成问题。
  到三楼最靠里的画室,她支好画板,略作打扫,而后摆弄好一应工具,在纸上练手找感觉。
  四十分的时候,周嘉起忽然打来电话道歉。
  “我这边临时有事走不开,你知道的,就那个我们系的‘兴术培育计划’,上次我不是报了名么?名额分配下来了,我跟的导师已经定好,刚刚突然让我们过去好像是要给我们新进去的这一组布置第一个task……”
  他怕她不高兴,解释了一大堆。
  从悦虽然无奈,但也知道这是要紧事,“那你去吧,我这边再找别人看看。”
  “不用!”周嘉起忙道,“老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林禧在我旁边,他说他正好没事,我把具体哪个教室告诉他了,他在来的路上。”
  “林禧?”
  “对,你等他就可以了,我现在赶着去见导师。”
  从悦和林禧不熟,因为周嘉起的缘故打过几次交道,他挺好相处,从悦对他的印象还不错,但他突然这么热心帮忙,教她怪不好意思。
  “那……好吧,我等他。你赶紧去吧,我这边不要紧。”
  周嘉起赶时间,简单交代几句挂了电话。
  从悦抒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一边继续练手,一边等待林禧。
  两点四十八分,脚步声接近,高大的人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从悦忙起身,“你……”
  抬头看清来人,话音顿住,礼貌的笑意渐渐回敛,脸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她没好气道。
  江也在门口站了站,蓝白色运动装明艳鲜亮,袖子微微挽起,两边各露出一截手腕,纤瘦但有力。
  “林禧有事走不开,让我过来。”
  从悦想翻白眼,“走不开?他不是跟周嘉起说正好没事做么?”
  江也不急不缓走进来,随意道:“啊。本来是,突然有事情抽不开身,我也不清楚。”他淡淡觎了觎四周,视线落到她脸上,“他求我来的,我不来他差点就哭了。”
  “……”谁信谁傻逼。从悦默然。
  江也道:“你如果觉得过不去心里那关,面对我没办法控制情绪,我也可以走。”
  他暗暗激她,说的好像是她放不下。
  从悦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换做平时肯定要和他刺上一刺,这会儿作业优先,横竖画谁不是画,懒得跟他计较。
  就当是被他挑衅刺激到,她顺坡下驴认了他这个模特。
  “坐吧。”从悦不再看他,在画板前坐下,更换纸张。
  一抬头却见江也正在拉外套拉链。
  “你干什么?”她愕然。
  他已经解了外套,答得理所当然,“脱衣服。”
  “……脱衣服干什么?!”
  他睨她一眼,“不是画画么。”
  “我画的不用脱!”从悦指凳子,“你坐下就行,不要做多余的事!”
  江也看她几秒,“哦。”
  依言落座。
  从悦静心凝神,撇开杂念,提笔开始在纸上作画。轮廓才刚定好,江也悠悠道:“真的不用脱?”
  她咬牙,“谢谢,不用!”
  从悦打定主意,他要是再开口捣乱,她就把他赶出去,哪怕明天的作业交白纸她也认了。之后江也却很安静,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只是他的视线一直黏在她身上,一开始还能忽略,他越盯越起劲,一刹都不错眼,就快在她身上盯出个洞来。
  从悦被看得头皮发麻,捏紧了笔,“你看着我干什么?!”
  “不然我看哪?”江也道,“我直视前方不对么?”
  是没什么不对,但他的眼神灼灼似火,实在太磨人。从悦忍了,加快速度,比预计的提前半个小时完成。
  松了口气,她看看画板上的人,再看向站起身,一边拉着拉链一边低睨她的江也本人,只觉得还是纸上的顺眼多了。
  从悦收好画笔,对他道了句:“谢谢。”不管怎么样作业还是完成了。
  江也并未对她的致谢表态,一言不发朝外走,高大的身影像来时一样,消失在门外。
  从悦看着他走远,心累地用指节揉了揉太阳穴。
  .
  周嘉起从导师那出来,得知江也代替林禧去给从悦当模特的事,当即往篮球馆赶。
  林禧一见他来,扬手和他打了个招呼,话音刚落,下一秒就被周嘉起揍倒在地。
  “卧槽,干什么你——!”
  “你还好意思说!”周嘉起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说突然没空去么,怎么有时间在这打篮球?”
  林禧咳了咳,“刚刚有点事,只好让江也过去,后来不是忙完了,从悦那边已经用不上我,我就来打球了呗。”
  “我信你的鬼话!”
  林禧猛地一躲避开周嘉起的拳头,“你有没有必要这么生气?”
  周嘉起狠狠瞪他,“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林禧笑说,“江也不就是和从悦见一面,值得你这么大火气么?再说,你自己上回不是还让从悦去接江也。”
  周嘉起怒道:“要不是你们跑去郊外吃什么农家菜,一个人都找不到,我用得着让从悦去吗!”
  当时江也手机没电又没带钱,等了他很久,卓书颜因为表白的事激动之下跑开,他一时情急乱了分寸,不然打死都不可能让从悦去找江也。
  “我觉得你有一点搞错了。”林禧说,“你为朋友着想,是很好,我不太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确实没有发言权,但这是他们两的事,你和我,还有别的人,其实都说了不算。”
  周嘉起不爽,警告他,“少废话。这次就算了,下回你再把他们凑作堆,有一次我揍你一次。”
  林禧笑了笑,忽地看向他身后,“哎,卓书颜你怎么来了?”
  周嘉起一愣,下意识回头看。
  林禧把手里的球一砸,正中周嘉起的后脑勺。
  “林禧我操|你大爷!”
  周嘉起捂着头发飙,林禧已经大笑跑开。
  .
  从悦自然不知道周嘉起和林禧私下闹的那一出,日子照常。
  隔天课上,老师点评完各个同学的作业,一向表现优秀的她少见的挨了训。
  回到宿舍,有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她接通一听声音,顿时勾起了怒火。
  “你打我电话干嘛?”
  大一刚到盛城就办了本地的卡,从悦和江也互相没有号码,周嘉起肯定不会给他,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
  江也问:“那副画怎么样?”
  “关你什么事。”
  他一副正经口吻:“好歹画的是我,问一句不过分吧。”
  从悦气的咬牙,“怎么样?得了个C!要不是你,我不至于被点名批评十多分钟!”
  “……”江也稍作沉默,“我就说要脱,你非不让。”
  “跟这个有个鬼的关系——”
  从悦气的头都疼了。因为和他扯皮,昨天画的时候导致她忘了自己抽到的主题是“温情”,再加上他目光如炬,眼里实在找不到半点温情成分,最后的成品,画功上完全没有问题,但就是偏题太远,所以只拿了个C。
  以前沉迷美色被蒙蔽了眼睛,现在她算是发现了,除了优越的外貌和卓然出众的能力,江也这个人,绝对有毒。
  在被气死以前,她“啪”地一声挂断电话,果断将他拉进黑名单。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字数差不多是两章的分量,非常OK。早点休息朋友们。


08、比如我

  难得没课,从悦打算待在宿舍里看看书画会儿画,悠悠哉哉过一天。谁知十点不到,手机铃声就响个不停。
  没有备注的陌生本地号码,她接通礼貌问:“哪位?”
  那边答了两个她最不想听见的字:“江也。”
  从悦沉默两秒,“什么事?”
  “没什么。”他说,“就是告诉你,这是我的新号码。”
  “哦。”她毫不犹豫挂断电话,将这个号加进黑名单,动作一气呵成。
  翻开书继续看,五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还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也是盛城。
  从悦皱眉接听:“哪位?”
  “江也。”
  “……有事?”
  “没有。”他说,“这个也是我的号码。”
  从悦不发一言,“啪”地一下再度终止这段没营养的对话,并重复之前添加黑名单号码的流程。
  十分钟后,当江也再一次打来电话,从悦彻底忍不住了。
  “你到底有多少个手机?”
  “一个。”他答,“早上刚办了三张卡。”
  “换卡好玩吗?你也不累!”
  “你累吗?”
  从悦倒是想直接拉黑电话卡户主,可惜没这个功能。她道:“别再打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的第三个号码,同样被她丢进黑名单里。
  耳根终于清静。中午,从悦吃完外卖,短暂地睡了个午觉。
  睡醒后继续看书,舍友们都不在,她外放音乐,舒缓轻畅的调子在室内流淌,驱散些许躁意。
  林禧突然打来电话。如果不是看见来电显示上备注的名字,从悦差点又想骂江也。
  她放缓语气:“找我有事?”
  “有啊。”林禧爱笑,说话时声音也总像沾染了笑意,“晚上不忙吧,我们聚餐,一起来吃个饭呗?”
  “吃饭?”从悦一听就要拒绝,“不了吧,你们……”
  “我们昨晚比赛赢了,打算庆祝庆祝。”林禧说。
  从悦和林禧的关系说不上熟,因为周嘉起的缘故才留了他的号码,私下联系这还是头一回。
  她正犹豫,林禧又道:“好歹我们也见过这么多回,周嘉起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你不必跟我们客气。”
  从悦想想,问:“赢了什么比赛?”
  林禧沉默几秒,说:“枪战星球网游,遨游杯大赛。”
  “遨游杯……这个遨游,是我知道的那家,开在学生街街尾的遨游网吧么?”
  “咳。”那边尴尬地应了,“是。”
  抢在从悦之前,林禧道:“昨晚我们组队比赛,这不是赢了么,就庆祝一下。”他强调,“全网吧都坐满了,全是特地来参赛的,战况激烈,非常不容易。”
  从悦毫不留情地质疑:“网吧比赛拿个第一第二就要吃饭庆祝,你们平时忙的过来吗?”
  “没。”林禧解释,“我们是四强。”
  “……”
  从悦不跟他掰扯,回到主题,“你们自己去庆祝吧,我不懂游戏。”
  “先别挂——”林禧喊住她,“其实吧,主要还是为周嘉起庆祝。兴术培育计划是我们系每年都有的,你应该听过。我们跟江也不一样,他大一就被导师看中,我们没那个能耐。周嘉起这回好不容易通过审核,能跟着导师进实验室,你说是不是得庆祝?”
  他这话一出,从悦犹豫起来。
  “我就明说吧。”林禧下猛料,“你不想来是不想见江也吧?要是顾忌这个,那完全没必要。你也知道,他要干什么没谁拦得住,你就算避过了今天的饭局,总还有明天、后天。”
  他道:“他那三张电话卡……光是看他折腾,我的头都大了。他不定等会儿怎么call你呢,你要是图清静,反而不避着他更好,反正你又不怕他什么,对不对?”
  林禧循循善诱,还说:“卓书颜也会来,我等会就让周嘉起给她打电话。以前又不是没有一块聚过,上次打台球不也好好的,你担心什么。”
  他句句在理,说的还挺对。
  确实。避着江也干什么?一来她问心无愧,二来,不和他碰面,她也并没有过的很清静——手机都快被他打爆了!
  “我知道了。你告诉我时间地点,我晚点过来。”从悦无奈,最终还是应承下来。
  ……
  和林禧说完吃饭的事,半个小时后,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那边是江也的声音。
  “你怎么还有新号码?”从悦服了。
  江也清朗的声线在听筒中微沙,“借的别人的手机。”
  她不拖泥带水,干脆道:“什么事?”
  “晚上聚餐……”
  “林禧打电话和我说了,我知道,我会去!挂吧,没事的话就这样。”
  还没等她挂断,江也问:“你想吃什么。”
  “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菜,或者想去哪一家店?他们让我定地方。”
  让他定地方?他一个目下无尘的大少爷,这些事懂个球。只是既然他们宿舍的人这样定了,从悦懒得多管闲事。
  “随你们,我都行。问周嘉起或者林禧,他们肯定清楚。”
  江也哦了声,“那,你想吃什么。”
  她一顿,“我刚刚讲话你没听到?”
  “听到了。”
  “那你还问?”
  “他们想吃什么我不管。”他说,“我问你想吃什么。”
  从悦无声叹气,“随便。随便听不懂?不要再问了,我没空,就这样——别再打电话给我!”
  说着,结束通话。
  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从悦坐到书桌前看书。
  之后江也没再打电话来,从悦被这一出又一出闹得提心吊胆,看书都看得不安稳。
  期间,周嘉起和卓书颜联系她,就聚餐的事说了几句。他们不在学校,从悦便不跟他们一块出发,因约好的时间是七点,天色还早,不徐不疾先忙手里的事。
  时间不知不觉拍马走过,从悦揉揉僵硬的脖颈,正要停下休息之际,两个舍友风一般冲进门。
  “从悦!从悦——”
  “怎么了?”她回头,诧异道,“发生什么事了?”
  这两个姑娘都是不闹腾的性子,这般激动的样子十分少见。
  她俩道:“你有没有看论坛?学校论坛啊,你看了没?”
  从悦不解,“没啊,怎么了?”
  两个舍友连水都顾不上喝,忙点开手机给她看。
  从悦狐疑地凑过去一瞧,傻眼了。
  “就刚刚没多久,十几分钟的样子,论坛就变成这样了!”
  学校论坛被黑了,所有帖子的标题名,还有点进去之后所有回复楼层里的内容,全都变成了一句话。
  ——“从悦你想吃什么?”
  这七个字,其中还有她的名字,堂而皇之挂在版面各处,无比显眼。
  两个舍友正在回教学楼的路上,听到别人议论,点开一看吓了一跳,即刻跑回来找她。
  “是谁干的啊?你知道吗?”舍友担心的问。
  从悦发愣,脑海里当即蹿出一个人影。
  “是我们学校的吧?计算机系的谁啊?”舍友知道她不爱交际,学校里的同学认识的都不多,更何况校外的。校内的,又能黑的了论坛,那必定是计算机系的那些大佬们。
  从悦头都大了两圈,想捏眉头,生生忍住。
  她几句应付完舍友,打消了她们的好奇,抓起手机躲进卫生间。
  学校论坛是以前的学长学姐们自发创建的,并非官方网站,但学生们有事都喜欢在上面讨论,久而久之聚集起人气,校方偶尔也会上去查看学生们的动态。
  江也的电话一通,从悦沉声质问:“是不是你黑的学校论坛?”
  “啊。”他似应非应。
  “你黑论坛干什么!你想被老师请去喝茶?”
  “只是借用一下,等会就改回去。”他语气淡漠,顿了顿,略带批评道,“论坛的安全度太低了,很差劲。”
  黑了人家还嫌人家脆弱,从悦对他的强盗行径服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他说,“没办法,你拉黑我,不接我电话。”
  “所以你就把论坛黑了?!”要是能顺着网线爬过去,从悦真想一拳砸在他脸上,只是这时候顾不上别的,“马上改回去!”
  “哦。”他很平静应下,“那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从悦无奈,怕他再弄出幺蛾子,语气中有几分颓然,“东街口新开了一家东北菜,味道好像不错,就那个吧。”
  江也的情绪好似明朗了几分,“好,我知道了。”
  “就这样。”从悦稍作停顿,加上一句,“要是老师请你喝茶,千万别带上我。真的怕了你了……”
  不等他再说话,这次真的按下挂机。
  .
  从悦一语成谶,江也果真被老师叫去训话。那么大一个论坛,被他当成传话板用,闹得学校众人议论不停,挨训是自然的。
  不过不是官方网站,老师把他叫去说了半个小时的话就放他离开。
  从悦和周嘉起那帮朋友早已在东北菜馆点好菜,上茶水的时候,江也施然而至。
  林禧脸上的笑憋都憋不住,起身相迎:“我们江大神回来了!来来来赶紧喊他们上菜。”
  江也没理他,觎了从悦一眼,在她斜对面坐下。
  从悦安然端坐,自顾自往杯子里倒热水冲洗餐具,看也没看他。
  知道江也把论坛黑了,就为了问一句从悦想吃什么,一帮人心里各有思量,绕着他们二人打量的眼神比上回在台球馆碰面时玩味多了。
  只是各个都很识趣,谁都没把调侃摆到台面上来。
  在满桌乐见其成的人中,只有周嘉起和卓书颜是最不乐意的。
  打从江也一来,卓书颜就一直拉着从悦小声说话,生怕被对面的大尾巴狼钻了空子。
  一餐饭吃下来倒也愉快,菜品味道不错,气氛还算融洽。
  饭局结束,周嘉起被林禧拉去柜台,卓书颜被甜品勾起馋虫,没吃过瘾,找服务员要餐盒重新打包一份。
  从悦从洗手间洗脸出来,到门口吹风。那帮男生在说话,她不好过去,站在离他们有几步远的地方。
  江也忽然走到她身边。
  从悦瞥他一眼,没理会。
  他道:“老师叫我去,问起你,我说你不知情。”
  “本来就不知情。”从悦没好气。
  他嗯了声,没有顶嘴。
  高大的身影立在她身边,夜风一吹,她闻到他身上类似薄荷叶的味道,轻浅一缕,极淡极淡。
  想到他近来不寻常的所作所为,从悦有点烦躁,“你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她真的搞不懂,进入大学一年多,大一两人一直相安无事。怎么到了大二,他突然就怪里怪气不按常理出牌,折腾出这些事来?
  “没有。”
  “那你弄这些事到底想干嘛?”
  江也低眸看她,“追你呀。”


09、比如你

  江也那一句“追你呀”,从悦花了一晚上时间也没能消化。她尚未反应过来,江也却已经化语言为行动。
  第二天起,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从悦身边,食堂、图书馆、甚至是她回寝室的路上,他保持着一种让人无法发作的距离刷存在感。
  吃饭坐她隔壁桌,看书时在她斜后座,不远不近,让她赶也没法赶。
  从悦无奈地接受现状,而这一切也被校友们看在眼里。撞见的人多了,嘀咕的人自然不少,连不甚八卦的舍友都好奇起他们的关系,旁敲侧击找从悦问过。
  被江也“追”的第七天,论坛里出现一张匿名帖子。
  ——“美院二年级的某位,有点过了吧?”
  以颇有内涵的标题开始,帖主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堆酸话针对从悦。
  先是说从悦和江也常常出现在一个地方,江也去食堂她也去,江也去图书馆她也去,走到哪跟哪。
  又提起之前有人在论坛爆料的事,暗指是从悦自己一手导演,怎么看怎么不对。
  全篇内容,都是一个意思:从悦厚颜无耻,故意往江也身边凑。
  有挑事的,自然有明事理的,几个校友在帖里回复说:“那去女生宿舍也是江也想去,从悦跟着去的咯?你们有些人真的挺逗的。”
  只是这类话语都被看似有理有据实则胡搅蛮缠的攻击淹没,几个路人校友被怼的烦了,干脆不再回。
  从悦被外出的舍友用消息远程通知,在帖子热议之后,就得知了消息。
  一层层浏览,她越看越脸上表情越沉。
  手机不合时宜地轻震,江也发来消息。托林禧做说客的福,从悦怕做的太绝反倒惹江也发疯,所以没再拉黑他,毕竟黑论坛传话的事一次就好,再来她真的吃不消。
  他发了一张蓝天白云的照片,天湛蓝得像被水洗过一遍,衬的那朵云格外洁白。这样无意义的内容不是第一次,之前的从悦没回过。
  本来也想忽略,动作一顿,她对着屏幕拍摄一张,将论坛里的那张帖子拍下发给他。
  从悦就是想让他看看。这都叫什么事儿?
  图片发过去,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搁,转身忙正事,去做老师布置的手工作业。
  江也这个人,说好听点叫无所谓,说难听点就是没冷心冷肺。
  高中的时候他身边也有过别的女生。那年高二,他们年级里盛名在外的“级花”,在江也身边出现了大概两个星期左右。
  级花长得甜,一双眼睛又大又灵,只是成绩不太出众,是作为艺术生特招进他们那所重点高中的。
  很多男生对她有意思,她也有滋有味,过的如鱼得水。后来不知是腻味还是百战百胜觉得无趣,到高二时,她瞧上了从来不正眼看人的江也。
  级花天天往江也面前凑,江也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没半点反应。刚开始其他人都说没戏,级花估计也要折戟而归。没办法,谁让江也实在太难搞。
  谁知,半个月后的某天,当江也和一帮男生去打球的时候,级花出现在球场边拿着水等他,还抱着他的外套,惊倒了一片吃瓜群众。
  那天从悦也在球场边,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怎么在人群里找江也的身影。看到他就会看到他身边的人,看一眼难受一回,干脆眼不见为净。
  不过级花没能在江也身边待很久,一个多月的样子,后来就再没看到她和江也一块。
  那时候闹了一场,有个明恋江也的学姐在贴吧发帖点名辱骂级花,两人的一众好友在帖子里吵起来,最后演变成约架。
  晚自习前的吃饭时间,她们在巷子里解决矛盾,不少认识两方人的同级生去凑热闹,说和的有,添柴加火的也有。
  而江也,连教室门都没出,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他被人叫醒听完来龙去脉以后,皱着眉睡眼惺忪,一脸不耐地说了个哦字,然后扔给朋友一句:“帮我带个三明治。”
  往桌上一趴,继续闷头大睡。
  ……
  他这样的脾气,眼里根本没有别人,从悦不指望他能一下子变得善良有爱心,只希望他能看看那张帖子里都在说她什么,看完以后能有点给她添了麻烦的自觉,收敛一下自己的行径。
  默默叹气,从悦低头做手工,将论坛和江也一块打包从脑海剔除,扔进犄角疙瘩。
  收到消息的江也没有半点动静,过了十多分钟也没有回复。从悦求之不得,安安静静做她的手工灯笼。最难的步骤完成,即将进行下一阶段时,舍友在生活小群里艾特她,手机在桌上震得嗡嗡作响。
  “从悦!”
  “看论坛!”
  “……”从悦连激动的力气都没了。又闹出什么幺蛾子?那些人骂她还没骂够,难不成还骂出什么新花样来了?
  她没问,认命地打开论坛,一进去就见那张嘲讽她的帖子排在第一位,回复数量远超其他水贴数倍。
  点击去粗略往下浏览,看着看着,从悦愣了。
  骂她的人没有骂出新花样,在三分之一左右的位置,内容全然跑偏。
  帖子里,帖主原本洋洋洒洒写了好长一段内容攻击从悦,没等附和她的人开始狂欢,一个新注册的一级小号恰好在帖主楼下回复,就从那儿开始,帖子彻底歪楼。
  那个ID叫“江也本人”的账号回复了一句话:
  “并没有,是我在追她。”
  于是之后的内容,就全都在讨论这个“江也本人”到底是不是本人。
  从悦拿起手机发消息问江也,“你回帖了?”
  那边回过来一个字:“嗯。”
  过会儿又加一句:“注册太慢,费了点时间。”
  从悦不知该怎么回复他,视线转到电脑上,点了点刷新,拉到最底下。
  被震惊到的帖主大概缓过来了,在一片讨论是与不是的声音中,转载“江也本人”留言的楼层进行回复:
  “这是从悦亲自下场来了,还是亲友团啊?你当盛大的都不认识江也是吗,戏精小姐姐,麻烦你搞清楚,谁不知道江也虽然是计算机系的,也进了叉院,但是从来不玩论坛这些东西?装也装的像一点好吗!”
  有顽强的帖主带头,那些先前欢快嘲讽从悦的人再度复活,跟着附和:
  “666,还江也本人,你怎么不把江也这两个字写脸上?”
  “请问你替江也表白,江也知道吗,这位江也本人?”
  “为了挽尊真是豁出去了啊,美院的都跟你一样智商低么朋友。”
  ……
  从悦脾气再好,这下也难免有点生气,一边考虑着要不要注册个号回复她们,一边按下F5。页面刷新,她揉了揉太阳穴,鼠标拉到最底下,还没看其它的新回复,刚一瞥,目光顿住。
  两秒前更新的最新一条内容,是个人用户自主选择发布于楼内的系统消息,和版面公告一样字体都是正红色——
  “【1739楼】ID-江也本人:计算机系501班[江也],学生证身份认证审核通过。”
  帖子里静了半分钟。
  而后,满楼的“6666”和“卧槽真的是本人”大肆刷屏,占据视线。
  吃瓜群众哪会错过这个搞事机会,一看帖主被打脸,纷纷开启嘲讽模式。谁让帖主先前对从悦的言辞过分刻薄,还怼了不少理性发言的路人校友,这会儿事情反转,各个都不客气,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聊着聊着,帖里众人开始讨论帖主的身份,神通广大地开扒她所在院系。
  从悦收到江也发的消息:“搞定了。”
  她想了想,说:“别再回了,到此为止。事情闹大没意思。”
  他问:“你不喜欢?”
  好端端的谁喜欢做人群焦点,况且又不是什么好事情。她回道:“很烦。”
  江也说:“我知道了。”
  从悦奇怪:“你知道什么?”
  他没答,没多久,他又道:“你刷新论坛看看。”
  从悦隐隐猜到他会做什么,依言点下刷新标志。
  ……果然。
  首页所有帖子都没了,最顶端的一张,回复时间是昨天。今早零点后的帖子,齐齐消失。
  从悦眼微瞠,失言半晌,打字质问他:“你怎么又黑论坛?!”
  他回了两条:
  “……”
  “一不小心删多了。”
  从悦真的很想扶额。何必叫江也本人,他分明是“麻烦本烦”!
  不管怎样,事情告一段落。
  关掉论坛之后,从悦点开江也的号码,给他加上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备注:
  ——麻烦!
  .
  去食堂的一路,从悦被部分时常混迹论坛的校友们暗暗打量,目光里满是遮掩不住的好奇。
  江也等在食堂门口。从悦当做没看到他,打好饭菜径直找位置坐下。
  他跟着坐在斜对面,比前两天离得更近,缩小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和她坐到了同一张桌旁。
  从悦吃相斯文,半个小时后吃到七分饱就停下。她放下勺子,拧开矿泉水瓶盖喝水,手机突然亮起,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上一回在台球馆碰见的高三小弟弟问她:“在忙吗?方不方便说话。”
  加微信后从悦和他聊过一次,没说几句,只知道他叫唐耀。
  从悦回道:“不忙。怎么?”
  唐耀直接弹来一个语音通话,铃声乍响,从悦差点没拿稳手机。
  “有什么事吗?”她问。
  唐耀道:“周末你有空吗,一起去打台球吧!”
  “我……”正想拒绝,余光瞥见斜对面的江也,从悦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周末打台球?你高三,不用不上课吗?”
  他说,“不用,周日一天没有课。你有空吗?一起去啊!”
  自己的事,从悦向来不喜欢拖别人下水,只是不给江也添点堵,他是绝对不会往后退的。
  知难而退,得先有难。
  “有空是有空。”她顿了下,“不然我周日再跟你联系?”
  唐耀一听,欢喜应道:“好!我等你!”
  从悦暗暗在心里叹气。她没想和唐耀去玩,跟高三学生吃喝玩乐,总有种在祸害别人的感觉。这会儿应下不过是应给江也听,等回宿舍,她再回个消息和唐耀说清楚,只说没时间推了就是。
  刚收起手机,江也朝她看过来,“台球馆那个高三的?”
  从悦说:“对。”
  他睇了她三秒,“你喜欢那样的?”
  从悦想起江也对唐耀的评价,他自己也没多大,还一口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称呼人家。
  心里腹诽,从悦嘴上毫不犹豫答道:“对啊,喜欢。我就喜欢年纪小的。乖乖巧巧的弟弟多好,粘人,可爱,有活力,什么都听你的。”
  “我知道了。”江也抿了抿唇,不再停留,端起盘子走人。
  从悦看着他走出食堂,松了口气。这下总算识趣了?
  理好桌面,她把盘子端到餐具归置处,擦干净手回宿舍。
  将明天要带去给老师检查的手工作业装进木盒子里,从悦洗漱完,站在桌前擦晚霜。
  江也打来电话。
  她愣了愣,接通,“喂?”
  那边声音淡淡:“睡了吗?”
  “……还没。”
  “明天晚上有空吗?”
  “干嘛?”
  他默了默,没回答,两秒后“啪”地一下挂断电话。
  从悦一脸莫名其妙,微微皱眉,正要放下手机,掌中忽地震了震,屏幕中跳出一条新消息。
  江也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约会吧,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江也同学全方位展示了什么叫令人窒息的操作。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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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比如我

