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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偷走他的心》作者:容光(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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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3-8 10:15 编辑



87、第87章 第八十七颗心

  第八十七章
  对于延误伤员救治时间的事情, 最终处罚公示在一周后。
  送医原本就是四队的任务, 不管把谁扯上, 吕新易实打实要承担责任, 不仅胡乱指派他队队员, 扰乱彼此双方的行动,还未及时给予送医人员路况报道,最后工资被扣, 当众检讨, 留队查看半年, 并且被撤销了队长职务。
  四队的路知意与冯青山在工作途中擅离职守,给予警告处分。
  队长陈声管教不力, 警告处分。
  代理队长凌书成在行动中人员调派不力, 警告处分。
  全基地的人在训练场开大会, 吕新易拿着连夜写出的检讨书,颜面全无地上了台, 当众念了一遍。
  台下有人在笑。
  他平日里作风不好、人品有问题,和其他队的人关系相当恶劣,这回又给基地招来了坏名声, 一群渔民打上了门,如今这下场, 众人都喜闻乐见。
  听说基地赔了钱, 还被上面批评了,这群风里来雨里去、冒着生命危险进行营救行动的人个个都不服气。辛辛苦苦多少年,一朝被老鼠屎臭了名声, 可气。
  经过此事,三队四队的人关系更是降至冰点,见面巴不得鼻孔朝天地走。
  路知意为此心情沉重了好多天,每日除了刻苦训练就是刻苦训练。
  三队的人都安慰她:“小事情,谁来基地没犯过小错误啊?”
  “是啊,干的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小失误当然在容错范围内了。”
  “何况这本来就是小人搞我们,你别介意。”
  可不管别人怎么说,若她当初肯坚定立场,死活不听吕新易的命令就好了。又或者,她来了滨城好几个月,若是肯多花点心思在熟悉路况上就好了。
  她想起过去念书时,老师总说:“大家都会的,你也会,这没什么稀罕。你们要懂得在完成课上任务的同时,自己去拓展,去学习超纲的内容,那才是将来你们在社会上面临激烈竞争时的资本。”
  她现在根本就是个及格边缘的小学生。
  超纲内容?不存在的。
  于是路知意又多了点任务。
  她开始了解别的队都做些什么,一个合格的救援队队员应该具备些什么能力,又有什么技能是将来也许会在工作中面临的。
  她厚着脸皮踏入医务室,虚心向柏医生请教,如何进行CPR(心脏复苏),救援时如何应对内脏出血的重伤患者。
  她请郝帅吃饭,向他了解执行任务时,海上与航空该如何互相协助。
  她翻墙搜索国内外的救援资料,查阅很多海难事故的细节,思考在同样的情况下自己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她趁着周末不值班的时候,骑着共享单身去市里四处走动,熟悉这座城市。
  在完成自我布置的任务时,路知意遇到了各种突发状况。
  柏医生笑眯眯问她:“你们陈队长还对你那么凶吗?”
  她讪讪一笑:“偶尔吧。”
  ……比如on the bed,做激烈运动时。
  柏医生忧心忡忡,“这人,就没有半点温柔的时候!我都跟他说了,你是女孩子,对待女队员他得有耐心。何况你还这么上进,比他队里那些糙汉子不知道强到哪去了!”
  路知意开始走神。
  温柔的时候吗?其实也不是没有,比如激烈运动完后,搂着她亲亲眉毛、亲亲鼻尖,一脸不知道怎么表达爱意的时候。
  想着想着,她开始面上发热。
  柏医生奇怪地凑近来,“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路知意回过神来,义正言辞地说:“天气太热了!”
  柏医生默默地抬头看了眼呼哧呼哧喷着冷气的空调,心道,能进救援队的,果然不管男男女女,都是皮糙肉厚的“汉子”。
  请郝帅吃饭那天,路知意还带上了笔记本,两人约在基地不远处的小巷里一家海鲜馆。她替郝帅点了不少菜,自己压根儿没吃上几口,认认真真奋笔疾书,把郝帅给的一切指点都写进了本子里。
  吃到一半,陈声来电。
  她掏出手机瞧了瞧,一顿,跟郝帅比了个手势,悄悄溜到店外接通。
  陈声开门见山问她:“在哪?”
  估计是训练完回宿舍换了身衣服,转眼就发现她不见了,食堂里没人,宿舍里也没人。
  路知意摸摸鼻子,“在外面呢。”
  答了和没答并无二致。
  陈声沉默片刻,“外面是哪?”
  “南巷这边。”
  南巷附近餐馆不少,基地的人一去那里,基本都是改善伙食,胡吃海喝。
  陈声会过意来:“你约了人吃饭?”
  路知意老老实实交代:“请郝队吃饭,请教他关于航海救援的事情。”
  陈声淡淡地问:“你一开飞机的,志向挺远大啊,怎么,想从天上一路管到海上?”
  “……”
  路知意:“不是,我就是想多学习多了解一点。”
  “了解什么?航海救援,还是郝帅?”
  路知意气笑了,“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还不是惦记着上次犯了错,想要好好进修一下,将来不说给你争光,至少别拖你后腿?”
  “是吗?学着干一队的活儿,给谁争光?我,还是郝帅?”
  “……”
  他怎么还没完没了了?路知意想翻白眼。
  “你讲讲道理好吗?”
  “嘟——”
  通话中止。
  那头的人直接挂了电话。
  路知意拿着手机站在原地,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气着气着,又觉得气出几分粉红色的泡泡来,像是夏天的汽水、冰箱里的西瓜,水汪汪,甜滋滋。
  戏精队长。
  醋王陈声。
  她收起电话,扭头回了小餐馆,继续向郝帅请教。
  郝帅和陈声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一个好说话,一个浑身带刺,一个和蔼可亲与众人打成一片,一个冷漠高傲动辄喷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可这样极端的两种性格,却都是热心肠讲义气的人。
  路知意虚心请教,他也就不吝赐教,没有半点藏着掖着。
  哪知道这话谈到一半,餐馆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路知意正听郝帅讲要点呢,讲着讲着,他忽然停了下来,饶有兴致望着她身后。路知意莫名其妙扭头,这一扭头,可不得了,她家队长找上了门!
  只见陈声黑着张脸站她身后,居高临下、虎视眈眈盯着她。
  路知意:“你怎么来了?”
  陈声看她片刻,又看了眼郝帅。
  训练刚结束不久,她就跟只兔子似的窜走了,他回宿舍没看见她,去了食堂也没看见她,敢情私底下约汉子了,呵。
  还换了身衣服,短T热裤。
  这裤子除了是四个角的,跟她的内裤有什么分别?短得屁股都认不出来这是它的遮羞布了。
  陈声越想脸越臭,从旁边的空桌子边拎了只椅子,往他俩桌前一摆,二话不说坐下来。
  “我听凌书成说,你最近刻苦训练,四处请教,明明是个天上飞的,非要精通陆地海上的各种技能。我怀疑你有篡夺队长之位的嫌疑,特来监听。”
  路知意:“……”
  郝帅:“……”
  然后这晚,路知意在陈队长面无表情的凝视之下,笔记都快记不下去了。
  郝帅左看右看,笑眯眯发现蹊跷之处,到后来找了个借口先走了,“剩下的时间留给陈队,你俩慢慢聊啊。”
  路知意和陈声约好了把地下恋情进行到底,当下还在装蒜。
  “我俩有啥好聊的?走吧走吧,一起回基地吧。”
  没想到她正准备站起来,就被陈声一把摁住了肩膀。
  郝帅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往外走,“今晚月色不错,我去沙滩上散散步,你俩自己走吧。”
  赶紧溜之大吉。
  开玩笑,陈声那酸不拉几的醋味,方圆十里都闻得见了,他要是个傻子才会留下来当这电灯泡!
  郝帅脚下生风,边走还边感慨,想他这等脾气好性格好长相更好的美男子,竟然比陈声那冲天炮晚一步脱单,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个问题也困扰凌书成很多年了。
  餐馆里,路知意往后一瞧,确定郝帅走了,扭过头来故作生气,“你干嘛呢?郝队肯定看出来了!”
  陈声:“哦。”
  抬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份菜单。
  “我还没吃饭。”
  说着,点了几份菜,一大盆蛋炒饭。
  路知意:“吃什么吃,饿死你算了。食堂又不是没饭,跟到这里来干嘛?影响我办正事!”
  陈声眯眼,“正事?他是正事,我是什么?”
  “你是碍事。”路知意翻白眼。
  “碍着你俩交流感情了?”他皮笑肉不笑。
  路知意给他气得又好气又好笑,起身说:“我上个厕所去,神经病,给你点时间好好冷静。”
  她是走了,陈声留在桌前生闷气。
  生着生着,拿过她留在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看了两眼。
  认认真真的笔记,一丝不苟的备注。
  路知意的字迹很漂亮,一看就有好学生的风范,和当年在中飞院时一模一样。
  他想起当年的很多事,比如她熬夜奋战,比如她死活要考第一,比如他带她去老爷子的基地温书,比如……
  时间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可总有什么是不变的。
  比如她的认真。
  比如他爱她的这份认真。
  他出神地看着那本笔记,看着看着,又笑了。
  可路知意回来时,他又敛了笑意,绷起脸来。
  回基地的路上,长长的小巷,抬头便是漫天星光。
  路知意絮絮叨叨说着今天从郝帅那里得来的收获,正说着,忽的被人拉住了手,一惊。
  “干嘛呢你,被人看见怎么办?”
  她惊慌失措,四处看,这附近常有基地的人出没,万一被人看见了,地下恋情可就曝光了。更何况前不久她还犯了错,陈声一力承担,这个节骨眼上两人的关系要是传出去,铁定难听死了。
  可陈声紧紧攥住她,她挣脱不得。
  他拉着她往前走,说了句:“看天上。”
  路知意一顿,抬头望去,漫天星辰一如珍珠闪耀,遍布苍穹。
  而她低头,忽的被人抵在小巷的墙壁上,偷了个吻。
  她面上滚烫,怔怔地看着他。
  重逢以来,他冷漠,刻薄,沉默,隐忍,爆发也多在动情时刻,粗鲁中偶尔透露出几分怜惜,爱也从不说出口。
  可此刻,他在悠长狭窄的小巷里,叫她抬头望天,却又低头吻她。
  陈声握住她的手腕,感受着掌心里纤细而蓬勃的脉搏,眼前是她放大数倍的脸。
  他低头,用力地在她脖子上啃了一口。
  一阵刺痛。
  肯定留印了!
  路知意吃痛地嚷了一声,压低了嗓音问他:“你到底在干嘛?”
  他看她一阵,低声说:“盖个章,看谁还敢觊觎。”
  “……”
  路知意据理力争:“郝队并没有觊觎我。”
  “以防万一。”
  “没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没有?”
  她无语地看着他,最后哼了一声,“你吃醋了。”
  陈声淡淡地看她一眼,在她耳边轻描淡写:“有你在,吃什么醋?”
  她刚要开口,就倏地合上了嘴,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吃你就够了。
  变态!
  流氓!
  一言不合就壁咚羞耻play!
  回去的路上,她一路控诉。
  最后趁着沙滩上月黑风高,四下查探一番,发现并没有人影,赶紧一把抓住他的手,义正言辞地说:“继续保持,不要停。”
  走过青涩的年少时光,经历分分合合的大风大浪,矜持与羞耻什么的早已抛至脑后,只想放肆分享与彼此在一起的好时光。
  她笑得眉眼弯弯,拉着他的手走在夜深无人的海滩上。
  侧头一看,他笑了。
  舒展的眉眼,带笑的眼睛,迷人到星夜海浪都忍不住为之失神的张扬。
  她看他半天,胸口是饱胀的,眼眶却是滚烫的。
  如果没有来到基地,如果不是他在等着她,从未放弃过她,她险些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些什么,又差点永远错过些什么。
  路知意轻声说:“陈声,多笑一笑吧。”
  他一顿,侧头看她。
  她攥着他的衣角,踮脚亲亲他上扬的唇畔,不轻不重咬一口,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遍:“但是只许对我,只对我笑!”
  陈声蓦地笑出了声。
  他说:“路知意,这算是捍卫领土主权吗?我只知道小狗圈地时,会在地上撒泡尿。”
  “……”
  路知意一脸无语,他俩为什么不管说什么,正经与否,都会一秒切换到剑拔弩张插科打诨的状态?
  她正想开口,就听见他的下文。
  “好。”
  “……”她一顿,“好什么好?”
  “只对你笑。”他轻描淡写地说,明明她都笑了,他却又画蛇添足再来一句,“我怕你真在这撒泡尿,那就太有碍瞻观了。”
  这个人!
  甜不过三秒。
  路知意撇撇嘴,重重地立马撒开他的手,以示报复。
  “回基地了,地下恋情继续中,陈队长,注意言行举止,吃醋要适可而止!”
  星夜无边,姑娘走在前头,年轻的队长跟在后头。
  海浪声似是一首协奏曲,海风也温柔起来。
  陈声看着她的背影,定定地想着,可能是要认输了。
  重逢以来,他一面盼着她重新走回他身边,一面又不肯软化,总是生硬冷漠地折磨着她。两人之间明明已是亲密无比的关系,却始终回不到从前。
  他想起老宅的溪流树林,他与她笑得开怀舒畅的时候。
  好像已经很远了,却又历历在目,仿佛就是昨天。
  作者有话要说:  .
  打脸作者容光,惊觉一章完结不了,应大家建议,再延长个五到十章,让他们甜一甜。
  今晚十一点刷二更。
  这章也发一百个小红包。
  晚上见=V=。
  以及,今天你们容少女要去领证变人妻了【挺胸。

  ☆、第88章 第八十八颗心

  第八十八章
  路知意在进步, 全队人都看出来了。
  起初对于一众老队员来说, 她不过是第二个凌书成, 亦或低配版陈声——来自名校, 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基地, 起点比大家要高一些。
  但也仅此而已。
  壮汉们对此也没什么威胁感,不是因为性别歧视,而是在体能方面, 确实男性天生就要优于女性。何况路知意初来乍到, 哪怕念书时成绩优异, 到基地后又不是比文化考试,是实打实地出任务救援, 她的路还长着呢。
  大家都很照顾她, 险境不让她去, 体力活也都抢着干了。
  可渐渐的,他们发现哪里不对了。
  路知意来到基地的小半年里, 从一个纸上谈兵的毕业生,很快发展为一名体能出色、不逊于男性的救援队员。
  她先是跟着大伙出任务,连续出了一个月, 旁观救援行动的全程。
  大家还时常跟她开玩笑:“行不行啊路知意,不行赶紧卷铺盖溜啊, 真给留下来了, 将来累死累活没得选啊!”
  她就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容满面说:“不溜不溜。”
  一个月后,她开始加入救援行动, 但仅限于驾驶直升机。
  直升机与客机完全是两种类型,需要两种完全不同的飞行执照,好在路知意去加拿大学飞时练习了多种机型,大中小型客机,连同直升机也一起考了。
  队员们惦记着她是女孩子,也不会让她去第一线执行任务,一般情况都是三号机,离最危险的地方越远越好——这还是陈声坚持要她去现场,否则依这群壮汉的意思,路知意连现场都用不着去,就留在基地等待后续通知,迫不得已时再去支援。
  这一段时期,大家依然爱跟她开玩笑。
  “怎么样,受得了吗你?前面就是事发地点,可能会爆炸哦!路知意,要不赶紧开飞机溜了吧?”
  罗兵笑嘻嘻问过她无数次:“怕不怕?怕的话,你罗大哥的肩膀给你靠!”
  当时路知意和罗兵一架飞机,两人都戴着耳麦,前一刻还在耳机里指挥的陈声奇异地沉默了好几秒。
  罗兵调侃完,纳闷地问了句:“队长,任务都安排完了吗?我怎么没听见我的名字?那我要干什么?”
  陈声的声音冷冰冰地从耳机里传来:“你还需要我安排?你不是自己都给自己安排好了吗?还是活络活络肩膀,准备好做路知意的人肉靠枕吧。”
  其余几架飞机的人都笑出了声,耳机里一阵欢腾。
  后来,罗兵暗暗告诫自己要收敛着些,执行任务时别口无遮拦惹队长生气。
  他家队长不是小气,只是工作时一丝不苟,所以才会生气。
  一定是这样。
  只可惜罗兵的醒悟好像是多余的,收不收敛都没什么用了,因为自那以后,他再也没能和路知意飞同一架飞机,没机会改过自新了。
  罗兵:这大概只是个巧合……?QAQ
  四个月后,路知意从直升机驾驶员晋升为救援队员。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考虑了好几天,终于在某次训练结束时对陈声说:“队长,我想正式参与救援行动。”
  陈声问她:“你以为你现在在干什么?开飞机出去玩的?”
  “我不想只是开飞机了。”
  陈声一顿。
  路知意说:“爬绳梯、下甲板、入海……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们在做,而我一直好端端坐在驾驶座,偶尔也让我下去下去吧。”
  陈声的声音刹那间冷下来:“你以为下去是干什么的?游泳吗?下去很好玩?”
  滨城没有冬天,四季如夏。
  此时已经入冬,可温度依然保持在二十来度,温热的海风从海滩吹来,一路吹过训练场,吹在两人面上。
  她的头发又长长了些,齐耳了,梳在耳边像极了素面朝天的学生妹。
  有时候陈声看着她,怀疑她从未长大过,永远素净地停留在读书时代,褪去了高原红,皮肤白皙像豆腐脑,抿唇笑起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稚气。
  可他那稚气的小师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见他语气冷冽,也没有半分怯意,反而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拉了拉他的手。
  “让我去吧。我知道你们护着我,危险的事情都不让我干。可我既然来了救援队,就理应参与救援行动,而不是被你们保护得好好的,一直待在自己的舒适区。我也有自知之明,最危险的事情不会逞能去抢着干,但我也该迈出这一步了,你就让我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行吗?”
  她真是捉住了他的软肋。
  她知道他这人素来吃软不吃硬,这么撒个娇,好言好语讲道理,他根本拒绝不了。
  那晚睡前,陈声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良久,无声叹了口气。
  他侧头看着身畔熟睡的人,感受着内心巨大的矛盾。
  他盼她早日成为出色的战士,却又怕她身陷险境。
  可若是不曾身陷险境,又算什么战士?
  天亮时,他穿好制服,在窗边默然而立,看着海平面上初升的朝阳。
  路知意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精神抖擞,一身蓝白色制服穿在她身上,英姿飒爽。
  她笑吟吟站在门边,说:“队长,去食堂吃饭啦。”
  而她的队长回过头来,朝她招招手。
  路知意走了过去,仰头看他,“怎么了?”
  陈声审视她片刻,下定决心,说:“今天开始,如果有合适的时机,我会让你下机的。”
  路知意一顿,下一刻,笑成一朵狗尾巴花,敬了个非常不标准的礼,“收到!谢谢队长!”
  他微微眯眼,警告她:“不要得意忘形。”
  “放心吧,我一定出色完成任务,尽全力营救伤员!”她拍胸脯保证。
  陈声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我只要你照顾好自己,量力而行,路知意。”
  他的话像是一记重拳打在她心上。
  不可一世如他,天不怕地不怕如他,对救援行动一丝不苟如他,而今却只是担心她的安危。
  路知意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这一刻的他不是队长,是她的意中人,她的灵魂伴侣,仅此而已。
  她收起了笑意,认认真真地望着他。
  “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你担心。”
  路知意第一次下机是在甲板上,游轮发动机出故障,停在海中央无法运行。
  这种情况既无爆炸风险,也无伤员,只需直升机进行物资配送、技术人员运输。路知意收到命令,背着工具箱护送技术人员爬绳梯、下甲板。
  驾驶飞机的是陈声,目不转睛看着她,而她抵达甲板,抬头对半空中的他比了个OK。
  天上一轮红日,云霞万里,她压根看不清他,只是想让他安心。
  而半空中的人俯瞰着她,没有笑出来,眼里却有了淡淡的笑意。
  有了第一次,之后就频繁得多。
  陈声并未让她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只在必要时放她下去历练。
  可路知意的进步是众所周知的,她在体能训练时的刻苦,为救援行动作出了充分的准备,而她不断查阅国内外最新的海上救援报道,了解事故起因,反思救援行动,也令她在面临突发事件能够当机立断作出应对措施。
  三队的壮汉们一时之间感受到了压力。
  笑话,姑娘家都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们凭什么不努力?难道眼睁睁被一个小丫头碾压不成?
  一时之间,三队的人成了名副其实的拼命三郎,全员都开始提升自我。
  过去偶尔抱着得过且过的念头,反正都来了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放飞自我就没什么大碍嘛。可如今呢,在路知意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一众人都严肃起来。
  不能落后。
  比小姑娘都不如了,说出去像什么话!
  陈声看着这群人忽然间的上进,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复杂。
  恨铁不成钢好几年,推着拉着要人往上走,收效甚微,队员们的表现于他而言也只能算是勉勉强强过得去。没想到路知意一来,居然事半功倍,并且这纯属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有几分哀怨。
  可哀怨过后,又气笑了。
  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了,不是吗?
  她身上似乎总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当初高原集训也是这样,因为她的努力,周遭的人也仿佛受到了感染,抛下放弃的念头,努力追赶她的步伐。
  他在太阳底下看着一群刻苦训练的人,忽然就察觉不到头顶炙热的阳光了。
  眼前是一片蔚蓝苍穹、巍峨高山,草原上有一朵杏色的格桑花,努力向上,想要成为一株挺拔大树,却丝毫未曾意识到她身为花的迷人之处。
  可无意识的美才最叫人无法抗拒。
  另外,随着时间流逝,地下恋情岌岌可危,曝光的可能性危在旦夕。
  首先是路知意下机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素来冷静自持的队长总像是丢了魂,目不转睛盯着下面,好几次耳麦里有队员跟他讲话,他要么保持沉默,要么前言不搭后语。
  “你说什么?重复一次。”
  第一次听到陈声这样说时,贾志鹏心头一紧,觉得队长是对他刚才所言不满意了,赶紧回想一遍哪里不妥,可却是没发现问题出在哪里,于是只得小心翼翼再说一遍。
  陈声哦了一声,回应了他。
  贾志鹏松口气,原来真的只是重复一遍刚才说的话,不是哪里说错了。
  然而第1234……不知道多少次需要重复请示时,众人默默沉思:好像每次路知意出任务时,队长就成了……老年痴呆?
  同样的话,为什么要一再重复?
  咦,好像有点不对劲。
  然后是沉思夜里不在寝室过夜这回事,逐渐浮出水面。
  第一次,徐冰峰收到从湖南老家寄来的土特产,下饭专用的剁椒罐头,夜里十一点才想起来要分给大家,于是一扇一扇敲响队友们的宿舍门,递上罐头。
  轮到队长这间了,一敲开,发现只有凌书成在。
  徐冰峰探头进去,“咦,队长呢?”
  凌书成笑呵呵打哈哈:“厕所呢,上大号。”
  徐冰峰赶紧缩脖子,怕闻到臭味似的,“那你帮我给队长带一罐,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他老人家。”
  第二次,贾志鹏半夜想吃冰淇淋,从小卖部拎了一口袋回来,挨个分发。
  轮到队长那间了,屋子里又只剩下凌书成。
  贾志鹏问:“队长呢?叫队长来吃冰淇淋啦!”
  凌书成:“队长在拉屎,拉完再吃,你搁这儿吧。”
  贾志鹏:……忽然之间就不太想吃了。
  一而再再而三,有时候是队员上门要请教点问题,有时候是递交第二天的请假报告,有时候单纯是送点吃的,可队长……
  队长他总在拉大号。
  后来同志们私底下偷偷交流:队长他咋地了,为啥总是尿频尿急尿不尽,难不成是前列腺……
  这话传来传去,被耿直的罗兵传到了队长那里。
  他忧心忡忡凑上来讨好队长:“队长,我老家那有个老头子,祖传三代,专治前列腺有问题……”
  听说事后,陈声把凌书成胖揍一顿。
  贾志鹏偷偷跟罗兵咬耳朵:“肯定是凌书成没帮队长保密,害得队长那啥有问题这事暴露了出来……”
  罗兵点头:“肯定是!”
  路知意被这事乐得在被窝里笑了好一阵,然后就被摁在身下强行证实了一波。
  陈声:“再笑一个试试?”
  路知意:“……不笑了不笑了。”
  “我前列腺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
  何止没问题,简直强。
  强到令人发指……
  多少次听大家私底下关心陈声的身体状况,路知意都恨不能挺身而出:“不,你们都错了!队长他X功能很强!你们都闭嘴!”
  因为他们再不闭嘴,队长可能会变本加厉继续向她强行证明……
  QAQ救命啊!
  作者有话要说:  .
  第二只甜饼请查收。
  第三只正在酝酿中......
  100只红包,明天晚上见!

