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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偷走他的心》作者:容光(完结+番外)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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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1-26 12:40 编辑


31、第31章 第三十一颗心

  第三十一章
  认识已久, 路知意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粗俗的脏话。
  他可以懒洋洋的, 可以漫不经心, 可以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却不论如何没有过这样失控的时刻。哪怕是那次去地下停车场解救凌书成, 他冲动地闯入重围,也没这么破口大骂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路知意终于回过神来, 冲过去拉住他, “走了!别打了!”
  他怒不可遏, 反问一句:“你他妈咽的下这口气?”
  “咽不下。”
  路知意狼狈地站在那,眼眶明明还有点红, 却蓦地笑了。笑的时候眼里亮得可怕。
  下一刻, 她从手里的澡筐中拿出沐浴露, 咚的一声,用尽全力砸向地上的人。
  一声惨叫。
  接着是洗发水, 毫不留情砸上去。最后干脆连同空空荡荡的澡筐也砸在他后脑勺上。
  那人嗷嗷叫唤,痛得快哭出来。
  同伴站在一旁,面如菜色, 不敢上前。
  末了,她擦了把眼睛, 平静地对陈声说:“好了, 这下咽得下气了。”
  陈声:“……”
  地上那人痛呼着:“狗.男.女,你他妈有本事,告诉我你们叫什么!”
  陈声又是一脚踹上他的屁股, “你老子叫陈声,儿子你记好了!”
  *
  接下来回寝室的路,路知意走得格外顺畅。
  她走在道路内侧,陈声就在她旁边,多多少少挡住了些好奇的目光。但凡遇到盯着他们超过三秒的人,他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就戳了过去,“看什么看?有本事再一看一眼!”
  ……毫不讲道理。
  他穿件运动背心,拎着澡筐。
  路知意穿得就更奇怪了,大衣套棒球服,底下裹了件毛衣,再往下看还光着一双腿。
  路人:这他妈走在路上不是让人看的???
  树影摇晃一地,覆住两人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
  路知意盯着那紧靠在一起的阴影,胸口异常饱胀。就连他凶神恶煞冲路人吼,她听在耳里都不觉可笑。
  有人维护,有人与她站在同一条战线。
  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感慨之下,还有一种细碎的心酸。
  陈声不耐烦地问她:“怎么回事?”
  “衣服被人偷了。”
  他一顿,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被人偷了?谁那么不长眼睛,偷你的衣服?”
  还有一句话,怕她自尊心受损过度,忍了没说——要么洗得发白,要么土得掉渣,偷来干什么?当擦脚布?
  路知意看一眼他,平静地说:“确实没长眼睛,年纪轻轻就瞎了,先看上了你,然后又误会我们俩的关系,要不怎么会因爱生恨偷了我的衣服?”
  陈声眼神一定,“什么意思?”
  有些心酸,有些难堪,又有些迁怒,但最后接触到他漆黑透亮的眼睛时,又烟消云散。事情因他而起,却也在他的挺身而出下结束。
  路知意慢慢地吁出口气,“我也不能确定,只是猜测罢了。”
  “说。”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言简意赅地命令。
  最后,路知意把遇见唐诗的始末说了出来。
  陈声沉默地听完,抬眼一看,已经到了她住的宿舍楼下,站定了,与她对视片刻。
  片刻后,他说:“上去吧。”
  没对唐诗的事情发表任何言论。
  可路知意就是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端倪,此刻的陈声虽然没有再凶神恶煞冲人大呼小叫,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看上去比前一刻要冷冽很多。
  嘴唇紧抿成线,黑漆漆的眼珠里藏着料峭寒意。
  她记起他上学期买通教官报复他,怕这人锱铢必较,便出言提醒,“澡堂没监控,没法确定到底是不是她干的,你不要乱来。”
  陈声不耐烦地皱起眉,“让你上去就上去,还杵在这干什么?想冻死?”
  下一句,一字一顿,“你放心,我绝不冤枉好人。”
  路知意看他两眼,扯了扯衣服,“那,这个我明天早上还你。”
  又看他两眼,实在是冻得慌,赶紧扭头走了。
  她并不知道陈声话里有话——他绝不冤枉好人,也绝不放过坏人。
  回寝室后,其余三人都被她这打扮震惊了。
  “怎么回事?”
  路知意含糊其辞,“衣服被人偷了。”
  苏洋一听,简直跳了起来,“被人偷了?谁他妈这么缺德,大冷天的偷人衣服?”
  赵泉泉已经从校医院回来了,躺在床上看剧,搁下手机探了个头出来,好奇地问:“那你这身衣服哪来的?”
  “借的。”路知意一边说,一边换好了自己的衣服。
  苏洋一愣,“你为什么不让我们给你送衣服?”
  “我没带手机,问了身边的人,也都没带。”
  “那你让人回来告诉我们啊!”
  路知意没说话,片刻后放低了声音,“那也太麻烦你们了……”
  苏洋:“……”
  下一秒炸毛,“路知意,好歹相处半年了,这种时候你还怕麻烦人?你动动脑子成不成?你问问我啊,问问我到底愿不愿意被你麻烦,你别在那一根筋好吗!”
  路知意没吭声,也知道自己确实冲动过了头。
  脱下来的有女士大衣,也有男士棒球服。
  赵泉泉看了一眼,纳闷,“你还借了不少人的衣服?男男女女都有。”
  苏洋的目光也落在那堆衣服上,看见棒球服时,一愣,“这不是陈声的外套吗?”
  跑操时,她也常看见陈声穿那衣服。
  路知意把衣服挂好,轻描淡写,“路上碰见的,他把衣服借我了。”
  吕艺指指那毛衣,“这也是他的?”
  路知意点头。
  苏洋一边给她倒热水,一边揶揄,“你俩上学期还针尖对麦芒呢,这学期怎么就好成这样了?他肯把里里外外都脱给你披上,自己怕是裸/奔回去的吧!”
  赵泉泉趴在床上,目不转睛看着她。
  路知意打了个喷嚏,接过热水捂在手心,抬手揉了揉鼻子,“事情因他而起,他能不帮忙吗?”
  要不是因为他,她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按理说她该怨他的,可路知意喝光热水,上床窝在被窝里,又慢慢地回想起澡堂外的那一幕。
  他在她最无助时一路狂奔而来,二话不说救她与困境之中。天气很冷,不止她怕,他也怕。可他把衣服都脱给了她,自己只穿了件背心……
  苏洋熄了灯,嘱咐她:“早点睡,这会儿药店关门了,也买不成药。你要是半夜发烧感冒,别藏着掖着,有什么事我送你上校医院。”
  知道她怕麻烦人,所以先把话搁在这。
  这回路知意没拒绝,乖乖应声:“好。”
  可闭了眼,根本睡不着。
  她躺在漆黑一片的寝室里,一遍一遍想起今夜的事。
  他狂奔而来。
  他单膝跪地。
  他将毛衣系在她腰间。
  他不顾一切冲向那个戏弄她的人,大打出手。
  他叫她的名字时,那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仿佛忽然之间不一样了。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她说不上来。
  路知意攥着被角,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几分心酸,几分惆怅。
  他这人,起初轻狂又张扬,有仇必报,锱铢必较,不知多讨人厌。可如今呢?如今走近了,拨开迷雾才发现,真是好得过分了。
  好得叫人不知所措,不敢接受。
  *
  隔天,路知意不负众望发烧了。
  早上苏洋起床,看她还在被窝里,问了句:“还睡呢,跑不跑操了?”
  毕竟路知意一向自觉,永远是寝室里第一个起床的,难得有赖床的时候。
  路知意迷迷糊糊睁开眼,支着身子坐起来,顿觉天旋地转。
  “跑,怎么不跑?”
  话音刚落,她一愣。
  苏洋也愣住了,“你,你没事吧你?嗓子怎么哑成这个样子了?”
  脚那头,苏洋从梯子爬上来,挤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我的妈呀,这么烫!”
  赶紧蹭蹭爬下去,“你等着啊,我去药店买退烧药。”
  吕艺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怎么了?”
  苏洋忙着套大衣,系围巾,言简意赅,“路知意发烧了,脑门儿烫得可以煎鸡蛋,我给她买药去。”
  吕艺也爬下了床,开始穿衣服,“那我去打盆冷水,拿湿毛巾给她敷敷。”
  寝室里这么大动静,是个人都醒了,可赵泉泉那还没动静。
  苏洋临走前,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她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似的,把脑袋埋进被窝里继续睡了。
  嘴角一抽,苏洋翻了个白眼,走了。
  *
  跑早操时,陈声一扫人群,清一色男生。
  武成宇站出来,声音洪亮,“报告师兄,我年级两朵金花今日请假。”
  陈声一顿,“理由?”
  武成宇拿出手机,一字一顿念出来:“主席主席,帮我和路知意请个假。她发高烧了,我在寝室看着她,万一不退烧还得去校医院。今天上午的课估计也泡汤了,你替我跟吴老师也说一下情况,假条我们稍后补上……苏洋发的。”
  陈声点头,“我知道了。”
  扫了一眼满场男生,心不在焉地下了指令:“跑步。”
  人群稀稀拉拉上了跑道,开始绕圈。
  他站在薄雾里,想起昨晚的事,眼神很快沉了下去。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扫了眼短信,最上面那条是昨晚发的。
  收件人:唐诗。
  内容:明天吃个饭吧。我是陈声。
  要到唐诗的电话并不困难,毕竟寝室里有个韩宏,将功补过,电话号码乖乖奉上。
  他发去短信不过十来秒功夫,对方就回复了。
  唐诗:诶?为什么想找我吃饭?
  末尾还加了个卖萌的表情符号。
  陈声:前一阵心情不好,对你态度挺糟糕的,将功补过,
  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强硬,他补发了一条:赏脸吗?
  唐诗秒回:好呀,那地点我挑?
  他:没问题。
  最后约在今晚,地点是步行街的日料店。
  又是日料店。
  陈声收起手机,嘴角扯了扯,眼里并没有什么笑意。曾经他提议去日料店,有个高原红女生一点也不嫌丢人,坦率地说:“又贵又难吃,我情愿吃米线。”
  可人与人到底是不同的,隔着手机,唐诗状似不经意地发来信息:“那就步行街的日料店吧?这附近也没多少好餐厅,那家还行,就是三文鱼不太新鲜。”
  陈声看着一众跑步的人,少了为首那个卖力的女生,整个队伍都显得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竟然发烧了。
  他还以为她吃苦耐劳,身强体壮,生病这种事跟她永远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他站在那,脑子里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要是能把唐诗搁在砧板上,让路知意像片三文鱼那样,把她千刀万剐……
  光是想想,都觉得很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  .
  看了大家上章的讨论,关于被偷衣服后的解决办法,我考虑过各种可能,以她的个性,我觉得一怒之下冲回去还是比较符合气质的。不足之处我再斟酌斟酌。
  下一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也祝大家新年快乐,2018我会更勤奋,希望能给大家带来更多好故事,更多欢笑和感动。也谢谢一路陪伴我的新老朋友们,爱你们!
  月底啦,营养液可以浇灌声哥路姐一波。
  200只小红包,感谢今天你们也来看文。


32、第32章 第三十二颗心

  第三十二章
  苏洋从药店买来一大堆退烧药, 亲眼看着路知意把一把五颜六色的药丸吞下去, 这才松口气。
  “如果下午还没退烧, 我陪你去校医院输液。”
  路知意侧卧在被窝里, 劝她赶紧去上课。
  苏洋说:“要是我也走了, 寝室里就剩你一个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你怎么办?”
  “我没那么娇气。”
  “你是没有那么娇气, 但生病不由人。”苏洋振振有词, 又重新把外套套上,“行了, 你捂着睡会儿吧。我妈说发烧的人就是要捂出一身汗, 出了汗就好了。我这会儿去食堂买早餐, 一会儿你喝点热粥,吃点包子馒头。”
  她一边说, 一边干脆利落开门走人。
  路知意连谢谢都没说出口,就听见她关门的声音,只得一个人躺在安静的寝室里, 望着天花板出神。
  离开冷碛镇后,能遇到这样一个苏洋, 值了吧?
  值了。
  *
  陈声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凌书成习惯性在回寝室后借他的笔记, “老林讲课就跟赶集似的,快得要死,前一个要点才刚讲完, 又开始噼里啪啦讲下一个了。妈的,做个笔记都跟打仗似的。”
  结果从陈声那拿了笔记本,翻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不是吧你,你今天吃错药了?”
  今天有门课,老师姓林,是中飞院百里挑一的名嘴,很有两把刷子。但他讲课节奏快得飞起,干货一个接一个,能跟上他的人不多,陈声是其中之一。
  往常,凌书成都借陈声的笔记填补自己的空白,结果这回……
  陈声的笔记本上半个字都没有,只有黑色水性笔涂得乱七八糟的线条,黑乎乎一片,力透纸背,好几处还划破了纸张。
  陈声没理他,从衣柜里拎了件烟灰色大衣出来,换掉穿惯的休闲棒球服。
  飞行技术学院的学生平常体能训练很多,早晚都要跑操,因此在校基本就穿运动服,除非出席什么正式场合,才会换上这种不利于训练的衣服,不然换来换去太麻烦。
  凌书成把笔记本搁下了,“怎么,要出门?”
  “嗯。”
  “去哪?”
  “吃饭。”
  “跟谁啊?哟,还特意打扮一番。”凌书成跟八卦的中年妇女一样,一脸兴致凑过来。
  陈声毫不留情推开他的脸,“干什么,你审犯人?”
  一旁的韩宏顿了顿,忽然悟出了什么。
  “我靠,你该不会是和——”下一刻,挤眉弄眼,“可以啊兄弟,前几天还不搭理人,昨晚就雷厉风行要了电话,今天还开始约饭了。可以可以,这一招欲擒故纵很有点想法。”
  他没直接把唐诗的名字说出来,可张裕之和凌书成一听这话,哪里会猜不出来?
  凌书成虎躯一震,“不是把你!好马不吃回头草,先把人拒了,一点面子也不给,怎么这会儿忽然又改变主意了?”
  张裕之说:“不过平心而论,唐诗也确实挺好看,人挺大方,讲话也不小家子气,当女朋友的话,带出去面上也有光。”
  陈声已经换好了衣服,拿起桌上的手机往外走,头也不回扔下一句:“女朋友?她也配?”
  语气冷而不善。
  大门砰地一声合上。寝室里,三人面面相觑。
  *
  不知是谁发明的法则,约会时总要男性先到,女性姗姗来迟,仿佛这样才够绅士风度,足够凸显女性的魅力和特权。
  唐诗看看时间,发现自己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来分钟,便去了步行街的奶茶店里,点了杯奶茶坐着。
  她也不愿意叫陈声以为自己有多迫不及待。
  面子嘛,多一点总是有备无患。
  她目不转睛盯着店外,没有放过来往的每一个人,生怕一不留神错过了陈声。
  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她也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又望向店外。
  消息是齐珊珊发来的:“怎么样呀,见到他了吗?”
  没得到唐诗的回复,齐珊珊很快又发来下一条:“他前几天在大家面前装得那么高冷,结果转头又偷偷联系你,多半是性子太傲,优越惯了。你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也高冷一点,怎么着,谁还不是爸妈的小公主了?”
  唐诗又看了一眼,眉头一皱,把震动关掉了。
  前两天?
  前两天是她人生中最难堪的时刻,没有之一。她压根不想去回忆陈声的态度,也不需要齐珊珊提醒她。
  之前只是单纯喜欢他,如今还有了一种赌气的成分在里头。他让她在众目睽睽下丢了那么大的人,她必须拿下他。
  不拿下她,鬼知道齐珊珊他们会在背后怎么笑话她。
  一整个寝室的人都是那样,或者说一整个年级乃至学院的女生都是那样,表面上恭维她白富美,背地里不知道多想看她笑话。
  高冷就高冷吧,只要他是她唐诗的男朋友,就能堵住那些长舌妇的嘴。
  唐诗心浮气躁地盯着店外,脑子里划过无数念头,终于看见陈声的身影。
  他穿件烟灰色大衣,休闲西裤配一双简简单单的皮鞋。双手仍插在大衣口袋里。漫不经心却又步履从容地从店外走过。
  她猛地跳下高脚椅,冲到店门口时,又顿了顿脚,急切地在心里数了二十下,这才佯装姗姗来迟的样子,朝不远处的日料店走去。
  摇曳的红灯笼下,年轻男生安然而立。
  哪怕唐诗看过他好多次了,也遭受过他的冷遇,可此刻朝他一步一步走去,也仍是没由来一阵紧张,心跳乱了节奏。
  他的侧脸仿佛镶嵌于夜幕之中,却又鲜明耀眼,融不进那片墨色。
  他静静地立在那,目光没什么指向性,漫不经心落在来往人群中,直到她走近了,似有所感,很快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总是一副不把全世界放在眼里的样子,轻浮又张狂。可当他只看着你的时候——
  当他只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为了这一眼,他的轻浮不算什么,他的张狂也是那么讨人喜欢。
  缺点都变成了优点。
  唐诗有些紧张地攥住手心,笑话自己。
  她又不是第一次跟男生约会了,这么手足无措的时候……还真是少见。
  *
  位置是唐诗定的,包间,安静雅致。
  菜是唐诗点的,陈声难得的很有礼貌,含笑让她做主。
  他甚至替她拉开座椅,自然而有风度。
  唐诗给他弄得晕头转向,心头仿佛烟火盛放,喜悦都快将她炸成碎片。
  可她还有她的顾虑。
  陈声找她,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性——他知道在澡堂拿走那女生衣服的人是她,来找她兴师问罪了?
  可这样的几率很小,第一,澡堂里人来人往,又没有监控,他平白无故怎么可能来指认她?第二,如果他真是为了那女生来讨公道的,又怎么可能请她吃饭,还对她言笑晏晏?
  唐诗定了心神,目光落在三文鱼刺身上,“前几天你态度那么冷淡,我还以为是我哪里让你看不顺眼了。”
  陈声一顿,目光落在她颤巍巍的睫毛上。
  “这一阵在忙期末出国学飞的事情,你可能也听说过,是我们学院和加拿大航空公司合作的一个项目。因为我的资料出了一点问题,所以情绪不太好。”
  他说得很从容,听得出,其实没有多少歉意的成分。
  但他这么傲的人,能把话说得这么客气,已经很给她面子了,唐诗见好就收。
  “那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
  她笑了,唇角一弯,两颗小梨涡就露了出来。她心知肚明自己笑成什么样子是最迷人的。
  “解决了就好,我们可都指望着将来你学成归来,成为民航鼎鼎大名的机长,最好比《冲上云霄》里的还要厉害。”
  陈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笑了,晃了晃酒杯,里头的梅子酒微微荡漾,在柔和的灯光下淌着香气。
  “是吗?我争取。”
  陈声此人,对人对事总是漫不经心,懒懒散散。因此,院里很多人都以为他是智商高,情商低,不懂为人处世的道理,从小就养成了我行我素的娇纵任性。
  可赵老头曾经说过一句话:“他小子不是不懂,是太狂,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
  人情世故,活了二十年,陈声多多少少也懂一些。更何况陈宇森是法官,老爷子又是研究院退下来的昔日领头羊,他从小耳濡目染,又天资聪颖,怎么会没有情商可言?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屑于用世俗的条条框框来约束自己。
  他优越惯了,没有撞过南墙,所以压根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自我的活着,自我生长。
  可但凡用点心,他也能揣摩人心。
  一顿饭吃下来,他依然懒懒地笑,话不多说,偶尔抬眼看一看唐诗,便能叫她面上发烫。
  他也懂得心理战术,绝口不提路知意,就等着她放松提警惕,自己问起来。
  果不其然,唐诗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那天你在操场等人,等的是……”
  陈声眉眼微扬,从容不迫,“我们学院的一个师妹。”
  “哦,不是女朋友?”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你冲我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她来了你倒是笑了。”唐诗撇撇嘴。
  陈声笑了,“她来,一是帮赵书记给我带东西,二是传话,告诉我出国的项目最后还是解决了,这难道不值得我笑一笑?”
  唐诗如释重负,“这样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陈声似笑非笑地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以为我会看上她?”
  语气里的轻蔑,要多明显有多明显。
  唐诗一愣,敏感地察觉出他的情绪变化,不动声色追问一句:“她怎么了?”
  陈声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平静地说:“她怎么了?开学第一天被我认成男生了,心里有气,就背地里骂我是涂脂抹粉的小白脸,结果被我听见了。没过几天军训,她又拿可乐砸我,差点没把我砸得在赵老头面前长跪不起。后来我的室友凌书成跟人打架,我去帮忙,结果她刚好在现场,二话不说报了警,警察把我抓走了。”
  唐诗都听呆了。
  所以不是男女朋友?
  所以他非但不喜欢她,还很讨厌她,两人梁子结得这么大?
  “那她挺嚣张的啊!”唐诗蹙了蹙眉,“你也没跟她计较?”
  陈声若无其事地说:“军训的时候,找教官整了整她,但也只是隔靴搔痒。”
  “那你就这么算了?”
  他一顿,“不这么算了,又能怎么办?我还能跟她动手不成?她再像个莽汉,毕竟是个女的,我不跟女人动手。”
  语气里有些意兴阑珊,不大甘心,又无能为力。
  说着,他还扯了扯嘴角,“难不成要我去悬赏,找人帮我报复她?”
  唐诗怔忡了片刻,没说话。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要报复路知意,两人非亲非故,也从未说过半句话,根本谈不上结仇。她只是不服气,不服气自己没得到的,那个完全不如自己的人却得到了。
  有时候做坏事并非因为内心恶毒,只不过是一念之差罢了。
  鬼使神差的,她就把那堆衣服拿走了。
  事后她都有些记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就是单纯的,想让那个人也不痛快。
  可听到陈声厌恶地说起那个人,她又觉得他们俩也许是真的命中注定该在一起。毕竟他讨厌的人,她在无意中出手帮他打击报复了一次。
  仿佛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唐诗顿了顿,抬眼看他两秒,又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要跟你承认,我昨天做了一件坏事……”
  整顿饭吃下来,陈声一直都没怎么动筷子,指腹摩挲着黑色搪瓷杯,懒洋洋坐在座椅上。此刻闻言,指尖却忽的一顿,眼神都定了定。
  但他依然默不作声,静静地抬眼看他,若无其事地问:“什么事?”
  唐诗的眼神明亮夺人,就这样落在他面上,“陈声,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答非所问。
  陈声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话,但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索性点头了点。
  下一刻,她笑了,有些天真,有些得意,又有些做了坏事后的小愧疚,半真半假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我以为你们俩在一起了,所以你才对我冷言冷语,为了这事闷闷不乐好几天。结果昨晚去澡堂洗澡的时候,刚好碰见她,我室友为了帮我出口气,就把她的衣服拿走了。”
  唐诗说完这话,孩子气地去瞧陈声,满以为会换来会心一笑。
  可包间里,气氛凝滞了片刻。
  片刻后,那个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好不容易温文尔雅的陈声不见了,指节分明的手不知何时离开了杯盏,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也坐直了。
  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大雨过境般,骤然不复前一刻的平静安然,目光像是冷冰冰的匕首,毫不留情地落在她脸上。
  “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
  新年第一天,那就祝大家新年大吉吧!
  今天我们全部送红包,比心。
  下章小红和声哥一起锱铢必较,以牙还牙!以及大家不用急,近几章还有小高潮,很快就有关系上的重大突破啦,真的是少女心爆棚的!!!看我真诚的眼睛+o+!


33、第33章 第三十三颗心

  第三十三章
  果然是你。
  四个字, 掷地有声砸在唐诗耳膜上。
  陈声的忽然变脸令她一懵, 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一刻还唇角含笑, 前一刻还目光温和, 这一刻却冷冰冰地看着她, 像是看着什么令人生厌的东西。
  唐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终于意识到,她被他耍了。
  她沉默片刻, 把筷子搁在桌上, “所以这一顿, 其实是鸿门宴?”
  陈声短促地笑了一声,“难为你到现在才发现。”
  “为什么?”唐诗咬咬牙, 哪怕心里早有结果, 却仍然想问个清楚。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陈声反问:“为什么?这话我也想问你。”
  他面无表情盯着唐诗, “为什么把她衣服拿走,为什么做人能低劣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明明长了脑子,却放着不用。”
  唐诗蓦地抬头望着他,“你喜欢她, 是吧?”
  陈声冷冷地说:“我喜不喜欢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喜欢她哪一点?”仿佛不到黄河不死心, 她就是死也要死个清楚明白, “她哪里比我好了?是她的高原红,黑皮肤,还是土到极点的——”
  女生有些激动的质问声响彻包间, 可还没说完,就被陈声打断。
  那杯摩挲已久的梅子酒总算派上用场。
  他霍地站起身来,一手端过杯子,毫不犹豫地往唐诗脸上泼去。
  包间里霎时安静下来。
  明亮的灯光从头顶的灯笼里洒下来,照得唐诗满面星芒,只因她脸上身上全是梅子酒,湿漉漉一片格外狼狈。
  她错愕地坐在那里,忘了说话,忘了反应。
  陈声声色从容,“我奉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唐诗终于回过神来。
  她从未遭受过这种待遇,简直是奇耻大辱。
  眼眶蓦地红了,可她死死掐住手心,声音尖锐得不正常,“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这么对你?”陈声站在那,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该庆幸,我不打女人。”
  仿佛再不耐烦跟她多说半个字,他将那空酒杯哐当一声扔在桌上,酒杯滴溜溜滚了一圈,在装着刺身的碟子前停了下来。
  陈声转身就走。
  都到了包间门口,掀开了一半的门帘,他又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她哪点都比你好。”
  *
  傍晚八点,路知意烧退了一半,只是浑身软绵绵的,还有些乏力。
  她勤奋地坐在书桌前看吕艺的笔记。错过了一整天的课,对她来说简直像是错过了一个亿。
  苏洋谨遵医嘱,每隔一小时就把温度计塞她衣服里,“来,量一下。”
  最近一次在半小时前,量完之后,苏洋皱眉头,“怎么还是高了点啊?”
  “三十七度九而已,差不多正常了。”
  “差了零点九!”
  “零点九可以忽略不计。”
  “……”
  苏洋还准备争辩几句,路知意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两个大字:陈声。
  “哟!”苏洋眯眼,“是我们陈师兄呀。”
  很有几分揶揄的味道。
  路知意:“……”
  赶紧拿过手机,到走廊上去接电话了。
  赵泉泉正在敷面膜,回头看了一眼急匆匆出门的人,心不在焉问了句:“苏洋啊,他俩是不是好上了?”
  苏洋看她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陈声这一通电话打得很是离奇,就两个字:“下楼。”
  路知意一头雾水,“下楼干什么?”
  “让你下来就下来,赶时间,废话少说。”他二话不说挂了电话,话里带气。
  路知意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但听起来像是有急事,遂匆匆回寝室换了衣服。
  临走前,赵泉泉又问她:“知意要出门吗?”
  “嗯,有点事。”
  “你不是还发着烧吗?这么晚了出门吹风,不怕病得更严重?”
  苏洋扫了赵泉泉一眼,“这会儿倒是关心上了。”
  但路知意赶时间,也没多理会,套上大衣就出了门。
  苏洋在背后叮嘱:“别站在外头吹冷风,找个暖和的地方!”
  她响亮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匆忙跑下楼,大老远就看见立在宿舍楼大门外的陈声,路知意眼前一亮。一路小跑着出了门,站在他面前,笑了。
  “咦,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
  陈声一把拎住她的胳膊往外走,“跟我来。”
  “哎哎,去哪?”
  他步伐极快,腿又长,她拖着疲软的身躯费劲地跟上,还是皱眉提醒了一句:“你慢点行不行?有什么事就说,我没力气跟你闹。”
  陈声一顿,停在原地,这才回过神来,侧头看她。
  因为生着病的缘故,她的脸比往常红一些,眼波水亮亮的,仿佛淬了光。唇色也红艳艳的,像是涂抹了胭脂。
  细看之下,眉宇间透着疲态。
  他松了手,“还在发烧?”
  可也没等她回答,径直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一皱,“这么烫。”
  然而时间紧迫,不等他们在这家长里短。陈声放慢了步伐,“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边走又边问:“吃药没?”
  “吃了。”
  “那怎么还没退烧?”
  “总要有个药效时长啊,又不是仙丹,吃下去就好了。”路知意还是追问,“到底去哪?”
  他抬头看着前方,平静地说:“去以牙还牙。”
  *
  陈声一路拉着路知意到了澡堂外面,两人并肩站在开水房里。
  中飞院的男女浴室就在两隔壁,澡堂对面是开水房,进进出出都是拎着水壶打水的人。唯独陈声和路知意两手空空,站在那里无所事事。
  路知意问他:“以牙还牙为什么来开水房?”
  他言简意赅,“外面冷,避风。”
  “……”
  陈声目不转睛盯着对面的女澡堂。
  路知意又不是傻子,以牙还牙四个字,很能说明问题了。她问他:“你在等唐诗?”
  那天他们在操场上说话,她一不小心听见了,唐诗这名字简单又好听,一下子就记住了。
  陈声侧头看她,嘴角扯了扯,“还不算太傻。”
  “你确定是她做的?”
  “嗯。”
  “怎么确定的?”
  “你问题真多。”
  “……”路知意没好气,“她整的是我,我还不能问一问了?”
  陈声不耐烦地说:“过程不重要,总之你知道是她干的就行了。”
  他多看她两眼,这才发现她里面穿的是家居服,圆领,外面套了件大衣,脖子上光秃秃的。哪怕开水房能避避风,毕竟还是站在大门口,她可怜巴巴地缩着脖子。
  陈声的手垂在身侧,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从脖子上取下围巾,就是动作不太温柔,形同套马似的,一把套在她脖子上。
  就跟昨晚往她腰上系毛衣似的,死死地打着结。
  路知意险些没被他勒死,一把攥住他的手,面红耳赤地吼一句:“你干什么!”
  她以为他在跟她闹。
  她都病成这样了,他看不出来吗?这时候还闹!
  陈声松了手,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哼了一声,“怕你冻死,好心好意帮你系围巾,你那么凶干什么?”
  “你这是帮我系围巾?我以为你要帮我人工上吊!”
  陈声被她逗笑了,前一刻还紧绷的情绪骤然间松弛下来。他看着她,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小麦色的皮肤怎么了?健康!
  短发怎么了?清爽!
  高原红又招谁惹谁了?权当纯天然腮红了,多省事!
  还有,他们小红性格多好啊,认真努力不做作,不知道比那些成天搔首弄姿的肤浅女生好到哪里去了。
  正想着,对面澡堂有人进去了。
  陈声眼神一滞,敛了笑意,拍了拍路知意的胳膊,“看那。”
  对面,苦大仇深的唐诗换了身衣服,拎着一袋换洗衣物、一只澡筐进澡堂了。
  毕竟被泼了一脸一身,又是酸溜溜的梅子酒,陈声笃定了唐诗今晚会急匆匆赶来洗澡。
  他唇角微扬,漫不经心地问路知意:“报仇的机会来了,去不去?”
  路知意看他片刻,笑了,“去,怎么不去?”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一巴掌拍死她。
  她路知意活了十八年,善良是家教,忍让是美德,可善良和忍让不代表她可以任人欺辱而不还手。她可不是忍气吞声的包子。
  陈声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轻易就点头了,雄赳赳气昂昂跟在唐诗身后,转眼间消失在澡堂门口。
  他还有些迷茫。
  早些时候也担心过,万一他把机会都创造好了,她不肯上阵怎么办?毕竟她的个性,相处这么长时间,他也摸得个八/九不离十,的确是个善良努力的高原少女。
  ……居然这么爽快?
  几分钟后,路知意出来了。
  她站在澡堂那对陈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光速逃离现场了。
  陈声走过去,看见她手里就拎了一条黑不溜秋的东西,没有想象中的一大袋衣物,霎时一顿,“这是——”
  “打底裤。”
  “……”他盯着她,“你就偷了条打底裤出来?”
  路知意不想站在澡堂门口引人注目,拉着他赶紧往回走。
  “打底裤够了。你说的以牙还牙啊,我昨天也并没有裸奔回寝室,好歹还有借来的大衣,半路上又多了你的外套和毛衣。让她也光着腿回去,差不多扯平了。”
  夜风一阵阵吹来,她围着他的围巾,眼波依然水润,又因做了坏事而染上了喜悦的光彩,竟叫人忍不住失神。
  陈声说:“路知意,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什么?”
  “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他如是点评。
  路知意哈哈大笑,拎着那打底裤傻乐,“可不是吗,裤子在这儿呢。”
  陈声嫌恶地看了一眼那裤子,指指路边的垃圾桶,“赶紧扔了。”
  “扔了干什么?”她把它拎在手里,都快走到寝室外面了,左右看看,干脆把它挂在了路边的栏杆上。
  陈声揶揄她,“可以啊,路知意,还挺善良。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你还把裤子挂在这,打算还给她。坏事做一半,你以为就不是做坏事了?”
  路知意爽快地说:“自我麻痹一下嘛,坏一半,好一半,然后安慰自己我这就是普通人,坏心眼是有的,但还没有坏透,还有救。”
  她斜眼觑他,“哪像你,坏透了,根本没救了。”
  陈声双手插在口袋里,眯眼盯着她,“行啊,过河拆桥,吕洞宾无限被狗咬。”
  路知意笑出了声,凑过来,“那行,你说吧,要我怎么报答你?”
  她的眼睛太亮了,比身后面包店闪烁的灯火亮,比日料店里的灯笼亮,比路边的昏黄路灯、今夜的星河万千都要亮。
  陈声定定地看着她,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攫住。
  死死地握在掌心里,透不过半点气来。
  想帮她。
  想替她出口气。
  怕她心慈手软下不了手。
  却又因她做事留了一线余地而感到莫名其妙难以言喻的心满意足。
  他这是怎么了?
  从前处处都看不顺眼,而今满心满眼都是舒坦。
  陈声看着她。那两抹浅浅的红浮在她素净的面颊之上,渐渐变成两束跳跃的焰火,从寂静无声到烈烈燃烧,几乎要跃出面颊,将他也一同燃进去。
  要她怎么报答他?
  他有千百种回答,来一顿豪华大餐为难她,原地青蛙跳一百下折腾她,一会儿跑操时去操场上大喊三声“陈声帅得人神共愤”戏弄她,又或者……
  鬼使神差的,陈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轻而易举撩开衣袖,一口咬了下去。
  路知意惊叫一声,毫无防备,反应过来那力道不清的一口时,赶忙缩手。可手是缩回来了,纤细的手腕上却多了两排牙印,红通通的,还带着一丝亮晶晶的痕迹。
  她瞪圆了眼睛,“陈声,你是狗吗?”
  陈声却扬长而去,摆摆手,头也不回扔下一句:“我吕洞宾也算是以牙还牙了。”
  路知意冲他叫了一声:“神经病啊你!”
  可他张扬又惬意地离去,只抬手挥了挥,一副嚣张到要上天的样子,末了还提醒一句:“今晚就别来跑操了,吕洞宾不跟你计较。你把病养好,明天给我准时到操场报道。”
  路知意瞪他半天,又泄了气,忽然笑出声来。她看着他,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人来人往的宿舍楼外。
  她一低头,发现脖子上还系着他的围巾。
  解下来,想要追上去还给他,可走而两步,又顿住了脚。
  明天吧。明天还给他。
  她抱着那围巾,手指轻轻摩挲两下,唇畔不自觉弯了起来。
  夜风徐来,仿佛要把一颗充盈的心吹上天际。
  作者有话要说:  .
  哼,有妹子说我一件事情讲三天,明明每天都有干货!
  第一天唐诗偷走衣服知意出丑,这是情敌大战。第二天声哥拯救知意,感情爆发。今天,哼,报仇大戏加感情进展!
  难道不好看吗?【抖二郎腿】
  敢说不好看就不跟你们玩了。
  .
  一百个红包,送给疯狂爱我恩重如山的爸爸们。
  明日预告:声哥大战小伟,世纪之战一触即发!!!