  这条直击心灵的文字内容让从悦惊了十多秒,她实在无法想象江也说这句话的样子,在屏幕上打字回复他消息的手指略微滞顿。
  “你叫哪门子的姐姐!”
  江也回复道:“你七月,我十一月。早四个月,没错嚒。”
  “拜托我十九你二十!你怎么不说差了一年!”她在末尾打下几个感叹号,想想情绪过于激动,在发送前选择删除。
  江也一点都没不好意思:“年份不重要,这个忽略不计。”
  从悦:“……”
  江也自顾自将话题展开:“所以你同意了么。”
  从悦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一手打字:“同意什么?”
  他道:“约会。”
  她毫不留情:“并没有。”
  良久,江也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文字体现不出情绪,从悦不想去深究,对着屏幕想了想,道:“以后别再那样叫我。”他喊姐姐两个字,听得她一阵别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半分钟后,他回复:“好的,姐姐。”
  “……滚。”
  从悦关闭对话界面,把手机扔到一边,踩着床梯爬进被窝。
  .
  风和日丽,因温度升高,泛滥秋意骤减,暖和不少。
  上午的课结束后,从悦从食堂回宿舍,刚歇息没多久接到卓书颜的电话。
  “下午篮球馆有比赛,去看吗?”
  从悦倒了杯水,浅饮一口,问:“比赛?谁跟谁?”
  “我们学校篮球队和盛附大打友谊赛。”
  “周嘉起上场?”
  “对,我问过他了,会上。”
  周嘉起是篮球队的,因为球队成员众多的缘故,每场比赛人员都不一定,偶尔安排这个,偶尔安排那个。
  卓书颜对球赛并没太高热情,只有周嘉起上场,她才会提起兴趣充当观众。
  从悦爽快应下,“行。你来学校了没?篮球馆见还是?”
  卓书颜道:“在来的路上,咱们篮球馆见吧。你要吃点什么不?”
  “我不饿。”
  “那我给你带喝的。”
  “好。”
  讲定后她俩闲话几句,挂了电话。
  球赛两点开始,从悦穿上外套,略收拾一番,动身出门。
  卓书颜比她到的早,她到的时候已经占好位置,见她进门抬胳膊冲她招手。
  从悦快步过去坐下,接过奶茶,抬眼朝场上热身的几人看去。
  “江也竟然也在。”下一秒就听卓书颜抱怨,“平时他都不来的,没想到今天居然也上场,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真讨厌。”
  只要有周嘉起的篮球赛,每一场卓书颜都不会错过,从悦却不是,有空了就来,没空则不强求。江也上场的频率从悦并不清楚,闻言只是瞥了眼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没说话。
  卓书颜喝了口奶茶,问她:“我听说他最近一直找你麻烦?”
  从悦不知怎么说,含糊道:“还好。”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卓书颜嗔她一眼,撇嘴。
  从悦弯唇,“行了,别说那些。”
  两人聊起别的。
  她们说着话,那边正在热身的周嘉起看到她们俩,趁开场前的空档,过来和她们打招呼。
  周嘉起瞥了眼从悦,“今天有空?”
  从悦说:“下午没课,来陪书颜。”
  他看向卓书颜,卓书颜咬着奶茶吸管,眼神往旁边瞄,就是不和他对视。
  “少喝点。”
  目光触及杯身标签上“焦糖奶茶去冰”几个字,周嘉起皱眉,“大冷天喝冰的也不怕伤胃。”
  “哦。”卓书颜飞快睨他一眼,佯装自然,“知道了。”
  他的视线盘亘在她身上,半晌收回,同从悦打招呼,“快开始了,我先过去。你看着她点。”
  从悦笑笑,目送他跑开。
  卓书颜这才敢看他,小声嘀咕:“每次都训女儿一样训我,烦死了。”
  从悦笑意不减,不作声看着卓书颜,直看得后者脸上一臊,伸手推她。
  随着裁判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盛大篮球队实力强劲,盛附大的队伍体格更是健壮,比分胶着,双方互不相让。不过从局势上来说,盛大稍占上风,隐隐压了附大一头,在队友的配合以及队员的灵活性方面,盛大要比附大强得多。
  体育馆里全是给盛大加油的声音,除去主场因素,江也一向迷妹众多,周嘉起亦是爽朗阳光,其他几个队员个头高,身材好,长相端正清秀,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生们嗓子都快喊破了。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终于拉开差距,盛大远远甩开附大。
  卓书颜虽然不好意思周嘉起的名字,却也没忍住拍红了手掌。
  球员中场休息,从悦不得不提醒她:“你悠着点,明天上课还得拿画笔。”
  卓书颜笑嘻嘻地应了声,一听裁判吹响下半场开始的哨声,当即把她的话抛到脑后,用力拍起掌给盛大队伍鼓劲。
  从悦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目光放到场中,第一个搜寻的自然是周嘉起的身影,然而随着人员奔跑移动,时不时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尽管不愿意,她还是得承认,江也这个人天生就有吸引别人目光的能力。
  篮球馆里开了暖气,两队男生穿着短款球衣,身上都出了汗。
  江也做什么事都犹有余韵,或许是这种从容使然,就连流汗看起来都比别人清爽几分。
  他奔跑在球场上,肌肉、神经、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躁动燃烧,眼里却是淡漠一片,仿佛什么都不在他视线里。
  嚣张,跋扈,目中无物。
  这就是江也。
  从悦看着江也略有出神,忽听观众席传来惊呼。
  “啊——”身旁卓书颜惊叫出声,等从悦回神,周嘉起已经冲到她们前面,挥手狠狠拍开飞来的篮球。
  赶得太急,周嘉起脚下一崴,摔倒在场边。
  卓书颜“腾”地一下站起身,提步就要往下冲。
  还没跑下阶梯,裁判朝这边跑来,吹着口哨示意她坐好。
  从悦快步过去拉住她,摇了摇头。
  下方球场外|围,周嘉起站起身,盛大的队员纷纷跑过来询问:“没事吧?有没弄伤?”
  “裁判!”卓书颜指着附大一个队员,冲聚集的那群人喊道,“那个人犯规!他故意往这边丢球,他犯规!”
  从悦顺着卓书颜指的方向看去,眉头拧了拧。
  她出神之际,周嘉起正和那个人在球场外侧对峙,对方运着球,被周嘉起挡住,左右皆无法突破。当时他们所站位置离她们这个方向不远,之后球就朝着她们飞过来了。
  裁判吹口哨再度示意卓书颜坐好,从悦见周嘉起面色尚可,抿着唇将卓书颜拉回座位。
  “先坐下!”
  卓书颜揪心之意写在脸上,咬咬牙,愤愤回到原位。
  满场都瞧着这出插曲,裁判跑到卓书颜指责的那位附大球员身边,似乎在和他谈话。不知说了什么,裁判跑向盛大的一群人,交谈过后,似乎准备继续比赛。
  “就这样?!”卓书颜激动嚷出声,“他故意伤人!为什么不罚他下场!”
  周嘉起朝她们看来,皱着眉摇了摇头。
  卓书颜瞧见他的示意,动了动唇,最终还是闭嘴,不甘心地将唇抿得死紧。
  从悦用口型询问:“没事吧?”
  周嘉起弯唇笑了下,摇头安抚她们。
  从悦稍稍放心。说不气愤是假的,那个附大队员分明是看到开场前周嘉起和她们说话,在被周嘉起拦住进退不得之际,故意泄愤把球朝她们扔来。
  这种行为不仅没品,而且低劣,可以说是在侮辱篮球这项运动。
  可惜裁判没有看到,奈何不了他。
  盛大的队员们围着周嘉起询问脚的情况,商量过后决定让另一位替补换下他。
  从悦关切地看着他们,见他们似乎要重新上场,暗暗捏了一把汗。
  江也忽然朝她看来,眼睛里平淡依旧,瞳色却似乎深了些许。从悦和他对视的刹那,他眉心蹙了一下,很短的一瞬间,没等她看清,他便转身和队友一块走向场中。
  比赛重新开始后,盛大篮球队突然间换了个打法,原本几个队员相互呼应,各自配合,变成了一人突进,其他人助攻的模式。
  江也一改之前略显懒散的悠哉状态,举手投足间每个动作都用上了劲,眼里亮得有些凌厉。
  他速度快的令人发指,转眼之间连过三人,直冲对方篮下,投篮得分。
  全队回防后,队友拦截对方的反攻,球传到他手里,他反应极快,当即左突右进,攻势迅猛,在被堵截前绕到侧边弹跳抛投,又是一个命中,得分。
  主动权牢牢掌握在盛大这边,江也带动全线,所有队友帮他助攻,他敏捷迅速,像道摸不着的闪电,雷霆万钧。
  附大齐齐将拦截目标锁定在他身上,可惜作用不大,有队友在外配合,他一个假动作虚晃,将球传出去,待他们更换目标时飞快突破防守,接过传回手中的球攻至对方篮筐。
  大灌篮得分,满场欢呼。
  就连一向不喜江也的卓书颜,这下也被他感染,看着对方吃瘪的模样大出恶气,连连叫好,毫不吝啬地拍掌呐喊。
  比分拉开无法挽回的差距,最后三分钟,球一直在江也手上,他却没有展开投篮攻势,而是开始了一连串的“失误”。
  带球过人的时候,球传给队友,一不小心脱手砸到了对方球员脸上。
  投篮的时候出现差错,起跳直至快落地时才将球投出,结果命中准备抢篮板球的对方球员。
  抢篮板球的时候用力过猛,双方谁都没抢到,球飞出去打在了侧边一个对方球员的脸上。
  传球过程中……
  整整六次,失误恰好都招呼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个穿七号球衣的男生脸都被球砸红了,眼睛隐隐发肿,忍无可忍冲江也发怒:“你他妈是故意的吧——”
  附大的人赶忙拉住他,没让他冲上前去将比赛演变成斗殴。
  江也睨他一眼,懒散半垂的眼皮写满蔑然,运着球理都没理他。
  最后二十秒,以一个完美的投篮给这场比赛画上句点。
  篮球馆里的观众都在给盛大篮球队叫好。
  两方人面和心不和地握完手,裁判离开场馆,负责组织这场比赛的盛大学生开始搬裁判用的桌椅凳子,运回仓库。
  其他人都去长凳边擦汗喝水,周嘉起正和结束比赛的队友们说话,忽听侧边传来“嘭”的一声重响。
  场馆内还没离开的零星观众,和篮球队的人齐齐看向那边。
  江也站在场侧,从他手中扔出去的篮球,在命中目标后悠悠往回滚。
  “我操.你妈——”
  被砸中的仍旧是那个七号,他眼都红了,队友们七手八脚扯住他的胳膊,他瞠着眼,凶狠地要跟江也干架。
  “我想扔进球框来着。”江也毫无歉意道,“不巧你挡路了。”
  附大那群人所在的长凳后,放着一筐备用篮球。
  他这个理由倒也算是一种说法,但谁都听得出这分明只是搪塞。他的球技刚才有目共睹,那么大个筐怎么可能扔不准。还有方才在场上那几次失误,也巧合的太过。
  附大的队长摁住七号,站出来道:“他刚刚确实做的不对,球脱手飞到观众席是我们队员的失误,让你的队友扭伤脚我们也很抱歉,但你会不会太过分了?”
  “过分?”江也微抬下巴,垂眼看人的模样嚣张至极。他的视线从附大队长脸上扫过,移到愤怒咬牙的七号身上,扯了扯嘴角,一字一句:“老子砸的就是你。”
  七号这下再也忍不住,捏紧拳头向前一步,然而没等做什么,他们队长及时拉住他。
  盛大篮球队的也不是吃素的,一见这状况全都过来,两队人剑拔弩张地瞪眼。
  ……
  附大的人到底没敢在盛大惹事,悻悻离开。
  从悦和卓书颜愣愣回神,忙从观众席跑下来,近前查看周嘉起的伤势,确定没有大碍之后才放下心来。
  卓书颜缠着周嘉起絮叨,从悦到另一边长凳上,帮周嘉起收拾背包。
  面前忽地遮下一道阴影,抬头一看,江也。
  从悦想说话,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江也直接得多:“你想说什么?”
  当然是说刚才的事,想说他的暴脾气或许该收敛一些,然而他和附大的人正面起冲突,又是因为帮周嘉起出头,事出有因,她也无法因为别人的下作而指责他,开不了口。
  从悦暗暗叹了口气,只道:“他们那些不是什么好人,你别那么冲,要是其他人不在你今天就吃亏了,虽然你为周嘉起讨公道,我和……”
  “不是因为他。”江也打断她。
  她蓦地止住话音,微微一愣。
  他说:“有一部分,但不全是。”
  气氛安静了两秒,从悦咳了声清嗓,跳过这个话题:“他们都走了,你也去吧,我们陪周嘉起去诊所看看。”
  江也站着没动。
  从悦疑惑地看向他,就见他皱了下眉,问道:“你每场周嘉起的比赛都有看?”
  顿了顿,她道:“没有,偶尔有空才来。”
  “下一场你来么。”他问,“下一场,下周五下午的那场比赛。”
  他给周嘉起出了口气,从悦难得对他态度好,略一思忖答道:“要看有没有时间。”
  “来吧。”
  “啊?”
  “来看周嘉起比赛。”
  江也微微抿唇,眼角睨了睨她,声音低下来,“……也看看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我以为只能写两千,没想到写了四千。今天白天有点事所以写得晚,更新迟了,大家见谅。


11、比如你

  从悦没有回答江也的问题,四目相对,十几秒间犹豫着不知该作何应答,她还没想好怎么张嘴,卓书颜过来叫她。
  周嘉起的脚问题不大,他俩说完话,卓书颜来叫她一块去门诊。
  其实周嘉起想让她们俩直接回去休息,他的意思是连门诊都不必看,不过轻轻崴了一下,缓缓就好。卓书颜没他那么心大,执意要检查过才放心,拉上从悦一块。
  江也一句:“我也去。”
  惹得三个人齐齐看他。
  “我没事,你……”
  周嘉起推辞的话被江也打断,“他们都走了,你的脚现在用不上力,我搀你,等会一块回宿舍。”
  从悦和卓书颜对视一眼,碍于刚才他在球场上的表现,卓书颜少见得没有给他脸色看。
  脚腕的确有些疼,周嘉起便答应了。
  到校外的诊所检查过,医生给他开了两支药膏。
  卓书颜看着他发红的脚腕唠叨了一通,末了埋怨:“这下好,明天估计也没法出门,我还想喊你陪我一块去水族馆写生,看来只能我和从悦两个人去了。”
  “水族馆?”
  “对啊。”卓书颜白他,“我打算画一本水族馆写生册的。”
  周嘉起忙道:“能动!怎么不能动?我恢复能力强,明天绝对就没事!”
  “行了。”从悦笑叹一声,“能不能去再说吧,不还有我吗。”
  他俩这才止住话,没再纠结这个。
  倒是江也,一直沉默作陪,将周嘉起搀到诊所后就在一旁站着,从头至尾没有掺和他们的对话。
  从悦他们三个是多年好友,他们之间,他一句都插不上嘴。
  .
  水族馆全天开放,午后,从悦和卓书颜先到,入内稍稍逛了一圈,没多久周嘉起就来了。不过除了他以外,身边还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见江也,从悦微怔片刻,面色很快舒缓。大概是最近接二连三的事情太过频繁,她已经开始习惯他作妖。
  卓书颜小声嘀咕两句,听周嘉起悄悄跟她们解释说实在拦不住江也,“他要出门的时候票都已经买好了,我不跟他一块,迟早也会在这里面碰上。”
  水族馆不是她们开的,谁爱来她们没资格拦着,当下便没有纠结这个。
  馆内很大,不同园区生活着不同水生物,卓书颜画了一幅速写,之后就开始拍照。集成册,画页数量少不了,纵使她有八只手,一个下午时间也画不完,拍下来待回去后一张一张完成即可。
  有的拍的是整个玻璃面全景,有的只拍动物近照,周嘉起帮她找位置、拿东西,力求角度最好,拍出来的画面足够漂亮。
  从悦慢慢跟在他们身后,悠哉悠哉地赏起景儿,全然一幅游玩的游客模样。
  “你不画?”江也和她走在一块。
  “我不用画,这个是书颜他们老师布置的,我跟她不是一个班。”这个画册就跟她之间做的手工灯笼是一个性质。
  从悦脚下悠然,微昂着头看透明玻璃内的水底世界,不时有巨大的鱼类荡开水波穿行而过,漫步于昏暗光线下,眼前深蓝色的画面美妙而浪漫。
  江也和她并肩走了一段,忽地说:“你们应该不想我来。”
  从悦瞥他,视线转回到水景中,“这又不是我开的,买了票谁都能进来。”
  她避重就轻,江也心里却有数,“我知道,卓书颜不喜欢我,周嘉起不想我和你碰面。”
  从悦挑了挑眉,看着游曳的鱼群没说话。
  “你呢。”江也忽然问,“你想见我吗?”
  从悦道:“说实话,我并不是太想见你。”
  江也垂眸,“我想。”
  “我不想。”
  “我很想。”
  “……”从悦白他一眼:“那你想着吧。”
  他似乎笑了一下,唇边弧度轻浅,“所以我在这。”
  从悦懒得跟他贫嘴,提步欲走,忽地想起一事,扭头问他:“你门票提前买好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上午来还是下午来?周嘉起告诉你的?”
  “不是。”江也说,“我关注了你的校内主页,然后找到了卓书颜的主页,看到她发的门票图片。其实提不提前买票都没关系,周嘉起出门的时候直接跟上就行,今天不是周末,门票到窗口买也来得及。”
  从悦稍感无言,吐槽:“费不费劲,就为了跟我们一块逛水族馆?你有病啊?”
  “可能有。”
  “那就去治!”
  江也凝眸看着她,眼里微微亮,那一刹的笑意确切又真实,“在治啊。”
  那边卓书颜和周嘉起在这一区域拍照拍够了,扬声喊他们。从悦从微怔中回神,暗暗瞪江也一眼,扭头走人。
  江也两手插兜跟在她身后,五官线条如往常一般罩在一层淡漠之下,他盯着面前的身影,迈着长腿慢慢踱步,唯有唇角弧度隐隐约约,与往常不同。
  离开海底观光区,一行四人逛至别处,卓书颜拍下数量足够的照片,恰好赶上海豚馆开放自由参观,马上兴致勃勃地往那去。
  体验项目很多,从悦感受了一回与海豚近距离接触的滋味。周嘉起想上厕所,拉着江也一块去男厕,她和卓书颜两个兀自在水池边逗弄两只海豚。
  两只海豚年纪略有差距,握手皆有模有样,十分亲近人。从悦和年纪小的那只握完手,它立在池子边发出叫声,像是想传达什么。
  从悦疑惑地朝陪在一旁的驯养员看去,“它怎么了?”
  驯养员一笑,解释:“看样子它很喜欢你,你要不要和它亲一下?”
  可爱的生物没有谁不喜欢,从悦眼睛微亮,“可以吗?”
  “可以啊。你往前倾一点,小心不要掉到水里。”
  她依言身子前倾,将脸颊凑近海豚,不想,它却没亲在脸上,尖尖的嘴啄在她唇角。
  从悦一愣,小海豚在水里浮沉,一个跃身扎进水里,又探出一半。
  她摸着唇角正笑,卓书颜一脸艳羡,早就按耐不住,忙道:“我也要我也要!”
  驯养员吹哨,让海豚再度靠到池边。
  另一只年长的海豚听到指示,在水里翻了个身,听话地靠近。卓书颜把脸凑过去,它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连连叫了几声。
  恰好周嘉起两人回来,瞧见她俩和海豚亲近,走过来道:“干什么呢?亲了这个亲那个,我也亲一个来?”
  卓书颜嗤他贫嘴。
  却听江也开口:“谁都能亲吗?”
  包括驯养员在内,四个人齐刷刷看着他。驯养员笑了笑,回答:“虽然男生比较少,但是确实都可以。”
  他一脸平静地说出四个字:“那我也要。”
  驯养员只好吹哨,做手势指引海豚。很快有一只海豚靠近池边,是年纪更大的那只,驯养员招手,“你倾身……”
  话没说完被江也打断,“不是它。”
  “啊?”驯养员一愣。
  江也指着从悦,一本正经:“要刚刚亲她的那只。”
  “……”
  从悦狠狠踩他一脚,在周嘉起和卓书颜别扭的表情中,向驯养员道歉。
  “真的不好意思——”
  ……
  水族馆之行在傍晚结束,因从悦隔天有早课,不想在外多加逗留,四人没有一起吃饭。卓书颜回她的公寓,剩下三人返校,在宿舍区前分开。
  从悦点好外卖,进卫生间洗澡。二十分钟后裹挟着满身热气出来,搡着头发靠在书桌旁查看外卖送到哪了。
  校内主页有新消息提示,从悦顺手点进去,查阅完本想退出,想起在水族馆时江也的话,动作一顿,点进新粉丝那一栏查看。
  今天增长了三个新粉丝,中间那个就是江也。
  他用的是灰白色的头像,名字起的直白,“ye”,简练又好认。
  从悦点进他的主页,只有三条动态,还都是废话。百无聊赖地点进个人简介那一栏,随意看了几眼,他的资料她再清楚不过,正要退出来,蓦地瞥见什么,停了停又把页面往下拉。
  简介里有身高、年龄、血型、爱好等,还有一些大多人都不填的内容。
  从悦不知道江也是不是刚更新简介没多久。
  近期目标那一栏,他写了一句话:
  ——“想亲海豚,想亲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就写这么多,我太困了,困得脸都快栽进键盘里。大家早点休息。


12、比如我

  这学期第二场考试结束,临时抱佛脚的学生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是松了上紧的发条。
  从悦成绩好,并不担忧成绩,考前考后一样悠哉。
  而江也,在一开始的锲而不舍过去后并未失去兴趣,纠缠得越发频繁,从悦对此甚至都快习惯。
  日子有好有坏,在轨道上正常前行,但偏偏就是有人不肯让从悦安宁。
  考试后的第二天,从盛打来电话,张口就是一句:“你阿姨的朋友有个儿子,年纪和你差不多大,都在上大学,这几天会去盛城玩,你好好招待一下他。”
  从悦莫名其妙:“我招待什么?”
  “你好歹在盛城待了那么久,算半个地主,替大人照顾照顾朋友的儿子怎么了?!”
  从悦不好反驳,沉默不语。
  却不想从盛的意思远远不止如此,听她安分不说话像是同意,立马得寸进尺。
  “那个孩子一表人才,很不错的,他爸爸是你阿姨的牌友,和咱们家最近也有生意上的往来。你看着和人家相处,都是年轻人多交交朋友没有坏处,别整天闷在屋里捣鼓那些破画!”
  这般露骨,从悦听得眉头一皱:“爸,你这话什么意思?”
  从盛道:“什么什么意思?让你别跟个榆木疙瘩一样,多和人来往的意思!”
  从悦不跟他绕弯子,直接一语道破:“我不会跟他处对象,你们省省吧。”
  从盛一顿,愕然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家里人为你好为你着想,你别不知好歹!人家那孩子哪点不好,轮得着你挑三拣四瞧不上!”
  从悦没见过对方,确实不知道他是好是坏,但从盛的话如同一盆凉水,兜头将她浇了个彻底。
  “别人的孩子都是好的,除了我,对吧。”她轻笑一声,语气冷然,“你爱让谁去相看就让谁去,反正我不去。实在不行叫他们等几年,从娇很快就大了,她样样比我强,待价而沽肯定能比我卖个更好的价钱。”
  “你——”从盛怒不可遏,“你怎么说话的!怎么这样说你妹妹!你还有没有一点……”
  “对不起,没人教我,我就这么没教养。”
  从悦挂断电话,暂时拉黑从盛,省得他没完没了的打电话来骂人。
  坐在书桌前发呆,画册入眼,心底一片烦乱,从悦郁然吐了口气。
  手机“叮咚”响起,她情绪低沉地拿起一看,江也发来消息:[下午陪你上课。]
  她下午的课是可以旁听的。
  从悦心情不好,没有周旋的力气,回了两个字:[别来。]
  那边没有回复,她将手机推到一旁,起身换衣服。
  四十分钟后,从悦收拾好下楼,走出宿舍楼,就见江也等在女寝区域前。这一片来往女生众多,经过他身旁纷纷偷偷打量。
  从悦一出现,两个人都成了焦点。
  脚步止住,稍稍站了站。从悦心里说不清的烦躁,无视他继续往前走。
  江也过来拦路,她眼眸低垂,不想抬,“让开。”
  他顿了顿,“你心情不好?”
  “没有。”
  “撒谎。”
  从悦皱眉,语气不耐:“走开,别挡路。”
  江也微怔,轻轻蹙眉,抬手朝她额头探,“生病了?”
  “啪”地一声,他的手被打开,手背浮起一片淡淡的红。
  从悦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沉沉吸了两口气,“我要去上课,你回去吧。”
  江也站着不动,居高临下注视她。
  “谁惹你了?”
  “没有。”她提步绕开。
  他挪动一步,挡住她,“说啊。”
  “没有!说了没有你听不懂?!”
  从悦猛然瞪他,眼里腾起怒火,短短片刻又很快熄下去,沉声:“你很烦。”
  江也僵了一刹,在她要走时扯住她手腕。
  从悦猛地一下甩开他的手,反应比以往来得强烈得多。
  “你够了!麻烦你差不多一点,你能不能看看周围,看看别人,不停给别人添麻烦的时候能不能替别人想想!”
  她这一声压抑不住的斥责招来无数探询目光,无人敢靠近,但都在偷偷关注。仿佛看笼中鸟,又似看困场兽,无尽的非议和八卦,肆无忌惮地围绕着他们二人揣摩。
  “我被人挂到论坛爆料,被人开帖子骂,走在路上被人看被人议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因为你!你有没有问过我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
  “在一起也好,分开也好,你从来没有一点反应,过去这么久突然又跑来要和好!你了不起,你是天上最亮的星,别人没你这么好的命!麻烦你,过家家能不能找对人?!”
  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是十八岁生日那天,她以为自己可以豁达地看开,却并不是这么回事。
  压抑,憋闷,无处倾泻。
  这么多年,她始终可有可无,她的感受永远不被看重。
  她不喜欢做的事情很多,却一直在被迫承受。
  好像没人考虑她的想法。从盛是,面前这个人也是。
  积压许久的怒意急需出口,一夕全爆发出来。
  闸口大开,内心的凶猛狂兽张开血盆大口,吟啸叫嚣。
  “我很烦! 我烦死了!麻烦你收一收你的自作主张——”
  从悦激动地有些颤抖,脸涨的发红,浮上来的一点点泪意还没见光,就被她全力压制下去。
  “你觉得我烦?”江也一脸平静,语气波澜不兴,仿佛被骂的人不是自己。
  从悦深吸一口气,沉声:“是。”
  沉默半晌,他静静看着她道:“我知道了。”
  眼皮慢慢垂下,又成了那副半耷拉着的模样。他在周遭打量的目光中,漠然地转身走人。
  从悦站着平复情绪,胸腔里堵着什么,呼吸一下都带着“呵哧呵哧”风刮过喉管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再提步时,除了四周好奇的八卦者,前方已无别人的身影。
  一步步行至教学楼前,终于甩开那些好事目光。
  卓书颜的电话来的并不合宜:“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从悦很疲惫,手机里有好多未读信息,从盛用张宜的号码一连发了七八条骂她的短信,都是训斥她不顾家、不像话的内容。
  从悦粗略扫过,忽然之间累得连课都不想去上。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她要不到的,她早就明白,可总是有人一次又一次地要将她的血肉心肺剖开,一下一下地划出血痕碾成肉糜,百般折磨。
  卓书颜连唤两声,从悦婉拒:“不了,你找周嘉起吃吧。”
  那边听出她声音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慢慢平静下来。
  从悦扯了扯嘴角,却是苦笑。
  她没本事,她心态失衡。她只会迁怒他人,对着无关的人发泄。
  .
  从悦和江也开始了冷战,不能算是冷战,应该说是回到大一的状态更贴切。
  江也没有再来缠着她,电话不打,短信不发,有两次在校内碰见,也只是远远打了个照面。
  他高大清瘦的身形越发懒散,恹恹表情沉寂更甚,视线扫过哪里都是不带温度和情绪的。
  冷战后第一回碰上是在自动贩售机前,一个女生上前拦他,似乎想要表白。
  江也微仰头喝水,没等女生把话说完就直直从她身旁走过,视线始终没有移动半分。
  和他一道的林禧歉然对女生解释:“他戴着耳机,没听到。”
  谁都知道这话不过是托词,即使给了个台阶下,女生当下还是羞愤跑开。
  从悦不知道他是否看到自己,另一次大概是看到了的。
  他们走在同一条小道上,迎面相对,江也眼都没眨一下从她旁边经过,微拧的眉间,不耐和烦躁显露得那样明显。
  江也还是那个江也。
  计算机系的天之骄子,如今进了叉院,更是目下无尘,傲不可言。看人目不斜视,即使站在他面前也未必进得了他眼里。
  从悦早就知道,没有人比她了解得更深。他在她面前卖乖讨巧,放下身段撒娇,无所不用其极地纠缠她,那些,不过仅仅只是他的一部分。
  他可以有温和的一面,而暴躁戾气高高在上的他,也是他。
  全在转念之间。
  这样的情势之下,周嘉起和林禧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但从悦没给他们询问的机会,将自己扔进书海之中,不作回应。
  整整一个礼拜,从悦和江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又是下午,从悦独自在宿舍温习,林禧火急火燎打来电话。
  “你有空没?找你帮个忙!”
  林禧甚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从悦笔尖一顿,“怎么了?”
  林禧道:“江也跟实验室一位老师吵架了,刚刚研究课题的时候,他们讨论到一半,两个人意见不合发生分歧,争着争着就吵了起来!江也把电脑一收直接走人,那老师气的半死,在实验室里破口大骂!”
  从悦听得发愣,“啊?”
  “我们都在找他!他一个电话都不接,我们宿舍几个人都快找疯了!你帮个忙,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
  从悦抿唇。前阵子或许能,现在想都不用想,江也不接别人的电话,更不可能接她的。
  “那我试试吧。”她没拒绝,反倒叹气应下。林禧这么焦急,她不好袖手旁观。
  “好好好!要是打通了,你帮我们劝劝他!能当面劝就劝,电话里劝也行,跟老师闹成这样不合适,你让他把脾气收一收……”
  从悦不禁苦笑,林禧对她还真是寄予厚望。
  接完林禧的电话,从悦点开通讯录,盯着江也的号码看了半分钟,犹疑着点下拨号。
  忙音响直结束,那边无人接听。
  果然。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她抬指,指尖在屏幕上滑过。
  又拨一遍,这次仍旧无人接听。
  八|成是帮不上林禧的忙了。从悦心下暗叹,本着事不过三的精神,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谁知这一试,竟然通了。
  那边江也不说话,沉默弥漫足有七八秒。
  “江也?”从悦试探出声。
  他不应,听筒里传来沙沙轻响。
  从悦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好继续:“你是不是和老师吵架了?”
  有点尴尬,一个礼拜前怒骂他的场景,想必他和她一样都没忘。
  他还是不说话。
  “你在哪?”从悦问。
  “……”
  她皱眉,语气生硬少许,“你在哪里?”
  电话那端仍然沉默。
  “我问最后一遍,你不说就算了。”她微微吐气,“江也,你在哪?”
  三秒钟,又像是过去许久,一直不说话的江也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西南园区,六角亭。”