  ☆、第89章 第八十九颗心

  第八十九章
  地下恋情险些曝光事件之三。
  某日, 白杨的亲妹妹三天后就要结婚了, 他连夜写了请假条, 第二天早上起了个大清早, 穿好制服来到队长宿舍门口, 敲敲门,笑容满面准备递交假条,请个一周的探亲假。
  门开了, 穿着大裤衩的凌书成又堵在那。
  “起这么早, 干嘛啊?”
  白杨挠挠头, 憨笑说:“队长在吗?我找他交个假条。”
  凌书成一时语塞,心道反正陈声前列腺有问题这个谣言也传开了, 干脆继续沿用老套路, 随手指指卫生间, “拉大号呢,假条到训练场再交吧。”
  他看了眼手表, 打算再眯个十来分钟,门一关,回床上躺平了。
  白杨吃了个闭门羹, 有些失望。
  因为妹妹要结婚了,他这当哥哥的太兴奋, 大清早就起来请假, 哪知道队长又在蹲厕所……
  结果他刚转身,准备离开,就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一回头, 路知意的宿舍门开了。
  陈声特意早起了半小时,准备偷偷溜回宿舍换套衣服,哪知道蹑手蹑脚踏出房门,正好与回过头来的白杨撞了个正着。
  他一顿,手里还拎着昨天穿的上衣,皱皱巴巴等待洗涤,而衣服的主人光着膀子,胸肌腹肌都格外显眼。
  白杨的表情显然有些呆滞,还没回过神来,看看陈声的宿舍门,又看看路知意的宿舍门。
  不是说在蹲厕所吗?
  陈声也凝固了两秒钟,两秒后,从容地指了指路知意的宿舍门。
  “她马桶堵了,我来帮她通一通。”
  白杨:“可副队说你在蹲厕所啊……”
  “……”
  外面都质疑他x功能了,凌书成居然还拿蹲厕所来搪塞大家!
  陈声暗暗咬牙,面无表情地说:“我宿舍的换气扇坏了,蹲厕所味太浓,就借用路知意的厕所一用。”
  白杨显然有些懵:“可你刚才不是说在通马桶……”
  陈声再咬牙,点头:“是,我一不留神把她马桶给堵了。”
  这一回,谣言又传了起来,原来队长不仅前列腺有问题,还便秘,并且是一次性能把马桶堵住的那种便秘法。
  罗兵偷偷跟大家咬耳朵:“我奶奶也是这样,一周只拉得出一次,次次都把马桶堵了。”
  原来队长的频率是一周一次啊!
  众人:这是一条有味道的谣言。
  地下恋情险些曝光事件之四。
  队长周末去了一趟市中心的大型超市,买了一袋日用品和零食回来,恰好回到基地时到了午饭时间。
  日用品是给自己买的。
  零食是投喂深夜秘密伴侣的。
  以及,大晚上的进行了体力劳动,煮一碗馄饨或者汤圆补充体能是很有必要的。
  他把一大袋东西搁在凌书成旁边,叮嘱了一句:“帮我看着,我去打饭。”
  路知意也在这一桌。
  毕竟和陈声双人共进午餐就相当于昭告天下了,所以现在她常常混入凌书成和韩宏这一桌,这两位师兄完全就是人肉掩护,替她周全了她与陈声常常待在一起的漏洞。
  本来嘛,四人都是中飞院毕业的,说是中飞院连体婴、基地四侠,也不会惹人生疑。
  (凌书成:真的吗?)
  可事情坏就坏在,路知意今天值班,没有和陈声一同去超市,当然也就不知道那袋子里装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贾志鹏端着餐盘路过这桌。他眼睛尖,一眼瞥见凌书成身旁的椅子上搁了只塑料袋,里头装满零食。
  当下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好哇副队长,有零食都不同享!”
  凌书成:“这不是我——”
  话音未落,只见急性子贪吃胖子贾志鹏同志镇臂高呼:“同志们,有吃的,上啊!”
  四面八方涌来一群壮汉,兴高采烈挤成一堆,拉开塑料袋就开始抢吃的。
  凌书成:“……”
  薯片瞬间被扒光。
  盐渍梅子被哪只手抢走。
  泡椒凤爪经过一番争夺,最终花落罗兵家。
  ……
  最后只剩下一堆日用品可怜巴巴缩在袋子里,无人问津。
  洗手液:我做错了什么T-T?
  马桶刷:如今的我还没有臭味QAQ!
  牙刷:不要抛弃我&gt。&lt!
  而这时候,捧着瓜子兴高采烈的贾志鹏还想再看看袋子里有没有漏网之鱼,伸手进去翻了翻,忽然之间被一只大红色的长方形盒子吸引了注意。
  咦,这是……
  卧槽,这不是!!!
  贾志鹏眼睛都直了,一把将抢来的瓜子塞进罗兵怀里,尖着指头拎起那只盒子,颤声说:“你们,你们看,这是什么……”
  一种壮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指尖上。
  那是一盒杜蕾斯。
  大红色的,醒目的,非常显眼的杜蕾斯超薄。
  众人看完那盒子,下一秒就去看凌书成。
  凌书成立马举起双手,直接把陈声给卖了:“这不是我的啊,是队长的。”
  于是路知意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看见贾志鹏拿着的东西,像是忽然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跳起来,一把抓过那盒东西,飞快地往塑料袋里一塞。
  于是众人的视线又很快投在了她身上。
  贾志鹏:“你干嘛啊路知意?”
  路知意一时语塞,脑子卡壳好几秒,然后才义正言辞地说:“这是队长的私人用品,大家这么在公众场合聚众围观,不,不太好吧?”
  贾志鹏:“……你说的也对,好像是不太好。”
  罗兵反应了几秒,眯眼,一语道破真相:“可队长跟咱们一样万年单身狗,平时天天待在基地,也没见他谈恋爱,他买这玩意儿干嘛?”
  贾志鹏立马点头:“你说的很对!他买这玩意儿干吗?吹气球吗?”
  白杨拍大腿:“是啊,况且咱们基地里也没几个女的,队长天天跟咱们一群汉子待在一起——”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一顿,侧头看着路知意。
  路知意心里一紧,脸色都僵了。
  下一秒,只听白杨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你不算女的!就跟纯爷们儿似的,钢铁硬汉,上天下地比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儿还厉害,和你滚床单,这不跟搞基似的?”
  一边说,他一边哆嗦:“想象都害怕。”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路知意:“……”
  凌书成:“噗嗤——”
  韩宏一口把刚吃下去的饭吐了出来。
  片刻后,事主回来了。
  陈声端着刚打回来的饭,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团团围住,一众壮汉人手一袋零食,把他的补给品瓜分了。
  他心里一凉,立马低头去看袋子里头的杜蕾斯。
  看到它还好端端待在角落里,无人问津时,他松了口气。
  “都堵在这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都是土匪强盗?”他把餐盘搁在桌上,眯眼盯着大家手里的东西。
  贾志鹏叫人来抢吃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这是队长的所有物,后来又被那盒杜蕾斯分散了注意力,如今才意识到自己老虎屁股上拔毛了,赶紧将抢来的瓜子塞了回去,“哪里哪里,咱们就是欣赏欣赏队长的品味,看看您平日里都吃些什么,才好提升自己的品味,上行下效,共同进步!”
  陈声:“……”
  在贾志鹏的带领下,众人纷纷把零食塞了回去。
  陈声:“还杵在这干什么?”
  大家:哦,散了散了。
  一众大汉神色各异、交头接耳走掉了,就是看陈声的表情还有些奇异。
  走远些了,罗兵迟疑着对大家说:“队长难道是用那个来吹气球?”
  他被徐冰峰一巴掌拍中脑门儿,“吹你妹的气球!你以为队长跟你一样是弱智吗?”
  白杨:“那他买那玩意儿干什么?我们基地里全是钢铁侠,他买来也没有用武之地啊!”
  这回轮到贾志鹏揣测:“队长很爱干净,我才他肯定是不想撸管是弄脏了手,所以干脆戴套自撸。”
  徐冰峰翻白眼:“你会嫌自己脏吗?”
  贾志鹏:“……并不。”
  徐冰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是我小看凌书成了啊,真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为了讨好队长,当真什么没下限的事都做得出……”
  失算失算。
  不,是失敬失敬。
  在他眼里,陈声与凌书成一个宿舍,这套买来是干什么用的,简直一目了然。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真相简直可怕。
  于是自那天后,众人看待凌书成的目光变得颇有深意。
  不过那天中午,陈声端着盘子在餐桌上坐下后,盯着路知意问了句:“他们刚才发现什么东西了吗?”
  路知意看了眼韩宏,韩宏埋头苦吃。
  她又看了眼凌书成,凌书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试图用眼神劝说她保密,因为说出来之后,没能替陈声护住袋子的他肯定会血溅当场。
  路知意迟疑片刻,也觉得最好什么也别说。
  依陈声的性子,要是知道事情差点露馅,说不定破罐子破摔,直接就昭告天下,免得众人暗地里猜来猜去。
  再说了,刚才白杨说谁跟她滚床单,就跟搞基似的,这话简直伤害了她粉红色的少女心!但也间接说明,大家都怀疑不到她的头上来,事情都摆在面前了,还死活猜不中真相。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路知意下定决心,摇摇头,“什么都没发现啊,怎么了?”
  陈声舒了口气,拿起筷子,“没什么,吃饭。”
  于是凌书成也跟着舒了口气。
  只可惜他只安稳了一个中午,发现大伙对他的眼神瞬间又是尊敬又是嫌弃之后,他起了疑心,想靠近点问出个所以然来,白杨等人一脸他是细菌的神情,逃也似的跑掉了。
  凌书成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当天下午,一把将贾志鹏拎到宿舍底下。
  “说,你们中午私底下说了我什么?”
  贾志鹏哆嗦着嘴硬:“没,没什么啊……”
  凌书成眯眼,把他抵在墙上,威胁他:“你不说,别怪我不客气了。”
  贾志鹏是队里出了名的胆小鬼,怕事,怕训练,连恐怖片都怕,当下哭丧着脸:“行行行,我说我说,你别gay我!”
  凌书成一顿,“我什么你???”
  贾志鹏哭唧唧,“你别gay我啊,我是钢铁直男,不来这套的。你和队长gay一gay就算了,队长又帅身材又好,哪点不比我强?”
  当日,凌书成在宿舍楼下把贾志鹏暴打一顿。
  回了宿舍就找陈声。
  “给老子出来,这日子没法过了!你滚床单,你解决了X生活,你成天双宿双栖有人暖床,老子给你背黑锅???”
  陈声:?
  然后凌书成就把杜蕾斯被发现的事情说了出来。
  陈声顿了顿,淡淡地说:“他们是误会了,误会那东西是我和你用的,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敢说跟你没关系?我要真用得上这玩意儿,这锅背了也没意见,现在他们怀疑我被你日了!卧槽!”
  凌书成要暴走了。
  陈声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要怪就怪你平时gay里gay气的,他们不就发现了一盒套吗?怎么不说是我被你日了?这说明娘的是你,哪怕没这盒套,说不定他们也私底下怀疑过你了。”
  凌书成:我TM!!!
  作者有话要说:  .
  这章当无厘头番外看就好。
  来晚了来晚了。
  下章继续正文=V=,依然100个红包。

  ☆、第90章 第九十颗心

  第九十章
  在基地迎来第一个初春时, 路知意的生日也到了。
  人生的头十八年都没有什么庆祝仪式, 直到十九岁那年, 陈声在高原集训时送来一只拙劣粗糙的蛋糕, 奶油是劣质奶油, 香精味里混杂着腻味的甜,两人都没有吃完。
  可甜的不是蛋糕,是他千里迢迢骑着借来的摩托, 四处奔波, 就只为买来一只蛋糕的举动。
  生日当天, 路知意在清晨醒来,身侧是还在熟睡的陈声。
  她定定地看他好片刻, 回想起了当初的场景。
  那时候两人还在冷战, 他一个劲追在她屁股后面讨好她, 可她年轻气盛,因他在小伟面前说的那番话伤了自尊, 死活不肯搭理他。
  那个生日,两人都在高原集训,当晚, 陈声借了小卖部的摩托,替她奔波了一晚上, 凌晨才敲响宿舍的门。
  她在楼顶与他和解、释怀。
  他点燃了蜡烛, 捧着蛋糕要她许个愿。
  而她许了什么愿呢?
  想到这里,路知意笑了。
  那时候的她径直吹灭了那只蜡烛,拉住陈声的衣领, 好不矜持地吻了他。
  后来他在天台上吻她一遍又一遍,大言不惭说:“一年就这么一次机会,好不容易许了愿,我帮你多实现几次。”
  真不要脸。
  路知意在回忆里沉湎多时,再看看眼前的人时,禁不住感叹时光匆匆。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哪怕用剃须刀剃得干干净净,也还是有一层属于青年的淡淡的青灰色了?
  晒黑了,再不是当初她戏言时所称的小白脸了。
  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稳。
  她说不准自己是更喜欢当初的陈声,还是今日的陈声,但毋庸置疑的是,更爱了。
  当初的他是个大男孩,今日的他却是陈队长,是盖世英雄。
  她还记得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有个周末,他带她去乡下的老宅玩。乡里有人在摆摊套圈,十元钱五只圈,这东西在城市里已经看不到了,也只有在乡镇上还偶尔能碰见。
  两人童心大起,买了十个圈。
  陈声撸袖子,意气风发地说:“要哪个,你说!”
  “我说了你就能套到?再远都行?”
  陈声眯眼,笑了笑,“尽管说。”
  路知意干脆指着最远处的一只长颈鹿抱枕说:“那你给我套那个好了。”
  陈声扯了扯嘴角,“小意思。”
  而结果却是,陈声用尽了十个圈,一个未中。
  套圈的规矩是,必须要竹圈完完整整套中一整个物件,那东西才归你所有。而聪明的摊主将竹圈做得极小,恰好与物件一般大小,如此一来,套中可就太难了。
  十个圈用尽后,再来十个圈。
  很快,新一轮的圈也用尽,陈声的脸越来越黑,一声不吭继续买圈。
  摊主倒是眉开眼笑。
  路知意心疼钱,拉拉陈声:“算了,套不中就走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声要的可不是东西,是面子,当下放了狠话:“套不中,不走!”
  如此反复好多次,圈没了又买,买了又套,久套不中的陈声终于运气爆棚,中了一个。不过他没能套中那只长颈鹿,只套中了近处的一只小老虎。
  摊主把陶瓷小老虎送到两人面前,陈声接了过来,依然脸色难看。
  其一是套这么久才套中一个,面子没找回来。其二是费了这么大力气,去只得来一只做工粗糙的小老虎。
  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声:“老板,你这老虎怎么好瘸腿啊?”
  摊主笑嘻嘻说:“这是我自己捏的。”
  路知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从陈声手里接过它,“就这样把,挺好的。”
  陈声臭着脸嘀咕了一句:“好什么好?难看死了。”
  然而回家的路上,路知意始终把玩着那只小老虎,爱不释手,不管他如何嗤笑。
  “你没有过好玩具吗?这种小东西也能叫你喜欢。”
  “高原上本来就没有什么高档玩具,小时候我们也只是玩玩卡片,能有个钥匙扣就不错了,做工还没这东西好呢。”
  看她那样珍重地把它捧在手里,陈声心里也有些酸涩,饱胀。
  那时候,他忽的对她说:“路知意,再笑一次。”
  她一顿,不解:“啊?”
  他看着她,说:“像刚才那样,斜眼看着我,再笑一次。”
  “……什么毛病。”路知意瞪他一眼,还以为他在做弄她。
  可陈声不依不饶伸手,按住她两边的嘴角,硬生生拉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然后才满意了。
  路知意伸手去推他,推到一半,听见下文。
  他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很轻很稳。
  “路知意,真想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弄来送你。”
  “……”她顿时忘了已到嘴边的话。
  “星星也好,月亮也好,只要你想要,我就是粉身碎骨也给你搞来,只要——”夕阳下,陈声安安静静看着她,停下来不说话了。
  “只要什么?”她心都提了起来。
  他的眼里倒映出她的模样来,“只要你像刚才那样对我笑。”
  那一刻,路知意忽然有点想哭,憋住了,半晌才说:“刚才我是怎么笑的?”
  “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好像我拿你没有半点法子似的。”
  她又没忍住笑了出来:“神经病,你是受虐狂吗?喜欢别人这么对你笑?”
  陈声一脸“你别得意”的表情:“别人不好说,只对你这样。”
  “你喜欢我一脸你奈我何的贱表情?”
  “不是喜欢。是我真拿你没有半点法子,奈何不了你。”陈声踢了脚路边的石子,哼了一声,“路知意,想老子横行霸道半辈子,一朝在你这阴沟里翻了船,你可要好好珍惜。”
  “……”
  哼,说她是阴沟,还想她好好珍惜他?
  这狗东西,说点情话也难听得要命。
  可那时候的路知意低下头去,忍了半天,还是笑起来,肩膀都在抖。
  不喜欢吗?
  喜欢得要命。
  在基地的清晨,忽然间回想起过去的事情,路知意枕在他身侧,慢慢地笑弯了眉眼。
  她伸出手去,隔着空气,轻轻描摹他的眉眼。
  好遗憾啊,如今的陈队长,再也没有那么幼稚的时刻了,不会孩子气地对她说好听的话,也不会做一些愚蠢傻气的举动来逗她开心了。
  哼,现在都换她像个神经病似的去逗他了,他还一点也不配合,总也不笑。
  她的手停在他的鼻尖上,却猛地被他攥住。
  前一秒还闭着眼的人,此刻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淡淡地问了句:“你还要对我指手画脚多久?”
  “……”
  路知意:“你醒了?”
  陈声缓缓睁眼,漆黑透亮的眼眸定格在她面上,手里还攥着她作乱造次的食指,“你在我脸上指来戳去这么半天,能不醒?”
  她心里有事,哦了一声,等着他说点什么。
  今天是她的生日呢。
  可陈声看她片刻,却只是说了句:“醒了还不起来?今天不训练了?”
  路知意有些失望,都这么几年了,他果然不记得了……
  她贼心不死,还若无其事地问他:“今天星期几来着?”
  陈声淡淡地说:“星期五。”
  她又咬咬腮帮,“那几号了呢?”
  “三月二号。”
  “……”
  她都提示到这份上了,他竟然还是想不起来???
  路知意黑了脸,翻身跃起,趿上人字拖就去卫生间洗漱了。
  越想越心酸,她换好制服,从卫生间出来时,又叫住在窗边换好衣服的他:“今天晚上出去吃饭吗?”
  陈声背对她,也没回头,“基地不是有食堂吗?怎么,你想改善伙食了?”
  路知意:“……”
  算了算了。
  她鼓着腮帮,推门往外走,“我先走了,你走的时候注意着点,别被人看到了。”
  她又气又失望,走了几步,又慢慢叹口气,替他找补。
  都过了三年了,一个日期而已,忘了有什么打紧的?况且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何必非得一遇到他就开始庆祝生日了?她都这么大人了,难不成还期盼着一只生日蛋糕不成?
  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不管如何安慰自己,失望还是失望的。
  路知意心知肚明,在意中人面前,每个姑娘都希望自己能做个长不大的少女,永远像个孩子,永远被人宠爱。
  然而她家队长对她的宠爱,是一整天的严格训练,一点水都没放。
  六点钟,训练结束,陈声看她心不在焉的,居然面无表情说:“路知意,出列,今天训练心不在焉,留下来再做两百个下顿。”
  路知意:“……”
  很好。
  这份生日礼物确实特别。
  她等人走光了,终于忍不住抬头气吼吼问他:“你真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陈声一顿,看她片刻,眉头骤然一松,恍然大悟。
  他没再冷着张脸,只低声说了句:“下蹲不用做了,你先回宿舍歇着。”
  路知意紧绷的心情在这一刻骤然放松。
  他想起来了。
  委屈中又油然而生一种欣喜。
  陈声掉头,一边朝小卖部的方向走,一边说:“你先歇着,别喝冷水,我去给你买卫生巾。”
  路知意:???
  卫生巾???
  前一刻缓和下来的表情瞬间结冰。
  呵呵。
  他以为她来姨妈了。
  都这样了她还肯跟他在一起,绝对是真爱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  .
  今天在外面看房T-T,这一章是在车上写出来的,晕车晕得我想吐,先停在这里了。
  套圈的故事是当初写开头时就计划好的情节,结果当初忘记写出来了,就在回忆里呈现,如今看着幼稚的声哥,还有点想念他T-T。这个冷冰冰的别扭队长一点也不可爱哼。
  陈声:有种你再说一遍。
  .
  后文陈爸爸和路爸爸见面的内容会写的,大家放心,该解决的,我们一个一个来。
  甜着来,爆笑着来=V=。
  10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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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第九十一颗心

  第九十一章
  路知意不知道看到过多少次类似的帖子、微博, 亦或朋友圈:男朋友不记得我的生日了怎么办?
  类似帖子总有不少打抱不平的同性, 评论区热热闹闹, 劝和的劝分的一大把。
  那时候她总嗤之以鼻。
  男人也好, 女人也好, 都是为自己活的。男朋友不给你过生日了,天崩了还是地裂了?自己不会过吗?
  何况区区生日而已,过与不过有什么差别?
  真矫情。
  如今她明白了。
  差别在于你是惊喜还是失落。
  自打三年前他在高原上为她过了那一次生日后, 这个前十八年来对她都没太大意义的日子, 忽然间变得特殊起来。
  就好像认识他之后, 她忽然间有了期待。
  可如今他忘了。
  路知意回到宿舍,仰躺在床上发呆。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争吵。
  一个说:“别矫情,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当真是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傻子不成?非得找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另一个说:“可是以前他都把你的生日放心上, 千里迢迢奔波一夜,就为给你买只蛋糕。如今蛋糕没有, 生日都不记得了,这像话吗?”
  像话吗。
  路知意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期待落空, 有一点空空荡荡的。
  可究其缘由,那种空空荡荡真的来源于他不记得她的生日这件事吗?不见得吧。
  路知意逐渐察觉到, 她的不安并非来源于生日本身, 而是来源于别的什么。
  重逢以来,一切都是她在主动。
  他不冷不热,她就厚着脸皮凑上去插科打诨。他有敌意, 她就假意不知,没心没肺倒贴。当初的事情她道过歉了,可与他生米煮成熟饭后,她半真半假问他肉偿够了吗,肯原谅她了吗,他又是怎么说的?
  他说三年的恨,一夜偿还不完。
  就连开玩笑时,他也不曾释怀过。
  如今两人维持着地下情,可路知意能感觉到,陈声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一直安慰自己,人都会变,何况来到救援队历练三年、经历风雨的陈声?他是队长,见惯惊心动魄、生死攸关的时刻,强硬些、淡薄些,这是常态。
  可这一刻回想起来,她不得不心酸地承认,学生时代的陈声仿佛爱她更多些。
  那些毫无保留的幼稚,那些没心没肺的宠溺,为她买来一车鞋假装义卖的冲动,和借着中奖短信替她买护手霜面霜的那个新年,都留在了三年前。
  今日的陈声,是在训练场上对她毫不手软的队长,是从不说爱她的恋人,是只在夜里偶尔失控、面露动情之色的伴侣。
  他还是尖酸刻薄,惯会冷嘲热讽。
  只是从前的他还会将对她的在意说出口,如今呢?
  路知意忽然间不确定起来。
  他是不是没有以前那么在意她了?
  女性的敏感在失落的时刻总是更加强烈,折磨着她,也拷问着她。
  路知意怔怔地躺在那里,胡思乱想着很多事,过去与如今交替在一起,脑子里乱哄哄一片。
  陈声并未回来哄她。
  他明明说去小卖部替她买生理用品了,可一个多钟头还没回来。
  路知意想累了,大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半天,眼眶酸涩不已。
  她有点想家,有点想小姑姑,也有点想爸爸了。
  最后揉揉眼,迷迷糊糊翻个身,睡了过去,直到被电话铃声吵醒。
  电话是路雨打来的,她和路成民轮换着在那头说话,祝她生日快乐。
  路雨问:“有没有和同事出去庆祝呀?”
  路成民在一旁说:“庆祝什么啊,都这么大人了,何况还在救援队,随时要准备出任务的,哪能擅离职守?”
  路雨:“那么多人呢,就不准寿星放个假了?”
  路成民:“哪有那么娇惯孩子的?过个生日就能离开工作岗位了?”
  ……
  两人还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
  路知意哭笑不得,赶紧说:“行了行了,你俩别争,我已经庆祝过了。”
  为了让家人放心,知道她远在祖国的南边也过得很好,路知意撒了谎。
  “中午吃过大餐了。”
  “什么大餐?海边嘛,当然是海鲜了。”
  “都吃了些什么?海里面的东西我也不认识,反正不是虾就是蟹,不是贝壳就是鱼,我叫不上名字。”
  “怎么做的?我怎么知道怎么做的?我又不是厨师!反正好吃就对了。”
  ……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
  一通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挂断时,胳膊都酸了。
  路知意回头看看窗外,夜幕已低垂多时,海岸线吹着风、打着浪,海风吹进屋里,撩动了她的发。
  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孤独。
  陈声去哪里了?
  换做从前,她会给他打电话,哪怕他只会寥寥数语答几句:“训练场。快回来了。”
  她也会安安心心等着他。
  可今天她不想打电话。
  她觉得她得好好思考思考,想一想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状态、什么关系。他如今与她在一起,究竟是因为旧情难忘,还是旧怨难了,所以非要这么纠缠不清,看她天天热脸往冷屁股上贴。
  越想越伤心。
  真的是热脸贴冷屁股!
  想当年他才是话唠地追在她身后的那一个,如今风水轮流转了。
  路知意站在窗边患得患失,不知过了多久,训练场上几乎没有人了,斜对面的宿舍楼也渐渐熄了灯。
  陈声却还没回来。
  她气馁地坐在那里,看了眼手机,已是夜里十一点过。
  还剩不到一个小时,生日就真的过了,她要不要干脆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
  再不说,就真的要郁闷到下一个生日了。
  路知意心酸地拿着手机,迟疑不定。
  大门却忽的被人敲响。
  她一惊,“谁?”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这么晚了,还能是谁?”
  终于浪回来了。
  还这么冷漠地回答她。
  看来是真的一点也不记得她的生日了。
  路知意灰心了,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几步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的声控灯已经熄灭了。
  陈声站在走廊上,手里拎了只袋子,定定地看着她。
  路知意随意扫了眼那只袋子,问:“你是回四川买卫生巾去了吧?”
  说完就转身要回屋。
  下一秒,手腕忽地被人拽住。
  “路知意,跟我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
  路知意回过头来,看着在漆黑一片的走廊上不肯进屋的男人,他穿着件单薄的卫衣,拎着只白色塑料袋,拉着她的手要她跟他走。
  她一顿,忘了回应他。
  事实上是不敢回应。
  她在期盼与失落中循环一整天,此刻是真的不敢再有所期待。
  万一他并非记起了她的生日呢?
  万一她又空欢喜一场呢?
  一而再再而三失望,此刻的她已经经不起打击了。
  她只能任由他拽着她往天台走。
  宿舍楼一共五层,顶楼很老旧,一片空地上架起了好几根竹竿,上面飘飘荡荡挂着队员们的床单被套。
  陈声拉着她爬上顶楼,边走边说:“白天要训练,不好因私事耽搁,所以来迟了。”
  那颗碎成灰尘的心顿时聚拢了一点。
  路知意站在天台上,吹着风,望着他。
  陈声松开握着她的手,从塑料袋里取出一只小圆盒,在原地坐了下来,解开纸盒上的粉色绸带,将罩在外面的盒子摘了开来。
  他取出蜡烛,插在蛋糕上,用早已备好的打火机点燃。
  蛋糕不大,和上一只差不多小。
  他抬头看她,说:“坐下来吧。”
  天台没有灯光,只有训练场和远处隐隐投来的微弱光线,只有蛋糕上熠熠生辉的两只生日蜡烛。
  路知意慢慢地坐下来,一言不发看着那蛋糕。
  蜡烛有两只,数字十和八。
  蛋糕与三年前那只大小一致,甚至模样也相同,一模一样的小熊,一模一样的巧克力花朵。
  他还记得那年的生日蛋糕长什么样。
  他记得她的生日。
  那堆灰尘聚拢了来,慢慢活了,又拼凑成一颗心的模样。
  她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又觉得眼眶好像更热一些。
  她又误会他了吗?
  海风吹动着周围的床单,那些宽敞而飘逸的“窗帘”将他们围在一个隐秘的世界里,他与她隔着一只蛋糕,面对面坐着,好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同坐一席、追忆往昔。
  一切惊人的相似。
  路知意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句:“我以为你忘了……”
  “不会忘。”他只说了三个字。
  三个字,路知意的眼眶顿时滚烫得随时能坠下泪来。
  她哽咽着说:“怎么又是十八啊?”
  “因为高原少女永远十八。”
  “高原红都没了,还叫什么高原少女?”
  “谁说没了?”他轻声应着,伸手拂了拂她的面颊,“在这呢。”
  她的泪珠倏地滚落。
  “早都不见了,骗谁啊。”
  “我不像你,我从来不骗人的。”陈声从容地说,拉起她的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胸,“你忘了吗?三年前我说过,你在这里,路知意。”
  她仰着头,眼睛湿漉漉的,像星星,像钻石,充满期待望着他。
  陈声凝视着那双眼睛,低声说:“高原红在这里,板寸在这里,死活要考第一的骄傲固执在这里,自尊心强到撒谎骗人还抛弃我的恶迹斑斑,也在这里。”
  路知意笑了,边笑边哭,“你就是不肯原谅我,是不是?都大半年了,你还这样。对我不冷不热,总像是我热脸贴你冷屁股,你屁股不嫌累吗?动不动就提当年的事。好汉都不提当年勇,你怎么老提我那堆破烂事?”
  陈声看她片刻,哑然失笑。
  “我也不想提,我也想忘,可是当年太痛了,痛到现在都忘不了。”
  路知意抽抽搭搭指指那蛋糕,“那你怎么不记得当年你说要补给我一个更好的?结果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滨城又不是高原小镇,你就不能挑个不那么寒碜的蛋糕?”
  陈声低头看看那蛋糕,伸出食指抹了一指尖的奶油,往她唇边凑:“你尝尝。”
  她一边说脏死了,一边吃掉那点奶油,一顿。
  蛋糕模样是一样的,但味道却不同了。
  那只是糖精味很浓的廉价蛋糕、劣质奶油,这只却很好吃。
  陈声说:“滨城最好的蛋糕店,一只蛋糕比一顿海鲜盛宴还贵。我站了好几个小时,亲自指点师傅照着当初的模样做了一个,样子不是最好的,但味道应该还不错。”
  路知意抹了把湿漉漉的眼睛,“然后呢?”
  “然后?”陈声一顿,不明就里。
  她指指蛋糕,“既然要严丝合缝按照当年的流程来,这会儿不该是端着蛋糕叫我许个愿吗?”
  陈声笑了,从善如流,端起那蛋糕,凑到她面前,“许个愿,路知意。”
  她也笑,在他毫不意外的目光下,猛地低头,一口吹灭了蜡烛,然后将蛋糕接过来放在一旁,拉住他的衣领就凑了上去。
  漫天飞舞的床单,头顶璀璨的星辰,从遥远的地方吹来的轻柔海风,和她与他热烈不已的心跳,都在这一夜成为不灭的记忆。
  她不顾一切吻着他,像是记忆里那一刻。
  那时候的她与他皆是第一次拥吻,生涩而不熟练,却像是拼了命一般将所有的炙热情感寄托在那一个吻上。
  海边的风不是山间的风。
  这一个天台不是集训地的天台。
  今日的她不是当年的高原红,陈声亦非往日少年。
  可心还是当年那一颗,敏感骄傲,脆弱坚强,却明明灭灭都只为他,欢喜悲伤都因为他。
  她哭着吻他,最后泪流满面。
  明明是欢喜时刻,却不知为何心中悲喜交加。
  她仰头问他:“陈声,和当年相比,你更爱我了吗,还是爱得少了一些?”
  陈声将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撩到耳后。
  他轻声答:“爱多爱少,你不知道?”
  她又哭又笑:“有时候觉得多了些,有时候又觉得少了点。”
  “少了哪一点?”
  “少的那一点,是因为你不肯说出来了。”
  陈声慢慢地笑了。
  他说:“因为爱多了,所以话少了。”
  作者有话要说:  .
  陈队长如今太别扭=V=,马上就要变回去啦。
  还需要一个契机。
  不好意思停了两天,如今回来,认认真真完成感情圆满的最后一步,当年的旧伤需要愈合,声哥也要好好释怀。
  明天晚上见=v=。
  200只红包谢谢爸爸们原谅我断更!