34、第34章 第三十四颗心

  第三十四章
  当晚, 有人找上了门。
  路知意已经在苏洋的监督下喝了退烧药, 准备上床睡觉了, 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重重地拍门。砰砰砰, 声音巨大无比, 连隔壁寝室都没忍住开了门,探出头来看个究竟。
  路知意一听那声音,已有预感, 拦下了苏洋, 亲自去开门。
  果不其然, 门外站着唐诗和齐珊珊。
  唐诗此刻已经穿戴完毕,满面愠色, 就差怒发冲冠。她指着路知意的鼻子, 高声质问:“是你做的吧?是你把我的裤子拿走了!”
  笃定的语气, 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一寝室的人都愣住了,苏洋见来者不善, 走到了路知意身旁,盯着唐诗,“你谁啊你, 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咋咋呼呼个什么劲儿啊!”
  路知意伸手拦了拦苏洋,从容不迫冲唐诗说, “是我拿的, 你要干什么?”
  哪怕她生着病,也不会怕区区一个唐诗,哪怕门外还有个齐珊珊, 她也一点不怕。
  唐诗压根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就承认,咬了咬牙,伸手就推她,“你有病吧你——”
  推到一半,被路知意攥住手腕,反手往门外一推,唐诗力气不如人,踉踉跄跄往走廊上退了几步,很快被身后的齐珊珊扶住。
  齐珊珊挺身而出,“你够了吧你,偷人裤子,还有脸动手?”
  路知意笑了笑,“我确实拿了她的裤子,有什么问题吗?她可不止拿了我的裤子,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没给我剩下半点东西。比起她来,我难道不是仁慈多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洋总算明白过来,一把拉下路知意拦着她的手,挺身堵在了宿舍门口,“你就是昨天偷人衣服的那个?”
  从门后拎了扫把,二话不说朝唐诗打了过去。
  “还有脸上门兴师问罪?你良心被狗吃了吧你!”
  路知意想笑,忍住了,赶紧上去拉苏洋。
  走廊上一顿鸡飞狗跳,空乘学院的女生们学的是礼仪,是姿态,是服务,是微笑,哪里能跟飞行技术学院的女生们比身体素质?唐诗明明是带着齐珊珊上门讨债,却反而被人拿扫把乱轰一气,气得脑门都要炸掉了。
  她抬手指着路知意,尖声叫道:“你很得意是吧?你以为他向着你就是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德行?长成这样,穿成这样,你以为他真的瞎了眼,会看上你?”
  如果说拿走路知意的衣服尚且是鬼迷心窍、一念之差,此刻的唐诗就是半点良知都没剩下了。气到极致,委屈到极致,所有的情绪如决堤一般,压垮了她最后的稻草。
  她红着眼睛死盯着路知意,一字一句说:“丑成你这样,还没半点自知之明,也不想想你配吗你?癞□□想吃天鹅肉。”
  这样刻薄的话,就连寝室里的吕艺和赵泉泉都听呆了。
  苏洋暴喝一声:“操,你他妈说什么呢!”
  却被路知意死死拦下。
  路知意就站在门口,看着唐诗漂亮的面容,没动气,反而笑了两声。
  她说:“他瞎没瞎眼我不知道,反正瞎了我也治不好。不过多谢你提醒,我确实没你好看,没你会打扮,但在我照镜子之前,我奉劝你先自己照一照。我只是长得不好看,而你呢——”
  关门以前,路知意冷冷扔下一句:“你已经从里烂到外了,同学。”
  回头,寝室里鸦雀无声。
  走廊上传来更多恶言恶语,可也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很快就被低低的啜泣声取而代之。
  *
  撇去唐诗这一茬不说,开学第一周,着实有两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第一件,路知意以年级第一的身份,成功拿到大一上学年的学业奖学金。
  第二件,她周末与问题学生,陈郡伟同志,进行新学期的第一次补课,庄淑月欢天喜地要给她涨工资。
  路知意颇有些不好意思,因为陈郡伟的补课费已经很高了,而他的英语水平其实挺不错的。
  她推辞说:“庄姐,您给补课费已经很多了,没必要再加了。”
  庄淑月说:“那怎么行?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小伟上学期期末进步那么大,这是你应得的。”
  “可是这是他自己努力,我确实——”
  两人正打拉锯战呢,陈郡伟忽然插了句嘴,不耐烦地指指桌面上的期末试卷,“给你你就拿着,啰嗦什么?有这功夫,赶紧做正事。”
  路知意一顿,看他片刻,啼笑皆非,只得向庄淑月道谢。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老师和学生。
  她与他面对面坐着,问:“怎么突然之间醒悟了?”
  陈郡伟说:“太无聊了。”
  “什么太无聊了?”
  “明明是天才,非要装疯卖傻扮智障,扮太久了,我累了。”
  路知意笑了,“能问问是什么让你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吗?”
  陈郡伟一抬头,就看见她目光轻快看着自己,那双眼睛明亮夺人,透着一种欢快与活泼。
  是什么改变了他?
  也许是她留给他那句话,也许是那次与陈声吵架。
  他忽然一夜之间想通了。
  无知总该留给年少,轻狂也早该抛在脑后。他十六岁了,这么一路叛逆过来,猛然抬头,才发现眼前的人也不过大他两岁,却在为生计奔波,为理想奋斗。而家中还有个更为出色的兄长,从前他总以为陈声用光芒密密麻麻把他困在了黑暗里,后来才发现,作茧自缚的明明是他自己。
  陈声也好,路知意也好,他们都比他耀眼,比他洒脱,比他肆意。可原因与皮囊无关,那种耀眼纯粹是因为他们在为明天认真地活着。不是草率而随便地活着,是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明月,脚踏实地活着。
  万千思绪奔腾而过,最后脱口而出的却只有一句话。
  他把手伸出来,摊在半空,问她:“我的巧克力呢?”
  路知意笑了,从背包里拿出来的路上准备好的东西,递给陈郡伟。
  小孩蓦地一顿,“怎么跟之前的那个不一样?”
  “之前那是圣诞礼盒,现在没有了。”
  “……”
  陈郡伟看着手里的咖啡色礼盒,这一个沉稳得多,不再红红绿绿喜庆无比,也没有了幼稚的小熊形状。
  可他却撇撇嘴,觉得还是前一个更顺眼。
  当晚,路知意补课离开后,陈郡伟去了老宅吃饭。
  陈家人都很孝顺,家中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若无要紧事,个个周末都回老宅,一家人热热闹闹陪老爷子吃顿饭。
  长辈们吃过晚饭,还在桌上聊天,兄弟俩很有默契,双双离席,去了阳台上透气。
  陈郡伟欢天喜地跟陈声炫耀,“我家教又送了我一盒巧克力。”
  陈声扫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我有你没有。”
  “……”陈声嗤了一声,“把你当小孩子哄,动辄送巧克力这种东西,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陈郡伟当然不会说这是自己要来的,只耸耸肩,“是啊,我也不知道她干嘛总把我当小孩子哄,可能我就是这么讨人喜欢吧,她忍不住想宠我。”
  又凑过去,贱兮兮添油加醋,“她可没宠你啊。”
  宠?
  宠你妹啊!
  一个宠字,成功令陈声皱起了眉头。
  他把视线从瓜田里收回来,打量陈郡伟片刻,不冷不热问了句:“你脑袋里打什么歪主意?”
  陈郡伟笑了笑,“我打什么歪主意了?我怎么不知道?”
  陈声看他两眼,“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小子心里有鬼!”
  “鬼没有,人倒是有一个。”陈郡伟大言不惭。
  这话叫陈声眯起了眼,“什么意思?你喜欢她?”
  “你管我?”
  “她是你家教!”
  “家教的诱惑,刚刚好,很潮很时尚。”
  “时尚你——”他忍了忍,把脏话咽了回去,“陈郡伟,她比你大两岁,为了生计跑来教你这不成器的家伙,你少在她身上动什么歪脑筋!”
  陈郡伟咧嘴笑了,“我说哥,你发现没,你每次提起她,情绪都激动得很不寻常。”
  “不寻常你——”妈字又吞了下去,小婶婶就在屋里,他陈声尊老爱幼懂礼貌,不能在这爆粗口,最后只能不耐烦地推了把陈郡伟,“你给我离她远点!”
  陈郡伟冲着往客厅里走的身影闲闲地喊了句:“她可是我家教呢,离远了,怎么讲课啊?”
  陈声霍地回头,“你以为她非教你不成?”
  “哟,难不成你还打算高薪挖走她?那你打算让她去教谁啊?教你?你一大三的师兄,让大一的师妹去教你?教什么?教做人吗?”陈郡伟一个问题接一个。
  陈声干脆走了回来,重新站到阳台上,把玻璃门重重合上。
  他居高临下盯着陈郡伟,一字一句地说:“你别惹她。你敢乱来,我扒了你的皮。”
  陈郡伟笑开了花,“哟,你扒了我的皮?我好怕呀!”
  从他面前钻了过去,重新推开门往客厅里跑,边跑边叫,“你来呀来呀!”
  陈声:“……”
  他为什么摊上这么个智障弟弟?
  *
  周末,路知意继续去给陈郡伟补课。
  而她还在半路上,陈声这不速之客就先她一步到了陈郡伟家中。
  陈声越想越不对劲,烦躁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看着快到下午两点了,干脆提前半小时去找陈郡伟。
  他并没有深究自己为什么这么烦躁,满脑子都是昨天夜里和陈郡伟的对话。
  那小子对他家教动了歪脑筋。
  二世祖,混世魔王,不学无术,挥霍无度,这些就算了,当哥哥的看在他家庭不够美满,成长过程缺失父爱的份上,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可如今倒好,这家伙居然对大他两岁的家教有了坏心眼,这算什么事?
  陈声越想越气——
  于情,他是路知意的师兄,哪怕口口声声说两人之间是塑料友情,可朋友二字,实打实地在他们脑门上戳下了印章。他不会放任不理。
  于理,陈郡伟是他堂弟,两人从小打打闹闹长大,他有心要把这小子弄上正轨,绝不能走岔路。
  于是隔天下午,陈声理直气壮杀上了门。
  来开门的是陈郡伟,一见他站在门口,愣住了,“哥?”
  陈声往里走了两步,门也没关,鞋也没脱,只因室内地暖太足,不耐烦地脱了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问他:“你妈呢?”
  “加班啊。”陈郡伟莫名其妙,“你怎么来了?”
  陈声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两点了,一会儿路知意来了,他可没机会再教训这小子,遂拉着陈郡伟就往卧室走。
  “哎哎,有话好说,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闭嘴。”
  陈声把卧室的门虚掩上,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
  可他是怀揣着菩萨心肠而来,一方面为了弟弟不误入歧途,一方面为了路知意不被人荼毒……这样想着,腰板也直了起来。
  陈声站在书桌边上,看着陈郡伟整整齐齐摆在桌面的英语书和一摞试卷,开门见山,“我问你,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哪些话?”
  他不耐烦地拿起那本英语书,在半空晃了晃,“你说呢?”
  陈郡伟的目光落在那硕大的English一词上,扯了扯嘴角,“哦,你是说我要追我家教这事?”
  陈声面无表情盯着他,把书卷成一卷,颇有他敢胡说八道就锤死他的征兆。
  陈郡伟从他手里一把夺下课本,一边撇嘴一边抚平边角的皱褶,“说话就说话,别动我书啊。要不路知意又该说我不尊重知识,藐视课本了。”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成功令陈声心口一堵。
  “少跟我东拉西扯的,说,你到底打什么主意!”
  陈郡伟说:“我能打什么主意?我不就喜欢她吗?喜欢一个人,用得着打什么主意?大不了等她越来越喜欢我了,感情升温到一定程度,我俩情难自禁,就这么在一起了呗。”
  陈声:???
  在一起?
  那股困扰他一晚上的无名怒火,在此刻犹如火上浇油,熊熊燃烧起来。
  “陈郡伟,你在做梦吗?她是你家教,大你两岁不说,你俩一个大学生,一个高中生,你一个人在这意/淫个什么劲?”
  “两岁算个屁啊。”陈郡伟嗤笑一声,“大伯母不也比大伯伯大几岁吗?要是他俩为了这个就不在一起了,今天哪来的你?”
  陈声一滞,眼神更阴沉了。
  “你妈为了让你好好高考,给你左一个家教,右一个家教地请。你就这么报答她的?家教是请来让你专心学习的,不是让你用来当消遣找乐子的!”
  “谁不专心学习了?谁拿她当消遣找乐子了?”陈郡伟从那摞试卷里抽出上学期的期末试卷,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我这不是开始努力了吗?她说的话我都记着呢!你也说她家里穷,我为了让我妈给她涨工资,考前还他妈背了一宿单词,我怎么就消遣她了?”
  下一秒,陈郡伟笑了两声,目光落在陈声面上。
  “我说哥,你该不是自己看上她了,可她看不上你,你担心我近水楼台先得月,跑这儿来跟我发气了吧?”
  像是一只胀鼓鼓的气球,前一刻还气焰嚣张、理直气壮,这一刻就被人戳破了,可陈声拒绝承认。
  他这人,从小到大都我行我素,而家中长辈皆是知识分子,尊重自由,尊重个人选择,因此他的想法只要不过分,总能被接受。
  也因此,他活得太顺,时常由着性子来。
  幼年时,隔壁的男生拿着变形金刚耀武扬威来他面前炫耀,他转头就跟陈宇森要了一只遥控飞机,站在自家阳台上操控着,让那飞机在隔壁阳台上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这是本能驱使,他并不知道这叫攀比心,虚荣感。
  初中时,他去了最好的中学,最好的班级,班上关系户不少。
  陈家人低调,陈声是自己凭本事考上的,家中并没有帮忙。因此,班主任并不知道他的背景,见天地宠着那几个关系户。
  “你们大家看看吴成明,人家这数学作业,长期都是一个不错,压轴题也做得无可挑剔。”
  ——呵,家里请了百八十个家教,每天辅导着写作业,还能有错?
  陈声冷眼看着,转头一言不发下苦功。
  初一下学期,他拿了全国奥数竞赛一等奖,而那吴成明连复赛都没进。
  这依然是本能驱使,他并不知道这叫要强,不服输。
  一帆风顺成长起来的人总这样,心里想什么就去做什么,不必过多考虑缘由。也因此,陈声听完陈郡伟的质问,几乎是下意识就冷笑一声。
  他说:“你在做梦吧。她看不上我?她凭什么看不上我?要是我真喜欢她,她欢天喜地还来不及,会看不上我?”
  陈郡伟:“你也太好笑了吧?凭什么你看上她她就会欢天喜地?你哪来这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他们明明在说陈郡伟的问题,怎么说着说着就扯他身上来了?
  不行。
  得想个辙。
  陈郡伟怎么能打她的主意呢?
  必须打消他这念头。
  最后,陈声不耐烦地往椅子上踹了一脚,“不就一高原红吗?相貌平平,顽固不化,还他妈死要面子,你到底喜欢她什么?还是说你同情她,想帮她,帮着帮着就以为自己喜欢上她了?”
  陈郡伟:“你敢说你不喜欢她?”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一点也没有?”
  “半点都没有。”
  “那你这么关心我和她的事干什么?”
  “我——我这是怕你被她扰乱了心神,到时候成绩下降,高考失利!再说了,她一大山里出来的穷孩子,你俩八竿子打不着,你少在这想些有的没的!给我安分一点,让人好好脱贫致富,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将来各走各的路不好吗?”
  说急了,说烦了,火大了,陈声开始口不择言。
  “陈郡伟,你知道她在家养猪吗?你敢跟人说你喜欢上一个养猪的家伙吗?”
  “她要是让你帮忙喂猪,你能欢天喜地帮她喂吗?”
  “你知道她一双鞋都快穿烂了,还死活不换吗?”
  ……
  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只要能打消陈郡伟这愚蠢的念头。甚至话音一落,陈声就已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
  兄弟二人在房间里幼稚地争执,虚掩的门压根关不住那激烈的声音。
  没人发现门外站了个人,定定地立在那,被屋内的争吵震得耳膜发胀,奇怪的是,被震碎的却好像是另一个地方。
  路知意没有迟到的习惯,提前到了十分钟。
  大门没有关好,她以为是庄淑月给她留的门——毕竟以往也有过这样的先例,漂亮妈妈总是很善解人意,在她来之前就备好水果、咖啡,留好了门。
  她换好了拖鞋,侧头一看,发现门口的衣架上挂了件棒球服,顿时一怔。
  这衣服,怎么和前几天陈声在澡堂外面给她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
  陈郡伟的卧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她不明就里往里走,可越靠近,心跳就越快。有个念头呼之欲出,却又因为太过巧合,叫她不敢随意揣测。
  房间里除却学生的声音之外,还有另一道男声。
  熟悉到令人震惊。
  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
  可直到她立在门口,听清了那人口中所说的话时,砰砰跳动的心脏终于安静下来。
  事实上它不仅安静了下来,它卡在了胸腔里,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
  章节名:《第三次世界大战》,
  又名:《注孤生少年陈独秀》,
  又名:《no zuo no die why you try?》。
  .
  其实我很想一章把整个吵架事件结束掉,但这章已经接近六千字了,而我因为到了期末,最近都在赶论文,所以存稿箱已经在昨天一个字都不剩了。
  断在这里,大家可能都很心急,我也一样。
  爸爸们稍安勿躁,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V=。
  99只小红包,给你们哐哐磕头了!!!你们的小宝贝容光正在马不停蹄写新章!


35、第35章 第三十五颗心

  第三十五章
  一门之隔, 房间内的人还在激烈争执, 门外的人站了片刻,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路知意走了。
  她踏出大门时, 手臂碰到了挂在衣架上的棒球服, 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缩回手来。
  她记得那天晚上,它像是救命稻草一样披在她肩上, 挡住了寒风, 驱散了无助。
  而今, 它没有了半点温度。
  它叫她忍不住颤栗。
  整整一学期,她来这高档小区无数次, 一草一木都熟悉了。
  她记住了单元门前的墙壁上印有无数“物流搬家”、“紧急开锁”等字样, 也见惯了花坛里四季常青的不知名植物。
  小区的空地上总有老年人在下象棋, 围观者比下棋的人还激动。
  门卫从前不认得她,后来在庄淑月的嘱咐下, 已然对她眼熟起来,见她便开安全门,笑吟吟问一句:“来啦?”
  她总是笑着点头, “来了。”
  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
  她习惯了别人家的小区,跟她毫不沾边的花草树木, 和本该八竿子打不着的门卫大叔。
  路知意一路走出小区大门, 门卫奇怪地问她:“这就走了?”
  她点点头,“走了。”
  并没能如愿挤出一抹微笑来。
  她走出小区,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茫茫然看着周遭来往的人群。她问自己,她做错事了吗。
  如果没有,为什么要走?
  她需要这笔补课费。
  陈郡伟已经逐渐步上正轨,昔日的问题学生在好转,她亦认真备课,倾囊相授。他们都在完成自己应尽的义务。
  她为什么要走?
  从前没有想过事情会这么凑巧,一个陈声,一个陈郡伟,同样都姓陈,可她却从没往这上面想过。
  如今骤然撞见两人,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其实蛛丝马迹是很多的——
  比如陈声的朋友圈里出现的那个埋头苦吃的少年,哪里是和陈郡伟穿着相似呢?分明是同一个人。
  比如陈郡伟在她面前欲言又止好多次,动辄提到一句“我哥”,她总在好奇片刻后就一门心思继续讲课,压根没想过他的言外之意。
  比如庄淑月对中飞院好像很熟悉,与她聊天时,话里话外都清楚学校的各种情况。
  比如陈声莫名其妙就知道她教了个问题学生,偶尔旁敲侧击问一句:“你那学生还跟你针锋相对吗?”
  路知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看看手机,距离约好的补课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分钟。
  她以前从没迟到过。
  这样想着,她又转身往回走。
  门卫迟疑地看着她,想问什么,又没好意思问出来,只得再一次打开安全门,“又回来啦?”
  她点点头,步伐安稳朝里走。
  跑什么跑?她又没做亏心事,讲课尽职尽责不说,庄淑月要加钱,她还百般推辞。送陈郡伟的那盒巧克力价值不菲,她自己可从来都舍不得买,也是为了回报庄淑月的善意,嘉奖陈郡伟的进步,才忍痛下手。
  她不过是无意中听到了陈声和陈郡伟的对话罢了。
  即使在那言语里,她穷且不堪,但陈声也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对于这个事实,她并没什么要辩解的。
  她无从辩解。
  路知意重新走到了陈郡伟的家门口,即使知道单元门的密码,也还是摁下了陈家的门铃。
  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陈郡伟的声音:“喂?”
  她平静地说:“是我,路知意。”
  她前所未有地清醒,前所未有地明白,刻在路知意这个名字后面的,是贫穷的大山,落后的高原,高强度的日照,和一无所有的困窘。
  *
  路知意和陈声撞了个正着。
  她进门时,陈声正若无其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调着频道,实际上压根没看屏幕,只是装模作样罢了。
  他只顾着“开导”陈郡伟,一时忘了时间,等到她按响门铃时,已经没法溜了,干脆老神在在坐在这。
  陈声在等,等路知意露出震惊的表情,然后他就可以揭开这个秘密。
  哈,你看,世界还真小,他俩在这么大个蓉城里竟然还能二度撞见,这说明哪怕没在学校认识,他们也会在另一个地点、另一个时间相遇。
  这就说明他们的友谊是命中注定的,并非塑料的。
  可出人意料的是,路知意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表情。
  她淡淡地抬眼看了看他,说:“你还没走吗?”
  然后将背包取下来,拎在手上,对给她开门的陈郡伟说:“进屋吧,已经晚了十分钟了,直接开始补课吧。”
  陈声愣在了原地。
  他琢磨了片刻那句“你还没走吗”是什么意思,表情忽然就僵住了。
  下一秒,他从沙发上猛地跳起来,“路知意!”
  路知意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催促陈郡伟进屋,“外面有人看电视,把房门关了吧。”
  她进了陈郡伟的房间,把书包搁在椅子上,翻了翻桌上的卷子。
  “这周的周考?”
  陈郡伟也有些呆,愣愣地点头,“对……”
  “还不错,117呢,又进步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路知意。
  路知意平静地回头,“怎么还不关门?”
  陈郡伟的手搁在门把上,迟疑片刻,依言照做。只是关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已经从沙发上来到门口,从外面抵住了门。
  陈声急促地问:“你刚才来过?”
  路知意埋头看试卷,平静地说:“嗯,来过。”
  陈郡伟站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
  她看都不看他,态度冷淡成这个样子……陈声根本无需细想,已然明白她听见了什么。
  可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回忆。于是不久前说过的话变成尖锐的针,一根一根往脑子里扎,他忽然间觉得那里面一片空白。
  就好像理智已被扎得千疮百孔。
  “路知意——”他的声音少见地焦灼,“你先出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她仍然没抬头,就好像那卷子里能看出一朵花来。
  “你先出来,出来再说!”
  “还是算了吧。”她抚平卷子边角上的褶皱,“我是来上课的,拿人钱财,替人做事,不然庄姐白给我那么多补课费了,这样多不好。”
  她把身侧的椅子拉开,“小伟,坐,我们还是老规矩,先看单项选择——”
  话音未落,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那人从门外大步流星走过来,牢牢抓住她,丝毫不退步,“路知意,我有话跟你说。”
  路知意试图抽回手来。
  可他力气大,她抽不回来。
  她终于抬头了,看着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你看不到我在上课?陈声,你是不是总这样,你的事情永远是天下第一重要,别人不管有什么要紧事,都得先让着你、围着你?”
  陈声一顿,松了手。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定格在他眼底时,他分明从中看见了冷漠和防备。
  除却上学期开头结梁子的那一次,她从未这样看过他。
  陈声想说什么,手在身侧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我在客厅等你。”
  他转身离开,还把门也带上了。
  在路知意又一次的嘱咐下,陈郡伟无措地坐了下来,隔着一道门都听见陈声踹茶几的声音。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那茶几好像挺贵的,是他妈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红木家具。
  抬眼再看路知意,她云淡风轻地盯着卷子,“单选错了两个,还不错,先看第八题吧。”
  *
  中途,陈声先忍不住了,在这屋子里待着,简直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开了大门,打算出去透透气,关门声震天响。
  路知意在听到那道关门声后,终于从卷子里抽身而出,对陈郡伟说:“作文讲得差不多了,你自己试着再改一遍,我去趟卫生间。”
  她开了卧室门,看见空无一人的客厅。茶几有点歪,并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左侧一角有半个鞋印。
  她顿了顿,目不斜视往卫生间走。
  路知意并没有上厕所,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初春的天气很冷,而蓉城又多是用的地下水,冰得和冷碛镇的井水有的一拼。她鞠了一捧水,往脸上浇了浇,那刺骨的寒意叫人浑身一个激灵。
  抬头看着镜子,她看见湿漉漉的自己。光线充沛的狭小空间里,她那暗沉的皮肤无处遁形,高原红一如既往停在颧骨上。
  她伸手摸了摸它们,然后又看见自己的手——一双布满薄茧,粗糙难看的手。
  看着看着,面上有水珠滚落在手心,她以为是刚才打湿脸颊的自来水,可那灼热的温度简直像是要烫伤她被冷水浸湿的皮肤。
  她擦了把脸,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在哭。
  她有些诧异,有些怔忡,好像一时之间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她是个很坚强的人,从小就懂事,父母不在身边后就更懂事了。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完美诠释了这一点。
  就连高一的时候,站在台上念那篇《我的父亲》,被班上的男生一语道破真相,她也没有哭。
  可是此刻,站在陈郡伟家,把自己藏进卫生间里,情绪却来得汹涌突然。
  路知意把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作响。
  她想,她就浪费一次吧。
  就这一次。
  不是她不节约水资源,实在是不想让自己变得更狼狈了。
  她扶住那纤尘不染的水池两侧,埋着头,滚烫的热泪也像是眼前的水龙头,一旦拧开,就开始肆意流淌。
  视线模糊了。
  脑袋里嗡嗡作响。
  浑身血液都在往头上冲。
  她平静地讲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课,却在此刻记起了陈声说的话。
  所有的话,一字不差往耳朵里钻。
  “你在做梦吧。她看不上我?她凭什么看不上我?要是我真喜欢她,她欢天喜地还来不及,会看不上我?”
  “不就一高原红吗?相貌平平,顽固不化,还他妈死要面子,你到底喜欢她什么?还是说你同情她,想帮她,帮着帮着就以为自己喜欢上她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半点都没有。”
  “她一大山里出来的穷孩子,你俩八竿子打不着,你少在这想些有的没的!给我安分一点,让人好好脱贫致富,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将来各走各的路不好吗?”
  他嘲笑她养猪,嘲笑她穷困,嘲笑她穿得破破烂烂的鞋。
  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是真心透过这副皮囊,看到了她的好。
  他那么帮她,尚有梁子的时候就替她解围付账单,后来自告奋勇开了六个多小时的车送她回家。他从澡堂里冲出来,撞见她的窘迫,是那么气急败坏,那么情绪失控。他带着她去澡堂报复唐诗,一心一意帮她出气。
  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路知意伏在冰冷的水池上,翻来覆去地想,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可事实却是,他们都一样。
  唐诗让她出丑,陈声救她于水火,看似天壤之别,而今时今日她才看清楚,本质上他们没有差别。他们家境富裕,不可一世,践踏她这穷人的自尊,帮她也好,害她也好,都不过是把她当成蝼蚁,轻而易举便想左右她的生死。
  她对自己说:看明白就好,路知意,将来远离他们。
  越远越好。
  可她用力扶住冷冰冰的水池,指尖都泛白了,却依然止不住热泪。
  哭什么呢。
  非亲非故的,看透了就好,有什么好哭的?
  她紧紧闭上眼,下一秒,一幕幕零散的画面凭空出现。
  他站在细碎的尘埃里,说着墙上的空气动力学发展史。
  他坐在朴素的小店里,举杯说:“路知意,敬我们共同的堡垒。”
  他开车送她回家,在二郎山顶说她家乡的人和动物都有一双干净漂亮的眼睛。
  他在宿舍楼下不轻不重咬她一口,得意洋洋地说吕洞宾把狗咬回来了。
  路知意睁开眼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地擦了擦眼眶。
  就这样吧,路知意。
  把他忘了。
  他不值得你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
  一首凉凉送给我们声哥,循环播放一百遍。
  不要说我洒狗血,我容清新的套路没那么好猜。
  观众朋友们,接下来请跟我一起走入新的节奏:《变形记之戏精男孩花式打脸》。
  .
  199只小红包,胜利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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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第三十六颗心

  第三十六章
  余下的时间, 路知意擦干眼泪, 若无其事继续上课。
  陈郡伟听不太进去, 一直察言观色, 最后终于没忍住, 试探着说:“路知意——”
  “路老师。”她平静地提醒。
  陈郡伟一顿,改了口,“路老师, 其实我哥, 我哥他不是那个意思。”
  路知意看着刚刚给他批改过的作文, “上课时间,不要说不相干的内容。”
  “……”
  “你看看这个地方的时态问题, 我已经给你圈出来了, 前后——”
  “那我呢?”
  路知意一怔, 抬头看着他。
  陈郡伟看着她的眼睛,“我哥是不相干的人, 那我呢?上课时间,你是家教,我是学生, 我总不是不相干的人了吧?”
  她沉默片刻,笑了笑, “你说得对, 我是家教,你是学生。你不是不相干的人。”
  握着笔,她定定地望进陈郡伟的眼里, “但我们有交集的地方,只有这里,这里每周末的四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你是我的学生,仅此而已。”
  讲完了那篇作文,路知意收拾好背包,推门而出。
  客厅里,去而复返的陈声在沙发上坐立不安,见她出来,几乎是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路知意却没看他,兀自换好鞋,离开前嘱咐了一句:“小伟,我留给你的那个话题,你自己尝试着写一篇300字的短文,练一练笔,别忘了。”
  陈郡伟神色复杂站在玄关处,低低地应了一声,看着陈声急急忙忙追出去,心里也有冲出去的渴望,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他也想安慰她。
  他也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只要她在听。
  可欠她一句解释的是陈声,他陈郡伟追出去说再多,对她来说也于事无补。
  *
  路知意走得很快,走过了印满广告的单元门外,走过了老人们下棋的地方,走过了熟悉的花草树木。
  她在半路上被陈声叫住。
  “路知意!”
  她脚下没停,还是走得飞快,直到那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陈声挡在她面前,面色难看至极,“不是说好下课谈谈吗?”
  路知意抽回手,抬头盯着他,“我只说上课不谈别的,并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你——”
  他有些难堪,从来只有别人追着他的份,什么时候变成他这么低身下气、惴惴不安等待俩小时,结果对方还冷言冷语的?
  陈声有些烦躁地把手揣回外套口袋里,那句话憋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对不起。”
  面前的人没什么反应。
  他的目光落在她过于平静的神情上,有些诧异。
  “你怎么不说话?”
  “你指望我说点什么?”路知意笑了笑,“没关系,我原谅你?”
  陈声被她堵得一滞,“路知意,我都跟你说对不起了,你要不要这么小气啊?”
  “我小气?”路知意看着他,“陈声,你搞清楚一点。道不道歉是你的事,要不要接受是我的事。”
  她绕过他往前走,可陈声不依不饶跟了上来。
  “你这人至于吗?”
  “多大点事啊?”
  “我不就嘴上说了你几句吗?”
  “你看看你,见好就收不行吗?干什么蹬鼻子上脸啊?路知意,我告诉你,我陈声从小到大说过的对不起,一只手都数的清,你——”
  那纤细的背影骤然间停了下来。
  路知意回头看着他,淡淡地说:“好的,那我谢谢你,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谢谢你把一只手都数的清的对不起,爱心奉献了一个给我。我没蹬鼻子上脸,也没生你气了,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陈声简直难以置信,看她继续往前走,下意识又跟了上去。
  路知意终于不耐烦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被问得一怔。
  他要干什么?
  初春的下午,四点过的阳光算不上热烈,轻薄地笼在大地上,浅浅淡淡一层金。这样好的天气,他们却无暇欣赏。
  陈声知道她没消气,也知道自己做得太过火,可他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又到底该做点什么。
  他已经道歉了,不是吗?这人还这么不给他面子,以他的性格,根本就不该过多纠缠,扭头走掉就行,谁他妈稀罕追在人背后低声下气?
  陈声又不是没这么干过,我行我素二十年,没人见过他好言好语低姿态。
  他肯低头道歉已经很难得。
  她到底还要他干什么?
  陈声烦得要命,皱着眉头走上去,一把攥住她的背包,“坐我的车回学校。”
  路知意被他拉得重心不稳,险些朝后一倒,好在最后站稳了。
  忍了多时,这一刻终于爆发。
  她一把拍掉陈声的手,冷冷地说:“不必了,我自己回去。”
  那一下打得很重,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霎时就红了一片,顿在半空。
  难堪至极。
  陈声扯着嗓门问她:“路知意,你到底在较什么劲?”
  路知意就这么看着他,良久,笑了笑,心灰意冷地说:“就这么着吧,陈声。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谢谢你半年来同情我家贫人穷,好心帮我那么多次。但我们差距太大,就跟你说的一样,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勉强走在一起做朋友?”
  陈声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那阵突如其来的慌乱是为了什么。
  “我都说了对不起了,你听不懂吗?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警告陈郡伟!他是你学生,好的不学,偏学人早恋,还对你有想法。我他妈是为了你好,为了他好,你用不着拿我的话来气我!”
  “我没说气话。”路知意静静地望着他,“一开始确实很受伤,但后来仔细一想,你说得其实很有道理。”
  “我——我他妈有个屁的道理!”陈声已经怒不可遏,恨不能扒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都说了是无心之过!那些话骗骗陈郡伟就算了,你较什么真?”
  她较什么真?
  路知意仰头望着他。
  他真好看,即使逆着光,生着气,眉宇之间也依然透着水墨画的意蕴,每一个线条、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叫人想裱框成画。
  她其实根本没有跟他较真。
  她只是在跟自己较真。
  那些话从唐诗口中说出来时,她是如此心平气和,全然不在意,可换做是他,她就觉得天崩地裂了。
  他说得没有错,她穷,黑,土,家中养牛养猪,鞋子穿旧也不舍得丢。
  这些东西陪了她十八年了,她从未因此自卑过。
  她活得比谁都坚强,活得比谁都努力。
  可是今天,它们从陈声口中说出来,第一次具备了粉碎自尊的力量。
  她,路知意,这么多年来终于明白了自卑是什么东西,这滋味比那晚赤着双腿跑出澡堂更叫人无地自容。
  路知意望着他,他越光鲜好看,她越觉得骨子里都透着卑微。
  是他的态度太友好,给予她太多,她才有了今日的错觉,以为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一起,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重重阶级。
  事实证明,她该清醒了。
  在无可救药陷入他给的蜜糖□□之前,死了这条心吧。
  路知意笑了笑,眼眶蓦然一红,仰头冲陈声说:“多谢你一个学期以来的关照。”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
  冷战就这么开始了。
  起初,陈声以为路知意只是一时气急,等她消气了,一切就会重回正轨。
  可路知意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跑早操时,陈声顶着两只黑眼圈站在那,翘首以盼着路姓师妹的到来。
  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他若无其事地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烧麦和豆浆递了上去,“凌书成去步行街的老张那买的,买多了。”
  老张是步行街摆摊的老伯,摊子没有名字,卖些手工做的烧麦、包子,豆浆也是自己磨的,味道原滋原味,很受欢迎。每天早上,一群学生和步行街的居民都在那排着长队等早餐。
  因为要跑早操,众人都起得早,也没空去吃早饭,陈声知道她也空着肚子。
  他亲自去买了一顿早餐,捧在怀里热乎着,眼巴巴盼着她来,又拿凌书成当幌子——天知道那个懒鬼这会儿还在床上睡大头觉。
  “谢谢,我不饿。”路知意头也没抬,径直走进人群里。
  陈声的手僵在半空,只剩下还冒着热气的烧麦与豆浆。众目睽睽之下,他吃了瘪,却又没处申诉。
  更可笑的是,一整个早上,路知意没有向他投来一眼。
  一眼都没有。
  陈声拎着冷掉的早餐回到宿舍,恰逢凌书成起床,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欢天喜地迎上来,“呀,给我买的?老张家的吧?”
  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凌书成笑成了一朵花,“这感天动地的室友情——”
  话音未落,只见陈声没吭声,用脚踩开书桌旁边的垃圾桶,咚的一声把塑料袋扔了进去。
  凌书成:???
  “我艹你大爷啊!扔了都不给我?”
  陈声一脚踹开椅子,心烦意乱地坐下来。
  他对自己说,行了吧,别自讨没趣了,她的面子是面子,难道他的就是狗屎?神他妈放低姿态,他管她要干什么,爱咋咋地!
  她爱跟谁做朋友,就跟谁做朋友!
  然而这股气在晚操时又莫名其妙消失了。
  陈声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众人做引体向上,她在离他最远的单杠上,一言不发,动作标准。
  他忍了再忍,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去碰了碰她握住杠杆的两只手,“张太开了,收拢一点。”
  声音放得很轻,温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哪知道路知意干脆利落地从单杠上跳了下来,扭头就往操场外走。
  他一顿,气不打一处来,“路知意,你给我站住!”
  她背对他,顿住了脚步。
  陈声气冲冲走到她面前,“我纠正你动作,你往哪走?”
  路知意淡淡地抬头看他一眼,“三十组我已经做满了,是你说的,做满了就结束。”
  “……”陈声凶巴巴憋出一句,“给我回去!动作不标准,重新做三十组!”
  操场上人渐渐少了,大家都先后做完三十组引体向上,嘻嘻哈哈散了。
  苏洋站在一旁,迟疑着要不要上来插句嘴,却见路知意扭头对她说:“你先回去,我再做三十组。”
  苏洋又不是傻子,一眼看出这两人闹别扭,但日子这么久了,她早就清楚这两人不打不相识,结梁子已经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遂点头,“那行,我先去洗澡了。”
  单杠处逐渐只剩下路知意和陈声两人。
  她重新攀了上去,一声不吭开始重做引体向上,虽然刚做完三十组,还有些喘,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
  陈声站在那,看她做了五组,就开始后悔。
  她做得很标准。
  事实上一个学期了,她没有什么任务完成得不好。
  他的无理取闹像是找茬,像是小孩子不服气,趁职务之便欺负她。
  他看着她额头上细密晶莹的汗,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搁不下面子,最后只得绷着脸说:“行了行了,下来吧,下次注意点,姿势要标准!”
  路知意跳了下来。
  他看着她脑门上的汗珠,指尖动了动,最后漫不经心地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送到她面前,“喏,擦擦汗。”
  明明在装作若无其事,可眼里却又带着讨好的意味,尤不自知。
  有风吹来,汗湿的额头有些凉。
  路知意低头看着他摊在半空的手,忽地想起上学期,他也是这样站在操场上,递来一包纸巾,让她擦擦下巴上的墨渍。
  她一晃神,脑子里浮现出多年前一首红极一时的歌。
  那个女歌手唱着:“仿佛还是昨天,可是昨天已非常遥远。”
  她盯着那包纸巾,片刻后笑了笑,“不用了。”
  疏离而客气的态度,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陈声又一次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一把将那包纸巾扔在地上,骂了句操,又狠狠踩了两脚,气冲冲走了。
  他发誓,除非他疯了,否则绝对不会再用热脸贴她的冷屁股!
  绝,对,不,会!
  然后睡了一夜极不安稳的觉,天亮了。
  陈声躺在床上,顶着两只又严重不少的黑眼圈,精疲力尽地望着天花板,生无可恋地想——
  再试一次吧。
  最后一次了。
  这次她要是再不知好歹,他一定头也不回就走,将来谁爱搭理她搭理她去!
  他就给她最后一个面子!
  最!后!一!个!
  值得一提的是,“最后一次”这四个字,成了接下来一周反复循环在陈声脑子里的魔咒:)。
作者有话要说:  .
  神他妈最后一次哈哈哈哈哈。
  本章又名:自己挖的坑,跪着也要跳下去。
  .
  高原集训要开始了,小可爱们,准备好你们的少女心,声哥的打脸行动会以令你们满意的糖分落下帷幕。
  不甜不要钱=V=!
  七号我生日,争取在这和你们甜蜜蜜相聚。
  来,99只红包,没拿过的举个手,今天争取都照顾一下。


37、第37章 第三十七颗心

  第三十七章
  开学第三周, 高原集训总算来了。
  因开学伊始, 兵荒马乱, 师生们要筹备的也多, 所以原计划定在开学第一周的集训一拖再拖。
  最后是赵书记拍板:“时间不等人, 先把日子定了。说一千道一万,不如放手去干!”
  就这样,为期两周的集训正式拉开帷幕。
  要去高原集训的是全体飞行技术学院的大一学生, 六人一组, 每组分配一名高年级学生做队长。整个行程有三名带队老师, 八名教练。
  新兵蛋子们出发的前三天,韩宏骂骂咧咧回了寝室, 生无可恋地摊在椅子上。
  “操, 赵老头要我去当带队的!”
  凌书成在打游戏, 闻言一顿,“找你?你成绩年年吊车尾, 挂科家常便饭,他疯了吗找你带队?”
  韩宏:“呸,凌书成你怎么说话呢?”
  “用嘴, 配合声带震动,将气流从鼻孔吸入, 嘴唇控制咬字, 以此达到说话的目的——”凌书成在嘴边、喉咙处依次比划,末了扯开嘴角,“算了, 你智商低成绩差,解释了也听不懂。你知道声带在哪吗?”
  韩宏:???
  “我艹你大爷!”
  张裕之一边大笑,一边凑过来拍了拍韩宏,“不过说真的,到底为什么偏偏找上你啊?”
  韩宏顿了顿,臭着脸说:“赵老头说我上学期又挂科了,让我将功补过,拿这个抵学分。”
  凌书成一脸幸灾乐祸地表达同情,“啧,要是我们学院有漂亮小师妹,这一趟你还有点盼头,清一色都是小师弟,真的没有任何期待。”
  韩宏哈哈一笑,“你还别说,大一就俩小师妹,我这组还真有一个。”
  一边说,一边去看陈声,“喂,你们小红在我这组。你最近不是被她搞得心烦意乱的吗?要不要我趁机帮你公报私仇?”
  陈声一顿,眉头霎时扬了起来,“她在你这组?”
  脑子里嗖嗖转过无数念头,他抓住了要害,唇角一弯,一周以来头一次笑得如释重负。
  *
  赵书记为这高原集训的事忙得天昏地暗。
  学生们集体离开校园,安全是个问题。高原地势险,稍不注意还有高原反应等在前方,身心健康更是关键。
  集训还没开始,办公室这头已经开了无数个会。
  他焦头烂额,好不容易休息十分钟,有人敲门。
  “进来。”他精疲力尽坐在椅子上,声音都哑了。
  门开了,他的得意门生兼问题学生,陈声,拎了盒茶叶进来,搁他桌上。
  “听说最近您老特辛苦,我从我爷爷那要了盒茶来,给您下下火。”弟子关切地凑近了些,指指他的下巴,一脸担忧,“哟,您都这把年纪了,居然硬生生把痘给熬了出来,这得是多操心啊?”
  赵书记眯眼看他,面无表情。
  “你闯什么祸了?”
  “什么祸都没闯。”
  “那你想从我这捞什么好处?”
  “您有什么好处能让我捞的?”
  赵书记眯眼,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你?臭小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目光落在那盒茶叶上,定了定。他知道这是好东西,他爱喝乌龙,也没跟人说过,但陈声替他打过开水泡过茶,竟然暗自记在了心上。
  脸上虽然没什么好表情,但心头还是软了几分,这家伙,不枉他疼他这两年半。
  陈声大言不惭,“您这从来没什么好处可讨,能讨来的向来只有苦差事。可我看您这一阵累成这样,于心不忍。这么着,我这人一向讲义气,知恩图报,这回也帮您分点忧吧。”
  赵老头:“……你要帮我分什么忧?”
  陈声:“高原集训,韩宏不是要帮您带个队吗?他这人,您不知道,出了名的不靠谱。为免他节外生枝给您添麻烦,我去盯着他。”
  赵老头:“……”
  面无表情打量陈声片刻,他低头把集训名单打开,看了眼韩宏那一组,挨个把名字念了一遍:“武成宇,李睿,于涵,路知意,张成栋,徐勉——”
  抬头再看陈声,眯眼,“说吧,谁跟你结了梁子,你要去报复谁?”
  陈声:“……”
  气不打一处来。
  “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斤斤计较、有仇必报的小人?”
  赵老头毫不迟疑点头,“你是。”
  “……”
  陈声没好气地扭头,把门一拉,走了。
  五秒钟后,他又拧开门把重新进来,黑着张脸,“……路知意。”
  “什么?”赵老头这回没反应过来。
  陈声忍气吞声站在那,满鼻子满眼的不自在,“不是报仇,是赎罪。”
  赵老头低头,重新看了看名单,“女生?”
  “……”陈声不做声。
  他扬起了眉毛,“哟,你对人家有意思?”
  “我对她有意思?”陈声强忍住没把“放屁”二字说出来。
  赵老头:“不成,这趟是去训练的,你少跟我开玩笑了。我能让你打着训练的幌子去扰乱人家姑娘的心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中飞院能招个女飞行学员有多不容易,能叫你去糟蹋了?”
  陈声一动不动站在那,好半天才低声下气说:“不是追她,是还债。”
  “我管你是干什么!”
  他蔫了吧唧站在那,一脸不是滋味。
  “也没别的念头,就是前一阵做错了事,恶语伤人,心里过不去。韩宏这人,大大咧咧不靠谱,也不会照顾人……您就让我替他去了吧,将功补过,好好看着她,也看着其他人,一定顺顺利利把人训好了带回来。”
  赵老头没说话。
  陈声又抬头打量一眼,看见赵老头斜眼盯着自己,眼珠子一转,说:“这队长也算是干部吧?能计入档案不?”
  赵老头把名单册子朝他砸了过来,“我呸,变着法子套路我!”
  下一刻,没好气地摆手,“你自己摊上的活儿,给我听好了,再苦再累也别跟我嚷嚷,必须得出色完成任务!”
  陈声蓦地笑了,“我办事,您放心。”
  正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您老还缺人吗?”
  赵老头:“缺,不缺能答应你去祸害人吗?”
  陈声扯扯嘴角,“我们这学期课少,基本都是实训,凌书成那家伙成天在寝室打游戏,要不,您把他也抓壮丁,跟我一块儿去?”
  “他肯去?”
  “我都肯去,他为什么不肯去?”
  赵老头拍板,“成,那就你们俩一块儿去。”
  陈声走了。
  来时蔫了吧唧,去时欢天喜地。
  赵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没好气地笑了。可他是真松了口气。带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学生干部毕竟有限,没那么多人手可用,最后不得不动用了上学期挂科那几个,他心头悬着呢。
  陈声肯主动找上门来,再好不过。
  这小子嘴上是浮了点,但能力没得挑。更何况他去也不会耽误文化课,体能训练之余,还能弥补档案上干部经历的不足,一举两得。
  *
  要去高原集训,苏洋可忙活了好几天。
  事实上不止苏洋,飞行技术学院的男男女女们,虽说女的就俩,都忙得不可开交。
  爱美是人的天性,要顶着超强度的紫外线集训十四天,一众年轻人都忙活起来。买防晒,买隔离,买面膜,买棒球帽。虽说男生们不爱被人称作小白脸,但小白脸怎么着也比小黑脸强啊。
  路知意原本就是高原来的姑娘,什么也不用准备,可苏洋拉着她去商场购物时,她迟疑片刻,点头同意。
  苏洋说:“你这头发长长了,干脆去修剪一下吧,不然跟野草似的。”
  路知意:“好。”
  “一整个冬天都没买过新衣服,换季打折,买一套吧?”
  “好。”
  “虽说你是高原上长大的,但女孩子还是要重视一下皮肤问题,太黑了也不好看。”苏洋从自己买来的东西里抽出一瓶,分给她,“防晒的,你也用用。”
  路知意说:“这是你买的,我不能要——”
  “废话真多,让你拿着就拿着,迟来的新年礼物,行不行?”
  “可我也没送你新年礼物啊。”
  “谁说的?你送了香肠腊肉啊,一饱口福,这是我的回礼。”
  那天回寝室时,路知意变了个模样。
  原本有些毛糙的短发柔顺不少,学生气地搭在耳边,额头上有少许轻薄的刘海。苏洋把上半截的头发替她笼在脑后,挽了个小丸子,还随手买了只毛茸茸的小草莓发圈给她扎上。
  接着,苏洋拉她到化妆品专柜,让人给她修了修眉,又逼着她买了只唇膏,浅浅的杏色,不算浮夸。
  高腰蓝白色连帽卫衣,五折,不是什么名牌,但款式简单可爱。
  路知意个子很高,腿长而直,穿上修身的小脚裤,配上那双一百块买来的“假货”阿迪慢跑鞋,很引人注目。
  没人规定肤白才算美。
  何况她如今也不算黑,肤色是小麦色,另有一种健康的美。
  她花光了一周的补课费,站在镜子前看见这样的自己,定了定神,有些许安慰。可安慰之后,内心又空落落的。
  她变肤浅了。
  可内心有另一道声音对她说:有内涵不代表不重视外在,内外兼修也不算肤浅。
  她患得患失,悲喜交加,瞻前顾后,怕这怕那。
  所有的惶惶不安都是心动的痕迹,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路知意站在镜子前,闭了闭眼,对自己说:“挺好的,两周时间定定心神,十四天后她路知意又是一条好汉。清心寡欲,从我做起。”
  隔天早上,她和苏洋起了个大早,与众人一起在图书馆前等候。学校派了五辆大巴,接送师生们去二郎山半山腰的集训基地。
  六人一组的分组名单已经在昨晚公布了,路知意和苏洋是分开的。想也知道,他们年级就这么两朵金花,要都分在一起了,别的组该有意见了。
  虽说和苏洋分开了,但路知意还挺高兴的,因为她跟武成宇和李睿在一组,平常这两人就很跳脱,武成宇还是年级主席,大家都是同班同学。
  有武成宇在,他很自觉地一到图书馆门口,就开始照着名单吆喝:“李睿,李睿在哪?啊,到这来,跟我站一起。还有于涵,路知意——喂,路知意,别跟苏洋啰嗦了,赶紧来这!咱们一组的到时候坐一块儿,有事好商量!”
  没一会儿,一组六人都站到了一处。
  武成宇、李睿跟路知意一个班,大家很熟,另外三人分别是于涵、张成栋和徐勉,来自别的班,但每天一起跑操,就算没说过话,也挺面熟。
  众人安心等着老师和高年级的带队师兄到场。
  没一会儿,武成宇忽然咦了一声,“那不是陈声师兄吗?”
  路知意一顿,抬头看去。
  只见清晨的日光下,那人单肩背着黑色书包,和身侧的两名室友一道向图书馆走来。
  其中一个她再熟悉不过,毕竟上学期她还闯入地下停车场,冒着生命危险和陈声一起把瘸了腿的他救出来。
  路知意很快收回目光,眉头拧了起来。
  他也去?
  去就去。这么多人,这么多组,她不还信有这么巧,他会是她这组的队长。
  这么想着,眉头又松开了些。
  师生们陆陆续续到了,那厢的人也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路知意低头摆弄手机,头也没抬,内心拼命祈祷他走远些,别过来。
  直到某一刻,面前的太阳光彻底被挡住,阴影笼在了手机屏幕上,也笼在她的面上、身上。
  路知意从头发丝到脚板心,每一个细胞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身侧几人异常响亮地笑道:“师兄好!”
  “哈哈哈,缘分缘分,居然又是师兄你带我们。”
  “完全拉高了我们队的平均颜值!”
  她僵在原地,慢慢地抬起头来,看见陈声目不斜视,直勾勾对上她的视线。
  “师妹对我有意见吗?”
  “……”
  “看见我来,大家都在打招呼,你怎么一声不吭呢?”他唇角上扬,如沐春风般对她笑道。
  路知意:“……”
  文静如她,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
  作者有话要说:  .
  明天我争取更个大肥章——《打脸也能甜咪咪》。
  PS,配角里我真的神他妈喜欢赵老头和凌书成大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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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颗心