13
13  比如你
  问出江也所在位置,从悦本想联系林禧,指间停在他的号码上,略想了想又改变主意。
  她决定自己去。  
  走到门口,她记起东西没拿折返回来,一时不察撞上柜子。
  放置于柜上的画是她前两天烦闷时画的,夹在画板上,随手搁在那儿。慌忙中下意识伸手去接,没能托住,手腕被木板边缘磕得发红。  
  “嘶——”
  不轻的一下,从悦差点叫出声。她揉着手腕缓解痛意,把掉落在地的东西归置好,而后顾不上皮肤泛起的薄红,拿好手机出门。  
  西南园区的六角亭,位置偏僻,前阵子因小水潭周围施工修缮,整日都是聒噪的机器运作声,来这里闲坐的人少了很多。  
  江也靠着圆柱而坐,静默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从悦走来的脚步声,他抬眸瞥了一眼,眼里消沉,情绪不高。  
  从悦踏进亭子里,先时也不知如何开口。江也半垂下眼,视线落在地面,面无表情的样子和前几天扮乖的模样大相径庭。
  在他对面坐下,从悦轻咳一声,主动说话:“你在这干什么?”
  他淡淡道:“你不是知道么。”  
  当然知道,不知道也不会来找他。
  从悦劝他:“中途跑出来不好吧?林禧他们都在找你。”
  江也没接话。
  “就算不想见老师,也可以回宿舍。”总之让人担心不好。  
  从悦语气放得够轻,江也像是听到又像是没听见,没有半点反应。
  她眉头轻蹙,正要再说,他忽然抬眸和她对视,“你不是嫌我烦么,又来干什么。”
  不是疑问的语气,平静,但又带着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从悦一愣,还没来得及分辨,江也已经移开视线,百无聊赖看向亭外花坛里的细枝绿叶。
  “我现在不想回去,来劝我就省省吧。”
  她还想再劝:“你和那个老师……”
  “这是我的事。”
  被他一噎,她没说完的话尽数吞回腹中。  
  江也不看她,只说了这么几句,不配合的态度就可见一斑。但他又肯接她的电话,肯告诉她自己的所在位置。
  从悦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顿感不爽,当即没了耐心。  
  那天在女寝区域前,她因为家里的事冲江也发火,虽说明面上是责怪他给自己找事,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但她心里清楚,当时更多的是迁怒。
  有心想挽回稍许,所以林禧找她帮忙她才来了。
  现下江也一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她心底的火气又被勾起。  
  从悦扭头就要走人。  
  “林禧让你来的还是周嘉起让你来的?”身后突然传来江也的发问。
  从悦不想理他,到底还是忍住脾气,站住脚转身,板着脸道:“林禧。”
  他脸上一派了然,忽地扯嘴角笑了下,转瞬即逝的刹那看得人一愣。
  “也是。如果不是这样,你哪会理会我的事。”  
  从悦盯着他,怒极反笑:“理不理你又怎么样?理你是我待人礼貌,不理你是我应当。爱理谁不理谁,这是我的权利。”
  这人真的很有惹别人生气的本事,意识到自己情绪又开始起伏,从悦忙呼吸几息平复下去。  
  “我没有资格对谁说教,但是你——”
  从悦面色沉沉,眼眸里亮着几分少见的认真:“江也,你明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应该要绕着你转。”  
  六角亭里全是她清朗的声音:  
  “那天我在宿舍楼外对你说的话,有些虽然过分,但并不全是无端的指责。”
  “你说你不接受分手,那我问你当时你怎么不说?分开以后足足有一年,你又在哪?”
  “当初在一起,你随随便便点头,交往的时候又压根不上心,分开以后也没有半点反应,结果过了这么久突然跑来跟我说不接受……你到底有什么资格?”  
  所剩无几的树叶在冬枝上摇晃。  
  从悦敛眸,语气缓下来:“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真的,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以前是,现在也是,一点都没变。”
  “以前暂且不提。你知不知道就今天的事,林禧和周嘉起他们找不到你有多着急?他们担心你跟老师起冲突影响学业,拼命在给你打电话。你接了吗?你理他们了吗?”  
  她说:“江也,谁的感情都不是白来的。关心你的那些人,有的时候至少也考虑一下他们的感受。”  
  江也注视着她,许久未言。  
  以前,从悦也是“关心他的人”里的其中一员。
  高中时,他生病缺课,她会托周嘉起把她的笔记转交给他,虽然他其实并不需要。
  在一起后,她会在意他吹夜风怕他着凉,会反对他抽烟,会不赞成他熬夜。他不高兴,她开解宽慰他,他烦躁无聊,她陪他说话解闷……  
  现在不了。她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校友,只不过他们之间比别人多了那么些渊源。就像如今,他情绪糟糕的时候她仍然会出现,却只是因为受人嘱托。  
  亭里弥漫起一阵长长的沉默,最终被风吹散。  
  “上次我说的过分了点,不中听的地方我向你道歉。其它的不说了。”从悦不再多言,“我还有事,再见。”
  走出凉亭,小道快到尽处时,她停了停。  
  回头一看,六角亭里的那道身影,安静而低沉。  
  .  
  晚饭是在校外解决,冬天天黑的早,从悦到附近商场闲逛,买了个新毛线帽,到校门前才想起忘了去药店。
  手腕的红痕淡化,不过并没完全消退。  
  明天大概会好一些。从悦懒得再倒回去,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往宿舍走。  
  离宿舍楼还有大半距离,手机来电显示出现周嘉起的名字。
  周嘉起找她自然是有事,从悦停住脚,站在原地和他说了好半晌。
  等聊完,她稍作停顿,想起江也的事。
  “对了,江也他……后来回宿舍了么?”  
  “他没回宿舍。”周嘉起说,“到现在我们都还没见着他人,不过他打了电话给我们说没事,而且也去实验室了。林禧不是发消息给你说联系上人了么?你没收到?”
  “我没看手机。”从悦在意另一句,“江也去实验室了?”
  “对。就林禧给你打电话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吧,他回实验室去找那个老师了。”  
  莫名心一紧,从悦问:“找老师,然后呢?”
  周嘉起顿了顿,安静几秒,说:“他去找老师道歉了。”
  “啊?”
  “他不是第一次跟老师闹矛盾,以前也有,因为在课题研究上产生分歧,他和不止一个老师争执过。不过今天是第一回中途走人,也是第一次……道歉。”  
  周嘉起似是受了冲击,语气颇有些难以形容。
  “他去找那个老师的时候其他学生还没走,本来都以为他是回去找茬的,老师也是,一看他就气的瞪眼,结果还没等老师骂呢,他站在门口先说了一句——‘老师,对不起’。”
  “当时在场的人都听愣了。”  
  从悦也听愣了。
  球场上敢跟品性不良的篮球队员打架,实验室里敢和意见不一的老师争执,这些都只是凤毛麟角。
  江也的脾气有多大,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发起火来十个人都摁不住他。  
  周嘉起也说了,这是他第一次道歉,破天荒头一回。  
  “你下午是不是找到了他?”周嘉起忽地想起林禧找从悦帮忙的,“你那时候找到他了吗?跟他说什么了?”
  从悦从诧异中回神,不想也不便回答这个问题,避重就轻掩过话题,挂了电话。  
  往宿舍楼走,脚步莫名滞慢减速。  
  从悦胡乱出神,快到女寝区域前,瞥见路灯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柔黄光线将江也凌厉的面庞线条刻画得温和了些,他站在那,黑沉的眼睛直直朝她看。  
  从悦愣了愣,慢步过去,被他叫住。
  江也将手里着的那一小袋东西递给她。
  “……什么?”
  “药膏。消肿化瘀的。”他略略往她手上一瞥,“你手腕不是磕到了。”
  从悦略感惊讶,他竟然注意到了。  
  “算了。”
  见她默然,江也抿了抿唇,干脆从袋子里拿出药膏,当场拆开。
  “干什么……?”
  从悦发愣间,手被他拿起,衣袖撸上去,完整露出整截手腕。  
  江也手指沾取药膏,轻轻给她涂抹。
  从悦试着用力,挣不开。
  “别动。”他皱眉,视线专注于她的手腕。  
  夜风寒凉,他的指腹温热粗糙,路灯下所有东西都平添了几分暖意。  
  药膏抹完一遍,江也忽然说:“对不起。”
  从悦抬眸,视线扫过他的脸,暗暗在心内叹气,“我说的那些也有不对……就当扯平了。”  
  他抿住唇瓣,指腹将她手腕上的药膏抹得更匀更淡。
  “对不起。”
  “……嗯?”她不知道他为何又说一遍,“你刚刚不是讲过一遍。”
  “这一遍不是。”
  “什么?”  
  江也看向她的眼睛,不曾退却:“第二遍是为了别的事。”
  从悦愣愣看着他。
  “你说我烦,我已经躲得远远的,躲到了六角亭里,结果你又来了。”
  从悦下意识想提林禧的名字,被他截断话头,“是你自己找来的,这回想赶我没门。”  
  “虽然你嫌我烦,但是——”
  江也垂了垂眼,他向来高高在上,这一刻声音里竟然有些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
  “对不起,我还是想追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对不起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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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1-9 15:03 编辑


14
14  比如我
  从悦拎着江也送来的那袋药膏上楼,每一步都走得稍显犹疑。
  江也没走,站在原地看她。
  一回头,就能看到正门前路灯下他的身影,这段距离明明足够长,从悦却觉得他的视线,强烈到仿佛他就在她身后一般。  
  回到宿舍,和舍友打了盛招呼,从悦愣愣出神,在屋里站住脚。药膏成分中有薄荷,手腕擦过药的地方泛起清凉之意,又有轻微的灼热在脉动,突突跳着,一阵又一阵时有时无。
  她蓦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伤处。  
  “你怎么来?”躺在床铺上敷面膜的舍友探头看来,“干嘛站着发呆?不洗脸吗?”
  从悦回神,笑了下,“这就去。”  
  还在书桌前看书的另一位舍友,和床铺上的那个女生说起话来,从悦就着她们谈天的声音,走进卫生间。
  她在卫生间里换好睡衣,待她洗漱完出来,敷面膜的舍友正好叫她。  
  “从悦!”
  “怎么了?”从悦放下盛衣服的塑料盆。
  舍友撕下面膜,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指间划过屏幕:“班长找你有事儿,你看群消息。”
  “找我?”从悦疑惑着,一边拿起桌上的手机。  
  群里未读消息太多,从悦还没点进去一一浏览,班长已经单独私聊她。
  [在吗从悦?有点事。]
  她回:[我在,你说。]
  班长言简意赅,挑重点讲:[是这样的,这周我们院的汇报晚会,原定“足印绘舞”那个节目有个女生临时上不了,你能不能帮忙替一下她的位置?]  
  从悦微愣:[那个节目是在地上铺画纸,然后边跳边用脚印作画吧?可我不会跳舞啊,而且节目都是早就排好的,临时让我上我也来不及学。]
  班长说:[没有那么难,其他人是要跳,但是缺的那个女生是站在中间的,全场压根不用怎么动,有几个节拍需要转几下动几步,其他时候只要站在中间,很简单的,两天就能学会。]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找别人?从悦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
  班长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解释道:[我们院学生会下午开会的时候讨论了很久,觉得你比较适合,其实一开始准备节目的时候就想让你参加,你不是推了么。]
  怕她再次拒绝,班长马上补充:[时间来不及了,你就当帮忙应了吧,到时候院里领导都会来。]
  ……  
  几分钟后,本就不是太坚定的从悦成功被班长说服。  
  舍友得知从悦将要参加院里的汇报表演,就差抚掌:“班长说的没错,你就应该去!往那一站都不用动,就笑一下那画就美了一半了!”
  从悦笑着嗔她,低啐一声,扯开其他睡前话题。  
  .  
  第二日就开始加入舞蹈组排练,班长还真没说假话,从悦跟着学了一上午,动作基本已经全部掌握,说到底还是这个站位动作原本就不多。  
  和其他人道过再见,从悦从舞蹈房出来,卓书颜早就在楼下等候多时。她上午有课,一结束便过来等她,约好一块去吃午饭。
  从悦接过她递来的热饮,吸管尖戳破塑料封皮,吸一口,甜香在口腔中弥漫开,半点不腻,恰到好处。  
  卓书颜絮语不绝,从悦正听着,手机铃声突兀插|入。
  来电显示是“从盛”两个字,从悦的表情登时沉了下来。  
  “我接个电话。”从悦往旁边走开几步。
  卓书颜识趣地没有去打搅,但从悦也没想避开她,不过四五步的距离,她的说话声卓书颜能听得清清楚楚。  
  前几句还很正常,从悦的语气虽然淡,表情仍是沉稳的。不知他们后来说到什么,从悦眉头拧了拧,足足好几秒才展平。
  “我再告诉你一遍,我不去,你们死心吧。”
  她冷然说完这句,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卓书颜担心她。
  从悦却笑了笑,摇头,“没什么。”
  见卓书颜满脸忧心,从悦反倒宽慰她:“说了没事就没事,这么久了你见我吃过什么亏?放心。”  
  从盛打电话来,为的还是变相相亲的事。
  这件事她不会服软。
  其实很多事她都不想服软,不想低头,但是现在还不能。  
  从悦遮下眼里的坚毅,和卓书颜说笑转移注意,暂时将这些烦心事抛到脑后。  
  她总会摆脱这一切的。总有一天,一定可以。  
  .  
  先前因故,从悦做家教带的那位学生暂停了两周的课,他家里的事情似是终于处理好,周日下午两小时的一对一课程重新恢复。  
  小男生叫伍秋,是个学业繁忙的高中学生,有时话偏多,絮叨起来挺聒噪,但胜在还算乖巧,不是太烦人。
  在画画这件事上他有些天赋,从悦教他并不难受。  
  作为被雇佣的家教老师,从悦从不过问主家的事情,伍家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暂停课程两个星期,她虽能猜到一二,但并不想探究。
  但见伍秋兴致不高的低沉模样,任凭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教不好一个心不专的学生。  
  给伍秋布置了一道题目,从悦在旁看书,让他自己画,时不时走到他身后指点他下笔。
  两个小时过去,从悦说了通鼓励的话,正收拾东西要走,捉着笔对画纸发呆的伍秋突然说:“老师,我请你吃饭吧。”  
  “什么?”从悦微愣回头。
  “我爸妈都不在家。”伍秋自嘲地笑了下,“他们今天肯定也顾不上我,想起我了,也没人会陪我吃饭。”
  他抬起头看从悦,一双低沉的眼睛慢慢亮起些许光,“老师你忙吗?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从悦很想拒绝,话到嘴边,最后却成了无言的叹息。  
  ……  
  伍秋的请客吃饭,结果就是把从悦带去了麦当劳。或许是心情不好,伍秋想到处逛逛,以送从悦回学校为由,特地到盛大附近的几条街逛了一圈。
  学生街上玩乐消遣的东西多,转着转着,他的情绪逐渐好转。  
  见他周身低沉散去,从悦也顾不上计较吃什么,进了麦当劳后,特意挑了个不靠窗的位置。  
  本想吃完早点把伍秋哄回去,谁想,伍秋刚端着点好的餐在她对面坐下,一个不速之客就杀了进来。  
  “……”
  “……”
  江也和伍秋大眼瞪小眼,前者连声招呼也不打,一进来就大大咧咧在从悦身旁坐下。  
  “你怎么来了?”从悦一愣。
  江也侧头,说:“路过,在外面看到你。”还有对面的不知道谁。
  于是他就进来了。
  他看向伍秋,眼神不善地盯着人家。  
  伍秋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问从悦:“他是……”
  “我同学。”从悦同样尴尬,笑容中带上了几分安抚。  
  江也还在直勾勾盯着伍秋,像是想用眼神吓死人家。
  从悦暗暗在桌下踢他一脚,他懒懒换了个坐姿,稍有收敛。
  伍秋被看得发毛,虽然不知道原因,还是决定先离这个奇怪的人远一点。
  “我……我还有东西忘点了,我去一下柜台。”  
  江也殊不知自己吓跑了人,看着伍秋的背影,眼角余光睨向从悦,“你怎么找的一个比一个小?”
  “你乱说什么!”从悦抬脚踢他,比刚才克制的那一下用力得多。
  他挨了踢却反应平平,只问:“你们在约会?”
  “当然不是!”  
  从悦朝天翻了个白眼,“他是我的学生,我教他画画。他才上高中,懂事又听话,老实的不得了,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你别欺负人家!”
  “他心情不好就找你一起吃饭?”
  “差不多。”  
  江也酸溜溜地撇了撇嘴角:“我也老实巴交的,你怎么不也疼疼我呢?”
  “……”从悦被他的脸皮震惊了。
  这人怕是对老实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没多久,伍秋端着盘子朝这边走来,从悦小声警告江也:“你要坐在这就安分点,不许用眼神吓唬他!”
  江也哼了声,似应非应。  
  伍秋一坐下,从悦正式做介绍:“我学生,他叫伍秋。”
  说罢她又指着江也:“这个是江也,他是……”
  江也臭不要脸接上:“你老师的男朋友——”脚下被从悦狠狠碾住,“……我自己认的,她暂时还没同意。”  
  伍秋满脸都写着操蛋:“……”
  妈耶,这人是个傻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我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我。
(感谢送地雷的各位大佬,破费了,谢谢。)


15
15  比如你
  一顿饭吃得伍秋食难下咽,不怪他定力不好,任谁遇上一个盯着自己不停打量的“怪人”,都会像他一样觉得不自在,哪怕这个怪人再又高大又帅气。
  从悦贴了无数个笑容仍然于事无补,在喝完一整杯冰可乐后,伍秋终于找借口走人。  
  “这下好了。”从悦心里将责任全归咎到江也头上,满脸写着“看你办的好事”,暗暗怪他把人吓跑,嘴上叹气,“他东西都没怎么吃,晚上估计也吃不下了。”
  “是啊。”江也跟着悠悠叹了一声,“大冬天喝那么大一杯冰可乐,吃坏肚子有够难受的。”
  “……”
  合着他当伍秋提前先走是吃错东西了。  
  从悦再次领教了他毫无自觉的一面,无奈地拈起薯条往嘴里递,不再说话。
  和他纠结下去,很有可能会噎死自己。  
  江也忽地抓住她手腕,她一愣,“干嘛?”
  他的视线在那白皙皓腕上停了停,止住她的动作后很快松开,“别吃这个。”
  “为什么?”
  “带你去吃点别的。”他起身,见她坐着不动,回头看来,“走啊,傻坐着干什么。”  
  “这些……”看着桌上那一堆,从悦不想浪费。
  江也懒散一瞥,没说话,将东西全都装进纸袋里。他牵起发愣的从悦,另一手拈着纸袋,经过路边时,将吃食轻轻放在一个乞讨的男人面前,随意但并不粗鲁。  
  走过半条街,从悦才反应过来,手腕从他手中挣出,“去哪?”
  “去你常去的那家。”他微抬下巴。
  “你知道我常去哪家店?”
  他撇嘴,“周嘉起票夹里的那些□□上都写着,有时候打包有袋子,偶尔还叫外卖,我又不瞎。”  
  待他行至目的地,从悦一看那熟悉的店门,确信他是真的知道。她和周嘉起、卓书颜三人时常待在一块,她喜欢去的店,他们俩自然常去,时间一久,生活痕迹就这么不知不觉互相渗透。
  从悦瞥了江也一眼。
  连这种细节也能观察到位,看来他未必不会察言观色,只是取决于想不想。  
  面对面在第二桌落座,江也拿眼神扫视菜单,“雪菜肉丝,还是鱼香茄子?”
  这家店专做盖浇饭,虽然小炒也拿手,但味道不如前者出众。
  从悦没从他给的选项里选,要了一个常吃的:“红烧鱿鱼盖浇饭,谢谢。”  
  老板应声记下,看向江也:“这个同学呢?”
  他却说:“我不用。”
  从悦不解,江也略颔首送走立在桌边的老板,对上她的眼神,淡淡道:“我不饿。”
  “那你请我吃什么饭……”
  “想请。”
  “……”
  “你吃就行了。”
  “……”
  从悦轻咳一声,低头取餐具避开他的视线。  
  服务员很快从后厨把盖浇饭端上来,被人看着进食,从悦实在吃不下,吃了三分之一放下勺子。
  江也没有强求她吃完,等她擦拭完嘴角,起身,“走吧。”
  走出店门时,钱放在老板的桌上。  
  “饭吃完了,那就……”
  从悦话没说完,江也指着前方人|流汇集入口,“夜街亮灯了,去逛逛?”
  盛大附近几条街都被称作“学生街”,这是外校的人起的名字,叫着叫着成了不成文的别名。不过盛大的学生一般都喊作“夜街”,原因无他,这里晚上热闹,长街实属于夜晚。  
  从悦下意识想拒绝,她和江也之间的气氛有所好转,但并未亲密到什么程度。刚刚那顿晚餐已是意外,再逛街……
  话到嘴边,莫名却有些说不出口。  
  这是呼吸会在空气中化成白烟的季节,江也的眼睛漆黑如同一对漂亮的曜石,泛着灼然但不刺目的光。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口发出邀请,耳垂末端为寒意泛起轻微的红。
  有同级的学生经过认出他们,隐忍着雀跃和兴奋,眼神在他身上疯狂来回。
  他眼里只看着她,平静地等着她的答复。  
  “……好。”
  从悦微微低头,终归答应了他的提议。  
  ……  
  夜街其实有三条,位于盛大三侧,围着这所学府连成一线。
  街旁各色小吃摊生意红火,滋滋冒油的铁板、沸腾的汤锅、炭火旺盛的烤炉……香气热腾腾交织在街道上。  
  逛着逛着,从悦就发现一个问题——江也好像在喂她。
  不是把东西递到她嘴边让她吃这种动作上的“喂”,而是不停给她找东西吃的投食行为。  
  每到一个摊前,江也都要问从悦吃什么,然后必定会让她选。  
  绿豆糕和桂花糕,她选了桂花糕;
  鱿鱼串和章鱼小丸子,她选了鱿鱼串;
  关东煮和麻辣烫,她选了关东煮;
  奶茶和冰淇淋,她选了冰淇淋;
  炸土豆片和猪肉脯,她选了猪肉脯……  
  半条街还没走完,从悦吃得有点撑。奈何架不住江也十分热情,她连说“不”的时间都没有,他就已经帮她选好接下来要吃什么。  
  手里的猪肉脯只咬了一口就塞回袋子里,从悦长抒一口气,下一秒就见站在甜品摊子前的江也朝她看来。
  “酒酿小丸子要来一碗吗?还是吃裹了馅的大汤圆?”
  “……”太诡异了,真的。她合理怀疑这个人想要喂胖她。  
  胃着实没有容纳空间,从悦忙摆手,“不了,我吃不下了,再吃要吐了。”
  江也一顿,“吃不下了?”
  “对。”她做了个要呕的表情,摇了摇头。
  “那好吧。”他收了期待的眼神,看着似是有些失望。
  从悦暗暗翻白眼。怎么的,还真想看她撑到吐?  
  于是,后半段路便用来散步消食。
  其实从悦没有撑到那么严重的地步,但她真的不想再吃。
  走过长长的斜坡,快到街尾出口,经过几家香气煞人的小吃摊时,江也多看了好几眼,满脸遗憾。  
  从悦见江也在她不能继续吃东西以后情绪明显低落许多,好心捧场:“那几家小摊的东西闻起来挺香的。”
  江也如同捕食的雄鹰,闻言,眼神熠熠,“去吃吗?”
  “不了吧……”她尴尬地笑笑,摇头。
  “哦。”他敛了眼神,又沉寂下来。  
  从悦搞不懂他,但为了不再被“投喂”,选择不再自找麻烦。  
  几分钟后走出夜街,时间虽然还早,冬天天黑得却快,大冷天也没谁乐意在外挨冻,从悦两人便往学校走。
  经过校门旁的便利店,从悦让他等等,“我进去买瓶水。”吃多了有点腻,十分不清爽。
  江也道好,安静站在屋檐下。  
  从悦付完钱出去,正拧瓶盖,瞥见江也捧着手机一脸沉色,眉头不轻松地拧在一块。
  他不知在看什么,连她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好奇心起,从悦轻轻挪到他侧边。
  专注的江也并非在看东西,而是在写东西。他指尖轻触屏幕,在备忘录里记着什么内容。  
  从悦悄悄一瞄,愣了。
  江也亦发现她的存在,收起手机,扭头,“买好了?”
  她没答,几秒后才开口:“你不会是在记我刚刚吃的那些东西吧?”  
  红烧鱿鱼,桂花糕,鱿鱼串,关东煮,冰淇淋,猪肉脯。
  除了第一道盖浇饭,全都是他让她二选一里,她选了的东西。  
  “你在……记我喜欢吃的东西?”从悦脑海里灵光闪过,忽然明白他晚上的反常是为何。
  从吃盖浇饭开始,江也给的选项就是二选一。
  雪菜肉丝盖浇饭还是鱼香茄子盖浇饭?菜单众多,于是他猜测着给出两个,但没想到都不是她喜欢吃的。
  然后她要了自己喜欢吃的一道。再然后,他在夜街各个小吃摊前问她,她都选了喜欢吃的那样。  
  四下静了片刻,直到一辆大众从车道上飞快驶过,鸣笛声划破夜色。  
  从悦说的没错,见她道破,江也便没否认。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很多都不知道。”
  他微微垂眼,说:“我想知道。”  
  她的喜好,和她有关的东西,他都想一一清楚,一一了解。
  可能有点迟,但他还是……
  想知道,很想很想。  
  从悦愣愣看着他那张略微低沉但又认真的脸,好半晌找回语言,“你想知道,为什么不问我?”
  那样省事得多,她还不用吃撑。
  他说:“怕你笑我。”
  “……”笑话你的时候还少吗。她很有品德,没把腹诽说出口。  
  从悦默默在心下叹气,“走吧。”
  她比江也快半步,等江也长腿迈开和她并肩,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薄荷糖。
  她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地把薄荷糖递到他手里。  
  原来,不管再聪明的人,犯傻的时候,也是很傻的。  
  江也拿在手里,打量着没拆,“这个你也喜欢吃?”
  “是了,喜欢。”从悦暗暗翻白眼,“你要不要拿手机也记一下。”
  他一本正经答:“等会记。”
  从悦撇了撇嘴。  
  气氛突然变得古怪,江也想着事不说话,从悦莫名也不再开口。
  马路上的细微尘粒,在他们的脚下被踩得咯吱作响。  
  一路行至校园内,江也送从悦到女寝门前。前面的路要她自己走,他停在路灯下。
  他道了声晚安。从悦闷闷嗯声,算是应过。
  往前走了几步,她忽地停下转身看向他。  
  江也以为她有事,“怎么?”
  呼出的热气化成白烟袅袅飘起,从悦抿了下唇。
  “酒酿小丸子和裹馅的汤圆,我喜欢酒酿小丸子。”
  没等江也有反应,她说完转身就走。  
  没来得及吃的那家甜品摊子,她还是给出了答案。  
  她自己也弄不清突然停下说这句话的理由。
  或许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这样在意她喜好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笨人有笨办法,情商低也有情商低的妙处。