  ☆、第92章 第九十二颗心

  第九十二章
  路知意这小半辈子一共庆祝过两次生日, 十九岁一次, 二十三岁一次。
  两次都在夜深人静的天台。
  面对面坐着的只有陈声。
  她呜咽着笑, 心想足够了, 能与他重逢, 能叫他不计前嫌,能成为他的士兵、他的不二之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话少一点也罢。
  两人在天台并肩坐着, 远处是海, 近处是训练场, 天澄澈得仰头便能看见星星,周遭纯白色的床单像船帆一般被吹得鼓鼓囊囊。
  路知意吃掉一块蛋糕, 问他:“你怎么不吃?”
  陈声说:“太甜, 太腻。”
  她眼珠子一转, 笑了,咬了一口奶油在嘴里, 凑上去喂他。
  陈声淡淡一瞥:“也不嫌恶心。”
  下一秒,吻住她的唇,尝到了奶油的味道。
  这一夜, 在无人的天台上,她大胆得不像往常的路知意。
  脱离了队长与队员的身份, 只仰头望天, 于是天台不再是天台,成了当日的高原,当日的红岩顶。
  星辰很近, 夜风很凉,而在她的眼里,他是唯一的星光。
  “既然平时话少,今晚就多说些吧。”她侧头看他。
  “说点什么?”
  “随便说说。”
  他顺了她的意:“那你起个头。”
  于是她杂七杂八问了他很多那三年没有陪伴彼此的时光里,他是如何过的,又为什么要放弃民航公司来到基地。
  陈声望着远方的大海,说:“答案你都知道,何必明知故问?”
  “因为我想听。”
  他默了片刻,认了:“因为你。”
  “把路指明了就行了,为什么自己也跑来了?”
  “因为不放心。”
  “不放心我找不到就业方向,将来无所事事?”
  他答:“不放心你没了我,日子还过得风生水起。”
  路知意一噎,想反驳,却又听见下文。
  “又不放心你没了我,日子过得不够风生水起。”
  两人沉默了片刻,迎面而来只有风。
  他怕她一个人过得太开心,那他该有多不甘心?可爱是如此矛盾丛生,他怕她太开心,亦怕她过得不开心。
  路知意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听凌师兄说,你也遇到过危险,两艘游轮撞在一起,油箱爆炸,你差点没来得及跳船。”
  “他倒是什么都告诉你。”陈声不咸不淡笑了两声。
  “那也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默认了。
  “左耳短暂性失聪了两周?”
  “是。”
  这回换路知意沉默。
  他侧头看她,说:“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在所难免。”
  路知意顿了顿,才说:“我知道。”
  陈声看她严肃地过分的表情,笑笑,“想劝我今后不要那么拼?”
  出人意料的是,她反倒摇了摇头,“今后我和你一起拼。”
  陈声倒是被她说得一愣。
  路知意笑了,说:“陈声,我给你唱首歌吧。”
  怎么说着说着还要唱?
  陈声啼笑皆非,看了看她,点头。
  路知意事先警告他:“别笑我发音不标准啊。”
  她是优等生,一直都是,只可惜来自高原大山,英语口语始终不如他漂亮。可发音不漂亮,也碍不了她给他唱首这歌。
  也并不是什么新歌,她不算是个爱听音乐的人,学生时代还有闲情雅致淘歌听,如今被训练和工作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生活,只偶尔心血来潮打开播放器。
  那一日去市区采购,一个人戴着耳机,走着走着,恰好听到这一首。
  她当场在原地停留了好片刻,仔细辨认女歌手都唱了些什么。
  只觉无比贴切。
  Long live all the mountains we moved
  I had the time of my life fighting dragons with you
  I was screaming long live the look on your face
  And bring on all the pretenders
  One day we will be remembered
  ……
  万岁!
  我曾在生命里与你并肩战斗,
  愿你我共赴过的山川河流永存世上,
  愿那一刻你面上的微笑永不褪色。
  万岁!
  我曾与你分享生命,
  那些我们一同历经的苦难折磨,
  那些你我共同穿越的层层阻碍,
  那个王国的光芒如此闪耀,只因你我。
  我无所畏惧。
  那一天在她的歌声中落幕。
  午夜十二点,仿佛有缄默的钟声敲响,她拾起了水晶鞋,与陈声离开天台。
  未来很长,心很坚定,她想,她会永远在心里为他呐喊着万岁,做他的不二之臣,为他赴汤蹈火,随他出入风雨。
  却没想到那一天很快来临。
  十一月的滨城依然燥热,这座城市没有春秋冬,只剩下夏天。
  那一日,全队接到任务,海上一艘油船着火,危在旦夕。
  全员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停机坪的,因着火的不是别的船种,是油船,载满石油,一触即燃,爆炸几乎是瞬间的事。
  果不其然,在救援机起飞之时,海上已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海天交界处爆发出一阵艳红色的光晕,仿若落日时分壮丽而盛大的夕阳。不同的是,艳红色的光芒只有那么一瞬,紧接着便是浓烟滚滚。
  安排任务时,陈声的目光堪堪在路知意面上停留了须臾。
  她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坚定。
  那一刻,他想起了她说过的话,她要和他一起拼。
  话到嘴边,变了调。
  “路知意,三号机。”
  天是一望无垠的蓝,没有一丝云。
  海上有风,像是每一个晴朗的日子里那样,温柔地吹拂着晴空里的鸟与海面上的浪。
  可第三支队的人并未在这美景上驻足片刻,神情凝重地赶往事发海域。
  海面上一片狼藉。
  油船碎裂,海上是大片大片燃烧的焦油,浓烟四起。
  在那片令人瞠目结舌的灰烬里,有人趴在救生圈上,奄奄一息地伸手挥舞红色的T恤。
  有人跳船了,事先朝远处游去,离船越远越好。
  路知意在机上看到这一幕,稍微松口气。
  陈声在耳麦里命令众人尽可能远离爆炸船只,哪怕只是残骸,同时尽全力搜寻存活下来的受难者。
  海上还燃烧着熊熊大火,救援船无法靠近。
  在这样的情况下,飞行队迫不得已要降下绳梯,冒着火势救人。
  谁去?
  路知意听见陈声的声音,无比平静、语速极快地从耳麦中传来。
  他说:“第三支队队长陈声,驾驶一号机,申请与副驾驶白杨交换位置,下绳梯救人。”
  她一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哪怕她也戴着耳麦,因为她是第三支队的成员,只能听从队长与指挥中心的命令。
  指挥中心考虑片刻。
  “下海危险太大,油船随时可能发生二次爆炸——”
  “我会尽快。”
  一方面担心队员生命安全受到威胁,一方面却不能对海上漂浮的生还者见死不救,指挥中心商量了半分钟,同意了。
  但他们只给陈声三分钟的时间,若是三分钟还没能救起全部受难者,务必回到绳梯上,离开现场。
  那一刻的路知意想起了很多事。
  过去看到的社会新闻里,高楼大厦燃起熊熊烈火,哪怕明知闯进去死的可能性比生还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为什么消防队员们还会义无反顾往里冲?
  因为命令。
  因为他们的职责是救人,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要冒死往里冲。
  她看见陈声攀住绳梯下去了。
  浩瀚无边的火海就在底下,而他义无反顾往下爬,身穿救生衣,并无半点防火措施。
  可就在陈声下去救起视线里唯一一名生还者,拉着他的手往一号机的绳梯上够,托起他要他向上攀爬时,耳麦里传来新的指示。
  陈声发现了又一名生还者。
  他救起的那人死死拉着他的手,指着离油船残骸更近的地方:“我妹妹还在那里,她是个孕妇,求求你救救她。”
  主船体与陈声离得较远。
  他已经清楚听到指挥中心在催促着他立马上机,不论还有无生还者,都要离开现场了。
  可面前的男人死死攥着他,哭着求他救人。
  “她还怀着孩子,六个月了,求你了……”
  陈声顿了顿,在耳麦里说:“第一名伤员已经攀上绳梯,一号机白杨,朝第二名伤员靠拢。”
  他要带着这个人,让白杨靠近事发处。
  指挥中心立马做出反应:“不行,来不及了。一号机位置太远,你过不去了。”
  陈声说:“不可能扔下他不管。”
  “可这样就来不及了,你只有三分钟,现在所剩无几,不够时间让二号机挪位置了。”
  “来得及!”
  陈声对上那人蕴泪的双目,说完那句话,陡然松开绳梯,跃向大海,朝油船残骸游去。
  海上浓烟滚滚,烈焰不止。
  哪怕火焰之下就是汹涌浪头,也浇不灭这漫天大火。
  陈声的身影消失在浓烟之中。
  指挥中心一直在呼叫他的名字,可对讲机不能沾水,他一跃进大海,信号全无。
  主船体上的烈焰愈加浓烈,黑烟一团接一团。
  火势大了。
  残骸在动,蓄势待发,即将向生还者展开新一轮的威胁。
  指挥中心当机立断:“第三支队全员撤退!”
  无人应答。
  指挥官的声音凌厉起来:“凌书成,命令队员全部撤退!”
  几秒钟的时间里,耳麦里一片死寂。
  随后,凌书成紧绷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粗气,带着颤音:“一号机,立马撤退。”
  白杨几乎是吼着说:“可是队长还在下面!”
  “一号机,撤退!”
  “队长他——”
  “我叫你撤退!”凌书成咆哮着,“二号机凌书成接续指挥,一号机立马撤退,二号机上升十米,等待接应队长!三号机原地待命!”
  一号机离主船体最近,务必撤退。
  二号机,也就是凌书成所在的救援机,离得稍远一些,上升十米试图避过可能来临的爆炸危机。
  三号机,目前只有路知意与罗兵在,离事发中心较远,不会受到波及。
  路知意听见指挥中心好几个人的声音乱作一团,凌书成的声音几近撕裂,而白杨都快哭出声了,呜咽着把一号机往回开。
  可陈声怎么办?
  救援机走了,陈声怎么办?
  瞬息之间,她仿佛被人扼住咽喉。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同在一个救援队,他与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了。
  对他们而言,陈声是战友,是队长,是他们又惊又怕、又爱又恨的亲密同伴。可她不一样,对她来说,陈声不只是战友,也不只是队长,他是她的师兄、她的恋人,她爱慕四年多的人,从她心心念念的少年到今日放不开的羁绊。
  她不怪他们,撤退是如今最好的打算。
  能走一个是一个,下面的即将没命了,上面的却还能好好活着,没必要跟着送死。
  在那一刻,路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机械般冷冰冰地传入麦克风,又从耳机里清晰无比地传入耳朵里。
  “三号机路知意,请求与罗兵交换驾驶位。”
  凌书成几乎是立刻质问:“你要干什么,路知意?”
  他那不好的预感刚刚冒出头,就看见不远处的三号机上,有道瘦长纤细的白色身影连绳梯都没有放下,就这样背上救生衣,纵身跃入大海。
  她不能开着飞机去,因为那样会牵连罗兵,会毁了救援机。
  她选择就这样跳下大海,去寻找她的队长。
  谁都可以抛弃他,但她不能。
  他们都可以走,可她一定要留到最后。
  她看见了他,无比清晰看见离主船体很近很近的橘红色救生衣,在那片滚滚浓烟里,那抹耀眼的橘是她唯一能看到的色彩。
  她一头跃向那片火海,扎进冰冷的海水里。
  而在一分半钟前,陈声拉着幸存者,看见海面上浓烟大起,残骸里的油罐与发动机发出古怪的声响,立即意识到第二轮爆炸要来了。
  救生衣在身,他们都浮在海面,根本游不动。
  他当机立断,一把扯下身上的救生衣,也从那奄奄一息的人身上扒下救生衣。
  那人喘着粗气说:“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他咬紧牙关:“不会。你会游泳吗?”
  “会——”
  “跟我来!”
  他拉住他的臂膀,将他往水面下拽,用力朝远处游去。
  若是爆炸再次发生,在水下会比在海面上好。
  他发誓自己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求生欲,只因晴空里,有人在救援机里等着他。
  他错过了她整整三年,等了三年,漫长余生都不够他守着她。
  他要回去。
  可就在距离拉开后,他攥着那人的胳膊浮出水面换气时,却忽的听见凌书成撕心裂肺的声音,伴随着那道声音传来的,还有三架飞机上更多人的呐喊。
  他们叫着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那无比熟悉的三个字。
  陈声下意识回头,看见离主船体极近的地方,一道白色身影坠入海中。
  她是朝着那抹橘红色的救生衣去的。
  他在刹那间明白了。
  可来不及呼喊,来不及朝她游去,他看见更加耀眼的艳红色光芒宛若焰火一般盛放开来。
  海面普天盖里涌来汹涌巨浪。
  他与他攥着的那人猛地被拍入海下。
  火光普天而起。
  残骸飞溅。
  第二次爆炸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昨天在文案请了个假,陪了我先生最后一个晚上,今天就在机场跟他分别了。
  又是十一个月的异地。
  微笑着哭出声来。
  然后还要写这种激烈的情节。
  ……
  我去缓一缓,明晚见T-T。
  还是一百个红包。
  这不是BE,不用太担心。

  ☆、第93章 第九十三颗心

  第九十三章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无数零散的碎片在眼前一晃而过, 她时而身在浩瀚大海上, 时而回到高原小镇。
  三岁那年, 爷爷还没去世, 总是对她板着张脸, 絮絮叨叨:“为什么是个女孩?我想要的明明是个孙子!”
  邻居的孩子跑来院里玩,他乐呵呵把人招来,送糖给人吃。
  可她要吃, 爷爷却说:“女孩子吃什么糖啊?将来长胖了嫁不出去。”
  那时候爷爷不给她好脸色, 连带着生下她的母亲也在家里没地位, 只能唯唯诺诺赔笑。
  年幼无知的她不明就里,还以为男儿当真就比姑娘家金贵, 暗地里羡慕那些得了爷爷好脸色的小子们。
  父亲在外忙工作, 母亲下地里干活, 白日里陪着她的始终只有重男轻女的爷爷。
  所以哪怕爷爷不待见她,她也只能指望他。
  路知意在梦里看到年幼的自己眼巴巴望着爷爷送糖给隔壁的小胖子, 一个人捏着衣角暗自伤心,又一次体会到当初的心情。
  不服输,尤其不愿输给男生们的劲头,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萌芽的。
  梦境转瞬即逝,她依然身在冷碛镇的小院里, 却眨眼间跑到了好多年后。
  她看见母亲在二楼与父亲争执, 越来越激烈,甚至产生了肢体冲突。她站在楼下的院子里干着急,想跑上去劝说, 想尖叫着让他们别吵了,因为结局她都知道,只是当年的她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幕。
  别吵了。
  停下来。
  再吵下去就会出现那一幕惨剧。
  可她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像个哑巴一样站在原地,双脚被钉在地上。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母亲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陡然间撞在栏杆上,从高空坠落下来。
  眼前蓦然一黑,只剩下一记沉闷的撞击声响彻耳畔。
  大脑嗡的一下,思绪戛然而止。
  下一幕,是路成民被警方抓走的场景。
  她曾拥有健全的三口之家,可忽然之间母亲摔死了,父亲锒铛入狱,一夕之间她以为可以依靠的大山全塌了。
  她激烈地颤抖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回到了这些时刻。
  可她知道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命运像是铺天盖地而来的巨轮,碾压过你预期的一切美梦,然后悍然而去。
  眼前蓦然一变,她又站在了大礼堂里。
  大红色幕布为背景,鲜艳扎眼,满堂观众座无虚席。
  穿白衬衣的少年从容不迫走上了台,抬了抬麦克风,将演讲稿抛至脑后,唇角轻扬,说他叫陈声。
  她一怔,忽的从过去的苦难里抽身而出,世界由前一刻的天昏地暗变为澄澈鲜活,一切都亮起来了。
  那人追在她身后嘲笑她,结下不小的梁子。
  他贿赂教官给她苦头吃,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想尽了法子与她站在对立面上,结果关注过度,似乎把自己给套了进来。
  路知意笑了出来。
  她看到他想方设法搞了辆卡车来学校卖鞋,亏本无数,只为顾全她的颜面与自尊,将那双正版跑鞋廉价卖给她。
  她看到他绞尽脑汁编辑出一条中奖短信,暗地里寄来手霜面霜,只为她在高原过一个不长冻疮的新年。
  她看到他从图书馆拉她出来,为她的熬夜复习、不爱惜身体气急败坏。
  ……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认识他的那一天,讨厌他的那一天,不再厌恶他的那一天,和突然间喜欢上他的那一天。
  他们吵架了。
  分开了。
  一分就是整整三年。
  她目睹着梦中的一切,笑着,哭着,又或是边哭边笑。
  她想,好在他们还是重逢了。
  这一个梦漫长到她怀疑自己永远不会醒来,可真正醒来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感铺天盖地袭来,她睁眼看着模糊的天花板,迷迷糊糊想着,还是睡过去吧。
  别醒来了。
  太痛。
  四肢百骸仿佛被人摁在滚烫的沸水里,灼热的刺痛感令人想要叫出声来。
  她张开嘴,试图叫喊,可嗓子里仿佛着火一般,干涩沙哑,她听见自己那嘶哑干裂的声音时,险些被自己吓一跳。
  窗边,一个仿佛石雕般站在那里的人,陡然间回过头来。
  她艰难地侧过头去看着他,若不是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感太过真实,她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里。
  那个男人哪里是她梦中的少年?
  亦不是那个一丝不苟、沉默寡言的队长。
  他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眉头像是已经蹙了多少年,眼睑下是浓重的淤青,一身衣服皱皱巴巴,毫无形象可言。
  他的眼睛是一片死寂,直到看见她,忽然间有一丝火星燃起。
  陈声猛然回头,仿佛石化般定格几秒钟,然后大步流星走到了床边。
  他张了张嘴,叫了声路知意,然后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一片纯白的医院里,天花板是惨白的,床单被套是惨白的,她的脸是惨白的,右臂上的绷带与左脚上的石膏也是惨白的。
  他背对窗户,这些日子以来,蔚蓝的大海是惨白的,湛蓝的苍穹是惨白的,盘旋的海鸥也是惨白的。
  没有什么是彩色的。
  而他,他孑然一身守在这里,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涌进来探望他,始终一言不发。
  短短三天,仿佛老了三十岁。
  可他一直紧绷着,没有哭也没有抱怨。
  凌书成红着眼睛捶他,死死握住他的肩,说:“你哭出来,哭出来吧。”
  他沉默地望着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哭什么?
  他哭不出来。
  他是沙漠里早已干涸的河床、失去生命的绿洲,空空荡荡,留不住一缕风,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能守着她。
  在他混乱不堪的脑子里,那些错过的时刻、争执的时刻无数次一晃而过,他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三日更痛恨自己。
  他忽然之间明白了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人生苦短。
  人生苦短。
  年少无知时,他曾读到伏尔泰的这句话:最长的莫过于时间,因为它永远无穷尽,最短的也不莫过于时间,因为我们所有的计划都来不及完成。
  可他从未真切明白个中深意。
  直到今时今日,他守着了无生气的她,多少次看她一动不动躺在那里,都要费尽全部力气支撑着自己走近些、再走近些,直到看清她微微起伏的胸膛,才大汗淋漓放下那颗悬在半空的心。
  陈声忽然之间明白了曾经读过的书、未曾领悟到的痛。
  基地的一切像是一个经不起反复诘问的笑话。
  他分明有时间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分明可以对她说出曾经的爱与恨,分明可以放下那些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可他没有。
  他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那段无拘无束、肆意轻狂,爱就说,恨就做的时光,永远定格在了中飞院。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在夜里守着她,二十七八度的滨城,他浑身发抖,像是身处冰窖。
  他一眨不眨看着她,从白天到黑夜,饭照吃,盹照打,只是不愿离开这间病房。他在醒着梦着的每一刻,都对自己说,等她醒来,他统统告诉她。
  他再也不记恨了。
  再也不计较了。
  只要她生龙活虎站在他面前,气他也好,骗他也好,哪怕她不爱他了,转而一头扎进别人的生命里,他也没什么好怨的了。
  从多少年前遇见她的那一天起,他的眼里就只剩下这株草原上的格桑花,不够艳丽,无法与珍贵的植株争妍斗艳,却牢牢占据了他的全部生命全部情感。
  只要她活着。
  他什么都不去计较了。
  那三天里,他像是个垂危的病人,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而他了无生气站在窗前。终于等来这一刻,路知意醒了过来,脆弱得像是一个破碎的瓷娃娃,却终归还是睁眼看着他。
  他觉得心在刹那间活了,又倦得像是下一秒就能停止跳动。
  他叫了一声路知意,那些准备的话,那些在喉咙里打转、跃跃欲出的道歉,一瞬间灰飞烟灭,全无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热泪。
  陈声哭了。
  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眼眶一热,有泪滚滚而下。
  他没去擦。
  那些热泪仿佛永不干涸的泪,沿着面颊滑落,经过新长出的青灰色胡茬,淌过下巴,悉数滚落在她雪白的被子上。
  狼狈吗?
  长这么大,除了她,没人给过他气受,没人能叫他委屈,从来都只有他把人弄哭的份。
  如今一个大男人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真狼狈。
  可他认了。
  他全都认了。
  床上那人孱弱地试图伸出手来,可动了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安分了。
  她嘶哑着问他:“你哭什么?”
  他淌着泪对她说:“我没哭。”
  “我又没死,你这么早就哭上了,合适吗?”她还有心情说笑。
  陈声看着她,一眨不眨看着她。
  仿佛要把她刻进骨子里。
  “路知意,你没有心吗?”
  她的嘴唇都干裂了,还试图咧起来,给他一点笑意,咧到一半疼狠了,感觉又打消了念头,“我怎么就没有心了?没心了还能跳下去跟你同生共死?”
  “那是同生共死吗?”
  “怎么不是?”
  “你那是送死。”
  “……”
  他有无数的话想说,可到这节骨眼上,一句都说不出了。
  他只能慢慢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路知意。”
  “干什么?”
  “路知意。”
  “我答应过了啊。”
  “路知意。”
  “……你耍我吗?”
  “路知意。”
  “你被我吓傻了吗?”
  “路知意。”
  “……我拒绝回答。”
  “路知意。”
  “……”
  这样重复着没有意义的对话,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叫着她。
  于是路知意终于没有了插科打诨的心情,终于不再试图用这样的态度来叫他安心了,她红了眼,微微使力,回握住他的手,哽咽着说:“陈声,我痛。”
  四肢百骸都痛。
  跳机前,怕他死在那片海里,更痛。
  他擦着她的泪,自己也流着泪,拉住她的手凑到嘴边,轻轻地碰了下。
  “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一直都在吗?”
  “一直都在。”
  她的背上还背着玛咖,麻醉的效用依然在,困意渐渐袭来,她又合上了眼,喃喃问了句:“一直是多久?”
  他攥着她的手,轻声说了句:“到我化成灰的那一天。”
  她听见了,唇角微微一扬,安心睡了过去。
  恍惚中,她记起前些日子为他唱的那首歌,歌词里还有这样一段——
  若有朝一日上帝阻止了命运的脚步
  令你我永恒分别
  待你子孙满堂那一刻
  请指着照片告诉他们我的名字
  告诉他们曾几何时,人群是如何为我们而疯狂
  告诉他们,我是多么希望他们能够闪亮
  纵使分离,至少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叫路知意的高原少女,愿为你的不二之臣,守着她的王国、她的国王。
  那一日,唱着这首歌时,她全心全意这样想。
  可命运终究待她不薄,她得以从那片蔚蓝的海域归来,睁开了眼。于是那些年的是是非非,幼年时分的坎坷心酸,分分合合的爱恨纠葛,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她安心睡去的那一刻,唇角微微一扬,有几分得意。
  你看,他终于在她面前露出真面目了。
  狼狈的陈声,孩子气的陈声,脆弱的陈声,坚强的陈声……他有那么多的面目,也曾飞扬跋扈,也曾盛情相待,也曾天真稚气,也曾沉稳坚毅,可归根结底,他还是她初遇时分的白衣少年。
  她与他经历诸多挫折,庆幸的是,那个少年又回来了。
  她迷迷糊糊感觉他将她的手握在温热的手心,慢慢贴在了他的胸口,那有力的心跳沿着她的手心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好像又没那么痛了。
  路知意笑意渐浓,呢喃了一句:“这是什么?”
  “心。”
  “哪颗心?”
  “被你偷走的那一颗。”
  他闭了闭眼,如释重负地笑了。
  【正文完】
  【明天起更新番外,欢乐日常、凌师兄爆笑二三事,欢迎收看】
  作者有话要说:  .
  明天开始更新番外。
  九十三章,三个月,从寒冬一路走到春天。
  我这里花都开了,但愿你们那里也是一片春暖花开。
  多的话也不说了,感谢你们听我讲完这个故事。
  明天见。

=======正文完=======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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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4-4 14:59 编辑



=========番外==========


94、第94章 番外一

  【番外一】
  【兔子爱吃窝边草】
  路知意出院那天, 全基地都炸了。
  这是一种延迟性爆炸, 原本她跳入海中欲救陈声的当天, 两人的地下恋情就正式告破, 但众人的反应因她受伤入院一事来得晚了些。
  路知意这一跳, 着实悲壮了些,因为她将陈声丢弃的救生衣当做了他本人,一头扎了进去。
  但同时她也是幸运的, 因为爆炸发生在她入水之后。
  她从高空坠落, 在重力的作用下沉入了海下极深处, 而爆炸发生在水面上,她虽然受到冲击, 但并不致命。
  并不致命的结果是, 手骨骨折, 左脚脚踝某根骨头断裂,外加皮肉伤几处, 轻微脑震荡。
  如此说来,其实也没多幸运,只是还好保住了小命。
  路知意醒后, 又在医院躺了一周,观察伤情。
  这一周里, 基地的人一队一队赶来探望她。
  有点过节的就走个过场, 全队人一起给个红包,比如第四支队吕新易的人(据说他本人病了,并未亲自到场)。
  不太熟的就献花送水果, 比如第二支队、第五支队,弄得路知意跟个烈士似的。
  熟一些的就买些营养品,比如牛奶、猪脚、阿胶之类的,据说是吃哪补哪,比如第一支队郝帅的人。
  而更熟一些的,比如她所在的第三支队,队员们每天没事就来坐坐,啥都不带就算了,还顺带着帮忙解决二队、五队的水果,一队的各类营养品。
  出院那天,路知意胖了两斤,而本队队员个个都比她胖得厉害,面色红润,双下巴若隐若现。
  这很三队,社会社会。
  当然,来探望的人起初都是慰问伤情,发觉她没什么大碍后,就立马转移了话题。
  聊天内容保持着惊人的一致度,以地下恋情为中心,围绕着时间——啥时候好上的、地点——在哪里苟合的、事件——为啥就看对了眼,展开了真心话大盘点。
  一开始,路知意还想掩饰一下,保持着震惊脸,匪夷所思地问:“谁?我?我和队长?我俩好上了?!”
  一群壮汉们沉默地站在原地,看她尽情表演。
  路知意硬着头皮往下装:“你们好像误会了什么?”
  郝帅翘着二郎腿坐在为数不多的访客椅上,笑眯眯:“是啊,这肯定是个误会。我们原本以为你和陈队不过是暗地里有点粉红色的小苗头,哪知道你俩都瞒着一整个基地暗通曲款到生死相随的地步了。这不是天大的误会么?”
  “……”
  路知意弱弱地表示:“我只是在尽我所能,想去帮队长一把。”
  郝帅:“眼看要爆炸了都敢上,那你是挺能的。”
  “……”
  一队的人来了,是这样。
  二队的人来了,依然不信。
  三队……三队就不说了,所有人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大字:你们有奸/情。
  没有人肯信她和陈声之间是清清白白的队长与队员的关系。
  本队的人就更加机智了。
  白杨:“你都为他跳海了!”
  路知意:“我是下去帮忙的……”
  罗兵:“那我要是在下面,你肯跳吗?”
  路知意迟疑片刻:“我——”
  才刚开了个头,就被罗兵一语道破真相:“你别告诉我你肯啊,你闪躲的眼神、迟疑的态度已经透露了一切!”
  “……”
  追问再三,当初的事情还是露馅了。
  “什么时候好上的?”
  路知意见纸包不住火,妥协了,看了眼在场出生入死一整年的队友们,坦白道:“几年前,还在中飞院的时候。”
  罗兵:“什么?那时候就好上了?!”
  贾志鹏:“卧槽,演员啊!你俩一开始还装不认识?我不得不说,这一波演技真的天衣无缝,我都快信以为真了!”
  徐冰峰蹙眉:“可你一开始进队的时候,队长好像还对你挺不待见的啊,这不科学。”
  路知意摸摸鼻子,认账了。
  “我俩以前是好过,可后来还没毕业就分了。”
  贾志鹏兴致勃勃凑上来:“谁甩谁?说说说!”
  为顾全队长的面子,路知意痛定思痛,狠下心说:“他甩我。”
  白杨都惊了:“队长甩了你?他凭什么!”
  罗兵跟着起哄:“是啊,如此天使面庞,36D魔鬼身材,一米八大长腿,他凭什么!”
  路知意忍不住咧嘴,一面为众人的夸奖飘飘然,一面老实承认:“其实我以前不好看。”
  全队人兴致勃勃坐着站着,单人病房里挤得满满当当,有人自来熟地削苹果吃,有人嗑瓜子,全都跟自家人似的望着她。
  他们不是兵,却是出生入死的战友。
  他们这一代的年轻人,清一色的独生子女,从小在只生一个好的政策下长大,并没有什么血浓于水的兄弟姐妹,而来到基地后,却仿佛多了一群兄弟,也多了无数臂膀。
  在他们面前,路知意没什么好隐瞒的,直言不讳。
  “我是在高原上出生、高原上长大的,以前我黑乎乎的,还有两朵高原红,身材也像是营养不良的豆芽菜似的。”
  “他不一样,他一直都是天之骄子,是大家眼里的香饽饽。”
  “起初我也不愿意跟他在一起,觉得不配。”
  白杨奇道:“那后来怎么又在一起了呢?”
  凌书成插播了一句:“烈女怕缠郎呗。”
  韩宏点头肯定,给予三个成语:“死缠烂打,死皮赖脸,死了都要爱。”
  路知意:“……”
  众人:“哈哈哈哈哈哈!”
  贾志鹏问:“那后来又为什么分开啊?难不成是因为队长忽然醒悟,发现自己瞎了眼,以貌取人了?”
  路知意出神地想了片刻,才遗憾一笑,低声说:“因为我做错了事。”
  “做错什么事,居然让你们分开好几年?”
  她轻轻笑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感慨万千地说:“我忘了人与人相处,最重要的一件事。”
  说得有些含糊,依然没有道明分开的原委。
  众人也不便再问。
  屋子里热闹极了,却没人留意到去办理出院手续的陈声不知何时回来了,都在门口站了好半天了。
  他回来后,众人一哄而散,纷纷说着:“好了好了,不打扰不打扰。”
  凌书成:“你别瞪我,又不是我带人来打探你俩苟合一事的。是大家知道今天路知意出院,想着这病房里不少日用品、衣物,还有杂七杂八的水果和营养品,特地来给你俩搬东西的。”
  陈声点头:“东西都拿上,你们先走。”
  队长积威已久,众人得了指挥,自觉地一人扛上一箱什么,整整齐齐排队走了。
  临走前,贾志鹏嘿嘿一笑,凑近了陈声:“队长,你要记得这儿是医院,要干坏事得挑个好地——”
  话没说完,他被队长一脚踹出了门。
  路知意还打着石膏,走路异常艰难,需要人搀扶。
  陈声顾全她的颜面,特意叫人都散了,这才把她扶下床。
  一面扶,一面淡淡地问:“你做错了什么?”
  路知意一顿,抬头看他,他定定地凝视着她。于是她明白了,他听到方才病房里的队花了……
  午后的日光晒进来,屋内明亮不已。
  她扶着他的手臂,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肩膀,睫毛微微一颤,垂眸说:“错在不够忠诚,不够坦白,不够信任,不够毫无保留。”
  他像座巍峨高山,一动不动立在那。
  “那现在呢?”
  “现在?”她抬眼看他,片刻后唇角一弯,抬了抬打着石膏的手,又俏皮地碰了碰打着石膏的脚,“都为你出生入死了,还需要问么?”
  他点头,“要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她挑挑眉,眉开眼笑地凑近了他的耳朵,语气轻快,一字一顿:“因为爱多了,所以话少了。”
  拿他的话,原封不动搪塞他?
  陈声眼眸微沉,下一秒,无所谓地笑了笑,颇有几分当初年少轻狂的模样,一把将她扛在肩上,引来她吃惊的尖叫声。
  “你干什么?”
  “回基地。”他扛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微笑。
  路知意压低了嗓音捶他:“放我下来!让人看见可怎么办?!”
  “怕什么?基地谁还不知道我俩的关系?”
  “那也不行!影响多不好!”
  “哪里不好?”
  她一时语塞,找了个奇奇怪怪的理由:“人人都是单身狗,我们怎么能光天化日之下秀恩爱?”
  “你说的也是,那就夜里偷偷秀。”
  “……夜里怎么秀?”
  “你说怎么秀?”
  “大白天为什么说有颜色的话?”
  “因为晚上没空说。”
  ……
  出病房后,陈声就改为横抱着她了,她一边与他理论,却又一边不知不觉被抱出了医院大楼,一路顶着全队人谴责的目光被他老神在在抱上了车。
  贾志鹏使劲嚷嚷:“还让不让人活了!我贾单身狗第一个抗议!”
  陈声扯了扯嘴角,无情地说:“抗议无效。”
  韩宏在后面幸灾乐祸地冲凌书成说:“他们也能领教领教当初咱们被虐狗的心酸滋味了。”
  凌书成面无表情地说:“你在高兴什么?看来你是忘了你我四年后,依然是两条黄金单身狗。”
  韩宏:QAQ!!!
  作者有话要说:  .
  来晚了,很抱歉。
  我以为正文结束了,番外大家不会那么着急的,这两天出去办新房的过户手续,一直没着家,今天又飞北京了,所以姗姗来迟。
  说好的内容和计划中的内容都会写,正文结尾希望留在两个人少女心之处,家长里短大团圆,我们番外慢慢说。
  明天见。