  第三十八章
  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图书馆外, 总负责人林老师站在最前方, 挨个点名。被点到的学生答完到, 依次上车。
  路知意这组, 武程宇跟于涵先上车, 自然而然坐在了一起。她跟在李睿身后上了车,便顺理成章坐到了李睿身边。
  陆续坐得七七八八了,高年级的队长也上来了。
  陈声下意识去看路知意, 发现她跟一男生坐在第三排左手边, 顿了顿。
  然而留给他们几人的只剩下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到第三排之间的距离……
  陈声不动声色走到第三排, “李睿是吧?”
  被师兄点名,李睿受宠若惊, “诶, 我是!”
  陈声微微一笑, “我没吃早饭,怕路上晕车, 你能跟我换个座位吗?”
  他指指最后一排,“我坐那。”
  李睿不疑有他,响亮地应了一声, “没问题。”
  正欲起身,就被路知意一把摁住肩膀。
  他疑惑地侧过头去, 看见路知意平静地站起身来, “你就坐这吧,我跟他换。我不晕车。”
  陈声:“……”
  眼睁睁看着路知意往最后一排去了。
  李睿咧嘴笑,“师兄, 来来来,坐。”
  陈声脸色难看地坐了下来。
  很好,都过了一个星期了,她还这么沉得住气,看来是铁了心要跟他绝交了。
  路知意坐到了最后一排的窗边,恰好挨着凌书成。
  凌书成笑嘻嘻跟她打招呼,“小红啊!”
  路知意一头雾水,“你叫我什么?”
  “……”
  凌书成十分机智地转移话题,“一直没机会感谢你,上次你见义勇为,替我报警又帮我打架,结果我腿瘸进了医院,也没来得及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大恩大德……
  路知意笑了,“不客气,举手之劳。”
  目光落在他腿上,“你脚怎么样了?”
  凌书城蹬了蹬腿,“嗨,没啥事了,早就已经健步如飞了!都是师妹的功劳,没齿难忘,没齿难忘啊。”
  路知意被他一口一句成语逗笑了,“成语学得不错。”
  凌书城:“因为我有文化,知识渊博,学富五车,腹有诗书气自华。”
  说着,他把一旁的韩宏拿出来当反面教材,“你再看看这个,这个就没什么文化,一脸颓废,由内而外散发着学渣的气质。”
  韩宏:“你当老子聋的啊?”
  后排的三人有说有笑,前排的陈声就没这么高兴了。
  他眯着眼,盯着路知意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碍眼。凭什么她对他就没有半点好脸色,对凌书成和韩宏就可以笑这么灿烂?
  一旁的李睿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瞧,见他盯着路知意看,一脸了悟。
  “师兄,你也觉得路知意变好看了吧?”
  陈声一顿。
  她一直用后脑勺对着他,根本不正眼瞧她,要不是这一刻她抬头与凌书成说话,他也看不见她的正脸。
  之前都忙着气急败坏去了,此刻才安安静静多看她两眼。
  好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剪头发了?多了一层轻薄的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头上,笑起来时眉若远山,若隐若现。
  低头时可以看见脑袋顶上那只小小的丸子,因为头发太短,碎发太多,毛毛躁躁的,透着随性的味道。
  再往下看,今天穿了件没见过的卫衣,蓝白色,胸口有一只小小的桃心,跟往常的风格很不一样。
  等等,嘴唇怎么红艳艳的?
  她化妆了!
  陈声怔怔地看着她,看她低头抿嘴笑,看她嘴唇开开合合与凌书成说话,看她侧过头去望着窗外,看她前额的刘海被风吹起来,微微晃动……
  李睿在耳边叫他:“师兄。”
  “……”
  “师兄?”
  “……”
  最后只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兄,要发车了,司机让大家系好安全带。”
  陈声蓦地回过神来,猛然回头,神色复杂地系上安全带。
  李睿开了个玩笑,“怎么,师兄也被路知意迷倒了?”
  陈声抓住了重点,霍地侧头看她,“也?”
  下一句,“有谁被她迷倒了吗?”
  李睿笑了笑,指指前座的武成宇,“主席啊。上学期就开始关照路知意了,那时候路知意的高原红还很明显,皮肤也比现在黑,但他说他欣赏的是人家的内涵。”
  扭头再看一眼,李睿嘿嘿一笑,“谁知道路知意居然越来越漂亮了,看来主席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嘛。”
  陈声面无表情坐在那,扯了扯嘴角,“是吗。”
  人长得不够漂亮,行情倒是很好,一会儿迷倒个高中生,一会儿迷倒个年级主席。
  他恨恨地回头,用力剜她一眼,即使她根本看不见。可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他却听见脑子里划过另一道声音:不够漂亮吗?不见得吧。
  只是不够白而已,不爱打扮,素面朝天,穿得也土气。
  可是今天她化了妆,哪怕只是涂了唇膏,扎起头发,换了套衣服,也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大巴沿着熟悉的路线,一路开往二郎山。
  四川盆地一共有两个高原地带,分别是甘孜州与阿坝州,这次的集训偏偏选在了甘孜,冥冥之中像是一个巧合。
  陈声原本还心烦意乱的,却在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时,慢慢松开了眉头。
  那团淤塞在心头一周的火气,逐渐冰消雪融。
  他记起了那一天,他执意要开车送路知意回家,她就坐在他身旁,笑得眼睛弯弯,指着正在超车的小轿车后座对他说:“你看,那里有条大狼狗在冲我吐舌头。”
  想着想着,他出神地望着窗外,弯起了嘴角。
  李睿坐在一旁,老是觉得有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这,侧头一看,正对上陈声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笑意,顿时毛骨悚然。
  “师兄啊,你,你别用这么充满爱意地望着我……”
  陈声:“……”
  “滚。”
  *
  刚发车不久时,车上的年轻人还兴致勃勃地看风景,看了一个多小时后,渐觉无趣,又因起得太早,纷纷打起盹来。
  李睿睡着了,抱着书包低着头,微微打起呼噜来。
  陈声也有了倦意,却又下意识回头去看,这一看,可不得了。
  韩宏坐在后排正中央,仰着头打瞌睡。凌书成在他旁边,手肘支在他肩膀上,托着下巴睡。而路知意呢。
  路知意不知不觉靠在了凌书成的肩上,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三个人睡得很和谐,靠在一团毫无异样。
  陈声睡意全无,啪嗒一声松开安全带,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李睿被他的动静弄醒了,睡眼朦胧地问了句:“师兄,你上哪去啊?”
  陈声没吱声,径直往最后一排走去。
  他站定在凌书成面前,伸手戳了戳。
  凌书成迷迷糊糊睁开眼来,一见他,张口,“陈——”
  只发出一个音,下一个字被一把捂在了嘴里。
  陈声看了眼路知意,示意凌书成起来。
  凌书成比嘴型:“那我上哪儿去?”
  他头也不回指指第三排。
  “……”
  临走前,凌书成看着陈声小心翼翼托着路知意的脑袋,以免她醒过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坐下去,把她的侧脸安置在自己肩膀上。
  摇摇头,他一脸同情地走了。
  年级第一又怎么样?感情方面迟钝成这个样子,啧,榆木脑袋,开不了窍。
  *
  睡太迟,起太早,路知意睡眠严重不足,在车上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后来大巴上了坑坑洼洼的塌方路段,猛地一颠簸,她总算醒了过来。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枕在凌书成的肩上,赶忙直起身来,“不好意思,一不小心睡着——”
  话说到一半,她僵住了。
  眼前哪有什么凌书成?
  那人云淡风轻坐在那,冲她笑得很得意,“不要紧。”
  路知意朝前一看,凌书成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第三排去,想都不用想,一定是陈声指使的。她沉下脸,扭头去看窗外。
  陈声却说:“睡好了?离基地还早,要不再睡会儿?”
  她一言不发。
  坐近了,他看着她的后脑勺,这才有机会看清那只小小的丸子,和丸子上扎着的粉红色绒毛草莓。
  车在颠簸,那只草莓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陈声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罪恶的手,以防自己一不小心捉住那玩意儿。
  他凑过去,“路知意,你今天化妆了?”
  “……”
  “新衣服?挺好看的。”
  “……”
  “还剪刘海了,不错,比之前那个适合你。”
  “……”
  哪怕她一声不吭,不搭理他,他也不甚在意。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劳其体肤。陈声觉得,这一整个星期以来,她给他的惩罚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瞧,他的铮铮傲骨如今一根不剩,只要她不拔腿就走,还能老老实实呆在他视线范围内,他居然就觉得挺满意了。
  视线渐渐落在她的腿上,他撇了撇嘴,敲了敲座椅扶手,“裤子太紧了啊,下回注意!”
  最后,目光定格在那双阿迪慢跑鞋上。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沾沾自喜地说:“鞋子挺好看的。啊,这话我好像跟你说过了,是吧?但今天还是想再说一次。”
  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他买的。
  陈声看着她的小草莓,看着她的新卫衣,看着她的慢跑鞋,最后看看她搁在腿上的手。
  没有冻疮的痕迹。
  全好了。
  她一定用了他买给她的手霜,脸上的皮肤好像也变好很多,大概面霜也是用了的。
  他也有些困了,闭眼靠在座椅上,慢慢地笑起来。
  然后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把脑袋朝某人的后背靠了过去。
  那人背脊一僵,迅速伸手支开他的头。
  他闭着眼睛硬靠上去,“干嘛啊,我都借你靠了那么久,你就不能借我靠一下?”
  身后,刚刚睡醒的韩宏抬起头来,恰好听见这一句,非常爽朗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指指自己的肩膀,咧嘴一笑,“嘛呢嘛呢,占人便宜呢?来来来,靠我的,哥哥的肩膀永远为你敞开。”
  陈声:“……”
  他的室友,都他妈是一群智障。
  一群智障!
  他直起腰来,不睡了,睁着眼睛看着路知意的后脑勺。
  “你准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都这么扭曲地坐着?”
  路知意终于说话了,“如果你想让我舒舒服服坐着,就去跟凌书成把位置换回来。”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
  路知意不耐烦地回头盯着他,压低了声音,“陈声,话是你说的,我也听在耳里。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就离远一点,何必一直招惹我?”
  何必一直招惹她?
  陈声终于看到她的正脸,她瞪圆了眼睛,哪怕充满了怒气,也叫他想起山间经过的那头小牛,清澈见底的眼眸,优哉游哉地甩着尾巴。
  那双眼睛用很多种情绪瞧过他。
  弯的像新月的,恨铁不成钢的,喜不自胜的,同仇敌忾的。
  这一刻,山间的林木从她身后一闪而过,日光透过林叶间隙,时有时无投影在她身上。
  何必一直招惹她?
  他怔怔地看着她,终于有了答案。
  他蓦地伸手,轻而易举覆在她眼睛上,她下意识闭上了眼,让他得逞了。
  温热的皮肤,浓密的睫毛,还有因为震惊而微微一动的眼珠,都在他指腹的感官之中。
  下一刻,路知意猛地睁开眼,干脆利落拍掉了他的手,冷冷地盯着他,“陈声,你有病吧?”
  陈声笑了,收回手来,慢条斯理地说了句:“嗯,刚刚确诊的。”
  “……”
  “你不问问我是什么病?”他似笑非笑睨她一眼。
  路知意解开安全带,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往第三排走,拍拍凌书成的肩,“换座位。”
  陈声没拦着,也没生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凌书成睁眼就对上路知意杀气腾腾的表情,无语片刻,“……哦。”
  总在睡到一半的时候被人弄醒,心烦意乱地回到最后一排,他没好气地冲陈声说:“你们俩烦不烦啊?小朋友过家家,自己玩自己的,干什么老打扰人睡觉!”
  陈声却没搭理他,只盯着路知意的背影笑。
  凌书成:“怎么,你已经被小红气疯了吗?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陈声慢慢地收回视线,长叹一口气,“是疯了。”
  疯魔了。
  为她。
  作者有话要说:  .
  1.声哥刚刚确诊,相思病。
  2.凌书成和苏洋不会配对,对象会在之后海上救援部分出现。
  3.别看今天你们叫着虐声哥,回头又要哭唧唧叫我别虐他了。
  4.真的是小甜饼。接下来几天,少女心炸裂,巨几把甜,你们到时候不要跟我说太腻了别甜了哼。
  5.哎,明明说好要高冷的,又开始话唠。
  6.厚着脸皮等大家祝我生日快乐哈哈哈=V=
  7.222个红包,爱你们。

☆、第39章 第三十九颗心

  第三十九章
  集训基地在二郎山半山腰, 实打实的水泥跑道, 零星的几栋建筑与光秃秃的山壁为伴, 看上去一片凄凉。
  一众年轻人都在呐喊:说好的山清水秀呢?
  在操场上集合完毕后, 众人按照分配的房间入住宿舍。
  女生里就只有苏洋和路知意两人, 理所当然住进了一间房。
  房间里除了一扇窗、一张床,别的什么都没有。而那所谓的床,不过是铁架子上搭着几块木板, 苏洋抹了一把, 满手灰……
  正抱怨呢, 就听见操场上传来口哨声,通知大家去领床单被套。
  基地是租借的, 人家只租场地, 不出人手, 中飞院跟来的老师就那么几个,便把高年级的队长们全部使唤上了, 帮着分发东西。
  地上放了几十只编织袋,里头分别是日用品、床上四件套和饮用水。
  水是三升一桶的,很沉。
  陈声守着一地的被子, 懒洋洋站在那摆弄手机,谁来了都不动, 只往地上随手一指, “自己拿。”
  于是一个接一个的人来到他面前,都只能得到这样冷漠的待遇。
  “师兄好。”
  “自己拿。”
  “师兄我来拿被子。”
  “自己拿。”
  “师兄——”
  “自己拿。”
  直到某一个瞬间,有人站到了他面前, 二话不说弯腰去拎被子。
  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离开,落在那人身上,一下子来了精神。
  “拿被子?”
  路知意自顾自地拎起一只袋子,转身要走。
  陈声几步走了过来,拎过她手里的塑胶袋,“我帮你。”
  “用不着。”
  “这会儿是用不着,但你一会儿还要拎水拎日用品。”
  “我多跑两趟就行。”
  两人争夺着那床被子,谁也不肯退让。
  路知意干脆松了手,一脸敌意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别这么烦人?”
  陈声泰然自若,“这叫烦人吗?身为高年级师兄,我就想帮师妹师弟做点事,怎么了?”
  众人:“……”
  你刚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结果是,路知意再冷淡,也拗不过铁了心要缠上来的陈声,他强行拎着她的水、被子和一堆日用品,一路把她送回二楼尽头的房间。
  “这什么破地方?”陈声还没进过自己的房间,一来就被叫去领补给品,进了路知意的房间一看,满脸嫌弃。
  路知意挡在他面前,指指地上,“东西放这就行,谢谢你了,慢走。”
  陈声的视线这才从墙边挪到她面上,目光相对。
  他低头看着她,“还在生气?”
  “你走吧。”她避而不答。
  “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路知意看他片刻,“我说过,早就没气了,只是看明白了。”
  “你看明白什么了?”
  “看明白了我们不是一路人,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是吗?”
  陈声不置可否,居高临下看着她那丸子上的草莓球,看它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片刻后,一个没忍住,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她扎好的上半部分头发倏地落下,轻飘飘搭在耳边,松散开来。
  路知意勃然大怒,伸手去抢那发圈,“陈声,你有病吧你?”
  陈声将那发圈牢牢握在手心,勾唇一笑,“早跟你说了,是有病,刚确诊。想不想知道是什么病?”
  路知意看他片刻,平静下来,“你转身。”
  “干什么?”
  她笑了笑,“我让你转身。”
  终于给了他一个好脸色。
  陈声半信半疑转过身去,“你搞什么——”
  话音未落,屁股上猛地挨了一脚。
  路知意把他一脚踹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了门。
  隔着一扇毫不隔音的木门,陈声听见她冷冰冰地说了句:“慢走不送。”
  “……”
  他捂住屁股,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扇紧紧关着的门,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
  “路知意,你给我开门!”他使劲拍门板。
  “开门!”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居然敢踹我屁股!”
  “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敢对我动手的人还没出生呢!”
  “你再不开门,等我逮到你,有你好看!”
  ……
  他一个人在门外说了半天,里面的人毫无反应。
  陈声咬牙切齿一扭头,看见走廊上站着苏洋,拎着大包小包,目瞪口呆盯着他。
  他眯着眼,把手从屁股上挪开,一脸警告地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苏洋:“本来没看见,但你一说,我全听见了……”
  “……”
  “师兄,你的屁股还好吗——”
  “闭嘴!”
  陈声怒气冲冲走了。
  苏洋看着他,扑哧一笑,拍门,“是我,他走了,开门吧。”
  路知意终于开了门。
  苏洋拎着大包小包钻了进去,气喘吁吁往地上一放,抬头问她:“你俩怎么回事啊?”
  路知意没吭声。
  苏洋打量她片刻,“行了行了,见好就收啊。看把人气成什么样了?我说你,胆子也真够大的,平常看着不大出声,居然往人屁股上踹,哎哎,那可是陈声啊——”
  拖长了的口气,仿佛她做了天大的坏事。
  路知意:“陈声又如何?”
  眯眼,弯腰,从那一堆东西里拿出床垫,开始往木板床上铺。
  “他脾气是坏了点,人也狂了些,但对你还是没得说的。”苏洋笑了笑,“我早八百年前就在想,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捅破这层窗户纸,眼下看来,快了。”
  路知意手上一顿,“苏洋,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是吗?”苏洋笑嘻嘻凑过来,“你敢说你不喜欢他?”
  房间里有片刻的岑寂,谁也没说话。
  “我不敢。”终于,路知意直起腰来,慢慢地转头看着她,眼里一片语焉不详的黯然,“不敢说不喜欢,也不敢喜欢。”
  苏洋被她那神情弄得一怔,“他到底做什么了,把你气成这个样子?你俩前一阵不还好得跟穿连裆裤似的?”
  他做什么了?
  路知意坐在床垫上,有些疲倦,有些麻木。
  那些话,她再也不想去回忆一遍了。一遍都不愿意。可它们就在耳边,一静下来,就能听见。
  *
  正式开始集训前,林老师安排了一次团建活动。
  团建,顾名思义,团队建设。一般在户外进行,为了培养集体荣誉感,增强团队间的协作力。
  “咱们好不容易来到高原,先别急着训练,第一天就去山顶露营吧。要求是每个队在四小时内登上二郎山的红岩顶,分别找一处空地,搭建帐篷,生火做饭,露营一晚。”
  林老师笑笑,“这次活动也是请示过赵书记的,我们一致同意,团建做得最好,爬得最高的那一队,期末综评加五分,优先评奖学金,外加一个团队表彰名额。”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爬山嘛,中飞院出来的,个个都是运动健将,还会怕这个?
  搭建帐篷嘛,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只要不是在这大山旮旯里集训,野营也快乐,更何况还有奖学金和表彰名额,大伙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然而,事实证明年轻人们想太多,毕竟太年轻,姜还是老的辣。
  高原反应摆在那,不动不知道,一动吓一跳。那陡峭泥泞的山路放在平时,也就爬起来费劲点,可搁在高原地带,常年云雾缭绕,一脚一个泥坑,压根爬不动。
  在高原前行一步,等同于平地上的四步。
  人群陆陆续续爬个十来米,就不得不停下休息,掉队的大有人在。
  还有人爬到缺氧,扶住路边的树就开吐,这一幕刺激了不少人,跟着吐的也不少,画风一言难尽……
  就连凌书成都敲着腿,脸红脖子粗,“不行了不行了,这他妈背上还负重十公斤,要不是怕晚上没帐篷睡觉,我真想把背上这堆玩意儿扔下山!”
  所有人里,只有路知意没高反。她爬起来很轻松,扭头看了眼凌书成,再看看和凌书成也差不了多少的陈声,顿了顿。
  原本一个队的帐篷和生活用品,该大家分担着背,但凌书成和陈声逞能,把她的东西都给拿了过去。
  她等了几步,从凌书成背上解下了那只帆布包,二话不说背自己身上了。
  凌书成:“哎哎,那可是十来公斤啊!”
  “没事。”
  路知意背好了包,继续健步如飞。
  陈声脸一黑,“那我呢?”
  她头也不回,压根不搭理他。
  凌书成一脸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兄弟,生平第一次我在女生面前比你有面子,要不是你我二人的兄弟情感天动地,这同情的表情我都快装不下去了。”
  路很陡,每一步都是泥泞,越往崖顶走,植被越稀疏,到后来连棵树都没有了。好多时候全靠拉扯住路边的灌木、藤蔓,才能继续往上攀登。
  队伍陆陆续续停下了,随便找了处空地就安营扎寨,但路知意还在往上爬。
  她不停,同队的男生们也不愿意认输,颇有一种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意味,只能脸红脖子粗,喘着大气跟上她。
  他们都知道她的家境,也都明白那五分和那个表彰名额对她来说有什么分量。
  可路知意还是不好意思这样为难大家,半路上回头,“要不,我们也随便找个地方扎帐篷了吧。”
  武成宇:“那怎么行?后面还有俩队跟着呢,咱们要做第一!”
  凌书成看一眼陈声,笑了,“是,咱们要做第一。毕竟这队里可有俩年级第一呢!”
  武成宇立马补充:“还有我这年级主席!”
  大伙就这么决定了,不到断气,决不放弃。
  再往上,靠近崖顶没路了,脚下湿滑,坡度几乎呈七八十度。有时候走三步滑两步,鞋子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到了一处陡坡,路知意挑有坑的地方,踩稳了,回头一一去拉身后的人。
  这种时候,没人顾得上拘小节,李睿拉住她的手,上来了。
  然后是武成宇。
  接着是于涵。
  再接着是张成栋、徐勉。
  凌书成也抓住她的手,爬了上去。
  轮到陈声了。
  他看着那只纤细的手,薄茧仍在,粗糙依旧。
  可她就是用那只手稳稳地拉住众人,背上负重十公斤,也岿然不动立在那。
  陈声有些动容,朝她伸出手去,正欲拉住往上爬,那只手却忽地收了回去。
  ???
  下一秒,他听见路知意对凌书成说:“你拉他一把。”
  “……”
  凌书成很知道好歹,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力气了,歇会儿。我哪还拉得动他?”
  众人纷纷坐在地上喘气。
  陈声还站在那陡坡之下,就这么望着路知意,手还停在半空。
  她看他两眼,淡淡地说:“那你等会儿,等他们歇好了,随便谁拉你一把。”
  陈声:“……”
  火大。
  怒从中起。
  恨不能从这跳下去,让她后悔个大半辈子。
  他咬牙切齿问:“路知意,我怎么了你,你非得当众这么对我?拉我一把会死吗?”
  路知意看他两眼,“我家养猪。”
  “?”
  “而且我这人,又黑又穷,又土又丑,怕握个手都玷污了你。”她说得云淡风轻。
  陈声简直要呕血了。
  说他锱铢必较,说他斤斤计较,他哪比得上她?
  他真的自愧不如!
  抵达崖顶时,男生们谁也顾不得形象了,连同陈声这种爱干净的人也一样,呈大字形瘫倒在地。
  云雾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环绕着他们,在空气里滞留不去。
  这是一个阴天,没有阳光。
  一望无际的苍穹近在眼前,厚重的云层覆住深蓝色的天空,混杂在一处的色彩变成了很浅很淡的蓝。
  一切都变得很慢,很安静。
  这一处是崖顶,周遭的至高点,一小片空地上有青青的草,泥泞的土,不远处有牦牛荡着尾巴牟牟叫。
  已近中午十二点,众人爬了整整四个小时,把所有人甩在后面,不知道谁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可饿虽饿,没人有力气生火做饭。
  路知意站在红岩顶,望着远处的云雾,“今天天阴,看不见贡嘎雪山。”
  武成宇:“看什么贡嘎雪山啊,我现在眼前只有金星,饿得头晕眼花,半点力气都没了。”
  路知意笑了,“先歇会儿,歇会儿再搭帐篷。”
  她从背上取下背包,扔在地上,又去李睿的背包里翻找食物。大家分工不同,有的背食材,有的背水,有的背帐篷。
  午饭是自热米饭,这主意是凌书成出的,昨晚偷偷摸摸溜到基地外面的小卖部买的。
  不得不说,非常实用。
  在这种累得人仰马翻的状况下,谁还有功夫去做饭?
  下午的时间就用来搭帐篷,一个可容十人的超级大帐篷,在陈声的指导,壮汉武成宇的动手下,众人七手八脚帮忙,用了一个小时才搭起来。
  帐篷一搭好,没人吱声,但都不约而同钻了进去,铺上毯子,合上拉链就开睡。
  八个人,一女七男,痛痛快快躺在厚厚的摊子上,盖上被子就闭眼。
  武成宇最夸张,闭眼不到三秒,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已经响彻帐篷,众人都忍俊不禁。
  原本李睿躺在路知意身边的,陈声最后一个走进来,看了眼,跨过好几具“尸体”,推了推李睿,“往那边躺躺。”
  李睿迷迷糊糊往旁挪了挪,陈声就这么钻到了两人之间,自觉地躺了下来。
  被子有三床,武成宇、凌书成和于涵一床,张成栋、徐勉和李睿一床。李睿本来还给陈声留了那么半截被子,示意他钻进去,把剩下那床留给路知意。
  再不拘小节,人家毕竟是个女生嘛。
  可陈声顿了顿,无视李睿留下的那点被子,十分自觉地钻进了路知意的被窝。
  路知意浑身一僵,一把攥过被子,把他踢了出去。
  帐篷很大,可容十人,如今八人,绰绰有余。
  她如临大敌地抱着被子躺在那,察觉到背后有人慢慢地凑拢了。
  他的声音像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顺着耳根子钻了进来,热乎乎的,细微却又不容忽视。
  “路知意,你要冷死我吗?”
  她默不作声背对他,抱着被子不说话。
  陈声干脆就这么躺在那了,“成,你不给我被子,那就冻死我好了。”
  他也不去拉李睿那的被子,就这么直挺挺睡在那里。
  山间温度极低,这会儿是午后,尚有七八度,等到天黑后,不知道会到零下多少度。
  帐篷虽然是保温的,但毕竟只是帐篷,没有被子,睡在这铁定会生病。
  路知意几乎僵持了好几分钟,最终妥协了,松开手,把被子朝他那用力扔了一角。
  她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两声,迅速钻了进来。
  “离我远点。”她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
  出门过生日,乐极生悲吹了冷风,这会儿头痛欲裂。
  本来想把下面的大剧情全部写完,让你们又哭又笑最后高呼爱我的,结果实在没能坚持下来=_=
  大家再等一天,等我喝点药睡一觉,明天起来认真写完。
  很感谢大家的祝福,希望明年今日你们还在这里,我写,你看,哪怕只是笑一笑或者皱个眉头,我也心满意足。
  大家晚安的晚安,早安的早安。
  这章199个小红包,下章预告:他耀武扬威二十年,一朝落败,甘愿臣服。

☆、第40章 第四十颗心

  第四十章
  莫名其妙睡进同一个帐篷, 然后盖上同一床棉被, 哪怕帐篷里还有另外六人, 路知意也老大不自在。
  她背对陈声, 睡在最里面, 听见六人均匀的呼吸声,混杂着男生们打呼的动静,怎么也睡不着。
  偏偏陈声在她背后戳了戳, 小声问:“睡了?”
  她闭着眼睛没搭理他。
  陈声蹬鼻子上脸, 开始在她背后画圈圈。
  “真睡着了?”
  “假的吧。”
  “装的还挺像。”
  “快醒来, 我有话跟你说。”
  “你有完没完?”路知意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他的手, 巴不得把那根作乱的手指头掰断。可转身的那一刻, 她就知道她中计了。
  陈声与她面对面侧卧着, 黑漆漆的眼珠仿佛淬了光,一眨不眨盯着她。
  他的手还在她那, 被她握着的地方滚烫灼人,路知意一顿,慌忙松了手。
  近在咫尺的距离。
  她听见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说:“路知意,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才肯原谅我?”
  从前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无可奈何至极,仿佛低到尘埃里。
  他安静地望着她,眼里有她茫然无措的倒影。
  路知意呼吸一滞。
  片刻后, 她听见自己淡淡地说了句:“那你从这山顶上跳下去好了。”
  *
  精疲力尽了一上午,众人起床时,已是日暮。
  武成宇这才想起还没插旗子,赶紧从背包里找出那面队旗,又从地上捡了根木棍,把旗子绑了上去,插在空地至高点,让它迎风飘扬。
  队旗是出发前临时设计的,林老师给每个队都发了一面小彩旗,陈声挑了面大红色的,队里八人,一人一笔画点什么,队旗就这么诞生了。
  实际上花里胡哨,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旗子上画的是什么。
  不过那也不要紧,路知意说,寓意到了就好。
  晚饭就要自己生火了,这是团建作业。
  陈声背的铁盆和木炭派上了用场,于涵背的铁架子一架起来,木炭在下,锅在上。
  徐勉扇风,凌书成点火,张成栋准备食材,路知意亲自上阵做饭,陈声……
  陈声负责拿出手机拍照。
  作业要求,做好饭了,录像为证。
  他拿着手机四处走,风景拍一拍,帐篷拍一拍,众人生火做晚饭更要拍一拍。趁路知意不注意,他给了她很多镜头。
  不仅尽职尽责摄像,陈声还担当起解说来,指指那一口简陋粗暴的锅,和被张成栋切得土豆不像土豆、火腿不像火腿的食材。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他如是嘲讽。
  这一顿说是饭,不尽然,毕竟本队从队长开始,个个都是懒汉,没人愿意生火煮饭,最后决定烤肉吃。
  食材有新鲜鸡肉,香肠,腊肉,土豆,火腿肠,和切成块状的五花肉。
  调料就只有盐和食用油。
  没人对这顿饭有任何期待,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罢了。
  本队唯一的贤妻良母型选手,路知意同学,理所当然扛起了做饭的大旗。
  她动作娴熟地倒油入锅,又用长长的筷子将食材放进去,油锅滋滋作响,不时有油星子溅出来,烤肉的香气也很快钻入鼻子里。
  鸡肉变成了金黄色。
  香肠微焦,害羞地卷了起来。
  土豆块上开始冒出无数小汗珠,滋溜作响。
  最后,一顿原本毫无期待的晚饭,变成了众人围坐在炭火旁,顶着寒意大快朵颐。
  没有平日里烤肉店的调料,没有餐厅里雅致高端的装潢,甚至没有像模像样的碗筷,只有人手一只木筷,笨拙地叉起一块肉来,顾不得吹凉就送入口中。
  那外焦里嫩的滋味,那炭火烤出的香气,就这样融化在舌尖,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哈气声——因为太烫了。
  黄昏来临,气温下降。
  厚重的云层也挡不住夕阳的余晖,天边有橙红色的云雾在流动,满眼亮堂,满眼辉煌。
  陈声把能量饮料分发给大家,第一个举瓶,“敬大家,都是一个帐篷里睡过的了。”
  凌书成哈哈大笑,“敬路知意,这顿饭是我二十年来吃得最满足的一次。”
  武成宇:“那我敬我自己好了,拖着这壮硕的身躯爬到将近四千米高的地方,我爸妈知道一定会感动得老泪纵横!”
  于涵说:“我敬两位师兄,一路上都很照顾我们,特别感人。”
  李睿说:“我敬学校,把老子折腾到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哈,没想到吧,老子还能自得其乐。”
  徐勉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敬大自然好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美景,实在很震撼。”
  张成栋:“我敬我爸妈,含辛茹苦养我这么多年,盼着我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飞行员。希望有朝一日坐在驾驶舱,有机会带他们来这看看。”
  越说越感性了。
  轮到路知意,她笑了笑,说:“我感谢高原,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珍惜它给我的一切。”
  说着,她揉揉自己的面颊,“包括这高原红。”
  众人哈哈大笑,凌书成居然拿起饮料瓶子当麦克风,“大家好,我是歌神凌学友,下面我有一首歌要献给路知意同学。”
  他拍拍屁股爬起来,一脸做作地开唱:“高原红——美丽的高原红——”
  一群人笑得七倒八歪,路知意也跟着笑起来。
  夕阳无限好,哪怕近黄昏。
  夜幕降临,火光烈烈,油滋滋的气泡,被山间气温冰冻的红茶,还有围坐在火堆前的那些年轻面庞,大抵会是这群少年事隔经年后,关于青春最深刻的印象。
  最后灭了火,收拾好现场,众人搓着手回了帐篷。
  云层太厚重,看不见星星。
  因为山顶没有信号,手机也无法上网查天气预报,最后是路知意定了个闹钟,说夜里两点起来看看,如果有星星,就叫醒众人一起围观。
  凌书成掏出一副扑克牌,嚷嚷着要打斗地主。
  众人采用轮换制,四人斗,输了的两个蹲在一边,让剩下的上,直到一轮结束,新的输家来替他们继续蹲着。
  值得一提的是,提出这规矩的凌书成本人,基本上蹲了一晚上,频频和他同在一家的陈声,万分艰难地控制住了自己,才没在众人面前暴打他一顿。
  山间一片漆黑,只有帐篷里有手机的亮光。
  大抵是人在高原,始终不如在平原上有精神,没打多久,个个都打着呵欠躺下了。
  李睿笑嘿嘿地说:“老子长这么大,头一回跟大姑娘睡在一起。”
  凌书成不紧不慢看了陈声一眼,“睡在一起你也不敢干嘛,咱们护花使者陈大队长在这,谁敢乱来?”
  武成宇立马接嘴,“还有我在,谁敢动路知意一根汗毛,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然而这话说完不到两分钟,他就睡着了,响亮地打起呼来。
  又是一片热闹的哄笑声。
  先前的拘谨也渐渐没了,路知意躺在嘴里侧,哪怕睡在她旁边的就是陈声,她也没那么介怀了。
  她只是默不作声听着他的呼吸声,心头有些酸楚。
  有太多这样的时刻了,因为年轻,因为肆意,因为他笑得那样开怀,以至于她一不小心就忘记了两人之间的隔阂与差距。
  她忘了自己是大山里的孩子,也忘了她这散不去的高原红,颇有代表性的深色皮肤。
  她忘了他站在阿尔卑斯山上发来的照片,忘了他那历史辉煌的家境,也忘了他曾自大狂妄、目空无人,包括她,他也一样看不起。
  她忘了两人之间所有的不对等,竟然开始飞蛾扑火,不自觉地向他靠拢。直到他一语道破真相,拆穿了她自以为是的那些相似。
  他们的确是有相似之处,可在那为数不多的相似之外,是天壤之别,是巨大的跨越不过的鸿沟。
  路知意安静地侧卧在那,眼前是漆黑一片,身后是他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帐篷里明明睡着八个人,有人打呼,有人翻身,有人呼吸声沉沉,可她偏能辨别出他的声音。
  陈声。
  陈声。
  于她而言,他是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掷地有声。
  可越这样,越心酸。
  非她计较,实在是两人之间差距悬殊,无法再靠近一步。
  *
  半夜的时候,路知意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从枕下摸出来,一看,凌晨两点。揉揉眼,她坐起身来,套上羽绒服,准备去帐篷外面看看星星出来没。
  借着手机的微弱光线,她弓着腰站起来,却忽然发现……
  陈声不见了。
  手机的光线从里到外照了一遍,她在心里默数,加上她自己在内,确实只有七个人,陈声不在帐篷里。
  外面至少是零下几度,他一个人出去干什么?
  什么时候出去的?
  路知意心头一顿,跨过还在熟睡的几个人,轻轻拉开了帐篷,走了出去。
  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哪怕穿着羽绒服,也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用手机在附近照了一圈,除了几头牦牛的影子,和在风里瑟瑟发抖的低矮灌木,别无他物。
  山顶景色优美,但并未被开发,整个甘孜州相对来说都很落后,比起阿坝州来说,旅游业严重滞后。也因此,二郎山开发得并不算好,高处的山顶是没有建筑,也没有厕所的。
  这大半天来,众人都是随地大小便,当然,面子要紧,尽量能走多远是多远,专挑灌木多的地方解决问题。
  路知意回忆片刻,记起来了。
  陈声并没有解决过生理问题,好像是面子上过不去。
  她朝空地另一头走了一段距离,试探着叫他:“陈声?”
  无人回应。
  黑魆魆的山顶,一点光线也没有,回应她的只有牦牛低沉的叫声。
  路知意有些心慌,又大叫了几声他的名字,直到猛一回头,看见半空中划过一道惨白的光,漫无目的晃了晃。
  她踏着泥泞朝那个方向跑过去,一脚深一脚浅也顾不得,站定了,往陡坡下一看,只见十来米远的下方,有人拿着手机,打着灯光,朝她挥动。
  “陈声?”她也打着手机灯光朝那照去。
  两束光汇合在一起时,她看见陈声坐在那陡坡下方,背后是一颗低矮粗壮的树。再往下,陡峭的山壁直通万丈深渊。
  这一处与他们上山的那条路刚好位于山的两侧,他们走的当然是比较缓的坡,而此处是陡坡。
  稍有不慎,一旦滑下去就完蛋。
  路知意心跳一滞,脚有些发软,“你在那干什么?”
  那人倚在树上,朝她笑笑,“跳崖啊。不是你说的吗,只要我从山顶跳下去,你就原谅我。”
  “我问你在那干什么!”路知意的声音尖锐得有些不正常,几乎是扯着嗓子冲他吼。
  陈声也听出她的怒气,顿了顿,苦笑着说:“上厕所。”
  “你跑到悬崖边上上厕所?你脑子短路吗?”路知意攥紧了手,浑身都在发抖,“上来!”
  出人意料的是,陈声没动。
  他靠在那树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最后说了句:“你先回帐篷,把凌书成和武成宇叫来。”
  路知意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她猛地将手里的灯光朝脚下照去,果不其然,这一处的泥泞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显然是有人踩在上面打滑了,一不留神滚了下去。
  “你受伤了?”她朝着坡下急迫地问了一句。
  陈声没答话。
  她已然了悟。
  哪怕目空一切,但陈声并不是精神病,就算因为面皮薄,想找一处远一点的地方上厕所,也不可能往陡坡下面跑。
  他是踩入了湿滑的坭坑里,猛地跌了下去。
  路知意呼吸一滞,再看他背后那棵树。
  那棵在崖顶少见的树,被飞鸟带到此处,生根发芽,汲取这山巅少得可怜的养分,终于长成今日的低矮树木。
  如果没有它,陈声会怎么样?
  他会滚落山崖,葬生于二郎山。
  这样的念头叫她手脚发凉。
  路知意只迟疑了片刻,山间温度奇低无比,她只在这站了一会儿,已然冻得浑身发冷,陈声不能再等了。
  凌书成又怎么样,武成宇又怎么样,白天爬山时他们都看见了,除了她,没人能在这山上和在学校时一样行动。
  她蹲下身,把手机磕在泥地上,也顾不得脏了它,只让它保持竖立的状态,照着她要下坡的路。
  陈声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厉声命令:“路知意,我让你回去找凌书成和武成宇来!”
  她不吭声,只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一下一下在湿滑的陡坡上找落脚处,踩稳了,才开始探下一步路。
  那些年帮家里赶牦牛时,她爬惯了山路。
  她是大山里的孩子,知道如何与这恶劣的环境相处,你要顺着它的脾气来,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自然是值得敬畏的。
  可为什么值得敬畏?
  因为哪怕是这山里的人,也有不少葬生其中。
  高原地区有一种水果,当地人叫它仙桃,其实就是野生仙人掌的果实。这种野生仙人掌多长在悬崖绝壁、地势险恶之处。它的果实和它一样遍布尖刺,可剥开绿皮之后,却是柔软无比的内瓤,尝一口,水汪汪,甜滋滋。
  曾有一阵,这种水果红极一时,不少人以采摘它为生,可悬崖绝壁处,因此丧生的也不少。
  后来,政府禁止当地人采摘这种仙桃,其一是太危险,其二是过度采摘导致这种植物一度数量锐减。
  路知意儿时的玩伴就曾因此失去父亲。
  她深知大山虽然温和沉稳,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危险。
  她在试探着,走两步滑一步地朝着陈声靠近。陈声咆哮着要她回去,可她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落在她偶尔滑上几寸的脚上,那双鞋,那双他绞尽脑汁低价卖给她的慢跑鞋,早已泥泞不堪,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看着它打滑,看着它松动,看着它起起落落,有那么片刻,觉得心头有火在烧。
  终于,路知意站稳在他面前,低声问了句:“哪儿受伤了?”
  他紧紧攥着手机,看着她松散在耳畔的头发,看着她在微光中若隐若现的两抹红,那把火越烧越旺。
  “不是叫你不要下来吗?你听不懂人话?”
  “脚扭了?”她蹲下身来,试图找到他受伤的地方。
  “路知意!”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你知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地方?”
  “能走动吗?”她指指他明显布满泥泞的那条腿。
  陈声的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有满腔怒火,又或许那不是怒,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的胸腔被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充斥着,整个人都要炸裂开来。
  “不是要离我越远越好吗?何必管我死活?”
  “你死了,上面那几个回去都交不了差。我也一样。我还想拿团建第一,想加分,想拿奖学金。”
  “只是这样吗?”他笑了一声,“只是这样,值得你冒着掉下去的危险下来救我?”
  路知意顿了顿,“不然呢?你还想要什么原因?”
  她望着那看不见底的山谷,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架在自己肩膀上,“靠在我身上,我撑着你上去。”
  离开这里要紧。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那一瞬,手背擦过她脖子后方,冷得象冰。
  她下意识抬头一看,看见陈声冻得发紫的嘴唇。
  陈声终于没有再和她争辩,只说:“左脚扭了,试过几次,没爬上去。”
  “掉下来多久了?”
  “没多久,十分钟不到。”
  “为什么不叫人?”
  “叫过了,都睡得像猪一样,没人理我。”
  “谁让你跑这么远上厕所?”
  “我不想明天早上你们起来,看见不远处有我排泄物。”
  她竟有些想笑,可嘴唇刚扬起来,眼眶就热了。
  因为他说:“冻得要死不活等在这,我还在想,我还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没有做,要是真死了,多不甘心。”
  他侧头看着她,平静地说出下一句:“尤其是,我还有话没有告诉你,路知意。”
  作者有话要说:  .
  1.我为什么总是写不完我的下章预告!!!
  2.也就这几章的事了,狗改不了吃屎,声哥改这脾气也不容易啊。
  3.遥想当年,我也从红岩顶滑下去,差点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4.在这里举起话筒感谢我本科好友的救命之恩。
  5.以及,实在不想提,当年的我就是不好意思在帐篷边上小便所以跑太远差点坠崖。
  6.对不起我又没控制住寄几话痨了。
  7.这章也99只红包。
  8.我继续喝了药去躺着了,所以提前更新,老了老了,弱不禁风说的就是在下。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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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1-26 12:41 编辑