16
16  比如我
  “一对Q。”
  “对A!”
  “搞球,你出什么?”
  “我看看……”
  难得全都不用上课,一帮人从极度消耗脑细胞的程序中解脱出来,又凑在一块打牌。  
  林禧他们宿舍一向是朋友打牌的首选地点,原因无他,周嘉起在校外租了公寓,一周有一半的时间不在,江也又常常泡在实验室,神龙见首不见尾。  
  周嘉起照旧不在,江也却少见的窝在宿舍没有出门。林禧摘掉耳机,从书页中抬头看向拼桌打牌的几个人,“你们小声点,别吵着他。”
  几个人沉浸于激烈厮杀,知道林禧指的是在卫生间的江也,不禁都降低音量,“知道了知道了。”  
  牌局继续,卫生间的门推开,江也顶着一头湿漉黑发出来,细小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淌下,淌过精瘦锁骨,隐没在低开的睡衣襟领之下。
  宿舍里有暖空调,他周身腾着水汽,浸润热度比室温稍高。  
  一手拿着干毛巾擦拭湿发,江也扯开凳子坐到书桌前。
  林禧从床铺上探头朝他看,“上午不用去导师那?”
  “不用。”
  “课题结束了吗?”
  “还没。新课题刚开始。”
  ……  
  他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间牌桌上销匿声迹,满室只听他们浅润温然的对话。  
  老A听着,出了一对八,扭头朝后看,“哎,下午咱们去干点什么?”
  立即就有人笑:“这还才上午,中午饭都还没吃你就想着下午?浪的你!”
  “早点计划好不好么。”老A不以为意,说了句不要,又道,“老周昨晚没回来?他今天回宿舍么?”
  “会吧。刚刚打电话还问要不要带喝的。”
  “成,等他那就。”老A忽地兴起,扬声问,“老林,下午咱们去打球吧?”  
  被点名的林禧合上书,饶有兴趣的目光瞥向江也,盘亘几秒,噙着笑拒绝,“不了,下午有点事。”
  “有事?什么事?”
  “也没什么,一点别的事。”
  “卖什么关子,你就……”  
  “中午饭点了没。”江也忽然插话。
  “啊。”老A想起这茬,忙应,“还没呢,你想吃什么?”
  江也将毛巾往桌上一甩,从墙上的纸兜里扯出一张纸,走过去放在桌上。
  “点这家?”
  “嗯。”他没多言,走回卫生间。  
  老A和打牌的几个人开始琢磨中午的菜单,先前的闲话抛到脑后。
  林禧被问及要吃什么,随口应道:“随你们。”
  他坐在床铺上,笑意满满的目光追随着江也的背影,直到被卫生间门隔绝。  
  下午他们有事,他要陪江也去看美院的汇报演出。
  表演的人里,有从悦。  
  ……  
  午餐点好,除了打牌的几个人,江也和林禧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各忙各的。
  老A接了个电话,不知那边说什么,听他含含糊糊应了一通,接着就撂下牌局出去。  
  “他干嘛去了?”
  “谁知道。”
  剩下几个人边打牌边闲聊,不知谁笑了声:“老A最近好像和文学系那个系花走得特别近。”
  “文学系的……安萃?真的假的?老A厉害啊!”
  “有什么厉害的,我碰见过几次,她找老A好像是有事要老A帮忙……”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林禧和江也对此倒没什么兴趣。  
  没多久,老A回来了,空手出去,怀里却抱着个电脑进门。
  “谁的电脑?”
  “朋友的。”老A咳了声。
  “朋友?”桌边一群人调侃,“我看是安萃吧!”  
  老A没理起哄的其他人,抱着电脑走到江也身边,“也哥。”
  江也抬眸,面沉如水。
  不知怎么莫名有点慌,老A稳住心神,道:“也哥帮我修个电脑呗?”
  江也蹙了蹙眉:“你自己不会?”
  “会是会,这不是没你厉害嘛……”  
  盛大计算机系的人,和其他大学里学这个专业的普通学生相比,可以说是处在两个世界。
  如果说其他人是“不同寻常”,那么江也则是比这些非常人还更夸张的“异端”。
  就拿上次攻击论坛的事情来说,老师为何第一时间能逮到江也,就是因为他厉害。
  他不一般,他水准高。而高水准便是首选怀疑对象。  
  但就修电脑这事儿,他们一帮人没谁不会。老A自己不修,非得让江也修,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林禧不禁朝他们多看了两眼。  
  江也瞥了瞥电脑上的标志,“我记得你的电脑不是这个牌子。”
  老A哑然,似在斟酌用词。
  嫌火力不够,江也又添了一把柴:“我没看错的话,底下贴着粉色贴纸。”  
  老A只好承认:“这电脑确实不是我的……是安萃,安萃她电脑弄坏了,让我找你帮忙修一下!”
  江也和老A对视几秒,沉静眸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却听他说:“安萃,是谁?”
  老A一愣,宿舍里其他人闻言也齐齐看来。  
  “不会吧,也哥你真不知道?”打牌几人连牌都顾不上打了,“人家去年追了你那么久,就文学系那个,笑起来眼睛亮亮的,非常甜美……你真想不起来?系花啊!”
  江也对他们的描述没有半点印象,“不记得。”  
  老A趁热打铁,“那你帮忙修一修这个电脑,修完她自己会来拿,到时候她跟你道谢,你也好知道她是哪个!”
  江也淡淡扫他一眼,一秒都没考虑:“没兴趣,找别人修。”
  他起身去倒水喝,拒绝得全无余地。  
  老A凑过去又劝了几句,被江也一句话堵得语塞。
  “谁应的谁修,我没空。”  
  见老A追着江也还想再说,林禧及时阻止:“别劝了,江也是真的没空,你让他们几个帮你看看吧。”
  林禧的人缘最好,说话有分量,且最常和江也待在一块,连他都这么说,老A明白修电脑这件事彻底没戏,歇下话头不再纠缠。  
  ……  
  用过午饭后,林禧和江也收拾好准备出门。趁江也去洗手的功夫,老A偷偷拉着林禧追问:“江也他怎么了?”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本来就是这个脾气。”
  “可我不是听说他最近转型了,经常去别的院,我以为他……”
  林禧失笑道:“你当谁都是从悦啊。”
  他拍了拍老A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话,弄得老A怔愣半晌。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是跨年了,大家要吃好喝好呀。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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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1-29 17:45 编辑

17  比如你

  每个系都有好看的女生,自然也就有所谓的“系花”。在文学系,安萃就是这么一个代表人物。
  她长的甜,性格开朗,大一入学不到半年就和周围同学打成一片,慢慢混进学长学姐的圈子。
  单就脸这一方面来说,安萃绝不是最出众的,放眼整个盛大,比她长得好的女生,每个系都有那么一两个,从悦就是其一。
  不过她总是笑脸迎人,人缘好,人脉广,提起她的名字几乎没有学生不知道。  
  花开一群,各表各枝。倒也没谁无聊到非要拿这些系花们作比较分出个高下,只是安萃名声在外,提起她的人格外多些。
  而她之所以“名声”大,全因和她有过传闻的男生数量众多,只要是盛大出名的,不管清秀学长、俊朗学弟,哪怕没和她谈过恋爱,或多或少也和她传过绯闻。  
  就像江也,他不是安萃第一个看上的。大一那会儿,安萃在追江也的同时,也和其他系的男生走得近。
  用林禧的话来说就是:这姑娘像是有集邮的爱好。  
  或许是越难啃的硬骨头越招人惦记,在听说江也常往美院跑以后,安萃一下子又想起了他。
  她惦记江也,江也却连她是谁都没记清。听林禧在身边念叨了几分钟和她有关的事,江也终于不耐烦:“说完没?你今天废话怎么这么多。”
  林禧一噎,而后噤声,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正坐在美院汇报演出的会堂现场,冗长的开场白乏味无趣,江也一向是最不喜欢这种场合的,林禧本想和他聊点别的解闷,不想他满心都只有等的那个人,自落座起眼睛就一瞬不错地盯着舞台。
  最不喜陈规的江也,也有这种像个期待春游的小学生一样乖巧等候的时候。  
  会堂坐满了人,最前一排是美院的老师与领导,这场汇报表演无愧于前两个字,算是整个系交出的一份期中考成绩单。
  一阵掌声后,表演开始。  
  江也面容沉静,专注的眼中看不出情绪。林禧和他说话,他有一搭没一搭应付,实在看不下去,林禧碰碰他的胳膊。
  “干吗?”
  又碰了碰,他才转过头来,林禧一笑,把手里的节目表递给他。
  “别看了,从悦参与的节目在倒数第三个,早得很。”  
  江也的脸色登时不那么愉快,“哪来的?”
  林禧笑眯眯:“每个座位旁边的袋子里都有一张,你自己没注意看。”
  “……”  
  之后的时间,总算不用看江也翘首以盼,一脸期待的模样。  
  ……  
  整场汇报表演临近尾声,排在倒数第三位的“足印绘舞”节目终于开始。  
  一群美院女生穿着纱质舞衣,妆容发型偏向古式风格,不过没有那么繁复,改进后虽简易但不失美感。
  她们全都光着脚,踩在一张巨大的纸板上,而从悦站在圆形阵容的中央,身上是和其他人一样的服装,定点起了势便站着一动不动。  
  江也的目光一直盘旋在她眉眼之间,粉红的桃花妆衬得她娇艳五官如桃似李,芳华灼灼,她低垂着眼,袅袅静立,一不留神像是要钻进仕女画,成为最标致的那一个。
  在这样的场景中,她明明和别人一样,但又不太一样,飘飘欲仙,近在眼前,却又仿佛永远触不及摸不到。  
  视线再往下,江也的眸色一沉,微微抿唇。
  从悦的服装比起其他人,多了一些别出心裁的特殊设计。就比如裙子,她身上的那件内衬更短,外裙薄如蝉翼,她站着不动,一截白皙细嫩的小腿就露在外,待动起来,开叉的裙摆必定遮不住大半长腿。
  音乐响起,舞蹈开始,会堂里安静无声,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灯光下。  
  林禧也愣了一会儿,过后不吝赞美:“这支舞排的真好。”他顿了顿,话题随着视线集中在某处,“从悦的腿真的……”
  剩下半句话还没说,江也凉凉扔来一个眼刀。  
  林禧噎住,无奈:“别吧,我只是夸一下而已,这是艺术,赞美艺术懂不懂。”他不怕死地继续,“而且从悦的腿是真的挺好看,又长又匀称,那……”
  江也直接抬手在他眼皮上一抹,合上了他的眼睛。
  林禧:“……”  
  音乐还在继续,林禧睁眼为自己抱不平:“这么多人你倒是一个个去抹人家的眼睛。”
  江也理由充足:“你离我最近。”
  林禧这下彻底无言,又觉得好笑,连看都不能看了,这人真是霸道得不行。  
  正笑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没待林禧细看,那身影很快闪过。身旁的江也重新投入到表演中,他想了想,于是懒得开口。  
  .  
  彩排时卓书颜就在后台陪着从悦,等“足印绘舞”这个节目表演完,她当即拿着外套迎上去。
  “赶紧披上,别着凉。”
  “不冷,有暖气。”从悦失笑,指着暖气口给她看。  
  又是鞠躬又是击掌,同合作的一众人寒暄过后,从悦和卓书颜两人一块回了后台休息处。  
  表演开始前,卓书颜才发现江也和林禧来了,周嘉起有事,中午回了趟宿舍,一点不到又出了学校。
  当下和从悦说起这事。
  从悦没她那么大反应:“来就来嘛。”  
  卓书颜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干脆道:“我就问你,你现在对江也什么感觉?还……讨厌他吗?”
  拆发饰的动作停顿,从悦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也谈不上讨厌不讨厌,还好。”  
  有这一句话,卓书颜明白已经不用再问。想想也是,换作几个月前,连这个问题都不必问。  
  两人正说着话,有个挂着牌子的女生跑进来,“从悦,有人找你。”
  卓书颜还当是江也追到后台来了,扭头一看,却不见预料中的人。从悦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来人,微微顿了顿。  
  安萃来找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就是跨年了,回头想一想,感觉自己还是不够勤奋。夏天写完小清欢之后我偷懒了快两个月,不然这篇文早就应该连载完了。新的一年给自己定个目标:写完五本!当然如果有写大长篇的话,言情写三篇就好。
这一年有大家陪伴非常荣幸也非常幸福,希望2018年还能继续相伴,我们一起努力。
最后,通知一下,这篇文明天就要入V啦,我晓得元旦大家都过节去了,但还是希望明天你们都能来,合手月非常非常需要你们。记得来哟!
最后的最后,新的一年,祝大家顺遂如意,大吉大利!

18、第18章 比如我

  从悦和安萃并无交集, 本就不是同一个院系,同校一年多,甚至还未说过话。从悦对学校里谁风头盛、谁追求者多这种事兴趣缺缺,若不是其他同学八卦传到她耳朵里, 再加上几次校内活动见过安萃出场, 她怕是连安萃的名字和脸都对不上号。
  从悦不知道对方是否认识她,但看她主动上门这个架势,应当是清楚的。
  “你好,你是从悦吧?我叫安萃。”
  没等从悦从不解中缓神, 安萃唇边弧度盛了几分, 笑得极为亲和。如果不是她突然找来的行为太莫名,这般看着不带一丝半点杀伤力的模样, 很容易就教人放下心防。
  “我是。”从悦略微颔首,“你是……?”她知道她是安萃, 疑惑的是她的来意。
  “我可以坐下吗?坐下再和你说。”安萃指了指一旁的空位。
  毫不见外的行径让从悦无所适从了一秒,倒没拒绝,“当然可以。”
  安萃笑着坐下,没答从悦的问话,看向卓书颜,“这是你朋友?我有点话想和你说,比较私人, 能不能……?”
  卓书颜一听, 防备心齐, 表情登时正经了几分。这个女的莫名其妙跑来找从悦, 谁知道安没安好心。
  只是不待卓书颜拒绝,从悦拍拍她的手背,“你出去等我,有什么事我叫你。”
  一个安抚眼神,意味足够明确。卓书颜和她毕竟多年相交,默契十足,知道她是在告诉自己她不容易吃亏,略一思忖,起身离开。
  小休息室里只剩她们两人面对面。
  安萃眼里盈满笑意,切入正题:“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从悦摇头。
  “因为江也。”她说,“我听说,最近江也一直去美院找你,对吧?”
  从悦一怔。绕了一圈原来是为这个?怪不得,往常没有交集的人会突然找来。
  视线缓缓扫过安萃的脸,后者不闪不避任由打量。这情况和一般的找茬挑衅不大一样,她似乎不带恶意,好声好气不露半点凶色。
  从悦一时拿捏不好要用什么态度对她,想了想干脆以正常的口吻回答:“对,他确实来过美院。”
  “但是你对他,不说讨不讨厌,反正是不喜欢被这样纠缠的吧?”安萃眼里亮着胸有成竹的光,“虽然我们没有打过交道,但是我知道你,你不是那种喜欢出风头的人,因为江也被挂上论坛推到风口浪尖,多少次?至少有两次?”
  “你想说什么?”从悦皱了皱眉。
  安萃不急不缓,道出重点:“说出来不怕你笑,我大一的时候追过江也,很可惜没成功。也不止我一个,他那时完全不想谈恋爱,对这种事毫无兴趣,谁追他都一样。现在……既然你觉得烦,那不如我们各取所需?”
  “哦?”从悦眸光闪了闪,也笑了,“怎么个各取所需法?”
  “很简单。江也这个人心高气傲,你本来就烦他,别的都不需要做,只是拒绝得再坚定一点,他自尊心强,次数多了自然不会再来烦你。”
  “那你呢?”
  “我?”安萃状似带着赧意,笑了笑,“我就做该做的,去年没追到,今年再试一试,实在不行那就是我们有缘无分。”
  从悦垂了垂眼,轻笑出声。
  “怎么?”安萃见她表情有异,挑眉。
  从悦不言,再一次打量安萃的脸,比先前多了几分认真。
  听起来不过是无伤大雅的一件事,她躲开烦心的人和事,安萃追求成功的机会也大些。
  但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了张宜。
  她的那位后妈,也惯会这一套。在某种程度上,安萃和张宜像到了极点。
  张宜就是这样,见人三分笑,说话一张嘴,不管是谁都会被她的“热情”打动,嫁给从盛不到一年,飞快和他朋友的太太们打成一片,就连刻薄挑剔的从老太,也被她哄得服服帖帖。
  从悦从小生活在她的阴影下。
  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一回排座位,从悦被排到了后三排,张宜知道以后特意去了趟学校,亲自找老师,最后从悦被调到第一排之前——就在讲桌边,抬头就是老师,黑板在侧边,不管做什么都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之下。
  从悦并不喜欢,可每当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才刚开个头,张宜就会笑吟吟地说:“哎哟,先前你说坐得太靠后看不清黑板,把我给急的,我们悦悦成绩这么好,可不能耽误了,我找老师好说歹说,她才同意让你往前坐。悦悦你就专心上课,有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处理好,别担心。”
  于是家里人都觉得张宜很好,即使从悦不是她的孩子,一样放在心上,没有丝毫轻怠。
  当时年纪小,不善言辞,从悦常常一句还没说完,就被张宜一通话堵回去。其实张宜明明知道的,从悦那个时候正处于内心敏感时期,总是躲在房间里偷偷的哭,张宜撞见过好多次。她不喜欢出门玩,不喜欢和人交际,更别提长期处于焦点中心。
  坐在讲桌旁的两个月,每天从早到晚被整个教室的人看着,对从悦来说是那一整个学年里最煎熬的一段日子。
  她总是低着头躲避别人的视线,注意力难以集中,神思恍惚,结果就是她的成绩下降,一掉再掉。
  从盛训了她好多回,张宜更是焦急,倒教从盛反过来宽慰了一番。
  这种事情多不胜数。
  眼前的安萃和张宜肖似,戴着温和无害的面具,牢牢抓住所有对自己有利的东西,不放过一星半点的机会。
  明明是自己得利,却打着“为你好”的幌子,算得上是另一种意义的面目可憎。
  “从悦,你怎么了?”见她久久不说话,安萃露出关切之意。
  从悦敛了敛神,收回飘远的思绪。
  其实江也这件事,安萃倒没有坑她,如果她不喜欢被推上风口浪尖,想要避开,稍稍配合安萃也无妨,两个人确实能各取所“需”。
  但张宜给从悦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她一想起成长过程中的那一件件一桩桩,本能地就从心里生出抵触。
  褪去无关情绪,从悦正色道:“如果我没理解错,你的意思是让我远离江也?”
  “也不算,就是……反正你烦他,不如拒绝得再干脆一点?”
  从悦消化完她的深意,笑了下,“不好意思,要怎么对江也,用什么态度太他,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决定,就不需要别人来替我操心了。”
  安萃大概没想到她会拒绝,愣了一愣,“你……”
  从悦不想和她继续废话,转身面向镜子,继续卸妆,“没什么事就不聊了,我朋友在外面等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为了自己才来找你的?”安萃面上划过焦急,换了个坐姿,仍不放弃,试图说服她,“你想一想,我大一的时候就追了江也,他那时候态度那么……你应该懂的。大一我都敢,现在更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是想你应该很头疼,所以才来……”
  安萃这般“为你好”的腔调一出,更让从悦坚定了拒绝的心思。
  不管之后安萃再如何劝说,从悦都不予理会,最后,安萃只好悻悻而归。
  ……
  听完从悦交代她和安萃的谈话内容,卓书颜气得火冒三丈,“我去!她怎么好意思跑来找你说这种话?她以为她是谁啊,让你配合你就要配合?还为你好?我呸!厚脸皮……”
  从悦扯她的袖子,卓书颜这才不情愿地止住话头。
  “不说这个,晚上吃什么?”
  她话题跳跃度太大,卓书颜差点没跟上,想了想报出几家常去的餐馆的名字。
  没谁再提安萃的事。
  .
  江也知道安萃找从悦谈话,是在汇报演出的第二天。周嘉起难得回宿舍,全程一张冷脸对着江也,直看得另外两人背后发毛。
  找了个空,周嘉起把江也堵在卫生间里,把卓书颜跟他吐槽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并且警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和人,自己处理好,别整天给从悦添麻烦。”
  说完扭头就走,一副“我今天不想搭理你”的表情。
  不知是不是周嘉起的警告太过严正,于是晚上在校门口被拦住的时候,从悦见到了一个一脸凝重的江也。
  “你干嘛?”从悦正准备去校外便利店买果冻,冷不丁被他吓一跳,强忍住倒退半步的冲动。
  江也皱了皱眉,说:“去买东西?我陪你。”
  “不用了,又不远……”
  江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然提步往前。
  从悦觉得今晚他看起来很古怪,忍不住朝他打量。
  走过小半条街,江也忽地扭头:“好看吗?”
  “……”是了,还是他,如假包换。
  他不说有什么事,从悦就跟他耗着。直至买完果冻,返程时江也终于开口:“昨天安萃找过你?”
  从悦还没说话,就听他道:“对不起。”
  脚步稍停,从悦朝他看去,“你来就是来道歉的?”
  江也替她提着那一小箱果冻,眼睑半垂,“嗯。”
  “其实……”从悦斟酌用词,“也没必要道歉。”她耸了耸肩,“你不提我都忘了。”
  “我不知道她会来找你。”江也轻轻皱眉,他想不起那个女生的长相,但这并不妨碍他不虞的心情。
  “行了。”从悦是真的没放在心上,“不说这个。”
  江也准备了一大堆话,登时都没了用处。但见她不想提,便很干脆地不再言语。
  走着走着,从悦似是想到什么,饶有兴趣道:“安萃说她大一追你,但是那个时候你不想谈恋爱……你大一不想谈恋爱?”
  江也瞥她一眼,淡淡道:“要谈也不会跟她谈。”
  从悦晓得他脾气古怪,失笑摇头,没再问。
  快到校门口,江也忽地道:“她让你离我远一点,是吗?”
  从悦点了点头,也疑惑起来:“哎对,她来找我,你怎么知道的?”
  “周嘉起说的。”
  想想卓书颜的性子,她一向对周嘉起什么都藏不住,从悦便不觉得奇怪。
  “那你……”江也顿了顿,犹疑着开口,“是怎么回答的。”
  周嘉起只告诉了他安萃去找从悦,以及谈话的大致内容,其余并未多说。
  从悦愣了愣,侧目看他。
  江也微垂的眼下,长睫阴影遮在眼睑上,阴影比夜色还浓。他嘴角抿得有些紧,隐约蹙起的眉心,莫名显出几分忐忑。
  向来桀骜张狂,可那一点点蹙弯,再服帖不过,乖巧等着垂怜。
  从悦忽然笑了,“你觉得呢?我要是答应她,现在还会跟你站在这?”
  江也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她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嘿。”
  江也偏头,避开她的视线。
  从悦不知道,他悬了一颗心在万丈高空之上,就这一句话,够他死里逃生好多遍。



19、第19章 比如你

  离平安夜还有一个多星期, 学校里已经洋溢起浓厚的节日氛围。江也对这种节日一向是嗤之以鼻,往年从来不过,但今年不同,早在林禧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就表过态——要和周嘉起一起过节。
  原因很简单,每到平安夜和圣诞节这种日子,周嘉起都会陪卓书颜以及从悦一块过。
  周嘉起原本并不是很想带上江也,不知卓书颜私下和他说了什么,不到半天的功夫他就改变了主意。
  这边按下不提, 随着平安夜渐近,周四中午, 林禧正和另一位舍友在电脑前讨论一个程序, 上完课的江也背着单肩包推门进来,满脸沉思。
  林禧闻声扭头,“回来了?”
  江也“嗯”了声, 放下东西,抓起衣帽架上的衣服, 动作却莫名滞顿。
  林禧本已转头看向电脑,注意到他停顿的刹那, 又扭头, “怎么了?不去换衣服?”
  他有个习惯,每次从外面回宿舍, 都要换一次衣服。
  江也不知在想什么, 眉头皱了又松, 松了又皱,好半晌才说:“你来一下。”
  林禧微诧,随他到阳台角落说话。
  .
  来电显示亮起从盛的名字,从悦听着那嘈杂声音,直至铃声过半,摁下接听。
  没事从盛从来不会打电话给她,果然,他一开口连句关心都没有,直接道:“周末你妹妹上的兴趣班组织课外旅行,老师带她们去盛城看艺术展,会在那待两三天。”
  “然后呢?”
  从盛对她的态度略有不满,忍住不发,口气沉了几分:“这次活动需要家长陪同,你阿姨和郑叔叔的老婆约好了有事,去不了,你在盛城,到时候去照顾一下你妹妹。”
  从悦蹙眉,“我也要上课,我怎么照顾?”
  “这有什么难的!”从盛斥她,“每天去一趟,到老师面前报个到,能陪多久陪多久,让老师知道娇娇有大人在就行了,其他的她们老师自己会处理!就这么点事你也推推拖拖,再说了,就算请几天假不上课又怎么了,你妹妹还比不上几节课重要?!”
  他的强盗逻辑一向如此,她有没有事情无所谓,只有他的事,和他老婆、孩子有关的事,才算要紧。
  从盛不和从悦多说,蛮横道:“上次让你去吃饭交个朋友你也不肯,这回别再跟我扯些有的没的,你阿姨对你那么好,哪怕腿折了你也得去!”
  从悦默了默,这件事估计是拒绝不了了。几秒后,她道:“我下个学年的学费……”
  “你才刚大二!今年的学费才交了多久,你现在就着急要大三的学费,你是不是想造|反!”
  她对从盛的斥责不以为意,咬定话头不放:“大三的学费,你先给我,从娇来盛城我会去陪着。”
  从盛被她这番话气的七窍生烟,破口大骂,在电话那端把她从头到脚喷了个狗血淋头。
  从悦却似和他较上了劲,不管他说什么就是不肯退让。
  从娇才上初一,七八千的手机自己用小金库就能买,眼都不眨一下。去年的型号还没用旧,今年一出新款立刻就换,她抽屉里放的手机,多到可以垒着玩。
  她想要什么,从来只要说一声就有,或者撒个娇,立刻就会被满足。
  像是特长这一项,除了钢琴,小提琴和芭蕾她都曾学过一段时间,因受不住苦累才放弃,而她这些一阵一阵的兴趣,从来没人会训斥她不懂事或是浪费钱。
  从悦呢?贵的颜料稍微用得多一点,从老太就能絮絮叨叨说上三天。
  如果可以被重视,谁想斤斤计较,绞尽脑汁地去争那一亩三分。
  但从悦不能不争。
  学费的事她想的很明白,进入大学以后,她和从盛闹不愉快的次数越来越多,能早一点要到,自己暂时存着也好。
  从盛骂了半天,见从悦始终副油盐不进,气得不行,却也没办法。
  “行行行!我明天把学费转给你,行了吧!”
  “今天。”从悦道,“下午转。”
  那边默了一秒,从盛怒骂:“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后边还跟着一连串内容,他激动得声音都快劈叉。
  从悦很平静,得了答复,静静听他骂,待他骂得差不多,果断挂掉电话。
  ……
  下午五点前,账上多了一笔转账,不多不少正好够下一个学年的学费。
  从悦看完短信,记下从盛发来的老师信息和酒店信息,收起手机。
  .
  周日中午,林禧做东,请一帮朋友出去吃饭。
  菜一道道上,色香味俱全,桌上老饕们筷子出动得极勤。
  “这个不错。”夹了一筷牛肉,老A忍不住想比个大拇指。筷子拐向莴笋,瞥了眼空着的座位,道,“老周怎么还没回来?”
  “不清楚。”坐周嘉起旁边的男生说,“有点事吧。”
  “电话接这么久……江也是不是去洗手间了,怎么也没回来?”
  林禧打断他们:“吃饭呢!先别管那些,我跟你们说,点的这桌菜要是吃不完,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就这还能吃不完?开玩笑!”
  “你钱带够了没,宰到你哭啊……”
  一林禧的话,个个摩拳擦掌,别的事也就不去关心了。
  ……
  另一边,被议论的江也早从洗手间出来,他靠在走廊拐角,等不远处的周嘉起终于打完电话,当即走了过去。
  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周嘉起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也注视着他还未展平的眉头,不答反问:“从悦和她家里的关系很不好?”
  周嘉起眉皱得更深,还没说话,江也又道:“你刚刚在和卓书颜打电话?我全听到了。”
  “你偷听别人讲电话?”
  “我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碰到你在这。”
  纠结这些没意义,周嘉起见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顿了顿说:“你知道还问什么。”
  江也只是隐约晓得一点,了解的并不多。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虽然只相处了一个,却也可见一斑。从悦不爱回家,闲暇总在外面消磨时光,哪怕实在无聊,也情愿压马路逛大街,对家里反感到这个程度,是个人都看得出她和家里不对付。
  江也盯着周嘉起追问:“你刚刚和电话那边说,什么课外旅行,什么泼水,讲清楚点。”
  虽然不爽他刨根问底,但比起从家那些人,想要吃回头草的江也当然要顺眼得多。周嘉起正好窝火,便告诉了他。
  “还能有什么,还不是从悦那个异母妹妹!年纪不大,心眼多的要命,跟她妈一样满肚子黑水!”
  ……
  昨天是礼拜六,从娇和她所在的兴趣班学生们,在老师带领下到达盛城,加上一帮家长在内,住进了离艺术馆不远的德瑞花园酒店。
  从悦作为姐姐,在兴趣班到达后就赶去酒店,下午特地请了假陪着一同参观艺术馆的A馆。
  这一天尽心尽力暂代“监护人”一职也算是尽责,晚饭前从悦和老师道别,之后去找从娇。那会儿她们一帮兴趣班的小女生在温泉泳池里游泳,从悦进去的时候她们扎了水球在温泉池里打水仗。
  有个小姑娘不小心砸到进门的从悦,水球炸开,她的左肩处立刻湿了一片。
  小姑娘内疚,慌忙起来道歉,从娇一把拉住她,睨了从悦一眼,说:“你怕什么,我姐姐有什么好怕的,她又不会生气。”
  从娇说着又抓起一个水球砸向从悦身上,“啪”地一声在她胸前炸开水花,整件毛衣就这么湿了。
  她笑嘻嘻说:“姐姐,来打水仗!”
  从悦脸登时就沉了,站在池边忍着怒意道:“从娇,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冬天?”
  “又不冷……”穿着泳衣泡在池子里的从娇委屈地往水下沉了稍许。
  从悦眼里融了火淬了雪,睨着从娇的模样有几分骇人,一时间气氛凝滞。
  其他女生都不说话,从娇站在水里和从悦对视。而后,她忽地一下游到池边,拽住从悦的衣摆,猛地将她拉进水池里。
  从悦毫无防备,在水里扑腾挣扎,落汤鸡一般狼狈不堪地站起来。她咬牙瞪着从娇,从娇却瘪着嘴,眼眶红红地“哼”了一声,好似受了多大委屈。
  后来是老师带从悦回她的房间,也没有合适的衣服给她换,只能让她用干净的毛巾擦拭一遍,待衣服被空调烘得半干,穿上回了学校。
  回去之后,从悦第二天就感冒了。
  ……
  “今天上课都没精神,晚上还要去陪着受罪!”周嘉起和从悦认识的年头不少,她初中时就没少被家里那些破事折腾,他和卓书颜听一回气一回,后来怕他们担心,从悦就渐渐不提了。
  不提不表示不存在,就像这回,要不是从悦病了,卓书颜刨根究底追问,他们哪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江也眉间凝着一股郁气,“不去不行?”
  “不行。”周嘉起想到这个就烦躁。他的脾气不比江也好多少,读书时也是小霸王一个,要是当时在场,他怕是要把那个熊妹妹摁进池子里好好尝一尝温泉水的味儿。
  江也略作沉吟,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这一句没头没脑,周嘉起斜他一眼。
  江也却没再答,转身朝外去,“走吧,再不出去他们就快吃完了。”
  .
  从悦吃了感冒药昏昏欲睡,用凉毛巾擦脸,总算清醒了些。
  她穿好衣服下楼,卓书颜发来消息,一句接一句全是不放心的叮嘱,她边看边笑,回道:
  [放心吧,她今天再敢那样,我一定收拾她。]
  回完收起手机,从悦刚走出大门,步子一顿。
  “你在这干嘛?”
  江也等了很久,“你病了?”
  她道:“已经吃过药了。你……”
  他递来一样东西。
  “什么?”
  “暖贴。”他塞进她大衣口袋,“晚上要是冷就贴上。”
  从悦朝口袋看了眼,收了他的好意,“好。那……”
  “我们走吧。”
  “什么?”她微愣。
  “你太笨了,初中生都能欺负你。”江也说,“我陪你一起去。”
  你也就只有欺负我的本事。
  ——这一句他没说出口。