  ☆、第95章 番外二

  番外二
  且共声色
  路知意出院那一日, 被全队人护送着回基地。
  指挥中心的人来了个副主任, 张书豪, 政治处的刘建波也到了, 她大老远被陈声背下车, 就看这两号大人物候在大门处,显然是冲她来的。
  她一时之间有些紧张。
  凌书成在她背后说:“小师妹,自求多福吧你。”
  路知意紧张兮兮地回头问他:“问题很严重吗?”
  凌书成微微一笑:“还好吧, 也没多严重。也不过就是你一跳没死成, 上面的人倒被你吓死了一半。”
  “……”
  路知意紧紧揪住陈声的衣领:“他们不会赶我走吧?”
  陈声也微微一笑, 冷酷地说:“我不知道。”
  “我这也算是见义勇为啊,大部队都要把你丢下了, 就我一个人冲下去拯救你——”
  “你是拯救我, 还是拯救我的救生衣?”
  “……话也不能这么说, 是吧。我的目的虽然没达到,但是初衷是好的。你, 你得替我求情!”
  “替你求情?”陈声背着她朝大门里走,“我不求着他们把你这尊鲁莽大神送走你就该谢天谢地了,还指望我替你求情?”
  路知意:“……”
  这会儿才真是体会到了冷酷队长的好处。
  至少他冷酷的时候, 心还是热的,处处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私底下帮她良多。这会儿倒好, 她眼巴巴盼着他回到以前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他回是回去了,以往的讥诮与刻薄却也跟着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当真是懊恼万分。
  于是路知意一回基地, 第一件事就是挨批。
  陈声亲自把她背到政治处,她没法站着,就被安置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宛若小学生一般规规矩矩坐在那挨训。
  刘建波和张书豪换着来。
  “知道你这叫做什么吗?不听从上级命令!鲁莽!冲动!”
  “他要真出事了,你跟着下去有用?”
  “路知意,你一个姑娘家,基地上上下下一百来号壮汉,个个都巴不得把你护在身后,你这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说吧,你是不是把自己当超人了?还是钢铁侠?底下正爆炸呢,你就这么跳下去!”
  “你以为这是绝地求生?百人大跳伞?”
  要不是被□□的是她自己,路知意都想笑。
  可不听从命令是真,鲁莽冲动是真,她只能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坐在那,老老实实听从教诲,自我反省。
  刘建波问她:“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她点头如捣蒜。
  “错在哪里?”
  “错在不听从指挥,擅自行动,害大家担心了。”
  “下次再遇到这种突发事件,还逞能吗?还往下跳吗?”
  “不跳了。”
  ……跳。
  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心里念的却是另一回事。
  她侧过头去,看着在门外候着的陈声。门是关上的,可门上有一扇玻璃窗,他从窗后与她对望着。
  她知道他听见了。
  她也知道他肯定猜到她在撒谎了。
  刘建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睛一眯。
  “还有,你和陈声,到底怎么回事?”
  路知意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挺胸,说:“报告主任,我俩正在谈恋爱!”
  刘建波:“是吗?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你俩要不是在谈恋爱,他一出事,你就不要命地往底下跳,我只会说你脑子进水了。”
  “……”
  “我是问你,将来打算怎么办?”
  路知意的第一反应就是,完了,主任要棒打鸳鸯了。
  她紧张地抬头看着刘建波,辩白说:“进队一年来,队长对我很公正,我和别的队员也没什么两样。他没因为我是姑娘就放半点水、特殊照顾,也没因为我俩的关系做错过任何事情。我并不认为我们俩的关系会影响到工作和基地的风气——”
  “嗯,是没什么影响。”刘建波淡淡地说,“不过就是想进国家队了,打开机舱往底下那么一跳,空中翻腾两周半,是吧?”
  “……”
  路知意不敢笑。
  这基地的人怎么都这么能说?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刘建波和三队的人处得最好了。
  这嘴损的……
  路知意还是要接受惩罚,先休养三个月,把手伤脚伤皮肉伤统统养好,然后回基地接受特训。五万字报告没商量。扣除一个月工资。回头在大会上进行检讨。
  路知意倒是不怕上台,怕只怕底下一群看她和陈声笑话的人瞎起哄。
  场面该有多尴尬……
  最后,张书豪为这事盖棺定论:“开门吧,让你队长把你带走,然后叫他自己回来。”
  路知意一顿:“他也要接受处罚?”
  “监管不力,队员犯错,当队长的不该接受处罚?”
  “……该。”
  路知意扶着凳子要起来,陈声立马推门进来,把她背了起来,往外走。
  没走上两步,背后传来刘建波不咸不淡的声音。
  “哼,这就心疼上了。”
  也不知道是在说陈声进来得太快,巴不得赶紧把路知意接走,还是在说路知意担心连累陈声受罚。
  路知意脸上火辣辣的,一声不吭埋在陈声背上。
  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无一人,他们经过一扇又一扇的窗,窗外是蔚蓝大海、无垠苍穹、盘旋的海鸥和绚烂的日光。
  陈声像是威严的队长那样,淡淡地问路知意:“□□挨得怎么样?”
  她哀哀地趴在他背上:“你不都听见了吗?”
  “那你反省得怎么样了?”
  “很深刻。”
  “很深刻?我看不见得。”他踏着地上的光斑,步伐放得有些慢,“刘主任问你下次还跳吗,你怎么说的?”
  “……不跳了。”
  “真话?”
  “……假话。”
  他轻笑一声,从鼻腔里哼出声来,仿佛在说:你看,我就知道!
  路知意一手打着石膏,只能单手环住他的脖子。
  她享受着午后的静谧,微微闭眼贴在他的后背,阳光晒在面上有些烫,海鸟的叫声隐隐传来,像首古老的歌。
  闭着眼,她笑了。
  “反正你在哪,我就在哪。”
  他一顿,片刻后,很不客气地讥诮道:“早点有这觉悟,当初也不会白白浪费三年时间了。”
  “我有今天这么喜欢你,都是因为当初蹉跎过,毕竟吃一堑才能长一智。”路知意辩驳。
  陈声笑了:“吃一堑,长一智?”
  片刻后,他微微叹了口气:“路知意,以你这智力,恐怕要吃很多堑了。”
  “……”
  路知意忽然就开始后悔她把曾经的陈声求回来了QAQ。
  说不过好吗!
  还是把她的面冷心热寡言少语版队长换回来吧!
  可一边这样想,她却又一边环紧了他,唇角扬了起来。
  她喜滋滋地说:“我都这么蠢了,你还不嫌弃我,那肯定是真爱了。”
  陈声又想嘲笑她了,可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低头看着一地光影,笑着叹口气,只说了一个字:“是。”
  他认了。
  认栽,认输,认命。
  不为别的,只为路知意。
  作者有话要说:  .
  emmmm... 明天要和一个冬天没见的朋友见面聊聊,在这里请个假。
  后天回来更新可爱的见家长记,然后是凌师兄爆笑脱单记。
  中间如果有灵感,也会穿插声哥和小红的日常。
  大家还有什么要点单的吗?我觉得后续可能还有一两周的番外呢,没交代的和想写的都会呈现出来。
  那么后天见啦!
  一百个小红包,谢谢大家。

  ☆、第96章 番外三

  番外三
  老谋深算陈独秀
  成为残疾人, 在基地养伤的第一天, 生活是愉悦而轻松的。
  因身上还缠着绷带, 手脚都打着石膏, 路知意被陈声当成国宝养了起来。
  他老早就背着基地众人配好了路知意的宿舍钥匙, 过去是待到夜深人静溜进来,如今光明正大派上用场。她大清早还在熟睡时,他就从食堂打来早餐, 再不是从前偷偷摸摸溜进来, 而是站在走廊上, 当着众人的面,老神在在打开了她的门。
  浑身上下都闪烁着弹幕:喝, 老子扬眉吐气了啊。
  他把东西搁在床头柜。
  “田鸡砂锅粥, 绍子蒸蛋, 煎饼果子。”
  路知意刚醒,在床上揉眼睛:“把我当猪吗?吃这么多。”
  陈声答:“早上吃了这顿, 再想吃就得等到中午我训练结束去了。”
  她看了眼表:“快到点了。”
  “嗯。”
  “还不走?”
  陈声走到床边,伸手去扶她起来:“再等等。”
  “等什么等?”路知意拒绝起床,“我现在是病患, 可以光明正大睡懒觉,你拉我干什么?”
  可陈声转眼间就把她架了起来, 弯腰替她穿好拖鞋, 起身将她打横抱起。
  路知意顿时产生一个不好的预感。
  “不是吧你?我都这样了,不能训练,你就把我架过去看你们训练?”
  陈声嗤笑一声:“想象力够丰富的。”
  随即抱着她走进卫生间, 把她搁在马桶上。
  “趁我在,把生理需求解决好。”
  路知意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是怕她一个人待在宿舍,残着胳膊瘸着腿,没法解决如厕问题。
  她抬头看陈声,他倒是自觉走出了门,替她把门掩上了。
  片刻后,他又进来替她挤好牙膏、接好水,就这样让她坐在马桶上刷牙。
  洗脸水是他打好的,毛巾也拧干了送到她面前。
  最后他将她抱回床上,端了张凳子摆在床边,还把买来的早餐一一摆在凳子上,说:“吃吧。”
  他看她抱着温热的粥喝得极为满足的样子,又环顾一周,从书架上挑了两本书,拿过来放在床头,大概是怕她闲着无聊。
  路知意抱着饭盒,抬头看他,唇角弯弯。
  “怎么忽然良心发现,对我这么好?”
  陈声极轻地笑了一声:“都为我跳海,要死要活了,我怕我再不对你好一点,会被人说成是负心汉。”
  “哦,所以是舆论所迫,才对我这么好。”她凉凉地说。
  陈声看她两眼,“到底是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
  “不清楚。你昨天又不是没听见,刘主任亲口批我糊涂呢。”她装腔作势。
  换做前一阵,陈声都懒得搭理她。
  这人就是这样,你对她横眉冷眼的,她就巴巴地跑来讨好你。一旦给她点好脸色,蹬鼻子上脸没得说。
  你说她哪来这股子别扭劲?
  从前在中飞院就是这样,他对她好,替她付了钱、解了围,顾及她家境不好,不打算收她的钱,她反倒一副受了屈辱的模样,就在操场上跟他杠上了。
  只是那时候的陈声不懂她那敏感的小姑娘心思,如今算是领教得七七八八。
  路知意这人,穷惯了,苦惯了,自力更生惯了。她不会依赖别人,生怕给人添麻烦,越是穷,就越是傲骨铮铮。
  能叫她蹬鼻子上脸的,能叫她稍微撒点娇、使点小性子的,也只有真正走进她心里的人。
  陈声低头看着她,她抱着饭盒装傻,明明是想要听他说点柔情蜜意的话,却硬着脖子拐弯抹角,不肯老老实实说个明白。
  他忽觉有些好笑。
  他俩一个比一个别扭,一个比一个爱面子,表面上千差万别,骨子里却是一模一样的灵魂。
  “路知意。”他叫她的名字。
  她抱着饭盒应了一声:“干嘛?”
  陈声:“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吗?”
  路知意狐疑地抬头看着他。
  陈声把她怀里的粥端走了,放在凳子上,抱起她往窗边走,最后把她搁在桌上,让她坐好了。
  他拉开窗帘,外面是一轮初升的红日。
  海平面泛起暖红色的光,海鸥盘旋,天光大亮。
  远处的灯塔,近处的沙滩,训练场三三两两走动的队员,近在咫尺整齐低矮的建筑,构成这清晨里最熟悉又最静谧的画面。
  陈声望着窗外,说:“同样的画面,我看了三年,只为等你来。”
  他前所未有的坦诚,前所未有的温柔,似乎完全褪去了曾经的轻狂、曾经的不可一世。
  “你来以前,天是暗的,海是死的,人是麻木的。”
  低头再看她,眼眸里是一览无余的情意。
  “你来以后,天亮了,海蓝了,人也忽然活了。”
  怎么突然之间这么会说话!
  犯规!
  路知意睁着眼睛望着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浓情蜜意冲昏了头脑。
  结果对视不过三秒,就听见陈声低低地骂了一句:“操,这果然不是我的画风!”
  说完,他转身就走,简直是落荒而逃。
  路知意震惊地看着他溜走的背影,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在哪里,赶紧嚷嚷起来:“陈声!把我弄回去!我还坐在桌子上啊!”
  “……”
  回应她的是窗外的海鸥叫声。
  她家队长由于过分娇羞,把她搁在桌上就跑了……
  而遗憾的是,这样和谐又甜蜜的养伤生活,路知意只过了一天。
  第二天,陈声带着路成民和路雨来了。
  她受伤的事情压根没打算和家里说,乍一看见父亲和小姑姑,心跳都停了一瞬。
  路雨几乎是看见她这伤患模样的瞬间,眼泪就要下来了,却还强忍着问了句:“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路成民咬紧了牙关,明明心疼女儿,还笑着拍拍路雨的肩,“做这一行,难免的,好在不严重。”
  路雨反问:“不严重?这样都不严重?”
  她指着路知意打着石膏的手脚:“我就说当初不该来这里的。我不同意,偏偏你舍得让她来。女儿也不是我的,是你的,我能说什么?”
  可这样孩子气的怨言没说上几句,她就停了下来。
  眼眶是红的,心是酸楚的,路雨蹲下来,拉着路知意的手:“疼吗?”
  路知意只觉一阵阵热气往眼睛里冲,却还努力笑着说:“不疼,小伤而已。”
  三人又说了几句,路知意转过头去搜寻罪魁祸首,压着怒气对陈声说:“我要上厕所。”
  路雨一听:“我来帮你。”
  路知意斩钉截铁:“不用,队长帮我就行。”
  路雨和路成民都石化当场。
  路知意没打算瞒着,抬头看了眼路雨,说:“这一阵都是他照顾我的。”
  算是先打支预防针,细节将来再说。
  在二位长辈震惊的目光里,陈声把路知意抱进了卫生间,没想到她不是来上厕所的,指了指门:“关上。”
  陈声一顿,关了门,回头看着她。
  路知意压低了声音质问他:“谁让你通知他们的?”
  陈声轻描淡写:“队里人人都要训练,没有人照顾你,我替你通知家里人,他们来了,也有人照应着,免得你一个人手脚不方便,在宿舍里又出个三长两短。”
  “他们来了,住哪?”
  “我在巷子里租了套房,暂时把二位安置在那里,你也一起去,用不着待在基地。”
  “既然不打算让我留在基地,那我回家也是一样,何必非要留在滨城浪费钱,还付房租?”
  陈声说:“你来这里一整年,他们都不知道你过得如何,电话里报喜不报忧,凡事专挑好的说,他们放不下心。趁这次受伤,让他们来看看也好,看看基地,看看滨城的海——”
  顿了顿,他从容道:“也看看我。”
  路知意的怒气陡然冻结。
  她错愕地望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声说:“都多少年了,还没让我露过面、见过家长,这事我就自作主张了。”
  他神情自然,毫无心虚理亏的痕迹。
  路知意忽然有些好笑:“你就不怕他们不满意你?”
  陈声老神在在:“不满意我?我有什么值得他们不满意的地方吗?是我过于惊艳的脸,还是过于强健的体魄?”
  路知意:“……”
  当年那臭不要脸的陈声,果然回来了。
  于是见家长这事,忽然之间就在陈声的主导下发生了。
  路知意起初还觉得不自在,被他背着,与路雨和路成民一起去了小巷里的双层海景乡村小别墅,一面想着这一两个月得多花钱啊,一面又慢慢接受了他的说辞。
  当初的少年果然长大了,懂得为家人考虑,懂得顾及他人的感受。最重要的是,他在为他们的未来打算。
  房子是当地人自己建的,粉刷成天蓝色,鲜艳可爱。
  推开窗,外面就是一整片海。
  陈声把他们安置下来,就把时间留给了这构成较为奇特的一家三口。
  “我还要训练,下午训练结束过来,带你们去吃饭。”
  他看看路知意,最后对两位长辈说:“知意就交给你们了,劳你们费心了。”
  俨然一副沉稳有为的事业型青年。
  路知意:“……”
  演员,绝对是演员。
  而到了晚上吃饭,她才瞠目结舌地发现,她果然把自己托付给了奥斯卡级别的影帝。
  因为陈声只简简单单说了一句“为二老接风洗尘”,哪知道把人带去一家竹林点缀、装潢雅致的私家菜后,一进包间,路知意才发现屋里居然多了两个人。
  抬头一看,竟是陈声父母!
  她下意识侧头去看路成民,却看见路成民平静的表情,坦然的模样。
  她坐在轮椅上,尚未来得及为自己的形象担忧,只是一脸紧张地攥住陈声的手,想知道他到底搞哪出。
  陈声却只是低头看她一眼,微微一笑:“也该让他们见一见了。”
  路知意并不知道,路成民在来之前早已知悉今晚会与陈宇森见面,陈声与他在电话里聊了很久,得到了他的同意,才安排了今夜的一餐家常便饭。
  陈年往事,该散就散。
  当年因上一代的纠葛而起的误会,到今日也该是个头了。
  将来是他们的。
  是他与路知意的。
  而路成民历经多少年风雨,心酸尝过,悔恨有之,如今也终于发现,人生不过一场逆旅,归去时,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泰然处之,不卑不亢。
  陈宇森敬他一杯酒,他含笑饮下。
  他说:“又见面了啊,陈法官。”
  对面的陈宇森亦笑了,摇头说:“有两个小的在场,今天的我不是陈法官,叫我老陈就好。”
  人生就是如此奇妙,同样的人,换个地点就换了身份。
  也曾希望儿子找个门当户对的,也曾盼着他一生顺遂,少些是非纠葛,多些平安喜乐。可这些年来儿子对那姑娘的感情他全都看在眼里,终于不愿释怀也要释怀。
  陈家人就是这样执拗,这点,儿子随他。
  那就随他吧。
  而亲眼目睹长辈们的相视一笑,路知意终于松口气。
  然而松完这口气后,她才开始后知后觉为自己忧心忡忡起来。
  第一次正式见家长,她居然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上!
  T-T完了完了……
  失算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v=
  明天见啊。
  明天是欢乐日常。

  ☆、第97章 番外四

  番外四
  脑洞篇之重回大一【上】
  路知意穿越了。
  跳机那次受到轻微脑震荡, 住院观察几日后, 没有什么并发症或后遗症, 她这才松口气。
  医生说她运气好, 以往多数脑震荡患者, 轻者头晕恶心好一阵,重者出现各类并发症,后续还麻烦着呢。
  路知意骄傲地对陈声说:“这就叫福大命大。”
  陈声看她两眼:“福大命大没看出, 脸倒是挺大。”
  路知意:“……”
  结果半个月后, 后遗症姗姗来迟。
  那天夜里, 她躺在床上看书,后背垫着高高的抱枕, 可看着看着,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晕眩的滋味来势汹汹,仿佛晕车一样, 胃里陡然间翻江倒海起来。
  她还住在陈声替他们租的海景民居里,她的卧室在二楼,窗外就是蔚蓝的海。
  此刻, 路雨和路成民还在一楼看电视。
  路知意打起精神,想叫小姑姑来看看她, 万一哪里不对劲了, 才好第一时间打医院急救电话。
  可她才刚张嘴,眼前的一切就模糊了。
  手里的书轻飘飘掉在被子上,她眼睛一合, 彻底昏迷过去。
  路知意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潜意识里仿佛过去了一整个世纪,她无数次试图睁开眼睛,可眼皮沉甸甸地压着她,她喘不过气来,也挣脱不开。
  睁眼那一刻,眼前是一片炫目的日光。
  有人唰的一下拉开了窗帘,敲敲她的床。
  “路知意,起床了!你想在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吗?正好被抓去开学典礼上当典型。”
  她一顿,猛地坐起身来。
  第一个反应是,她的手脚全好了?石膏统统不见了。
  第二个念头才是打量周遭的环境。
  路知意震惊地坐在床上。
  四人间的宿舍,床底下站着的苏洋,还有正在叠被子的赵泉泉,与懒洋洋端着洗脸盆往卫生间走的吕艺……
  熟悉的场景令她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是在滨城的海景小别墅里吗?
  为什么会忽然之间出现在中飞院?
  苏洋站在下头,又一次抬手敲敲床沿:“朋友,你还起床吗?看不出你长了张好学生的脸,从开学典礼就开始逃课了。”
  路知意艰难地找到了话语能力:“今天几号来着?”
  “九月八号。”
  “我们上大几来着?”
  苏洋一副看智障的表情看着她:“睡一觉睡傻了?大一啊朋友!咱们昨天才刚见面好吗?”
  “……”
  路知意晕头转向跟着苏洋一起洗漱完毕,去了食堂。
  这个点,食堂一如既往的人山人海,排队的人最多的窗口亘古不变是重庆小面的窗口,图省事的男生们打着呵欠排在豆浆油条的窗口。
  七号窗口的大婶一如既往的吝啬,端着餐盘的高年级学生不客气地嚷嚷着:“多打一勺黑米粥会怎么样啊,大婶?又不是吃的你家大米!”
  大婶还是牙尖嘴利地说:“小姑娘家家,吃那么多干什么啊?大婶是帮你保持体型!”
  路知意简直瞠目结舌。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几年前还在念书时一模一样!
  寝室另外三人初来乍到,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赵泉泉兴奋地说:“那边有买重庆小面的,排队的人那么多,味道肯定不错!”
  吕艺看了眼手表:“时间不够了吧。还有十七分钟就开学典礼了,还是吃点简单的吧。”
  赵泉泉遗憾地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排队的人最少的窗口:“那里有卖包子的,要不吃几个包子好了。”
  路知意下意识地说:“别去。中飞院的包子是出了名的难吃,全是肥肉,半点瘦的都没有!”
  三人齐齐把视线转向她。
  “你怎么知道?”
  路知意语塞片刻,终于解释说:“昨天报道的时候,我听师兄师姐们说的。”
  这也太离奇了。
  昨日重现。
  这一刻的她是刚入报道的路知意,还未与苏洋成为挚友,还未与赵泉泉产生矛盾……还未遇见陈声。
  想到陈声,她一颗心仿佛被人攥在手心,拎到了高空。
  他在哪里?
  若是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那么一个半小时后,他会在大礼堂出现。
  他还会上台演讲吗?
  会扔了演讲稿,轻狂又无所忌惮地发表那一番震惊四座的言论吗?
  会在礼堂的后座准确无误找到她,重新说出那番令当年的她恼羞成怒的高原红调侃吗?
  路知意的心砰砰跳着。
  重来一遍,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她第无数次怀疑这是不是命运开的玩笑,是所有人联合在一起恶作剧吗?
  可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它好端端垂在腿边,没有石膏的踪影,亦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这不是一个玩笑。
  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他们在操场上晒了半个多小时,校长发言果然是以那句著名的台词开头:“众所周知,中飞院是中国飞行员的摇篮,中国民航管理干部的黄埔。”
  接着是校党委书记,一模一样的开头。
  校开学典礼结束后,学院的开学典礼来了。
  路知意跟在苏洋身后走进了大礼堂,在她的带领下坐在了第一次踏进这间礼堂时坐的位置上,学生们三三两两、陆陆续续落座,一切都和记忆里早已发生的故事重合。
  幕布是深红色的,正式而庄严。
  新生们是青涩而兴奋的,初来乍到,梦想无限。
  她在人群中看见了张成栋,那个日后转地勤的少年。
  李睿吊儿郎当跟在武成宇身后,左顾右盼,经过路知意时,正跟武成宇嘀咕:“中飞院?简直是蓉城男子技术学院……”
  路知意扑哧一声笑出来。
  李睿侧头看她一眼,咧嘴:“发型不错啊,美女。”
  路知意:“彼此彼此,李睿同学。”
  李睿的表情一瞬间定格住:“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路知意疏忽大意了,赶紧找补,“昨天报名的时候我就排在你后面啊,你不记得了?”
  李睿有些怀疑:“我记得我后面是个男的啊!”
  武成宇拍他一把,制止了他再说下去,两人又走了几步。路知意听见武成宇在小声说:“那同学的头发挺短的,你可能把人当成男生了也说不定。”
  李睿:“你干嘛这么小声?”
  “让人知道你把她当男生了,心里多不舒服?”
  “……”
  路知意笑了。
  毕业也不过一整年时间,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与昔日的朋友们分别了这么久。基地的日子太忙了,忙到若不是今日这奇遇到来,她都忘记过自己拥有一段怎样闪耀的青春,曾和怎样一群耀眼的少年们砥砺奋斗过了。
  正想着,书记上台讲话了。
  同样的开头,下面已经有人开始默念了,最初的兴奋感过去,如今只有按部就班走流程的无聊。
  直到书记请上一位高年级代表,传说中中飞院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优秀师兄。
  路知意的心在刹那间被人拎到了至高处。
  时光有双神奇的手,将往日重现,将记忆倒流。
  新生代表是个男生,个子很高,那搁话筒的演讲台只及他胸以下,以至于他说话时不得不微微弓腰,靠近话筒。
  背景是一片深红色的幕布,最顶上挂着欢迎新生的横幅。
  他站的地方,前有演讲台,后有白色背景的大屏幕。奇怪的是他穿的也是一件白衬衣,却并未被那白色背景吞噬,反而显眼得很。
  领口的纽扣随意地松开一颗,袖口挽至小臂处,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
  他比她还白。
  在座新生个个都是一头土里土气的发型,毕竟刚从高三熬过来,为进中飞院进行各种体力训练,文化课也得拼命达标,压根没工夫顾及形象。
  可台上的人倒好,一头略微细碎的刘海遮了眉毛,却又恰好露出一双漆黑的眼,不长不短,层次感分明。
  看那样子,分明是用了发蜡。
  他的头发比她还长。
  他的演讲开头被台下的人齐声补全,而他在听见这骚动后,原本懒散又漫不经心的表情一顿,唇角忽地一弯,眼睛里仿佛有一闪而过的亮光。
  陈声伸手,将桌面上的演讲稿拿起来,折了两折,轻飘飘抛到身后,又拿起那低得过分的话筒,凑到嘴边。
  他拿着台式话筒,一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一手轻轻举着话筒,唇角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经心。
  他说:“在座各位,想必听了一上午套话,也不耐烦再听。正好,你们不愿听,我也不爱讲。”
  语气稀松平常,透着几分懒散。
  台下笑了。
  ……
  一切的一切,都与记忆中的开学日重合,一模一样,没有分毫偏差。
  路知意望着他,望着五年前的少年,望着还穿着白衬衣、比到基地后白皙不少、尚且留着细碎刘海的爱美少年,忽然之间红了眼。
  不知不觉,她都遇见他五年了。
  若不是回到今日,她竟未发觉他已改变了如此之多。
  五年前的他是多么意气风发、飞扬跋扈,张扬肆意地笑着,无法无天地活着,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他陈声不敢做的事。
  台上的人还在继续说着。
  “带着家人的期望来到这里,你们要做什么?简单说来,半年学完普通大学四年的基础课程,半年学完专业课程,一年时间学飞,一年时间实训。在这四年里,不断淘汰,不断选拔,最后能留下的,十之八九——”
  台下的人目露希望。
  哪知道陈声笑笑,“十之八九——白白。”
  那一年的此刻,台下一片静默声,唯独路知意笑出了声。
  也因此,格外突兀。
  可今日的她只是定定地凝望着他,忘了笑,也忘了重复当年的举动。
  待她回过神来,陈声已经开口问出了下句:“现在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温馨提示,师兄没什么耐心,顶多敷衍一下,为你们答疑解惑。”
  台下一阵哄笑。
  可大家面面相觑,没人举手。
  路知意还沉浸在懊恼之中。
  既然昨日重现,她理应做着和当初一模一样的事,他演讲,她就当笑场。若是不笑场,错过了他的嘲笑,他与她就结不下梁子,后续还能顺理成章成为欢喜冤家,然后破冰在一起吗?
  怎么就没笑呢?
  他们会不会因此就颠覆了当年的路线,后续一切都乱套了?
  正当她惴惴不安、胡乱揣测之际,就看见台上的人不耐烦了,既然没人举手提问,索性自己抽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环绕一圈,然后——
  倏地落在她的面上。
  路知意心跳一滞。
  下一秒,陈声手持话筒,微微笑着,字句清晰地问:“倒数第二排那个脸蛋红红、身体健壮的男生,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路知意:“……”
  这一刻,到底该哭带笑?
  重来一次,错过了引起他注意的时刻,原以为事情走向会截然不同,却没想到最初的一幕竟换了种方式,又一次来了。
  她啼笑皆非地站起来,在人群的瞩目下粲然一笑,说:“陈师兄好,首先纠正一下,我是个师妹,不是师弟。”
  观众哄堂大笑。
  下一句,她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人,唇角笑意渐浓:“我想请问你,对胸肌没有你发达,但日后会越来越漂亮、胸肌远远超越你的高原红,感兴趣吗?”
  作者有话要说:  .
  灵感来源:读者【墨荷成香】的长评《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小香点单说想看脑洞版本的番外,我觉得很有趣,刚好今天还挺有感觉的,就把这个番外先写出来,大家不用把它和正文联系在一起,独立存在也挺好。
  大概还有一章。
  之后先写日常还是凌师兄,也看看到时候的感觉,先写想写的=V=。
  苏洋也会来,以及,故友重逢时,想让武成宇啊李睿啊包括赵泉泉、唐诗,都出来走一圈,好的坏的,如今都是皆大欢喜的。
  明天见!