41、第41章 第四十一颗心

  第四十一章
  夜间的山顶潮湿不已, 云雾盘绕, 脚下的泥土全都被染成了松软的稀泥。
  路很陡, 哪怕路知意一个人走在上面也很费劲, 更别提她还架着个陈声了。
  两人费力地抓住那少得可怜的灌木, 路知意踩稳了,又努力拉扯陈声。他左脚扭伤,使不上劲, 两人跌跌撞撞, 走三步滑两步。
  短短十来米, 爬上去竟用了十来分钟。
  终于踩在踏实的山顶上时,路知意松了手, 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大口喘气, 已然精疲力尽。
  陈声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侧头看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凝神片刻,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路知意只看了一眼, “不用。”
  又恢复了先前那冷若冰霜的态度。
  陈声看着她,低声笑了笑, “路知意, 我们俩是不是也算得上差点就生亦同裘,死亦同穴了?”
  毕竟也盖过同一床被子,从悬崖峭壁上互相扶持着归来。
  他指指那山悬崖, “要是刚才掉下去,你猜被人发现之后,会不会说我俩殉情?”
  久久没等到她的回答,陈声顿了顿,但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终于烫得他开了口。
  “路知意,我知道你还在生我气,歉我道过,但现在回想起来,不够诚恳。那天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是我不对,但那些话并不是我的本意。”
  “……”
  “我这人,不可一世,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惯了,从来不懂得失败是什么滋味,眼里只有自己。可刚才摔下去,爬不上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才忽然开始后怕,万一没有人发现我不见了呢?万一没人来救我呢?”
  他说:“我在想,如果我就这么死在那,我最遗憾的是什么。”
  这话在崖边已经说过一次了,可他还要再说一次。
  “路知意,我还有话没告诉你。”
  路知意却没说话,只仰头望着天,半晌才轻声说了句:“星星出来了。”
  陈声亦抬头看天,原本想说星星有什么好看的,他有更要紧的事想告诉她,可仰头的一瞬间,话音戛然而止。
  同一片天,高原上的星星竟和城市里的全然不同。
  他们坐在海拔接近四千米的红岩顶上,抬头一看,星河漫天。
  原来人在高处,是真的离星辰更近一步了,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没有**的辉煌夜色,此处什么也没有,一片漆黑。可陈声生平第一次发现,原来真正的夜色是不需要人间烟火点缀的。
  过去看到的是城市里寥寥无几的星星,今日所见,是深蓝色苍穹如幕布般蔓延眼前,星河陡现,耀眼到令人屏息,令人震撼,令人词穷。
  云雾散尽,明珠漫天。仿佛伸手便能触到其中一颗。
  陈声静默地望着这一幕,听见路知意在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现在换我来说。”
  “我知道我比起城里的女生来说,土里土气,眼界匮乏。我没有光鲜亮丽的外表,没有白净好看的皮肤,我甚至做惯了农活,浑身上下都是贫穷的烙印,可是陈声,我从来不觉得这是我的缺点。”
  他慢慢地收回视线,侧头看她。
  路知意依然望着天上,平和而从容,有风吹过,她散落耳边的发尾被吹得烈烈飞扬。
  “因为我知道,哪怕她们生活得锦衣玉食、花团锦簇,可她们抬头时望不见这样的星河,清晨时也看不见这里的云瀑、日出。她们没听过牦牛饮水时会唱着怎样欢快的歌,也不知道路上开满的花哪一朵叫什么名字。她们没有抱过刚出生时胖乎乎的小猪,也不知道费劲千辛万苦爬上这样高的山峰是为了什么。”
  她侧过头来望着他,笑了,“可我知道。我是山里的孩子,我知道伸手就能摘到的星星有多亮。”
  她伸出手去,在半空中收拢五指,轻飘飘的一个姿势,仿佛将星辰纳入手中。
  然后笑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是同一片天,为什么在城里的你,和在这里的我,看到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星河?”
  陈声望着她,很久很久没说话。
  山间真冷,刚爬上来出了一身汗,被风一吹,像是要结冰。脚踝扭伤的地方一阵阵疼得厉害。
  可这些都不及他胸腔里的波动来的剧烈。
  他望着她,说:“路知意,星星不在天上。”
  在她疑惑地朝他投来目光的那一瞬,他伸手拉过她,吻上了她下意识闭上的眼睛。
  温热,颤动,睫毛像蝴蝶振翅。
  路知意反应过来后,立马伸手推开他。
  他笑了,说:“在这里。”
  他一瞬不瞬望进她的双眸。
  哪有什么星河漫天?星星只有一颗,在她眼睛里。
  气氛有短暂的凝滞,路知意平静地擦了擦眼睛,仿佛要擦去他留下的痕迹。
  “陈声,我并没有原谅你。”
  他说:“我知道。”
  “我以前没有自卑过,我穷,一无所有,活得像野草,但这些都是我引以为傲的东西。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懂得为想要的一切去挣扎奋斗。”路知意静静地看着他,“旁人说什么做什么,好比唐诗看不起我,好比赵泉泉看我的眼神,这些我都不在意。”
  “直到遇到你。直到亲耳听见你说出那些话,我才知道我并不是不在意。”
  人活一世,又不是一座孤岛,哪可能不食人间烟火,对他人的轻蔑毫不在意?可那些目光只能是来源于和她毫不相干的人,不能来自她在意的人。
  她在意他。
  她钟意他。
  她仰慕他。
  她从看不起他,到逐渐开始依赖他,并且毫无自觉。
  路知意摊开手,借着手机的光线展示出自己的贫穷,“你看,我们差别多大。”
  这双手布满薄茧,粗糙不已,偶有伤痕,肤色偏深……
  她的目光落在陈声那白皙纤长的手指上,他曾用那双手背过她、拉过她,握住方向盘送她回家,从车窗里伸出来漫不经心挥舞两下,在开水房里替她系上围巾,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咬上一口……
  过往铺天盖地袭来,她想哭,想笑。
  年少时同龄人早熟,藏着掖着的喜欢,她从来不知是何物。晚熟如她,一心读书,盼着从大山里走出去。可走出去后,她终于尝到这姗姗来迟的感情。
  可没人告诉过她,这感情并非全是欢喜,在她的贫穷与卑微之后,还藏着苦涩,藏着自卑,藏着患得患失,藏着怯懦退缩。
  陈声攥紧了手,心脏一阵紧缩。
  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路知意。”
  “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知道小伟对你动了心思,心里又急又气。我只是为了打消他的念头,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只要他不再纠缠你。我是一时情急——”
  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他理不清个头绪,想把它们一股脑说给她听,可二十年来疏于交流感情,很多话卡在喉咙里,反倒失去了侃侃而谈的能力。
  他想去握住那只饱经风霜的手,却见她轻飘飘收了回去。
  路知意静默地与他对视片刻,摇头说:“你不是一时情急,那些事实都在你心里,你没有因此看不起我,但你都承认了它们。”
  “我黑,平庸,不好看。家里穷,养猪放牛,还有这样一双手。我和身边的同龄人格格不入,没有好看的衣服,没有漂亮的妆容。我一心扑在学习上,可不管怎么勤奋努力,都不及你的天分和聪明。”
  “陈声,很多话说出来时不经大脑,反而更真实。”
  她扬起嘴角,轻声问他:“你要知道,像我这种一无所有的人,一旦拥有了什么,是死也不会松手的。你想好了吗,你真的要接受我的一切?我的好,我的坏。我的贫穷,我的一无所有。”
  陈声想说点什么,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知道她原谅不了他,因为就连他也原谅不了他自己。无意中的伤人,最为致命。偏偏他一击即中,还击中了要害。
  那些念头翻来覆去很多遍,他只说出一句:“路知意,我没有看不起你。”
  路知意点头,“我知道。”
  她站起身来,“差不多了,回去吧,再待在这该冻出病了。”
  她弯腰去拉陈声,想扶他回去,可陈声不愿就此罢休,用力把她朝身边一拽,她便猝不及防跌倒在他身上。
  他还有话没说完。
  与此同时,凌书成在片刻前发现帐篷里意外消失的两人,穿好衣服走了出来,开着手机上的电筒,一路寻来,蓦然看见叠在一起的两人。
  起初没看清,他下意识把灯光朝那一团黑影照了过去。
  下一秒,对上路知意和陈声的目光。
  凌书成手一抖,险些没把手机扔了,好不容易拿稳了,捂着眼睛怪叫一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了打扰了!”
  然后转身就往帐篷跑。
  跑到一半,他想起什么,又回头叮嘱:“大冷天的,野战虽刺激,千万别冻病了!”
  转回去,没过两秒又扭头,再添一句:“记得做好安全措施,别闹出人命了啊!”
  “……”
  交心的时刻异常短暂,稍纵即逝。
  没多久,帐篷里的人都穿好衣服出来了,听路知意讲述了陈声险些跌下山崖的过程,个个都瞠目结舌。
  凌书成笑嘻嘻地冲路知意说:“美女救英雄,干脆你让陈声以身相许得了!”
  有人立马跳了出来:“我武成宇第一个反对这门亲事!”
  李睿:“你凭什么反对?”
  于涵:“凭你这壮硕的身躯,发达的四肢?”
  张成栋:“和你这简单的头脑,死绝的浪漫细胞?”
  武成宇:“???”
  换做平常,陈声一定会加入嘲讽大军,给予致命一击。可今天,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和众人一起坐在湿漉漉的地上,仰头看着那一片壮丽的星河,慢慢回想起李睿在大巴车上说过的那一席话。
  李睿说,武成宇从上学期开始就喜欢路知意了,在她还没有展示出过人的成绩时,在她皮肤最黑高原红最艳丽时,在无人发觉她的美时。
  有那么一刻,陈声忽然记起自己那日对陈郡伟说的气话,说来奇怪,因为话不过脑,他转头就忘,这些日子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可这一刻,他悉数回忆起。
  他看着那璀璨星河,苦笑片刻。事实上他还不如武成宇。
  傲慢如他,根本配不上路知意。
  可那又怎么样?
  拖着一条肿的老高的腿,他和众人看了大半宿星星,他人看的是天上星,而他看的却是眼前人。
  看着看着,陈声心不在焉地想,是他错了,道个歉如果不能让她消气,那就另想办法找补。
  横竖今天为了排泄,差点滚落山崖,老脸都丢尽了。
  也不差这点了。
  最后裹着被子挤进帐篷,躺在她身后时,他破天荒没去画圈圈,也没去拉扯她的头发,规规矩矩睡在那。
  路知意觉得后脑勺一直有道火辣辣的视线,大有要把她点着的趋势,最后迫不得已回头低声呵斥:“不睡觉,瞪着我干什么?”
  陈声:“静思己过,忏悔自我。”
  “……”
  作者有话要说:  .
  路知意是我写过最美的姑娘,没有之一。
  这章算是给声哥的告白拉开了帷幕,这个故事,从他们在一起才算正式开始~
  .
  妈哟我今天卡文卡的要命,怎么写都不满意,这章可能还会修。
  来,200只小红包。
  晚安大家,我继续去卡下一章,修仙时间到了各位道友早点睡,明天同一时间不见不散,坐看甜蜜打脸,啊我预计明天还有一波高潮,这会不诓你们哈哈哈。
  最后,今天回复200条评论,跟爸爸们聊聊天【容光式乖巧。

☆、第42章 第四十二颗心

  第四十二章
  陈声真的有忏悔自我吗?
  路知意对此只有两个字评价:呵呵。
  下山时, 他们这队花了比别队多一倍的时间。
  本来就爬得最高, 不少人只到半山腰就安营扎寨了, 而他们这队从山顶下去, 花的时间自然要多一些, 再加上陈声脚扭了,事情就更麻烦。
  从来上山容易下山难。
  从小体能就出类拔萃的陈声,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他作为本队唯一的队长兼“残疾人”, 不得不在众人的轮换搀扶下, 艰难地往山下走。
  当然,他也找到了苦中作乐的法子。
  比如每当扶他的人变成路知意时, 他就自觉变成软体动物, 软绵绵趴在她肩上, 仿佛喝了什么化骨水。骨头这种东西,不存在的。
  路知意多次冷着脸提醒:“你使点劲, 站稳了。”
  他就一脸生无可恋地捶捶自己的腿,末了望着山下,“算了算了, 队长成了拖后腿的,你还是放开我吧, 让我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 免得继续拖累你们。”
  众人谴责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路知意:“……”
  用不着他自己跳,她只要咬咬牙,就能亲手把这戏精推下山。
  凌书成感慨万分:“兄弟, 奥斯卡实在欠你良多啊。”
  抵达半山腰的公路时,大巴车已在那候着了,所有人都在等待这队一口气爬到顶峰的体能健将,比不要命,他们自愧不如。
  可按理说一小时前陈声等人就该下山,迟迟没下来,林老师急得要命,都准备再等十来分钟就亲自带人上去搜山了。
  好在他们平安归来。
  可回是回来了,林老师一见陈声瘸了腿,心头一惊,立马冲上来,“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受伤了?”
  凌书成正欲开口,陈声一个眼刀戳过去,险些戳穿他脊梁骨。
  凌书成顿了顿,立马把隐形的话筒递给武成宇,“你来。”
  武成宇谨遵队长教诲,严肃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搭帐篷的时候,有根杆子没安牢固,掉下来了,队长为了保护我们,冲上去挡住了杆子,结果自己被砸伤了。”
  除了凌书成和路知意保持沉默,其余六人,连同陈声在内,都纷纷点头。
  林老师一听,大为感动,拍拍陈声的肩膀,“好样的,我就知道你小子顾全大局、有担当!”
  颇为感慨地看看这一队灰头土脸的家伙,在林老师眼里,他们身上那不是灰,是万丈金光。
  “你们这队,有骨气!虽然条件艰苦,但冒着严寒和高反,一鼓作气爬上了山顶,这事我会和学院汇报的。团建第一,当之无愧!”
  众人都欢呼起来。
  唯有凌书成侧头与路知意交头接耳,“我们到底上山干什么去了?”
  路知意:“进修演技。”
  *
  从山顶回到集训基地后,全体人员修整半天,次日才开始正式训练。
  出人意料的是,陈声没有再来打扰过路知意。也许是因为脚伤在身,他接下来好几日都不见人影,完全销声匿迹。
  苏洋都有些纳闷了,“前几天不是还围在你身边打转吗?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路知意很淡定,“不见最好。”
  “难道是脚伤太严重,送医院去了?”
  “不知道。”
  路知意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结果因为心不在焉,送进嘴里的是一快野山椒,刚嚼了两下就吐了出来,辣得两行清泪挂腮边。
  苏洋一边递水杯过去,一边嘲笑她,“你接着装,我很期待你一会儿把鸡屁股也给吃下去。”
  今天中午的盒饭是野山椒小煎鸡,高原这边的餐馆,做出来的伙食也很不拘小节,鸡屁股也混杂在菜里。
  路知意忽然想起什么,淡淡地说:“鸡屁股就鸡屁股,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凭什么你把它身体吃了,还嫌弃它的屁股?”
  “……”苏洋抱拳,“这逻辑,我服。”
  很快,集训正式开始了。
  这次集训主要是为了提高飞行学员们的前庭功能,也就是说,如何在飞机颠簸的过程中保持身体的最佳状态,不晕眩呕吐。
  更为专业一点的说法来自林老师,“通过本次训练,希望能改善大家中枢神经对血管系统的调节机能,增强承受强负荷的能力,促进平衡机能稳定性和判定方位的能力……”
  当然,此处省略的一千字,对于摩拳擦掌的群众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总而言之,这次集训,新兵蛋子们终于见识到了飞行员的两大杀器:旋梯和滚轮。
  所谓旋梯,就是架在单杠上的长梯,像高空跷跷板一样,中间固定在单杠上,梯子两端能够上下活动。
  武成宇第一次看见这玩意,兴高采烈地攀住一边,“李睿,你去另外一面,咱们来个成人跷跷板。”
  凌书成一脸善意地走到他身边,“这东西不是这么玩的。”
  他让李睿走远些,指点武成宇,“我教你,来,你先爬上去。”
  武成宇不疑有他,攀上那梯子。
  凌书成说:“不是在上面趴着。换一面,你背朝下,脸朝上,靠双臂和双脚的力量吊在这梯子上。”
  武成宇又照做了。
  凌书成:“攀稳了没?”
  武成宇咧嘴笑,“攀稳了。”
  话音刚落,凌书成用力地把梯子往下一按,然后松手,“开始爬,从这头爬到那头,然后给我爬回来。”
  武成宇拖着沉重的身躯,开始从梯子一头爬到另一头,刚过了杠杆重心,梯子就开始往另一边倒。他控制不住身形,天旋地转间,扑通一声落地,砸在水泥跑道上。
  凌书成咧嘴一笑,“这就对了,老子当初被这玩意儿折腾得要死不活,现在轮到你们了。”
  ……
  练完旋梯,接着练滚轮。
  滚轮分两种,定向滚轮和不定向滚轮。这东西看上去就像个大型溜溜球,中空,由两个超大的圆环组成,圆环之间以铁轨链接。
  学员们要做的,就是整个人攀在这滚轮中间,握紧铁轨,然后由凌书成滑动滚轮,他们就连同这滚轮一起咕噜咕噜滚远了。
  用苏洋的话形容:“这他妈完全就是仓鼠笼子里那鬼东西,可怕的是,仓鼠是用跑的,我们就只能跟着滚!”
  一天的训练下来,十之八.九的人都吐了,路知意也不例外。
  下午五点,训练结束,所有人往宿舍走,随处可见踩在平地上都晕头转向、头重脚轻的人。
  原本还有人约好训练结束后一起去楼顶看高原的日落,这下兴致全无,纷纷回宿舍躺尸。
  武成宇游魂似的经过路知意身旁,对李睿说:“还看个鬼的日落,再这么下去,老子的性命最先陨落!”
  路知意惨白着脸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想干呕。
  好在由于陈声不见人影,就只剩下凌书成监督众人的日常训练,凌书成和陈声最大的区别在于:能水则水,并且没有最水,只有更水。
  第一天,他还像模像样折磨大家,第二天就开始磨洋工——同志们爱练不练,革命靠自觉。
  李睿和张成栋最先偷懒,坐在一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路知意没吭声,只一个劲爬上滚轮,晕了下来歇会儿,歇好了又继续上去滚。
  高原日照强,她抹了苏洋给的防晒霜,带了三大瓶矿泉水来操场,一练就是大半天。吐了就喝水,晕了就躺会儿,晒得满面通红,咬牙继续上。
  最后是李睿先坐不住了,没吭声,又默默杀回了训练场。
  张成栋一个人在旁边坐着,看了一会儿,也摸摸鼻子,重新再战。
  武成宇还算刻苦,全程和路知意一起滚,路知意滚哪他滚哪,到最后居然奇迹般第一个适应这两项训练。
  他趴在滚轮上四处乱滚时,像只肥嘟嘟的仓鼠,还兴高采烈冲路知意嚷嚷:“看我看我!路知意,看我厉害不?”
  他没看见,操场旁的升旗台边,有人在那坐着,手边摆瓶矿泉水,拿着手机拍着什么。
  见他这么冲路知意吼,那人眯了眯眼,退出照相软件,发了条信息给凌书成。
  凌书成低头看了眼,笑了笑,暗骂一句小肚鸡肠。
  但为着他们感天动地的兄弟情,他还是不紧不慢追上了武成宇的滚轮旁,“哟,滚得挺不错的嘛,这会儿不晕了?还有功夫调戏队友。”
  武成宇咧嘴笑:“哈哈哈,不晕了不晕了。”
  凌书成点点头,“不晕就好,抓稳了啊。”
  武成宇:“啊?——啊啊啊啊!”
  第一个“啊”,表疑问,之后的无数个“啊”,表震惊。
  因为凌书成轻轻握住他的滚轮,使出全力朝前一推,武成宇立马以光速开始朝前滚,离路知意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陈声坐在升旗台边,看着越滚越远的武成宇,再收回目光看看另一边渐入佳境的路知意,没忍住,即使知道自己幼稚,也还是笑了。
  不怪武成宇,他的小红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哪怕满头大汗,灰头土脸,也总能吸引人的目光。
  他一天一天坐在这,因脚伤不能上阵,反倒多了些时间和空间,隔着一定距离看看她。
  他看见队员们偷懒了,也看见他们因她的刻苦而重上战场。
  他看见她一次一次因为晕眩而下了滚轮,在一旁大吐特吐。换做之前,他一定上去递纸巾、送矿泉水了,可这次也许是因为脚伤,也许没有脚伤他也不会去打扰她。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有朝一日,她也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飞行员,守护他们共同的堡垒。
  为了那个目标,她需要强大起来。
  陈声坐在夕阳底下,看着远处的山壁,天边的落日,和头顶一望无际的苍穹,近处,无数的小黑点在操场上挥洒汗水。
  这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
  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眼前的路知意,绝非是靠漂亮的外表、姑娘家的娇媚吸引众人的。她是高原上的格桑花,看似柔弱纤细,一吹就倒,却拥有与这凛冽狂风对抗的英勇不屈。
  那朵格桑花是红色的,像她脸上两抹浅浅淡淡的色彩,热烈执着。
  而他侧头,看见脚下的石缝里长出来的那几朵花,忽然笑了。他伸手摸摸其中一朵,看它晃了晃脑袋,手指微微一缩,竟不忍摘下。
  她要保有她的铮铮傲骨是吧,那么,今后换他来迁就她。
  他来迁就她的傲骨,他来做那个俯首称臣的人。他陈声横行霸道二十年,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直到今天一朝落败。
  可他心甘情愿。
  *
  两周的训练已到尾声,学员们被关在这荒凉的山间基地集训,不得随意外出。
  甘孜州是藏族自治区,有浓厚的宗教氛围,且山间地势复杂,学员们在基地以外的地方没有安全保障。林老师为保证全体学员平安健康地度过这两周,每天都让人守在大门口,虎视眈眈控制人员进出。
  但很显然,他多虑了。
  除去锻炼前庭功能的两大杀器,学员们每日还要继续跑操,做各种各样的基础体能锻炼,基本上不训练的时候都瘫在床上,并没有人舍得把这去了一半的生命浪费在游览观光上。
  唯一的伤员,陈声,脚踝扭伤,并没有多严重,谨遵医嘱,每日喷云南白药,休息一两周也就差不多了。
  而直到两周集训到尾声时,他也并没有参与集训,始终处于销声匿迹的状态。
  留在基地的最后一夜,全体学员在操场上举行篝火晚会。
  终于解脱的年轻人们从小卖部搬来大箱大箱的啤酒、饮料,林老师和教练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横竖关在这基地里,他们看着,没人能出岔子。
  索性就让他们玩个痛快。
  林老师也有些感慨,年年都随着大一新生去不同的地方集训,眼前是一批一批新面孔,个个朝气蓬勃,可他不行,他在一年一年老去。
  这大概就是教师这一行的宿命。
  凌书城在操场上带队训练了最后一下午,在晚会开始前,回房间换了件衣服。
  他问坐在窗边伏案疾书的陈声:“篝火晚会,去不去?”
  怕陈声不去,他踹了一脚他的腿,“不是早几天就好得差不多了吗?真够可以,把带队的任务都交给我一个人,自己窝在这享清福,也不怕发霉!”
  陈声说:“我在思考人生。”
  凌书城冷笑两声:“那你思考出什么结果了吗?”
  “还没。”
  “在这思考不划算。依我说,你干脆去找棵苹果树,说不定被砸醒,立马悟出个万有引力第二定律。或者找个打雷的日子去山顶被劈个几下,任督二脉一通,说不定还能练成个大神功。”
  陈声懒得搭理他。
  他只是忽然想明白了,死缠烂打对于路知意来说真没什么意义,也掉价。长这么大,他没追过人,直到那天在山上闲聊时,听徐勉提了一句。
  徐勉说,他寝室一哥们为了追女生,在网上东拼西凑抄了篇情书出来,结果落款时把作者的名字也给写了进去。对方收到情书时,完全没觉得这是告白来着,惊悚地看着末尾徐志摩的落款,无话可说。
  陈声嗤笑一声,第一个念头是,这年头还有人写情书?
  远古人?
  活化石?
  可这些日子闷在屋子里养伤,他在窗边看路知意,毫无头绪地想着他该如何走近她。即使一心妥协,总要有妥协的行动去证明内心的坚定吧。
  他艰难地想着,要不,就真的写封情书吧……
  小红同志那么自然质朴,这个好像还挺适合她。
  可这事是真难。
  “路知意——”
  叉掉!太生疏!
  “亲爱的路知意——”
  叉掉!太肉麻!
  “师妹——”
  呸!
  陈声一把揉了第N张纸,有种自己在写武侠小说的错觉。
  光是一个抬头,已然令他头疼不已。被人称为学霸、学神、天才已久,二十年来他学得风生水起,没被什么学业上的障碍困扰过,可如今却在一封简单的书信上遇到了翻不过去的大山。
  陈声想起四个字,近情情怯。
  他觉得可能真是天要亡他。
  作者有话要说:  .
  这章讲了下飞行员的集训生活,再不写点专业内容我都心虚了……
  下章预告:热吻。(是的,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你们想要粗犷热烈的,还是清新纯洁的,还是年少轻狂的,还是火辣辣纵情欢乐的?
  反正不管你们要哪一种,我都岿然不动,因为我是容清新,火辣辣是什么我不懂。
  陈声:要点脸吧。
  容光:看来你是不想追到你们小红了:)。
  .
  199个红包,道友们请自觉睡觉,拒绝修仙,从你做起。
  至于我,要深夜加班琢磨这个吻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颗心

  第四十三章
  陈声的信永远停留在开头那一句。
  烦透了。
  他都快要不认识路知意三个字了。
  凌书城换好了衣服, 看着那一地纸团, 再看看陈声黑着的一张脸, 幸灾乐祸地在旁边感慨:“哎, 这事儿吧, 挺伤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兄弟我也挺替你心酸的。”
  话是这么说, 他那一脸笑意已经盖不住了。
  在旁边得意地看陈声烦躁半天, 最后, 他还是秉承这塑料兄弟情走了过来,神神秘秘凑到陈声面前, “别说我没提醒你啊, 今天是路知意的生日。”
  陈声一顿, 侧头问:“你怎么知道?”
  “中午我统计队员身份证号,无意中发现的。”凌书城很得意, “我就看了两眼,也没跟别人说,免得她们年级那武成宇动什么歪脑筋, 来个生日告白,你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凌书城看他在出神, 又接着提供情报:“之后我趁着没人在周围, 问了路知意,今天是她生日,不用庆祝吗。她说她从小到大很少庆祝生日。所以我估摸着, 兄弟,你的机会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篝火晚会来个当众表白加生日祝福——哎哎,你去哪?”
  陈声没等他说完话,蓦地扔了笔,穿上外衣就往外走。
  他脚是差不多好到能行动了,但还有些隐隐作痛,走路的姿势有些隐忍。但心情急迫,也顾不上那么多。
  凌书城一头雾水:“去哪啊?篝火晚会要开始了,你真的不趁着晚会跟她说句生日快乐什么的?”
  回应他的是陈声很快消失在走廊上的背影。
  当晚的篝火晚会,人声鼎沸,火光冲天。年轻的飞行学员们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歪七倒八,欢声笑语一片。
  路知意坐在火堆周围,手边摆了瓶冰红茶。
  苏洋开了罐啤酒,“好不容易解放了,你喝什么冰红茶呢,来来来,喝酒!”
  路知意不喜欢酒的味道,呛人,火辣辣的,喝了还上脸。
  她的目光在那群欢乐的面庞里扫视一圈又一圈,依然没看见那人的影子。
  其实他不在挺好的,她本来也要和他保持距离。
  没有什么感情是时间冲不淡的,如果有,那说明时间不够长。
  可两周时间不见,她隐隐在期盼着什么,如今见陈声依然没来,一颗心还是无法避免地沉了下去。
  他不是死缠烂打吗。
  这么快就放弃了?
  放弃了也好。
  可另一个声音反驳她:“是吗?你真的希望他放弃?”
  烦死了。
  他在,被他烦。他不在,她还是被他烦。
  路知意干脆利落接过苏洋递来的酒,一口喝下小半灌。冷空气把啤酒冻得很凉,酒入喉头,浑身一个激灵。
  但是爽。
  她很快就红着一张脸,和周围的人热热闹闹疯成一片,他们吼着解放了,吼着要当飞行员,吼着所有人都会梦想成真,吼着二十年后天上见。
  她懒洋洋、醉醺醺躺在操场上,却依然忍不住去看人群。
  他不在。
  他一整晚都不在。
  十九岁的路知意慢慢地喝光了第三灌啤酒,笑着举杯敬空气,无声地说了句:“生日快乐,高原少女。”
  新的一岁,长点心,忘了他。
  二十年后,谁还不是条好汉了?天上再见,她会用她高超的飞行技术把他甩在后面,只留个飞机屁股给他看!
  陈声就是那鸡屁股,她嫌弃得慌。
  正闭眼吹着夜风,听着人群喧闹,感受着火堆散发出来的炙热气息时,有人坐到了她身旁。
  路知意心跳一滞,倏地睁开眼睛。
  正对上的,是凌书成的脸。
  她听见咚的一声,那颗刚刚跃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摔得个稀巴烂。
  凌书成看她片刻,弯起唇角,“怎么,看见是我,很失望?”
  “没有。”她淡定地说谎。
  “苏洋呢?你俩成天秤不离砣的,怎么没见她?”
  “去小卖部买吃的了,她不吃香菜,晚上的盒饭是香菜牛肉,她一口没碰,这会儿饿得慌。”
  凌书成拎了几罐啤酒来,盘腿坐她旁边,心里酝酿了半天。
  他以为陈声那家伙好歹会抓住机会,来跟路知意说句生日快乐什么的,今晚时机多好啊!火光烈烈,酒意上头,最适合意乱情迷了。
  说真的,这两人磨蹭这么久,他这旁观者看了都急。
  陈声还没对谁这么上心过,凌书成看出来了,那万年单身狗,这回是真的栽进去了。
  一寝室,头数他和陈声关系最好。
  兄弟有难,两肋插刀!
  如今陈声不在,他总得帮忙想点法子,推波助澜一把。
  哎,没办法,他就是这么热血善良讲义气。
  凌书成开了两罐啤酒,一罐递给路知意,“咱俩也走一个。”
  路知意本来觉得今晚已经差不多了,不能再喝了,看他两眼,没说话,还是接过了啤酒,和他在半空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凌书成问她:“你和陈声,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傻啊,我旁观者清,你瞒不过我。”凌书成意有所指,伸出食指和中指,对着自己的眼睛比划两下,“The big brother is watg you。”
  路知意没忍住笑了,“《一九八四》,乔治·奥威尔。”
  陈声他们寝室,怎么尽出些稀奇古怪的人?
  凌书成啧了一声,“还挺见多识广,不过我今天不跟你交流读书心得。我问你,路知意,你对陈声到底怎么个想法?”
  “没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前一阵你俩不还好得很吗?你送他香肠腊肉,他自己不能吃辣,还不准我们吃,最后怕浪费,一个人坐在书桌那,一口肉两口饭三杯水,辣得眼泪直流。”
  路知意一顿。
  “那天晚上你衣服被唐诗拿走,陈声一声不吭回来,脸色难看得要命,后来二话不说就牺牲色相,下了个套让唐诗钻进来。”
  路知意攥紧了冷冰冰的啤酒罐子,“什么套?”
  “他摆了个鸿门宴,请唐诗吃饭,因为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她干的。具体说了些什么他没跟我聊过,但我知道他肯定憋了一肚子气,还得好言好语去哄那女的。”
  凌书成看她一眼,平静地说:“你可能不知道,陈声这人,从来没对谁妥协过。当初不去上早晚自习,辅导员说要记他的过,他也不肯低头,非要靠成绩证明自己没有错。要他放低身段,好言好语去哄人,比登天还难。”
  “……”
  路知意沉默地坐在那,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问过陈声,问他怎么确定是唐诗做的,他不肯说。
  她并不知道他在背后做了这些事。
  半晌,她抬头看凌书成,“所以呢?”
  “所以呢?”凌书成皱眉,“所以他掏心掏肺地对你好,你为什么反而疏远他?”
  “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
  “都走了这么远了,才忽然发觉不是一路人,我能问问是什么让你突然醒悟了吗?”
  路知意沉默片刻,才说:“对于生活富足的人来说,随手帮一把路边的阿猫阿狗,也许不是什么难事,说不定转头就忘了。但阿猫阿狗会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把那个人记在心里。”
  “你以为他把你当做阿猫阿狗?”
  “至少他是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施舍我,同情我的。”
  凌书成看她半天,忽然哈哈大笑,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啤酒,将那罐子朝粗糙的水泥地上一扔。
  咚的一下,罐子弹远了。
  他一把拉过路知意的手,不顾她条件反射往回缩。
  “你的冻疮呢?全好了是吧?我问你,那手霜还好用吗?”
  路知意猛地抬头,错愕地望着他。
  凌书成松手,指指她的脸,毫不客气地说:“皮肤好很多了嘛,白了一些,高原红也不明显了。怎么样,那兰蔻面霜用着还不错吧?”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路知意的慢跑鞋上。
  从红岩顶下来后,她就将鞋子刷得干干净净,如今一点泥巴也没有了,就像他第一次看见它一样。
  那一车鞋,其实只有三十双,全是陈声亲自挑的,十种款式。
  他明知道她最多买一双,却还是认认真真挑了每一款。
  他还说路知意肤色不白,不能选颜色太挑眼的。
  凌书成看着那鞋,淡淡地问了句:“怎么样,这鞋子跑起步来,是比以前的帆布鞋轻松多了吧?”
  黑夜里,火光闪烁,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路知意整颗心都奇异地僵在半空,忘了跳动。
  她缓缓对上凌书成的目光,心里早有猜测,可她不敢去想,不敢去证实,最后竟只说出一句:“什么意思?”
  “你这么聪明,年级第一呢,什么意思,能想不到?”
  凌书成站起身来,打算走,可到底没忍住,还是回头俯视着她,说:“路知意,做人要讲良心,他是把你的窘迫看在眼里,但究竟是同情还是心疼,恐怕有待商榷。”
  “你说他高高在上,说他施舍你,那现在我把你不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了,请你再仔细想想。如果他真的不在乎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同情心,他有必要瞒着你做这些事吗?”
  “花了那么大力气,又是租人又是租车,把一车鞋拖到学校里,亏损了一整年的压岁钱,就为吸引你去买一双你以为的假货。”
  “好不容易买了面霜手霜送你,怕伤你自尊心,大过年的叫上我一起想法子,最后还是我出了个馊主意,让他发中奖短信。”
  凌书成的影子被火光拉长,蔓延一地。
  “路知意,他对你怎么样,没人比你更清楚。”
  说完这句,他扭头走了,没几步又倒回来,从地上再捡一罐啤酒,嘀咕道:“妈的,一口气说这么多,渴死老子了。”
  *
  路知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宿舍的。
  苏洋买了一堆零食回来,泡凤爪、薯片、奥利奥和一些杂牌蛋糕,在操场上叫上她一起吃,她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吃,也不记得凌书成走后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心乱如麻。
  十二点半,她和苏洋都洗漱完毕,爬上了那木板床。
  床板咯吱作响,翻个身都很大动静。
  操场上的火光已经熄灭了,所有人都喝了酒,带着醉意爬进温暖的被窝,准备迎接第二日返校的大巴。
  她也还醉着,头晕目眩的。
  苏洋喝得比她多,爬上床就睡着了,呼吸都比往常沉重。
  路知意睡不着,听着她的呼吸声,侧卧在被窝里,明明头脑昏沉,却不论如何都闭不上眼。
  将近一点时,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拍响。
  那人低声说:“开门,路知意。”
  被窝里的人猛然一僵,下一刻,掀开被子坐起来,穿好鞋,急匆匆去开门。
  另一边的苏洋翻了个身,没醒,很快又睡了过去。
  路知意不知道自己在哆嗦什么,外套忘了穿,就这么一身秋衣秋裤,趿着拖鞋站在门边,拧开门把的那一瞬,她感觉到自己双手在微微发抖。
  门开了。
  这间寝室位于走廊尽头,旁边就是一扇窗,大开着,操场上彻夜明亮的路灯洒进一星半点微弱的光,将漆黑一片的走廊照亮些许。
  她借着那光线,看见了门外的人。
  他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袋什么,呼吸有些急促,头发还略显凌乱。
  路知意头晕目眩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脑子里还乱成一团。
  她听见他沉默片刻,说:“对不起,来迟了。”
  来迟了?
  他们并没有约定什么,何来来迟一说?
  路知意的脑子没转过弯来。
  陈声在黑暗里看了眼屋子里熟睡的人,忽然伸手拉过路知意的手腕,“跟我来。”
  “去哪?”
  他没说话,拉着她一路爬上了顶楼。
  宿舍的顶楼是一片平地,空空荡荡,四周有围栏。
  从这里望下去,可以看见光秃秃的山壁,一片狼藉的操场,不远处的小卖部,和从半山腰一直蜿蜒向下的公路。
  远处是一片青山,因夜色正浓,变成了影影幢幢的墨色,几乎没有什么车辆行进。
  高原地广人稀,安静得像是世外桃源,没有人间烟火的气息。
  陈声将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抬眼才发现路知意只穿着单薄秋衣,毫不迟疑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有那么片刻的怀疑,怀疑她会脱下来还给他。
  那大衣沾染着他的体温,瞬间阻隔了高原的寒风。
  这一次,路知意没有推拒。
  陈声弯腰,从那袋子里拿出只纸盒,解开绸带系成的蝴蝶结,将罩在外面的盒子摘了开来。
  他取出蜡烛,插在蛋糕上,用早已备好的打火机点燃。
  最后,他将那只不大的蛋糕端起来,直起腰,送到了路知意的面前。
  他说:“虽然来晚了,但生日还是要过。”
  那只蛋糕长什么样子,路知意早已无暇分辨。
  事实上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生日蛋糕了。
  脱离了童年,家逢变故,后来就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了。也许是穷人家没这么多讲究,她也不是什么小公主,往常生日路雨会给她做寿面,吃顿好菜好饭,但也就仅此而已。
  而眼下,她披着他的外套,站在这宿舍楼顶,感受着四面八方吹来的风。
  风里是熟悉的味道,她的家乡。
  眼前是陈声,她的心上人。
  她神色复杂地问了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晚上,凌书成回宿舍告诉我的。”
  “蛋糕哪来的?”
  “本来想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借了小卖部的摩托,开到镇上一问,没有面包店。镇上的人说县城有,我就骑着摩托一路问到了县城。”
  从这里到县城,一个小时的车程。
  他就骑着摩托,顶着高原的风一路呼啸而去,又匆忙返回。从夕阳西下,到这凌晨时分。篝火已灭,他错过了午夜十二点。
  也错过了她的生日。
  路知意下意识去碰了碰他端着蛋糕的手。
  冰的。
  没有半点温度。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蛋糕上,县城的面包店不像蓉城的连锁店,可以做出那么精致的西点甜品。这里的不过是些小店铺,生日蛋糕也做得相当粗糙。
  蜡烛在风里明明灭灭。一个奇怪的数字,十八。
  她说:“我今年十九了。”
  陈声说:“我知道。”
  “知道还买十八的蜡烛?”
  “这是个祝福。”
  “祝福什么?”
  “祝福你永远是十八岁的少女。高原少女,路知意。”
  路知意说:“可我不愿意永远当个高原少女,我想走出大山。”
  “是吗。”他低头看着她,“那就走出去吧,反正你已经走得很远了。”
  “很远吗?至今也才走到蓉城。”
  “蓉城?不止。”他笑了笑,低声说,“你走得很远,千里迢迢,从冷碛镇走到了这里——”
  他左手稳稳端着蛋糕,右手轻轻指了指胸口。
  他说:“路知意,你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
  《容光打脸日常 之 永远写不到下章预告》
  但如你们所见,热吻就在下一刻。
  哎,老阿姨的少女心蠢蠢欲动啊。
  .
  然后我又爆字数了。
  每天都对自己说写满三千得了,可是永远在奔向五千的路上。
  勤奋如我,请你们冷静地克制住自己暴打我一顿的心,我没有卡文,只是手速跟不上脑速。
  .
  三百红包,请各位高抬贵手,不要揍我。
  明天同一时间,若无热吻,提头来见。