20、第20章 比如我

  艺术展不大, 花了一天不到的时间就将所有展馆看完, 下午兴趣班的活动是在盛城游玩, 这一趟行程也短, 总共停留两天, 隔天她们就要回程。
  从悦下午没有跟着去,这一顿收尾前的晚饭, 老师通知了一定要到场——她不仅到了,还带了个拖油瓶。
  江也跟在她身边, 顶着一张冷淡没有表情的脸随行。
  老师和从悦问好,一看她带来的这位,笑意僵了僵, “这位是……”
  “他是我朋友。”从悦笑了笑解释。没有对他为何会来过多阐述,反正其他学生也有来了两个家长的。
  老师和家长们寒暄完, 之后便陆续落座。从娇拉着几个关系好的女生, 大概五六个人,占了走廊最尽头处的小包厢。从悦两人本应和家长们坐在一起, 位置不够,老师又拜托她看着离得比较远的从娇等人。
  最后, 从悦和江也同一群初中小女生坐在了一起。
  老师害怕江也的冷脸, 从娇却喜欢,看见江也的第一眼就两眼放光。还是十三岁的小孩, 谈不上什么特别感觉, 就是天生喜欢长得好看的东西。
  当着从悦和江也的面, 从娇和她的小闺蜜咬耳朵, 音量根本藏不住:“你觉不觉得他像演那个电视的?”
  “哪个?”
  “昨天你看的那个电视,好像男主角……”
  从悦懒得看她,扯了扯江也的袖子,在末座坐下。
  菜一道道上桌,从悦却没什么胃口动筷子。
  从娇真的是被家里宠坏了,骄纵不知分寸,席间一直在和身边的女生挨挨挤挤凑在一起说话,挖苦从悦,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从悦旁边的小姑娘让她帮忙剥虾,见剥完后壳完整无损,夸了句:“姐姐你好厉害!”
  从娇就说:“厉害什么呀。你们不知道,我姐姐很笨的,她小时候成绩很差,我爸爸都气死了!”
  要么别人夸:“姐姐你眼睛好大哦,你长得好好看。”
  从娇就道:“那是你们没看过真的好看的,我妈妈就很好看,我全家人都觉得我妈妈最好看。我姐姐那样就不好,我奶奶说像她那样的眼睛,大的像要掉出来了一样,是没福气的长相!”
  ……
  一句又一句,没完没了。
  江也夹了几根青菜,压根没怎么吃东西,到后半直接把筷子一撩。
  从悦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衣袖,朝他一笑。
  江也挑眉。
  从悦压低声音说:“没事,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从娇没有察觉,自顾自拆台,到后来没人夸从悦了,还不过瘾,又挖苦了一通才停住。
  都说潜移默化,家里的气氛如此,就拿从老太来说,长辈对从悦已然如此,从娇自然有样学样。
  吃到半饱,从娇忽然从凳子上下来,蹦蹦跳跳地跑到江也身边。
  “哥哥,那个虾菇很好吃的,你怎么不吃呀?”
  江也理都懒得理她。
  从娇笑嘻嘻地去晃他的手臂,“我想吃,哥哥你帮我剥好不好?”
  江也撇开她的手,执起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一只濑尿虾,慢条斯理将扎手的虾壳拆干净。
  从娇笑弯了眼,正要凑近,下一秒,江也却将虾肉放进从悦的碗里。
  “尝尝。”
  他看向从悦,仿佛没看到身边有个人。
  从娇不乐意了,“我让你给我剥!”
  江也像是这才看到她,“你让我给你剥?”
  “对啊。”从娇睨了从悦一眼,“你给我姐姐剥,我是她妹妹,那也给我剥一个!”
  “不剥。”江也想也没想。
  “为什么?”
  江也定定看了她两秒,“因为你长得丑,我不给丑八怪剥。”
  从娇一愣,脸慢慢涨红,扭头看向从悦,“姐姐——”
  从悦当做没听到,专注吃菜。
  从娇狠狠一跺脚,气恼地跑回座位。
  江也靠着椅背,也不懂筷,就那么坐在那给从悦剥起了濑尿虾。从娇气呼呼地看,看一下就瞪从悦一眼。
  小女孩的娇嗔天真,一旦过头,就是讨人嫌。
  从悦吃了满满一碗,见好就收,趁空低声对江也道:“别剥了。”
  “为什么?”
  “不好吃。”
  “那正好。”江也爽快地放下,大爷样往后靠,“我也不想剥。”
  “为什么?”
  “手疼。”
  “……”
  两人对视,不禁悄然一笑。
  主菜上完,到了上甜品的时候,服务员推进来一个蛋糕。
  从娇恢复活力,将她身边那个小闺蜜推出来,“快看,今天你生日,我特意给你点的蛋糕,你喜欢不喜欢?”
  小闺蜜自是笑着说喜欢。
  一群小姑娘切蛋糕,从娇似是想到什么,余光瞥了从悦一眼,大声说:“这个蛋糕还不算好的,我今年过生日的时候,我爸爸给我买的是三层的蛋糕,你们去了我家,还记得吧?我爸每年都会给我庆祝生日,我跟你们讲,我的娃娃熊都堆了一个房间了,我跟我爸说不要买了,他就是不听……”
  江也和从悦端坐在位置上没动,他小声问从悦:“她在说什么?”
  “能说什么,炫耀我没有的东西呗。”从悦嘴角勾起,耸肩。
  她无所谓的语气,听在江也耳中,却觉得堵得慌。
  他正想要不要和从悦先走,那边蛋糕已经切了大半,圆桌中放了好几块。
  从娇端着一块蛋糕走到从悦面前,“姐姐,吃蛋……哎哟!”
  她“绊”了一下,那一块奶油满满的蛋糕砸在了从悦身上。
  又来。
  温泉水池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
  从悦怒极,反而想笑。
  江也脸一沉就要动作,从悦拉住他的手腕。
  有些事,别人可以帮忙一次,但帮不了一辈子。她身上流着从家的血,她是从盛的女儿,这些糟心的东西,还是得她自己处理。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从娇笑嘻嘻地道歉,料准了她不敢如何。
  是啊,从小到大,从悦都只能忍,在外强硬带刺,在家却只能做个锯了嘴的受气包。
  为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那点血缘,因为她姓从,她要吃从家的饭。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打你?”从悦笑着问从娇。
  从娇眼神闪了闪,说:“姐姐你说什么……”
  “我不打你,是因为你比我小,因为你叫我一声姐姐,你搞清楚。”
  从娇见她神情吓人,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晚上我要跟爸爸打电话,我会告诉爸爸……”
  从悦从圆桌上拿起一份蛋糕,“啪”地一下,狠狠盖在从娇脸上。
  “你现在跟他说也可以。”
  从悦拿起第二块蛋糕砸在从娇头上,砸得她一颤,发顶被奶油糊满。
  “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
  从娇傻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哭。她张着嘴开始嚎,一边嚎,一边用手去抹脸上的奶油。
  从悦倾身直视她:“昨天我就警告过你了,你再发疯试试,我让你把所有蛋糕全部吃下去,你信不信?”
  她是笑着的,然而眼里分明不带半点温度。
  ……
  从德瑞花园酒店出来,从悦长抒了一口气。
  “其实我早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面对江也略带担忧的询问,她道,“早一天晚一天都是一样。”
  她早就想过不再和从家牵扯,开口管从盛要大三学费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本来是想着从盛把学费给了她,她照看从娇,算是最后一次听他的话,谁知从娇在她面前骄横惯了,这回才两天,也能折腾出这么些事来。
  不过还好,她再没什么要求从盛的,一切到此为止,都结束了。
  她心里有数,江也便不多言。
  两人漫步走着,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从悦。”
  “嗯?”
  “你以后……要再凶一点。”
  “什么?”
  “凶一点,有什么说什么,不高兴了就表现出来,不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
  江也看着她的眼睛,神情有些恍惚。
  他以前觉得,她太冷硬,太决绝,说放下就放下,尽管如今已经知道是他把她逼到极致,她才会如此,但到底也曾经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怨怼。
  然而今天,可是今天——
  当他看着她被人这样欺负,他忽然觉得她太过温和。
  他希望她能永远张牙舞爪,凶猛无畏,好让谁也不能伤她,谁也不能令她难过。
  包括他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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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比如你

  同预想中一样, 从盛的斥责电话当晚就打来, 甚至连一夜都没过。
  要斩断和从家的联系, 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 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大晚上,从悦懒得和他浪费口舌, 把手机反盖在桌面上, 扎起头发进卫生间洗漱。
  从盛骂骂咧咧口都干了,对从悦毫无影响。本该挨骂的人不在手机边, 他骂了半天无人应答,“喂”了两分钟, 恨恨挂断电话, 又再打来。
  他打, 从悦便接, 接通了盖着往桌上一方,该做什么做什么,碍不着半点事。
  如此反复几次,从盛晓得白费力气, 终于安生。
  卓书颜第二日听说, 不免担心:“你跟你爸闹得这么僵,会不会不好?”
  从悦说:“没什么不好。大三的学费他已经给了,大四给不给无所谓,这一年我做家教, 有足够的时间攒钱。”
  换做十几岁的她, 不管再难受都只能忍耐, 现在不同了,她已经成年,开始有挣钱的能力,再不济也不会饿死自己。
  至于学费,那是从盛离婚时作出的承诺,本就是他的责任。该拿的,从悦并不心虚。
  “那你的户口,证件什么的……”卓书颜担忧起别的。
  从悦笑笑,早有准备,“我父母离婚的时候,我的户口就单独迁出来了,我自己一个人一本户口本。来上大学,所有证件我从一开始就随身带着。”
  卓书颜愣了愣,“哇”地一声,抱着她的胳膊赞叹:“想的还挺周全!”
  从悦笑笑。
  “哎不对。那你过年还回去吗?”
  “再看吧,反正早晚都是要离开家过的。”从悦并不难过,亲情的羁绊有时并不一定是正面的,能摆脱反而是好事。
  “也是。不然这样,我家人少,到时候你可以……”
  卓书颜一听,思绪越飘越远,开始计划起从悦的春节安排。
  从悦任她抱着胳膊,嘴角弧度带着发自内心的轻松。
  .
  平安夜来临,从悦照旧跟卓书颜、周嘉起一起过,只是今年稍稍不同,他们二人之间那层窗户纸越来越薄,加之卓书颜已经表白过一次,气氛大有不同,更何况还多了一个江也。
  晚上,从悦和卓书颜一起动身,按约定,到市中心时茂广场前和周嘉起两人碰头。
  一见江也,从悦便愣了愣,手指向他身上那件印着白色符文的黑外套,“你这件衣服……”她犹豫道,“你也看那个动漫?”
  课下闲暇,从悦时常会画一些电影角色和动漫人物,看得多了,自然有比较偏好的。
  江也身上穿的那件外套,似乎是她这半年追的那部动漫男主角的服装。不过她不敢确定,即使再像也存着疑,只因江也平常是不看动漫的那类人。
  “就那个,你也有看……”从悦还道出完动漫的全名,江也扯着她的胳膊将她往身边拉了一把,“小心。”
  推着运货推车的大叔和她擦肩而过,她差点撞上人家。
  “看路。”江也视线朝前,手插在兜里,看着远处方向说,“今天人会很多,那边等会有喷泉,十二点还有烟花,逛一圈再过去。”
  他好像没听到她的问题,从悦见先前问了两句都没有得到答复,不过想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便没再问。
  “知道了。”
  四个人逛了半个小时,卓书颜极度兴奋,看见什么都要拉着从悦去买,结果吃不掉,全到了周嘉起手上,到后来周嘉起拿都拿不下。
  人|流擦肩接踵,来往都是人。走着走着,卓书颜拉着周嘉起去买鸡蛋仔冰淇淋,四个人两两分开,互相找不到了。
  从悦给周嘉起打电话,打了三个才接。
  那边嘈杂,周嘉起说:“她在这排队买娃娃,看到个喜欢的非要买,牛都拉不回来……”他一副无奈的语气,“你们在哪?要不过来一起等,或者先找个地方坐下,排完队我们就来。”
  从悦听得发笑,“那你们排吧,我们慢慢往前走,到广场上会和。”
  周嘉起说好,她便挂了电话。
  江也问了一句,听她阐明前后,自是毫无异议地同她一起前行。
  一路上各式招牌亮着光,五颜六色,堆出了一条灯火辉煌的街。这条道上的写字楼,玻璃窗格有大半都还亮着,冷静地穿插在热闹的商场之中。
  呼吸化成白雾,弥散在店员招揽生意的呼喊里。
  江也忽然停下,专注往前走的从悦只得跟着站住:“怎么了?”
  他默不作声,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半脸面具,晚宴风格,黑底色,白花纹描边。
  从悦看着他戴上,微怔,“你……”
  江也调整面具位置,戴上外套后的连衣帽,整张脸只有鼻尖以下的部位露在外。
  这副模样,再眼熟不过。
  从悦这半年来,最喜欢的那部动漫中的男主角,夜隼一,就是这个造型。
  那是部风格明显的动漫,整个故事洋溢着热血和中二,在中学生里很有市场。
  江也似是对这副打扮颇有些不好意思,手抵唇轻咳,低声道:“走吧。”
  从悦挡住他,看了半晌,“你怎么……你也喜欢那部动漫?”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无言。再喜欢,也不必把自己打扮成这样。
  然而她还没笑出来,江也飞快瞥她一眼,“我没看过。”
  “……啊?”
  “前段时间查了一下。”
  从悦微愣,“你没看过,那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不是你说想和夜隼一过平安夜的么。”江也低眸睇她。
  “我什么……”从悦刚想反驳,蓦地顿住,“你看我主页了?”
  前阵子,社交账号上的同学都在聊即将到来的平安夜,她当时赶作业,发了一条动态,舍友在评论里问她:[平安夜和圣诞节打算怎么过啊?]
  她开玩笑地回了一句:[我倒是想和男神一起过!]
  舍友知道她说的是谁,然而真人和动漫人物的鸿沟岂止是一道屏幕,当即取笑:[你家夜隼一大神啊?那只能提前给你点蜡了。]
  她当时只是一句戏言,没想到……
  竟然有人当真了。
  从悦看着面前装扮好的江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把面具摘了吧,不闷啊。”她叹气,“我随便说说的,没必要当真。”
  江也不接话。一个星期前,他看到她在动态里和舍友的对话后,就去找林禧问哪里能买到这种动漫人物的服装和饰品。
  他定定看她几秒,而后直接提步,“走吧。”
  从悦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一路往前走,他们两人穿梭在人群中,江也始终没把面具拿下来。夜隼一这个角色,孤僻、古怪、高智商,傲气十足,虽然附带超能力色彩,但江也这样打扮,竟莫名有些相像。
  从悦因他这个举动,有些不适,江也却很自然。慢慢地,从悦便也放松。
  途径银饰店门口,正好碰上别人求婚。男方做足了准备,平安夜礼物、圣诞节礼物以及求婚礼物,三份都备好,周围围了一圈人凑热闹。
  从悦看了半分钟,感慨:“那礼物好大啊。”
  每一份都足有半人高。
  “嗯。”江也附和,“大的好。”
  从悦却道:“未必大才好啊,小一点其实也挺好。我的话就喜欢小一点的,小而精致嘛。不过那位先生真的很用心了,不容易。”
  江也的重点只在前两句:“你喜欢小的?”
  “对啊。”她说,“小草莓,小香蕉,小苹果,多可爱。”
  说话间经过一家店门前,路旁摆着店家放的几颗圣诞树,大概是先前喷的彩带,撒了满地,树上也挂着不少。
  江也一瞥,拈起一片金黄色的小闪片,是个爱心形状。
  “给。”他放到从悦手里,“来的匆忙没有准备,这点小喜欢送你。”
  她刚说完喜欢小的,他就来凑趣。从悦失笑,托着掌心那枚小亮片道:“还真小啊,就这么一点点。”
  江也睨她一眼,抿了抿唇,“其实有很多。”
  他这一句答得没头没脑,至于说的是树上亮片有很多,还是喜欢有很多,谁都不知道。
  从悦顿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
  说好在广场会合,到最后从悦也没见到周嘉起两人。他们不知跑去哪里,不知去干什么,电话打了也没人接。
  从悦原本想倒回去找他们,被江也一句“你要去当电灯泡吗”给堵了回来。
  从悦和江也只好找了个地方吃东西,期间收到周嘉起的短信,说他们还在别的地方逛,等会自己过来。
  她摇摇头,不再管他们。
  吃完散步,待到快放烟花的时候,广场上站满了人,翘首以待。
  巨大的电子屏幕开始倒计时,江也终于摘下面具。
  先前从悦劝了他一路,他都不作声,这会儿突然的举动,教从悦生出不解。
  “今天平安夜,是虽然扮的不太像……也有点像,就当是夜隼一陪你过的。”
  江也顿了顿,“但是我也想和你一起过,最后三分钟就归我吧。”
  数字在屏幕上变幻,广场上的灯也变成了彩色,几秒一间隔地变。
  江也说:“平安夜快乐,从悦。”
  ……
  烟花放了五分钟,欣赏完美景,人群渐渐向四周散开。路边的交警忙着指挥,防止发生意外事件。
  周围的人都在讨论着夜宵吃什么,一边往小吃街走去。瞥见一对中学生互赠平安果,从悦忽地想起背包里还装着东西。
  “对了,我差点忘了。”她翻出准备好的平安果,塞到江也手中,“给你。”
  原本是给卓书颜准备的,周嘉起不爱吃苹果,他的那份向来不用,其实从悦也不在意这些东西,架不住卓书颜最喜欢这些,别说圣诞节平安夜,就连二十四节气,她都记得牢牢的。
  比正常苹果小一半的嘎啦果立在江也手上,他垂眸看了几秒,果真如她所说,她是真的喜欢“小”的东西。
  “你买了吗?”从悦问。
  江也抿了抿唇,右手插在外套兜里,动了动,最后道:“没有。”
  周嘉起也从来不准备什么平安果,想来很多男生都不兴这一套,从悦没放在心上,“哦”了声招呼他往路口走。
  ……
  回到宿舍,从悦脱下外套,进卫生间洗脸。另两位舍友提前打过招呼,今晚不回来睡,只有她一个人在。
  冲掉洗面奶的泡泡,从悦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床边换睡衣。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拿起来一看,林禧给她发来短信:
  [晚上玩的还开心吗?那个苹果很甜哦,江也特地挑了很久。]
  从悦莫名,回道:[什么苹果?他没买苹果啊。]
  那边很快回过来:[怎么会?我陪他去挑的,挑了一袋子,他就准我吃了一个。我今天看着他拿了一个揣进口袋出门,不是给你的给谁?那苹果又红又大!]
  从悦发愣,视线停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好半晌,灵光闪过,似是想到什么。
  没再回复林禧,她给江也发消息:[苹果好吃吗?]
  半分钟后,江也发来两个字:[什么?]
  她说:[林禧跟我说了,你买了苹果。]
  江也半天没动静。
  从悦很无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加了句:[其实大小无所谓,大的也很甜。]
  在对话框里摁下“你不用这样”,指间停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去。
  她叹了口气。
  她说的话很重要吗?
  他何必这样,一字一句奉为圭璧。
  很快,江也的消息出现在对话界面:[那我现在送过来。]
  从悦忙道:[不用了。]
  她的重点不是苹果,而是……
  一刹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说了几句结束对话,从悦放下手机,换上睡衣再度走进卫生间。
  洗漱完,她钻进被窝正准备睡时,压在枕下的手机又震了震。
  不是别人,还是江也。
  他发来两条信息:
  [我试过了。]
  [嗯,你说得对。]
  ——
  大的苹果真的也很甜。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想听。


22、第22章 比如我

  圣诞节后, 周嘉起那一帮人变得格外忙碌。江也跟着他老师每天往郊区跑, 似乎是和一个电子科技公司有合作,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时甚至直接在实验室过夜。
  而周嘉起和林禧组队预备参加大学生计算机科技竞赛,和他们同一个宿舍的老a在课业之余,还是校辩论队的替补成员,队中一位正式成员因故将暂缺一段时间,他顶替位置,跟着队里参赛,在盛城周边几个城市奔波。
  从悦和他们很久未见,她同样不清闲,老师接下了一个剧团的舞台背景设计,数十块巨大的壁板, 他们全班一起加工加点, 也需要将近二十天的时间才能画完。
  既能锻炼能力, 又能挣外快,不管美院里这些学生经济是否宽松,都愿意参与,从悦自然不例外。
  于是一班人每天都埋头苦画。
  从悦经常会去卓书颜的公寓, 不留宿, 只是借用厨房。她喜欢喝汤, 尤其冬天,更是无汤不欢。
  卓书颜租下公寓之时就给了从悦一把钥匙,即使她不在, 从悦也能进出自如。
  剧团的壁板绘画工作进展到收尾阶段,周四傍晚,从悦在卓书颜公寓炖完汤,用保温盒盛着带到学校。
  从地铁人群中挤出来,从悦抒了口气。她拿出手机边看边往校门走,屏幕刚摁亮,就见正中提示有两个未接来电。
  来电人显示:伍秋。
  从悦以为他有画画方面的问题要问,往屋檐下站,立刻回拨过去。
  她解释:“我刚刚在地铁上没听见电话,怎么了?”
  那边却没答,几秒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从老师,你在学校吗?”
  从悦犹疑道:“我刚到学校门口,怎么了?”
  “我在你们学校里。”伍秋说。
  “你怎么来了?”
  “我逛到这边,就想来找你,你电话打不通……”
  伍秋的情绪听起来很颓丧,从悦隐隐觉得不对,直切重点:“你在哪?我现在过来找你。”
  他报出地址,在盛大清湖旁的小亭子里。
  从悦到的时候,伍秋靠着栏杆盯着泛绿的湖面发呆。
  “从老师。”看到她,伍秋叫了一声,情绪仍然低迷。没等她应,下一秒他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爸妈又打起来了,我的碗都被他们砸了。”
  ……
  前阵子从悦家教时间有所变动,就是因为伍秋的父母闹离婚,最后没有离成,两个人又把日子过了下来,但每当磕绊一起,闹得反而比之前还凶。
  伍秋本就比同龄男生敏感,这段时间状态一直不大好,又碍于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强烈自尊,有些话即使对身边的朋友也说不出口。
  从悦对他一向细致又耐心,他从家里跑出来,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
  安静听伍秋倾诉了半个小时,从悦没说话,给他足够的空间发泄内心积压的情绪。
  直至他说:“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家。”眉间浮现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挣扎与痛苦,甚至隐隐夹带恨意,从悦终于开口。
  “不会的,不会像你想的那么难,相信我。我也曾经觉得痛苦,像你一样,甚至比你还早体会这种感觉。我当时也觉得天快塌下来了,但现在照样好好的。你记得,大人的事情不要去管,难过了就哭一场,要好好吃好好睡,好好学习。”
  她说:“碎了的碗可以再买新的,路只能你自己走。”
  从悦把保温盒塞给他,“没吃饭吧?晚上是不是还要上课?喝吧,喝完就暖和了,回学校认真听讲,别怕。”
  伍秋眼眶微红,没说话,接过保温盒。
  四周吹起刺骨的湖上风,手里的汤却又暖又香。
  ……
  送伍秋上了地铁,从悦返回学校,心下感慨。爸妈离婚的时候她还很小,虽然不懂事,张宜进门后,她或多或少明白了点什么,也有很多个偷偷躲着哭的夜晚。
  看着伍秋就想到了曾经的自己,但不同的是,那些回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竟然毫无感觉,半点都不难过。
  正想着,卓书颜打电话来叫她一块去吃饭。许久没见周嘉起那帮人出来活动,难得他们今天有时间,从悦到地方一看,他们坐了满满一桌。
  等菜上桌,卓书颜和从悦闲聊,说起刚才的事,从悦只道伍秋路过,她把汤给了他,并没提别的。
  卓书颜一听,抱怨:“你炖的汤那么好喝,我还以为你带来我能喝上呢,就这么没了!”
  从悦还没说话,周嘉起探头:“汤?你炖汤了?怎么没给我,我的份呢?”
  一个不够又来一个,从悦一张嘴说不过他们,只好答应明天再炖,他两人才算勉强满意。
  另一旁的江也悄然听着,他虽然坐在从悦身边,但隔了半张座的距离,他们三人说话自成一圈,他插不上嘴。
  去柜台点酒水的林禧回来,和他说起隔天上课的事,他稍稍敛神。
  菜很快上桌,林禧将特意给江也点的西湖牛肉羹转到他面前,“尝尝,你不是最喜欢喝这个,特意给你点的。”
  江也嗯了声,舀了小半碗,尝了两口就放下勺子。
  见状,林禧疑惑:“怎么?”
  江也道:“不好喝。”
  林禧盛了半碗,尝了尝,“不会啊,味道很正常。”
  江也皱了皱眉。总觉得今天的牛肉羹,喝起来黏黏糊糊,味道一点都不好。
  .
  周五的课上完,下午剩余的时间,从悦和班上的同学仍然与颜料为伍,她们负责的那张壁板只差最后一部分的着色未完,天色不早,便暂时先散了。
  食堂里不剩多少能吃的东西,从悦出了校门,步行到夜街尽头打包晚饭。
  这一片每家店门前都另外摆放着桌子,顶上用塑料布棚罩着。店里客人太多,从悦在棚里拣了个两人座的位置坐下。
  一行高大男生说着话走进来,没进店门,在棚内侧坐下,拼了三张桌,七八个人围着坐下。
  “老板,点菜!”
  那桌动静不小,男生们粗嘎的声音你一句我一句,点完菜已过了五六分钟。
  从悦低头看着手机,隐约觉得有道视线黏在身上,没等她回头,那桌男生里有人走了过来。
  “美女,一个人?”
  抬头一看,入目是张带笑的脸,她蹙眉,蓦地又一顿。
  男生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噔”地一下重重放在她面前,“渴不渴,喝水吗?”
  从悦的脸色沉了几分,这个人,是附大篮球队的。之前那一次和盛大篮球队打比赛,故意害周嘉起崴了脚,惹得江也发脾气,起了冲突。
  “别不说话呀。”男生嬉皮笑脸,视线吊儿郎当在她脸上来回,“长得这么漂亮,笑一笑呗?我看你一个人坐着也无聊,不如跟我们一块吃啊?”
  从悦不语,根本不理他。
  “哎。”男生道,“你们学校论坛上传的那个表演视频我看了,你跳舞跳得真不错,交个朋友怎么样?”
  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脸上的表情,这人分明就是故意来找麻烦的。耳旁仿佛有苍蝇在嗡鸣,从悦不耐烦翻了个白眼,正要开口赶人,老板拎着两个打包好的菜和一份饭过来,“美女,你点的菜好了!”
  她接过塑料袋,斜了那个男生一眼:“我跟你很熟?神经病!”
  ……
  洗漱完,从悦换上睡衣正准备爬上床铺,林禧突然打来电话。
  时至九点半,她跟林禧的关系绝没有亲近到可以夜半谈心的程度,怕是有事才会找她。
  她接通一听,果不其然。
  江也和附大的篮球队那些人打架进医院了,至于具体原因,林禧含含糊糊,说了几句都没说清楚。
  “为什么打架?”从悦隐约有猜测。她下午刚和那帮人碰上,林禧又特地打电话来,想必和她有关。
  林禧尴尬地咳了声,说:“江也下午跟他老师在郊区电子科技公司那边,八点多才回来,在夜街街口便利店那儿跟附大那些人碰上了。他们……”
  顿了一下,他道:“那些人看到江也,故意聊你。”
  江也在追从悦,稍稍一打听,盛大很多人都知道。
  那个篮球队的人一直记着上回的仇,这次碰上,故意说难听的话借此羞辱江也。
  那帮人调笑说:“盛大那个从悦,胸大腰细,看着就眼馋,跳的那支舞看了晚上会做春梦。”
  其中和江也有过节的那个笑得最欢,说了句:“她是挺骚的。”
  江也一句话都没说,当场扔下单肩包,一拳打在他脸上。
  ……
  临时病床边只有从悦一个人,刚才她一坐下,林禧突然就拉着周嘉起说要去买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想让他们两个人单独说会儿话。
  周嘉起犹豫一瞬,最后还是跟他走了。
  帘帐半遮,这一区两排病床,一半都是空的。
  从悦抿了抿唇,视线扫过他嘴角边的淤痕,“痛不痛?”
  江也说:“还好。”
  “医生怎么讲?”
  “没什么大问题。”他道,“吊完水就能走。”
  瞥一眼药水,流的极慢,半天才滴一滴,那五瓶估计要打到天亮。
  从悦见他一脸无所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也懒散靠在床头,“你坐这看我看得这么仔细,是怕我出什么毛病?”他扯了扯嘴角,“真要是担心,不如给我煮点东西吃。”
  本以为从悦会说不,谁知她没拒绝,“想吃什么?”
  江也看着她,过了两秒道:“想喝汤,玉米排骨汤。排骨有营养。”
  她说:“好。”
  “玉米要很甜的。”
  “好。”
  “排骨要带一点点肥肉。”
  “好。”
  “要放生姜去腥。”
  “好。”
  ……
  他一连提了很多要求,从悦都应下。
  江也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不说了。
  从悦问:“就这些?还有什么要说的没?”
  他侧了下头,“你还真打算做啊。”
  “不然呢?”
  江也说:“我只是开玩笑的。”
  不等她说话,他问:“你是不是很内疚?”
  安静的病房里,他轻笑一声,“内疚什么。又不是你打的我,是我自己跟人打架。事情是我自己干的,后果怎样都是我应该。”
  从悦再一次语塞。
  “况且,我追你,也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可以偶尔反感,可以觉得不高兴,甚至讨厌我,这些都是你的权利。但千万别内疚。”他说。
  从悦微微发怔。
  她从前认识的江也,是个根本懒得去考虑别人感受的人。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随心所欲,高兴了写在脸上,不高兴了也写在脸上。
  他高傲又自我。
  这样的江也,她第一次见。
  “我知道我做的不好,就像周嘉起说的,我厚脸皮,给你添麻烦。”江也垂了垂眼。
  可是,就是不想放弃。
  说实话,现在能和她这样相处,其实他已经很高兴。
  他以前玩过一款游戏,在抽取奖励的时候,会有三种结果,获奖、遗憾、和“再来”。
  他不是贪心的人,不管抽到获奖还是再来,只要不是完全否定的那个“遗憾”,他就觉得是好的结果。
  哪怕“再来”不一定会中奖,只要还有一丝可能,也足够了。
  和从悦那段走偏的感情,对他而言亦是如此。
  有一点希望,有一点点,就很好。
  他不贪心,这是他需要努力的事情,他不希望她产生别的不该有的情绪,比如内疚。
  从悦沉默半晌,而后低声道:“知道了。你好好躺着吧。”她压了压床边的被沿,起身朝帘帐外走。
  “你去哪?”
  “去给卓书颜打电话,让她别把冰箱里的排骨炖了。等会我让周嘉起送我过去,煮完让他带过来给你。”她的语气中,并没有一丝不情愿。
  江也看着她的背影默了默。
  “……那我要玉米多放一点。”
  走出帘帐的刹那,他的话音从背后追来。
  “知道了。”从悦无奈加一句,身影消失在帐子外。
  帘帐晃了晃,四周安静下来。
  江也靠坐在床头,静静看着从悦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补营养的汤还没有喝,受伤的地方却好像不疼了。
  这世上是没有仙丹的吧?
  可如果有,江也想,他大概已经知道仙丹长什么样了。
  这个人仿佛可以包治百病,他的一切,她都能治得服服帖帖。
  作者有话要说:  江也:我老婆(暂时还不是),仙丹,包治百病。