  ☆、第98章 番外五

  番外五
  重回大一【下】
  无法无天如陈声, 自幼就是个令人头疼的魔王。
  三岁开始称霸于公园, 六岁就捉住小姑娘的辫子把人弄哭, 十岁在小学混得风生水起, 高年级的是他哥, 低年级的是他弟,年级主任是他婶,校长是他叔。
  大部分时间痞里痞气, 偶尔能有个正经。
  老爷子说:“你要是肯把心思多用在正经事上, 早八百年前就不止今天这样了。”
  但人家是怎么回答的——
  “我这叫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难得正经一次,一次就让人五体投地。”
  可陈声同学没想到, 自己作威作福、无法无天了二十年, 忽然跑来大礼堂让人给当众调戏了。
  他自认没正形惯了, 哪知道遇见个比他还不像话的女流氓。
  可能是内心波动太大,他愣是一时之间站在演讲台后忘了吱声, 只定定地与那女流氓对视着。
  台下起哄的此起彼伏,两位主角视线相对,静默片刻。
  路知意含笑, 陈声面无表情。
  一旁的赵书记都快急坏了,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打算抢过话筒整顿整顿现场。
  这不是胡闹吗!开学典礼, 怎么就成当众表白了???
  可陈声抬手制止了他,对准话筒,一字一句地说:“缺挂号费吗, 同学?隔壁市医院眼科,挂号费十五一位,我请你。”
  台下哄堂大笑。
  可路知意却不恼,她懒懒散散坐下了,唇角笑意渐浓,就这样目不转睛看着台上痞里痞气、刻薄毒舌的少年。
  久违了,二十岁的陈声。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走着。
  路知意像是重温旧梦一般,把最好的年华重来一遍,试图与他从相识起,一路温习到相知。
  食堂里,她与人说他是小白脸,被他听见。
  陈声眯着眼走过来:“说谁小白脸?”
  “这么巧啊,师兄?”路知意弯唇。
  陈声皮笑肉不笑:“你放心,像我这种涂脂抹粉的小白脸,对胸肌还没我发达的异性不感兴趣。”
  她也不生气,饶有兴致地望着他,说:“可我就喜欢小白脸,怎么办?”
  “……”
  怎么办?
  办你个头!
  陈声白皙的脸上多了一抹可疑的红,冷冰冰扔下一句:“那你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军训的第一天,赵泉泉扔可乐瓶时不慎砸中陈声的腰,却被他误会是路知意所为。
  看见凶神恶煞朝训练场走来的陈声,赵泉泉害怕地躲到了路知意身后,拉拉她的衣角。
  这一次路知意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挺身而出。
  陈声问:“你砸的?”
  路知意声音洪亮,昂首挺胸:“对,是我。”
  赵泉泉:???
  苏洋:???
  就连陈声满脑门也打着无数问号,砸了人还这么爽快承认,一副做了好事活雷锋的模样,什么意思?
  却见路知意露齿一笑:“这不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嘛!”
  陈声:“……”
  他恐怕是遇见一个女神经!
  这一次的陈声比从前更狂躁了。
  因为路知意对于他的作弄丝毫不生气,反倒在他贿赂教官时,饶有兴致看着他。
  早操时,他说她动作不标准,她就笑眯眯说:“那就麻烦师兄再给我示范一次了。”
  待他攀上双杠,她就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腹肌,丝毫不觉得姑娘家不该这样直勾勾观察男性的腹部!
  陈声被她那眼神搞得手一软,险些掉下来。
  结果路知意就跟开了天眼似的,忽的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笑吟吟:“师兄,你的动作也不见得多标准嘛。”
  “……”
  怪谁?
  怪谁???
  陈声要气出毛病来了。
  在路知意的主导下,这一次两人的恋情简直是突飞猛进,一路高歌,以神速直达恋人的关系。
  日料店钱带够了,但撞见陈声那一瞬间,她把钱默默收了起来,依然一脸为难状——
  你要替我付钱?
  星星眼,不胜感激!
  凌书成受伤了,她拔刀相助,陈声将她送回学校,却又莫名其妙不愿离开,最后找了个吃饭的由头追了上去。
  路知意默默数着一二三,立刻回头——
  你要请我吃饭?
  好啊好啊,下次我请你,还个人情……顺便理所当然再私底下见一面!
  他找人开了一卡车跑鞋到宿舍楼下义卖,这一回她可用不着赵泉泉回来说新闻,第一时间跑下楼去,指着那双白色的跑鞋。
  “给我一双这个,三十七码,谢谢。”
  对方有点懵。
  “哎?不试一下吗?”
  “不用试。”
  “三十七码就行了?”
  “是的。”
  然后她捧着鞋,头也不回就走了。
  守摊的实习生被高薪聘来演场戏,没想到稀里糊涂就完成了任务,真是杀青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她晕头转向回头望着男生宿舍的一楼窗口。
  陈声在那一闪而过,发来信息:“收工。”
  而路知意头也不回地跑了,重温一遍他为她做的事,心里依然喜滋滋的,更令人开心的是,这回不用他亏血本做样子卖给其他人来引起她的注意了!
  她老泪纵横地想着,她果然是世上第一体贴的女朋友啊……
  陈声赚大发了!
  而陈师兄从头走来的一切感想都是,诡异,太诡异了。
  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写好了剧本,请君入瓮,可他一面觉得自己上套了,一面却又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喜欢上她,想要对她好,分明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可这高原红未免也太配合了吧?
  期末考试,他听武成宇说她熬夜复习,前去图书馆逮她,想要苦口婆心把她拎回去睡觉。
  可哪里用得着他苦口婆心?
  他出现在自习室的第一秒,她就合起了书,抬首好整以暇望着他:“走吧。”
  陈声:“走吧?去哪?”
  路知意笑吟吟:“你不是想带我去帮我复习吗?”
  陈声:???
  这高原红开天眼了吗?
  他不服:“你怎么知道?”
  路知意凑过来,在他脸上随随便便点了两下:“满脸都写着你要帮我这句话了,猜不到才有鬼了。”
  陈声:……
  真TM有鬼了。
  考试结束,寒假来临,陈声途经公交车站,忽的刹车停下,叫住她:“路知意。”
  不待他开口,那家伙就兴高采烈拎着行李跑过来:“谢谢师兄!”
  陈声:“……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送我回家啊!”
  “谁说要送你回家了?!”
  “哎?”路知意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所以不是要送我回家吗?”
  仿佛一颗闪亮亮的小太阳被乌云遮住,可怜巴巴
  陈声咬牙:“上车!”
  所以,果然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一次,他开始怀疑路知意早知道他会经过这里,不然为什么挑了个那么显眼的位置,还穿了身这么鲜艳的红色衣服,人家都对着即将到来的公交车翘首以盼,偏她左顾右盼在找来往的小轿车?
  当你重回过去,能与心上人重新走过一遍曾经走过的道路,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披荆斩棘,将曾经遇到过的障碍第一时间除去,恨不能十万火力全开,摒除一切曾有的误会、心酸,只留下美好的闪闪发光的回忆。
  路知意就在这样做。
  她在回家途中,坐在副驾驶,对他讲明了家中境况,不只是家贫,还有路成民在坐牢的事情。
  陈声显然受到了触动,在青山抱拥里望着她:“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为什么?
  因为曾经的我不够坦诚,不够释然,不够大气,不够宽广,所以因此与你阔别三年。我永远不得而知那三年里究竟错过了什么,错过了多少,无法挽回的是些什么。
  而今从头来过,我一点也不想错过了。
  可她当然不能这样说。
  路知意的视线停留在远处的雪山、近处的牦牛上,唇角一弯。
  她侧过头来看着陈声,说:“因为我喜欢你。”
  陈声……
  宛若被雷劈中。
  “你什么我?”
  “我喜欢你。”
  “啥玩意儿?!你少开这种奇奇怪怪的玩笑啊我警告你!我就把你当兄弟而已,你少自作多情了路知意!”
  可以看出,陈师兄目前很是慌乱。
  路知意诚恳建议:“你先把车停路边,国道太险,你好歹平复一下心情,别拿我俩生命安全开玩笑。”
  “我不需要!平复你个头!”
  “先靠边停车。”
  “……”
  “停车!”
  陈声忍了忍,还是停了车。
  他有种错觉,仿佛高原红有时候不知不觉就有了威严,总让他有一种自己在和长辈相处的感觉。
  可他俩明明是他要大一些!
  陈声极不耐烦地把车停在一旁,扒拉一把头发:“说吧。”
  “说吧?”路知意挑眉,“我要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该你说了。”
  “你说什么了你,怎么就该我了?”
  “我说喜欢你啊。”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陈声气结。
  “那你希望我说点什么?”
  “说你也喜欢我,咱俩谈朋友吧?”路知意提议。
  陈声:“……”
  这是什么画风?
  路知意眨着眼睛看着他:“那你说,你对我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拜把子兄弟。”
  “那我怎么没见你送凌书成回去,替他买鞋,带他去基地温书?”
  “笑话,他一大老爷们儿,我犯得着为他做这些是吗?我又不是弯的。”
  路知意咧嘴,“那就是了。你又说我是拜把子兄弟,又把我当姑娘家看,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我他妈——”陈声想骂人。
  路知意撇撇嘴:“没开窍就没开窍呗,我只是以为这一次可以加快进度。要不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再等等看好了。”
  “等什么?什么叫这一次?难道咱俩还有过上一次不成?”陈声狐疑。
  路知意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一下。
  “再等等,等等再说。”
  陈声:“……”
  ???
  !!!!!!
  这一次的进度果然很快。
  路知意像是坐火箭一样,嗖嗖来到所有时间节点,开了挂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而她坦白说出父亲的事情,也令他们避免了第一次的误会,避免了那三年的分别。
  她依然去了滨城的救援队,不同于上一次的是,她是毕业后跟着前去为她开路的陈声后脚去的。
  那三年时间他们并没有错过,而是欢欢喜喜过来了。
  和所有恋人并无二致,有过争执,有过小矛盾,大大体上依然是甜蜜和谐的。
  救援队里还是那群人,热闹而忙碌。
  救援任务依然风险重重,该受的伤她受了,该流的汗一滴没少流。
  但他在,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重新来过的一辈子在温馨而轻快的节奏里很快走入尾声。她与陈声在二十七岁这年结婚,二十九岁时生下一个小姑娘。
  路知意很遗憾,因为她想要的是个像陈声一样无法无天的臭小子。
  可陈声倒是很高兴,他说要是他真生下个和他一样的臭小子,看他不拿皮带抽死他。如今是个小姑娘,他手忙脚乱站在婴儿车旁,连抱一抱那粉嘟嘟的小婴儿都不敢,生怕自己手重,只能这样眼巴巴地望着。
  孩子像他,可眼睛像她。
  陈声没说什么,可每每看见小姑娘那双澄澈的黑眼珠时,都柔软得像是放低身段、俯首称臣的的狮子。
  他的孩子有他爱的人那双眼。
  她的眼里装着星辰大海,而他的眼里却只有她一颗星。
  再后来,他们白发苍苍,美人迟暮。
  孩子长大了,最后陪伴彼此的还是他们二人。
  冬天,他们收拾行囊去滨城看海。夏天,他们在蓉城的大街小巷慢慢溜达。
  后来,由于年轻时受过伤,陈声的腿脚不行了,只能拄着拐杖和她慢慢走着,走一段还得歇一歇。好在蓉城的茶馆多,随处找一家,要张凳子坐一坐,旁边是天府之国的麻将热,人人吆喝着,热闹悠闲。
  再后来,陈声先她一步离开。
  那一年他躺在床上,头发灰白,满面皱纹,再也没有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可路知意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在我眼里还是帅老头。”
  陈声孱弱地笑着,抬手摸摸她的面颊,没有说话,只是眷恋地望着她。
  路知意含笑的同时也含着热泪。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也知道他在眷恋什么——那早已消失的高原红,和那段被藏在时光里无法重溯的时光。
  她把自己同样苍老的面庞埋在他的胸膛上,轻声说:“你先去,我跟着就来。”
  就好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从认识她的那一天起,到离开的这一天为止,他一直遥遥在前,替她探路,替她披荆斩棘。
  恍惚中,她看见那个夏日,她来到滨城的基地,看见高大的他远远站在某扇窗口之后。
  他在那里等了她整整三年,只为将她的人生牢牢融入自己的,只为圆她一个飞行梦。
  那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早已不记得了。事实上,到了这个年纪,谁还分得清人生有没有回到十八重来一次呢?也许那只是她一个梦,也许是她老来迟钝、产生了幻觉。
  她听见陈声在叫她的名字:“路知意。”
  她流着泪,闭着眼,牢牢握住他的手,说:“我在。”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别哭。”
  热泪更加澎湃。她怎能不哭?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这辈子能遇见他,相伴到老,上天已然待她不薄。这泪不是感伤,是感激。
  她哭得很伤心,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头。
  路知意睁开眼来,一片天旋地转。
  天花板是海景小别墅的木质隔空板,身下是那张为了让她养伤,陈声特意找来的硬邦邦的床,空气里有些燥热,窗外传来大海的声音。
  她的头还有些晕,慢慢地才好转。
  双眼蕴满热泪,却忽然之间看见了年轻时的陈声,路知意一顿,“你,你没死?”
  陈声前一刻还忧心忡忡的脸,这一秒就黑了。
  然后旁边传来路雨的声音:“知意,你好些了吗?突然就头痛到晕过去,吓得我们不轻,赶紧给小陈打电话。好在小陈当机立断,把你们基地的柏医生带来了,柏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可能是中暑了,歇一歇就好了。”
  路知意迟迟没有说话,脑中回忆起那似乎很漫长又极短暂的一生。
  是梦吗?
  所以世上果然没有后悔药,她逃不开那些令人后悔的误会,也终究没能重来一次,弥补曾经的遗憾。
  她擦擦泪,又笑了出来,不顾父亲与小姑姑在旁,像个孩子似的朝他伸出手来,试图得到一个爱的抱抱。
  遗憾就遗憾吧,至少他还在。
  不圆满也许也是一种圆满。
  可眼前,青年版陈声淡淡地瞥她一眼,余光扫了扫一旁的长辈,把她的手从空中给拉到了被子下面,盖好了。
  “再休息休息。”
  ……脑子都糊涂了,当着长辈的面要做什么亲密举动。
  路知意不甘心地被他拒绝了,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所以,还是少年版的陈声更可爱啊!
  咬被子。
  嘤嘤嘤!
  作者有话要说:  .
  始终觉得一个故事不便写到白首,因为会让人觉得曾经的少年们都老了,多感伤。
  索性在梦里成全他们,一个完美的,圆满的,不留遗憾的故事。
  还陪我到这里的都是真爱呀=V=
  明天写凌师兄的番外,明晚见!
  一百只小红包。


99、第99章 星辰万里【一】

  番外六
  星辰万里【一】
  凌书成的爹有个很言情的名字, 凌云怀。
  凌云怀同志虽然初中毕业后就没念书了, 但他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字, 当真壮志凌云, 心怀远大理想。
  先是跟着几个发小走南闯北开卡车做货运, 有了点小积蓄,后来就开始合伙做生意,从木材生意到家具生意, 从一间小仓库变成了一家大作坊, 最后开起了工厂。
  凌书成出生时, 他爹已经是个标准的霸道总裁了。
  那一年,他家的家具城开满了大江南北, 电视里的广告都在以“中外驰名商标”称呼着这个品牌。
  凌书成小时候不懂事, 每每跟着群臭小子这家跑那家玩时, 都一脸惊奇地摸着人家的沙发电视柜啥的,“咦, 你家也用我爸的牌子啊?”
  后来他就逐渐习以为常了。
  小学一年级时,他兴高采烈地在饭桌上对凌云怀说:“今天上语文课时,我们学习如何介绍自己的爸爸妈妈。”
  凌云怀笑着问:“那你是怎么介绍的?”
  凌书成灿烂一笑:“我说我妈妈是家庭主妇, 我爸爸是暴发户。”
  “……”
  凌云怀强行按捺住了想把儿子屁股打烂的冲动。
  凌书成从小就皮得不行,但凌云怀还挺开明, 不管儿子如何皮, 哪怕是和人打架了,除非是打输了,否则他绝不骂人。
  就算医药费赔了百八十次, 他也像个真暴发户一样,赔就完事儿。
  “男孩子嘛,皮一点也是好事,不然从小锦衣玉食、被人宠坏了,将来简直不像个男子汉,那才有我操心的!”
  而事实上,凌书成这家伙还真没叫他爹操什么心。
  脑袋瓜聪明,靠前临时抱佛脚也能一飞冲天,超过好多勤勤恳恳的好学生。要是一颗心都扑在学业上,早八百年前就是铁板钉钉的准清华北大生了——这是老师恨铁不成钢时说的话。
  他一路顺风顺水进了中飞院,文化课成绩非常优异。
  选择中飞院的理由无非是,地上跑、水里游,能折腾的从小到大都折腾过了,就差天上飞了。
  而要上天,他可不喜欢老老实实坐在客舱里带着,他非得自己开飞机不可。
  说起这个儿子,凌云怀简直眉飞色舞。
  他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托了兄弟的福,也承蒙老天爷眷顾,做生意竟然做出厚实的家底来,没有遭逢过什么大的变故,这是意外之喜。但他更希望有生之年家庭和睦,孩子前程顺遂。
  可惜的是,他家小子什么都好,唯独在爱情方面,叫他人到五十,愁成了地中海。
  没有错。
  凌书成人到而立,依然单身。
  当年他口口声声对韩宏说他俩是黄金单身狗,后来韩宏都抱儿子了,他却从黄金单身狗进化成了单身狗的究极形态——钻石单身狗。
  离三十岁的生日还有一个多月了。
  基地的畜生们开始打赌:论队长在三十岁之前能不能成功脱单,把自己从单身狗的苦海中解救出来。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认为:完全没有任何希望。
  忘了提,当年路知意跳机一事发生后,指挥中心对她的队长陈声也进行了批评和处置,处置方式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陈声按照几个月前上级决定的那样,被调去了指挥中心,坐镇副指挥一职。
  中心主任老神在在地说:“这家伙犯了错,能力不足,搁在队里离我太远,我鞭长莫及。还是调来身边看着比较放心。”
  众人:???
  明贬暗升,可以说是很气人了。
  而在那之后,凌书成接过了陈声那一棒,成为了救援队第三支队的队长,上位成功。
  之后的好几年里,他目送陈声与路知意身穿白色制服,在海边举行了婚礼。
  他看着队里的壮汉们一个一个沐浴爱河,找到伴侣。
  后来陈声的孩子出生了,管他叫干爹。
  凌云怀同志三天两头打来电话,苦口婆心催婚。
  “你说你模样随我,长这么英俊,怎么就没姑娘看上你呢?”
  “上回我来看你,你们基地不是有个漂亮的女医生吗?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
  “哎哟,你小子都快三十了,咋就没个对象呢?”
  “你,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别怕你爹气着,好歹给句实话啊你!”
  凌书成:“…………………………”
  毫不客气挂了电话。
  他看着还和自己一样单着的韩宏,拍拍对方的肩膀:“就剩咱哥俩相依为命、志同道合了。”
  韩宏长叹一口气:“是啊,就剩咱哥俩了。”
  “干脆组个单身狗联盟,谁都别找对象得了。”
  韩宏重重点头:“谁背叛兄弟谁没有小鸡鸡!”
  隔年,韩宏和柏医生好上了。
  凌书成:“呵呵,说过的话就跟放屁似的,一阵青烟就没影了!”
  韩宏一脸歉意:“兄弟我对不起你,一不留神擦枪走火了。爱情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
  “谁背叛兄弟谁没有小鸡鸡???”
  韩宏一本正经地捂住裤裆:“小鸡鸡是没有了,我这规格,起码是大鸟。”
  “…………………………”
  凌书成:“你给我滚!”
  这些年来也不是铁了心不谈对象,只是这种事情也不能刻意而为。他尝试着见过几个家里介绍的姑娘,也遇到过对他有意思的异性,可多接触几次,对方是小鹿乱撞了,他却还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都什么年代了,总不能抱着繁衍后代的决心踏入婚姻吧?
  索性单着。
  单着单着也就习惯了,毕竟日日身处高强度的训练和行动下,也不觉寂寞。
  唯独每年过年时,凌书成会察觉到自己是个孤家寡人。
  基地不能没有人驻守值班,于是每年春节,各队都会留下几个人值班。凌书成不一样,他是年年都留下的那一个。
  别的人要回家团圆,有对象在老家等着。
  他可没有。
  和新入队的年轻人们一起谈笑风生时,他偶尔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看着与当初的自己酷似的家伙们憧憬未来,心里偶尔感慨两句。
  不知不觉,竟然都快三十了。
  总而言之,离三十岁还有两个多月了,凌书成还单着。
  这年的冬天,滨城也迎来了气温新低。
  当然,这个新低与别处可不同,哪怕是最低温度,也还是有个十度的样子。
  只是对于滨城人来说,冬天能穿上棉袄,已经算是前所未有的凛冬了。
  春节期间,基地里的人少得可怜,大部分人都回家过年去了。
  韩宏带女友回家见父母去了,路知意和陈声也回冷碛镇去过冬了,据说他那三岁大的干儿子拉着妈妈的手,非得要看看雪山长什么模样。于是路知意毅然决然挑在下雪的冬天,带着全家人回冷碛镇过春节了。
  凌书成和陈声打过电话了,据说陈声知道这件事时,想立刻把那小崽子从十三楼扔下去。
  凌书成还挺喜欢他干儿子的,那小子有个好皮囊,从小生得唇红齿白像个小姑娘。
  名字是陈声起的,叫陈朗,朗朗晴空之意。
  只是陈声本人和儿子不太对付,据说是因为他一心求女,结果路知意生下个儿子不说,这小子还贼精贼精的,总爱和他抢老婆。
  挂了电话那一刻,凌书成在笑,笑着笑着,又觉得宿舍里有些冷清。
  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心道,他可能真的要孤家寡人一辈子了吧,这颗心像是死了一样,再也没有为任何人心跳加速过。
  如果真的没对谁动心,他也不愿意迁就一生和谁过日子。
  这不是害人害己吗?
  正想着,队里的电话来了。
  他一个翻身从床上跃起,接起电话:“第三支队,凌书成。”
  指挥中心寥寥数语,凌书成紧绷的神情放松不少。
  “是,我马上到。”
  正值年关,出了什么岔子都不好,总叫人觉得不吉利。
  过年就该开开心心的。
  好在这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也就是海上有一艘私人的小型船只行至一半,没油了,就这么被困在海上飘飘荡荡。
  “送点补给品去。”指挥中心的人这样说。
  凌书成都走到停机坪了,与他同去的新人厉山好奇地问:“队长,指挥中心的干嘛不找一队的人?游艇送过去不是挺方便的吗?非得找咱们直升机出动。”
  凌书成说:“听命令就成,哪来那么多怨言?”
  厉山笑了:“我就好奇一下。”
  “过年队里人少,碰见俩任务撞一块儿了,人手就不够。就不兴人家也出任务了?”
  “大晚上的,有啥好出任务的……”厉山嘀咕了句,“就是欺负你好说话。”
  凌书成确实比曾经的陈声好说话。
  陈声要是只矛,凌书成就是只盾,永远笑吟吟人畜无害的样子,不到关键时候不会亮出利爪。
  为了锻炼新人,凌书成坐在副驾驶,让厉山来驾驶直升机。
  后舱放着补给品,柴油两桶。
  那艘小船是私人的船只,船主在附近接生意,每天都带着几名游客到海上观光。
  像这样的小船在滨城很常见,沿海的不少人都做这样的生意,用自家船只接一些旅游团,只是船只有大小,大一点的能接待十个人,小一点的就两三人,规格不一。
  到达指定地点了,黑夜沉沉,海上还算风平浪静,一艘船头闪烁着灯光的小船在下方起起伏伏、晃晃悠悠。
  船是有顶棚的,四面透风,像只螃蟹一样在海面晃荡。
  白色船身,大红色阳蓬似的顶。
  船身用喷漆写着名字:星辰号。
  凌书成拿出喇叭,在空中探出头来,冲底下喊:“送外卖的来了,船长!”
  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偶尔会遇上那么些粗神经的船长,出行前算不准燃料,船上有没有备用的补给品。
  直升机开着探照灯,海面上的小船被拢入明亮的光线里。
  他看清了船身的三个字,星辰号。
  再然后,有人从那棚下走了出来,站在船头,仰头朝他望来。
  灯光太强,那人的面庞被照得惨白,仿佛在发光似的。
  凌书成看不起她的脸,但能看出她是个女人。
  哟,女船长?
  有点酷。
  至于星辰号三个字,他心内微微一动,起了些许波澜。但那波澜来自很久远以前的记忆了,只是微微起伏了片刻,就被他压了下去,并没有翻出什么浪花来。
  那女人扶着船栏站在那,仰头,声音清脆,“救援队的?”
  凌书成:“不,美团外卖的。”
  女人笑了两声,声音被淹没在直升机的螺旋桨里,又冲他喊了句:“把东西给我吧!”
  凌书成朝后舱跳去,找了一圈,问厉山:“绳子哪儿去了?”
  厉山一愣,拍拍脑门,“完了,有个地方磨损得厉害,上回出完任务,我把绳子拿下去了,准备换新的,结果忘带上来了。”
  凌书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有点心烦。
  有绳索的话,把油箱扣上,直接空中升降下去就成。如今没了绳索,他得亲自背着沉甸甸的玩意儿爬绳梯下去。
  凌书成骂了几句,给自己系上安全绳,把箱子扣在背上系牢了,开始往下爬。
  厉山一个劲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队长……”
  凌书成:“你闭嘴。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厉山:QAQ!
  于是凌书成背着大箱子,呼哧呼哧往下爬,原本可以潇洒降落在甲板上,可因为背上的油桶沉甸甸的,他一跳下去,就朝背后倒。
  甲板上的女人一把拉住他,“小心。”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骂了句操,抬头对上那女人的脸,正要出口的谢谢二字,眨眼间卡在嗓子眼里。
  那女人和他差不多岁数,眼角微微上挑,粉红色的长卷发烈烈飞扬。
  映入他眼帘的第一抹色,就是那粉红色。
  多年的记忆被他藏在暗不见天的大箱子里,箱盖紧紧合着,而此刻,那露出来的一缕粉红色线索仿佛被人攥在手里,轻轻一拉,箱盖就开了。
  记忆铺天盖地而来。
  多少年了?
  七八年了吧。
  那年还在中飞院,他在路边看见有人欺负乞讨老人,正准备上前声讨,就看见一旁冲出来个小太妹,飞起一脚把人踹趴下了,嘴里怒喝一声:“找死呢你?”
  那时的她嚼着口香糖,一头橙粉色长卷发烈烈飞扬。
  那人冲她凶,她桀骜不驯地又上前踹了几脚,踹得人毫无还手之力,只得跑了。
  回头,她看见几步开外笑吟吟的他,眼珠子一瞪:“看戏呢你!”
  凌书成笑了,慢条斯理地说:“还挺好看。”
  她大步流星走过来,眯眼,脾气特大,但个子挺矮,居然只及他下巴,矮了整整一个头。
  “我允许你看了吗?”
  凌书成四下看看,装腔作势:“也没见人收门票,怎么,还不让看了?”
  粉卷发冷笑一声:“知道我是谁吗?”
  “你谁?”
  “技术院,你星辰姐,给你个提示,趁我没发火之前,赶紧滚犊子!”
  凌书成笑意渐浓:“滚犊子?这倒真没滚过,要不你给我示范一个?”
  他还当是谁呢,原来是隔壁技术学院的姑娘。
  看这模样,手腕上还有个迷你纹身,看来是混社会的小太妹了。凌书成没接触过这类人,凌云怀同志也一向杜绝他接触混混,所以他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只是眼前这人,怎么看,怎么不像个令人害怕的小太妹。
  皮肤白得跟嫩豆腐似的,一头卷发烫成明晃晃的橙粉色,除了那白T和破洞牛仔裤有一点社会气息,别的跟过家家似的。
  很没有威慑力。
  而凌书成成功惹怒了小太妹,基本上和电影里演的一模一样,粉卷发指着他的鼻子:“给我等着,中飞院的智障是吧?”
  掏出手机,打电话叫人,准备制裁他。
  凌书成就差没笑疯,一把抽走粉卷发的手机。
  粉卷发气急了,伸手要抢,结果身高差距太大,凌书成高举起手,她就在下头跳啊跳的,怎么也够不着。
  “你是不是活腻了?”
  二十开头的姑娘,声音脆生生的,气急败坏时也不见半点吓人之处。
  凌书成怀疑她这么多年是如何混过来的,还星辰姐呢,她是哪个帮派的?底下人难不成都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娘子军?
  他笑吟吟避开她抢夺手机的手,在屏幕上输下自己的号码,拨通了,然后又挂断。
  “还你。”
  他把手机塞回她手上。
  粉卷发都气炸毛了,一脚踹过来。
  哪知道他也是混世魔王,从小打架打大的,凌云怀光是医药费怕是都赔出去几大千。
  凌书成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
  大街上,这一幕相当引人注目了。
  英俊的少年笑吟吟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小姑娘白皙纤细的脚腕,而小姑娘单脚支地,莫名其妙被人抓住了,挣脱不得,好不狼狈。
  宋星辰恼羞成怒,看眼前的人笑得一脸灿烂,一巴掌拍了下去。
  “给老子松手,畜生!”
  那一天,凌书成记住了她的眼睛,她的长发,她的星星纹身,和她的名字。
  她叫星辰。
  后来他才打听到她的姓氏,原来她姓宋。
  宋星辰。
  事隔经年,昨日重现。
  在这温暖的冬天,在夜色沉沉的海面,在飘飘荡荡的螃蟹船上,那个不再稚嫩的粉卷发笑吟吟望着他,说:“又见面了,凌书成。”
  作者有话要说:  .
  从良小太妹x禁欲多年大狼狗
  画风可能会很火热。
  明天见哈哈。