☆、第44章 第四十四颗心

  第四十四章
  “路知意, 你在这里。”
  那只手轻轻地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意有所指。
  路知意慢慢地伸出手, 覆在他冷冰冰的手背上, 隔着一只手的厚度去触碰他的心跳。大衣脱给了她, 他就穿着一件不厚的毛衣,毛茸茸的。
  她喃喃地说:“那是走得挺远的。”
  陈声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也跟着颤动。
  她的手搁在他胸前, 感受到了他的笑意。
  陈声问她:“有多远?”
  “很远。”
  “别用程度副词, 具体一点。”
  路知意顿了顿, 说:“我们之间,大概隔着山川河流, 沙漠戈壁, **大海……差不多有那么远。”
  陈声笑了笑, 从她手心里抽出手来,反过去覆在她手背上, 十指慢慢收拢。
  他淡淡地说:“那又怎么样?就算隔着一整个赤道那么远,我也一样去见你。”
  下一句,“毕竟是老本行, 开着飞机绕赤道一周,不信追不上你。”
  上一次他这样轻松地和她开玩笑, 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路知意笑了, 那蜡烛在风里摇曳生姿,明明并不耀眼,却叫她眼眶泛酸。
  真奇怪。
  明明白天还在怨他, 明明前些日子还对自己说,从今以后远离他。
  那些意难平,她原以为要用很长时间才抹得平,却不料此刻面对面站在楼顶的冷风里,他只用了一只蛋糕,一件外套,它们就悉数被抽离了身体,随风而去。
  陈声把蛋糕递到她面前,“许个愿,路知意。”
  她凝视着那只普普通通的生日蛋糕,没说话,干脆利落凑上去,呼地一下吹灭了十八岁的蜡烛。
  陈声一顿,不可置信,“不是让你许个愿吗?”
  路知意没吭声,只接过他手里的蛋糕,轻轻放在地上,起身就拉住他的衣领,踮脚亲了上来。
  那一个吻稍纵即逝,仿佛蜻蜓点水。
  陈声几乎没来得及反应,只看着眼前的人很快凑上来,又很快松了手,离开他的唇。
  一刹那间天昏地暗,风止,心寂。
  来不及感受。
  来不及思索。
  他甚至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那一瞬间她贴上来时的柔软与温热,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陈声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却听见眼前的人低声说了句:“已经实现了。”
  她的愿望,就是这个。
  简单到一踮脚就能办到,也难到耗尽十八年的勇气才跨过他与她之间的楚河汉界、山川河流。
  陈声看她良久,若有似无地叹口气,“一年一次的愿望,就这么被你浪费了。”
  下一刻,他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重新覆了上去。
  奔波一夜,他是冰冷的。
  双唇相触时,他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栗,有些退缩。可他不容她退缩,双臂收拢,将她圈在怀中。
  起初是试探,长这么大,他没亲过谁,她是头一个。
  唇与唇紧贴在一起,辗转摩挲,似爱抚,似折磨。
  她的温热足够灼伤他的寒冷,可此刻飞蛾扑火也甘之如饴。胸口仿佛被人洒下火种,星星之火燎成漫天烈焰,足以把这些日子备受冷落的不甘与苦楚都烧得一干二净。
  然后是不知足。
  只是这样反复摩挲,不够,远远不够。
  他轻咬她的嘴唇,入侵她的城池,哪怕毫无技巧毫无经验可言,却也凭着本能攻城略地。
  黑漆漆的夜,四面八方吹来萧瑟冷风。
  他看见她闭着眼,被他箍在怀里的身体在轻微颤抖,是紧张,也是放纵到极致难以克制的爆发。
  可陈声没有闭眼。
  他一直望着她,望着终于近在咫尺的人。
  此刻,她离他前所有与的近。
  明明是一片黑夜,眼前却仿佛天光大亮,春暖花开。他看见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红日东升,青草飘摇,牦牛饮水,湖光荡漾。他看见青山起伏蔓延至天地的尽头,而在那日光最盛的地方,有一朵浅红色的格桑花。
  他感受着她急促而温热的呼吸,感受着这个生涩而不成熟的吻。
  闭眼时,胸口一片滚烫,眼里也是。
  二十年来,他没喜欢过谁。
  如今遇到她,他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真怂。
  怂得他无可奈何,却又欢天喜地。
  最后他离开她的唇,在她耳边低声说:“一年就这么一次机会,好不容易许了愿,我帮你多实现几次,这样才划算。”
  作者有话要说:  .
  说到做到,加更热吻,惊不惊喜?
  今天阴历生日,我滚出去和朋友吃个饭,晚上回来能写多少写多少,凌晨十二点整,不见不散。
  .
  ps,看见有姑娘埋怨我作话说太多,我也反思了一下,其实我在作话里又是搞笑又是卖萌的,无非是为了和大家有多一点的交流。我很感激你们喜欢这个故事,每天留言陪着我,陪着路知意和陈声。但留言很多,我确实无法一一回复,只好在作话里和你们多说一点。
  也算是个人特色吧,比较话唠比较热情,希望你们谅解,这点我不打算改。
  .
  这章都热吻了,我们就全部送红包吧,明晚凌晨我会统一把红包发送给大家的。
  凌晨见,来自一个勤奋的话唠容。

☆、第45章 第四十五颗心

  第四十五章
  天台风大, 两人席地而坐, 一起吃蛋糕。
  路知意看他穿得少, 便把肩上的大衣分他一半。
  陈声以为她要把衣服还给自己, 眉头一皱, “你穿着。”
  她不由分说搭了一半在他肩上,“一起。”
  陈声又立马松开眉头,从善如流与她一同披上那大衣, 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笑。
  可惜这次买的蛋糕太甜太腻, 入口就能尝出奶油的低劣品质。
  陈声有些不是滋味, 便说:“这次太仓促,条件有限。明年给你买个更好的。”
  “已经很好了。”
  “这样的也叫好?”
  路知意挖了一勺奶油送入口中, 慢慢抿了抿, 说:“这是最好的。”
  风在吹, 撩动她耳边的发,因两人靠得太近, 发尾在陈声面颊上轻轻扫动,有些痒。
  他笑了,看看那并不精致的蛋糕, 握住她的手,就着她的勺子吃了一口。
  “嗯, 这是最好的。”
  再没有哪个蛋糕会比今日这只更甜了。
  正如再没有哪一夜会比今夜更动人, 有山,有风,有热吻, 他与她皆是第一次尝到这青涩懵懂的年少欢喜。
  哪怕还有些许的不完美,也足够美了。
  蛋糕太甜,两人没吃完,最后放在一旁了。
  操场上的篝火还在冒烟,不少垃圾散落在地。晚上解散前,林老师已经通知下去,明天早上全体人员八点起床,先到操场收拾干净场地,然后才能离开。
  他们坐在楼顶,看着眼前的一地狼藉,仿佛在欣赏美景。
  路知意问他:“为了骗我去买双跑鞋,你亏了多少钱?”
  “……”陈声倏地侧头看她,片刻后反应过来,“凌书成跟你说的?”
  路知意没回答,只伸出手来,低声说:“手霜很好用,我还真以为是我人品爆发,莫名其妙都能中奖。”
  陈声笑了。
  “还有,”她抬头看他,“要你低声下气去哄唐诗,牺牲色相帮我报仇,我想想就觉得很难受。”
  陈声挑挑眉,“也就忍一时之气,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点算什么?”
  路知意:“不是为这个难受,我是一想到你成天对我都没什么好脸色,反倒对她那么体贴温柔,就心里不平衡。”
  “……”
  陈声眯起眼来,“我对你怎么了?怎么就没有好脸色了?”
  “要是我手里有镜子,现在就给你照照看,你就知道什么叫没有好脸色了。”
  陈声无语。
  他们就坐在那,聊着些没营养的话。
  偶尔也有稍微有营养一点的。
  “陈声,你第一次上天是什么感觉?”
  “紧张。”
  “除了紧张呢?”
  “除了紧张还是紧张。”
  路知意笑了,“没觉得很自豪?没觉得辛苦这么久,终于如愿以偿坐进驾驶舱了?没看看窗外的蓝天白云?”
  陈声:“满脑子都是油量多少,高度多少,进入平流层没,和机长一一播报。哪有什么功夫去自豪,去欣赏蓝天白云?”
  路知意慢悠悠呼出口气,“也是。换我上去,到时候肯定比你还紧张,毕竟长这么大,我连飞机都没坐过,很难想象将来会载着一整个飞机的乘客上天。”
  “不用担心。长这么大你也没恋爱过,不也第一次谈,就谈到我这么个绝世珍品了?”
  路知意:“……”
  感动不过两秒,他就开始原形毕露。
  可这样也好,若是叫他忽然之间变得情意绵绵,她才不知该如何应对。
  路知意歪着脑袋看他,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如释重负。
  最后她说:“我们俩现在算什么情况?”
  陈声:“处对象?”
  她沉吟片刻,“这事还是先保密的好。”
  陈声:“???”
  他不悦,眯起眼,“为什么?我见不得人吗?”
  “我们还太年轻,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万一你一时冲动,明天醒来就后悔自己摊上个养猪的高原红——”
  “路知意。”他一字一顿打断她,“你还来劲了是吧?我就说了那么一次,你是打算记一辈子?”
  路知意笑了,“反正先等一等。”
  “等什么等?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有什么好等的?”
  “等我变得足够好。”她有些认真地对上他的目光,“等下学期我开始模拟飞行,等我拿个国奖,等我——”
  她揉揉自己的高原红,“等我再变厉害些,变漂亮点。”
  陈声说:“够了够了,已经很好很厉害了。”
  一脸“你就不要推辞了,赶紧给我个名分吧”的表情。
  路知意被他逗笑了,伸手去摸摸他皱起来的眉头,把那团不耐揉开了,然后才说:“陈声,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以最好的模样站在你身边。”
  不是众人眼里被他挑中的幸运儿,是可以与他比肩而立的存在。
  她凑过去,鬼使神差第二次主动出击,在他唇角碰了碰,低声呢喃一句:“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陈声眼眸微暗,再一次将她拉近,另一只手将披在两人肩头的大衣掀起,盖住头顶,挡住星星,挡住月亮,挡住这山间暗暗窥伺的夜风数缕。
  吻她以前,他说:“如果私底下你都懂得用这种实际行动弥补我受伤的心,那这个要求也不是不可以——”
  剩下的话语,悉数融化在热吻里。
  聪明如他,一向懂得见风使舵,见好就收:)。
  *
  陈声回到寝室时,凌书成已经睡着了。
  他本来没打算吵醒他,但躺上木板床后,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燃着火光,热血沸腾。
  翻来覆去好多遍,数羊都数到了五百六十三。
  最后,他翻身坐起,走到凌书成那边,推了推他,“醒醒。”
  凌书成迷迷糊糊睁开眼,有气无力挥挥手,“滚滚滚,半夜三更才回来,别吵我。”
  陈声把冷冰冰的手伸进他被窝里,二话不说贴上他的脖子,凌书成杀猪般惨叫一声,彻底清醒过来。
  两人面无表情在黑暗里对视着。
  凌书成:“陈声,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有时候我真的很想亲切地说一句我操.你大爷?”
  陈声说:“去吧,我大爷今年八十二了,丧偶多年,今天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他拍拍凌书成的肩,诚心诚意道了句:“谢了。”
  凌书成:“谢什么?”
  脑子一转,他仿佛悟出什么,上下打量陈声片刻,“你俩和好了?”
  和好了?
  陈声唇角一勾,想说把和字去掉,可回想起路知意的叮嘱,他刹住了车。
  这会儿还不能说。
  真烦,就跟已经在跑道上提速准备起飞了,结果机长说你先继续这么跑着,就是不能上天一样。
  他这会儿憋得慌,恨不能张嘴嚎上两嗓子,把整栋楼的人都叫醒。
  醒来吧醒来吧,别睡了,这大好的日子,被窝是青春的坟墓!
  凌书成:“你是高兴了,请问你高兴你的,把我弄醒干什么!麻烦你偷着乐成吗?别扰人清梦成吗?尤其我还是单身狗,请你有点道德心好吗?”
  陈声怡然自得望着窗外,“这花好月圆,良辰美景,睡什么觉啊?起来嗨。”
  凌书成:嗨你MMP啊!
  看着陈声春意荡漾的笑容,他冷笑一声:“所以说,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我凌书成这样的神助攻。说吧,打算怎么感谢我?”
  陈声:“陆空对话和航天英语,一对一培训,PPL包过。”
  PPL是民航总局组织的实飞考试,通过后即可拿到私人飞行驾驶执照,凌书成卡在这两项上大半年了,执照考试总挂在这上头。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不开玩笑?”
  陈声嗤笑一声,“你见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了?”
  他心情很好,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面上始终带笑,不一会儿又含羞带怯地摸摸嘴唇,笑意更浓。
  凌书成:啧,发情期的牲口。
  碍于还有求于人,没敢开口嘲讽。
  *
  路知意那边呢。
  也没比陈声好上多少。
  天台上坐久了,回宿舍时手脚发冷,钻进被窝半天都没暖起来。可她缩在那里,胸口却像藏着一团火。
  黑暗里又是笑,又是心酸。
  她不知道那种心酸从何而来,但人到欢喜深处,仿佛灵魂都在叫嚣,过往一幕幕袭来,叫人难辨欢喜忧愁。
  睡前手机震动了一瞬,她手忙脚乱打开来看,看见他的信息,短短五个字:晚安,路知意。
  是他的风格,言简意赅,没有什么缠绵悱恻。
  可恋爱中的人就是这么神奇,生生从这简短五字里看出了甜蜜,看出了欢喜。
  她回复他:“晚安,陈声。”
  如此简单的对白,若不是名字字数不同,简直堪称对仗工整。
  她在黑暗里盯着刺眼的屏幕好半天,最后警告自己收敛些,闭眼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可睁眼是他,闭眼也是他。醒着是他,梦里还是他。
  她梦见她初到中飞院那天,陈声上台致辞的场景。
  他穿一身白衬衫,袖口挽至手腕处,背后是一片深红色幕布,于偌大的礼堂抬起头来,准确无误在人群里找到她。
  梦里,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目光明亮地看着她。
  ……
  路知意被.操场上的口哨唤醒时,眼前还是梦里的场景。昨夜两点才回寝室,又喝了酒,睡眠不足,脑子昏昏沉沉。
  可她像是打了鸡血,猛地翻身坐起来。
  窗外日光正盛,高原的天空湛蓝一片,青山如黛,云开雾散。
  她像是从未见过这熟悉的景致一样,抱着被子,慢慢地笑起来。
  下一刻,枕下的手机又震动了两下。
  她似有所感,拿起来一看。
  陈声:“下楼,赶紧的!立刻!马上!现在!”
  她一顿,发了个问号过去:“?”
  陈声:“我严重怀疑昨晚我做了个非常真实的梦,赶紧下来,务必告诉我那是真的!”
  路知意扑哧一声笑出来。
  下一句,他不紧不慢发来一句:“笑了吗?”
  紧接着,“早安,路知意。”
  嗬,这算哪门子别开生面的开场白?
  她没好气地瞪着他的冷笑话,却不得不承认,好心情已经从醒来这一刻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
  齁掉牙。
  啧,恋爱中的人都是神经病!
  故事从此刻正式开始,我们先齁甜一下,再去应对大风大浪,祝大家周末愉快,晚安晚安。
  199只小红包,献给修仙的各位。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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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1-26 12:42 编辑


46、第46章 第四十六颗心

  第四十六章
  八点整, 全体人员在操场集合, 收拾昨晚篝火晚会留下的残局, 一个小队负责一个区域。陈声这组在升旗台边上, 一地的空酒瓶、零食袋, 众人收拾起来时,不得不感叹玩乐一时爽,打扫火葬场。
  路知意目不斜视捡垃圾, 一眼没去看陈声。
  毕竟她有言在先, 两人的关系要保密。
  陈声离她不远, 拿着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舞着,有心过来说两句, 看她那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也只能作罢。
  论装模作样, 他可赶不上她。
  昨晚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重演,从拥抱到热吻, 从不可言说到不可言说……他就是拿着扫把,也能扫着扫着就笑成朵花。
  真是想想心里就不平衡,她怎么就能若无其事专心干活呢?
  手里的活做了一半, 人人手里的垃圾袋都装得七七八八。垃圾库在操场另一边,武成宇跑来献殷勤。
  “路知意, 你就不用跑这趟了, 东西给我吧,我替你扔。”
  路知意一抬头,首先看见的不是武成宇, 是看见不远处的陈声。武成宇背对他,并不知道有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他面无表情站在那,手里拿着扫把,就这么一动不动杵在地上,闲闲地盯着她。
  路知意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收回视线,对武成宇说:“不用了,你扔你的,就这么几步路,也累不着我。”
  武成宇热情地抢过她手中的垃圾袋,“咱俩谁跟谁啊,你跟我客气啥!”
  然后兴高采烈奔向操场另一头。
  陈声叫住他:“这么喜欢助人为乐啊?”
  武成宇笑嘻嘻,“别人我还不乐意帮呢,也就看在是路知意的份上,这才搭把手。”
  陈声面无表情把手里的垃圾袋递过去,“那你乐不乐意帮我也搭把手?”
  “其实不大乐意的……”武成宇诚实地坦白,抬头对上队长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表情,狗腿得立马接过那袋垃圾,“但队长有令,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一旁的凌书成看他屁颠屁颠走远了,摇头感慨,“这智商,感人啊。”
  都在陈声手底下跑一个多学期的操了,更别提这两周还朝夕相处,这傻大个居然还没看出来他陈师兄和路师妹有一腿……
  陈声淡淡地说:“他刚才说什么来着?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我下令,他就肯干,是吗?”
  “……”
  凌书成:心疼小师弟。对不起,师兄帮不了你,毕竟师兄也没见过大活人上刀山下火海的,想看。
  九点整,操场打扫完毕,五辆大巴候在基地大门外,林老师又开始点名,点一个上一个。
  路知意还是和本队的人坐一车,不得不和苏洋分开,两人没法在同一辆车上。这回跟她坐一起的是武成宇。
  几个高年级的师兄依然最后上车,留给他们的还是最后一排。
  路知意一看见陈声上来,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他一见坐她旁边的是武成宇,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赶紧扔了个“昨晚我说什么了”的眼神过去,拼命示意他别乱来。
  经过他俩旁边时,陈声脚步顿了顿,最终阴测测看她一眼,走了。
  路知意松口气。
  心里其实有点乐,好像忽然之间发现了那家伙的新优点啊,脾气大归脾气大,其实很听话,答应过的事情哪怕不乐意,也一定会遵守。
  又等了十来分钟,大巴发车了。
  告别待了两周的高原,告别此处的天高云阔、青山红日,众人打道回府,要重返蓉城,迎接大城市的钢筋水泥、高楼大厦了。
  老样子,车开了没多久,全车人都开始自觉打盹。
  武成宇在她耳边东拉西扯了一会儿,从“期末考试你真厉害”到“路知意你这个运动健儿”,最终还是没忍住困意,把撩妹抛到脑后,先睡为敬。
  路知意丝毫没感觉到被撩动了心弦,内心对武成宇只有四字评价:钢铁直男。
  她直起腰来,看了眼逐渐睡熟的武成宇,又环绕一圈,发现车内的人都睡了个七七八八,就连最后一排的陈声也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眼休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来高原时她就坐在那里。
  她弯了弯嘴角,小心翼翼起身朝后走,站定在最后一排,拉了拉凌书成的衣袖。
  凌书成睁眼,刚要说话,看见她把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他无声地说:“换座位,是吧?”
  路知意含笑点头。
  他松开安全带,面无表情朝武成宇身边走,面对这两人突然间的自我,他的内心已然毫无波澜。
  于是陈声在半路上醒来,侧头想跟凌书成说句话,目光却落在了路知意身上。
  什么时候换人了?
  他难得失神片刻。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淡淡地说:“难为师妹还记得我,和武成宇聊得风生水起,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我的存在。”
  路知意想笑,忍住了,故作镇定地说:“哦,跟你没什么关系。是凌书成说他晕车,我才跟他换了位置。”
  “……”
  陈声眯眼看着她,脸臭得没法说。
  这次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车上暖和,她上来时就把外套脱了,搭在身上。此刻,那件外套派上了用场,成了最佳掩护,掩护她从外套下面慢慢将手伸过去,点了点陈声的手心。
  下一刻,被一把捉住。
  谁也没说话。
  路知意扭头看窗外,陈声继续闭眼打盹,整车人都借着这六个多小时补眠。
  国道盘旋在群山之中,一路翻山越岭。窗外的牦牛化作绿草的点缀,一轮红日挂在山头,大巴车穿破云雾,乘着日光,一路远去。
  没人知道他们的秘密。
  大衣之下,他将她藏在手心里,摸了摸那有些粗糙、存在感极强的薄茧。她微微一缩,却被他不容置疑地牢牢握住。
  谁也没说话,但她分明听见了什么。
  他在告诉她:别躲。
  *
  高原一行,陈声原以为收获颇丰,一桩大事落下心头,哪知道返校后,新的麻烦来了。他想着两人好歹也是亲过一场的关系了,每天一起吃顿饭应该是很正常的事,可路知意一口否了他的提议。
  “不是说好先不公开吗?每天一起吃饭,不就直接露馅了?”
  陈声看着她的消息,怨念深重。
  “说的就好像你以前没跟我一起吃过饭似的。”
  路知意反应过来:“也对。”
  下一句,理直气壮:“我这不是做贼心虚吗?”
  陈声:“所以现在我们俩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反而比以前距离更远,连顿饭都不能一起吃了,是这个意思吧?”
  ……听起来,好像是有点惨。
  路知意原本在做航空理论的题,这回搁下笔,在书桌前好好考虑了一下,说:“一起吃饭也行,但不好太频繁,免得被人看出点什么。”
  “所以?”
  “所以,要不这样,反正平常我们也有课,还是照以前一样,该怎么吃饭就怎么吃饭,你和凌书成他们去,我和苏洋一起。周末我们再一起吃饭,怎么样?周末大家都离校了,也没多少人会注意我们。”
  她觉得自己很机智。
  哪知道——
  “不怎么样。”
  陈声黑着脸把手机一把扔桌上。
  没名没分就算了,还被人当做一周一次的任务来完成,他陈声什么时候这么讨人嫌了?众人眼里的香饽饽,搁她这就成丢人现眼带不出手的臭豆腐了。
  可这气也就气了两秒,两秒后,他又臭着脸把扔远的手机捡了回来。相比起一顿饭也不能一起吃,他最后还是妥协了,毕竟能吃一顿是一顿……
  自尊心受损的陈声,默默安慰自己,他这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不碍事。
  想当年,老爷子还拿钢筋比喻过他,说他从小被惯坏了,死不服输,决不妥协,这要搁革命年代,肯定是江姐、黄继光这号人物。
  哎,为了路知意,他可真是成长了。
  陈声一面伤春悲秋,一面沾沾自喜。
  全寝室就张裕之没去高原带队,正听凌书成和韩宏在一边绘声绘色聊着所见所闻,回头一看陈声,就发现他变化莫测的面部表情。
  张裕之拍拍凌书成,下巴朝陈声一努,“哎哎,那边怎么回事啊?”
  凌书成:“你看着像怎么回事?”
  “像春天来了。”
  “兄弟好眼力!”凌书成抱拳,“佩服佩服。”
  “卧槽,真是去高原一趟就动了凡心?”张裕之啧啧称奇,“他不是一向看破红尘、断情绝欲了吗?是谁啊?对象是谁?我看看到底有多美,居然融化了我们的万年冰山。”
  韩宏也早就看出蹊跷来了,虽说没和陈声、凌书成一个队,但光是一来一回的大巴车上,这三人频频换座位,他就是再迟钝也能悟出点什么了。
  遂嘿嘿一笑,“倒不是美得有多惊艳,比较特立独行吧。”
  凌书成笑了,“你这么说,我们声哥可要不高兴了,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们小红在他眼里必须美得惊天地泣鬼神啊!”
  陈声终于眯着眼回头了,“你们小红?”
  凌书成立马改口:“不不不,你们小红,你们小红。”
  全寝室笑成一团。
  这事也没什么好瞒,陈声没打算瞒着,他做事一向随性,根本不理会别人的看法。
  可难就难在,他答应过路知意。
  叹口气,他还是开了这个口:“这事你们知道就成,别说出去。”
  张裕之奇了,“为什么?”
  还是凌书成比较机智,一口猜中,“小红不让?”
  陈声的脸垮了那么一点,三人就立马会意了,果然是小红不让!
  凌书成又开始一脸开心地故作悲伤,“哎,兄弟,这事儿也挺伤感。没想到你这香饽饽也有今天,明明女人缘是咱们几个里头最旺的,今天居然沦落到被人当成地下情人的地步……”
  陈声淡淡地说:“地下就地下,至少我有。”
  瞥一眼凌书成,“你连地下情人都没得当,还是同情同情自己吧。”
  凌书成:“……”
  张裕之:“……”
  韩宏:“……”
  宛若会心一击。无形狗粮,最为致命。
  作者有话要说:  .
  说好请假,早起还是补上了这一章,搓脸,我怎么这么勤奋……
  看到有可爱多问,是不是就这么甜到完结,APP可能看不见,昨天我添了小标题,目前是【卷一.高原红和小白脸】,卷二应该和卷一篇幅差不多。这文跨越校园和海上飞行救援,我也埋过很多伏笔了,明显的有路知意的政审,不明显的……不告诉你们。总之这文大概会陪你们到过年,我们和这群家伙且共欢喜,且共患难吧。
  放心放心,波折是有的,可还是甜饼。
  我一向笃信,没有悲伤,就衬托不出欢喜。
  周末快乐,现在去发热吻那章的红包,这章的明天发,300只。
  看见有可爱多留言担心我会亏本哈哈,拿每天收益的一部分回馈大家,一点心意而已。谢谢你们支持正版啦。

☆、第47章 第四十七颗心

  第四十七章
  陈声这地下情人一说出口, 不仅是凌书成, 连韩宏和张裕之也愤怒了。
  说谁连地下情人都没得当呢?
  这不全学院的女生加起来都没超过两只手吗?叫他们上哪儿去找地下情人呢!要不是因为女生少, 中飞院也不会被人戏称为“蓉城男子技术学校”了。而他们飞行技术学院, 是男子技术学校中首屈一指的男子部门。
  一整个寝室, 除陈声外,另外三人难得站在同一阵线,奋起而攻之, 拿他和路知意的事情大做文章。
  陈声很淡定:“你们尽管说, 我无所谓。毕竟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
  韩宏更加愤怒了,“秀文言文比秀女朋友更过分, 欺负谁语文不好呢?”
  凌书成好心替他翻译:“这话的意思就是, 一个人本来没有罪, 却因为拥有宝玉而获罪。”
  张裕之:“也就他把小红当块宝玉,咱们又不稀罕。”
  话题渐渐就扯远了。
  四人揶揄归揶揄, 室友情还是很不错的,陈声如今初食人间烟火,其余三人也替他高兴。只是这么一来, 韩宏很快想起集训途中,他带的那队聊天时也曾提起过路知意。
  想了想, 他对陈声说:“在山上露营那天, 我听人说小红家境不太好,吃过不少苦。”
  陈声一顿,“这事你听谁说的?”
  路知意很要强, 轻易不会把家事拿出来博人眼球,尤其拒绝别人的同情。
  韩宏解释了一句:“这不是每个年级都要评优秀贫困生助学金吗?就跟我们年级似的,评审小组都是从各个班抽出来的人,我那队就有人看过小红的《家庭情况调查表》。”
  想了想,韩宏添了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说你俩看着不太像一路人,既然也郎有情妾有意的,人姑娘勤奋上进,你可别欺负她。”
  凌书成立马鼓掌,“可以啊韩宏,刚还说听不懂文言文呢,这就开始引经据典了,郎情妾意都会用了!”
  韩宏:“呸,滚滚滚,我这说正事呢,你少打岔!”
  陈声不动声色问了句:“你还听说什么了?”
  “也没别的了,大概就是她爸是村支书,她妈好像是教小学的,具体情况那人也忘了,反正就说她家挺穷的,她又是大山里的姑娘,平常很勤奋,人也很热心,很难得。他们班的人都还挺服她的,评优评奖也一致推选的她。”
  韩宏并不知道,那人记岔了,把路雨记成了路知意的母亲。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他啰嗦了几句,让陈声不要玩玩而已,若非认真,少去招惹人家姑娘。
  陈声眉头一皱,“还用得着你来说?”
  转身就出了门。
  从别人口中听说她的好,她的穷,陈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出门去做什么,只是忽然想看她一眼。
  最后,陈声去面包店买了些甜点,曲奇饼干一盒,甜甜圈两只,杯子蛋糕一个,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拎着袋子走出来,停在女生宿舍大门外。
  他给路知意发了条短信:“下楼。”
  楼上,路知意看见短信一惊,走到阳台上探头一看,看见大门外的人,匆匆往外跑。
  苏洋:“哎,干什么去?跑这么风风火火的?”
  路知意含糊了一句:“下楼买点东西。”
  “买什么?”
  没回应了。
  另一边,赵泉泉和一行人从校外归来,踏着夜色往宿舍走。
  上学期刚开始,她就报名加入了空乘学院的宣传部,今晚是部门聚餐,吃完饭众人又去KTV唱了一晚歌。
  宣传部横跨三个年级,有大三的部长、副部长,也有大二大一的干事。
  这是赵泉泉第一次和副部长说话,但却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她。
  副部长在学院也算是知名人物,家境优渥,容貌出众。本来他们空乘学院也就盛产相貌姣好的男男女女,毕竟毕业后,相当一部分人能够成为空乘人员,哪怕是不那么出众的人,也能担任地勤,这一行的人个个都相貌周正。
  而副部长呢,她是这群漂亮面孔中的佼佼者。
  她叫唐诗。
  赵泉泉曾经在寝室里听说过她的大名,也曾隔着一道门听她闹上门来找路知意算账——虽然那一回唐诗铩羽而归。
  赵泉泉挺庆幸的,还好当时唐诗没看见在床上敷面膜的她,要不然今晚不知道多尴尬。
  但她也因此而沾沾自喜,因为她比在场人知道的都多。
  再漂亮,再被人捧着,还不是被路知意比下去了?
  赵泉泉虽不信陈声对路知意会有什么情愫,但亲眼目睹唐诗这号大人物也在陈声手里翻了车,还是喜闻乐见的。
  一行人有说有笑,穿过操场往宿舍走。
  赵泉泉是部里的新人,又是大一的师妹,很没有存在感,插不进去话,全程最多陪笑,走也是走在人群最边上,冷不丁一抬头,竟然看见陈声站在她宿舍大门外。
  第一个念头是,他真好看。
  事实上,恐怕人群里看见他的人,都会这样想。
  开春了,蓉城没那么冷了,他穿着纯黑色卫衣,下面是黑色运动裤,手里拎了只袋子,安之若素站在那。
  宿舍楼外有颗大树,遮住路灯的光,只有少许光线透过林叶间隙落在他身上。
  他的侧脸一半消融在阴影里,一半忽明忽暗在光线中。
  人群里有不少认识他的,也有不认识,但欣赏他美色的,你碰我,我碰你,互相推了推手肘。
  而陈声这边,忽然之间迎面来了一大波人,喧哗吵闹,他下意识侧头看了眼。
  目光平平地掠过唐诗,唐诗面色骤变,他却压根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唯有在看见赵泉泉时,顿了顿。
  他记得,这是路知意的室友,上回拉肚子拉到校医院去的那一个。
  于是赵泉泉在怔忡之际,就见陈声对她微微点头,算是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部里这群一晚上都没多看她两眼的人,骤然之间朝她投来诧异的目光,不少连话都没跟她搭过的人,也纷纷侧目。
  这一刻,她俨然成为人群的聚焦点。
  她能感觉到,就连唐诗也用滚烫的目光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个洞来。
  赵泉泉本不是个胆大的人,她从小就懦弱怕事,只是嘴碎话多,可此刻,她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来。
  也就在那一瞬间,她脱离人群,走到了陈声面前。
  她鼓起勇气,仰头冲他笑了,“大晚上的,在这干什么呀?”
  陈声有些诧异,明明也就是一面之缘,他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她怎么会用这种熟稔的口气跟他说话?
  可也只是片刻,他就回过神来。
  难道路知意在寝室里透露了他俩的发展?
  一定是了。
  这么一想,他有点想笑,嘴角微微一弯,“我在等人。”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别有深意。
  就连唐诗都看出来了,陈声和赵泉泉说话时,眼神明亮温柔,藏不住的笑意一点点流淌出来。
  赵泉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要在她脊梁骨上戳出几个洞来,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回头淡定地对大家挥挥手,“那我就先上去了。”
  在那些神态各异的目光下,她又冲陈声笑了笑,“我也上去了。”
  陈声点头,“嗯。”
  依然礼貌又温柔,他心里想的是,这是路知意的室友,会吹枕边风的人,他得客客气气的,才能在她寝室里落个好。
  赵泉泉背对他往楼里走,唇角是止不住蔓延开来的笑意。
  她想,唐诗又怎么样?部长副部长又怎么样?
  从步入大学起,就算踏入了半个社会,她也算是见识了一学期这圈子里的攀高踩低,她知道自己没资历没背景,这群人没把她放在眼里。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所有人不管心里在骂她还是羡慕她,至少都看见了她。
  他们所有人,都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她。
  但也就是一刹那的喜悦,她在踏入宿舍楼时,抬头就撞见了飞奔来下的路知意,风风火火,急急忙忙。
  赵泉泉一愣,“知意?去哪呢,跑这么——”
  话音未落,她面色一变。
  路知意没注意她的表情,脚下一个急刹车,站在原地跟她打招呼,“出去买点东西。你回来了?今晚玩得开心吗?”
  赵泉泉顿了顿,说:“开心。”
  路知意笑了,“开心就好,那我先出去了。”
  赵泉泉见她又一次风风火火往外跑,没急着上楼,站在原地,转身往大门外望去。
  她看见路知意往外奔跑的背影,轻盈欢快。
  待人跑出了门,她就看不清了,大门外的树和灌木丛挡住了视线。但她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那里有谁在等着路知意。
  果不其然,等路知意回到寝室后,手里多了只纸袋子。
  英文标志,戴高帽的厨师老爷爷画像。
  那是对门的面包店包装袋。
  赵泉泉坐在桌前,回头看了眼,目光落在那只纸袋上时,一阵失神。
  几分钟前,她在陈声手里看见的袋子,如今真的出现在路知意桌上。
  他真的看上了她?
  苏洋惊奇地问了句:“哟,路知意,发财了啊,买这么多吃的?”
  甜点这种东西,分量少,价格贵。
  路知意勤俭节约这么多年,很少这么奢侈过。
  倒是路知意有些不好意思,有心跟苏洋说实话,但赵泉泉和吕艺都盯着她,最后就含含糊糊说:“大家一起吃,一起吃。”
  其实是舍不得的。
  不是因为东西贵,而是因为这是他送的,什么都可以分享,但感情不可以。
  可路知意头皮发麻看着这一大袋甜点,保质期短,她一个人压根解决不完。
  还是……分了吧……
  她让众人挑了喜欢的东西,自己坐在桌前,选了只模样可爱的杯子蛋糕,咬了一小口,偷偷拿出手机发信息。
  “买这么多吃的干什么?=0=”
  脸上有点红。
  期盼着他觉得那表情符号可爱,又巴望着他别看出她故意装可爱。
  路知意是个还挺严肃的人,从前聊天时,从不用表情。
  陈声很快回复了,言简意赅两个字。
  “喂猪。”
  *
  盼星星盼月亮,陈·小可怜·没名没分·声终于迎来了能和路知意共进三餐的周末。
  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路知意从高原集训回来,又要开始给陈郡伟补课了。
  于是周六早上,他在路知意的嘱咐下,天不亮就爬起来,在镜子前搔首弄姿半小时,衣服都换了好几套,头发也特意梳过,还用了发胶定型。
  他爬上凌书成床边的梯子,摇了摇还在睡梦中的人,“你觉得路知意喜欢成熟点的大背头,还是帅气点的凌乱美?”
  凌书成:“她喜欢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你安静如鸡,闭嘴下去。”
  陈声下了结论,“你嫉妒我。”
  然后爬下梯子,又对着镜子搔首弄姿片刻。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好笑,又有些无语,好像一朝变回了小孩子,花枝招展爱打扮,惴惴不安没自信。
  他叹口气,把手揣在大衣口袋里,随手扒拉两下头发,怕她看出来他这么刻意,然后抬腿走出门。
  清晨的薄雾里,他早到了五分钟,站在她的宿舍楼下,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
  她很快下来了。
  梳着半丸子头,刘海蓬松卷曲,嘴唇闪耀着星光般的杏红,灰白色卫衣加小脚裤。
  她化妆了,打扮过了,踩着他廉价卖给她的慢跑鞋,刚开始飞快地跑出楼道,一看见他,又赶紧放慢步伐,生怕自己显得太心急。
  陈声远远地对上她的目光,蓦地笑出声来。
  两个傻子。
  一个比一个心急,一个比一个幼稚。
  路知意走到他面前,“等很久了?”
  他说:“刚到。”
  看看她左顾右盼,就是不看他的眼睛,他优哉游哉伸出手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走吧。”
  路知意:“???”
  下一刻,拼命缩手,“会被人看见的!”
  “你放心,周末,咱们院里没人起这么早。”他自顾自拉着她往食堂走。
  路知意挣脱不得,只得做贼一般左右看,生怕遇见熟人。
  她鼻子尖,忽然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凑近陈声瞧了瞧,“你抹发胶了?”
  “……”
  陈声瞥她一眼,“你涂口红了。”
  “你穿衬衣和新大衣了!”
  “你卷了刘海。”
  “你还擦皮鞋了!”
  两人对视片刻。
  陈声:“对,我就是打扮过了,你要怎么样?”
  路知意:“……我能怎么样?”
  她摸摸丸子,咳嗽一声,“我也跟着你一起搔首弄姿,好好打扮呗。”
  吃早饭时,路知意说了今天的安排。
  “一会儿我去图书馆看看书,中午吃过中饭,就去小伟家补课。”
  陈声这才记起陈郡伟这号人物,眼神微眯,片刻后,指节在桌面一击,“我送你去。”
  路知意:“用不着那么麻烦,我骑车去就行。”
  “不是为了你。”
  “?”
  陈声淡淡地说:“那小子动了歪脑筋,我得去帮他打消念头。”
  路知意一脸警惕,“你要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陈声“温柔”地夹起一块咸菜,送入口中咯嘣咯嘣嚼碎了,“革命的种子,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
  作者有话要说:  .
  陈郡伟: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陈声:你的预感很对:)。
  .
  一边撒糖,一边走剧情。
  校园部分所剩无几,希望最后这段日子,是闪闪发光足够动人的。
  啊,忽然想起我和老陈的本科时光,不由感叹时间是把杀猪刀,老了老了。
  今后咱们就下午四点左右更新吧,我早上爬不起来QAQ。
  今天也200只小红包,大家下午好,甜就call 1,不够甜call 2. 虽然call啥都改变不了我要写大剧情的心……