☆、第23章 比如你

  将排骨洗净, 用热水焯一遍去血丝, 和切好的玉米块一起下锅, 再加两片生姜除腥,小火慢炖你,待肉炖烂入味即可出锅。
  所有步骤皆是从悦亲自动手,为防汤水溢出或锅底焦糊,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在厨房守着。
  目睹全程的卓书颜,颇为泛酸地道:“你给我煮汤都没这么上心。”
  汤煮好,从悦盛了满满一保温盒,交给等候多时的周嘉起。
  周嘉起接过,也没忍住:“你就不怕我半道上喝光?”
  看看卓书颜再看看他,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从悦笑道:“走吧你, 再晚拦不到车了。”
  嘴上那么说, 周嘉起还是任劳任怨当了一回跑腿的。他把汤送到医院, 稍微坐了坐,因隔天还有事要忙,先回了他自己的公寓。
  临时病床没有地方给他睡,江也的情况也并不需要别人陪护。
  林禧倒是闲着没事, 多呆了会。
  那盒汤一打开盖, 香气四溢, 连消毒水的味道都冲散不少。
  江也盛了一碗,坐在床头慢悠悠地品尝。
  林禧看着眼馋,“好喝吗?我也尝尝?”然而手还没摸到保温盒的边, 江也扯着把手,将保温盒拖到桌内侧。
  “不是吧你?”林禧一愣,无奈道,“我尝尝都不行?”
  江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面值五十元的纸币,往桌上轻轻一摁,“自己去买。”
  “……大哥,我有钱。”林禧无语,“我就想尝尝从悦的手艺。”
  周嘉起夸得那么玄,他难免好奇。
  “不给。”江也拒绝得毫不犹豫,“医院大门出去右转,想吃什么都有。”
  “一口也不行?”
  “不行。”
  “……”
  “这是我的。”江也淡淡睨他,强调两个字,“我的。”
  林禧暗暗在心里叹气,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他算是明白了,不管什么事,只要扯上从悦,这人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霸道狂。
  .
  江也打完针就回了宿舍,隔天一帮朋友都来看他,说起附大那群人个个心气难平,凑在一起骂了半个多小时。
  不过好在江也没吃太大的亏,他一个人对他们几个,竟然还打了个平手。
  来探望的朋友走后,周嘉起回来,江也见他空手进门并未拎着保温盒,收了偷瞄的视线,心里隐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再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的对话——
  他发给从悦:[快放寒假了,到时候一起回去?]
  其下是她的回复:[不了,我要晚几天,你和朋友回吧。]
  心情更沮丧了。
  周嘉起往自己的位置上一坐,二话不说开电脑忙正事。林禧也凑过去,他们一起组队参加比赛,很多东西需要共同讨论,共同研究。
  两人正谈着,周嘉起接到电话。
  “东区图书馆?有啊,我有借阅卡。”周嘉起暂停电脑画面,专注讲电话,“借书?哪本……现代艺术与美术发展史?好,我知道了……”
  那边似乎在交代什么,他“嗯”了半天,连连应声,挂电话时林禧问了句:“从悦?”
  见周嘉起点头,林禧露出了然表情。能让周嘉起这么好声好气的人,一是卓书颜,二就是从悦。但二者稍有不同,林禧早先观察过,得出结论:和卓书颜说话时,周嘉起的语气会更亲昵些,原因大家都懂。
  “从悦要借书?”林禧的八卦细胞活跃起来,神经紧绷了半天,正好说点闲话消遣消遣,“她怎么不自己去?”
  周嘉起解释:“她没有东区图书馆的卡,而且最近她们班的人都很忙。”
  “这样……”林禧点点头,表示懂了。
  “你下午不是要和林禧忙比赛的事?”江也忽然插话,“我有东区图书馆的卡,正好要走那边过,我帮你带回来好了。”
  周嘉起和林禧闻声,齐齐回头。
  前者还好,林禧眉间不由得闪过一丝狐疑,江也最近忙得很,下午要去那家电子科技公司见研发部的人。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间公司离东区并不近。
  突然之间,江也似是赶时间,起身穿外套,拎上单肩包就准备走,完全没给周嘉起拒绝的机会。
  周嘉起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只好道:“是现代艺术与美术发展史,别借错了——”
  江也没回头,扔来一句:“知道。”
  ……
  离学校最近的商场虽然不大,但也有四层高,所售物品一应俱全。下午的课结束,从悦去买加绒内衣,顺道在商场里吃晚饭。
  时间还早,从悦决定步行回去,正好消食。沿着街道慢行,经过道旁商店,看到感兴趣的便停下进去看看。
  正逛着饰品店,江也发消息给她:[你要的书我帮你借到了。]
  她微愣:[什么?]
  他道:[周嘉起没跟你说?他和林禧有事要忙,我正好要经过东区图书馆,你要的书我帮你借了。]
  周嘉起确实没跟她说,给他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她就一心忙着壁板画的事。
  不过左右都是借,谁借都一样。
  她正要回复,江也问:[你在哪?]
  [森敏路。]
  从悦刚回了三个字,结账的队伍轮到她,收银台的柜员催道:“小姐,到你咯。”
  她忙把买的皮筋和发带放下。
  结完账走出饰品店,对话中多了一句:[森敏路左边还是右边?]
  没等她打字,江也发来两句:
  [我猜一下。]
  [猜对了春节一起回家好不好。]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晃了晃,就见他道:[我猜左边。]
  从悦微停三秒,说:[错了,我在右边。]
  那边没了动静。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他打来电话:“在哪?我过来找你。”
  从悦回头看了看饰品店的招牌及左右商铺,报出位置。
  他没多说,嗯了声挂断。
  两分钟后,江也一手插兜,一手握着手机,迈着长腿出现在她面前。
  待从悦走近,他把书递到她手里。翻开一看扉页印着编号,确实是图书馆里借的无疑。
  道了句谢谢,从悦把书装进包里,两人一同往前走。
  “你几号买票?”江也又提起寒假回家的话题,“我和你一起。”
  从悦扭头,“……你刚刚猜错了不是?”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江也垂眸定定看她,“错了就改,不算输。”
  她在右边,他选了左,那他就走到右边。
  她要六,他掷出一,那他就翻翻骰子的面把点数变成六。
  她选春天,他错选夏天,他可以熬过四季,再去春天等她。
  只要能向她靠近,错的都可以变成对。
  从悦觉得这人真是歪理一堆堆,然而不是她不想回答,关于寒假,她是真的还没计划好。
  “现在还不知道,我这几天确定完才好决定买哪一天的票。”
  如此,江也没追问。
  走着走着,说起别的话题。
  从悦没忘他的伤,“好点了吗?还疼不?”
  江也动了动唇,话到嘴边一转,“有点。”
  “我看你嘴边的伤淡了很多……”她打量他的脸。
  “别的地方还没好。”
  “真的?那得记得搽药。”
  “有搽。”他顿了顿,“要是能再喝点排骨汤就好了。”
  被他眼角余光瞄着,从悦即使想忽略他的暗示也无法,想想明天下午有时间,便道:“明天我去卓书颜公寓,要是煮了汤带一份给你。”
  江也唇边勾起笑,很短的一刹。
  他道:“不一定要排骨汤,鱿鱼汤也行。”
  从悦应声:“知道了,我看着煮。”
  这件事情多少和她有关,她叹了声气,说:“伤没好篮球什么就别打了,早点养好。”
  江也瞥她一眼,应得不是太认真:“嗯。”
  如果可以,他却希望好的慢一点。
  ……
  回到宿舍,从悦随手翻了翻书,发现书正中夹着一张蓝白色的书签。书签背面的空白处,写着几行字。
  “49页,第三行,7。”
  “51页,第九行,13。”
  “51页,第十一行,6。”
  “63页,第七行,八,9。”
  她愣了愣,试探着翻到书签上写的页码,照着行数和末尾的数字找去,拼出了一句话——
  “从悦真漂亮。”
  从悦眼角抽了抽:“……”
  书签是新的,明显是江也买了夹进去,上面的字想必也是他写的。
  从悦拿起手机发消息吐槽他:[那书签……?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回的很快:[怎么。]
  下一句道:[书上说,要适时准备小惊喜,不对吗?]
  哪里对了。
  从悦捏着书签看了又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夹书签这举动太细腻了,细腻得让她有点起鸡皮疙瘩。
  她忽地想起一件事。
  高中的时候,因为周嘉起性格比较记仇,卓书颜有一回就说他:“知道网上那个日本名字吗?你就特别适合,你改叫‘小心眼子’好了!”
  后来每回两人闹别扭,卓书颜都会偷偷在背后吐槽:“那个小心眼子又开始了。”
  现下,从悦也特别想给江也起个“日本名字”——
  非主流子。
  叹着气摇头,她将书放到一旁。
  心里吐槽着,手拿着书签却又看了十多秒。最后,她把书签放进书桌上蓝色的布质收纳袋,和她的手链、戒指放在一起。
  那里面都是常戴的东西,和别处不同,打扫卫生的时候一般不碰。
  ——不容易丢。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住,这章卡了,写到凌晨一点多,写了好久好久。晚更了抱歉。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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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比如我

  放假前的最后一段日子, 周嘉起和林禧带着精心设计的作品参加电子科技竞赛, 在双人组里成功拿下冠军。
  他们的舍友老A随校辩论队四处征战,虽然在大学联赛止步四强, 但比起前一年已有进步。另一边江也亦仍旧跟着导师进行研究, 忙得团团转。
  周嘉起和林禧用奖金请朋友们一起吃饭, 谈起放假回家的话题,人人都道买好了票。
  离校那一天, 有车有驾照的周嘉起自驾回去, 卓书颜自然和他一起。从悦因为事情还没忙完,不和他们一起走, 买的是四天以后的票。
  江也不喜欢坐车,没跟周嘉起一道, 搭飞机回的家。因为没能和从悦一块,为此郁闷了半天。
  认真将大作业完成,一应事物在几天内顺利处理完毕,从悦拉着她新购置的小行李箱,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四个小时的行程, 待她走出高铁站, 卓书颜已经等候多时。
  “悦悦——”
  卓书颜飞奔上来挽着从悦的手臂, 笑得见牙不见眼。她们说话,周嘉起主动接过从悦的行李, 默默拉着行李杆随行。
  不过几天不见, 卓书颜却像是和她分隔许久, 往常都坐副驾, 这回钻进后座陪从悦亲亲热热说话。周嘉起被摒弃在女生话题之外,无奈地扮演司机。
  “家里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我爸妈早上就开始催我,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到家,生怕我错过点没接到你!”卓书颜滔滔不绝,“我妈去买了好多猪筒骨,说晚上炖汤给我们喝,我跟你说我妈炖的汤也非常好喝,不必你煮的差,真的……”
  在回来之前,从悦就和卓书颜通过气。这次回来有些事情避免不了,她和从家的关系必须要梳理,可能会回不了家。
  这正中卓书颜的下怀,她巴不得从悦去她家陪她,整个春节两人作伴,再好不过。
  周嘉起在前边听着,插话:“从悦,你真的没问题么?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从悦早就做好了这个年会过得不安生的准备,笑说:“我爸估计在等我自投罗网呢,反正相看两相厌,我看他不高兴,他看我也不高兴,不如早了断早好。再麻烦也得解决。”
  卓书颜皱眉:“你行李先放我家,晚点再回去是吧?你要回去拿什么东西啊,又不让我和周嘉起陪你进家门,万一你和你后妈他们起冲突吃亏怎么办?”
  从悦道:“我又不是回去打架的。”
  至于要拿什么东西,其实她根本没有什么好拿的,毕竟她连自己的房间都没了不是么?
  只是有些事情,该说明白的,总归还是要说明白。
  从悦顿了顿,道:“今年过年要给你和叔叔阿姨添麻烦了,对不起。”
  “说什么见外话!”卓书颜不高兴,“你把我家当自己家就好了,我家人本来就少,每年吃年夜饭就我和我爸妈三个人,你来了热闹才好!”
  三人说说笑笑,到了卓家,周嘉起帮忙把行李拎进去,从悦和两位长辈寒暄说了会儿话,下午很快就过半。
  到了该回从家的时候,周嘉起开车送从悦到从家附近的路口,卓书颜和他在车上等着,目送她一个人进去。
  看着看着,卓书颜没忍住,愤懑眉间溢出一丝难过:“回个家活生生弄得像赴刑场,谁家像这样!”
  ……
  一踏进家门,从盛的斥责就劈头盖脸落下:“你还知道回来!”
  从悦不慌不忙,笑道:“嗯,我回来拿东西。”
  端着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的张宜一见她,愣了一刹,很快扬起笑招呼:“悦悦回来了?快来吃水果!你妹妹今天还在念叨你呢,我去叫她。娇娇——”
  一嗓子把窝在屋里玩手机的从娇喊了出来。
  “干嘛?”
  粉色兔耳棉拖出现在客厅入口,从娇看见她脚步一顿,脸登时变了,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瑟缩。下一秒她想起这是在家,底气足了,眼刀子朝从悦一剜,愤愤扭开头。
  从老太捧着一杯枸杞水慢悠悠踱步而来,冷哼:“叫我娇娇干什么,没得受气!谁不知道那些黑了心肝的白眼狼,满肚子里都是坏水。”
  自大从盛和从悦的母亲离婚后,从老太就十分厌恶从悦,不为别的,她始终觉得女人家离婚再嫁是不安分的表现,何况从悦的生母二婚嫁的家庭比她儿子还好。
  从悦不为所动地笑着,对从盛道:“我先进去拿东西。”
  “你回家就是这样一副态度?进门不叫人,对你妹妹也没有半点歉意,你阿姨给你端茶倒水你连句谢谢也没有!”从盛猛地一拍桌,吼道:“你回来干什么?!这么了不起你有本事别踏进这个家门!”
  “我也不想踏进来,拿完东西我就走。”
  “拿什么拿!”从老太接话,“这个家有什么是你的?”
  从悦静静看向从盛,轻声问:“爸,你也是这么想的?”
  从盛还在气头上,沉着脸不回答。
  “我知道了。”她笑了,“那我不拿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东西在家里,那几件旧衣服,还有以前高中用的书之类的,你们看着处理吧。”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回这个家。”她说,“以后我不会再踏进这里半步。”
  从盛愣了愣,怒极:“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跟大人说话!翅膀硬了以为自己很有本事是不是?”
  从悦情绪很平静,“我没本事啊,有本事也不至于像这样,你说是不是。你气也好,骂也好,我回来这趟,要说的就是这些。”
  “好!好的很!你翅膀硬了,学人家跟你老子断绝父女关系?!”
  “对。”从悦坦然应了,没有一丝犹豫,“以后我过的好过或不好,都与你们无关,我不会要你一分一厘,不会再踏进这个家门,不会再吃你们一口饭。你的事,从家的事,再也与我无关。”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张宜和从老太沉浸在惊诧中,满脸愕然。
  从悦直视从盛那双被她气到发红的眼睛,说:“你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我也不会再承认你是我爸爸。谢谢你给我饭吃让我长大,没让我饿死……”
  从盛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朝她砸去,狠狠砸在她手臂上,而后落到地上猛然碎裂。
  他把沙发上、茶几上能扔的东西全扔到她身上。
  “你长本事了!好啊!你想和从家撇清关系,和我撇清关系,这些年吃我的喝我的,还有从家的血肉从家的姓,你倒是还!还干净了我就让你走出这个门——”
  “以后你死了,我不会给你端骨灰送葬,你就当从家没有我这么一个人。我祝你们全家幸福,和和美美。”从悦站着任他砸,眉头没有皱一下,冷静又淡漠。
  “悦悦!”张宜回过神来,状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太没大没小了,还不快跟你爸道歉!你即使和你妹妹有误会,心里对这个家有气,也不能这样和你爸爸说话,他……”
  “张宜你闭嘴。”从悦看都没看她,直呼姓名,让张宜一愣。从悦压根不想理她,对从盛道:“从今天起,我姓从,是我从悦的从,和你再无瓜葛。祝你们新年快乐。”
  在从盛气到捂胸口的动作中,她转身朝大门走。身后一片吵嚷,从盛似是被她气到背过气,脸涨得通红向后摔。
  从老太和张宜惊叫着冲过去扶他,其间夹杂着从娇受惊喊爸爸的声音。
  全都与她无关了。
  从悦走出从家大门,一步都没停。
  ……
  这个寒假,清静又安宁。
  从家的人试图给她打过电话,统统被从悦拉进黑名单里。如果没有必要,她不打算再见他们,过完这个春节回盛城读书,毕业以后选一个喜欢的宜居城市工作生活,明年开始或许就不回来过寒假了。
  日子难得闲适。
  卓妈妈煮菜很有一手,尤其是炖汤,味道更是一绝。虽然卓书颜老是夸她煮汤手艺好,但真要和卓妈妈比起,她还是差得太远。
  几乎每天,卓妈妈都会熬汤给她们俩喝,一天一个花样不带重复的,喝得从悦连连感叹:“这就是胖了也心甘情愿,这是幸福肥啊!”
  越是临近除夕,春节的气氛越浓。许多在外求学工作的人都陆续返回家乡,大街小巷热闹非常。
  借着大家都回来过节的好时机,以前的那帮高中同学纷纷开始办聚会。倒没有规定必须同一个班的才能聚,当初在年级里很吃得开的那些人大多互相认识,就算不是一个亲密圈子的偶尔也会玩在一起,这类人每个班都有。
  天气晴好的一个下午,由某位男生组局,一帮人约着喝下午茶、打麻将。周嘉起应邀去玩,卓书颜陪他一起,从悦自然也被拉着作伴。
  快到聚会地点,卓书颜突然跟从悦说:“今天江也也来。原本他说不来的,不知道怎么今天又跟周嘉起说会来。”
  她意有所指,从悦不好接话,咳了声。
  回来后从悦还没见过江也,这段时间她一直窝在卓书颜家养膘,日子悠哉,美得找不着北。江也试探地给她发过几次消息问她有没有出门,她都回复说:“懒得出去。”
  周嘉起在奶茶店旁停好车,三人一起进门,包厢在第三层。
  推门进去一看,屋里坐了十一二个人,男生们纷纷起身寒暄,女生们扭头看来,端坐着打招呼。
  从悦被卓书颜挽着手臂,跟在周嘉起背后。
  一道炽热视线落在身上,她下意识看去,和坐在沙发侧边的江也四目相对。
  他穿着一身灰毛衣,修长双腿微微敞开,懒散靠在沙发靠垫上。光从窗外斜斜照来,落在他身上,不知是不是柔和光线的缘故,他看起来竟格外温润。
  这是回来后他们第一次见。
  江也冲她挑了挑眉。
  没等从悦有反应,组局的男生招呼他们坐下,从悦被卓书颜拉着在另一个沙发上落座。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问是否需要加单,从悦要了一杯热饮,卓书颜和周嘉起各点了些东西,在座众人说起话来。
  “我记得你们几个都在盛城对吧?而且都是盛大的。”
  周嘉起道:“对。”
  “我记得你和卓书颜还有从悦以前高中就玩的很好……哎去年聚会从悦怎么没来?”说话的人不等周嘉起回答,又道,“我记得还有谁是盛大的?哦对,江也也是吧?我们学校老师经常拿你们盛大举例子……”
  这人纯粹是闲聊瞎扯,听得出话里并无恶意,从悦唇边安然挂着笑,听周嘉起和他谈天。
  正说着,敲门声响。
  “又有人来了!我看看谁……”
  说话的人话音未落,下一秒门被推开,两个女生在众人注视下走进来。一个清秀,另一个却是实打实能称得上漂亮。那一副甜美的长相褪了稚气,多了几分柔媚,眼睛还是那么大,水灵水灵。
  在座的人都是高中同一级的,他们这一级的人,不管是玩得开还是朋友多的,只要是活跃分子,没有谁不认识她。
  大名鼎鼎的级花,袁柳——和江也谈过的那位。