  ☆、第100章 星辰万里【二】

  番外七
  星辰万里【二】
  吃一堑, 长一智——人类进化史上亘古不变的真理。
  对于凌书成来说, 宋星辰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是个坑, 他跳进去过一次, 栽了个大跟头, 并不打算往里跳第二次。
  冬夜的海上风很大,他站在船头,吧嗒一声解开扣在腰上的绳索, 将背上的箱子搁在地上, 打开了箱盖。
  “两桶柴油, 查收一下。”
  宋星辰挑了挑眉。
  “这么专业的吗?”
  凌书成没说话,盯着甲板上的油桶, 努了努下巴, 示意她麻利的。
  宋星辰于是走上前, 随意瞄了两眼。
  “要不要给你个五星好评?”
  算是配合他那美团外卖的梗。
  凌书成懒得跟她多说,回头就去拉直升机上坠下来的绳梯, 将安全绳重新扣上,准备往上爬。
  宋星辰提高了嗓音叫他:“凌书成!”
  他一顿,拉着绳梯回头看她:“还有事吗?”
  宋星辰顿了顿, “今天大年三十呢,老朋友见面, 不留下来叙叙旧?”
  “老朋友?”凌书成似笑非笑看着她, “我以为对你来说,我该是个讨人厌的癞□□,挥不走的死苍蝇。”
  “我从来没有那么认为。”宋星辰认真而固执。
  两人对视片刻。
  厉山在空中久等队长不至, 探了个脑袋往下瞧,却只看见队长拉着绳梯和那女船长说话。
  他心道,奇了。
  队长是个懒骨头,大家都知道,能省的事一般就省了,连训练这种事情也是极为省事地让大家排个值班表,周一白杨带着练,周二徐冰峰,周三罗兵,周四贾志鹏……
  今儿还在这唠嗑唠上了?
  厉山也是个笨蛋,光想着自家队长不近女色,肯定是被那女船长给缠上了,干脆从副驾驶拿来喇叭,举在面前朝下喊。
  “队长,回家吃饭了!”
  “……”
  凌书成借着台阶就下去了。
  “今晚队里吃团圆饭,我先走了。你也知道是大年三十,一个人在海上漂是几个意思?”他扫视这小船一圈,发现上面根本没有半个游客,“除夕还是家人待在一起好。”
  他正欲转身爬梯子,忽闻身后的人语气平平说了句:“我没有家人。”
  凌书成一愣,转过身去重新看着她。
  宋星辰懒懒地冲他一笑:“没想到吧?当年追我一个多月,生辰八字、兴趣爱好,就连我爱吃的水果、喜欢的颜色都打听到了,却还不知道我是个孤儿。”
  凌书成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却见宋星辰无所谓地撩了把头发,把那在风里烈烈飞扬的橙粉色卷发拢了拢,随手扎了起来。
  “行了,你想走就走吧,我又不会强留你。”
  她转身,在甲板上背对他坐了下来,一身白色毛衣,一条白色长裙。
  除了那头张扬凌厉的头发还和当年一样,别的当真是一星半点也看不出小太妹的味道了。
  挺瘦的。
  那毛衣空空荡荡搭在身上,底下看起来像是没几两肉。
  这茫茫大海,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漂在这,凌书成忽然就没法走了。
  他原地注视她片刻,送了绳梯,拿出手机给厉山打电话。
  “是我。”
  厉山还拿着喇叭在上面吆喝:“怎么了,队长?出什么事了吗?”
  凌书成:“你把飞机开回去吧。”
  “可你还没上来啊?”
  “我——”他短暂地停顿片刻,说,“我遇见老朋友了,留下来叙叙旧,你先回去。”
  “那你怎么回去?”
  “一会儿让她开船送我回去。”
  厉山沉默一阵,“队长,你那老朋友……”
  “?”
  “长挺漂亮吧?”
  “??”
  厉山感慨万千地说:“我忽然有一种预感,仿佛这回打赌,我要一个人赢一群,即将发大财了。”
  “……”
  忘了说,基地打赌,赌凌书成三十岁之前能否脱单这回事,三队上上下下只有厉山一个人站在队长这边,觉得队长人格魅力、颜值身材样样俱在,脱单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可以说,这份难得的支持是凌书成最后的牌面了。
  凌书成挂了电话,让厉山回去。
  厉山在上头拿着喇叭又喊了几句,大概就是队长加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赢之类的蠢话,最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凌书成没忍住,满头黑线地笑了笑,然后走到甲板上,在宋星辰身边坐了下来。
  宋星辰侧头看着他:“你队员?”
  “嗯。”
  “他给你加什么油啊?”
  凌书成沉默片刻,淡淡地说:“减肥。”
  “你在减肥?”
  “嗯。”
  宋星辰上下打量他,“哪里肥了?”
  “胆子。”凌书成对上她的视线,懒洋洋地笑了笑,“当初惹上你,被人打瘸了腿,身残志也残了,决定对女人这种生物敬而远之,尤其是你。”
  宋星辰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就见他唇角笑意渐浓,叹口气:“要不是胆子肥了,怎么还敢留下来,坐在你身边?”
  海风很大,但不见凉意,只是吹得人面上有些绷。
  宋星辰说:“可能是看见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打算给个面子吧。”
  凌书成看着她,两人视线相对,彼此的眼里都是一片赤诚,不带保留。
  他没想到的是,她这么快就招了,压根没打算掩饰什么。
  是,从一下飞机的那一刻起,他就发现了哪里不对。
  除夕夜在海上行船,除非是接了笔生意赚大钱,载游客来看星星、夜游大海,可他一下到甲板上就发现了,这船上只有她一个人。
  看见他的那一刻,她既无吃惊,也不讶异,反倒一口叫出他的名字,仿佛等他很久了。
  最后就是,她这头粉红色卷发,从发根到发尾,颜色鲜艳而亮丽,一看就是刚染的,一点黑发都没长出来。
  她做了这么多,就为他的到来。
  可她等来他要干什么?
  凌书成不愿回想当初那一屁股破烂事,他从小无法无天到大,却偏偏在宋星辰这栽了跟头。
  他看上了她,打定了主意要追她,却没想到最后换来一顿毒打,脚也骨折了,还鼻青脸肿的。
  他发信息告诉她自己受伤了,还自作多情把租来的房子地址也告诉了她。
  追了她一个月,变着法子偶遇,费尽心思与她多说两句话。后来某日,在KTV偶遇,她把所有人赶走,终于坐下来和他喝了点酒,谈了谈心,两人忽然之间就有了亲密接触。
  他想,她总该对他有那么点意思了吧?他凌书成又不差,这么多年来多少姑娘为他钟情?可他心如磐石,直到遇见她。
  只可惜事实证明,宋星辰还真不稀罕他。
  他俩就过了那么一夜,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被她发小找人打了一顿。出院后发去那么多信息,说自己手残了,脚瘸了,破相了,心碎了,她压根没搭理过他。别说是来看看他了,她连信息都没有回过他。
  后来陈声一语道破:“可以了,凌书成,给自己留点自尊吧,也给她留点喘息的余地。”
  那是凌书成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他的真心对别人来说不过是步步紧逼,让人无法喘息。
  他对自己说,等她十天吧。
  如果十天之内,她真的对他不闻不问,也没有流露出一点在意,那他就死心。
  结果呢。
  结果,他果然是匹没人疼没人爱的孤狼。
  伤好那天,他在校外步行街碰见了宋星辰,那时的宋星辰和另一人在一起,不是别人,正是找来一群人把凌书成打残的那一个,余庆。
  余庆见了他,眼睛一眯:“哟,还没被我打死呢你?”
  凌书成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宋星辰。
  她没有反应,没有看他,也没有一句问候的话。
  凌书成不死心,走上去问她:“宋星辰,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很冷静地反问他:“你希望我问点什么?”
  他希望?
  他希望她可以在意他,希望她哪怕什么也不说,也别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
  凌书成最后问了一次:“既然你一点也不在意我,那天晚上又为什么要和我睡?”
  没想到的是,宋星辰无所谓地说:“我是小太妹嘛,和谁睡有什么关系呢?一夜春风罢了。”
  一夜春风?
  去你妈的一夜春风。
  那一刻才是真的死心了。
  她知道他被余庆打了,也知道他伤得如何,可她没有来看过他,面对面走过,也没有一句问候的话。
  凌书成一言不发扭头走了。
  那今天呢?她大老远跑来滨城,又做这么多事情,演一出戏勾他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凌书成看着宋星辰:“找我有什么事?”
  “一起过个大年三十。”
  “为什么是我?”
  “从一开始就是你。”
  他笑了两声:“从一开始就是我?是我什么?是我癞□□想吃天鹅肉,倒追不成瘸了腿,还是别的什么?”
  宋星辰没说话,看着他,眼里有明明灭灭的光。
  像极了她的名字,星辰。
  她凑近了些,弯起唇角,说:“那你现在还想再追我一次吗?”
  凌书成淡淡地说:“免了,我怕了。”
  “是不喜欢了,还是不敢了?”
  “大姐,七八年前的事了,至于一直揪着不放?我也就喜欢了你一个月而已,不至于念念不忘。”
  “是吗?”宋星辰有些惋惜,“我可还记在心里呢。”
  “那你记性挺好。”凌书成有些嘲讽地说。
  宋星辰也不在意,像是没听出来他的嘲讽:“我记得的还挺多。我记得你那时候比现在瘦,没这么壮。头发要长一些,风骚一点,不像现在这种板寸——不过这样也挺好,更有男人味。”
  凌书成随便地扯了扯嘴角,算是敷衍。
  可宋星辰却忽的凑了过来,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他吓一跳,下意识要后退,却被她一把圈住了腰,紧紧揽住。
  下一秒,怀里的女人抬起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
  “我记得上一次把耳朵凑在这里时,你的心跳也是这么快。”
  “……”
  他有一句MMP不知当不当讲。
  凌书成扒开她的手,往后挪了一点,“你忽然凑这么近,心跳快一点也是应该的。毕竟我从小到大就是一个有家教的人,没有被人投怀送抱过。”
  “是吗?”宋星辰懒洋洋地拉开毛衣,露出下面只穿着胸衣的身体,指指自己小腹上方、胸脯以下的某处浅浅印记,“那这个,是狗咬的吗?”
  凌书成:“……”
  也只是安静片刻,他弯起了嘴角,玩味地说:“难怪忘不了我,跟那么多人一夜春风过的小太妹,恐怕只被我一个初尝人事的新手咬过这么一口吧?”
  他如愿以偿看见宋星辰变了脸色。
  就像当年在步行街相遇时,他被她的漠然狠狠刺痛的表情。
  可也只是一刹那,因为宋星辰很快又笑起来。
  她说:“今晚风也不错,年关来了,过了就是春天。不如今晚……”
  眨眨眼,唇角笑意渐浓。
  “再来度个春风?”
  作者有话要说:  .
  嗯,并不是什么小清新。
  一般来说,我的番外都是干柴烈火,天雷阵阵撒狗血,毕竟隐忍多时,终于等来放飞自我的一刻。
  两百字红包送给爸爸们。
  明天见!

  ☆、第101章 星辰万里【三】

  番外八
  星辰万里【三】
  她的故事, 说起来可能有一点长。
  那就先从名字说起吧。
  宋星辰本不叫宋星辰的, 原名很土, 没有半点存在感。这名字是她后来自己取的。
  因她死活要去派出所改名, 于是即将满十六的那个夏天, 趁着最后一点还能自由更名的时间,她求爹爹告奶奶家务活做了一堆又一堆,甚至把那个屹立不倒了二十来年的小平房给收拾得焕然一新, 磨得光滑的水泥地板都给她擦得锃亮, 谢芸女士终于首肯, 带着她去改了名。
  谢芸女士不是别人,是宋星辰的阿姨。
  叔叔阿姨, 是她对谢芸与余天华夫妇的称呼, 而事实上他们的关系, 大概可以称呼为养父母。
  他们并不是从孤儿院领养的宋星辰,严格说来, 他们与宋家应该是世交。
  余天华和宋星辰的父亲是发小,后来又一起参加工作,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宋星辰三岁那年, 父母为庆祝结婚纪念日,开车从蓉城去大理, 顺势把她搁在了余家。谁知道国道塌方, 车祸突发,她的父母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宋星辰没有爷爷奶奶,外婆也走得早, 只有个外公住在乡下。
  老头子重男轻女,袖手旁观不打算接手这烫手山芋,余天华看着一丁点大的女娃,毅然决然地留下了她。
  “与其交给乡下老头子养,不如咱们自己养着。好歹是老宋唯一的孩子,做了这么多年兄弟,这孩子我得帮他带大。”
  谢芸不乐意。
  “咱们也就是个普通家庭,你那点工资,养我和儿子还够呛呢,拿什么养这姑娘?”
  余天华掐灭烟头,吐出口白烟,郑重地说:“一人省口饭给她吧,咱们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好歹要给老宋留个根。”
  就这样,宋星辰住进了余家。
  余家还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子,名叫余庆,只大她仨月,三岁多就皮得上蹿下跳,只差没上房揭瓦了。
  没办法,余家可是有爷爷奶奶在的呢,包括谢芸在内,个个都对余庆呵护备至。余庆在家基本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谢芸呢,当然不乐意家里住进个赔钱货了。
  这可不是假的赔钱货,绝对是货真价实的,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不说,还张着嘴嗷嗷待哺,未来的日子可要了命。
  她对丈夫的话也就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罢了,余天华说要一碗水端平、俩孩子一般待遇,呵,她要真这么做了,那不成了傻子?
  和老宋穿一个裤衩长大的又不是她,她对宋家可没那么多感情,倾注不了什么心血给这姑娘。是,孩子是命苦,是可怜,可这又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她来受这罪?
  故事的走向极其寻常,一个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一个是被全家人捧在掌心,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儿子,宋星辰被欺负简直是理所应当的事。
  被余庆胖揍一顿,鼻血都打出来了?
  余天华上班呢,她只能找谢芸评理,谢芸却轻描淡写地说:“怎么回事?”随手抽了张纸巾给她,让她自己擦。
  小姑娘被那一纸的红吓得泪流不止,颤声说:“叔叔买的棒棒糖,余庆吃了自己的,非要抢我的。我不给,他就打我……”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谢芸,希望阿姨能替她主持公道。
  可谢芸却问她:“老师有没有教过你孔融让梨的故事?”
  “教过。”
  “孔融为什么把梨让给哥哥?”
  “因为他谦让。”
  “那就对了。”谢芸极为冷淡地说,“那是哥哥的爸爸买的棒棒糖,哥哥的爸爸,你管他叫什么?”
  “叔叔。”
  “是啊,一个是爸爸,一个是叔叔,余庆吃他爸爸给他买的糖,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至于你,叔叔买给你的糖,谦让一下,给哥哥吃,也没什么不对。”
  那是谢芸的第一次“教育”,哪怕宋星辰年幼无知,也已然察觉出哪里不对。
  孩子的天性告诉她,谢芸是帮不了她了,她便哭哭啼啼等着余天华回来,又把事情转述一遍。
  这事儿搁在余天华这,可没那么轻松就揭过去了。
  余天华把余庆叫到跟前:“给我站好了!”
  一声怒喝,吓得余庆哆哆嗦嗦,赶紧回头找妈妈。这是他的制胜法宝,反正不管做了什么出格事儿,找妈妈一准惯用。
  谢芸果然来了,眉头一皱。
  “干什么这么凶孩子?庆庆还小呢,被你吓坏了怎么办?”
  说着,她把余庆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余天华没好气地说:“还小?我看他力气可不小!把妞妞鼻血都给打出来了,你给我让开!我得好好教训这小子!”
  谢芸可不让他揍自己的心肝宝贝。
  “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
  余天华震怒:“谢芸,有你这么惯孩子的?今儿他打了自家人,你能护着,赶明儿他把别人给打伤了,你还能护着不成?”
  谢芸冷笑一声:“自家人?我看未必吧。她也算是自家人?”
  余天华气急了,回头看了眼惶惶不安的宋星辰,忍了忍,温言道:“妞妞先和哥哥出去玩,叔叔和阿姨有事要说。”
  宋星辰看看他,又看看冷着脸的谢芸,缩着头走出门去,站在院子里无所适从。
  余庆跟在她后头出来了,一脸凶狠地冲她挥拳头:“你还敢告状!”
  她缩了缩脖子,吓得脸色惨白。
  好在余庆也怕余天华揍他,只敢威胁,到底不敢造次。
  屋内传来两人的声音,老院子不隔音,哪怕余天华放轻了嗓音,谈话声依然清晰可闻。
  “你还讲不讲道理了?当初说好把孩子抱来,好好养着,你就这么纵着庆庆欺负人?”这是余天华的质问。
  谢芸冷笑:“我还不够尽心尽力?这几年她吃我们的,穿我们的,今儿不就一根棒棒糖的事?我还委屈她了不成?她欠我们的多了去了,少块糖怎么了?”
  ……
  两人的争执持续了好一阵。
  那是一个夏夜,院子里,各家各户洗碗的洗碗、乘凉的乘凉,老年人坐在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扇着扇子,看戏似的投来目光。
  年幼的宋星辰分辨不出那究竟是可怜还是无动于衷,她只是凄惶地站在那里,有那么一瞬间想要钻进地动了。可地上坑坑洼洼的,却没有洞让她钻。
  余庆指着她的鼻子说:“你看,你就是个臭不要脸的,吃我家的,穿我家的,还敢跟我爸告状!”
  宋星辰红了眼,说:“我没有!我没有臭不要脸!”
  余庆说:“还说没有?你这叫花子,滚回自己家里去,赖在我家干什么?你爸妈不要你了,你是个没人要的叫花子!”
  那是宋星辰第一次失控,浑身血液往脑门儿里冲,伸手照着余庆死命一推,小男孩朝后一倒,后脑勺磕在石阶上,清脆的一声。
  屋内的夫妻俩还在争执,直到听见屋外的儿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才跑出门来看个究竟。
  余庆磕伤了头,破了好长一道口子,血都淌在了石阶上。
  余天华震惊了,而谢芸呢,谢芸长声叫道:“我的儿!”然后一把抱住余庆,哭喊着要余天华打120。
  隔壁住了个老中医,赶紧出来查看余庆的伤势,片刻后,安慰谢芸:“没事,没事啊,就是个皮外伤,不要紧的。”
  谢芸得知儿子无碍后,这才收起了哭腔,转而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宋星辰。
  她以往是不喜欢这个小姑娘,可到底没有深仇大恨,如今看见宝贝儿子受了伤,又是宋星辰干的好事,这才勃然大怒。
  那一个眼神说是不共戴天都不为过。
  谢芸举起手来,狠狠地照着宋星辰扇了下去。
  余天华压根没来得及阻止她,只听见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声,小姑娘被打蒙了,身子一歪,跌坐在地上,白皙的面上顿时鼓起一个掌印。
  满院的人都惊呆了。
  而宋星辰呆呆地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竟连哭都忘记了。
  那一个夏夜是凉爽而闲适的,知了在梧桐树上长声嘶鸣,谁家的西瓜镇在冰凉的地下水里,天上仿佛还有几颗星辰,欢快活泼地望着地上的人。
  可对于宋星辰而言,那一夜是灰白的,死寂一片。
  她在人生中第一次品尝到孤立无援的滋味,众目睽睽之下,她弱小到毫无还手之力,却还无处声讨。
  那样的瞬间,在今后的十来年里逐渐多了起来。
  多到麻木。
  后来她终于明白,她的人生前十八年,大抵就是这样了。
  独立以前,她就是个赔钱货。
  她寄人篱下,白吃白喝余家的,受点罪也无可厚非。
  但童年也并不总是这样悲哀,都说人在逆境求生存,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在这样的忧患重重下,宋星辰很快学会了一项新的本事——向敌军示好。她在余庆身上撞得个头破血流后,终于不再与他为敌,既然没法降服敌人,那就干脆投降。
  她开始做余庆的狗腿子。
  余庆要吃鸡腿,行,那她就把碗里的这只让给他。
  余庆要打架,行,她人小力薄,没法助他一臂之力,干脆在一旁摇旌呐喊。
  余庆成绩差劲,愁自己考试之后会挨揍,行,她把自己的卷子换给他,拿来他那空白卷重做一次。
  对于余庆来说,这是个新鲜事。
  灰姑娘学会认清形势、向他投诚了!
  哈哈哈,斗了这么多年,她终于知难而退了。此战他胜。
  欺负一个会反抗的弱鸡,余庆很有成就感,可当那只鸡变成个闷葫芦,指挥围着你打转,任你打骂绝不还手时,他这施暴者也顿时爽不起来了。
  成吧,那就放过她。
  看在她这么识趣的份上,哼,他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余庆默默后脑勺上的疤痕,心想自己可真是个大度的人。
  后来的事情,在两个逐渐长大的孩子记忆里,完全朝着不同的方向悍然而去。
  对于宋星辰来说,余庆是根刺,哪怕她时刻对他笑,凡事都帮着他,就是助长他的歪风邪气也在所不辞。可余庆的存在无时无刻都提醒着她,她的自尊被人践踏在脚下,有他在一天,她就永远是那个没有自我的宋星辰。
  恨也要笑,痛也要笑。
  他打她一巴掌,她也会言笑晏晏把另一侧的脸凑过来,说:“高兴的话你再打一下?”
  然而在余庆眼里,宋星辰不再是当初那个和他争夺一切的孤女了。
  是从什么时候变味了呢?
  也许是从他绞尽脑汁想不出卷子上那道应用题该如何解答时,她从右边偷偷塞来卷子,朝他眨眨眼那一刻起。
  也许是在他正值发育期,打完篮球吃掉一只面包却依然觉得饥饿时,她把她的那只默默放在他抽屉里,晚自习前没有吃一点东西,明明饿得脸色发白,还微笑着冲他说“不饿”的瞬间。
  也许……
  一切都变了。
  她不是孤女,她是战友。
  当她不再与他作对、分享父亲的爱、分走本该属于他的零食或玩具了,她就再不是讨人厌的宋星辰了,她是可爱的,是善良的,是热心的,是漫画里新一的小兰、夜礼服假面的水冰月那样的存在。
  初三的时候,班里开始补课,周六周日都要补。
  班主任和颜悦色对大家说:“咱们学校补课费很便宜,也只是象征性地酬谢一下勤苦工作的老师们,大家明天每人交七百。记得跟父母说清楚,是一整个学期交这么多。”
  这七百块的事,当晚余庆就在饭桌上说了。
  余天华嘱咐谢芸:“把俩孩子的补课费准备好,明儿交给老师。”
  谢芸当面没说什么,次日清晨,等到余天华去上班了,却只给了余庆七百块。
  余庆惊讶地问:“宋妞妞的补课费呢?”
  谢芸淡淡地说:“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就这七百了。”
  余庆匪夷所思:“那她难道就不补课了?”
  谢芸侧头看了眼宋星辰,说:“这样吧,庆庆你周末回家,把老师上课讲的内容再给妞妞讲一遍,这不就行了?”
  余庆知道母亲不喜欢宋星辰,几乎是皱起了眉头,头一次反驳母亲:“她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宋星辰讶异地看着余庆。
  谢芸的脸当时就黑了,嘴上说余庆没脑子,眼神却冷冰冰落在宋星辰脸上。
  宋星辰顿了顿,笑着对余庆说:“没事的,你去补你的课,我就在窗外偷偷听,一回事。”
  她没有告状的心思了。
  早就没了。
  余天华和谢芸是夫妻,她算老几?告状了,夫妻俩又是一顿好吵,不管当着余天华的面谢芸作出怎样的妥协,事后一样会变本加厉还给宋星辰。
  谢芸没打过宋星辰,一整个院子看着呢,她没那么肆无忌惮,压根不会对这孤女动手。
  她只是在余天华上班时,轻声对宋星辰说:“阿姨带庆庆去买菜,你就在这儿玩。阿姨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俩孩子。”
  走之前,她把门反锁了,微笑着告诉邻居:“这姑娘皮,我怕她四处乱跑,让她在家好好待着。”
  于是这一去就是好几个小时。
  年幼的宋星辰一个人待在黑乎乎的房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也有几次,她将宋星辰带去街上,转头就不见了踪影。
  宋星辰在街上嚎啕大哭很久,终于按照记忆模模糊糊找到了回家的路,可谢芸蹲在院子里洗菜,抬头看她一脸泪水,只是笑了笑,告诉邻居:“你看,这孩子四处瞎跑,还知道回来呢。”
  纵使旁人有眼,看出谢芸对她不好,也没人挺身而出。
  能说什么?能帮什么?接过这烫手山芋自己养着不成?
  院里也有个大爷看不过去,私底下常常给她些吃的,可明面上终究是不敢多做什么。
  这世上雪中送炭已属难得,她知道,她对旁人的要求不可太高。期望高了,旁人办不到,失望的只有她自己。
  宋星辰没有补课,亦没有任何颜面在窗外偷听。
  她周六日就一个人坐在学校的操场边上,看一群男生打篮球。因为不合群、不补课,她简直是个异类,成绩不好不说,还一身袖子短、打补丁的旧衣服。
  可那些来学校里打球的男生荷尔蒙正处于旺盛期,谁在意这个?
  一个叫丁三的家伙,事到如今宋星辰也记不得丁三究竟是他本名还是绰号了,跑江湖的哪能没个艺名呢?
  总之这个叫丁三的,看上了她。
  那年的宋星辰像个花骨朵似的慢慢长开了,白皙瘦弱,胸部却鼓鼓囊囊,纤细的小姑娘披散着头发坐在一旁看丁三打球,丁三的荷尔蒙基本上就要爆炸了。
  他拿球轻轻砸她一下:“喂,看什么啊?”
  宋星辰笑笑:“看球。”
  “怎么,你也想学打篮球?”
  “不行吗?”
  “女生打什么篮球啊?跳绳去吧!”
  “打篮球多帅。”她微微笑着,简直不像个初中生,倒和他这高二生没什么年龄差距的样子。
  丁三心头一动,说:“成,那我教你。”
  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两人早恋了。
  宋星辰倒不是真的喜欢丁三什么,毕竟连他的名字都记不清,谈什么喜欢?只是跟在丁三身旁,初中的女生们都觉得她又酷又不可思议,这典型的不良少女啊。
  惹不起惹不起。
  她倒是喜欢没人惹她的这种静谧时刻。
  丁三大概也不是真喜欢她,荷尔蒙作祟,这个年纪逮谁都能恋一场。
  可不是吗,过了一个多月的样子,丁三犹犹豫豫地对宋星辰说:“我感觉咱俩还是不大合适……”
  当然不合适了,他和另一个同龄女生好上了。
  宋星辰也无所谓,笑了笑:“行啊,那你去吧。”
  周六的下午,众人在补课,“失恋”的她站在篮球场边,一个人拿着丁三留下来的篮球,带球上路三步走,跳投,球进了!
  当初知道她早恋时,气得时隔多年又揍了她一顿的余庆,这下看见她失恋了,又乐起来了,课也不上就跑来操场找她,只为了嘲讽她。
  “呵呵,你那男朋友呢?不要你了?”
  “当初我说什么来着?”
  “行啊你,宋星辰,认命吧,除了我家,你以为谁要你呢?你就好好跟着我当跟班,包你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否则还是被人遗弃的份!”
  宋星辰无所谓地笑了笑,“你说得对。我记住了。”
  他损得越厉害,她就能笑得越开心。
  余庆却开心不起来,他的心里难受得要命,这一整个月都难受。他故态复萌对她凶狠,还动手推搡她,这一切不是因为他讨厌她,而是因为他见不得她与别的男生好!
  她就该跟在他背后规规矩矩冲他笑,凭什么对别人笑那么灿烂?
  后来进了高中,他俩还在一个年级,唯独不是一个班。
  两人一个不是学习的料,一个初三落下不少课,进的高中也是市里臭名昭著的“婚介所”——进到这里的学生十有八九早恋谈对象,谁还上课啊?
  在高中,余庆又干了些缺德事。
  他把对宋星辰有意思的人都胖揍了一顿,其中一个被他揍得满地找牙,还真掉了颗门牙。
  从此以后,不管男男女女,没人敢接近宋星辰了。
  余庆倒是因为打架出了名,成了三高的校霸,耀武扬威当起了小头目。
  为积极响应余庆的号召,宋星辰也无所谓地跟他一起当起了混混,反正任何事情跟着他走就成,她习惯了。
  头发染起来。
  耳洞打起来。
  牛仔裤必须破洞。
  口香糖随时嚼着,听说这样很酷。
  就这样,宋星辰成了小太妹。高三那年,头发也染成了橙粉色。她不知道未来该如何定位,事实上她人生的前十来年都是一模一样没有着落,宛如浮萍。没有人对她寄予过任何希望,包括她自己。
  大家都远离她,尤其是男生。
  因为高三那年,邻校某学习成绩优异的男生看见了她在篮球场打球的样子,腼腆地来与她说话,还好奇地摸了摸她那橙粉色的头发。
  那一天,意气风发三年的校霸余庆怒气高涨,冲过来将男生一顿猛揍。他身后的一群喽啰们也响应老大号召,参与了这场斗殴。
  宋星辰惊呆了,下意识要阻止余庆。
  可她的反抗只引来余庆更加暴怒的行径,“行啊你,还护着他是吧?我让你护着他!让你护着他!”
  拳脚相加,越发狠厉。
  那男生最后胸骨断裂,半月后的高考缺席了。
  余庆被记了大过,险些被开除,要不是谢芸哭着去校长办公室一哭二闹三上吊,还要长跪不起,送了一大堆足以倾家荡产的礼,余庆大概连后来的职业学院都上不了。
  当然,这笔账被谢芸记在了宋星辰头上。
  她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还值得一提的是,十六岁前夕,她死缠烂打着谢芸,最终如愿以偿改了名。
  她不叫宋妞妞了,她叫宋星辰。
  那些年里,她打落牙齿和血吞,想哭时就蹲在院子里抬头看看夜空。满天星辰闪烁明亮,诗人作家都歌颂它们,说它们“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星河”,说它们“今宵绝胜无人共,卧看星河尽意明”,说什么“万里平湖秋色冷,星辰垂影参然”,说什么“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可她仰头望着它们,却只想着它们大概也很寂寞。
  这些年只有她长久地抬头凝望着它们,也只有它们低头默默注视着她。可她还这样渺小,不及那星辰的光芒闪烁,亦无人歌颂、无人赞赏。
  她想,不如她也当一颗星辰吧。
  这辈子落魄孤独,若有朝一日得以闪闪发光,片刻也好,刹那也好。
  她无须世人歌颂,无须赞美惊叹,她只想用力闪烁一次,为自己,为这飘零孑然的一生,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
  一个人也好啊。
  而她未曾料到,那个人姗姗来迟,却终究是来了。
  他叫凌书成,会当凌绝顶的凌,书成紫薇动那个书成。
  作者有话要说:  .
  可算是圆了我撒狗血的心。
  撒得精彩不?自然不?
  回见!大半夜的良心发现还是更新了哼!