☆、第48章 第四十八颗心

  第四十八章
  庭前花木满, 院外小径芳。
  四时常相往, 晴日共剪窗。
  ——程璧《晴日共剪窗》
  *
  去陈郡伟家补课之前, 路知意在图书馆待了一上午, 陈声乐意当跟她的屁虫, 跟她一人捧本书,自习室排排坐。
  两人中间隔了张桌子,面对面。
  路知意原以为,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一起, 看一上午书, 这画面简直无限美好。但很显然,她想太多。
  陈声可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他一会儿凑过来看看她手里的书, 一会儿在桌子下面踢踢她的脚。
  路知意被他弄得没法专心看书, 瞪着眼睛示意他安分点。
  他顿了顿, 欣然点头,低声说了句:“好好好, 不吵你。”
  路知意松口气,低头看书,半分钟后, 发觉哪里不对。再抬头时,她看见坐在她对面的人, 书也不看了, 乱也不捣了,就这么安静如鸡坐在那,一动不动看着她。
  “……”
  她指指手里的书, 再指指自己,用眼神传达:“你不看书,看着我做什么?”
  陈声好整以暇,用眼神回应:“我就看着你怎么了?”
  路知意懒得搭理他,埋头继续看那段晦涩难懂的文字。她看的是航天理论,有的地方需要反复读很多遍,才能通其意。
  可任谁坐在你面前,直勾勾看着你,都很影响阅读好不好?
  更何况还是他……
  总之,这一段路知意看了十遍,都处于神游天外、不得而入的状态。
  可想而知,这天上午的学习时光,多半是荒废了。
  离开图书馆时,路知意心情十分复杂,两人的第一次共处就这么以失败告终,说沮丧谈不上,说开心也开心不起来。最后,她告诫自己,下次再来图书馆,一定要坚定地拒绝陈声同来的要求。
  一定要!
  她兀自下着决心,陈声却拉住她的胳膊,往通往校外步行街的方向走,“今天不去食堂。”
  路知意:“去外面吃?”
  陈声“嗯”了一声,“请我吃饭。”
  “我没带钱。”她答得干脆利落。
  哪知道陈声比她更干脆,“我借你。”
  “……”
  她还是翻了个白眼,“你为什么要借钱给我请你吃饭?直接请我不好吗?”
  “不好。你可是陈郡伟心心念念的路老师,补课有工资,我这分文不值的无产阶级,需要你的救济。”
  路知意的心情十分复杂,有一种美好的爱情有可能只是幻想的错觉。上了陈声的贼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坠入爱丽丝的奇幻仙境,分明是闯进了龙潭虎穴。
  可她看着他走在一旁,自然又惬意的模样,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懂他的意思。
  正如他懂得她渴求的平等、独立。
  *
  陈郡伟一连两周没有看见路知意了。
  她留的作文,他认认真真写完了。她批改过的卷子,他也闲来无事一一翻阅了一遍。她爱做批注,秀气小巧的字体,流畅漂亮的英文。
  他像做贼一样,私底下偷偷模仿,模仿完了,又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垃圾筐底下。
  周六这天,还不到两点,他就准备好了全身心投入补课大业中,可以说是翘首以盼了。
  挂钟指向两点时,有人敲门。
  她来了!
  陈郡伟像只花蝴蝶,扑着翅膀就去开门,哪知道门一开,脸就垮了下来。
  “哥?你怎么来了?!”
  路知意不是一个人来的,在她身后还站了个闲闲的人,带着一脸闲闲的表情,此刻对上陈郡伟的目光,皮笑肉不笑,“怎么,不欢迎我来?”
  陈郡伟嘀咕:“知道不欢迎你还来。”
  “那是。”陈声把路知意推进门,自己也跟着进去了,十分自在地换了双拖鞋,就跟进了自家大门似的,“我就喜欢看你看不惯我又奈何不了我的样子。”
  庄淑月又不在家,看样子是对路知意很放心,所以全权将小伟交托给她。
  陈声嗤笑一声,“就跟刘备托孤似的。”
  陈郡伟立马拍马屁,“那也是因为我们路老师和诸葛孔明似的,才高八斗呗。”
  陈声扯了扯嘴角,“她像不像诸葛孔明我不知道,但你和扶不起的刘阿斗,确实半径八两。”
  “……”
  第一回合,陈郡伟败。
  路知意很快带着陈郡伟去了书桌前,开始进入正题。陈声这回可不愿意一个人待在客厅了,硬生生坐在陈郡伟的床上,拿了本书装模作样看起来,实际上是监督两人的补课全程。
  错过的这两周,陈郡伟的英语周考又有了进步,头一回上一百二十分。
  路知意夸他有进步,陈郡伟还没来得及笑开呢,就听见一旁看书的人不轻不重地嗤了一声。
  “我高中的时候,英语但凡下了一百三,就会被抓去办公室喝茶挨揍。”
  作文批改到一半,陈郡伟有一些语法上的小错误,被路知意耐心地指出来。知道他自尊心强,路知意很和蔼地说了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以后仔细点,写完检查几遍就行。”
  看书的人又不咸不淡插了句:“是啊,对他不能要求太高,这就是一百二和一百三的差别。”
  全程,陈声都这刺猬模样,动不动扎陈郡伟两针。
  陈郡伟起初还跳起来跟他撸袖子,大有要干架的意思,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消停了,心灰意冷坐在那,任由路知意讲课、陈声挑刺了。
  看他这副模样,陈声和路知意对视了一眼。
  接着,陈声起身离开,扔了书,“我去外面看电视了。”
  路知意若无其事,“你早该出去了,废话多得要命,打扰我们上课。”
  房门关了,屋子里窗帘大开,充沛的日光倾泻一地,就连透明的尘埃也清晰可见。
  陈郡伟的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她的字体凌乱地写在上面,却依然字迹清晰,秀丽好看。
  他顿了顿,问:“我哥要来找茬,你也不拦着?”
  路知意没说话。
  他懂了,自嘲地笑了两声,“你是有意带他一起来的吧,来看我笑话,给我个下马威,让我别痴心妄想,回头是岸?”
  路知意的目光从书本上离开,慢慢地落在陈郡伟面上。
  少年人与客厅里的陈声有几分相像,一样明亮倔强的眼睛,一样紧抿而不服输的嘴唇。阳光下,他面颊上细微的绒毛也清晰可见,陈家人长得真是好看,头脑与样貌的基因都很强大。
  路知意看着他,片刻后,笑了。
  “小伟,我确实是有意带他一起来的。他要来,我没拦着,也觉得是时候一起来见见你了。但不是为了羞辱你、嘲笑你,而是因为你是我学生,也像我弟弟,我有了喜欢的人,希望能带来让你看一看。”
  她伸出手去,隔着两岁的差距,摸了摸他的头。
  他歪了歪脑袋,不愿被当成小孩。
  陈郡伟攥着拳头,面红耳赤地问她:“是因为我比你小,是吗?如果我和他一样大,如果我不是你学生,你就不会嫌弃我了吧?”
  “嫌弃你?我没嫌弃过你。”路知意笑了,“这事跟年龄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他,又不是因为他比我大两岁,就算他比我小两岁,我也一样喜欢他。”
  她心想,反正看陈声那性格,幼稚得无边无际,也跟小伟没什么差了。
  路知意目光温和地望着眼前的少年,说:“小伟,你别以为你以前对我态度恶劣,我就很讨厌你。其实你很像曾经的我,很犟,又不服输。但我希望你把这不服输用在对抗挫折、对抗命运上,对待爱你的人,偶尔服一服输,也没什么好丢脸的。”
  她说:“父母的过错,就留在父母那一辈吧,别用他们的失败来惩罚自己。人生还很长,你要为自己过。”
  这话是对他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路知意最后笑了笑,再一次伸手去摸小伟的头,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他听见他起初讨厌,后来不知何时放在心上的家教对他说:“拿破仑说,最困难之日,就是我们离成功不远之时。”
  陈郡伟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家教。
  ……变好看了。
  皮肤白了些,淡妆之下,眉目清秀。
  那双眼睛尤其明亮,像是藏着光,藏着星星,藏着太阳。
  其实对她,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爱。起初是厌恶,厌恶她与他年纪相仿,却拿出大人的模样来教他训他。
  他离经叛道好几年,习惯了和常规反抗。
  她就是他眼里的教条和常规。
  后来,她在他的卷子上方写下了那句话:“在满地都是六便士的地方,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再后来,她就成了他的月亮。
  陈郡伟不止一次反问自己,如果一开始他不那么幼稚,先闯入她心里的,会不会就不是陈声,而是他了?
  如果他没有那么幼稚地捉弄她、欺负她。
  如果他肯懂事点,以更成熟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
  没有如果。
  她和陈声在一起了。
  陈郡伟的眼里仿佛有光,忽明忽灭,情绪不明。
  他沉默片刻,看她静静等待的模样,忽然泄了气,只能百无聊赖地挥挥手,“好了好了,别灌鸡汤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高中的时候把名人名言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张口就来。”
  路知意笑了。
  门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的人也终于松口气。
  四点过,陈郡伟眼睁睁看着陈声把他的路老师领走。
  他站在门口,强忍住把那耀武扬威的人打一顿的冲动,告诉自己冲动是魔鬼,冲动有惩罚。
  陈声还当他面,拉住了路知意的手,死死拽着不让她挣脱,片刻后消失在楼道里。
  路知意压着声音凶他,“够了吧,幼稚成这样?”
  陈声理直气壮,“我们一个唱白脸,一个□□脸,我这□□脸的不就该这样?我这叫送佛送到西,演戏演到底。”
  出了单元门,路知意又试图挣脱,“行了行了,演到底了,现在能松手了吧?”
  可他却攥得更紧了。
  “嗯,现在不用演了。”
  “……”那你倒是松手啊。
  他侧头看她一眼,嘴唇一弯,“现在是发自内心,想要牵住我们鸡汤王。”
  “……叫谁鸡汤王呢?”
  “谁一口一句名人名言,谁是鸡汤王。”
  片刻后——
  “陈声,你偷听我们讲话?!”
  “明明是你们声音太大,门板都挡不住。”他老神在在。
  路知意憋了半天,“论不要脸,我只服你。”
  陈声低笑两声,“幸亏我不要脸,要不然……”他静静看着她,也不说话。
  路知意心跳慢了半拍,下意识问:“要不然什么?”
  陈声也不说话,带着她一路走到公交站,坐上公交车,在这座他熟悉而她陌生的城市四处游荡。
  “你带我去哪?”路知意问他。
  他只说:“找个地方吃晚饭。”
  最后,公交车停在郊外的路边,路旁有条小溪,有整齐的田野,还有不远处的农家小院。
  陈声避而不答这是什么地方,只带着她往里走。
  三月风正好,春光明媚,蔷薇爬满小院。
  下午五点的太阳带着午后的清新,又添了几分夕阳西下的暖色调。
  他站在田野上,一手揣在大衣口袋里,一手拉着她,吹着风,心想——
  幸亏我不要脸,要不然,哪里追得到你?
  *
  他们究竟到哪来了?
  答案揭晓时,路知意差点没昏过去。
  陈声居然把她带到他爷爷家了!
  她拔腿要跑。
  陈声一把拎住她的衣领,“怂什么怂啊?家里没人,都去逮我小叔叔了。”
  路知意:“逮你小叔叔?”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哦,他小叔叔好像就是陈郡伟他爸啊。
  “你小叔叔从芝加哥回来了?”
  “回来了,在北京开会,顺便约了我小婶婶摊牌,老爷子一听,二话不说就撵了过去。我爸妈不放心,也跟着护送他去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领着路知意进去。
  “乡下小别墅,我爷爷早年穷惯了,后来退休金虽然高,但也改不了一口暴发户气质,别介意啊。”
  路知意嘀咕一声:“我就是想暴发户都暴发不起来,有什么资格介意?”
  陈声笑了。
  他神神秘秘回过头来,“一会儿我带你去摘草莓。”
  路知意睁大了眼。
  陈声又问:“你会做鱼吗?”
  “会,怎么了?”
  “那边的小河里有鱼,摘完草莓,去钓一条起来当晚餐。”
  路知意的眼睛又瞪大了一点。
  她顿了顿,问:“还有什么更劲爆的安排吗?你一口气告诉我得了。”
  没想到陈声还真点了点头,“有。”
  他把钥匙随手扔在鞋柜上,两脚一蹬,把鞋子踹飞,然后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进去,拿了两只杯子,从墙上的全自动饮水机里倒了两杯热水。
  走回来,把其中一杯递给路知意,“先喝点水。”
  路知意讲了半天课,偏偏今天陈郡伟心里有事,忘记给她接水,她还真是渴了,遂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灌水。
  正喝着,忽闻下文。
  “最后一个安排,今晚咱俩就住这了。”
  “噗——”她才刚喝下去的水,一口全喷在陈声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  .
  小时候我住在奶奶家,老旧的居民楼,爬满蔷薇月季的院子,后来城市规划,老宅拆迁,我们住进了新家,高楼大厦,焕然一新。
  小时候不懂事,觉得小区最高档,现在长大才发现,最怀念的还是老宅,老宅虽老,人情味浓。
  回不去了,惆怅T-T。
  .
  下一章哈哈哈哈,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不强行开车。
  这个故事在校园部分,还是清新小甜饼比较可爱。
  希望大家不管住在哪里,乡下还是城市,都能仰望同一片星空,开开心心和我吃甜饼。
  199只红包,明天见。

☆、第49章 第四十九颗心

  第四十九章
  陈声用暴发户气质来形容的乡间小别墅, 其实并不合适, 总得说来, 老宅其实算不上暴发户, 反而有些朴素。
  陈老爷子只是早年吃过苦, 所以过惯了勤俭节约的日子,很多老旧的东西都不舍得扔,这大概是老年人的通病。
  带路知意四下参观时, 陈声指指客厅, “也就这里能见人, 都是我爸和我二姨看着布置的,就这, 老爷子还特不满意, 说他们浪费钱, 尽整些没用的。”
  布艺沙发,浅色木质地板, 原木家具,还有一系列非常先进的家用电器。至少墙上那个扁平的全自动饮水机,路知意就没见过, 还能控制水温。
  “至于其他房间,那就没眼看了。”陈声带她走进书房,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木头桌子, 我爷爷年轻时亲手做的。那个书柜,是他和我奶奶结婚的时候,嘱咐师傅按照那木头桌子给打成一套的。”
  墙上挂着两位老人家的照片, 头发花白,精神矍铄。裱框后,照片四周有留白,有人用遒劲有力的笔迹在上方题了三字:吾与妻。
  路知意定睛看了片刻,笑着说:“你爷爷奶奶很恩爱啊。”
  陈声的目光也在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唇角微弯,“嗯,爷爷很爱奶奶。我十岁那年,奶奶生病,爷爷就不去所里了,亲自守了她两年。后来奶奶病重,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爷爷也始终没假手于人,不让我爸请看护,说是奶奶骄傲了一辈子,没得到这时候丢了面子。他不是外人,只有他来照顾奶奶,奶奶才安心。”
  路知意一怔,没有想到陈声的奶奶已经过世了。
  陈声笑了笑,跟她讲起老一辈的故事。
  老爷子出身于农村,老太太却是城里长大的,家世好,相貌好,在那个年代算是学历很高的。理所当然的,家里不让她嫁给这么个农村青年,一无所有就算了,还心高气傲,从来不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我曾外祖父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很显然,我爷爷就是毫无自知之明那一挂的。他从没觉得自己出身不好,也没觉得两袖清风有什么不对。我曾外祖母为难他,要他给出超出他能力的彩礼,结果那年他拎了两只山鸡,请人帮忙从山里的老家运了三只大花猪,一起送上我奶奶家,可把他们全家吓了一大跳。”
  “他说那就是他能给得起的彩礼,末了把手一摊,说即使一无所有,也还有一个金疙瘩能保我奶奶衣食无忧。”
  路知意奇道:“他有什么金疙瘩?”
  陈声扯了扯嘴角,“爷爷说,他就是那个金疙瘩。有他在一天,就不会让奶奶过一天苦日子。”
  狂是狂了点,但还挺感人。听说家中父母和长辈感情和睦,下一代的家庭也会更和睦……
  路知意喟叹一声,“总算知道你这不可一世的劲头是哪来的了。”
  陈声点头,“没办法,祖上遗传,基因优良。”
  这间书房,处处透露着主人的勤俭质朴,老旧的书桌上有不少擦伤,痕迹斑驳,桌面铺了一方玻璃,下面压着不少老照片。
  路知意找到了陈声,笑出了声,“你小时候这么胖?胳膊大腿都有三条杠!”
  陈声顿了顿,冷静地说:“你看错了,那是肱二头肌。”
  路知意笑得更厉害了,“那还真是先天肌肉发达,一看就是做飞行员的料。”
  在老宅里参观了一会儿,陈声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带着她去屋后的田里摘草莓。这个季节,春草莓已经熟了,一小块翠绿色的田里缀满了红艳艳的果实。
  “你家还有草莓田?”
  “一小块而已,奶奶病了之后,忽然想吃草莓,爷爷就请人在屋后种了些。后来奶奶走了,倒是便宜了我和小伟。”
  那草莓在夕阳底下红得发亮,仿佛宝石一样,胖乎乎,娇艳欲滴。
  路知意没忍住,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甜。”
  陈声一回头,看见她这就吃上了,瞥她一眼,“洗都没洗过,也不嫌脏。”
  可她一副捡到宝的表情,他顿了顿,拉过她的手腕,把剩下半只吃了。
  路知意一脸炸了的表情,“那,那个我吃过——”
  陈声继续低头摘草莓,淡淡地说了句:“是挺甜的。”
  “……”
  这个人……!
  接着是钓鱼。老宅附近就有一条小河,陈声轻车熟路在田里挖了几条蚯蚓,拎着老爷子的渔具往河边走。
  路知意没钓过鱼,和他一起等在河边。
  傍晚的夕阳映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偶有风过,水生涟漪,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还有漫天晚霞、昏黄天际,都在水面荡漾开来,成了晕开的油彩画。
  钓鱼是需要耐心的活儿,陈声是个急性子,此刻却也沉下心来,专心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路知意与他安静地坐在一起,谁也没说话,怕把鱼吓跑。可是风来,风去,云开,云散,其实早已道尽千言万语。
  鱼上钩时,陈声霍地举起鱼竿,干脆利落地收线。他坏心眼地把那条足有三个手掌大的鱼甩进了了路知意的怀里,鱼尾左扭右扭,溅她一脸水。
  路知意叫出声来,往后一倒,坐进了田里,一屁股都是泥,怀里还抱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鱼。
  陈声哈哈大笑,冷不丁被她用力一抛,那鱼就落在了他的怀里,他也落得个一身水的下场。
  踏着夕阳回小院,磨刀霍霍向草鱼。
  路知意站在老宅门口,回头看看这昏黄的落日,摇曳的田野。远山近水逐渐暗淡在消失的光线里,宣告着白日的结束。
  那时候的她满心欢喜,多年后才意识到,这竟像是一个鲜明的隐喻,昭告着人生里无数最辉煌灿烂的瞬间,总有落幕之时。黑夜总会来临,好在漫长的煎熬与等待后,黎明也会如期而至。
  *
  贤妻良母型选手,路知意同学,又一次挑起了做饭的大旗。
  陈声欣然表示他可以打下手,但在他蹂.躏完半篮子青菜,捏着鼻子说鱼腥味真难闻,弄不清盐和味精,外加分不清冰箱里的猪肉究竟是五花还是猪腿亦或是别的什么部位后,路知意彻底放弃让他帮忙的心思。
  “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她如此评价。
  陈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声色从容,“孟子说过,君子远庖厨,我这是谨遵圣贤教诲。”
  路知意瞥他一眼,盛好米饭让他端出去,自己也把鱼汤倒进了瓷盆里,小心翼翼端上餐桌。
  一个炒青菜,一个青椒肉丝,外加一大盆乳白色香气四溢的鱼汤。
  陈声吃了一口饭,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米饭是软的,男人得硬气,做多了饭不利于坚强性格的塑造。”
  路知意一把端走他的碗,“为了你的阳刚之气,那你少吃点。”
  “少吃点倒不至于,毕竟我的男人味已经溢出体内了。”他好整以暇把脸凑过去,“不然你闻闻?”
  “要点脸吧,师兄。”
  “不要了,要脸干什么?我有你就够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吃个饭也热闹得不行。
  末了,路知意问他:“我厨艺怎么样?”
  陈声煞有介事想了想,抬眼笑着说:“很好。”
  看她得意地扯开嘴角,他不紧不慢补上下一句:“还是我有福气,将来再也不用担心温饱问题了。”
  人不要脸,真的天下无敌。
  路知意语塞片刻,扔下一桌狼藉,抛下两个字:“洗碗!”
  *
  陈声洗碗时,路知意去了他的房间,他在老宅也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他的童年读物。陈声说她可以随便翻看。
  路知意的目光慢慢地在书架上移动,忽然看见一个硬课笔记本,抽出来随便翻了翻,笑出了声。
  陈声走进来时,就看见她捧着他小学的日记本,内心一阵咆哮。
  居然忘了这茬!
  他伸手去抽那笔记本,“别看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路知意灵巧地躲了过去,清清嗓子,念到:“2006年10月3日,张巧巧说她喜欢我,我问她喜欢我什么,她说喜欢我巧克力一样的眼睛,和草莓一样的嘴巴。切,她又没吃过,怎么知道我的嘴像草莓?”
  “……”
  “2006年11月5日,罗燕送了我一支棒棒糖,说她喜欢我,我说不行,她脸上有麻子。”
  “……够了。”
  “2007年1月21日,春节要到了,妈妈同意我去广场上和同学一起玩。大家在草地上玩叠罗汉,你一个,我一个。压在我身上的女生亲了我一下,吓我一跳,后来她笑眯眯说嫁给我,吓死我了,我游戏也不敢玩,一口气跑回家了。”
  “路知意!”
  “2008年——”
  路知意难得促狭一回,拿着日记本念着他的童年囧事,哪知道才翻到新的一页,刚开口,就被他一把拉了过去。
  陈声一把抽走她手里的书,暗暗想着等她走了,必须一把火烧了这东西。
  路知意斜眼看着他,“哟,桃花运很旺嘛。从小就这么受欢迎,还巧克力一样的眼睛,草莓做的嘴呢。”
  屋内灯火辉煌,院外夜幕四合。
  郊外的老宅很安静,只有春天的蝈蝈在唱歌,林中的倦鸟在低吟。
  陈声勾了勾嘴唇,将她抵在书柜上,低头碰了碰她的唇,微微离开,不动声色地问了句:“怎么样?”
  路知意面上微红,却一头雾水,“什么怎么样?”
  他的眼眸亮而深,像是璀璨星河。
  “看来你还没尝出来。”他低头,再次覆住她的唇,更深入了。
  被他摁在那书柜上亲了又亲,眼波迷蒙,头脑混沌,直到最后路知意才想明白,他是在说:是不是草莓味,亲自尝尝不就知道了?
  事后,古板的路师妹悲愤地拿头撞墙。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啊啊啊,她居然沦落到在神圣的阶梯上和他这样又那样!
  太过分了!
  可陈声呢,跟个没事人一样,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T恤,“今晚睡觉穿这个。我每周都会回老宅住一天,所以这有我不少衣物。床单被套也是干净的,上周我来的时候,家里的阿姨才刚换的。”
  路知意一看那床,再看看他手里的T恤,面色骤变,“我睡这里?”
  “有什么问题吗?”
  “……那,那你睡哪里?”路知意有点紧张。
  陈声看她片刻,走近了些,居高临下看着面红耳赤的人,两人对视片刻。
  她的眼里有慌张,有胡思乱想的痕迹。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没好气地把T恤罩在她脑门上。
  “洗澡去。”他看她胡乱把T恤扒拉下来,伸手戳戳她的脑门,“先把你这的垃圾思想给洗洗干净,然后再上我的床。”
  “上我的床”四个字,显然给了她不小的震撼。
  陈声真想仰天长叹,他是长了一张多禽兽的脸,才会让她这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他一不小心就对她怎么样了?
  为安抚她这如临大敌的模样,陈声只能平静地扫视一眼她的胸,陈述了客观事实:“不用怕,在你长到C cup以前,我不会饥不择食。”
  路知意:“???”
  作者有话要说:  .
  我觉得甜得差不多了,你们说呢?
  今天午觉睡迟了,一直做梦,迷迷糊糊醒不来,所以更新晚了点。大家先看着,我去再写点,看看能不能在晚上11点左右再更新一点。
  看见有读者问赵泉泉能不能别出场,……不能。她是后期剧情转折点的关键,得出场呀。
  还是发199个红包。

☆、第50章 第五十颗心

  第五十章
  路知意洗完澡, 穿着陈声的T恤, 到底光着两只腿还是太羞耻, 最后不得不亲自打开陈声的衣柜, 挑了条宽松的篮球裤套上。
  陈声在二楼主卧里洗了澡, 下楼一看,要不是如今她头发长了些,他恐怕真以为自己的对象是个小师弟。
  他没好气地戳了下她后脑勺, “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么防着?”
  喂, 这个人,下手真重!
  路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不满地龇牙咧嘴, 揉揉后脑勺, “还能把你当什么?小小年纪,日记本里就全是男女交往二三事, 除了流氓,还能是什么?”
  陈声撸袖子,“行啊, 流氓是吧?那我耍给你看看。”
  他把她往沙发上拎,吓得路知意拼命蹬腿, 生怕他真做点什么, “干嘛啊你!”
  “耍流氓啊!”
  “下去!喂喂,放手,下去!”
  陈声瞥她一眼, 松手站起来,“大帽子都扣下来了,不把罪名坐实,怎么对得起你?”
  可话是这么说,他也没真乱来,很快从厨房里端来用盐水浸泡了十来分钟的草莓,一把塞进路知意怀里,随手拎了两张凳子,“走,去院子里坐坐。”
  小院里,头顶是一片城市里看不到的广阔天空,虽不比高原天高云阔、星河漫天,但好歹也有那么几分野趣。远处是田野,近处是小院,伴着蛐蛐蝈蝈的合唱,仰头便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星辰。
  陈声拿了只草莓,两下就吃了,看着远处的夜景,漫不经心地说:“路知意,跟我讲讲你的事吧。”
  路知意一愣,“你想听什么?”
  听什么?
  陈声侧头看看她,想起那日从韩宏口中听说的关于她的事,那一刻才觉得,其实他对她知之甚少。
  只知道她家境不好,来自高原,勤奋刻苦到脑子轴的地步,其余的,他一无所知。一想起她的家事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陈声心里就不是滋味。
  “随便聊聊。”他又拿一只草莓,摘了顶端的叶子,一口吃了,“我听韩宏说,你爸爸是村支书?”
  路知意一愣,迟疑了一下,嗯了一声。
  陈声说:“村支书一般都干什么?”
  “上面有政策了,就去开会学习,回来传达给大家。镇上要修路、要动土,也得出面组织动工。平时有人闹矛盾、发生冲突什么的,也都要出面调解。”路知意的声音有些低,说到这,顿了顿,“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我爸的事情我一向不太过问。”
  她说的这些都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才初一,年纪太小,路成民也不可能把工作上的事情说给她听。就这些,她也是从父母的谈话中才听来一二。
  提起家里的事情,路知意没有了之前的自在。
  她下意识去看陈声,想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些。
  陈声点头,“按理说村支书也是村官了,你家的经济条件不至于很差才对,怎么反倒这么拮据?”
  路知意沉默片刻,才说:“因为我爸对外人太无私,村支书当了那么多年,两袖清风,家里只出不进。”
  这话,她是第二次跟人说了。头一回是陈郡伟,这一次是陈声。关于路成民如何无私,如何因为无私过头而对家人自私,她只得原原本本重头说起。
  她不爱跟人提过去,即使没有政审造假的事,她也不愿提。
  可他问起了。他是陈声,不是别人。她知道她需要说点什么。
  来到蓉城,进入中飞院,遇见陈声,仿佛是生命的一个转折点。在这之前,她的人生命途多舛、黯淡无光,只有成堆的书本伴着她。因为在父亲入狱那一天,路雨在归来的路上拉着她的手,眼中热泪流淌,口中却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嘱咐。
  “知意,如今你父母都不在了,小姑姑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今后的路,你只能靠自己了。”
  那些年里,她被势力的亲戚看不起,有一年春节,她和路雨去一个表婶家吃团年饭,结果她被人呼来唤去、做这做那,一不小心打碎了盘子,还被人指着鼻子骂。
  她也有年少叛逆的时刻,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凶了回去:“本来就不是我的活儿,我做了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还骂我?”
  表婶被她当众一顶,气得没法说,咬牙切齿对她下了结论:“你这没家教的孩子!父母不在,果然长歪了!”
  她求助似的转头去找路雨,谁知道路雨也跟着板起脸来,凶巴巴说这事就是她的不对,跟长辈说话没有分寸。
  路知意险些克制不住自己当场哭出来,最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默默抹眼泪。
  可那天回家的路上,路雨拉着她的手,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脚下踩着乡间的小路。她说:“路知意,因为你父母的缘故,看不起你的大有人在。可你自己要清楚,别人如何看你都只是一时的,如果将来你是个有出息的人,那今天的所有辱骂都会变成明天的羡慕和赞美。我们家没有钱,没有权,你能做的,只有努力念书。你只有这一条路能走,走出来,人生就不一样了。”
  那一年,她还有些稚气,还会顶嘴赌气。
  她气路雨不站出来帮她,反而和表婶一起当众批评她,可当她抬头,看见路雨眼里星星点点的水光,鼻子却不争气地一酸。
  她知道,自己受了委屈,最难受的就是路雨。
  所以她努力念书,努力回报这个为她遮风挡雨的女人。
  那些年,路知意的生命里只有书本,只有勤奋。她是高原来的孩子,山里的教育不如城里,而她虽然身在高原,但却并非少数民族,高考无法加分,只能靠题海战术,弥补教育条件上的欠缺。
  好在那些暗不见天日的埋头苦学已成为过去,踏入中飞院,她遇见了陈声,才忽然闯入光明的桃花源。他像一颗糖,吃下去就能忘记过往的苦涩艰难,好像他一笑,未来便是一片坦途。
  路知意说了一星半点路成民的事,就陷入自己的思绪。
  说是不自卑,说是拥有在一起的勇气,可到底还是不愿提以前的事。她踌躇着,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把那些不堪的往事告诉他。
  人与人的差别为什么这么大?他的家庭这样和睦,爷爷奶奶恩爱不已,父亲母亲也风光霁月,一家子都是读书人,典型的高知家庭。
  而她呢。
  路知意都不愿去回想扣在母亲身上的帽子,和如今还在那四壁之间苦苦煎熬的父亲。
  陈声说:“韩宏听你们班同学说,你妈妈是小学老师。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古板,年纪轻轻,总有种教导主任的气质。”
  “……”路知意心中苦涩,却又有些想笑。
  他们把路雨当成了她的妈妈?
  该解释,还是该就这样一笑而过?她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如果两个人要一路并肩而行,她需要坦诚,需要把那些不堪的糟糕的过往都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指给他看。
  可兴许是今夜星光无限好,虫鸣鸟叫为伴,怀中捧着两人一起摘下的新鲜草莓,夜风带着春天的朝气。
  她抬头望天,茫然地对自己说,再缓缓吧。
  他不会在意她的过往,那她就趁这段日子好好准备,等到鼓起勇气了,一一说给他听。今日太美,她不愿用一个伤感的故事去打断它。
  索性给它一个未完待续的美好结局。
  陈声察觉到了她的低落情绪,侧头看她凝神望天的样子,抬手环过她的肩,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上摁。
  动作是不太温柔,但落入她耳边的话却是一字一顿,很郑重。
  他说:“以后我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自行车、香肠腊肉算什么?你就是想吃人肉,我也亲手割了给你送来。”
  路知意咯咯笑出了声,“没想到你还能为我牺牲到这个地步,愿意割肉喂我。”
  陈声:“割凌书成的。”
  她笑弯了眼睛,松口气,感慨一声,“你这么护短,要是我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在那些艰难困苦的日子里,在那些不被人看好、受人欺辱的日子里,有你该多好?你一定会给我撑腰。
  她有些心酸,又有些满足地想着。
  陈声摸摸她手心的薄茧,低头凝视看了片刻,轻声说:“回到过去我是办不到了,但是路知意,我会努力撑起你的现在和将来。”
  我给你买心心念念的自行车。
  我为你学如何腌制香肠腊肉。
  若是你我养了宠物,我一定好好照顾它,像照顾家人一样。
  如果有人嘲笑你,我会第一时间站在你面前,遮风挡雨太夸张,但攻击谩骂、批评嘲讽,我一一应下。
  陈声出神地想着许多,可那些话,他说不出口。
  曾经的年少轻狂、不可一世,如今好像为她悉数卸了下来,他也学会了柔软,学会了平和。可若她需要,他定定地想着,他也会成为她的战士。
  就像王小波说的那样:“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向永恒开战的时候,你是我的军旗。”
  他愿为她而战。
  他只为她而战。
  作者有话要说:  .
  第二更=V=。
  路雨说过的话,都是我姑姑对我说过的话,今天中午梦见的是她,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才一直不愿意醒来。
  很想她,希望她在天上看着我过得很好很努力,也会感到欣慰。
  .
  啊,今天这么感性,一点也不像我小甜甜容光。
  晚安姑娘们,大家好好作息,珍惜身边人,不开心就来看看文,让我来温暖你们哈哈哈。
  300只红包,晚安。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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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第五十一颗心

  第五十一章
  地下恋情进行了不到一个月, 基本上除了当事人, 周围的人都看出路知意和陈声之间的火花四溅了。
  起初是路知意和苏洋在食堂吃中饭, 武成宇端着餐盘大大咧咧坐下来, “一起吃啊。”
  陈声和凌书成坐在不远处, 谨遵路知意的命令,在校期间要保持距离。直到看见武成宇从盘子里挑挑拣拣,选了块扎实饱满的排骨送给路知意, 他眯起了眼。
  下一刻, 武成宇还在对路知意说:“五号窗口的红萝卜烧排骨是一绝, 你试试。”
  一旁忽然有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劳驾, 往旁边挪挪。”
  武成宇抬头一看, “师兄?”
  他不解, 左顾右盼一圈,看见了不远处一个人坐着的凌书成。这个点食堂并不拥堵, 附近好多空座,陈声为什么不和凌书成坐一起,反而跑来和他们挤?
  心里正纳闷, 屁股倒是很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个座。
  陈声老神在在坐下来,看了眼路知意碗里的排骨, “昨晚才吃了火锅, 我不是让你清理一下肠胃,这两天别吃大鱼大肉吗?”
  说着,他毫不客气夹走那块排骨, 替路知意解决掉了,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一大筷子过去。
  气氛霎时间变得极其诡异。苏洋若有所思,路知意无语凝噎,武成宇呆滞了片刻。
  他就是再神经大条,也渐渐明白哪里不对了,一脸震惊地看看尴尬的路知意,又看看淡定的陈声,颤声说:“师,师兄你……”
  陈声:“我怎么?”
  他微微侧头,对上武成宇又惊又怨的目光,露齿一笑。
  “……”
  武成宇的内心极其复杂,讲道理,路知意是他先看上的人,他也一向觉得他们俩一个学霸,一个年级主席,相当匹配。
  可眼下对上陈声的视线,他怂了。哪怕他是个钢铁直男,也不得不承认,这么近距离对视的时候,就连他都忍不住捂住心脏感慨,师兄是真的帅……
  一顿饭吃得垂头丧气的,武成宇泄愤般把盘子里的东西解决掉,一脸伤感地离开了。
  路知意在桌子下面踹了陈声一脚,“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乱说话的吗?”
  陈声淡淡地抬头,“我刚才乱说什么了?”
  “……”
  他什么也没说,但所作所为已胜过千言万语。
  回寝室的路上,路知意对苏洋举起双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有什么想知道的,你问吧。”
  苏洋挑眉,“我早就说过你俩会好上,有今天,我一点也不吃惊。”
  她只是稍微停下想了想,抬头看路知意时,眼里多了一抹认真,“我就想提醒你一句,有时候两个人成长环境相差太远了,三观和理念可能会有出入,短时间相处不容易看出来,但时间长了,一旦发生争执,可能就是致命伤。”
  路知意一怔。
  苏洋看她那出神的样子,笑了:“嗨,我也就瞎逼逼一下,没准你俩好得很呢,有情饮水饱嘛,哪会吵什么架?啧,只是没想到你这么低调一人,居然找了个这么招风的家伙。”
  路知意默默地想,这事她也没想到……
  然后是三月末的春季运动会。
  飞行技术学院一向缺女生,几个年级加起来,女生人数也不超过两只手。见路知意好说话,体育部的师兄当即找上门来,老泪纵横握住她的双手,又是恳求又是吹捧。路知意耳根子软,当下点头,应下了百米短跑、三千米长跑。
  转头一问,陈声也参加了短跑。
  对于百米短跑的项目,陈声没什么意见,但他听说路知意参加了三千米时,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回回运动会,三千米一跑完,就是男的也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要死不活了,你一女生,跑去参加这个?”
  路知意叹口气,“可是体育部的师兄说,我们学院已经好多年没在女子项目上拿过任何名次了,能抓个壮丁去参加都要谢天谢地。我体能不是挺好的吗?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陈声看她半天,“当初要你跟我好的时候,你耳根子怎么没这么软?”
  “……”
  结果到了运动会那三天,男子百米和女子三千米居然在操场两边同时进行。
  路知意隔着人群往那头巧,运动员们个个都穿着院服,她也不例外。飞行技术学院的院服是白色的短袖T恤加白色短裤,袖边和裤边上都有三条明黄色的杠,胸前是院徽,背后当然就是院名了。
  其余学院的院服也都大同小异,只有颜色不一样。
  人群密密麻麻挤在跑道两边,她就是跳起来也看不见陈声,最后已经站在起跑线上,俯身做预备姿势了,刚蹲下,侧头一看,居然从一堆人腿的缝隙里看见了和她一样俯身蹲下的陈声。
  一起来运动场时,他穿了外套,她也没注意他里面穿的什么,眼下一看,嗬,真够风骚的。
  院服不穿,穿了件大红色运动服,下面是白色运动短裤。多亏他皮肤白,被大红一衬,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简直是人群里最亮眼的一抹色。
  原来男生也能把大红色穿得这么好看……路知意心里不是滋味,她这肤色就没法穿大红。
  那边的陈声也在侧头看她,对视时,他唇角一弯,比嘴型:“你行不行啊?”
  路知意挑眉,目光明亮地看着他,“你说呢?”
  然后是裁判各就各位的指令声,枪声一响,两人各自奔跑。运动场内圈是百米短跑的场地,外圈是长跑赛道,陈声冲过终点的那一刻,路知意恰好经过他的前方。
  她都来不及去看他到底跑了第几名。
  三千米可不是什么小case,体能好是一回事,一口气跑完全程又是一回事。这是耐力的比拼,是毅力的挑战。
  前面两圈,路知意跑得还算轻松,后来就越来越艰难,脚下像是灌了铅,胸口憋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的,肋骨疼得厉害,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朝肺里扎。
  跑到最后两圈时,她排在第三,前面还有两个女战士在坚持。
  女子三千米可比男子三千米有意思多了,跑完两圈时,有人喘着粗气停下来了。跑完四圈时,又有人哎哟哎哟摆着手退赛了。还有个人直接下了跑道,跑垃圾桶前面哇的一声吐了。这一轮参赛的一共九人,跑着跑着,最后只剩下五人。
  路知意是死也要坚持跑完全程的那种人,哪怕难受,也还淌着汗拼命往前冲。
  三月末的阳光已有些燥热难耐,她跑了这么多圈,额头上背上全是汗珠,几乎能感觉到从脑门上升腾而起的热气。
  最后半圈冲刺了,她不要命地提速向前,眼前一片金星,几乎看不清旁边的人群、观众席,就只看见前方不远处的红色终点线。
  一口气跨了过去,她重重地松了口气,往前一扑,宁愿和其他人一样摔个狗啃屎也没法再直立行走了。
  可意料之中的和跑道亲密接触并未到来,她这一扑,扑进了谁的怀里。
  抬头一看,陈声。
  他穿着大红色的运动短T,一头清爽利落的短发,刚刚才破了去年自己创下的校运动会百米记录,正被无数迷妹用充满爱意的眼神凝望着。
  他也没去主席台领奖,跑完就来外圈的三千米终点处候着。
  路知意连话都说不出来,就这么一头栽倒在他怀里,满身是汗,脸上也湿漉漉的一片狼藉。她还记得他爱干净,自己一身黏糊糊的扑过来,不知道多狼狈。她想推开他,自己站起来,但早已筋疲力尽,一丝一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挣开他的手,二话不说朝地上一倒。
  “让我躺躺。”她有气无力地说,闭眼倒在地上不动了。
  “躺地上都行,就是不愿意靠我身上?”他似笑非笑问她。
  路知意太累了,有心说几句,没力气开这口,索性胡乱挥挥手,打发他一边去。
  太阳刺眼,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眼前一片耀眼白光。她平复着呼吸,用腹式呼吸法小口小口喘着气,想把肺里那阵因缺氧引起的针扎似的疼痛给压下去。
  哪知道下一刻,眼前的白光骤然消失,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她下意识睁开眼,就看见陈声俯下身来,挡住了眼前的日光,也准确无误堵住了她的唇。
  观众席上一片尖叫,周遭的人群也沸腾起来,运动场上顿时白热化,大家闹着叫着,一波一波涌上来围观现场,纷纷举起手机留影。
  原本已经精疲力竭的路知意,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洪荒之力,像兔子一样猛地跳起来,拨开人群不要命似的跑了。
  当天,飞行技术学院的知名男神,陈声,在运动场上的温柔一吻,声名远扬。
  路知意被本栋楼的女生像熊猫一样围观了一晚上。
  她拒接陈声的电话,拒回陈声的信息,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当缩头乌龟。可是最后还是没忍住,从枕头下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冲他发气。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保密吗???”
  片刻后,陈声的回复从容而至:“我只是看你喘不上气,想帮你做个人工呼吸。”
  “……”
  至此,地下恋情因陈声的“人工呼吸”而完全告破。
  告破了也有告破了的好处,至少陈声不用再等到每周周末才能和路知意一起吃饭了,可以光明正大在跑完晚操后与她一起打水、绕操场,也不用再为武成宇这种傻大个那没头没脑的追求而生闷气了。
  对于这两个看似完全不沾边的人走到一起的事,身边的人各有各的想法。
  陈声的室友们清一色认为:“万年单身狗能够脱单就该谢天谢地了,这是好事。”
  那些对于陈声素来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焉的女生们则是愤愤不平:“那高原少女到底哪里入了他的法眼?没有C以上的胸,没有惊世美貌,她也配?”
  苏洋、李睿和另外几个班的徐勉、张成栋等人,在听人议论起来时,是站在路知意这边的:“惊世美貌是什么?她没有,难道你有?再说了,那可是我们的年级第一,不骄不躁,热心善良,期末还肯大大方方把笔记重点借给我们,她不配,难道你配?”
  赵泉泉趁着路知意和苏洋不在寝室时,有些尖酸地对吕艺说:“她倒是一声不吭就把人拿下了,不跟其他人说就算了,连我们也瞒着。我看她根本没把我们当朋友。”
  吕艺笑了笑,“大家都是室友,一个屋檐下处四年而已,她没有义务告诉我们。”
  吕艺一向不太介入别人的事,寝室里赵泉泉想谈心,她顶多听着,不太插话。更多时候她选择做自己的事情,当室友们都在时,她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戴着耳机,仿佛遗世独立的隐士……
  赵泉泉没忍住,又说:“哎,你说陈声看上她什么啊?”
  她手里还捧着手机,屏幕上是空乘学院的年级群里发的图片,图上正是那天运动会时,围观群众拍下的陈声俯身去吻路知意的场景。
  女主角瞪圆了眼睛,像只受惊的小鹿。
  男主角只有一个后脑勺,可后脑勺也压不住他的帅气逼人。
  吕艺扫了一眼,笑道:“还真有这种看一眼后脑勺就觉得帅的人啊。”
  可不是吗?赵泉泉惆怅地想着,怎么有的人就是那么好命呢?明明也没多出众,怎么偏偏陈声就看上了她?
  赵泉泉的目光停留在路知意的桌上,出人意料注意到,上学期那里还只摆了一瓶春娟宝宝霜呢,这学期就多了两只别的东西。
  她走上去一看,兰蔻。
  赵泉泉一顿,拿起那两只瓶子,回头问吕艺:“这东西多少钱一瓶?”
  吕艺扫了一眼,“兰蔻最新款吗?春节才上市的,两只加在一起,大概一千三吧。”
  赵泉泉眼神一滞,慢慢地将东西放回原处,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了。过了一会儿,她对吕艺说:“难怪我说她怎么这学期白了那么多,高原红也变浅不少,整个人容光焕发的。嗬,这么贵的东西用着,哪能不变好看?”
  吕艺顿了顿,看她一眼,没说话。
  赵泉泉最后低声嘀咕了句:“交了个又帅又有钱的男朋友,可真是不一样。”
  *
  隔天,路知意意外收到武成宇的短信。
  “路知意,辅导员让你今天下午两点半左右去办公室一趟。”
  她不是年级干部,一向不怎么出现在辅导员面前,突然收到通知,心里还打了打鼓,细想最近自己学业上有没有犯什么错。
  可她一向努力学习,科任老师都很喜欢她。这么想着想着,路知意一惊,开始揣测莫非辅导员也知道了她和陈声那操场囧事。
  出人意料的是,辅导员并非为了陈声找她去。
  对于这个勤奋上进的年级第一名,又是本院难得的女孩子,刘钧宁还是很温和的。他坐在书桌后面,见路知意进来了,叫了声刘老师,笑了笑,“坐吧。”
  路知意有些忐忑地在他对面坐下了。
  刘钧宁问她:“最近学习上还顺利吗?我听几个老师都说过,你学习很刻苦,上课表现也特别好。”
  路知意点头,说:“都挺顺利的。”
  “那生活上呢?”
  刘钧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像是和上学期不太一样了。年级上就这么一个高原来的孩子,情况特殊,他自然比较关注。他记得上学期开头,她来办公室交贫困生材料时,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哪里。面上两抹明显的高原红,肤色略深,朴素到丝毫不知如何打扮自己。
  如今,她有了空气刘海,皮肤白了不少,高原红也变浅变淡,穿着打扮也不一样了。
  刘钧宁不排斥贫困的孩子注意外表,事实上内外兼修是不因家境而论的。但他也担心眼前的孩子过分注重外表,对物质有了超出常规的渴望。
  他斟酌片刻,说:“路知意,我昨天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说是你拿着贫困生助学金,但私底下用着昂贵的生活用品,不符合贫困生的要求,希望学校撤销对你的资助。”
  刘钧宁看了眼路知意脚上的阿迪达斯慢跑鞋,停在了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
  我,一个甜起来两三章才过一天,虐起来一章能过三个月的小甜甜。
  =V=明天见,这章也199个红包。