☆、第25章 比如你

  袁柳和她的闺蜜余雪被众人迎进来, 旧同学们热情十足, 几个坐得靠外的招呼:
  “来来来快坐!”
  “喝什么?我叫服务生——”
  ……
  在座的人开始挪位置,折腾了小半会才纷纷坐定。
  袁柳和余雪细声细气商量点东西,余雪犹豫不决,光是在抹茶口味和朱古力口味之间就挑了半个小时。旁边三四个男生没有不耐烦, 说说笑笑陪着她们挑。
  待点完后,袁柳和大家寒暄起来。
  从悦和卓书颜跟袁柳那圈朋友不是一路,高中时交集不多。卓书颜对他们的寒暄没兴趣,点开手机相册给从悦看她保存的图片。她想做美甲, 存了很多不同款式的美甲图, 两人有商有量,音量也轻,不会打扰到别人。
  她们正说着,那边聊起感情问题。
  “大学快两年,转眼都毕业这么久了,袁柳你找男朋友了没?我听说京市男生个子普遍都很高,长得好看的也很多。”
  袁柳笑答:“没有,我没谈恋爱。”
  “啊?为什么不谈?”
  她笑得矜持, 眼角余光似有若无瞥过角落, “没有遇到喜欢的,所以没谈。”
  一帮人一听,不知想到什么, 纷纷内涵地笑了。
  都知道江也和她谈过, 虽然时间很短, 一个月多几天的样子就告终,但好歹也是谈过不是?江也高中可没交过女朋友,袁柳这是唯一的一份。
  这么久没有遇上喜欢的,现在又旧情.人见面……
  有好事的八卦者道:“也是也是。说起高和帅,京市的男生未必就是最好的。”
  另一人接话,话题忽然一转扯上江也,“哎,我记得那天组局确定人数的时候,咱们江也说不来对吧,后来怎么改变主意了?”
  从悦听他们聊到这里,抬头就见一帮人暧昧的眼神在江也和袁柳之间来回。
  江也早就习惯被人看着,他处在焦点之中,缓缓抬头,视线和从悦对上。
  “原本是不打算来。”他回着话,眼睛却看着从悦,“想来见朋友,叙叙旧,就来了。”
  某个性格大大咧咧的嘴快:“见什么朋友,我看是见老相好才……”
  忽然意识到江也的脾气,猛地打住,差点咬到舌头。
  “是想见。”江也竟顺着对方的话接下去,大大方方的认了,“确实也这么想。”
  众人俱都愣了愣,谁也弄不懂他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不管哪种,搁他身上都有种莫名的惊悚。过后,内涵满满的眼神在他和袁柳身上来回打量。
  袁柳面上亦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后很快矜持地露出一个笑,享受着和江也之间涌动的“暧昧暗流”。
  “难得江也出来一次,大家伙好久没见,袁柳也忙,平时过节回来都不一定见得到,今……”
  那厢活跃气氛的人正说着,置身事外的江也站起来,几步行至从悦身旁。他在众人诧异不解的目光中从善如流地坐下。
  在盛城时,每回和朋友聚餐,只要周嘉起叫上从悦,江也基本都坐在她旁边,早就习惯成自然。
  “明天那场电影真的不去吗?我看过影评了,你应该会喜欢。”他看着从悦说。
  从悦稍稍往卓书颜的方向倾,顿了下,道:“不去,我懒得出门。”
  “那今天怎么想出来?”
  “陪书颜。”被一屋子的人看着,从悦略觉别扭,皱眉,小声说:“你干嘛?”
  “没干嘛。坐那边太远了没法和你讲话。”江也态度和往常一样,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也没有刻意亲昵,但他和从悦这般说话的语气,已经足够耐心足够温和。
  一帮老同学看傻了,仿佛面前的不是江也而是个怪物,不然性子怎么会转变这么大?!
  有人记起他们都是一个学校的,脑海中自发为眼下情景找出“合理”解释,越想越觉得对,便开口:“你们几个同在盛大,难得老同学读一个学校,平时应该挺常见面?”
  卓书颜答:“没有,专业不同,平时不常见。”
  “是有点不方便。”江也在她之后开口,说着话,看的却不是卓书颜而是从悦,“不过也不算太不方便。”
  不能时刻见到很麻烦,然而真的想见,怎么样都不嫌麻烦。
  从江也换位置开始,袁柳平和的脸色就有所变化。她旁边的余雪性子冲,觉得江也前面故意把话说的那么含糊暧昧,主动牵扯袁柳,说完却跑去对从悦献殷勤,实在过分。
  她按捺不住:“江也倒是比以前话多了。不过不是说要叙旧么,旧‘朋友’在这坐了半天,也没看你说句话。”
  故意咬重“朋友”两个字,意味明显。
  她脾气躁,卓书颜更躁,听出她的阴阳怪气,当即接口:“江也在叙旧呢呀,你当他干嘛呢,又不是只有一个‘旧朋友’。”
  这句话暗示含义明显,却又让人不敢确定。
  “从悦,和江,江也谈过——?”不知谁问的一句,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旧同学聚会,聊得最多的就是曾经那些事儿。哪对模范情侣大学分手了,完全没有交集的谁和谁忽然在一起了……总有人乐此不疲地谈论。
  当下,一桩绯|闻就在眼前,视线都朝他们聚集。
  “我说你们聊这些有什么意思,打牌吧,有人玩没?”周嘉起不耐烦打断,坐直身招呼,“来来来,玩点该玩的!”
  男生们被拉入牌局。
  滞缓空气在周嘉起的声音中似乎重新流动。只是谁都知道周嘉起和从悦关系好,他这样欲盖弥彰,反而更加印证了真实性。
  突然之间吃下这么巨大的瓜,大家都有点反应不及,气氛不如刚才热络。
  反观江也,一点都没有让人受了惊的自觉,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送小吃,他才想起来这么久一直没点东西,顺手拿起菜单。
  “我喝什么?”翻开一页,他扭头问从悦。
  “你想喝什么喝什么,问我?”从悦斜他一眼。那些若有似无的那些打量令人不适,她自问没有做亏心事,不想因为别人的好奇而让自己难受,便都忽略不理。
  “那西瓜汁。”
  从悦随口吐槽:“这个季节西瓜都不甜。”
  “好。”一秒都没犹豫,江也立刻放弃先前的想法,瞥一眼她面前的杯子,合上菜单对服务员道,“要一杯金桔柠檬。”
  她点的是柠檬汁,他也跟着点个口味相仿的。
  先前那个话题表面看着已经跳过,实则满包厢旧同学都忍不住支起耳朵听他们那边的动静。见这两人语气自然,半点不生分,心下惊诧不已。
  高中时从悦追江也追得多凶,他们在一起过已经够让人惊讶了,更可怕的是看现在的情况,到似是江也上赶着一头热,从悦对他反而不如以前热情。
  好一个风水轮流转。
  大家的关注重点转移到江也和从悦身上,一个两个都忘了先前还是焦点的袁柳。
  先前猜错的人开错玩笑,心里都挺尴尬,既然江也表现的这么明显,后头的话题也就没人再把他和袁柳扯到一起。
  从悦被江也缠着讲话,卓书颜慢条斯理喝饮料,感受到余雪不善的眼神,无所畏惧地翻白眼顶回去。
  嘁。高中的时候她就看袁柳不爽了。袁柳追江也那阵,整天和江也那帮朋友套近乎,好几次缠着周嘉起说话,一会儿让他帮忙给江也转交礼物,一会儿让他帮忙问江也作业。
  还有几回她和周嘉起正聊着,袁柳找来说有事和周嘉起讲,让她先走,语气虽客气,理所当然的态度却让她窝火。
  袁柳算个屁!她和周嘉起扯头发勾肩搭背胡天胡地的时候,这人还不知道在哪,跟谁装熟!
  不多时,包厢气氛重新热络起来,玩的玩闹的闹,各自找乐子。
  江也要去洗手间,包厢里的厕所有人,他开门出去。
  耳根子终于清静,从悦转过头想和卓书颜说话,隔着木桌的袁柳突然看过来。
  “毕业以后好像很久没有看到从悦了,聚会什么的也很少看你来,今天居然能碰上,不容易呀。”她笑着说话,语气像对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
  从悦对亲近的人和不亲近的人一贯态度分明,一时跟不上她的热情,慢了半拍才应,“啊。去年事情比较多,没什么时间出门玩。”
  “是哦,以前读书的时候你就不怎么出来,多聚聚其实也好。”
  从悦笑笑,略微颔首。
  “不过当时没想到你后来会和江也……”袁柳话锋一转,“不是今天来了都还不知道。”
  从悦表情微敛,又听袁柳“爽朗”笑道:“别尴尬别尴尬,我跟他的事过去很久了,其实我一直挺喜欢你的,很想跟你交个朋友。想想我们也算有缘,高中的时候都追过江也,又都跟他谈过,真的挺……”
  不管有没有恶意,这话听起来都有些膈应。
  卓书颜眉一皱正要说话,包厢门“唰”地一下推开。
  江也站在那,有门框做对比,凸显下看起来比往常高了些许。走廊上的几线光影从他肩后漏进,明暗在他脸上切割出一道界限,居高临下看着包厢内在座众人。
  “江也,你……”
  原本是回来拿手机的,他没有理会旁人,面无表情扫视袁柳的脸,“谁跟你谈过?”
  ……
  一场聚会匆忙结束,周嘉起和卓书颜去车上等,江也和从悦站在另一侧屋檐下。
  在包厢里那时,他的话说完余雪就腾地站起来愤愤不平指责他。
  “江也你什么意思?!谁不知道你和袁柳谈过?知道你了不起,但你也别太……”
  江也打断她,就说了一句话:“你自己问她,我跟她到底有没有谈过。”
  余雪没能等到袁柳的反驳,后者脸色微变,赤一会青一会,全然没了刚刚对着从悦的那份“优越”。
  店墙上的空调外机轰轰转着,这条美食街上摊肆香气四溢,摊主们卖力吆喝,声音响亮。
  “我和她没有谈过。”江也看着从悦,再次重复一遍。
  那一年高二,袁柳大张旗鼓追求江也,江也从没理过她。说句欠揍的,他那会儿眼睛就快长到天上去,连从悦都故意不理,又怎么可能会搭理她。
  所谓他们交往的“一个月”,是个意外。
  七中的扛把子郑晨,有个谈了两年的女朋友,那个“大哥的女人”实在是个惹事精,不知打哪见了江也,好死不死一眼钟情。
  郑晨喜欢她喜欢得要命,苦求无果,这个仇就记在了江也头上。
  一帮七中的人骑摩托来堵江也,正好碰上袁柳缠着他。那天架没打起来,快要动手时,交警队开来两辆车,在路口拦查。
  他们立时作鸟兽散了。
  郑晨不知哪根筋不对,把袁柳当成江也的妞。被骚扰两次之后,袁柳借此缠上江也。
  江也烦得要死,话都懒得跟她说。
  袁柳本来以为和他会有进展,见他不为所动,态度毫无改变,几天后爆发。
  她在尾随他的巷子里,堵住他,说:“我因为你被七中那些人骚扰恐吓,你就这样无动于衷?”
  江也冷哼,“你不想被骚扰离我远点自然没事。”
  袁柳只觉被辜负:“是,我傻了问这种话!你又不喜欢我,哪里会为我考虑!我因为你被混混欺负,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对吧?好啊,那你喜欢谁,是高三的张琪还是我们年级的从悦?或者十二班那个?你倒是说啊!我去跟那些人讲清楚,让他们冤有头债有主找对人!省得他们烦我!”
  她眼睛都红了,本以为江也会扭头就走,谁知,江也意外地没说话,缓缓皱起了眉。
  而后他走出巷子,袁柳锲而不舍跟上,他也没再叫她走开。
  后来的一段时间,江也默许了袁柳跟在他身边的行为。
  袁柳这人给点阳光就灿烂,跑到球场边送水,没经他同意还抱他的衣服。那天从悦也在,江也看到她在球场网墙边,不知怎么有点别扭。
  从悦从高一开始追他,他一直不搭理,却总能注意到她,也习惯了被她喜欢。
  他从袁柳怀里拿回衣服,口气又冷又硬:“别乱碰我东西。”
  没别人听到,袁柳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笑模样。
  打那开始,江也发觉从悦越来越少出现,平时跑操或是体育课前后都能在附近人群中发现她远远望来的身影。
  那段时间却没了,加上后来听说都在传他跟袁柳是一对,于是他干脆去了趟七中,跟郑晨那帮人一次性做了个了断。
  一场架打得两人脸上都见彩,江也总算是把这口从天而降的锅处理了。郑晨和他那个被江也当面拒绝的前女友有没有复合,江也不知道,倒是彻底甩开袁柳,让她别再来烦他。
  郑晨不会再来找麻烦,袁柳没了往他身边凑的借口。
  他们“分手”那天,袁柳和高三一个叫张琪的女生放学后约架,张琪喜欢江也,早就看袁柳不爽。
  傍晚江也在教室睡觉,朋友还跑来叫醒他告知这事。
  他眼皮都没睁。关他屁事。
  ……
  “你……干嘛跟我说这些?”从悦第一次听江也说这么多话。
  “和袁柳的事,没人亲自问过我,我也没放在心上。”就连从悦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没问过,想来大概都是默认了。江也皱了皱眉,“有些事情我觉得我应该说明白。我没有和别人谈过,和你是第一次。”
  当众让女生下不来台确实有些跌份,可如果袁柳不对从悦说那些话,江也不会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把话说开。
  给从悦添堵的人太多了,他自己就曾是一个,每回想到他都恨不得自己替她受了,袁柳有什么资格?
  从悦听得微微发怔。
  江也眼皮耷下,“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不喜欢你。”
  不管是那时候也好,现在也好。
  “我感情迟钝,反应慢,那个暑假,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对,这些都是我的错。可是比起认为我没那么喜欢你,我宁愿你觉得我迟钝,愚蠢,怎样都好。”
  只是迟钝,只是愚蠢。
  和被她认为没那么喜欢她相比,这些,一点都不可怕。

☆、第26章 比如我

  二月中, 春节来临。
  卓家亲戚本就不多, 更有移徙出省的、外出做生意他乡定居的, 这么多年待在同一个城市的早就没有几户。
  没有上门拜年走访的亲眷,从悦这个客人的存在也就不那么突兀。
  做完大扫除,处处一尘不染,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门外新的春联换下去年那副,安守家宅一整年的倒“福”字,也被替换。
  除夕这天早上,卓妈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黄米粿,这是本地特产,吃起来和年糕口感相近,稍稍更粘牙一些。汤里只需加蒜叶,油盐香油适量一撒, 立刻就能将香味煮出来。
  不仅卓爸卓妈喜欢, 从悦和卓书颜也一人吃了一整碗。
  “中午我简单弄, 重头戏放到晚上年夜饭!”卓妈妈收拾碗筷,一边说,“悦悦你喜欢吃油爆的虾是不?晚上我给你煮一盘,你卓叔叔一向爱吃白灼的, 我准备弄两道, 你们爱吃什么各吃各的!”
  从悦一听忙道:“不用这么麻烦, 白灼的也好吃,阿姨你……”
  “没事,客气什么。”卓妈妈打断她, “我年年吃白灼虾我也腻味,正好跟着你换换口味。书颜爱吃红烧猪蹄,她说你喜欢辣,我多放点辣椒,好叫你们俩都吃饱!还有汤,甜的一个红枣桂圆,咸口的煮猪肚,加点胡椒保准你喝得暖乎乎的!”
  说着还犹觉不够,卓妈妈问:“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喜欢吃的?我下午趁早再去菜市场一趟,你一点都不挑食,什么都吃,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从悦忙说不用,卓书颜撒娇卖痴:“妈,我呢?你都不管我了,我就一个猪蹄啊?”
  “你?你个讨人嫌的,吃个猪蹄够了,还想吃什么?!”卓妈妈嘴上这么说,其实采购的那些食材里,大半都是卓书颜喜欢的东西。
  餐桌边笑语连连,气氛融洽又温馨。
  从悦和卓书颜帮着收拾好桌面,从悦问:“阿姨,下午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卓妈妈笑着赶她们,“你们小孩子能帮什么,去玩去玩,只管出门玩你们的,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从悦倒是想留在家里搭手,却被卓书颜兴高采烈拉着出门。
  她俩在外逛到六点半,早早赶回去吃年夜饭。
  卓妈妈拿出家酿的酒,卓爸爸一杯接一杯喝得欢畅,从悦和卓书颜两个也跟着尝了几杯。
  一桌饭菜香味四溢,电视机里播放的节目成了下饭的背景音,吵杂动静不烦人,反而增添几分热闹。此时此刻,千家万户不同却又相同。
  从悦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这么愉悦过,和长辈说说笑笑,吃美食,喝美酒,惬意地享受每一分每一秒。
  一顿饭吃完,她两颊微酡,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热度才有所下降。
  手机里有两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从悦知道是谁。从盛作为一个大家长,除夕这一天,自然是希望家里人员整齐。
  再者,从悦温顺了十多年,一朝突然反抗……从盛心里对她这个女儿是否还有一丝感情,她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对从盛来说,被女儿忤逆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从悦没有回拨,更没有多看,将那个陌生的新号码加入黑名单,就像之前一直做的那样。
  走出浴室,和卓家人一块围坐在沙发边看节目。
  卓爸爸拿出两个红包。卓书颜一见立刻端正坐好,从悦微惊,连连摆手:“叔叔,红包我不能要,我都过十八岁了……”
  又住又吃又赖在这里过年,还拿红包,像话吗?
  可惜,在场三个卓家人,她势单力薄,没能拒绝。
  “里面没多少钱,两百块买买零食就没了,不过是走个过场意思意思一下,保佑你们明年顺利红火,学业有成!”
  卓书颜附和:“就是就是。”
  从悦反驳不了,红包捏在手里,哭笑不得,最后也学着卓书颜的样子,乖巧说了声:“谢谢叔叔阿姨。”
  收完红包,一边说笑一边看节目。才刚吃完晚饭没多久,卓妈妈已经开始计划等会煮饺子和汤圆。
  卓书颜兴致勃勃拉着从悦一起守岁,两人窝在沙发上,用手机联机玩游戏。
  游戏画面忽然一跳,变成来电显示界面。
  从悦看清,愣了愣。
  并非从盛又换了陌生号码打来,而是另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蒋馨玉。
  这个号码多年未变,但从悦很少打,通话次数一只手就数的过来。如果非要叫的话,从悦应该要喊她一声妈。
  .
  街上的店铺关了三分之二,许多商家选择暂停一天营业,或是都早早关门,赶着回家和亲人团聚,好吃上热腾腾的年夜饭。
  中街口右侧的咖啡厅还开着,几桌年轻人大概是吃过晚饭,刚从家里出来。
  角落位置,从悦和蒋馨玉面对面坐着,两杯热饮都上齐,谁都还没开口说第一句话。
  从悦先按捺不住,视线扫过她的脸,微微垂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和从盛闹翻了?”蒋馨玉对着从悦这张和自己肖似的脸,眼神复杂,语气倒是平和没有异处。
  从悦瞥她一眼,道:“是。你怎么知道?”
  “这整个地界有多大?除非他从盛不出门,张宜不去和那些生意人的老婆应酬,不然变成别人嘴里的谈资,不也只是分分钟的事。”蒋馨玉加上一句,“更何况是他自己联系我,对我说的。”
  从悦愣了愣,“他……从盛跟你说的?”
  对她直呼其名的行为,蒋馨玉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不然呢。”
  “他和你说什么?你找我想说什么?”
  “他找我自然是让我劝你回家。”蒋馨玉调整坐姿,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举手投足仍有风情,“不过他打错算盘了。说实话我没什么好劝的,从家的事早跟我无关,我也不太想管。”
  从悦口气微沉:“那你跑这一趟干什么?”
  蒋馨玉对她的抵触和敌意心知肚明,却并不放在心上。慢条斯理睨她一眼,问:“你真的想和从家撇清关系?”
  “是。”从悦答得毫不犹豫。
  “不后悔?”
  “不后悔。”
  “将来没钱,过苦日子,找工作需要人脉,有事要你爸帮忙……遇到这些你也不后悔?”
  从悦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后悔。”
  蒋馨玉默然和她对视,半晌,从包里拿出两样东西。
  两张卡从她食指和中指间甩出,静静躺在桌面上。
  “拿去吧。”
  “……什么东西?”从悦眼沉了沉。
  “蓝色这张,是你大学最后一年的学费,从盛给的。”蒋馨玉说,“离婚的时候我们协议得很清楚,我净身出户,他必须抚养你到大学毕业。你现在大二,明年的学费你们似乎自己掰扯过?我就不多说了。这个——”
  她指尖点了点卡面,“是你该得的。”
  从悦没说话,蒋馨玉坐久有些累,直了直背,道:“就算你要跟从家断绝往来,他该给的还是要给,他说不就不,凭什么?”
  微微勾唇角,隐约有些嘲讽意味:“你倒是一点都没像着我,十成十像了从盛,父女两个一样的没用,被张宜拿捏得团团转。”
  从悦眉头皱了皱,胸口涌起火。她被张宜拿捏,被那位后妈欺负,这些都是为什么呢?他们婚姻自由,爱情没了,好聚好散,却要她来为他们的爱情买单,谁替她考虑过?
  一瞬间,从悦很想质问蒋馨玉,她在从家度日如年,这些年蒋馨玉可曾管过她?既然没有,现在又来说什么风凉话?!
  只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生气没意思,过去这么多年,该过的都过来了,不管是从盛还是蒋馨玉,将来都是注定渐行渐远的陌生人。
  “那张红色的又是什么?”从悦瞥了瞥另一张,满脸冷淡,只待赶紧结束这场会面。
  还不如在卓家和卓书颜一起守岁,卓妈妈的饺子和汤圆都是手工包的,味道肯定很好。
  蒋馨玉端起热饮喝了一口,艳烈口红在杯沿浅浅留下一个印。
  “那张是我给你的。”
  从悦微顿,抬头看她。
  “没多少钱,不过应该够你在盛城买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蒋馨玉放下杯子,杯底着落在木质桌面上,磕碰声轻得像是错觉,“我本来想等你大学毕业的时候给你的,现在也差不多。”
  从悦喉咙像是堵住,“……为什么?”
  “不为什么。”蒋馨玉嗤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想过年了,好想过年,过年有猪蹄吃。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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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1-29 17:46 编辑



27、第27章 比如你

  蒋馨玉那杯热饮喝了一半, 起身离开。
  墨绿的皮夹拿在手中,表面泛着一层绸光, 她细嫩白皙的食指上是一枚并不硕大但做工精致的戒指,正中镶嵌着切割精细的宝石。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比起恨从盛不差多少。”
  蒋馨玉转过身,站在桌前一步半的地方。
  “这是你的权利。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日子是自己的。”
  她停顿两秒,道:“你在盛城念的是盛大,对吧?是个很好的学校,你比我强。”那张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柔和, 短暂停留, 转瞬即逝,
  言毕, 蒋馨玉再度提步朝大门走, 从悦扬声:“你——”
  她停下, “还有事?”
  不知被什么阻隔着, 到嘴边的话说不出口, 一点一点在喉间消弭。从悦吸气,缓慢抒出, “……没事, 再见。”
  蒋馨玉睇她几秒, 颔首嗯了声, 她理好羊绒围巾, 从头到脚条理整洁, 一丝不苟。
  “天冷,早点回住的地方吧。”
  袅娜挺拔的背影根本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这些年,她确实过得很好。
  直到蒋馨玉走出咖啡厅,从悦没再出声叫她。
  今天是除夕,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她只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蒋馨玉还有从盛,也曾有过团圆的时候。那时年纪小,记忆模糊,现在再去想几乎记不得什么。但她记得一家人包饺子、放鞭炮,十二点的钟声一响,从盛会把她架在脖子上,三个人一起看烟花。
  转眼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
  走过第三条街,江也的电话不期而至。
  “在哪?”
  手冻得知觉渐失,骨节泛红,呵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化成雾,从悦答:“东街。”
  “去看烟花吗?”他问。
  从悦停住脚,路旁店铺灯火亮堂,衬得避光的另一侧越发昏暗。
  原本想回去和卓家人一起守岁,聊天看节目,在这样的冬夜最好不过。但这一路身边陆续开过很多出租车,她一次都没有伸手拦。
  江也又问一遍:“去看烟花吗?今天有表演。”
  夜浓而长,寒冬凄清,脚下的路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完,她忽然不想赶着回去了。
  “好啊。”从悦说。
  ……
  “你不用在家里陪家人?”接过江也递来的热饮,从悦捧在手里取暖。
  朱古力的苦味在嘴里漫开,江也道:“年夜饭吃完我爸妈就让我出来自己活动。”
  人民公园处于市中心,广场西北角是烟火表演最好的观赏位置,和略显清冷的街道上相比,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
  他们找的长凳有点偏,斜对角立的那根灯柱似乎坏了,每隔三分钟就闪一下,像道缓慢的“闪电”。
  “你爸妈还挺好的。”从悦低头笑了下,弧度轻浅。
  江也问:“今天不开心?”
  “对啊。”意外地,她承认的很干脆,“不开心。”
  江也偏头看她,她脸颊皮肤薄得像是只有透明一层,被寒风吹得更加白。
  从悦对他的打量不以为意,忽地晃腿踢了踢空气,“哎。对面那家便利店里是不是有水煮?”
  “应该有。”
  “我想吃。”
  江也默默看她。
  她坐着不动,侧脸线条柔娇艳明毅,长睫曲卷承着满满一弧凉月光。不客气的语气带着几分自然而然,那些被抛开的疏离和客套,在这时候都是矫作的。
  江也没多言,起身走向街道对面,几分钟后拿着一大杯水煮回来。
  从悦咬下一大口鱼糕,滚烫的汤汁渗出,口腔中满满都是香味。
  “好吃!”
  江也没给自己买,安静地看她进食。
  吃完一串,从悦停住,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痕迹。
  “我晚上和我妈见面了。”
  “你妈?”
  “嗯。我好多年都没见过她,虽然她也住在这里,我还有她的电话号码,但是我真的差点连她长什么样都要忘了。”从悦平淡无波地叙述着,内心那些情绪早就被冷风吹散。
  “本来在卓书颜家,和他们一家人吃饭看电视,这个年过的很开心,突然接到我妈的电话,我连叫都没有叫她一声。看到她我突然就很难过,和她说完话更难过。别人家都在团团圆圆……”
  卓家的气氛真的很好,可那些都不是她的,越喜欢,心里的失落就越大。
  从悦垂下眼,“不过也还好,从他们离婚以后我就没有过过一个好年,比起来今年还算好的,见了我妈一面,不用待在不喜欢的地方,面对我后妈的笑里藏针。”
  弥漫开的沉默让寒意更加明显,江也扮演合格的听众,充当她倾吐的垃圾桶。
  从悦却不说了,抬头扯嘴角,“你家过年都是怎么过的呀?”
  他眼睫一颤,“你想听?”
  轻轻点头,从悦说:“我都快忘了正常人家是怎么过年的……不对,今年感受过了。”她笑,“在书颜家。”
  江也略微回忆几秒,声音缓缓:“我妈平时下厨少,厨艺水平不稳定,每年的年夜饭她都要自己动手,不肯让别人来。一样的菜单做了十几年,从来不改,从早上起我爸就会开始抱怨。”
  “里面有道菜是我妈很多年以前自己想的,把鱼肚子剖开塞上剁碎的肉,肉事先调好味,再在鱼身上淋上酱汁,清蒸。我爸一直觉得难吃,每次还是吃,一大半都是他吃掉的。”
  “吃完饭一定要坐在电视机前看节目,我爸是联欢节目的忠实观众,他说不看就不像过年。我妈每年都会自己打扫卫生一次,就除夕这天,然后在我爸看电视的时候拖地,拖把从我爸脚下过一次,我爸就哼一声,哼到后来两个人一定要吵架。”
  卫衣被拢在外套下,帽檐处垂着两根带儿,他环抱双臂,娓娓叙述。
  “不过都是我妈在骂,我爸挨骂,每回我爸都说他忙生意很累,不跟我妈计较,其实就是吵不赢。”
  “我以前也必须一起看节目,十五岁以后就不了。”
  从悦没有插话,她听着江也说他们家的一点一滴,从每年的除夕习惯说到平时生活里的大大小小。她甚至能想象,江也妈妈做菜手忙脚乱的样子,还有他爸爸在旁边嘲讽,被老婆赶走隔一会儿又悄悄凑过去的小心翼翼。
  说得最多的还是和过年有关的事,最应景,尽管江也说到在电脑前忙碌被父母打扰,一脸不高兴,但那点不愉快,是基于一种内心幸福的前提才会有的。
  就在他的话语里,从悦仿佛也过了许多个开心又喜悦的新年。
  “真好。”她怅然感叹,吃最后一串水煮。
  杯子只剩三分之一汤汁晃荡,早已凉了,江也起身替她扔。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待他坐下,从悦问,“你有没想过明年的事?”
  “明年?”江也接过她吃完水煮剩下的竹签,抬手一扔,准确丢进垃圾桶里。他说:“没仔细想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吧。”
  “年年有今日?”从悦低沉的心情好转许多,一听,笑道:“明年我才不要和你在这吹冷风。”
  “那不然……”江也挑眉,“明年去我家过年?我描述的还不到位,你真正去体验一回才知道到底是哪样。”
  “你想得美。”
  “我不仅想得美我还长得美。”他一脸懒散,停了停加上一句,“不过比你差一点,你更美。”
  从悦用余光斜他,没理会他不正经的玩笑。
  “说真的,除了吹冷风,你有没计划过明年?”
  “没有。”灯影被风吹得轻晃,江也往后靠,勾起一边嘴角,微弯的眼睛蕴着几分笑意和少见的温柔,“吹冷风不好吗。和你在一起,冷风也好吹啊。”