  ☆、第102章 星辰万里【四】

  番外九
  星辰万里【四】
  遇见凌书成的那一年, 宋星辰正是姗姗来迟的叛逆期。
  人家都是高中叛逆, 她这是进了大学才开始叛逆。当然, 这话的前提是, 如果说职业技术学院也算是大学的话。
  成绩不好, 进了专科,这是宋星辰预想之中的事。
  而预想之外的,是她和余庆进入了同一所专科学校。
  高考后, 众人填报志愿, 余庆问宋星辰要去哪里。
  宋星辰随口胡诌了一所学校:“就职业技术学院啊。”
  离最终填报的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对谁都说这一所, 可最后借用余庆的电脑填报信息时,却输入了北方某省的一所专科学校。
  她想好了, 她要离开这里。
  这样做的风险是很大的, 若是直截了当说自己要去北方读书, 余庆百分之九十九会跟着她走。这些年他像是养金丝雀一样把她关在了无形的笼子里,仿佛这样很有趣, 仿佛她是他的所有物,不容任何人觊觎。
  宋星辰对余庆这样的态度简直反感至极。
  且不论余庆本人就是万恶之源,光两人一起长大这份关系, 就足以断绝他们之间的任何旖旎可能。
  哪怕余庆是个温柔体贴、光芒万丈的人,宋星辰也不会喜欢他, 毕竟从穿开裆裤的年纪一起长大, 要真谈朋友简直像是乱/伦。更何况余庆和温柔体贴一点也不沾边,根本就是站在对立面的。
  十八年了,宋星辰终于找到了逃走的机会。
  她唯一感到亏欠的人是余天华, 他对她是公正温柔、毫不吝啬的,可夹在妻子与朋友之女中间,他也是难办的。为了宋星辰,他和谢芸吵架的次数多不胜数,可惜最终也没能吵出个结果来。有他在一天,宋星辰就有饭吃,可有谢芸在一天,宋星辰就别想把这当成自己的家,永远只能寄人篱下、忍气吞声。
  所以宋星辰选择远走高飞。
  她想好了,余天华和谢芸多半还有一场架要吵,关于她的学费。
  但她只要拿到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就再也不需要他多出一毛钱了。她可以打工,可以去餐厅端盘子、当收银员,甚至可以去发传单。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学习的料,那就多花点时间养活自己。
  若是能攒点钱,她会存起来,一一还给余天华。
  他对她谈不上是慈父,但养育之恩是有的。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亲生父女那样好,但她还是打从心眼里敬他感激他。
  宋星辰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老师反复嘱咐大家确认好志愿填报无误,回家后的余庆查了一遍自己的,想了想,又用她的学号和惯用密码登录了志愿填报系统,好心替她检查。
  宋星辰在他这里一向是没有自主权的。
  他说一便是一,他说二便是二,因此,他根本没有过问宋星辰同意与否。
  这一登录,余庆惊呆了。
  宋星辰骗了他,骗了所有人!
  她根本没有填报她口中的那一所,亏他还填了个一模一样的!
  呵,她就这么想摆脱他?
  震怒之下,余庆扔了鼠标,当即就想找宋星辰算账,质问清楚。可他刚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原地站了片刻,重新回到电脑前。
  他注销了系统,仿佛任何事情都没发生似的,出门叫宋星辰:“赵老师让大家在截止日期之前再检查一下志愿填报得是否准确,你再去看看?”
  宋星辰有些紧张,进了他的屋子,坐下来握住鼠标左点点,右点点,见他不走,一会儿问问桌面上的游戏,一会儿顾左右而言他。
  余庆心中冷笑,面上却佯装不知:“我出去接杯水喝,你自己检查。”
  看得出,宋星辰松了口大气。
  她趁着余庆出去这一阵,迅速登录系统,查看完毕,然后就关掉了浏览器,起身出了门。
  “我看了,没有问题。”
  余庆摩挲着水杯,扯了扯嘴角:“那你没改志愿吧?”
  “已经决定好了,改它做什么?”
  “还是职业技术院?”
  “当然。”
  余庆看了宋星辰两眼,笑了笑,“赵老师说这学校也不错的,专科里算是小清华了。”
  宋星辰也笑笑:“希望录取顺利。”
  余庆转头进了屋子,面无表情打开了浏览器,重新登陆宋星辰的系统,毫不迟疑地点击修改,在截止日期前把志愿改了。
  说好的职业技术学院,一个字都不能错。
  他微微一笑,这才关了电脑,伸了个懒腰。
  等到录取通知来的那日,宋星辰的世界整个崩塌。
  她计划好的一切、臆想中的大逃亡,在这一日正式破灭,她哪里都逃不开,哪里都去不成。
  盛怒之下,她跟余庆摊牌,红着眼指着他的鼻尖:“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
  她想不通。
  一点也想不通。
  余庆比她更猖狂,一把攥住她的手:“我凭什么?宋星辰,你以为你逃得开我?你以为说谎就行了?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哪里也别想去!”
  她是他的。
  无论如何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宋星辰哈哈大笑,笑出了泪来,她指指自己:“你喜欢我,是吧?”
  余庆一顿。
  宋星辰一把挣开他的手,进屋拿起水果刀:“你喜欢那个地方?脸,鼻子,还是哪里?你喜欢哪里,我把它划花,你放我一条生路,成吗?”
  余庆大怒,红着眼冲她咆哮:“你划啊,你就是把自己弄成个丑八怪,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真感人。
  她就算破相了、毁容了,他还要喜欢她。
  宋星辰笑得满脸都是泪,索性把那刀往余庆手里一塞,然后拉着他把刀尖往自己胸口抵。
  “你看看清楚,它一辈子也不可能是你的,除了恨你,这里没有你任何位置!有本事你就把它捅了。”
  余庆死死攥着刀,一字一顿地说:“没有我的位置也不要紧。将来谁走进去了,我他妈捅死他!”
  他说到做到。
  进入学院的第一年,宋星辰因漂亮的脸蛋被不少人追求,刚入校的新生都躁动着呢,不少跑来示好的。
  余庆挑了蹦得最欢的一个,花了一千块钱,指使着人把他给捅了。
  捅人的不是学校的人,这事也不能生拉硬扯到余庆身上,那人一跑,校方也没辙。
  那天夜里,余庆淡漠地对宋星辰说:“有本事你就继续勾引人。来一个我捅一个,来两个我捅一双。”
  他的无法无天叫人心惊。
  后来又有了那么几次相通的经历,宋星辰再不敢拿人的生命安全开玩笑了。
  她想,横竖也没打算谈恋爱,那就不谈了。
  专科就专科,专科也是一条路。再读三年,她一样可以摆脱他。
  拿了毕业证那天,就是她宋星辰远走高飞之日。
  于是进了专科,宋星辰反而刻苦起来。
  只是说来好笑,因为余庆和他的小团伙在背后,宋星辰竟被周围的人当做混混头子的女人,谁看她都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模样。
  也好,她索性就扛下了这个恶名,叫人不敢打她的主意,免得又来些躁动的青春期男生,余庆那边牵连无辜。
  直到遇见凌书成。
  那一天像是童话里的某个画面,骤然间就色彩斑斓起来。
  很久很久以后,宋星辰回想起那一日,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  .
  苦大仇深基本远去,凌师兄一出场,可以说是画风突变,接下来都是糖。
  因为这两天在修《偷走他的心》出版稿,所以写的少了点,明天早上会爬起来继续写=V=。
  emmm还是讲下,出版名不出意外应该就叫《岁月知我意》了,是我寄几起的,好听吧!骄傲地挺起胸来。
  还有几章番外的样子,大家久等啦,一百只红包,谢谢衣食爸妈们。

  ☆、第103章 星辰万里【五】

  番外十
  星辰万里【五】
  中飞院与技术院就在俩隔壁, 中间共享一条步行街。
  步行街上吃喝拉撒都能解决, 白天黑夜永远热闹, 充斥着来自两所学校的年轻人。哪怕一边是精英, 一边是学渣, 也不妨碍大家和谐共处。
  当然,和谐的是技术院的少女们,男性同胞们可不太待见来自中飞院的小哥哥。
  开玩笑, 别说技术院了, 自打《冲上云霄》热播之后, 大多数少女乃至于妇女都憧憬着能嫁个帅到爆炸的飞行员,中飞院的小哥哥们行情热着呢。
  而技术学院的男生们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白菜都去主动拱猪了, 心如刀割不是开玩笑的。
  也有人不服气, “他们不就比我们多了身制服吗?看脸蛋看身材, 谁还比谁差了不成?”
  技术院的学姐冷冷一笑:“那身制服不止靠身材穿上,还要靠脑子才能拿到。你有本事, 你怎么没进去?”
  那人:“笑话,我当初但凡努力一点——”
  “你努力一辈子也没用,智商不够。”
  “……”
  后来凌书成就在那撞见了宋星辰。
  她桀骜不驯的样子令他觉得好笑, 这哪里像个不良少女、混混小头目?分明是个龇牙咧嘴装老虎的猫。
  鬼使神差的,他记下了她的电话。
  当晚就发了个信息过去:Hi, 大姐大。
  韩宏和张裕之都兴致勃勃凑过来, 打五毛钱的堵小姐姐不会回复他。
  凌书成推开两人的脑袋,抹了把刘海,淡淡地说:“开玩笑吧?想我凌书成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一旁的陈声问他:“成语接龙呢你?”
  凌书成:“干嘛啊, 不要打断我的自白啊。”
  韩宏:“兄弟,你这是自白还是自恋?”
  陈声接口:“是自嘲。”
  凌书成:“……”
  别说了,他们都是嫉妒他。
  半分钟后,手机响了。
  两只脑袋一起凑过来,就连陈声都侧目看了一眼,凌书成眯眼笑嘻嘻:“我说什么来着?兄弟我魅力大到你们难以想象——”
  剩下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粉毛小姐姐回是回复了,对话框里就一个字:滚。
  寝室里笑炸了。
  凌书成不死心,想了想,回复:“滚的方式与方向有很多种,不知道你想要哪一种?是圆润地滚,跌跌撞撞地滚,一鼓作气地滚,还是断断续续地滚?”
  对方没回复。
  凌书成继续:“怎么滚?”
  没回复。
  “怎么滚怎么滚?”
  依然没回复。
  “你不说怎么滚,我就只能一直滚来滚去地烦你。”
  一分钟后,粉毛小姐姐:“爱怎么滚怎么滚。”
  凌书成失笑。
  如果说第一次偶遇是意外,第二次就是惊喜了。
  周末的时候,凌书成去商场买衣服,一买就是一大堆。他风骚爱美,这事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拎着大包小包购物完毕,他眼尖,瞅到楼下有家咖啡馆,推门而入。
  柜台后,女服务员转过身来,将手中的咖啡递给顾客,抬头便冲他笑:“你好,请问要点什——”
  话说到一半,她的表情僵在脸上。
  同一时间,拎着大包小包的凌书成定定地盯着她那头粉红色的卷毛,嘴唇一弯,露出两排森森的小白牙。
  “真巧啊,大姐大。”
  那一刻,宋星辰什么也没说。
  但凌书成分明听见了她的潜台词:巧你妈。
  宋星辰收起笑容:“要喝什么?”
  凌书成跟个痞子似的吊儿郎当倚在那:“你这儿有什么,介绍介绍?”
  宋星辰指指头上的黑板:“你不识字?”
  上面写清了今日特调和店内的所有咖啡种类。
  凌书成笑嘻嘻:“那你给推荐推荐?”
  “今日特调就是店里推荐的。”宋星辰冷冷的。
  “今日特调也有好几种啊,你给推荐一个最好的。”凌书成人畜无害地笑着。
  两人在这磨叽半天,店长从里屋出来,刚想说几句,结果一对上凌书成笑吟吟的脸,就消气了。
  英俊青年什么的,大家都喜欢。
  店长干脆自己挤了过来,笑吟吟把宋星辰给指派到一边去:“喝点什么?我来给您推荐吧。”
  凌书成收起笑容,下巴朝宋星辰努努:“你们那个店员,叫什么名字啊?”
  店长还以为他要投诉,赶紧解释说:“小宋没恶意的,就是人没那么热情——”
  “小宋?”凌书成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头橙粉色长发,“宋什么?”
  “宋星辰。”
  宋星辰。
  那是他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心道,这名字真适合她,耀眼而闪烁,星河万里,他眼前却落下这一颗。
  作者有话要说:  .
  补上章未完的。
  今晚好朋友到北京来了,我去接待一下,晚上回来如果时间还够,会更新的,如果不够,也会在文案通知一下。
  =V=谢谢你们!