52、第52章 第五十二颗心

  第五十二章
  办公室里一片亮堂, 窗外是一片宁静的湖, 湖对岸是教学楼。
  刘钧宁的视线落在她脚上时, 路知意下意识缩了缩, 想要藏起那双标志明显的慢跑鞋。可她无处可藏。片刻后, 她回过神来,她又没做亏心事,藏什么藏?
  大大方方坐在那, 路知意动了动脚, “刘老师, 如果您说的是这双跑鞋,那我可以解释。”
  她把某好心人士看不下去她大冬天穿帆布鞋, 所以搞了一出买鞋大戏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当然, 她没直接把陈声的名字供出来, 那个人那么好面子,肯定不希望自己做的蠢事被别人知道。
  刘钧宁忍俊不禁, 看着小姑娘一脸认真想帮那位好心人士遮掩一下的表情,不紧不慢问了句:“那个好心人士,是陈声吧?”
  “……”
  对不起了我帮不了你。
  路知意对上辅导员的视线, 点点头。
  刘钧宁笑了,“那张图片, 我也看见了。”
  她一愣, 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下一刻,这个预感被证实——
  “陈声那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狂啊, 操场上,大庭广众之下,就亲上了。”
  “……”
  路知意攥着手心,僵硬地陪着辅导员一起笑。
  刘钧宁是有意缓和一下气氛的,匿名信这事说出口,路知意面子上肯定挂不住。毕竟都是成年人了,被同学在背后捅一刀,难免自尊心受伤,尤其还是关于贫困助学金的事。
  他再三斟酌,才开了口:“其实这种事情很常见,我当辅导员七年了,也见过不少。国家关爱贫困生,每年都拨款资助,但这钱到底落在谁手里,对方究竟贫不贫困,就连我们做辅导员的也说不上来。”
  路知意望着他,没说话。
  刘钧宁说:“也不是没学生左手拿着iPhone,右手捧着平板,结果白纸黑字写着家境贫困,地方上也不核实,把章一盖,送来我这,你说我是评还是不评?”
  辅导员也不是查户口的,能把资料看完已经不错了,谁还能真的去查下面的学生日常生活是个什么水准?
  路知意沉默半天,才说了句:“刘老师,我没骗人,我家是真贫困。”
  刘钧宁笑了,“我又没说不信你,瞎解释什么?”
  哪怕她不是干部,接触得少,关于她的认真努力也从科任老师那听了不少。蓉城的大学清一色没有固定的教师办公室,除了行政人员,科任老师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得来辅导员办公室、会议室午休。
  人来人往,刘钧宁常听见路知意的名字。
  成绩优秀的孩子,谁不喜欢?就算她不是真穷,这钱领导们也愿意睁只眼闭只眼,权当奖励她学习努力了。
  刘钧宁想法很简单,有人递了匿名信,少不得要找路知意谈谈话,了解一下状况。有事就好好解决,没事也要走个过场,这是辅导员的指责。
  他并不知道路知意很紧张。
  事实上一牵扯到家庭状况,由不得路知意不紧张。政审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她在下面战战兢兢坐着,生怕哪天绳子断了,血溅当场。
  刘钧宁看她嘴唇紧抿、沉默寡言坐在那,以为这事吓着她了,便好言好语为事情划上一个句点:“好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没人规定贫困生就一定要在脑门上贴着贫困二字,是不是?其实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学习上进,内外兼修,这才是受资助的孩子该有的面貌,学校资助你们,为的也是让你们过得更好,没道理要求你们穿得破破烂烂。”
  路知意勉强笑了笑,说:“谢谢刘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刘钧宁把手一挥,“麻烦什么?我一辅导员,原本就是给你们这帮毛头小子当保姆的。”
  看她站起身来,他才忽然想起什么,叮嘱了一句:“对了,也不光是跑鞋的事,在寝室里也多注意点,什么护肤品啊好好收着,让有心人看了,没准儿又瞎说八道找你麻烦。”
  路知意脚下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
  辅导员的话说得很含蓄,但路知意明白了。
  她本来就穷,身上除了这双鞋子打眼,别的也找不出诟病的地方来。可刘钧宁既然说了要在寝室里多注意点,问题就不是出在鞋子上。
  回寝室后,路知意扫了眼桌子,发现那两瓶面霜手霜被人动过。
  吕艺戴着耳机在看书,赵泉泉一边吃薯片一边看剧,苏洋在赶作业,大家各做各的事,没谁看起来有异样。
  路知意怀疑谁都不会怀疑到苏洋脑袋上,吕艺这人一向不掺和别人的事,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是谁写了那封匿名信举报她。她沉默地坐在书桌前,把那两只瓶子收进抽屉里,可最后又觉得不甘心,她没做亏心事,凭什么要委屈自己?
  那是陈声送她的,她一没偷二没抢,三没骗学校的助学金,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路知意定定地坐在那,没愧疚也没伤心,只是到底意难平。她想不明白,自己和赵泉泉哪怕没有多亲密,但作为一个室友,生病时她帮忙买药,拉肚子了帮忙送医院,就算家里穷,赵泉泉想吃日料,她也没拒绝。为什么赵泉泉会私底下举报她?
  贫困生的名额也不是从她脑袋上抢来的。
  路知意到底没当众把事情说破,只是私底下跟苏洋抱怨了一回,说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赵泉泉,她居然写匿名信去举报自己,要求学校撤销资助。
  苏洋一听,简直不可置信,“她吃错药了她?这种事也干得出来?你怎么不当面质问她啊!”
  路知意说:“好歹一个寝室,还要住在一起三年多,撕破脸也不好看。而且我这回也没什么损失,要真被撤了助学金,我肯定找她算账。”
  苏洋冷笑一声,“也就你们好脾气,我当初一进门,就看不惯她阴阳怪气的样子。一条丫鬟命,浑身公主病。也不见请我们吃了什么大餐,轮到你请客就诈你一顿日料。吃你的就算了,还背地里说三道四看不起人。现在更出息了,居然背后捅刀子?你不找她,我找她去!正好想骂她很久了!”
  路知意扑哧一声笑出来,被那句丫鬟命、公主病逗乐了。
  苏洋剐她一眼,“你还笑得出来?心可真大。”
  路知意微微一笑,“我为什么笑不出来?我跟她无冤无仇,她这么针对我,说白了都是我太优秀。优秀如我,难道不该笑?”
  “……”苏洋看她片刻,下了结论,“这才刚在一起一个多月,就被传染了不要脸的病,告诉你们家陈师兄,我苏洋墙都不扶就服他。”
  助学金一事就此落下帷幕,路知意的贫困资格仍在,寝室里各自相安无事。
  赵泉泉观望半天,发现一点水花都没掀起,一面故作镇定,一面暗自揣测,难不成人家学院不管这事?不应该啊,上学期空乘学院还因为某贫困生作风奢侈,被取消了助学金,怎么到路知意这了,匿名信都交上去了,还一点动静也没有?
  最后也只能愤愤不平地想着,成绩好的就是不一样,领导压根不管!
  *
  四月上旬的某个周末,路知意被陈声带去步行街吃晚饭,哪知道才刚落座,餐厅外面涌进来三个人,兴高采烈冲他俩说:“哟,这么巧?相请不如偶遇,那就一起拼个桌?”
  来自陈声寝室的三只高瓦数电灯泡,凌书成,韩宏,张裕之,装模作样入座了。
  陈声回想起刚才出门以前,凌书成笑嘻嘻揶揄他:“又去跟小红约会啊?七天还是如家?”
  他一时不察就着了道,随口说了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思想腐败?”
  韩宏凑过来,“那你说说,像你和小红这么小清新的人,准备上哪约会?”
  他平静地说:“步行街吃个饭。路知意那种老古板,你还能指望我们上哪约会?”
  张裕之啧啧两声,“看来你也不是没有想法,就是小红宁死不从啊!”
  哪知道这三人居然跑来步行街“偶遇”来了。
  以陈声女朋友的身份,路知意头一回跟他的室友们一起吃饭,韩宏、凌书成都是老相识了,就一个张裕之还不太熟。但这一寝室都是群不要脸的自来熟,三分钟后——滚瓜烂熟。
  熟了以后,能干什么?
  ——拆台
  拆谁的台?
  ——陈声也就去洗手间洗个手的功夫,回来就发现变天了。
  他去了洗手间,饭桌上三个男生便想方设法找话题和路知意聊聊,热热场子。
  韩宏:“小红啊,你知道声哥的人气很旺吗?我们寝室住一楼,从宿舍外面就能看见里头,每个月都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往我们窗户里头塞东西。有时候是情书,有时候是零食,有一回塞了一大盒避.孕.套,纸条上留了手机号,指名点姓要跟陈声分享。”
  路知意:“……”
  张裕之:“嗨呀,路知意是吧?虽然咱俩没怎么见过面,但我其实跟你神交已久。你是不知道,自从认识了你,陈声总在寝室里提起你,奇怪的是白天的时候他说起你,都是咬牙切齿。晚上做梦了叫你的名字,就骚得不行……哎,真想知道他在梦里都干了些什么。”
  路知意:“……”
  凌书成不紧不慢搁下筷子,喝了口啤酒,“上个周末我在外面吃饭,饭店离他家挺近的,就想着去找他搭个顺风车回学校,结果正好撞上他妈。阿姨问了我一堆奇奇怪怪的问题。”
  韩宏:“什么问题?”
  “阿姨问我——兰蔻的手霜好不好用,用它追到隔壁学校的妹子没有;阿迪的慢跑鞋一口气买那么多,家里的姐妹们人手一双,我跟表姐表妹关系一定很好吧;上学期期末放寒假,大冷天的不在家待着,让陈声送去高原上体验生活,父母这么对我会不会太严苛。”
  路知意:“…………………………”
  凌书成幽幽地叹口气,“阿姨还说,大过年的,陈声不看春晚,不跟家里人聊天,光拿着手机跟我聊天,聊完还去阳台上给我打电话,那一阵她可担心了,生怕我俩误入歧途,性取向成谜……”
  路知意默默地端起杯子,先前还说不喝酒的,这会儿臊得没法说,只得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那什么,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为我背了这么久的锅……”
  陈声从洗手间回来时,桌上四人已经熟透了,言笑晏晏,路知意看他们的眼神里都透着亲昵。目光一定,他发现路知意居然倒了酒喝!
  狐疑地扫视一周,陈声暗自寻思,这群不是人的家伙,到底对他的小红做了什么?
  怎么有种胳膊肘要往外拐的不祥预感?
  吃晚饭后,三只电灯泡钻进了步行街的网吧,嘻嘻哈哈表示要开黑一宿,把大好时光留给陈声和路知意了,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俩爱干啥干啥去,反正开房他们也不会知道。
  陈声侧头,看了眼路知意,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脸红。
  片刻后,他见她笑嘻嘻凑过来,脚下略浮的模样,才发现她被人三杯酒灌下肚,居然就喝醉了!
  陈声赶紧把她扶稳了。喝醉酒的老古板倒是很可爱,没了平常的矜持,还一个劲往他身上黏。往寝室走的路上,穿过校园,走过小径,她都软绵绵靠着他,拉着他的手指头不停拨弄。
  他啼笑皆非地想着,看来以后得常灌她酒。
  下一秒,又板起脸来,当然,酒品这么差,外人在的时候可不行。
  都到了她宿舍楼下了,陈声问她:“自己上楼去,没问题吧?走直线,别摔了。”
  路知意肃然起敬,举手敬礼,“Yes, sir!”
  陈声:“……”
  真想把她这样子录下来,不知道明天她会不会羞愤欲绝,买根绳子上吊自杀?
  他好整以暇站在人来人往的宿舍楼下,坏心眼地趁她醉,占她便宜,“这么听话啊?那,要不然你跳我怀里来,亲我一个再走?”
  小师妹眼神迷离,不疑有他,从地上一跃而起,二话不说挂在他脖子上了。倒是陈声毫无防备,就那么开个玩笑,没想到树袋熊就挂了上来,后退两步,险些和她一起倒在地上。
  好在稳住了身形。
  他心有余悸盯着她,刚想骂两句,就被她一口亲在嘴上。
  她凑过来,吧唧一下,眉眼弯弯,高声欢呼:“么么哒!”
  陈声:“……”
  喝醉酒的路知意,简直是神经病!
  可是好喜欢= =、
  不远处,从超市回来的赵泉泉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拎了袋零食,把那袋子越攥越紧,越攥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不知羞耻!
  她咬着嘴唇,心里很煎熬。有一个念头折磨她好长时间了,从上学期她拉肚子那天被陈声送去校医院起。
  这些日子看着路知意欢喜,看着路知意害羞,看着路知意和苏洋话里话外都是那个人,她真是烦死了。
  什么好的都是路知意的。
  全天下的便宜都叫她一人占了。
  赵泉泉觉得自己快爆炸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全都被路知意得到了——荣誉,成绩,人缘,还有陈声。
  她看着陈声把人送进大门,还在宿舍楼下多停了一阵,直到看见路知意从三楼窗口冲他挥挥手,才心满意足掉头离开。
  他这一调头,没走多远,恰好撞见赵泉泉,因心情好,礼貌的笑意也变得没那么疏离客气,反倒有一种亲近的意味。
  他朝她点点头,见她手里拎着零食饮料,看上去挺重的,随口说了句:“需要帮忙吗?”
  赵泉泉一顿,下一秒,手里的东西被男生接过。
  陈声心情大好,难得跟她多说两句,“我记得你姓赵?”
  她心中小鹿乱撞,仰头看他,他目光明亮,灿若照样。
  “赵泉泉。”
  陈声笑了笑,说:“赵泉泉?好名字。”
  只要跟他家小红沾了边的,都是一个好字!
  这姑娘都能和小红住一个寝室里,更是大大的好!
  赵泉泉却不知他心里所想,只是站在宿舍楼下,定定地望着他,满心欢喜,满心惆怅。
  他终于也能这样对她笑了。
  可一丁点零星火苗被点燃,心头就开始燃起铺天盖地的火焰。
  如果他能一直对她笑就好了。
  最好,只对她笑。
  作者有话要说:  .
  今天我去滑雪啦,连夜写出的更新,存稿箱自动发文。
  明天就放假回家了=V=,不出意外,全天坐飞机坐动车坐地铁的,更新不了,如果大家晚上没刷到更新,就周六再来刷大肥章啦。
  Ps.最近太甜你们就不给我留言了吗?真的大丈夫吗?周末来了送我一颗小心心可以吗?握拳!
  这章200只红包,周末愉快。

  ☆、第53章 第五十三颗心

  第五十三章
  五月初, 蓉城已经提前入夏。
  林荫深处, 蝉鸣声声, 略显燥热的空气里, 只有知了不知疲倦唱着歌。行人纷纷找阴凉处行走, 若无可奈何走入没有遮阴处的路段,一定匆匆而行,赶往下一个林荫处。
  蓉城北郊, 偌大的建筑群伫立在一片空地之上, 周遭没有树木, 连人烟都零星稀少。热辣的太阳午后当空,烤得空气都有了浪热。
  却有人一动不动站在那艳阳底下。
  路雨拎着只大大的旅行包, 静静等在那。
  包是旧年用过的, 洗得发白, 底部因为一路从冷碛镇坐车而来,在大巴车上蹭过, 买票时、腾不出手来时随手在地上放置过,所以蒙上了一片浅浅的灰尘。
  她穿着套半新的衣服,白衬衣, 黑色长裤,袖口挽到一半的位置。脚下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棕色皮鞋。这身衣服她穿得并不多, 每逢正规场合时才会拿出来, 比如学校的家长会,比如冷碛镇的居民大会。
  她晒得鼻尖都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面颊发红, 高原红更明显了。可她不敢走开,就站在那铁灰色的大门外,一动不动等待着。
  直到某一刻,大门内侧传来开锁的清脆碰撞声。
  路雨拎着行李包的手不受克制地发起抖来。
  下一刻,仿佛尘封多年的大门,被两名全副武装的保卫人员朝外推开,吱呀一声,悠长缓慢。
  昨日才剪了发、剃了胡茬的中年男子,穿着刚领的白T恤、灰色长裤,从大门里走了出来。他手里空空如也,从待了六年的地方得到自由,孑然一身,一如进去时那样。
  他听见身后的人对他说:“出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回来了。”
  他点头,应了声:“欸。”
  再抬头时,十来步开外的女人已经扔了行李包,朝他大步流星跑来。
  路成民张开双手,被路雨紧紧抱住。
  在路知意面前坚强了这么多年的女人,一刹那间被泪水模糊了视线,死死攥着兄长后背的衣料,用力哽咽两下。
  “哥。”
  她酝酿了好多天,甚至站在这铁门外的一个多小时里,都反复想着要说的话,这一刻悉数忘光。
  她只能一遍一遍深呼吸,把泪水逼回去,后退一步,再仰头时,笑着再叫一声:“哥。”
  路成民看着她,慢慢地叹口气,一面笑,一面摇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容易哭鼻子。”
  铁灰色的大门在他身后合拢,紧紧关住了里间的时光。那里的所有人都和路成民一样,日复一日为犯过的错付出代价,一门之隔,大门外是花花世界,门内是被遗忘的岛屿,时间在那里仿佛凝固了,进去后,不知朝夕,不见世事。
  两人去了附近的公交站,路雨按照原路折回,先带他去昨晚自己下榻的小酒店。
  酒店楼下有几家小餐馆,两人吃了阔别多年后的第一顿饭。路雨说:“多点几个菜,好好吃一顿,毕竟是你出来以后的第一顿,就当庆祝一下,我替你接风洗尘。”
  路成民笑了笑,“那里面也不是龙潭虎穴,没人亏待你哥,吃的挺好的。”
  遂坚持只点了两个家常菜。
  路雨仰头看他,心中酸楚。真不是龙潭虎穴?真吃得挺好?如果如他所说,在里面的日子很好过,他又怎么会瘦成现在这模样?短短六年,像是老了二十岁。
  桌上放了一壶服务员刚端来的热茶,她给路成民倒了一杯,金黄色的液体,水蒸气袅袅而上。
  “苦荞茶,清热。”她把斟满茶的杯子推到他面前,“这顿饭还是差个人。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提那么多次,你都不许我把知意带来接你。”
  路成民接过茶杯,在手里握住,没急着喝,只垂眸看着那金黄色的液体,“叫她来干什么?那地方,不是女儿见父亲的好地方。”
  路雨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茶,声色黯然,“这些年,叫你受苦了。”
  早就幻想过多次他出狱的这一日,每逢路知意受委屈,每逢日子艰难,路雨都会设想重逢这一刻,她有多少辛酸苦楚像对路成民说。还有那些属于路知意的辉煌时刻,长大了,懂事了,高考考了全县第一,过五关斩六将拿到了中飞院的录取通知……
  可是这一刻,盘旋多年的念头全没了。
  她慢慢地放下茶杯,笑了。
  “不苦。都值得。”
  *
  因为路成民的坚持,路知意并不知道父亲在这一天出狱,路雨只说日子近了,她还以为是下一周。
  周五中午,她和苏洋下课后去食堂吃过中饭,回寝室午休。寝室四人挨个洗漱,苏洋已经爬上床了,吕艺在换衣服,赵泉泉还在卫生间洗脸。
  路知意刚脱下鞋子,就听见桌上的手机响起来,一看,是路雨的来电。
  她才刚脱了一只鞋,就这么坐在椅子上,伸手去拿手机,“小姑姑?”
  意料之中的声音被父亲取代,“是我,知意。”
  “爸爸?”
  片刻后,她一脚穿进刚刚脱下的那只鞋里,鞋带都没系,猛地跳起来,不要命似的推门而出。
  卫生间里,赵泉泉恰好走了出来,见她一阵风似的往外跑,一愣,“她去哪啊,这么风风火火的?”
  苏洋和吕艺都没说话,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赵泉泉又自己说了下去,“我刚才听见她喊了爸,她爸来学校了?奇怪,开学的时候不来,这时候跑来干什么?”
  其实她在想,会不会和贫困生助学金有关系?
  苏洋知道她在好奇什么,把手机一把塞到枕头底下,冷冷地说:“她爸来没来,跟你有关系?成天管这管那,你闲的蛋疼?”
  赵泉泉面子上挂不住了,一面擦脸,一面往她床上瞧,“你怎么说话呢?都是一个宿舍的,你能不能客气点,别老说话夹枪带棒的?”
  苏洋坐起身来,似笑非笑看着她,“哟,这时候你知道都是一个宿舍的了?都是一个宿舍的,你又能不能客气点,别动不动眼红别人,往辅导员那投什么狗屁匿名信?”
  赵泉泉脸上一白,手里的百雀羚都拿不稳了,“你,你说什么呢你!什么匿名信,你少往人身上泼脏水!”
  “我泼脏水?”苏洋笑了,下巴朝吕艺一努,“一寝室四人,你让我相信是吕艺举报了路知意?哦,还是我举报了路知意,羡慕她拿了贫困生助学金?”
  赵泉泉怒道:“谁知道你的?你俩一个学院的,她出了什么事,你最清楚。我跟你们根本没有竞争关系,无缘无故寄什么匿名信?要我说,就是你见不得她好,做了亏心事还来污蔑我!”
  “嗯,对,我污蔑你。”苏洋微微一笑,“赵泉泉,你是什么人,什么嘴脸,你以为这寝室里都是瞎的,没人看得出来?”
  赵泉泉脸红脖子粗,咬牙反驳回去:“你看不惯我我知道,但你也不能血口喷人!我和路知意无冤无仇,害她做什么?”
  “羡慕嫉妒恨?”苏洋皮笑肉不笑。
  “我羡慕她?”赵泉泉的声音已经尖利得不成样子,“我羡慕她什么?羡慕她家里穷,没品位,皮肤黑?就她那样子,有什么值得我羡慕嫉妒恨的?”
  她开始人身攻击了。苏洋冷冷地看着她,正欲反击,就听见一直没说话的吕艺忽然开口了。
  吕艺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床下的扶梯前,侧头看了赵泉泉一眼,平静地说:“说这些就没意思了吧。”
  她那眼神平平无奇,好像只是一个侧目,倒叫赵泉泉不敢吭声了。
  平日里吕艺话少,也不掺和事,赵泉泉没把她放在心上,总觉得哪怕东窗事发,吕艺也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今天她开口了,赵泉泉还真有些心虚。
  吕艺爬上了床,铺好凉被,安心躺下,淡淡地说了句:“我要睡了,下午还有课。”
  苏洋冷笑一声,瞥了赵泉泉一眼,也躺下睡了。
  留下赵泉泉一个人拿着面霜站在原地,半晌,她咬牙把罐子咚的一声扔在桌上,风风火火推门走了。这宿舍,谁稀罕留在里头!
  另一边,路知意在校门外接到了路成民。
  他已经换好衣服了,路雨替他买了新衣服,又从冷碛镇带了他以往的衣服来,都搁在行李包里一并带给他。
  路成民站在偌大的校门外,站在五月的艳阳天里,看着女儿从校内飞奔而来,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过去他常这么打趣她,可今日他觉得不妥了,因为路知意长大了,早已不是当初的雏鸟。
  他无法想象在自己缺席的六年里,她就这样长大了。
  能够独当一面了,可以替路雨做很多事情了,优秀到凭借自己的努力从高原步入省城,勇敢独立地孤身一人生活在这里。
  这些,都没有他的参与。
  那个十九岁的年轻姑娘从远处跑来,有几分陌生,几分面熟。他竟不敢一口笃定地叫出她的名字。
  可她喘着气跑到他面前,红着眼睛,笑着大叫一声:“爸爸!”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
  路成民沉沉地出了口气,叫她的名字时,眼中酸楚难当,几乎快克制不住热泪。
  “知意。”他重重地拍拍她的背,再叫一声,“知意!”
  六年,于漫长人生而言不过十二分之一,可青春里并没有几个六年。他缺席的是她最美好的年华。那么多的苦楚无从诉说,那么多的愧疚难以表达,路成民热泪盈眶地松了手,看了又看。
  只愿她真如他起的名字一样,能知他意。
  路家人并不善言辞,路知意带着路成民去中飞院参观,从食堂到教学楼,从假山小湖到林间小道。午后行人不多,大家都在午休,校园里反而更显宁静。
  她一路给父亲介绍——
  “我们学校建有五个机场,配有两百多架初、中、高级教练机,包括波音737-300、800和空客320在内的全飞行模拟机。”
  “那个楼里有360度全视景塔台指挥系统,是全国民航高校里唯一的一个,其他学校都没有。”
  “这是图书馆,学生可以刷卡进去,参观的话做个登记就行了。”
  路成民说算了,但路知意坚持带他四处走走,一个都不能错过,于是走到前台替他登记。正写着来访日期时,大门外又有人进来了,滴的一声刷开自动门,本欲直接往电梯走,却在看见前台的两个人时停下了脚步。
  路知意登记完毕,侧头对路成民说:“走吧,先去一楼的电子阅览室看看。”
  说话时,发现几步开外有人看着他们,遂转头去看,恰好对上赵泉泉的视线。
  几秒钟的沉默后,赵泉泉走了上来,说:“我睡不着,过来借几本书。”
  然后目光落在一旁的路成民身上,“这位是……”
  路知意:“这是我——”
  话音未落,被路成民打断,“我是她表叔。”
  路知意一顿,扭头看着他。
  赵泉泉也一顿,心里嘀咕,刚才在寝室不是叫的爸吗?再看路知意,越发觉得表情不对劲。
  路知意没空跟她多说,只说:“那你去借书吧,我和我——表叔,到处看看。”
  赵泉泉走了,路知意带路成民朝电子阅览室走,沉默片刻,说:“那是我室友。”
  “挺好的。”
  她没吭声,在等路成民的解释。
  路成民心里清楚,叹口气,低声说:“我怕给你带来麻烦。”
  政审那事,他清楚,他坐过牢这事对路知意来说只有坏处,一旦露馅,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她的前程。他这么按捺不住,跑来她的学校看她,能遮掩还是遮掩了罢。
  路知意心头一酸,“爸,我没嫌弃过你。”
  他笑了笑,对上她的目光,点头,“我知道。”
  两人走进了电子阅览室,却没人看见赵泉泉朝电梯口走了几步,又忽然转身回到前台问保安:“不好意思,我没带手机,请问现在几点了?”
  保安低头按亮手机,“十二点五十。”
  “谢谢。”赵泉泉的目光从登记册上收回,冲保安笑了笑,扭头走了。
  路成民。
  路知意。
  同姓的从来都是堂叔,如今来了个同姓的表叔?
  还真是真巧。
  *
  路知意想请假,一整个下午都陪着路成民,但路成民不同意。
  “我就是来看看你,现在什么时候都能见面,上课是大事,不能耽误。”
  路知意只得作罢。
  她问父亲:“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路成民说:“你小姑姑还在等我,下午我就和她坐车回家去,能干什么……回去再看看吧。”
  “回镇上?”路知意有些迟疑。
  路成民知道她的担心,只说:“路都是自己走的,别人怎么看都是应该的,我也早就看明白了。我这个年纪,也没什么别的指望,随便做什么,只要能赚钱,能养活家里人,就该知足了。”
  路知意攥着手心不说话。
  路成民摸摸她的头,“你好好念书,将来开着飞机回来,只要你出息了,爸爸就没有遗憾了。”
  她眼眶发红,“可你才刚来,就要走了……”
  “爸爸以后都在家,只要你回来,我就在。”
  路知意没忍住,又抱了抱他,踮脚说:“那你等等我。”
  等我有出息,等我接你来蓉城,等我承诺你一个安稳晚年。
  路成民心头一片滚烫,拍拍她的背,低声说:“好,爸等你。”
  *
  赵泉泉下午没去上课。
  她不想看见吕艺,总觉得那人一天到晚不爱说话,但眼睛尖着呢,心里什么都明白。她宁愿面对苏洋,也不想看见吕艺。
  两点半,她在图书馆睡了一觉,想着大家应该都去上课了,便回到寝室。
  脑子里还在琢磨,路成民究竟是不是路知意的父亲,如果是,为什么要撒谎?
  她的目光落在路知意的书桌上,忽然记起一件事,一个多学期以来,路知意几乎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信,说是父亲寄来的。她曾打趣过,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写信?后来她想,大概是山里比较落后,所以一直有这样的习惯?
  这样想着,她迟疑着,走到路知意的桌前,拉开了面前的抽屉。
  路知意把一些证件、要紧的东西都放在里面。她在一摞文件下面找到了那几封信,黄色的信封,上面都写着中飞院的地址,路知意收,末尾落款:路成民。
  果然是他。
  果然不是什么表叔,是父女。
  可赵泉泉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要说谎?
  她的目光在路成民下方的寄件人地址处停留片刻,又发现了不妥之处,为什么地址不是甘孜州冷碛镇,而是蓉城大道将军碑路999号?
  路知意的父亲在蓉城打工?
  这不对啊,她明明说她爸在冷碛镇当村支书的。
  赵泉泉一顿,将其余信封塞回去,只拿了其中一只,回到自己桌前,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索栏里一字一字输入那行地址,然后按下回车键。
  搜索结果出来时,她的瞳孔蓦然紧缩。
  页面上,搜索结果显示为:蓉城监狱。
  作者有话要说:  .
  只是波澜的开始而已,后续会更激烈,不会和大家想的一样俗套路。
  久等啦,好不容易回家了,今天就早起写新章了。
  大家周末愉快=V=。
  下午我陪奶奶去□□节的新衣服,明天大概也是这个时间点更新,大家两点三点来刷新就好,最近写大剧情,会努力每天写大肥章的。
  这章全部发红包,大家都出来留个言吧,一次性没有遗漏。

  ☆、第54章 第五十四颗心

  第五十四章
  路成民回到车站附近的小酒店时,路雨已经收拾好东西候在一楼大厅里了。下午一点之前不退房,就要多付一天房费,她一直坐在大厅沙发上等着路成民回来。
  事实上她也没去过中飞院,这回来了蓉城却没去看看路知意,也是想把空间留给这对父女。
  路成民回来时,唇角带着柔和的笑意,显得那整张憔悴的老脸都有些容光焕发。路雨松口气,心道毕竟是父女,三言两语,隔阂冰消雪融。
  两人赶了周五的末班车回甘孜。
  路知意在晚上八点接到路雨的电话,得知他们已经到家了,有些惆怅地一头扑倒在书桌上:“要是能跟你们一起回家就好了。”
  路雨在那头笑,“好好念书啦,尽想些有的没的。在学校吃得好、玩得好,都是些同龄人,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旁边插进来路成民的声音:“让她安心学习,还有一个多月就放暑假了,到时候再回来。”
  他站在小楼后面的猪圈外头,从桶里舀了一大勺拌好的玉米与青菜叶子,哗的一声倒进食槽里,一群黑乎乎的小猪一拥而上,呼哧呼哧抢饭吃。
  路雨就在他旁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路知意在那头问:“才刚回家就忙着干活,吃饭了没?”
  “几只小东西还饿着,我们哪敢吃?”
  又聊了片刻,路成民催促路雨挂电话,让路知意好好学习。
  路雨也是忍俊不禁,依言挂了电话,笑话他:“又不是高中生了,成天忙着题海战术,大学生也有自己的生活,该放松就放松,好好享受青春,你还把她当小孩子呢?”
  路成民低头看着围栏里的藏香猪,个个都是小猪仔,一丁点大,活蹦乱跳挤在一处,恨不能钻进食槽里。
  他苦笑了两声,“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小不点,回来的时候都长这么大了……”
  该尽父亲的责任时,他不在,如今想对她好,又有点迷茫,不知从何下手。
  路雨知道他心中所想,安慰了一句:“你也别急,毕竟这么多年没在一起生活,难免有点不适应,还是顺其自然吧。”
  *
  大一下期,跑操比刚入学时轻松许多。都说新生刚入门,得有个下马威,如今下马威已经给了,陈声也乐得轻松,谨遵赵老头的吩咐,每周一到五跑操,周末休息。
  晚上九点,他带着众人跑操完毕,挥手解散。
  路知意跟着苏洋一起往操场外面走,被他一口叫住:“喂,路知意!”
  除了路知意和苏洋,还有不少人一起回头看着他,带着兴致勃勃的眼神,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武成宇哀怨悲伤的目光。
  陈声一顿,面无表情地说:“你刚才有个动作做得不标准,留下来重做一遍。”
  “……”=O=
  路知意:“哦。”
  众人一脸揶揄:哦???
  苏洋笑了两声,不紧不慢地拍拍路知意的肩,“去吧,你陈师兄要手把手教学了,你注意点啊。”
  路知意:“注意点什么?”
  “别让他趁教学之便,行苟且之事。”
  “………………”
  路知意还是不适应大庭广众之下和他以谈恋爱的名目出双入对,他大名在外,只要当众走在一起,一定招来无数双眼睛。事实上不管路人知不知道陈声此人,他这张脸难免引人注目。
  她故作正经地走过去,停在陈声面前,顶着众人热辣辣的目光,认真地问了句:“师兄,哪个姿势不标准?”
  隐约听见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她面上有点烫,还继续装傻。
  陈声看她片刻,嘴角一弯,不紧不慢地说:“还装?”
  他好整以暇拉住她的手,往操场外面走,“谈恋爱的姿势不标准,来,师兄教你。”
  哄笑声又热烈了几分。
  大抵热恋中的年轻人都和他们一样傻气,从前没有牵挂时,每次到了门禁点,目睹宿舍楼下难舍难分黏在一起的男男女女们,陈声也好,路知意也好,都颇为不适。其一觉得这么旁若无人地亲热,丝毫不顾及他人观感,实在有碍瞻观。其二是不理解,不就回去各自睡一觉,第二天又能欢天喜地见面了,干什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说不定就连梦里也能在一起呢。
  直到今日身陷其中,才忽然明白,感情这种事,原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霸王别姬》里,陈蝶衣说:“说好了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都不行。”
  于是寒冬苦夏,小情人们都愿意一圈一圈这么不知疲惫绕操场、逛校园,也许话题都说光了,也许只能捡些有的没的胡乱说着,陈芝麻烂谷子也好,总之就是舍不得分别。
  但愿前路无止境,且踏月色数星辰。
  他们也一样。
  也就是在这样的夜色里,路知意下定决心要对陈声说清楚,家中的事,别人瞒得住,却瞒不住陈声,如果前路真要并肩走下去,早日说清对她和他都好。
  可她还没开口,陈声就先扔了个□□。
  “这学期期末,我要去加拿大实飞。”
  路知意一愣,“去多久?”
  “短则半年,长的话,一年吧。”
  “那不是大四快结束了,才回得来?”
  “怎么,舍不得我?”他似笑非笑低头看她。
  路知意问:“是学校的项目?”
  “是啊,差点就没我的名额了,我大一马克思挂了科,文件上明文要求不许挂科。要不是赵老头帮我周旋,给我找了个干部名头让我来带大一的新兵蛋子跑操……”
  “你就不能去加拿大了?”
  他侧头看看路知意,轻笑两声,“我就遇不见你了。”
  “……”
  话题不知不觉就被岔开了。
  路知意又替他欢喜又替自己忧伤,“加拿大好啊,飞行条件不在话下,又是国家出资培养飞行员……中飞院再好,毕竟赶不上荷枪实弹的国际飞行基地。”
  陈声:“既然加拿大那么好,你的表情为什么这么狰狞?”
  路知意看看他,想了想,说:“我听说欧美的女生都挺开放的。”
  “然后呢?”
  “然后胸也挺大,身材够火爆。”
  “……”
  陈声眯了眯眼,“路知意,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人?”
  路知意说:“谁知道呢?头一回在食堂见面,不是你说你对我这种胸肌还没你发达的高原红不感兴趣吗?”
  “哦,那是我失算了,现在发觉你虽然胸肌没有很发达,但比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
  路知意心道:你又没碰过,怎么知道!
  这话她可不敢说,没那脸。
  陈声却好像知道她心里所想,扯了扯嘴角,“这种事,非要上手才知道?抱一下,接触面积也能说明问题。”
  路知意一把捂住他的嘴,拉着他一阵狂奔,“你闭嘴!”
  他笑两声,睨她一眼,“这可是你先提的,老古板。”
  老古板路知意,就这么被岔开了话题,最后回到宿舍才记起,其实她是有很严肃的事情要向他坦白的。可父亲的事情是很正式很难于启齿的,她却并没有非常担心陈声的反应。
  她与他走到一起,自当知道,他从不是会在意家世背景的人。唯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因为她瞒他这么久而生气。
  应该不会吧?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收到陈声的截图,微信界面上,她的备注被他改成了:胸肌比我发达的老古板。
  她回复一串:………………
  又笑了笑。
  对他,她充满信心。
  那就明天说。
  明天一定一五一十跟他坦白,撒个娇,插科打诨,他只会心疼,不会生气。
  寝室里熄灯后就陷入一片黑暗,床上的人各怀心思。
  路知意在被子里摆弄手机,赵泉泉就在床上不动声色往她那瞧。
  手机亮了。
  路知意笑了。
  敲屏幕的细微声音。
  捂着被子傻乐。
  她那么高兴干什么?真以为自己的事情瞒天过海,进了中飞院,傍上个陈声,就成人生赢家了?
  赵泉泉没吭声,躺在那,脑子里浮现出五花八门的念头。
  要说出来吗?
  可仔细想想,她虽然看不惯路知意一条穷命,走得如此平坦顺畅,但他们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她真的要把路成民坐牢的事情爆出来,毁了路知意的前程吗?
  政审作假,这不是小事情。
  学校如果知道了,会怎么处理?她会被开除吧?说不定会因为这事拥有永久的污点,将来找工作都成问题……
  赵泉泉模模糊糊想象着未来的事情,又退却了。
  不成,那也太狠了。
  *
  陈声选在周五告诉路知意去加拿大的事,其实并非偶然。
  早上,赵老头把他叫去办公室,说了第二批学员一周后就要准备出发去加拿大了,签证与文书都批了下来,让他好好准备。
  陈声在这时候改变了主意,说想第三批,也就是暑假再去。
  到那时候,反正她也要回家,他与她隔着六小时的车程无法见面,不如选在那时候飞加拿大。六小时与十三小时,总之都是见不着面。
  赵老头眉头一皱,“给我个理由。”
  陈声说:“私人原因。”
  “私人原因?说不出个理由,随随便便就要改期,你当我这是哪里?菜市场?想讨价还价动动嘴皮子就行?”赵老头气得拍桌板,“我看你是没人管的日子过太久,我纵容你,把你纵容得无法无天了!”
  陈声不吭声。
  赵老头骂他半天,唾沫星子飞了一桌子,最后眼一眯,“是为了大一那姑娘吧?”
  陈声看他一眼,认了:“是。”
  “嗬,看不出,你还是个多情种子!”
  陈声不卑不亢,“我也没看出,您还是个八卦老头。”
  赵老头气得又是一阵拍桌。
  陈声还劝他:“这是学校公物,您注意点。别到时候报上去要换桌子,人家一看是被您拍坏的,说您对下脾气差劲,动不动就发作一通,这影响多不好?”
  吹胡子瞪眼睛也缓解不了赵老头的心理阴影。
  最后大眼瞪小眼半天,陈声认命地交代了。
  “大一的不是下周就要开始上模拟机了吗?我想亲自带一带她,有个好的开始。等我走了,她练好模拟机,大二就能提前开始实训。她成绩拔尖,大三想必是能去加拿大的,这么一来,路就很顺了。”
  赵老头斜眼看着他。
  陈声投降,认错:“这事是我不对,想一出是一出,但第二批第三批去加拿大的,文件签证也都是一起办的,您就把我从名单上挪一挪,也不碍什么事,您就成全我吧。”
  “我成全你,那谁来成全我?朝令夕改,我这老脸往哪搁?”
  陈声看他脸色缓和了,话里有转机,蓦地一笑,声色从容道:“这回去加拿大,我给您拿个最佳学员回来,怎么样?”
  怎么样?
  怎么样个头啊!
  赵老头头疼死了,狠狠剜他一眼:“那是替我拿的吗?狗东西,我做的什么事情不是为了你好?你以为拿个最佳学员回来,哦,我有奖金啊?还不都是你的好处!”
  陈声点头:“我当然知道您为我好,您比我亲爷爷对我还好。”
  “我呸,少拍马屁我告诉你!”赵老头又瞪眼睛,“叫你家老爷子知道了,改天登门劈头盖脸骂我一顿拐走他孙子,嗬,我可不敢跟我们大专家横!”
  话是这么说,那句亲爷爷,他还是听得很满意的。
  *
  周六上午,路知意一大早就被陈声拉上了车。
  “去哪?”她叮嘱他,“别忘了,下午我还要去给你弟补课。”
  “耽误不了。”
  “那总得告诉我去哪里吧?”
  “去了就知道。”
  “不说我就下车了。”她威胁他。
  陈声从瞥她一眼,“脾气越来越大了。”
  “到,底,去,哪!”
  “我家。”
  “???”
  面对陈声的轻描淡写,路知意顿时傻了眼。
  “去你家干什么?停车,停车!”
  陈声嗤笑一声:“瞎紧张什么?我爸妈最近忙死了,省里有新的文件下来,法院里头都在加班,他俩都好几个星期没有周末了。”
  他目视前方,在红灯处停了下来,侧头对她说,“你们下周要上模拟机了,去我家拿几本书,还有我大一时候的笔记。”
  路知意一怔,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
  陈声眉梢眼角都挂着浅浅的笑意,明明是轻狂的语气,听起来却又再理所应当不过:“路知意,有我在,今后能少走点弯路就抄捷径吧。”
  她心下一动,不愿承认此刻的他真是闪闪发光,可大概眼里的欢喜已经掩饰不住她泛滥的少女心了。
  不过路知意还是有点不放心,再三确认:“你爸妈真不在家?”
  “不在。昨晚打电话还说今天要加班。”
  她松口气。
  陈声揶揄她:“丑媳妇也得见公婆,你放心,我爸妈和我一样,从不以貌取人。”
  路知意:“说谁丑?”
  “我,我丑。”他从善如流。
  周六的蓉城车流拥堵,热闹极了。
  途经市中心的繁华路段,年轻男女们逛街的逛街,约会的约会,春熙路堵了又堵,IFS的大厦上那只巨大的熊猫趴在楼顶,憨态可掬。
  陈声专心开车,路知意没有说话。
  她趴在窗口朝外看,幻想将来的人生会是何种模样,也许顺利的话,她能进入民航,签下一家不错的公司,用未来的十多二十年一步一步从副机长往上爬。她需要考无数的证,飞满几千几万的航程,可一想到未来的日子她属于头顶的晴空,就觉得无限美好。
  若是老天待她不薄,也许她会和陈声就这样走下去。
  哈,飞行双侠听上去有点土。
  可想想就开心。
  他穿制服的样子很好看。
  她也想穿上那一身白,彼时再站在他身侧,会是怎样的一幅场景?
  没有航班的日子,她也和他来春熙路逛一逛,去太古里看看夜色中的火树银花,吃一顿价格不菲的情调西餐……
  她梦想中的生活就在眼前,就在那群年轻的身影上。
  也许过不了几年就会实现。
  陈声看她呆头呆脑望着窗外傻笑,有几分好笑:“对着外面傻笑什么?”
  她蓦地回头,有几分欢喜,几分惆怅,“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这是热恋中的人都会问出口的话。
  为今日的相伴而欢喜,又忍不住担心将来会分离,上一秒还欢天喜地,下一秒就能泫然欲泣。她的内心也住着那个小姑娘,她喜欢他,也忍不住杞人忧天。
  陈声笑了,“路知意,你在向我要一个承诺吗?”
  她一怔,又摇头,“还是算了,承诺这种东西,说的时候是真心的,要反悔了,也没人拦得住。”
  他唇边笑意渐浓,“这样啊。”
  她低低地叹口气,心道顺其自然吧,是她的总是她的,不是她的拦也拦不住,总会飞走。
  可下一秒,陈声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伸过来握住了她。
  他目视前方,轻声说:“路知意,人生很长,别的承诺我给不起,但有一点还是能做到的。”
  蓉城的五月,春熙路的熙攘人群,年轻的男生开着车,侧脸沐浴在窗外的日光下。
  他说:“我这人,懒,怕麻烦,所以二十年来,连我的臭脾气也一成不变,什么事情都是认准了,就不撞南墙不回头。”
  侧头冲她懒洋洋一笑,“包括喜欢你。”
  路知意笑起来,整颗心都被他击中,四分五裂,星星满天。
  笑够了,她抽回手,没好气地说:“看路!用心开车!”
  扭头再看窗外,年轻的人群来来往往,其中仿佛也有她与他的未来。
  未来可期,恨不能按下快进,下一秒就能抵达。可若真能快进,又舍不得错过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
  那一刻,路知意是真的以为,世界很小,未来很近,一眨眼就能和心上人天荒地老。
  可命运时常书写着拙劣的脚本,仿佛没有波折、没有坎坷,人类就会忘记它的强悍与威力。
  这一天,路知意头一回迈进陈声家中。
  她遇见了在加班中途因身体不适而回家休息的陈宇森,生活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要说:  .
  现在去发昨天的红包。
  我把剧情拉得很快,大家别怕,甜饼终究是甜饼,未来仍旧可期。
  写完就发,可能有错别字和不妥之处,回头再修一遍。
  今天发200只红包。
  爸爸们请抱紧我,下章天雷勾地火,我要发大神功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颗心