☆、第28章 比如我

  寒假时间充裕, 将近两个月的假期足够各人度过一个闲适又充满余韵的春节。
  大年初五后, 组织了一场为期六天的雪村旅行。
  从悦原本不想去, 江也打来电话和她提起的时候, 她最先是拒绝了。一道去游玩的人, 是江也那帮发小们, 她曾经见过其中几个, 但并不熟,一听,这提议自然没纳入考虑范围。
  只是她漏算其他人。江也和周嘉起看着似乎不大对付, 总有口角, 然而他俩人之间感情其实很好, 像这种活动,江也自然不会不叫周嘉起。
  周嘉起应下便来邀她们俩, 卓书颜最好热闹哪肯错过, 想都没想就点头,从悦只能跟着参与。
  省西北部一座外号冰市的中型城市, 每年冬季都被大雪笼罩, 雪景极为出名。雪村就在这座城市辖下, 从市里驾车大约有一个小时又二十分钟的路程。
  和江也的发小们并不熟络,周嘉起三人便自己一行出发,约好在雪村会和。
  短暂的飞行结束后达到冰市, 在机场门前乘坐旅游大巴即可直达雪村民宿, 他们三人每人拉着一个行李箱, 有说有笑, 气氛融洽。
  从悦见到江也的时候,是在民宿酒店大厅,他穿着厚厚的羽绒大衣,被包裹的高挑身材并不臃肿,脚下踩着雪地皮靴,反而更加干练利落。
  他凑上来拿行李,被从悦避开,“我拎得动。”柜台里等着为客人做登记的前台小姐笑吟吟看着他们,从悦不由得瞪他一眼。
  “累吗?”江也站直身,放过她的行李箱。
  “不累。”
  “饿不饿。”
  “不饿。”
  “这边有温……”
  “喂。”周嘉起不爽打断他,“这还站着大活人呢,你能不能收敛点?一边去,别妨碍我们登记入住。”
  江也撇嘴,闭口不言。
  从悦微微弯唇笑,不帮他讲话,推着箱子到卓书颜身边,帮她拍净肩膀上的落雪。
  “江也——”
  左侧走廊口有人叫他,“你过来过来,戴宇他那电脑好像坏了,你来看一下!”
  一个男生正冲他猛招手,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色棉袄的女生,黑发披肩。
  “你先去吧,等我们弄完房间的事等会来找你。”周嘉起摆手。
  江也没说话,眼神在从悦身上扫过,点头走了。
  ……
  雪村民宿酒店四层楼高,一楼大厅入住登记,其他皆是小电影院、温泉池、台球室等酒店配备的娱乐场地。
  外间冰雪世界,皑皑一片,素裹银装的秃枝树木开满冰花,低矮的枝木被积雪压成了一朵一朵巨大的白蘑菇。
  在这些白蘑菇旁,周围错落立着各式民宿木屋,一人间到五人间,大小不一。
  酒店一楼的清吧里,充足的暖气和屋外温度形成鲜明对比,长凳上坐着的客人热得脱下外套。在舒缓流淌的音乐中,点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看着木墙正中巨大的玻璃外,漫山遍野的雪白,再惬意不过。
  “江也呢?”角落卡座,一个男生拨着杯子里的吸管问。
  另一人答:“戴宇电脑不是坏了么,去给戴宇修电脑了。”
  “还没修好?”
  “好像有点麻烦,电脑抱去江也房里了。”
  “我说呢,大半天没看到他……”
  这一桌都是和江也一块从小长到大的,中学以后因为念的学校不同,见面次数减少,但每到假期都会凑在一块聚聚。
  “哎。”问江也行踪的那个又道,“江也不是说叫了朋友一块来吗?”
  “那个啊,到了呀,他前面就去大厅接人去了。”
  “周嘉起?”
  “嗯,还有别的朋友好像。”
  其他几个人当即兴致勃勃:“那正好,周嘉起打牌挺厉害的,等会喊他打牌来!”
  男生聊得都是吃喝玩乐,关佳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插话,等他们话题告一段落,才开口。
  “来的另外两个,好像是女生?”
  几个男生转头看她:“是吗?”
  “我刚刚和刘晨一起去大厅找江也,看到了。”
  被点名的刘晨抬头,隐约想起来:“……好像是。周嘉起后边那两个拉行李箱的?”
  关佳点头,刘晨不大在意道:“应该是周嘉起女朋友之类的吧,带朋友来不是挺正常!”
  关佳弯了弯唇,淡声说:“有一个好像是江也的女朋友。”
  端起杯子喝东西的几个差点呛到,没喝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江也女朋友?我们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啊……”
  “叫他叫他,我非得好好问问!”
  “不是。”关佳慢条斯理,唇边始终挂着悠闲的笑意,“是以前的女朋友。”
  “以前?”
  “高中毕业那一年,高考结束后的暑假。”
  刘晨想了想:“……谈了一个月的那个?”
  关佳点头。
  “你记性可真好。”刘晨吐槽一句,“这都多久了,谁还记得,况且就谈那么几天,估计江也压根都没上心。”
  有人有点模糊印象,加了句:“不过好像长得倒是挺漂亮的。”
  关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酒,“这次她也来了,不知道是江也叫她来的,还是……?”她眉眼弯弯,仿佛只是随意谈论八卦,“反正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跟我前男友一块去旅游。”
  男生大多粗神经,不过也不是傻子,一听这话,刘晨便笑:“哎你管她呢,江也身边贴上来的还少吗?哪个不是越贴越烦。就跟江也谈了一个月,这估计也没多少感情。又不是凑得越勤快就能成的,她要是不识趣,凑得越近江也越讨厌,看着吧!”
  说到这里,几个人又开始感慨江也的怪脾气。
  关佳喝着果酒没说话,笑意舒展了几分。
  ……
  房间入住登记完毕后,行李刚放下,该归置进浴室的洗面奶一类用品还没整理好,江也就来了。
  这间民宿是个套间,两间房,两个女生住一间,周嘉起单独一间。
  周嘉起一向不讲究,行李箱靠墙一放,过来帮她们整理东西。见江也来了,随口一问:“电脑修好了?”
  江也嗯了声,点头。小问题不算太麻烦。
  两个女生理都不理他们,嫌他俩碍事,卓书颜没好气地把周嘉起往外赶:“去沙发上聊!站在这里烦不烦?”
  从悦倒是没逐客,不过左一句“让开”,右一句“站远点”,周嘉起和江也不好意思,转换阵地去了客厅。
  收拾完东西,赶上饭点。
  从悦一行和江也一同进了餐厅,他朋友过来叫他,顺便和周嘉起三人打招呼。
  “一起去那边坐?”说了几句闲话,叫戴宇的男生邀他们过去。
  从悦瞅了一眼,第一反应就是想拒绝。他们那帮朋友人不少,围坐在一张大桌子边刚刚好,再加他们三个明显会很拥挤。
  周嘉起和她想的一样,虽然都是江也的朋友,他和他们也打过交道,总归还是不如自己人窝在一块自在。
  “不了。”他婉拒,“我比较喜欢吃川湘菜,我们去那边。”
  考虑到来自不同地方的客人的口味,餐厅以菜系区分区域。江也那帮发小口味偏好清淡,离川湘菜那一片自然有些距离。
  江也动唇似要说话,周嘉起在他肩上一拍,“你过去吧,一年到头本来就难得见几次。”他和那些发小天南海北,如今各自读大学,相聚时间更少。周嘉起往川湘菜那块一指,“我们三坐那边,有事招呼。”
  不等他说什么,周嘉起三人和戴宇颔首致意,往另一边去。
  江也被戴宇拉回座位,他们早点了一桌子菜。
  “才来,就等你呢!”刘晨瞥了一眼,“周嘉起和他朋友呢?”
  戴宇代为答:“他们吃川湘菜,去那边了。”
  刘晨哦了声,没多问,将菜单递给江也,“你看看还要不要加点什么?”
  江也翻都没翻开,往桌角一放,“够了,就这样吃吧。”
  一桌人登时说说笑笑热闹起来。
  戴宇尝了尝那道芝心年糕,觉得味道不错,招呼江也:“你尝尝,那味儿还不错……”
  没等江也说话,关佳接过他的话茬:“江也不吃芝士。”
  戴宇一愣,“哦对,我给忘了。”
  刘晨笑:“老戴怕是皮痒了。”
  江也小时候可记仇。以前他们一帮人在一块闹,有一回戴宇玩游戏让江也吃了他不吃的东西,当时是没事,谁知江也生了一个月的气,那个月的作业,一个字都没让戴宇抄。
  刘晨喝了口酒,端着杯子遥指关佳:“还是咱关佳上心,江也的事样样都清楚。”
  关佳笑了笑,嘴角刚勾起,就见江也顺着戴宇的话,夹起一根芝心年糕。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吃完喝了口汤。
  刘晨愣了下,“你不是不爱吃芝士么?”
  “还好。”江也没多言。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以前不吃是尝不出芝士好吃在哪。现在……
  从悦很喜欢这个,除夕那天他们看完烟花,路边遇见一个小摊卖芝士热狗,她一口气吃了四根。他也跟着尝了尝,然后发现原来芝士这东西,味道其实也很好。
  只是其中种种不必对外人道。江也不是个多话的性子,也就没有解释这些。
  他们说闲话,江也那句“还好”不是客套话,之后又夹了好几块芝心年糕。
  关佳从微愣中回神,敛神整理好情绪,若无其事执起筷子继续进食。
  一餐饭毕,周嘉起过来打招呼。
  江也的眼神连连往他身后扫,见只有他一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瞬。
  戴宇比他还先问出口:“怎么只有你一个?”
  “今天下飞机又坐了半天的大巴,刚刚整理东西挺累的,她们俩撑不住先回去休息了。”周嘉起解释。
  “你应该没那么早休息吧?我们正准备饭后消消食,一块去清吧打牌?”戴宇邀请他。
  其他几个男生也连声附和,嚷嚷着他这样的高手可不能躲。
  没给江也别的时间,一帮人说着说着起身,拉着周嘉起就走,生怕他走了。
  江也被拽着,一脸兴致缺缺。
  ……
  屋里暖气适中,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也不觉得冷,从悦犯困,一回房就钻进被窝,轻薄的被子不会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极其好睡。
  卓书颜原本在浴室洗脸,和她交好的一个同班同学发来视频请求,有事找她。她擦干净脸抓着手机去客厅,似乎是和老师布置的课业有关,卓书颜瞌睡虫一下全跑干净,折返进屋拿上电脑,在外间一待就是两个多小时。
  从悦沉沉入睡,迷迷蒙蒙被手机吵醒,两个垃圾电话一先一后,彻底搅乱她的好睡眠。
  躺在床上懒得动,手机又响了,她抓起手机就想挂断,好在挂电话前看清来电显示,止住动作。
  “喂?”她揉揉眼睛,声音呢哝。
  那边稍顿,江也的声音响起:“睡了?”
  “嗯。”
  “我吵醒你了?”
  她无声伸懒腰,“还好吧。你打来之前我就接到两个垃圾电话。”
  江也问:“还想睡吗?”
  “现在睡不着,睡得头有点晕,等会儿再继续。你找我有事?”
  “这里有温泉,想问问你去不去泡温泉。”
  “哦,温泉啊。我和书颜商量好了,明天再去。”她轻笑声慵懒,“这样去泡怕是要晕在池子里。”
  被她拒绝,江也没强求,又问:“你刚刚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
  “周嘉起不是说了么,我们吃川湘菜啊。”
  “就这样?”
  “不然呢。”
  他安静几秒,低声说:“我想见你。”
  “消停会。”从悦失笑,“我困呢,大哥。你自己玩行不行。”
  好像没什么可以继续纠缠的话题,江也就是不挂电话。
  从悦只好道:“你还有事没?没事我挂电话了。”
  他嗯了声,听起来并不是太情愿。
  从悦佯骂道:“你真是,本来就被垃圾电话吵醒,跟你聊完我更不要想睡了,脑子一等一的清醒……”
  语气并无责怪,她吐槽完就要挂电话,江也忽的说:“我给你唱摇篮曲?”
  “……”从悦怀疑耳朵出错了,“你说什么?”
  江也重复:“你不是睡不着吗,我给你唱歌。”
  “唱什么呀你……”她说笑着就要拒绝他的提议。
  他却挺认真:“想听什么?”
  从悦顿了一下,“摇篮曲?”
  “你确定?”像是怕她拒绝,反诘完,江也立刻清嗓。
  他真的唱了起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高高挂在天空中,好像一颗小眼睛……”
  节拍缓慢,他微微沙哑的清冽嗓音唱着这种温情的童谣,从悦握着手机,非但睡不着,反而越来越清醒。
  从《小星星》开始,到《两只老虎》,再到《雪绒花》……简短的童谣一首接一首。
  江也特意放缓音调,像是想给她营造一个适合入睡的氛围。
  从悦翻了个身,脸埋进另一侧枕头里,不知怎么,始终没有打断,也没有挂电话。
  耳熟能详的童谣基本唱过一遍,江也问:“还想听什么?”
  从悦叹了一声,“你真是——”
  ……
  刘晨等人从清吧出来时,已经不早。
  “江也人呢?打牌打着打着就不见影了,跑哪去了?”
  戴宇说:“好像往那边去了,过去看看。”
  牌局结束时周嘉起就同他们告别,回了自己房间。因他们还想继续下一摊,便齐齐出动来找江也。
  一群人往温泉花园廊下走,拐过拐角,远远瞧见一个背对他们的背影。
  “在那呢!”
  戴宇一指,他们便快步往那边走。
  “等等。”还隔着老远距离,刘晨拦住要叫江也的戴宇,“咱们轻轻地过去,看他躲在那干什么,我吓他一跳!”
  几人嘻嘻哈哈调侃他胆子大,倒也没人拒绝。捉弄江也的机会可不多,逮住一次是一次。
  关佳一向不管他们闹腾,笑着跟在一旁。
  于是都放轻了脚步,悄悄摸摸靠近,江也握着手机打电话,一点都没察觉。
  原本计划要吓他一跳的几个人却靠近后愣了。
  江也在唱歌。
  他们这帮朋友谁都知道,去KTV或酒吧之类的地方,江也从来只是默默喝酒,要么和朋友玩牌玩骰子,从来不唱歌。
  最早的时候也都撺掇着要他上台,他理都不理。
  还是关佳解释说:“小学的时候我跟江也同班,有一回音乐老师非要他上讲台,他不肯,老师就拿竹教鞭抽他手心……后来闹到家长和校长都惊动了,反正打那之后谁叫他唱歌他都不肯。”
  听她说起,他们才想起小时候隐隐约约是有这么一回事,家长们闲话之间还谈过。
  刘晨当时调侃说:“那这么说来,听过江也唱歌的只有关佳了,咱们兄弟都没这个耳福!”
  现下,这庭院中都是雪,江也一个人捧着个手机坐在长廊里,唱歌?!
  刘晨滞愣几秒,在江也的歌声中鼓起胆子狠狠一蹦,跺脚:“嘿——!”
  歌声戛然而止,江也手一松,手机落到地上。
  他转身瞥来,眼里浮现不悦,俯身捡手机。
  “你……”
  刘晨话没说完,江也手中的手机屏幕亮起,通话显示的“从悦”两个字令错眼瞄见的一众人微怔。
  屏幕被他指尖碰到,免提打开,细嫩清脆的女声带着笑意,响彻长廊这一处——
  “江也?……算了,停了就别唱了,你这摇篮曲越唱,我越睡不着了都。”

☆、第29章 比如你

  “你跟……跟谁打电话呢?”顾不上担心会不会被江也收拾, 刘晨看了看江也的脸, 又看看他的手机。
  其他人没说话, 同样好奇。
  “你管那么多。”江也懒得理他们,转身将手机递到耳边,声音霎时柔和,“你要睡了么?”
  他关掉了免提,大家听不到那头说什么。不过大概能想象得到,因为江也应了:“好,那你睡吧,挂了。”
  等他挂完电话收起手机,一转身,清冷双眸和一众八卦眼睛对上。
  刘晨不怕死地上去勾他的肩膀,被他甩开, 也不介意, 乐呵呵问:“干嘛呢?你还会唱歌啊竟然?我天, 我长这么大可还没听你唱过,你……”
  戴宇愣愣插话:“从悦……是今天那个,和周嘉起一起来的那个从悦么?”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消停了, 刘晨扭头, “谁?是哪个?”
  关佳抿着唇一直没说话。戴宇道:“就是话更少的那个女生, 江也的……”
  “前女友”三个字没说出口,但明显大家都想到了。
  早在打照面之前,他们就在卡座那儿聊到这个。后来戴宇的电脑修好, 一个人回的清吧,因不见江也踪影,他们又提起那个话题,说了好半天。
  关佳起这个话头的时候,刘晨就取笑说,紧巴巴地贴着江也,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谁不知道江也最烦别人缠着他?
  戴宇虽去的晚,也听了一耳朵这些话。
  现在看来,情况似乎,和想象的有出入?
  “你们闲得慌就去打打雪仗堆堆雪人。”江也懒懒瞥他们一眼,最后斜了斜刘晨,“下次我打电话的时候别烦我。”
  言毕,提步往大厅里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过几秒,才想起跟上。
  ……
  前一晚睡得早,从悦神清气爽,精神满满。
  和周嘉起、卓书颜一块去餐厅吃早饭,碰上江也一行人,他们各个面色都不大自然,不过礼数没落下,没忘和他们打招呼,从悦便没多想。
  早餐分了两桌坐,和前一天不同,没有分两个餐区,两张桌离得挺近,几乎快并成一张。
  西式餐点里的面包许多都加了芝士,个头小巧精致,从悦吃了好几只,江也看着看着,伸手也拿了两个。
  尝完,他煞有介事地点评:“第二个比第一个好吃。”
  从悦点头,“小热狗包上芝士更厚,至少有两层,味道更浓。”
  她吃着,又用盘里的夹子夹了一个她觉得味道好的凯撒面包,“尝尝这个,芝士的香味真的,绝了。”
  江也毫无二话,开始品尝。
  一帮发小想到江也昨天吃芝心年糕的举动,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刘晨看得发怔,半天才问:“从……从悦你很喜欢吃芝士?”
  “喜欢。”从悦点了点头。
  卓书颜拿了一小盘芝士焗水果给从悦,嘴上却吐槽:“何止是喜欢,她是喜欢得不得了。”
  刘晨看了眼江也,没说话。
  “我记得江也不喜欢吃芝士。”关佳忽然开口,“以前玩闹,戴宇让他吃了不喜欢的东西,他难受了一个月。不过他一向是我们这些人里最能撑的,做什么事都是,再不喜欢的东西也能忍,熬也熬得过去。”
  从悦总觉得她话里有话,然而她笑容大方得体,或许只是她自己意识过剩,误以为别人对她有敌意。
  况且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你不喜欢芝士?”她皱了皱眉,扭头问江也。
  高中三年她追了江也很久,江也的喜好和习惯她都很了解,但没有真正和他接触过,到底还是不够确切。后来在一起相处的那一个月,她时常会问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是吃的玩的东西何其多,她哪可能样样都问到。
  那阵子她带他去吃的都是些老巷子美食,芝士之类的西式食物反倒没有碰过,如此便不知道他原来不喜欢吃。
  “没有。”江也说,“上次跟你吃的那个芝士热狗,我尝了,后来就觉得芝士很好吃。”
  从悦眉头拧着,“……你要是不喜欢,不用勉强自己。”
  “不勉强。”他替她夹了一个小热狗面包,结束话题,“吃吧。”
  发小们因他这个举动更是惊得差点咬舌,江也没理会他们的诧异,手中刀叉切着面包,凉凉扫了关佳一眼。
  关佳一怔,莫名心虚,惶然低头进食不语。
  ……
  白天的活动丰富多彩,上午去滑雪,午饭后乘缆车观赏雪村全景,返程后,下午在雪中烧烤,别有一番滋味。
  餐厅里也有烧烤,自己动手味道肯定比不上大厨做的,但有玩有闹,也吃了个心满意足。
  烧烤结束后,各自回去休息,晚饭的点在餐厅聚集。
  经过一天,以江也为连接点的两拨人熟络许多,戴宇拼了张大桌,都坐在一块吃饭。
  桌上说说笑笑十分热闹,不仅刘晨和戴宇饶有兴趣地跟从悦聊天,关佳时不时也插上两句话。
  “这么说你和卓书颜都是搞艺术的?”刘晨道。
  “什么艺术不艺术。”卓书颜自我吐槽,“就是画两笔画,真正的大师才敢叫艺术,我们这些……”顿了顿给从悦找补,“我说的是我哈,我们从悦水平高,比我厉害多了。”
  刘晨说了几句凑趣话,又道:“我们这一群都是理工男,没半点艺术天分。也就关佳——”他指了指后者,“她学舞蹈的,虽然不是舞蹈专业,但是跳得也不错,拿过奖。”
  戴宇拆台:“得了吧,关佳跳这么些年,总归就拿过一个奖,还是什么表扬奖,你说说!”
  都是相熟多年的,拆起台来不遗余力。刘晨本来只是随口吹一吹,听戴宇说起这茬,比他还乐,连声笑:“我差点忘了!她高考后去比了个赛,拿奖那天13号,他们还去刻了个牌子,写什么恭喜关佳得奖,刻了个又大又傻逼的七月十三,笑死我了……隔天就招呼大家伙庆祝,还加印了一张红条幅,在ktv门口挂了一整晚,艾玛一想起我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他笑着擦了擦眼角的水,关佳佯装生气,用手肘撞了撞他。
  卓书颜听着,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再看从悦,表情也不大好。她忙岔开话题,说起上午滑雪的事。
  这个话题就此翻篇。
  从悦的生日,就在七月十四号。
  原来是那天。
  ……
  晚餐结束,戴宇等人邀周嘉起三个:“过几天关佳生日,我们想提前给她过生日,提前跟餐厅厨师定了个蛋糕,清吧那边也打了招呼,等会布置好可以在那开party,一起来啊?”
  周嘉起推拒不过,只好答应。
  从悦和卓书颜兴趣不大,却也没扫人家兴。
  清吧还在布置,party还没开始,她俩便手挽着手去散步,一边闲逛一边谈天。
  逛着逛着,从悦脸色变了。卓书颜见她情况不对,担忧:“怎么了?”
  “胃疼。”她捂着胃,眉头慢慢皱起,忍不住想蹲下。
  “胃疼?很疼吗?哪疼啊,哪里……”卓书颜着急,问了几个傻问题,而后猛地想起来,“我带了药,我扶你回房间!”
  卓书颜搀着从悦回房,从行李里找出携带的常用药。照着胃药的口服说明,给从悦喂了两粒药片。
  从悦靠坐在床头,眉头始终拧着不松。
  “还好吧?”卓书颜问。
  她勉强点点头,不想说话。
  “让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吃饭,你就不听我的!”卓书颜给暖宝宝插上电,唠叨,“胃搞坏了吧?疼起来要你命啊,跟你说你老不放在心上……”
  正絮叨着,从悦的手机响。
  卓书颜替她接了,那边江也喂了一声,她没好气道:“从悦不舒服,没事别吵她,就这样。”
  江也叫住她,“从悦怎么了?”
  卓书颜本来不想理他,顿了顿,还是说:“她胃疼,不舒服,不想讲话。”想到什么,加了一句,“等会的party我们不去了,你们玩吧。”
  说罢就挂了电话。
  从悦问了声:“江也?”
  卓书颜说是。
  她没说话。
  六分钟后,门被敲响。尽管心里已有预料,开门见到江也的刹那,卓书颜还是有点意外。
  “你来干嘛?”因为饭桌上他朋友们说的那些旧事,勾起了卓书颜不好的记忆,这段时间对他变好的印象,又重新降回低谷。
  “我看看她。”江也不跟她废话,直接往里走。
  进去一看,从悦靠坐在床头脸色微白,江也在床边坐下,默了默,回头冲卓书颜道:“我们说会儿话,你先去找周嘉起,他在清吧。”
  “我……”
  卓书颜刚想反驳,从悦抬起眼皮,轻声道:“书颜你去玩吧,我没事。”
  在门边略站了站,卓书颜十分不情愿地出去。
  “还好吗?”江也看了看桌上半空的水杯,“要不要再喝点热水?”
  从悦摇头,“不用。我吃了药,等会儿就好了。”
  江也看着她,许久未言。
  屋里弥漫一股安静,谁都不开口。
  从悦闭着眼睛像是睡着,江也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许久,他问:“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她缓缓睁眼,平静地看着他,“没有。”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江也和他的那些朋友,在给关佳庆祝舞蹈比赛拿奖的事。那一天他忘了她的生日,忘了答应过会去,甚至在隐约想起这件事后,被朋友拉住不让走,最后就真的没有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江也替她掖了掖被角,“那件事和谁都没关,不怪关佳,不怪刘晨他们,要怪只能怪我自己。”
  他说,“是我做的不好,我没忘。生气是你的权利。”
  从悦静静睇着他,不语。
  江也的手机忽然响了,在安静的室内,电话那端的声音,从悦听得清楚分明。
  “你人呢?party开始了!都等你来好关灯点蜡烛,快来啊——”
  那边声音吵杂,喧闹无比。
  “我不来了,你们玩吧。”江也说。
  “啊?你搞什么,关佳过生日啊!你不来你干嘛去?大家都在就少你……”
  “我不来了,你们玩。”他又说一遍,挂断电话。
  江也把手机放下,将从悦被沿的缝隙压得更严正。
  “睡吧,胃疼就叫我。”他说,“我哪都不去。”
  早就该来的。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在她点亮蜡烛吹灭之前,在她彻底失望死心之前,他早就应该,来赴这一场认真又诚挚的苦恋之约。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第二更。
  哇这个天,冷得本发财真的不想动,大家看完早点睡。

☆、第30章 比如我

  从悦胃疼留在房间休息, 没去参加关佳的生日party, 江也作为朋友本该和其他人一样到场, 放心不下从悦,在她床边一直守至卓书颜回来, 整晚都没在party 上露面。
  隔天早上晨起洗漱,卓书颜和从悦说起这事,语气是一贯的夸张:“哇,你都不知道昨天晚上那个关佳脸色有多难看。”
  从悦坐在床边换睡衣,“哪至于像你说的这样,你别看什么都脑补一出大戏。”
  “我没胡说。你去不去人家肯定不在意, 问题是江也没去啊。别告诉我, 你看不出来她对江也有意思?”
  从悦动作顿了一秒, 若无其事接上, “那是她的事。”
  卓书颜和人来往向来讲究一个“缘”字, 遇见不合拍的人会自觉避开减少来往。她原本对关佳没什么特别的喜恶,但自打饭桌上听江也的那帮朋友闲话旧事, 知道了从悦生日当晚江也没出现,是因为去给关佳庆祝,卓书颜对关佳的感观一下子降到最低点。
  说迁怒也好, 故意怪罪也罢, 她就是这样护短又小心眼, 谁让她朋友不高兴了, 她就对谁没好脸。
  “你当心着点, 小心她把气撒到你头上, 我看她就不是个大度的。”卓书颜绑着头发,对镜子撇嘴。
  从悦整理好衣服,站起身低头扯衣摆,笑说:“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小心眼。”
  “就因为我也心眼小,这不才能看出她也是个小心眼的本质么?”卓书颜振振有词,“难道非要心宽得心里能装下个沙漠才算完?我可不,我心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从悦和她调笑几声,两人挤在洗手台前各自洗漱整理,没多久周嘉起来敲门,三人一块出门吃早餐,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卓书颜那番话才刚说完没多久,早餐饭桌上,关佳就挑起话头。
  “听说从悦你昨天生病了,还好吗?”
  众人都吃得差不多,关佳瞥一眼从悦,关切地问。
  目光霎时聚集到从悦身上,从悦微弯唇,“没大问题,只是胃疼,吃完药就好多了。”
  “胃疼可不是小毛病。”关佳道,“你要多注意啊。”
  刘晨想起什么,接话:“你不是也有胃疼的毛病吗?”
  关佳说:“已经好了很久了,现在很少犯了。”
  “差点忘了,你本来就能忍,以前一块逛街,胃病犯了,胃疼一晚上你也一声都不吭,要不是后来吃东西吐了我们谁都不晓得。这个破毛病总算好了,好了就好,真不容易。”刘晨感慨完,看了眼江也,“寒假过完大家都要回学校报道,半年难见一面,你生日的时候我们都不在,昨晚本来想给你提前庆祝,谁知道音响又坏了,真是……”
  他话里有话,虽然并非针对从悦,但护着关佳的意思可谓明显至极。卓书颜听得暗暗皱眉,想说话,见从悦毫无反应,安静地吃完芝士包,端起杯子喝牛奶,仿佛和自己无关,遂也低头吃东西。
  也是,本来就和她们无关。她们跟关佳又不熟,去参加party是礼貌,不去也是应当。
  江也也没接话,他夹了个小面包,小声问从悦还要不要吃,后者摇头婉拒。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关佳忙笑了下,说:“暑假放假就能见了,坐飞机几个小时的事,看你说的。”
  刘晨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想了想又道:“那要不然咱们今天晚上再办一场?正好昨天音响坏了,今天肯定修好了,怎么样?”他问其他人,想到什么,又主动询问从悦,“昨天从悦你没来,我还觉得老可惜了,今晚一起热闹热闹?我前段时间刚学会吉他,你想听什么歌,我给你现场弹奏一首……”
  从悦抽纸擦净嘴角,婉拒:“不了,你们玩吧,我和书颜约好晚上去前庭看灯笼,听说今天晚上还有烟火主题晚会。”
  她一说,其他人也想起来,一大早酒店人员就四处忙碌,各处可见的电子活动公告牌上似乎也有看见这一项。
  “我跟你们一块去。”周嘉起说,“那边购物便利店有卖摔炮,我堆两个雪人给你们炸了看看。”
  卓书颜嫌弃地吐槽他,江也接了一句:“我也去。”
  刘晨顿了顿,看江也,“你又不来啊?晚上给关佳再庆祝一回呗?”
  “不了。”江也说,“你们玩。”
  和从悦说的话,相差无几。
  刘晨还欲再言,关佳岔开话题:“庆不庆祝都没关系,晚上还是看灯笼和烟火有意思,难得来一次。”
  她自己都这么说了,刘晨便不好再提。
  上午各人自由活动,民宿周围有许多当地风俗项目可以体验,正好赶上昨天来了一个小型亲子旅游团,家长们带着孩子都去了,人正是多的时候,从悦几人索性不去凑热闹。
  从悦和卓书颜在前庭站着聊天,说着说着,卓书颜和周嘉起打成一团,在雪地里追闹。从悦在檐下站着笑看,江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不冷?这里风大。”
  “不冷啊,我穿的挺厚的。”从悦瞥他,“你多穿点才是。”
  “中午想吃什么?”
  “看书颜和周嘉起想吃什么,我都行。”
  江也皱了皱眉,“周嘉起爱吃辣的,你容易胃疼,还是少吃点。”
  “我……”
  一个雪球猛地砸来,碎在从悦脚下。她惊得一跳,转头看去,卓书颜站在雪地里冲她招手,“快来啊悦悦!我们一起砸周嘉起——”
  那边再度闹腾开,从悦略一考虑,跳下台阶,小跑过去和他们一块玩雪。
  江也站了站,还没动身,身边多了个人。
  关佳来得正巧,看着那边三人方向浅笑,“他们关系真的好好啊。”
  江也随意嗯了声。
  她侧目瞥他,“昨天……昨天从悦身体不舒服没来,我理解,刚刚吃早餐的时候刘晨说那些话不是有意的,其实大家都很喜欢从悦,都想和她多亲近一点,她没生气吧?”
  江也默然看向她,许久未语。
  关佳被他盯得略不自在,“怎么了?”
  “有些话说出来难听,我本来不想讲。只是认识这么久,现在干脆挑明了说。”江也一字一句道,“关佳,你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关佳脸一僵,“你,你在说什么……”
  “我只说一遍,我对你没兴趣,更没半点别的意思。朋友之间的界限在哪,你应该心里有数。”江也淡淡道,“从悦脾气不好,有些事最好不要打扰她,我不想让她烦。”
  关佳脸色变了几变,既有难堪又有尴尬,还有说不清的失落,正被她竭力隐藏着。
  江也不傻,他只是对世故人情不上心,不表示他不懂。关佳有意无意的亲昵,他一直很烦,以前不过是懒得理,省得一帮朋友闹得不愉快。
  但牵扯到从悦,那就不一样了。
  雪地上跑来一群半大小孩,打雪仗从三人变成多人规模,他们嬉笑热闹,江也不再和关佳废话,提步过去。
  从悦正帮着卓书颜围攻周嘉起,后脖颈忽然一凉。她“啊”地惊叫一身,回头看清偷袭的人,气得当即俯身从地上抓了一把雪。
  “好啊江也,你等着!”
  她追他跑,雪球扔在江也背上,有厚厚的外套挡着,里面的人毫发无损。从悦不服气,又捏了两个雪球握在手里,追着江也不放。
  旁边一群小男孩看他们追打,都来凑热闹,纷纷跟在从悦身后,手里的雪球接二连三朝江也扔去。
  从悦乐得有帮手,趁情势大好,捏了个雪球塞进江也衣领,他被小男孩们扑倒在雪地上,连连求饶,可惜以从悦为首的这一帮“恶棍”不肯放过他。
  闹了半天,江也猛地起身,揪住身旁一个小男孩,抓起一把雪去冰他的脸。
  “逮到了!”
  一个不够又抓了一个,这下一帮小男孩纷纷笑着尖叫,作鸟兽散。
  从悦见江也站起来,手里抓了个硕大的雪球,眯眼朝自己看来,登时察觉不好,扭头就跑。
  江也拔腿就追,他人高腿长,距离渐渐缩短。
  “你不是挺横吗?”
  把从悦堵在墙边,江也轻掂手中的雪球,歪头勾了勾唇。
  “你别扔啊,真的别扔——”从悦往后躲,伸手挡着不让他近前。
  江也越靠越近,“知道错了?”
  “错了!”从悦怂的不行,立刻求饶。
  他眯眼,“错哪了?”
  “不该扔你。”
  “刚刚和那帮小鬼一块摁着我‘揍’的时候怎么没这个觉悟?”江也没有半点要放过她的意思,噙着笑走近。
  “江也——”他人已经走到面前,彼此之间就一步距离,下一秒就可以将整个雪球拍在她脸上,从悦紧贴着墙,躲吧不是,不躲也不是,哭笑不得。
  “晚了。”江也抓着她的肩头,摁着她蹲下,自己也蹲在她面前。
  一手压着她的肩膀,一手握着雪球,江也盯着她的脸琢磨,“砸哪好呢?衣领里?头上?要不然脸上?”
  从悦两手捂着脸,等他动手。
  “我看还是脸上吧,不然难解我心头之恨。”他故意道。
  从悦悬着颗心不上不下,无奈只好冲他喊:“要砸就快点,磨磨唧唧!”声音被她的手掌捂住,闷闷从指缝中漏出些许。
  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雪球落下,预料中的冰凉之感并没有到来。
  从悦睁开眼,江也那张清俊的脸近在咫尺。他单膝跪在雪地上,唇边笑意隐约。
  她怔怔看着他,“你……”
  “我劝你善良一点。”江也右手握着雪球,抬起一指轻轻戳在她额心,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睛直视着她,“不要再让我神魂颠倒了。”
  你呀你。
  就这么一个你。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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