  ☆、第104章 星辰万里【终】

  星辰万里【六】
  宋星辰就这么【被】死缠烂打上了。
  她在咖啡馆兼职上班, 作息表都是和老板程姐商量好的, 专挑没课的时候来。
  可就这么毫无规律的工作时间, 偏偏都被某人守株待兔, 抓了个正着了。
  他也不上来骚扰, 就大摇大摆走进来,点杯咖啡老神在在坐在那。偶尔她忙完一轮,抬头一看, 想知道这人到底走了没, 他却仿佛早就等着她的宠幸一般, 挑挑眉,对上眼, 唇角倏地扬起。
  宋星辰面无表情收回目光, 仿佛只是一不小心看到了脏东西。
  不一会儿, 凌书城就会慢条斯理走过来:“找我啊?”
  “不找。”
  “哦。”
  他也不走,端着杯子站在那, 气定神闲。
  宋星辰抬头问他:“都说不找你了,还站这儿干什么?”
  他就厚颜无耻地冲她笑:“既然不找我,又偷偷看我, 想必是觉得我容颜清秀、赏心悦目,我走近点儿, 你多看看。”
  “……”
  宋星辰:“你有多远滚多远。”
  他来的时间也不会很长, 想来中飞院也不会是吃闲饭的地方。宋星辰多数能看到凌书城的时候,是在下班前的半小时。
  他每次都来,每次都只待半小时。
  到她下班了, 他就跟上来,话也不多,偶尔几句,哪怕她的回应永远是冷言冷语、冷冰冰的表情,他也无所谓,笑得一如既往的灿烂。
  简直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傻子。
  他爱跟着,那就跟着吧,横竖进了两所学校中间的步行街,就各自分道扬镳了。
  只要他不跟着她进入技术院的范围,别让余庆给发现了。
  说起来,这人还挺有意思。
  这么跟了她四天,也就接她下班了四天,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下午,中途还隔了两天她课满没来的日子。
  宋星辰发现哪里不对,就私底下问老板:“程姐,那家伙每天都来等我吗?”
  她指指不远处坐着,对上她的目光就笑吟吟的人。
  程姐说:“没有啊,你没来那两天,他也没来。”
  宋星辰一顿:“他怎么知道我那两天不来啊?”
  程姐有点心虚,左顾右盼:“这我哪知道呢……”
  宋星辰盯着她:“你跟她说了?”
  “他这不是问我呢嘛……”
  “他问你就说了???”
  “别怨我别怨我……”程姐连连摆手,惭愧道,“你知道的,我一向抵御不了帅哥!”
  宋星辰死鱼眼:“他?他哪里帅?”
  程姐瞪大了眼:“他?他哪里不帅?”
  对话终止在这一刻。
  宋星辰返回柜台,迎接新的客人,只是这半个小时以来,瞄他的次数略微多了点。
  好像,是有点帅?
  那头的程姐见宋星辰走了,低下头来发微信:“照你说的夸你了。”
  对方回复:“有没有狠狠地夸,死命地夸,夸得我妈都不认识我那种夸法?”
  程姐:“……”
  下一条:“我不是那么浮夸的人,但我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夸法,总体说来效用更大。”
  凌书城:“成,没问题。”
  程姐:“那上回说好的那套高脚椅和橱柜……”
  凌书城:“我跟我爸说了,你随时去,哪家门店都成,就报你名字和电话,打五折。”
  程姐:“哎哟我的祖宗喂你可真是我的财神爷了!”
  凌书城:“我不是。”
  抬头,看看柜台后忙忙碌碌的小粉毛,唇角一扬,冲程姐勾了勾眼神,下巴朝宋星辰一努。
  她才是。
  程姐严肃地点点头,埋头打了三字:“涨工资!”
  于是,宋星辰莫名其妙涨工资了。
  回学校的路程有二十来分钟,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偶尔她骑车,共享单车扫一辆,起不了几步他也扫了一辆跟上来。后来天气不错的时候,晚风轻吹,她也就全当散步,而他依然雷打不动跟在一旁。
  她打破沉默是金这一原则那日,多半要归功于他的制服。
  那一天也许他是故意的,也许是训练结束直接就来找她,来不及换下,从凌书城抵达咖啡馆那一刻起,店内就无数人盯着他。
  干净挺拔的大男生,帅气而利落的制服。
  像是春日里懒懒晒太阳的大猫,又像是河边的树、三月的叶,清新好看。
  也许就在那么一瞬间,也许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无声陪伴,宋星辰忽然失神片刻。
  她看着他,有那么片刻的恍惚,挪不开眼。
  是好看惹的祸吧?
  她冲他看了半天,到他走到跟前,含笑问她:“我走近点,你仔细瞧瞧?”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她失态了。
  “也没有很好看。”她收回视线,试图以一如既往的冷漠掩饰自己内心的波动。
  凌书城点头:“也就还成,是吧?”
  “……”拒绝回答。
  他倒也不生气,就这么笑着看着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而慌乱的只有她的心跳。
  走这么近,是很好看了。
  没见一整个咖啡馆的人都盯着他?不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跟着他,除了皮囊好,还有什么原因?
  宋星辰有些懊恼。
  懊恼之余,隐隐有一种欣慰,你看,这么好看的人,眼里却只有她……
  停。
  余庆二字及时出现在脑中,像是警钟一样敲醒了她。
  一周后,年级上组织去春游。
  年级主席特意来问她去不去,宋星辰第一句话就问:“只有我们学院吗?”
  “是啊,就咱们自己学院。”
  “经管学院的不去吧?”
  主席说:“不去。”顿了顿,笑了,“你是想叫着庆哥一块儿去?”
  宋星辰笑笑,也懒得解释。
  横竖整个学院都以为她和余庆是一对,这事也没法解释,随他们去吧。
  主席看了下名单,正准备下笔:“那你是不去了,是吧?”
  谁知道宋星辰忽的开口:“去,为什么不去?”
  主席一愣:“我以为没有庆哥,你——”
  “我很少参加集体活动,这次一定去。”宋星辰难得地笑了,一派轻松自在的样子。
  主席看得一愣,心里唏嘘,这么好看一妹子,怎么就栽在那混混头子手上了……可惜了。那家伙成天喊打喊杀,上回还打群架把另一所学校的人给打了,下手那个狠。
  喜欢黑道大哥不是中学时候的少女天真了吗?
  怎么到这个岁数,还迷恋混混呢?
  她凑近了,小声说:“星辰啊,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和余庆……”
  “不合适?”宋星辰微微一笑。
  主席点点头,抱着本子欲言又止:“他看着真不是个有前途的人。虽然咱们学校出来吧,也不能指望将来有多么光明的前途,但好歹日子是要过的,安分踏实是第一准则。可他……”
  宋星辰张了张口,忽而闭上了,片刻后推了推主席:“下个班要来上课了,先走吧。”
  主席以为自己这么说余庆,得罪了她,有些懊恼自己多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没有恶意的,你别放在心上啊——”
  哪知道走到教室门口,忽的撞上谁。
  她一抬头,总算明白刚才宋星辰为何制止她说下去了。
  教室门口,前来等宋星辰下课的余庆满脸戾气站在那,像是门神一般,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
  主席吓一大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抱着本子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余庆眯着眼睛,“不是故意撞我,还是不是故意背后说我坏话?”
  宋星辰走了上来,挡在主席身前,对余庆说:“行了,下课了,走吧。”
  余庆却不依不饶,一把将她拉到边上,自己走到了主席面前,居高临下地冲人说:“行啊,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是吧?别人的事你掺和得挺起劲儿啊!怎么着,是皮痒痒,想让人给紧一紧了,是吧?”
  他那流里流气的样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主席都要哭了。
  谁不知道这学校最不能招惹的就是余庆?
  宋星辰又走了上来,扯着余庆的胳膊往外走:“行了你,少说两句,我还要不要脸?别在我班上搞事。”
  余庆在她这还是肯服软的,一边被拖着往外走,一边指着主席破口大骂:“我告诉你,你把嘴给我放干净点。再有下次,你背后说我给我听见了,别看你是个女的,我照样有法子把你……”
  后面不堪入耳的话,被宋星辰伸手给堵了。
  面子是没有了的,早就没有了。
  宋星辰习惯了。
  她把人拉扯到教学楼外:“什么事?”
  余庆流里流气站在那,笑了:“刚才你瞧见我了?怕那女的真说出什么惹我生气的话?”
  宋星辰淡淡地说:“没瞧见。”
  “那就是不想让人说我坏话了?”余庆高兴了,“我就知道你这铁石心肠总会被我打动——”
  “少说废话,到底找我干什么?”宋星辰不耐烦地问。
  余庆似笑非笑地说:“我听我一兄弟说,最近你每天下班都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宋星辰心里咯噔一下。
  “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重要吗?重要的是,怎么又他妈有这不长眼的苍蝇黏上来了?”余庆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你是粘鼠板吗?什么苍蝇烂耗子都往你这儿来,我话说的还不够清楚,是吧?你敢招惹人,我他妈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你——”
  “放心吧,没有的事。”宋星辰面无表情地说,“多少年了,你的本事我早领教过了,不会这么想不开的。”
  她还有什么没妥协呢?
  对她动心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高中那年她也仰慕过年级上很受欢迎的清秀少年,后来被余庆找了个借口打得头破血流,从此见了她就绕道走。
  毕业志愿被他改了,她又能怎样?没有一技之长傍身就远走高飞?那都是瞎扯。所以她又妥协了。
  进入大学,他要怎样她就依他,横竖毕业了就走,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这就是她能妥协的全部。
  没有爱情,没有朋友,没有自由,她一无所有,甚至没有家。
  唯一没有妥协的,是上床这件事。
  去年春节之后,余天华上夜班去了,谢芸在外打麻将,深夜都没回来。余庆大半夜撬开她的房门,死活要跟她好,被她坚决反抗,两人险些扭打起来。
  她大喊救命,可这院里谁不知道余庆是个亡命小子?
  余家的事情管不得。
  前年她和余庆因为闹志愿的事情打起来了,隔壁的老中医来了,想要劝一劝,结果被余庆反手拎起只不锈钢茶杯抄脑门儿上砸去,砸得个头破血流,当场就昏过去了。
  后来这家人的事就再也没人管了。
  那天夜里,余庆撕扯她的衣服,她都衣不附体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生不如死躺在那,挣脱不得,披头散发地停了下来。
  她说:“余庆,你要强/奸我吗?”
  余庆一顿:“我会娶你的。”
  “你问过我嫁不嫁了吗?”
  “你还敢不嫁?”他死死攥着她的胳膊,仿佛她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他就能掐上她的脖子。
  顿了顿,宋星辰说:“好,我嫁。毕业后就嫁给你。”
  余庆一愣,欣喜若狂:“你想明白了?”
  “是,我想明白了。”宋星辰望着天花板,微微一笑,“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毕业之后,再做这事吧。”
  “……”
  “怎么,就这个要求都不同意?”她看着余庆,温柔地笑着。
  余庆咬牙松开她,跳下了床:“成,这个我答应你。”
  下一秒,弯腰凑到她跟前,“那你亲我一个。”
  宋星辰躺着没动。
  余庆干脆自己来,摁住她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死死抵住她的唇,舌头拼命往里挤,仿佛要攻破她的城池,把刚才未能释放的年少轻狂换个方式弥补回来。
  宋星辰定定地躺在那,仿佛死人一样,也不挣扎了。
  恶心吗?
  恶心。
  这辈子还有比仇敌亲上来更恶心的事吗?
  也有。比如和他上床。
  这么一想,眼前这事也就更容易接受了。
  在教学楼外,余庆也没说出个正经事来,横竖就是发现凌书城跟着她这事了,跑来警告她安分守己一点。
  宋星辰点头,异常冷静:“你放心,没有下次。”
  余庆满意了,把脸凑过来:“那你亲我一口。”
  “学校里,别这样。”她挪开眼。
  余庆不依不饶:“不亲?那我就不走了。每天下课来这儿等你。”
  僵持半天,宋星辰眼皮跳了跳,凑上前去挨了挨他的面颊,强忍住屈辱滋味。
  可余庆非说:“不是脸,是这儿呢!”
  他把嘴唇凑过来。
  宋星辰死死咬住牙,亲了上去。
  回寝室后,她刷了五遍牙。
  死命用毛巾揉搓着嘴唇,仿佛这样就能洗净屈辱的烙印。
  可是不行。
  她抬头望着镜中的自己,有那么一刻很想哭。
  春游就在翌日。
  宋星辰夜里给程姐请了个假,程姐转手就把信息复制粘贴给了凌书城。
  凌书城说:“下个月家具城有活动,我给你几张代金券。”
  程姐千恩万谢,打算扭头就去拜拜佛,感谢上天送她这么俩金铂铂——凌书城算一个,宋星辰算一个。
  于是第二天,宋星辰坐上了学院租的大巴,她到得早,孤狼一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大家都还没到,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
  她索性把卫衣帽子往眼睛上一遮,先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察觉到有人落座在身旁。
  她一顿,心道这车上这么多位置,就算人齐了也还会有空的,这人为什么挑她旁边?要知道,因为余庆的关系,这学院里的人可都绕着她走。
  那人非但坐了下来,还冲她打招呼:“Hello!”
  声音异常耳熟。
  她一顿,掀开帽子一看,惊了。
  “你怎么在这儿?”
  邻座,凌书城同学也穿着件卫衣,深蓝色,头发用发胶定性,梳了个大背头,精神抖擞、阳光又帅气。
  他咧嘴一笑:“都是邻校,联络联络情感也很有必要。我应邀前来参加兄弟学校的春游,一看,咦,怎么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
  她要信了他的鬼话才是大傻逼。
  隔着大老远的距离,宋星辰愤怒地搜寻着主席的身影。
  主席远远地冲她笑,指指凌书城,就说了三个字:“太帅了!”
  帅到难以拒绝。
  帅到还随手发家具城的代金券,满一千抵五百。
  宋星辰:“……”
  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难以抵抗凌书城的魅力?
  可他来了,也好。她正好有话要跟他说,从今以后别跟着她了。
  宋星辰侧头,对上他灿烂的笑脸,一时语塞,最后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回来的时候再说。
  那一天的春游时光,是难忘而璀璨的。
  凌书城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和所有人都能迅速交上朋友。他来的仓促,什么也没带,却能够去每一组逛逛都被塞来很多食物,有时候是一串刚考好的羊肉串,有时候是热气腾腾的自热火锅,有时候是半只水煮土豆,有时候是人家带上山来的蛋糕面包。
  托了他的福,宋星辰什么都有了。
  她这组也是烧烤,有人切菜有人烧火,她呢,她负责把食物串在签子上。
  她一边串,他一边四处搜罗些食物来,往她嘴里塞。起初她不接受这样亲昵的举动,可看他走到这一组,一一把东西塞进大家嘴里,大家都很不拘小节地吃了,她又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
  凌书城自然把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塞了一圈回来,又把一块面包送到她嘴边:“喏,大家都吃了,也没见我有传染病会传染给他们,这下放心了?”
  她微微一顿,张开嘴,咬住了那片面包,含含糊糊地说:“谁说你有传染病了?”
  “既然没有传染病,那你躲我躲那么远做什么?”
  “那是因为你有神经病。”她也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凌书城也讶异了片刻,为她的笑,也为她的玩笑。片刻后,他弯起嘴角,轻声说:“也不是神经病,其实另有病灶。”
  她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问他:“那是什么?”
  “是相思病。”凌书城夸张地捂住了心脏,心道反正是陈声的梗,不用白不用。只是他用起来更可爱,更帅气!
  远在千里之外的陈声忽然打了个喷嚏。
  那一天,众人一起生火做饭,一起踏遍春色,一起站在山顶眺望这座偌大的城市,一起唱歌,一起说笑。
  青春难忘,尤其是对宋星辰而言。
  因为属于她的青春,对同龄人来说有好多年,对她来说却只有这一日。
  只有这一日才算是真正的青春。
  只有这一日,她的笑是开怀的,她的眼里是璀璨的,萦绕鼻端的是自由的气息,满心满眼都是畅快欢乐的。
  她在傍晚夕阳西下时,与一群人站在山顶,一旁是奄奄一息的火堆。
  要回去了。
  多不舍。
  主席把手拢在嘴边,冲着山下大喊:“希望我能找到一个好工作!”
  不少人学着她的样子,纷纷呼喊着自己的心愿,有的是身体健康,有的是学业进步,有的是找个好对象,有的是……总之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凌书城侧头问她:“你呢?不许个愿?”
  宋星辰笑笑:“不灵的。”
  “许都没许,怎么就知道不灵了?”
  她还是微微笑着,没有说话,心里却响起了回答:因为同样的事情,她做了好多年了,同一个愿望,她许了千百遍。
  若是菩萨真的灵验,为何普渡众生,却唯独不渡她?
  索性就不许愿了。
  她是被老天爷遗弃的人,没有用的。
  她这样一动不动望着凌书城,凌书城看着她飞扬的粉红色卷发,忽而一笑,说:“那我也就不许了。”
  宋星辰问:“你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凌书城说:“我相信事在人为。”
  “我命由我不由天?”
  “是啊。”他的眉梢眼角都挂着吟吟笑意,“要不我怎么能和你站在这里?”
  宋星辰心脏蓦然一动。
  少年人站在山顶的夕阳里,一地昏黄,满眼余晖。唯独他是最耀眼的霞光,最不容忽视的风景。
  若要真论起动心,也许就是那一刻了。
  纯粹的一日,所有的一切都是自由的。她可以无拘无束地笑,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做自己爱做的事,包括在他伸出手来拉住她的那一刻,默许了。
  她破天荒地没有抽出手来。
  少年的手温热而温柔,还因紧张而有些汗湿,可她不觉得讨厌,只觉得那一刻连空气都是甜的。
  他并不知道她的家世背景。
  他不知道她那暗不见天的过去与不得而知的未来。
  他不怕她,也不会绕道而行。
  她想,是他的无知与她的放纵,才导致了那一夜一发不可收拾的战火连天。
  从山上下来,从大巴下来,所有人挥着手说再见。
  凌书城说:“我把你送回学校吧。正好,我还从来没进过你们技术院。”
  他说这话时,面上还有些红,因为刚才在车上,他一直悄悄拉着她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宋星辰却摇头,问他:“你累了吗?”
  “不累。”他像只精神抖擞的大狗,眼里全是光彩,没有半分倦意。
  估计就是这会儿让他去跑个五千米,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他还能边跑边嗷嗷叫唤。
  宋星辰略一顿,下定了决心,说:“你会唱歌吗?”
  “啊?”凌书城挑眉,“忘了告诉你,我还有一外号,中飞院张学友。”
  宋星辰没忍住弯起嘴角,领着他往步行街去了,“走,唱歌喝酒去。”
  那一夜是放纵的。
  她叫来整整一件啤酒,倒满了,和他对饮。
  “你喜欢我什么?”
  “没有原因。”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我?”
  “因为看见你的时候,心会跳,嘴会笑。”
  他真是会说话,三言两语就能叫她哈哈大笑。
  宋星辰一杯一杯和他喝,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有。”
  她一顿,“一点也没有?”
  “想知道的,有关于你的,我想亲自去了解,你一口气全说了,那多没意思?”
  彼时的凌书城兀自以为两人还有数不清的日子可以相互了解。
  宋星辰苦涩一笑,心想,也许就只有今夜了。
  要么今夜,要么毕业。
  可他是多么前途无限的飞行学员?他穿着制服的耀眼模样,她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有朝一日回想起今夜,回想起她把第一次交给了一个不可一世的少年,那也是很值得纪念了。
  因为他们不会有未来的。
  他们拥有的就只有今夜。
  那一件啤酒下肚时,宋星辰拉着醉醺醺的人往中飞院走。
  “凌书城,你去把制服换上。”
  “换、换制服干嘛?”
  “我想看啊。”她也醉了,傻乎乎笑着,“你穿制服很帅。”
  凌书城一听,可不得了,雄赳赳气昂昂冲回宿舍,换上制服就往外走。
  陈声拉住他胳膊:“上哪儿去?醉成这样,还能走?”
  凌书城把胳膊一抽,笑嘻嘻伸出一只指头,指着陈声鼻子:“叫你看不起我,我今儿,我今儿就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陈声一顿,眉头一皱:“那小太妹?”
  凌书城不乐意了:“叫、叫谁小太妹呢?你才是小太妹,你全家都是小太妹!”
  陈声说:“你喝醉了,别出去了。这个样子会坏事。”
  凌书城可不干,推门就往外跌跌撞撞地跑:“别拦着我,我找我星辰去!”
  满天星辰,少年人满心欢喜。
  他带着酒气,穿着制服出现在宋星辰面前。
  橙粉色头发的人也笑开了,就在中飞院的操场上往他身上跳:“帅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
  天知道凌书城醉成这样,拿来力气抱着她原地转圈。
  可那一日既然以自由开始,理所当然该以自由的名义结束。
  他们去了步行街的酒店。
  刷卡进门,踢掉鞋子,卡也懒得插上,往地上随手一扔,两人就抵在墙上亲吻起来。
  酒气熏天,是陌生人的危险讯号,也是恋人之间的甜蜜毒/药。唇是火热的,身体也是,连同灵魂在内,恨不能统统一把火烧掉。
  是爱/欲之火,是心灵之火。
  他是毛头小子,急躁而按捺不住。
  她就由着他胡来,甚至引着他胡来。他吻遍了眼前的人,仿佛拼命汲取着一朵绽放的鲜花,急不可耐。
  那一夜,窗外是万家灯火,屋内是不灭欲望。
  内心是兵荒马乱,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宁静。
  她的青春,她的清纯,都交付给他了。
  人生的前二十年,她从未拥有过什么值得纪念的一刻,而这一刻,一切都得到圆满。哪怕天明就要离去,哪怕天明就再也回不去。
  那一刻是痛苦而欢愉的,她在黑夜里流着泪,笑出了声。
  宋星辰紧紧抱拥着少年紧实又汗涔涔的身躯,被填满的不止身体,还有灵魂。
  后来的事情,理所当然发生了。
  天明时,凌书城从宿醉与放纵中醒来,发现宋星辰不见了。
  当天夜里,他被余庆找人暴打了一顿,就在地下停车库,幸好路知意和陈声赶来救他。
  他挨打这件事,宋星辰是最后一个得知的。
  听说凌书城腿瘸了,她发疯似的冲进男生宿舍,要跟余庆拼命。两人就这样在走廊上扭打起来,她只是个女生,哪里是余庆的对手?三言两语就给推搡在地上坐着。
  余庆抓着她的头发咆哮:“不让老子上你的床,自己却送上别人的门,是吧?”
  她哈哈大笑,流着泪说:“我他妈被狗被猪压,都不愿意被你压。”
  她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天旋地转,耳朵边上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那一日,她被众人围观着趴在男生宿舍的走廊上,心道,如果凌书城这辈子开不了飞机了,她就从这窗户口上跳下去
  她用命来还。
  哪怕她这烂命一条,根本还不起。
  她顶着肿了的面颊,一声不吭离开男生宿舍,坐车去了医院。
  那天夜里,凌书城睡在病床上,她就隔着一道门,隔着一扇玻璃窗,目不转睛看着他。
  半夜里,陈声醒来了,侧头看见她站在门外,悄无声息爬了起来,推门来到走廊上。
  两人对视片刻。
  陈声问:“宋星辰?”
  “我是。”
  他顿了顿,问:“要我帮你叫醒他吗?”
  她摇摇头:“我就来看看他。”
  陈声看着她面上的巴掌印,最后点点头,说:“要合合,该分分,不要拖着。他这人看起来吊儿郎当,其实最认真了。”
  那一句认真,听得她满眼泪光。
  她点头,重重地点头,说:“你放心,我不会再耽误他。”
  后来,步行街相遇,她决绝地把那一夜称为一夜春风。
  再后来,她就这样熬到毕业。
  专科与本科,一个是三年制,一个是四年制。
  她三年后就毕业了,如她所计划那般,毕业后就远走高飞,余家的什么都没带走,包括一件衣服一双袜子,她都没有拿。
  她为自己买来了一张火车票,北上首都。
  她学的是会计,虽然学校不够好,但三年来除了兼职,其余时间都在考证,该拿的一样没落下。
  她找了间小公司,拿着并不算多的工资,租住在潮湿阴冷的地下室,日复一日努力工作。
  但凡有空闲时间,她就买书背题,继续考下一个证。
  期间,她也回了一趟荣成,去中飞院偷偷看过他的毕业典礼。多么辉煌的一刻,他穿着制度站在台上,仿佛最明亮的星辰。
  他笑得那样灿烂,仿佛人生就没有值得悲伤的事情。
  仿佛她与他不过一个插曲。
  那一刻她笑了,心道她这名字起错了,该和他换换才对。
  而他把她忘了这件事,是好事,不是坏事。他有那么辉煌的人生要过,蓝天白云、苍穹大海,一切都是他的。他理应把她忘了。
  那一夜,只要她独自记得就好。
  宋星辰怀揣着那一夜,那一天,那一个夕阳下拉她手的少年,就这样过了很多年。
  她每一年都会寄钱给余天华,感谢他的养育之恩。
  但她回不去,也不愿回到那个小院里。
  余庆如今过得怎样,她一点都不想打听。过去还会诅咒他,希望他进监狱,希望他得到最坏的惩罚,希望他过得很差很差。
  可是后来,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再想起来。
  进入外企做会计那一天,宋星辰穿着漂亮的白领行头,踏进亮堂堂的电梯时,忽然想起了余庆和那个暗不见天的小房子。
  她抬头看着光亮的镜面墙壁时,发现自己在笑,那一刻她怔忡了。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也许这就叫释怀。
  若她今日依然过着苦不堪言的日子,也许她会记恨余庆一辈子。
  可她走了出来,从那段痛苦的时光里挣扎出来,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于是她释怀了。那些苦的痛的,都是催人上进的力量,没有余庆,也不会有今日的她。
  那么再一回想,其实谢芸也不见得多么恶毒。
  她从不曾少过自己吃穿,也不曾真的对自己动过手,她不过是更爱她的儿子,对自己稍显自私了些。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宋星辰想明白了之后,轻松许多。虽然她依然厌恶余庆,但至少她不恨他了。
  你瞧,她这不也没缺胳膊少腿吗?
  那些年里,有人追她,有人仰望她。
  北京这座城市,快节奏,冷漠又热情。冷漠的是高速发展的一切、有目标有追求的年轻人,热情的反倒是些平凡小老百姓,说着京片子,走进电梯也能与你寒虚问暖大半天。
  有七八年了吧?
  宋星辰攒了不少钱,却从未谈恋爱。
  不是刻意不谈,是没遇到那个人。仿佛心在很早之前就死了,后来宛如一波死水,动弹不得。
  后来有一天,她站在大厦楼下,仰头望去,一阵迷茫。
  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林立在中关村,她坐在格子间里,眼前只有一小片蓝天。那蔚蓝苍穹仿佛被人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米田,每个人就只能分得一小份,且这天还常有雾霾。
  她想,她每天坐在这里干什么?
  她竟然在这里坐了这么久!
  那蓝天叫她想起一个人来。
  凌书城。
  这么久了,你看,她还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她望着那片天,忽然想着,他的苍穹是否比这逼仄的蓝天要美丽多了、辽阔多了?
  他现在在干什么?
  坐在星辰漫天的南海上,分不清星星究竟在天上还是在海里。
  螃蟹船摇啊摇,晃晃悠悠,随波起舞。
  宋星辰躺在地上,双手搁在脑门儿后,讲着这些年的故事。
  “就好像死了那么多年的心,忽然一下就活了,你知道吧?”她这样对凌书城描述。
  凌书城一动不动坐在那,没说话。
  “后来我就跑来滨城看了一眼,发现这儿的日子很悠闲,天也和我想象中一样蓝。我还去你们基地看了一眼,你猜我看见谁了?”
  凌书城不用想,淡淡地说:“陈声。”
  宋星辰一下子笑起来:“是啊,他好像都不记得我了。我问他凌书城是不是在里面,他还问我是谁。”
  “你没了一头粉卷发,他会记得你才怪。在他眼里所有女人都长一个样,除了他的路知意。”
  “那你呢?”
  “我什么?”
  “在你眼里,我也和其他女人长一个样?”
  空气仿佛静止了。
  过了好一阵,才听凌书城说:“没有其他女人。”
  宋星辰一顿。
  凌书城低头,对上她的视线:“除了你以外,从来没有过其他女人。”
  不是刻意不谈。
  七八年过去了,没谁会一直困在回忆里出不来。
  可是没有心动的,没有遇见那样一个想要不顾一切追上去的人,也再没有陷入一场轰轰烈烈盲目而认真的恋爱里。
  然后一眨眼,就到了这个年纪。
  宋星辰笑了,支着甲板爬起来。
  “那老板,你看我怎么样?”
  “还行。”
  “够你心跳扑通扑通乱跳吗?”
  “好像还差点。”
  “那——”她眼珠子移动,笑吟吟凑过来,用唇亲亲他的下巴,“这下呢?”
  “还差一点点了。”仿佛是在替她加油鼓气。
  宋星辰哈哈大笑,反而正襟危坐,双眸亮得可怕,也漂亮得惊人。
  那些年那些事也许早已过去,可眼前的人却没有过去。
  他也许会是个新的开始。
  带着旧日里唯一的美好,在这大年夜里,给她一个新的春天。
  不。这一次,她要给他一个春天。
  她把手伸出来,停在半空,含笑说:“来,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宋星辰,天上的那个星辰。”
  凌书城定定地看她片刻,笑了,仰头看了看天。
  他说:“好的,我记住了。星辰万里那个星辰。”
  作者有话要说:  .
  多的也不说了,一鼓作气写完了这个番外,一万多字,希望平息爸爸们的气。
  爸爸别生气,生气长皱纹就不好看了。
  我去跪键盘了。
  明天还有最后一个番外,全家福。我想让这群少年们都来见一见,临别之际,定格瞬间。

  ☆、第105章 番外终篇

  番外终篇
  岁月知云意
  路知意二十五岁那年, 嫁给了二十七岁的陈声。
  婚礼举行了两场, 一边在蓉城, 一边在滨城。
  苏洋从香港飞回蓉城, 还穿着飞行员制服呢, 就拎着小小的行李箱往婚礼现场赶。
  路雨一见她穿着制服就推开了化妆间的门,傻眼了:“怎,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苏洋咧嘴一笑, 把行李箱打开, 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伴娘礼服:“小姑姑别急, 该带的我都带上了,不会误事儿。知意结婚这种大事, 我怎么可能出岔子?”
  一旁的陈郡伟西装革履倚在沙发边上, 随手松了松领结, 嘴角一弯:“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她这张嘴。”
  苏洋眼珠子一瞪:“皮痒痒了你?”
  顺势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去, 陈郡伟以为要挨揍了,赶忙闪身,哪知道衣领还是被人揪住了。他认命, 挨揍就挨揍吧,反正打是亲骂是爱。
  可那只手在揪住衣领后, 又很快松了开来, 只是替他又紧了紧那深蓝色领结。
  苏洋这人,嘴皮子是利了些,但动作还是很温柔的。
  陈郡伟笑了起来, 趁她不留神,飞快地俯身碰了碰她的唇。
  一旁坐在椅子上化妆的路知意扑哧一声笑起来,拉了拉陈声,努努下巴。
  陈声正烦着呢,他一大老爷们儿化什么妆啊?可那化妆师硬要替他画眉毛。
  一抬眼,看见镜子里的两人浓情蜜意。
  他不咸不淡地说:“两位雅兴啊,还记得今儿是谁的好日子吗?”
  陈郡伟嘻嘻一笑,退后一步,侧头看着他哥。
  “你就纯属羡慕嫉妒恨。”
  陈声掀了掀嘴皮子:“是,我这合法夫妻,嫉妒你俩非法同居的。”
  “这你就不动了,非法同居有一种刺激感,你俩马上步入老夫老妻的行列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够你熬的。”
  多少年了,陈郡伟和他一钻到一块儿,还是这模样。
  恰逢陈老爷子推门进来,预备瞧瞧孙子和孙儿媳妇准备得如何了,一听陈郡伟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持着拐杖就朝人背上敲了一记。
  “兔崽子,说什么混账话呢!大喜的日子就开始在这儿唱衰。”
  陈郡伟:“……”
  总算消停了。
  他可怜巴巴扭头去找苏洋,试图寻求安慰,苏洋却给了他一个“活该”的表情,转头就去扶着老爷子,甜甜一笑:“爷爷,您坐。”
  陈郡伟:“…………”
  彻底绝望。
  未来的家庭地位可见一斑。
  婚礼是繁琐而忙碌的。
  还未到中午十一点,新人与伴娘伴郎就开始站在大门口迎接客人。
  路知意是最后一个离开化妆间的,苏洋陪着她,替她拎着白纱裙摆,两人一个齐耳短发,一个还是齐耳短发。
  苏洋替她整理裙摆时,抬头看见她那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都是新娘子了,还留着这短发。”
  路知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笑了:“习惯了。成天在基地忙里忙外,谁有闲心去打理长发?”
  “陈声没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
  苏洋看她那笑吟吟的样子,翻了个白眼:“算我问了句废话。他那人,你就是剃光头他大概都会赞不绝口。”
  路知意被逗笑了,定定地瞧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有些恍然如梦的感觉。
  镜中人一头齐耳短发,双颊的黑发被固定在耳后,一簇簇洁白似雪的细碎小花环绕一周,轻盈的白纱从头顶垂坠而下。
  因为长发的缺失,她不是公主。
  但她摸摸额头上的小花,笑起来,觉得自己像个精灵,比公主倒是更有灵气。
  那身鱼尾裙是陈声亲自挑选的,她说只穿一次,租婚纱便好,可他不同意。
  他说一生一次的日子,要重视。
  成为陈指挥官的队长如今更加惜字如金了,可他说那话的时候,路知意抬头望着他,看见他眼里的认真郑重,像个成熟稳重的男子汉,却又无端多了几分小孩子的稚气。
  她便也笑起来,说:“好,都依你。”
  苏洋替她整理好裙摆,站起来,也没急着出去,只是与她在镜中相望。
  片刻后,苏洋说:“没想到你就嫁了。”
  路知意笑吟吟地坦白:“我也没想到。”
  “他是怎么求婚的?”
  “怎么求婚的?”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回忆里。
  大概每个姑娘都憧憬过那一日,毕竟少女时期的偶像剧总是不厌其烦上演着这样的情节,冰淇淋里藏着的戒指,游乐场升腾而起的告白气球,城市中心忽然亮起的求婚大屏幕,亦或是简简单单的一束玫瑰、一只戒指。
  白马王子总会单膝跪地,说出那句亘古不变的台词:“嫁给我吧。”
  而她呢?
  那一天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接到任务,在凌书成的安排下上了二号救援机,却不料在驾驶座上看见了陈声。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陈声。
  陈声说:“指挥中心坐腻了,今天来找找感觉,和你一起出一次任务。”
  路知意笑了:“就是送个补给,我一个人就行,哪里还敢劳烦陈指挥?”
  陈声瞥她一眼:“见好就收吧,不是谁都有这个荣幸让我当司机的。”
  那就是个十分寻常的日子,滨城在过冬,事实上南海的冬与夏素来没有太大差别,总是一样的晴空万里,一样的天高云阔,一样的蔚海无垠,一样的美。
  两人都穿着制服,墨蓝色,缀白纹。
  她素面朝天,而他也只不过带着那幅飞行墨镜。
  送完补给,回程途中,陈声忽的将直升机悬停在半空。
  路知意奇道:“怎么停了?”
  他却摘下墨镜,平视前方,说:“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她一时之间没有说话,明明一无所知,却又仿佛已有预感,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说,我们也认识好多年了,路知意。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过去我年少气盛,总觉得这天下就没有能束缚住我的事,心比天高,试图寻求一切新奇的刺激,不安分,也不肯安定。”
  她还是那样回应他:“嗯。”
  陈声望着远处仿佛永无边境的云与海,笑了。
  他说:“后来我遇见了你。”
  生平第一次,明白了这世上一切并非总有道理。
  好人也许没有好报,坏人也许逍遥自在,美的人也许千篇一律,不可一世的他也可能爱上一只丑小鸭。
  他爱上她的时候,她正是人生中最狼狈的一刻。
  认真固执,冥顽不灵,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
  一头半寸标新立异,家境贫寒,压根不起眼。
  本事不大,自尊心却比谁都强,看起来总是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却也有一颗玲珑心。
  起初是莫名其妙的关注,后来就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慕。
  也许是爱她每个清晨踏着薄雾而来时,带着纯粹而干净的眼神,因为怀揣梦想,不惜披荆斩棘。
  也许是爱她顽固地在图书馆奋战到天明,可笑又可敬地对他说,每个人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比如她。
  也许是爱她奋不顾身地冲入地下停车场,与他并肩作战,天不怕地不怕,事后却因害怕记过,就地一趟装死的小可爱。
  也许是。
  太多的瞬间。
  他与她并肩坐在蔚蓝的大海上,记起那日他险些葬生海底,而她不顾一切往下跳。他与她明明离得很远,却仿佛能将她面上的决绝看得一清二楚。
  她一定很怕,眼含热泪。
  她也一定无所畏惧,连死都不放在眼里。
  这些年来,他们分分合合,错过又重逢。兜兜转转,她终于还是坐在了他的身旁。
  他还清楚记得在中飞院时第一次相遇,他在台上,她在后座,目光相触的一刹那,他无论如何没有想过这就是他一生的羁绊,一生的不灭信仰。
  他不曾想过他会为她倾心、为她折腰,为她来到这无垠大海,颠覆前二十年的理想与信念。
  老天爷待他不薄。
  若是未曾遇见她,今日的人生又该是何种模样?
  也许更舒服,也许更辛苦,也许更光彩熠熠,也许会黯然失色。可不论如何,都不会比今日更好了。
  今日的他,鼻端萦绕着咸湿海风,头顶是艳阳一片,眼前是晴空万里,身侧是意中人。
  陈声侧头,目光明亮地看着她:“路知意。”
  她一紧张,挺直了背,响亮地答了声:“到!”
  他笑了:“知道我今天找你出来干什么吗?”
  路知意顿了顿,试探地问了句:“求,求婚?”
  陈声:“你怎么知道?”
  “前几天收拾你衣服,在外套里找到戒指□□了……”
  陈声大笑。
  也好,也好,本来就没打算瞒着。
  他从制服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送到她面前,看她睫毛微颤,看她呼吸急促,看她双颊殷红,看她目光明亮。
  而他笑了,轻声说:“我不是什么年薪百万的机长,也没有优厚的待遇,脾气有点坏,从小被家里惯到大,对人对事有点吹毛求疵,一贯尖酸刻薄、说不出好听的话。”
  她眨着眼,困惑地看着他。
  求婚是这个路子吗?
  不应该把自己往死里夸?
  可他又说了,南海的风,南海的海,南海的沙滩,南海的阳光,就让今日的一切做个见证,见证他这样一个有些狂妄自大的人,为她折腰,为她称臣。
  路知意笑起来,嘀咕一句:“还说自己不会说好听的话……”
  她的队长被刺了一句,立马就板起脸来:“那你嫁还是不嫁?”
  喝,还真是坏脾气,吹毛求疵,尖酸刻薄!
  路知意瞥他一眼,到底是绷不住脸,扑哧一声笑出来,把手递给他:“我认栽!”
  陈声低头,一面替她戴上早已准备好的戒指,一面说:“你认栽?认栽的是我。”
  是他。
  是等候多年的他,是为她学会隐忍学会关怀的他。
  熬过年少轻狂,也许未来还有更多艰辛与苦楚,可因为是她,他都认了。曾经的梦想是飞上苍穹,成为闪闪发光的飞行员。如今梦想换了个方式,却依然实现了。
  守护大海,是他们共同的夙愿。
  而守护她,是今日立下的誓言。
  那一日,婚礼上来了很多人。
  当年中飞院的很多老同学都来了,就连华发丛生的赵书记也来了。
  赵老头坐在席上感慨万千,望着那个昔日令他头疼不已的臭小子,老泪纵横,敬酒时也只有一声感叹,叹自己老了,叹后生可畏。
  赵泉泉也来了,坐在老同学那一桌,起身敬了路知意一杯酒。多年过去,昔日的爱与恨都成了关于青春的烙印,如今回头再看,像褪色照片复现眼前。
  李睿来了,当初因停飞离开中飞院,接受老爸的生意,如今已是生意奇才,江湖人称小李总。
  张成栋也来了,在民航地勤做了多年,如今已然是个稳重踏实的管理干部。
  武成宇呢,还是那样胖乎乎的,敬酒时红光满面,一个劲嚷嚷着:“要不是对手是陈师兄,这横刀夺爱之仇我可决计忘不了!”
  韩宏笑嘻嘻:“别啊,你还有机会啊,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坚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是他俩将来过不下去,你还是可以横刀夺爱给夺回来的!”
  凌书成拉他一把:“兄弟,喝高了吧?陈声这人也是你惹得起的?小心回基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韩宏做作地捂住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酒席是俗气的,是常规的,是场面宏大而又必经的流程。
  可那一张张面孔聚在一起,仿佛已是多年前的场景,如今乍现眼前,才提醒着时间的仓促。那么多难以弥补的遗憾,那么多回不去的年少轻狂,那么多值得永生铭记的瞬间,那么多令人想哭想笑的回忆。
  路知意热泪盈眶。
  她穿着白纱裙,头戴白纱,望着这一幕哽咽不已,开不了口。
  而身侧的人仿佛知道白纱之下的她是何种情绪,并未言语,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拉住了她,然后紧紧握住。
  记忆里,这样的时刻似乎有很多。
  高原集训时,他险些跌落山崖,她伸手紧紧拉住他。
  回程的大巴上,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在无人知道的地方十指紧扣。
  无数个深夜里,他闭眼亲吻她,双手交合。
  路知意一眨眼,有泪落下。
  她回握住那只手,只觉流年匆匆,人生短暂。
  她在转身的那一刻,透过白纱望着他,叫他的名字:“陈声。”
  而他抬眸,与她视线相对,唇角微扬。
  他说:“别怕,我在。”
  那眼神里有令人安定的力量。
  她忽然就释怀了,因为她明白他想要说的话——
  勿惧时光匆匆,青春落幕。
  今日,一切才刚刚启程。

【全文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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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有很多番外,谁能更新一下,网上找到的都是不对的
可爱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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