  第五十五章
  陈声把车开进二环的某个住宅区,小区旁就是一座公园,依山傍水,环境优美。
  他指指河边的那栋小高层,“我家在四楼。”
  四楼已经是顶楼了。
  路知意趴在窗口朝那风格雅致、很有几分民国风情的小楼看去,心里暗暗感叹陈声的家境,两个人的差距是真的没法丈量。
  “是新小区吗,很漂亮。”她说。
  陈声把车驶入地下停车场,“也不算很新,搬来快六年了。”
  “以前住老宅?”
  “不,以前也住在附近,另一个老一点的小区。”
  “为了改善居住环境,所以搬家?”
  “不是。我父母在法院工作,以前考虑不周,上班时登记的所有地址都写得一清二楚,后来被有心人查到,总有人上门送礼求情。我爸实在不想不厌其烦地应付这些事情,索性搬了家,又因为住惯了附近,上班也方便,就找了个不远的小区,重新安顿下来。”
  他这番话说出口,路知意怔了怔,有些旧时的回忆从压箱底的地方翻涌而起。上门送礼,找法官求情这种事,曾几何时,她也干过。
  陈声在自家车位上停好了车,侧头看路知意,她还在出神,丝毫没留意到车已停好。
  笑了笑,他抬手在她眼前一挥,“发什么呆?”
  她这才猛地抬头,“到了?”
  收回思绪,匆忙下车。
  想起从前的事,在半路上还飘在半空的心情渐渐沉了下来。
  不能再拖了。
  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时,路知意深吸一口气,对身侧的人说:“陈声,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很久了。
  陈声按下四楼的按钮,“什么事?”
  她侧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到了再说吧。”
  陈声的家很大,跃层式,四楼和楼顶是包含在内,粗略一算,大概上了两百平米。
  路知意换上拖鞋,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如今两人已在一起好几个月,陈声待她也随意许多,一面去餐厅替她倒热水,一面嘱咐:“自己参观,随便转转。”
  路知意反倒有些拘谨,在这个明亮雅致的房子里,每一处都是陈声父母精心设计过的,简简单单的北欧风情却处处透着肉眼可见的精致,从装饰壁炉到墙上的画框,从阳台上的小圆桌到书房里三面环绕的内嵌式书柜。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一边再次感叹两人的差距,一面惆怅地想着,她离他究竟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陈声接了杯水,又觉得白开水略寒碜,没有情调,突发奇想要去给她榨果汁。他端着水杯来到书房门口,一只手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说:“书房里的书你随便看啊,看看我就来。对了,这个书架最顶上有几本相册,你要想看也可以,但是请自觉略过我光屁股时一不小心上镜的小兄弟。”
  说完他就去厨房了。
  路知意还惦记着要跟他谈谈路成民的事,可一想,横竖就是今天上午了,也不急于一时,便踮脚去够他说的那些相册。
  他的父母想必很爱他,每本相册都和百科全书一样厚重,丝绒封面将泛黄的老照片保存得很好,纸张虽然变色了,但每张照片都平整光滑,没有一丝卷边或皱褶。
  路知意把相册摊开在书桌上,坐在那一页页看着。
  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悉数被陈声的父母定格于纸上,从他刚出生起眼都睁不开,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老头模样,到一两个月大时蹬着腿在镜头前虎头虎脑、左顾右盼的模样。
  那时候的艺术照很有趣,照相馆总爱给小孩子在眉心贴个小红点,要么穿得花花绿绿,要么周遭都围上缀满亮片的轻纱,硬是把一个小男孩拍成了娇艳可人小公主。
  一整本都是陈声。
  路知意歆羡地看着他的童年,心想将来自己有了孩子,也一定要好好记录下他生命的每一道足迹。
  第二本相册里,陈声大概是到了上小学的年纪,终于不再是单人照,相册里出现了和家人的合影。路知意翻到第三页时,看到了陈声父母和他在小学前的合照,第一眼还是先看穿着校服眉清目秀的他,然后才去留意他的父母。
  陈声长得像母亲,眼睛和嘴尤其像。年轻的妈妈站在他身旁,笑容满面,就连眉梢眼角都透着快乐。这让路知意又多羡慕了几分,她不知多盼着自己也能属于某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老天待他真是太丰厚了。
  可她发自真心感激命运把她得不到的一切都给了他,就好像自己失去的,在她喜欢的人身上得到了弥补。
  目光落在他父亲面上时,路知意一愣,感觉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但这不可能。
  她长这么大,在入学以前,除了初一那年和路雨一起来蓉城替父亲打点退路,压根儿没来过第二次。
  可思绪只到这里,呼吸蓦然一滞。
  她猛地站起身来,浑身发冷,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那相片,仔仔细细盯着那个男人。照片是陈声小学入学时拍摄的,因此,男人比六年前要年轻很多。
  可是那张脸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她就是做梦也忘不了。
  路成民入狱后,她与心力交瘁的路雨一同回到镇上,生活周而复始,她依然念书、写作业,按时吃饭睡觉,可人生早已天翻地覆。
  无数个夜里,她从噩梦中醒来,眼前还是小院里那摊深红色的血迹。为了保护她,没有人让她见过坠楼后的母亲,待她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时,昔日鲜活立体的母亲已经是一捧死气沉沉的灰。
  可她见过小院里来不及擦干净的血,偌大一摊,触目惊心。
  她总是梦见路雨带着她去蓉城求情的场景。路雨拎着大包小包,卖了家里养的所有牲畜,带着家中仅剩的积蓄,尾随主人一路前来,敲开了那道门。
  门开了,穿着衬衣西裤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男子疑惑地望着她们,在看清路雨手里的大包小包时,眉头一皱,似有所悟,很快说了句:“你们走吧,下班时间不见访客。”
  可那门还没关上,就被路雨一把推开。
  她将所有东西硬生生搁进门,与男子打起了拉锯战。门内的人坚决不收、态度逐渐严厉起来,门外的人不依不饶,拼命自说自话,力道很大,非要将所有东西都一股脑塞进去。
  最后,男人迫不得已挡在门口,声色俱厉地说:“我说过了,我不收礼,不管你送的是什么,土特产也好,茅台五粮液也好,这些都是贪污受贿!这些东西我一个也不会要,全部给我拿回去!”
  前一刻还坚持不退让的路雨,在此刻眼眶一红,狠下心,一把将路知意拉到身边,用力按了按她单薄的身躯,“跪下!”
  不待男人有所反应,她与年仅十二岁的小姑娘一同跪倒在楼道里。
  路知意做梦也忘不了那一天,楼道是阴暗的,仅有一扇小小的天窗,外面的世界光亮宽阔,眼前却一片漆黑。
  她战战兢兢跪在路雨身旁,见她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我求求你,求求你了,我哥是好人,一辈子为了镇上的人出头出力、心力交瘁,他当了这么多年村支书,我家越来越穷,从没见他收过一分钱、一份礼。你是好人,是清官,你也知道这样的人心肠不会坏的。他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镇上所有人,过了太久苦日子,结果回家才发现女人背着他偷人,他是一时情急,不是故意要杀人的……”
  整个狭小的楼道里,只回荡着路雨凄惨的哭诉。她咚咚磕着头,额头一片红肿,声音惨厉不已。
  她去拉路知意,“这是我哥的孩子,才这么一点大就没了妈,如今又要没了爸。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哥,别判他刑。他要是进去了,这孩子该怎么办?你不看在大人的份上,也求你可怜可怜孩子,她还这么小……”
  路雨说着说着,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磕头。
  那一年,年幼的路知意满心凄惶,泪水夺眶而出,却又不敢高声哭喊,只能跟着路雨一起磕头。
  她记得上学时,老师教过他们:“人要有尊严,不止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们所有人都一样,轻易不要求饶,不要下跪。除非跪天跪地跪父母,否则绝对不能轻易向他人妥协。”
  可那一天,她跪了下去,和路雨一起抛下自尊,向命运的严苛低了头。
  男人显然怔住了,前一刻的疾言厉色也没办法继续维持,只能一把拉住路雨,“你起来,有话起来说,这么跪着像什么样子!”
  路雨说:“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她难得这样不讲道理,也是走投无路、别无他法了,只能这样做了。
  男人死死拉住她,不让她继续磕头,一字一顿说:“孩子还在这里,你让她小小年纪做这种事情,有没有为她着想过?大人的事情,为什么要把小孩牵连进来?”
  路雨终于没再坚持,擦干眼泪站起来,拉住了路知意。
  路知意年纪虽小,但脑子不笨,见男人话里话外有心疼孩子的意思,不知怎么突然生出一股勇气来,上前拽住他的衣角,泪眼模糊地说:“叔叔,我求求你,不要把我爸爸带走。他是好人,不是故意把我妈妈推下楼的。我求求你,我不想当个孤儿……”
  童言无忌,既然路雨不能说、不能做,那么她来。
  那一天她翻来覆去说了好多话,只看见男人眼里的同情和无可奈何。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他终于沉沉的叹口气,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他抬头对路雨说:“带着孩子回去吧。按照你说的情况,如果一切属实,路成民够不成故意杀人罪,二审不会维持原判。”
  路雨急切地拉住他的手,“那他会怎么样?”
  “结案以前,我无可奉告,但是无论如何,情况不会比之前差。”男人从门口拎起那些大包小包,递还给路雨,“我就只能透露这么多了,这些东西你拿回去。”
  路雨不肯拿走,非要把它们留下来。
  最后还是男人板起脸来,“如果你不拿回去,路成民可能会因为企图行贿,被额外定罪。”
  路雨这才不得已拿回了那些东西。
  那天归去时,路雨一路无言,只是紧紧拉着路知意的手。若不是别无他法了,她死活也不会让路知意出面受这个罪。
  路知意倒是满心欢喜,她想,爸爸终于没事了,那个法官真是好人,答应他们不会把爸爸抓走。在她的观念里,路成民很快就要回家了,即使没有了妈妈,至少她还有个爸爸。
  然而事情的结果与她所预期的完全不同。
  一周后,二审判决书下来了,她与路雨站在蓉城中级人民法院里,看见路成民戴着手铐站在被告席,最前方的法官宣读了审判结果:路成民因意外伤人罪,被判刑六年。
  她看见穿着制服的公安民警把路成民带走,押向门外,带去某个一道铁门就能将她和他从此隔绝开来的地方。那一刻,路知意情绪失控了。
  她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指着最前方摘下眼镜的男人:“你说谎!你说谎!”
  小姑娘的声音尖利刺耳,是从瘦小的身躯里迸发出来的恨意与恐惧。她还以为父亲就快回家和她团聚了,她还以为所有的苦难都过去了,她把那日楼道里的男子视为神明,他慈悲而有怜悯之心,答应将她仅剩的父亲还给她。
  可他说谎。
  她不顾路雨的阻止,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她只是指着法官死命尖叫。
  “你答应过我把我爸爸还给我!你不讲信用!你这个骗子!你不得好死!”
  “你会被天打雷劈!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那一天,她吼到声嘶力竭,说了无数更恶毒的话,童年无忌,失控的孩子恨意饱满,是全身心地想要将整颗心都掏出来,让世人看看她的委屈和愤怒。直到保安进来要强行将她拉出大厅。路雨护着她,不让保安动手,只能亲自将张牙舞爪的小女孩抱出去。
  后来路知意大病一场,回到镇上发了三天高烧,醒来时,只有路雨陪在身旁。
  书房里,路知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张相片,浑身冰冷。
  她一向觉得命运待她过于苛刻,年幼失去双亲,生活贫穷窘迫,直到遇见陈声,才终于慷慨解囊,给了她些许阳光。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疾风骤雨竟然还未来临。
  直到此刻。
  他的父亲,竟然是当年那个法官。
  作者有话要说:  .
  默默地顶着锅盖逃走………………
  不是无fxxk说,是不敢说………………
  咳,这真的是……一块甜饼……
  明天见,今天也三百只红包,请大家不要打死我。

  ☆、第56章 第五十六颗心

  第五十六章
  路知意一动不动站在书房里,从巨大的震惊里抽身而出后,脑中忽然间一片空白。
  她慢慢地合上相册,想着该如何对陈声开口,这个世界上竟然真有这样的巧合,像是命运的捉弄。如今骤然发现陈声的父亲就是当年的法官,她与陈声之间就远不是讲明家境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可笑的是,还不等她理出个头绪,客厅里传来了开门声。
  还在榨果汁的陈声从厨房里走出来,“爸,你怎么回来了?”
  陈宇森将公文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好了拖鞋,目光落在鞋垫上那双女士跑鞋上,顿了顿,抬头看着陈声,“有客人来?”
  再看陈声,系着围裙,衣袖挽至小臂处,手里还拿着只刚洗净的橙子……陈宇森有点想笑。
  陈声不常带朋友回家,尤其是女孩子,这是头一次。并且,他还百年难得一见地下了厨房榨果汁。
  陈声倒是很镇定,“嗯,带朋友回来拿几本书。”
  “什么朋友,我认识吗?”陈宇森不紧不慢地走进厨房,接了杯水喝。
  陈声把橱柜上榨好的橙汁递给他,从容道:“女朋友。”
  陈宇森笑了,“不容易,你这臭脾气,还有姑娘能看上你。”
  “是是是,就因为不容易,才需要您帮忙配合一下。”陈声难得卖力讨好人,“爸,给个面子,当个开明温和的中国好父亲,怎么样?”
  陈宇森瞥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不开明不温和了吗?”
  “有您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得到父亲的保证,陈声含笑往书房走,在敞开的门上敲了两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路知意慢慢抬起头来,“你爸爸回来了?”
  陈声懒洋洋一笑,“都听见了?行,坏消息你自己说了,好消息是,我爸这人很好相处。”
  路知意没有心思去听陈声说了什么,她麻木地拖着那具疲惫的身躯,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早晨十点的太阳从窗外照进来,窗明几净,一地日光,却照不亮她的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她甚至在惶恐深处油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幽默感来,这情节难道不像是什么电视剧的八点档?偌大的蓉城,数不清的面孔,她偶遇其一,竟是故人重逢。
  人不认命,天理不容。
  路知意走到客厅,抬头便与陈宇森打上了照面。
  他比照片上老了不少,也比六年路知意印象里的男人老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工作的缘故,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痕迹,这让他显得有些严肃。身上穿了件略显正式的白衬衣,下面是黑色西裤,一眼看去,就知道工作性质。
  路知意对上他的目光,心脏一下一下钝钝地跳着,她连一点侥幸的心情都不敢有。
  可陈宇森看见她时,只是微微一顿,然后饶有兴致地转向陈声,“不介绍一下?”
  路知意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认出她来?
  陈声双手插在口袋里,冲陈宇森努努下巴,“这是我爸。”
  又朝路知意努了下,“这位,路知意,我……”他似笑非笑睨她一眼,“我小师妹。”
  路知意浑浑噩噩,压根没有接收到陈声的调侃之意。
  好在陈宇森好相处,大概是不想像查户口似的,儿子第一次带女友上门,就被他盘问一遍,遂和气地问了几句家住哪里、今年多大,在路知意忐忑不安地回答说“甘孜州”时,他也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好地方。”
  说完,他就站起身来,“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我连着忙了好一阵,精神不好,先去休息一会儿。”
  他有意把空间留给两人,特地上了顶楼,去客房歇着。
  目送父亲上楼,陈声扭头问路知意:“我爸不错吧?”
  路知意在走神,脸色有些发白,整个人看着都不在状态。他一怔,还以为她是第一次上门就撞见家长,紧张所致,似笑非笑问了句:“吓着了?”
  路知意回过神来,迟疑一瞬,勉强笑了笑,说:“我去趟洗手间。”
  陈声伸手一指,“走过书房,尽头就是。”
  洗了把冷水脸,路知意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长开了,皮肤变白了,遇见陈声后,她也开始爱美,高原红渐褪后,和当年初一时候的模样早已截然不同。陈宇森没有认出她来,也在情理之中……
  发现真相那一刹的紧张与不安,此刻渐渐沉了下去。
  她扶在纤尘不染的水池两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一颗颗沿着面颊往下淌,像是片刻前的惊慌失措,如今悉数消失在水面。
  是庆幸的吧?没有被当面拆穿。
  那些难堪的真相,如果不是由她亲口说出来,陈声会如何看待她?
  是她的错,早该对他坦白了,结果不是时机不对,就是一时犹豫,以至于到了今天都还把他蒙在鼓里。如果不是陈宇森没认出她来,事情就没法收场了。
  可那阵侥幸沉寂下去后,她又无可避免地悲哀起来。
  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两人之间的差距就会逐渐缩小,可走到今天才发现,像是隔着一条跨越不过的沟壑,他在山那头,她在这一边,无论如何往上爬,总是追不上他的步伐。
  路知意在厕所里待了好一阵,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再待下去,恐怕陈声会以为她掉进了马桶里。
  可她经过书房,书房里没人,走进客厅,客厅里也空空如也。
  陈声呢?
  她隐约听见楼上有说话声,换做平常,她一定会坐在客厅里等着,绝不会靠近人家父子俩说话的地方。
  可是今天。
  路知意的心又提了起来,下意识就踏上了扶梯,一步步朝上走着。
  她停在扶梯最高处的台阶上,看见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是何种光景她看不见,却能听见父子俩的对话。
  短短几句,她才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就被人一把提了起来,那只手在高空蓦然松开,摔得她四分五裂,整个人碎得稀巴烂。
  陈宇森说:“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上学期刚开学就见过面了。”陈声把血压计放在桌上,这是他刚从客厅找出来的,这一阵陈宇森忙极了,脸色也不好看,他担心是血压又上来了,催促着父亲,“量一下,早上吃过药了吧?这会儿看着简直面如菜色。”
  陈宇森没动,迟疑片刻,不动声色地看着儿子。
  “她家庭情况是什么样的?”
  陈声一愣,皱眉,“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俗了?儿子谈个恋爱,不先看看人品如何,头一句就打听人家家庭情况,这可不像您。”
  陈宇森:“跟经济条件无关,只是问问。她父母是做什么的?”
  “她爸是村支书,她妈是小学老师。比不上您和我妈这种高级知识分子,但能教出她这样的孩子,依我看可比你俩强多了。”陈声为了往路师妹脸上贴金,也是自我贬低到了地底下。
  换做平常,陈宇森一定会笑。
  他的儿子,他再清楚不过,往好了说是有能耐、胸有成竹,往坏了说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能叫他这样贬低自己去夸的人,掰着手指头也找不出一个来。
  可眼下,陈声越认真,他越焦虑。
  陈宇森:“多说说她的情况。”
  陈声敏感地察觉到哪里不对,抬头问:“有什么问题吗?”
  “你先说说看。”
  说什么?
  陈声略一顿,开口:“她家境不太好,和我差别挺大的,在家要干农活,又是出生在高原。她没具体跟我说过日子有多苦,但我也能想象出,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同龄人,养猪放牛,洗衣做饭,什么都干,明明是个女孩子,却一点也不怕苦。起初我和她互相都看不顺眼,但是后来我越看她越好,她家境贫寒,所以性格坚韧,比身边的人都要努力。有时候我看着她,会觉得自己命好,她身上有股冲劲,会让人想靠近,情不自禁跟她一起往前冲。”
  陈宇森沉默片刻,问:“你是怎么注意到她的?我记得你以前不大跟女生打交道。”
  要不然魏云涵也不会担心他和凌书成是不是交往过密了。
  陈声笑了笑,“也是巧合。我在开学典礼上致辞的时候,她在底下笑出了声,那么多人里头,我就唯独看到了她。”
  陈宇森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又叫我在食堂里听见她跟人高谈阔论,说我……”他把小白脸三个字吞了回去,笑了笑,“说我坏话,就这么结下梁子。”
  “接着说。”
  “说什么说,爸,您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有话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盘问我了。可别告诉我您也跟那些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因为别人出生不好就嫌弃人,非要做什么棒打鸳鸯的事。”陈声不耐烦地把血压计推过去,“脸色这么差,赶紧测一下血压。”
  陈宇森的目光落在血压计上,沉默片刻,再开口时,眼里有一抹深色,“你对她有多认真?”
  陈声一愣,从容道:“和我当初告诉你们我要当飞行员一样认真。”
  听到这话,陈宇森的心是真的沉了下去。
  “她在你眼里有这么好吗?”
  “有。”毫不迟疑的回答。
  “那如果我说——”陈宇森闭了闭眼,再抬头时,目光锐利,“她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呢?”
  陈声一顿,“什么意思?”
  陈宇森沉沉地出了口气,“陈声,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偌大的房间里,日光倾泻一地,透明的尘埃在空气里上下浮动。可屋子里一片寂静,唯独陈宇森的话音掷地有声。
  “六年前我见过她,她的爸爸是个劳改犯,因过失杀人罪入狱,死者不是别人,是她妈妈。”
  陈声的眼神骤然一定。
  陈宇森:“她被她姑姑带着,找上了我们家的门,不依不饶要送礼,最后磕头下跪地求我放过她爸爸。甘孜州的一审法院判处她爸爸故意杀人罪,到了我这,最后的判决结果是六年的过失伤人,可那孩子站在法庭上,口口声声说我是个骗子,这辈子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屋子里静得可怕。
  陈宇森闭眼,捏了捏眉心,“阿声,我刚才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表情和眼神都不太对劲,显然是认得我的。我不想把人想得太坏,但我怕你上当受骗。”
  楼梯上,路知意浑身发冷,险些握不住扶手。
  他还是认出了她。
  哪有什么侥幸?哪有什么女大十八变?逃不过的终究还是逃不过。她最怕的就是陈声从父亲口中得知真相,可如今噩梦还是来了。
  不一样了。
  因为她的迟疑,因为她的拖延,结果与她想象中的相去甚远。如果是她开的口,如果她没有被自尊心拖累那么久,这本该是件小事情,父母的过错无论如何不及子女。
  可如今事情从陈宇森口中说出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年幼无知时,她是个法盲,误解了法官的意思,还以为父亲能就此脱罪,与她一家团圆。这样的美好幻想叫她在法庭上当场失控,说出了那些童言无忌的恶言恶语,口口声声说要报复。
  但那不过是年幼无知罢了。
  她长大了,她念了书,她终于懂得了人情世故,也明白了当年的法官绝非坏人,相反,他是个大大的好人,公正无私、清廉而富有同情心。
  可她没有机会道歉了。
  她远在冷碛镇,法官却在偌大的蓉城。
  后来她想,他这样一个好人,每天忙着处理百姓纠纷,哪有功夫去理会她这样的小姑娘?也许他早就忘了她。她不过是上门求情的可怜人之一。
  可他记得她。
  他也记住了她说过的那些话。
  如今她与他的儿子阴差阳错走到了一起,他怀疑她别有用心。
  路知意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下去,可她毕竟没有。浑身血液往脑门里冲,她恨不能就这样冲进去,哪怕背负着偷听他人谈话的罪名,也要冲进去为自己辩护。
  “我没有!我没有故意欺骗他!我也和他一样认真!”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她站在原地,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在挣扎。
  可她最终也没有踏进那扇门。
  她是自卑的。
  从一开始,在这段感情里她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弱者。她无数次接受他的帮助,从日料店他帮她付钱开始,到那双慢跑鞋,再到他已中奖名义送她的手霜面霜。
  她什么都帮不了他,只能一味接受他的付出。
  这是不平等的。
  一个是远在天边夺目的星辰,一个是低到尘埃里不值一提的灰尘。
  如今更具戏剧性了,她人生中最不堪的那一刻,自尊心全无的那一幕,竟是向他的父亲磕头下跪。
  路知意面色惨白,从前自诩无畏英勇,一往无前,如今连踏进那扇门为自己变白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转身往楼下跑。
  她不顾一切拿起沙发上的背包。
  她匆匆忙忙穿好鞋,打开门,像是逃命一样跑出了那扇门。
  她一点也不想哭,眼睛干涸得像是沙漠戈壁。
  她跑出了小区,跑过了那条从公园一路流淌而出、途经小区的河,日光当头,微风拂面,而她无心欣赏,只是不顾一切往外跑。
  天都塌了。
  她盲目地跑着,头脑空空,只知道她和他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而客房里,陈声错愕地对父亲说:“您可能认错人了。”
  陈宇森松开揉着眉心的手,“我记得很清楚,不会错。”
  “她不会骗我,她不是那种人。”
  “陈声,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声终于高声喝止了父亲,“我说过,她不会骗我!”
  陈宇森静静地与他对视着,眉头一皱,“你冷静一点,好好说话。”
  陈声不耐烦地推门而出,“这种话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你认错人了就是认错了,没得说!我看你就是不满意她穷,找些什么狗屁理由……”
  “陈声!”陈宇森怒道,“注意你的措辞!”
  陈声心里烦得慌,干脆几步下了楼,高声叫路知意的名字。
  可无人回应。
  他朝厕所的方向看去,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书房里也没有她的身影。
  一颗心越来越乱,他下意识朝大门走去,这才看见她的鞋子不见了。
  她走了。
  陈声浑身一僵,立在原地不可置信。
  陈宇森下了楼,看见人去楼空的客厅和陈声呆滞的背影,沉沉地叹了口气,“现在你相信了吗?”
  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路知意是个骗子,从头到尾都是有目的接近他?
  陈声想破口大骂,想让父亲住嘴,可残余的理智不允许他做出这样出格的事,他只是蓦地冲向大门口,穿好鞋子往外走。
  “陈声!”父亲在身后叫他。
  他仿佛没有听见,所有的思绪冲向脑门,最后汇聚成那个仅有的念头——他要找到她。
  父亲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  .
  来晚了来晚了,今天阴雨连绵一整天,我也昏昏欲睡,这会儿才写完更新。
  因为这几天在准备去马尔代夫的事情,之前说全部发红包那一章还剩了一半都没发,大家别急,今晚会全部发放,一个都不落。
  这章也发200个,挫折会有,也一定会过,不用着急。
  另外,阻隔他们的从来都不是路成民坐牢这件事,是年轻和自尊心。
  我们慢慢来。

  ☆、第57章 第五十七颗心

  第五十七章
  陈声沿着来时的路一路跑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却抵不过脑子里纷繁芜杂的回音。陈宇森说的话,字字句句回荡耳边,震得他心神俱灭。
  他不信。
  他半个字都不信。
  从楼道里跑进艳阳下,从花坛边跑到桥上,他在河边追上了路知意。她也在跑,他在后面高声叫她的名字,她却像是压根没听见似的,只一个劲向前冲。
  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明明这样急速的奔跑只该带来疲倦与呼吸困难,可他的身体没有半点倦意,煎熬的只有那颗心。
  他不信。
  父亲的话根本就是个笑话。
  眼前的人影越来越近,陈声终于追上了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路知意!”
  路知意大梦初醒般,蓦然定住脚,怔怔地回过头来。
  她张了张口,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肺部针扎似的疼,她跑了很远,但压根没意识到这一点。
  陈声死死攥着她的手,想听她说点什么,可僵持半天,她一个字都没说。他察觉到有人拖着他的心一点一点往谷底沉,可他不认命、不服输。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你跑什么?”
  她跑什么?
  路知意望着他,面色惨白,他又怎么可能猜不出她跑什么?
  她钝钝地站在原地,麻木地说:“我听见你和你爸说的话了。”
  陈声手中一紧,攥得她胳膊生疼,可她没吭声,他也没松手。
  “路知意,我不信。”他不耐烦地提高了嗓门,“我一个字都不信!”
  路知意看着他,眼里一片空白。
  陈声怒道:“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当了这么多年法官,走火入魔了,总把人当成罪犯。那些人他见多了,自然而然就把人人都想得和他们一样坏。”
  这话像是针一样,猛地扎在路知意心里。
  罪犯,和他们一样,坏。这些字眼,无一不是陈声对那类人的形容。然而那类人里也包括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就是个罪犯。
  路知意猛地后退一步,木木地说:“你错了,你该信他的。”
  陈声手上蓦然一松,一颗心终于沉入谷底,再也挣扎不上来。
  日光苍白,照在路知意略显麻木而又异常平静的面上。他看着她,明明那眉那眼都无比熟悉,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他问:“什么意思?”
  路知意面色如纸,没看他,目光慢慢地落在远处的小桥上,和小桥后面的那几幢红色小楼上。
  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很美。
  日光朦胧,小桥流水,红楼如梦,还有面前的他,年轻的面庞雅致如春日里的青草,挺拔清新,就扎根在这样干净漂亮的地方。
  可她不是。
  她这个人,贫瘠,笨拙,看似拥有一腔热血不顾一切往天上冲,要离开大山,要飞离贫穷,可这些都来源于她的自卑。
  一个人越是掩饰什么,就越是缺乏什么。
  她缺的,也许是他一辈子都不会理解的。
  太远了。
  明明他就站在她眼前,可她总觉得他远在天边。好多次他低头吻她,拉住他的手走在夜色之中,她都总觉得像场梦。在那种极致的欢喜中,隐约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她一面陷入他给的甜蜜里,一面隐隐惧怕会不会某天眼一睁,梦就醒了。
  路知意沉默不语。
  而陈声也是。所有的思绪灰飞烟灭,他看着眼前的人,从不顾一切中挣扎出来,忽然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他察觉到自己浑身发冷,却依然不死心,机械地问她:“你爸爸是村支书,对吗,路知意?”
  她默然而立,半晌,听见自己说:“假的。”
  “你妈妈是小学教师——”
  “假的。”
  “开学父母忙工作,没人送你来学校——”
  “假的。”
  “从来没来过蓉城,进中飞院是第一次跨出大山踏进省城——”
  “假的。”
  无数的细节铺天盖地压来。
  明明真相就摆在眼前,可陈声依然一句一句地问着。
  “我送你回家那次,你把我安置在酒店,说家里环境不好,怕委屈我——”
  “假的。”
  “和你爸打电话总是匆匆挂断,你说他不善言辞,再加上工作忙,没精力多说——”
  “假的。”
  陈声麻木地一句句问着,直到路知意笑出了声,面色惨白地对他说:“还问什么?还有什么好问的?拆穿我很有意思吗?陈声,你非要看我在你面前一点自尊心都没了,才心满意足吗?”
  陈宇森的话铺天盖地压下来,路知意快要倒下了。
  这么多年,她真的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吗?
  她真的是个女战士,不畏一切向前冲吗?
  那年站在讲台上,面对“她爸爸是个劳改犯”的嘲笑声时,她就真的不卑不亢丝毫不自卑吗?
  当踏入中飞院,来自周遭女生的嘲笑与指点,赵泉泉惊呼她用春娟宝宝霜,这些轻视就真的对她毫无影响吗?
  她看着眼前的人,自从与他在一起,无数人戳着脊梁骨嘲讽她,说她何德何能,说陈声瞎了眼吧,她就真的嗤之以鼻、毫不在意吗?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来从来都不是他人的落井下石,是你放在心上的人哪怕轻描淡写一句话。
  假的。
  都是假的。
  陈声的一连串追问终于压垮了路知意,她竟从不知道开学时候的一句谎言竟只是拉开了序幕,那样一个序幕需要她用无数谎言去填补,一个一个越积越多,直到变成无底洞。
  正午的日光就在头顶,愈来愈亮,愈来愈清明,将人的悲哀绝望照得无处遁形。
  陈声的眼前骤然一黑,一点光亮都看不见了。
  他死死盯着路知意,不敢相信这就是他放在眼里藏在心底的人。她是谁?来自高原的姑娘,勤奋上进,勇敢纯朴。他信誓旦旦对陈宇森说,她父亲是村支书、母亲是小学教师,他自信满满地说能教出这样的孩子,她的父母比自己的父母强多了。
  可她就这样坦然站在他面前,说那一切都是假的。
  她还这样理直气壮地冲他说,别问了,给她留点自尊。
  她的自尊是自尊,难道他的自尊就一文不值吗?说谎的明明是她,被骗的是他,为什么她还能这样理所当然地质问他?
  所有的血液都往脑门里冲。
  他为她压下狂妄,摈弃自尊,一次次追在她身后没脸没皮讨她欢心,为她学会低头,为她懂得如何放下骄傲去喜欢一个人,可换来的竟然只是如今这一刻。
  陈声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一字一顿问:“那你说喜欢我,也是假的?”
  不是。
  哪怕说了说不清的谎言,可这句是真的。
  否认的话在舌尖转了无数圈,可说出来又能怎么样?继续留在他身边,以一个骗子的形象,接受陈宇森的审视?
  路知意精疲力竭地站在那,有那么一刻很想闭上眼睛朝后一倒,最后昏过去,一觉醒来,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她麻木了,放弃了,自尊心灰飞烟灭了。
  她听见自己漠然地说:“对,也是假的。”
  眼前的人死死咬着牙,追问她最后一句:“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的眼前一片光亮,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别的景色。
  “没有什么是真的。”她说,“全都是假的。”
  她说:“你放过我吧。”
  “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没法在一起了。
  天崩地裂不过如此。
  她察觉到陈声蓦然松手,胳膊上一轻,再也没有他用力握住她时的疼痛感。
  路知意转身走了,虽然事后她再也回忆不起来那一天她是如何离开的,离开时脑中又在想些什么,但她觉得一身轻松,虽然那种轻松来源于痛失所有。
  可她对自己说,本来就是孑然一身来到这里,一无所有地离开,也没什么关系。
  那一天,路知意没有去给陈郡伟补课,面对学生的来电问询,她看都没看,掐断了电话。所有与陈声有关的人或物,她都不想理会,不想看见。
  陈郡伟不死心,一连打了好多个电话,也许最后打给了陈声,总之最后不了了之。
  路知意回了宿舍,疲倦自己,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昏天暗地地睡了过去。苏洋叫她,她浑浑噩噩应了几声,就不再说话。
  赵泉泉哼着歌逛完街回来了,弄得寝室里乒乒乓乓的,苏洋不客气地让她小点声。
  “没看见有人在睡觉?”
  她嘀咕了一声:“这个点睡什么觉?真麻烦。”
  她也真没把声音放轻点,该做什么做什么,甚至从书架上拿本书也要重重地往桌子上拍。手机不关静音,反倒把声音调到最大,和人聊起微信来,提示音源源不断。
  宿舍里关着窗帘,因为房间向阳,但凡有人睡觉,都会将窗帘拉上,以免太阳刺眼。可赵泉泉偏偏刷的一声拉开窗帘,面对苏洋的质问,她笑嘻嘻说:“我这不是想看书吗?光线这么暗,叫人怎么看啊?”
  路知意没说话,只倏地睁开眼,从床上爬了下来,刷的一声又将窗帘合上。
  那刺眼的日光叫她觉得满身不堪无处安放。
  赵泉泉被当众下了面子,眼一眯,“路知意,你什么意思?”
  手握她的秘密,底气也足了不少。赵泉泉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故意挑衅,可她没那么善良,发现了这个秘密的喜悦叫她忍不住挑刺,可她又偏偏没有恶毒到亲自去举报路知意。
  路知意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意思,我没心情和你吵架,你消停会儿吧。”
  “我消停会儿?”赵泉泉眼睛都睁大了,冷笑两声,“你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你说睡觉就睡觉,大白天的也不让人正常活动,敢情寝室是你家,人人都要听你话不成?”
  这就纯粹是挑衅了。
  路知意已经濒临极限,毫无勉强维持平和的念头了,满身戾气顿时发作出来,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她盯着赵泉泉,“我不是公主,你是。我就只配用春娟,只配当寝室里最土最穷的那一个,为你垫底。垫不了底就是罪人,就活该拿个贫困助学金都被你举报。”
  两人当面撕破脸,赵泉泉压根没想到。在她眼里,路知意一向是隐忍的,绝非今天这副刺猬模样。
  而吵架的结果就是,苏洋站了出来,雷打不动地帮着路知意,吕艺不在,即便是在,恐怕也绝不会帮赵泉泉。
  苏洋那张嘴,怎么刻薄怎么来,赵泉泉气得咬牙切齿,摔门而出。
  她大步流星走下了楼,走出宿舍大门,从手机里找到唐诗的电话,拨了过去。
  唐诗听到她的名字,从脑海里搜索片刻,才记起这号人物。宣传部那么多干事,她没必要把赵泉泉这种人放在眼里,能记住她还多亏陈声在宿舍楼下跟她打过招呼。
  唐诗淡淡地说:“找我有事吗?”
  哪怕她和陈声并没有任何发展,自尊心使然,面对这种陈声有所青睐的异性,她也没有半点好感。
  赵泉泉在听到她冷淡的语气时,有所退却,可抬头一看,目光落在三楼的寝室窗口,又定了定心神。
  她镇定地说:“我这里有个劲爆的消息,和路知意有关,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作者有话要说:  .
  我要死了,这是明天的章节,我一不小心就发出来了!!!
  明天我要去外面办事,就不更新了T-T。
  .
  其实路知意的反应我反复斟酌过无数次,这个波折也是写文之初就已经计划好的。她再勇敢,再出色,也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如果站在这个年纪就理智成熟、完美无瑕了,故事就没有发展的必要了。她与陈声的相遇,原本就隔着鸿沟,跨越它,成长起来,肩负更重要的责任,才是这个故事的意义。
  今日一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谢谢爸爸们陪我度过波折,重拾甜饼咳咳。
  200个红包。
  其实不用养肥,我觉得挫折有,但是不虐。

  ☆、第58章 第五十八颗心

  第五十八章
  最长的莫过于时间,因为它永远无穷尽,最短的也莫过于时间,因为我们所有的计划都来不及完成。
  ——伏尔泰
  赵泉泉与唐诗在校外步行街的咖啡馆见了面。
  两人面对面坐着,唐诗先到,已经点了一杯杏仁拿铁,捧着杯子自在地坐在卡座上,漫不经心地说:“我口渴,就先点了,你要什么,现在点吧。”
  赵泉泉看都没看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一杯焦糖玛奇朵。”
  唐诗扑哧一声笑出来。
  赵泉泉一顿,朝她投去疑惑的目光,却听她含笑说:“别误会,我不是笑你。就是小时候看过一个台湾偶像剧,总觉得自从电视上播过之后,身边的女生十有八九会点焦糖玛奇朵,就算对咖啡不怎么了解的人,走进咖啡馆也能报出这个名字。”
  两个年轻的女生对坐着,碰杯的人妆容精致、打扮入时,而另一个素面朝天、穿着普通。
  面对唐诗似嘲非嘲的玩笑话和眼里毫不掩饰的审视,赵泉泉脸色一变,几乎想起身而走。对面的人看不起她,眼里有□□裸的轻蔑。她何必留在这里看人脸色?
  可寝室里还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想回也回不去。
  唐诗用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说吧,路知意怎么了?”
  赵泉泉攥着手心,沉默片刻,强压住离开这里的心情,终于抬头对上唐诗的目光。
  窗外的太阳逐渐西沉,咖啡馆里暗了下去,又无声无息亮起了灯。
  年轻女生对坐着,眼神明明灭灭,嘴唇一开一合。
  拿铁空了。
  焦糖玛奇朵上来了。
  可直到临走时,赵泉泉也一口没动,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为了赌气,她付了那杯咖啡的钱,却滴水未占到最后。
  天边暗了下去,万家灯火亮了起来。
  咖啡馆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赵泉泉说完话,站起身来,说:“我先走了。”
  唐诗的眼里流光溢彩,仿佛中了大奖一般,弯起唇角问了句:“别急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赵——什么来着?我记得你姓赵,是吧?”
  都要作别了,才记起要问一句她的名字。
  赵泉泉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间有些好笑,又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是荒唐。她在完成报复路知意的第一步,可这第一步踏了出去,却只有屈辱,没有喜悦。
  她清楚地知道,哪怕她告诉了唐诗自己的名字,也不过是换来下次相遇时的又一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赵——什么来着?”
  这样的对话,她在上次KTV与部门众人聚会时,就听唐诗说了好几次,对象是部里不同的人。
  唐诗在等待她的回答,她顿了顿,只回答一句:“反正告诉你你也记不住,还是省略这个步骤吧。”
  说完,赵泉泉心烦意乱地离开了。
  *
  路知意过了一个兵荒马乱的周末。
  周六就这样在床上闷头躺了一整个下午,外加一晚上,时而睡,时而醒,半夜里睁眼望着月光惨白的窗外,一动不动。
  周日起了个大清早,去了图书馆。
  她把自己埋在书里,枯燥的理论,无边的题海,仿佛醉心于学习就能世界美好、内心和平。
  苏洋看她不对劲,问了好多遍发生什么事情了,路知意一再摇头。
  赵泉泉最终回了寝室,一言不发睡觉,第二天起个大清早,从早到晚都消失掉,直到夜里该熄灯了,才又回来睡觉。
  她回来得晚,大家都睡着了,结果被她开门关门的声音吵醒,又不得已各自在床上听着她于厕所里哗啦啦洗漱了好一阵。
  她爬上床时,苏洋还刺了她几句,“敢情这寝室里躺了三具尸体,权当不存在就行了?”
  赵泉泉破天荒没有还嘴,一声不吭躺下了。
  苏洋哼了一声,翻个身,不再说她。
  黑暗里,她看着路知意的床,路知意看着窗外的月亮,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睡着。
  周一大清早,赵致远从电梯里踏出来,一路往党委书记办公室走。路上遇见大一辅导员刘钧宁、教务处主任,一个个都跟他打招呼:“哟,赵书记来得早啊!”
  他斜眼看着这些揶揄他的人,“哪有您早啊?这都拿着文件去打印室了,怕是天不亮就跑来干活儿了吧?”
  刘钧宁笑嘻嘻:“是啊,要不您跟校领导汇报汇报,让他们给我加工资?”
  赵老头:“想得美!”
  他含笑走到办公室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刚要抬腿进去,忽然看见地上有只黄色信封,脚下一顿,捡了起来。
  刘钧宁拿着一摞文件,随意地看了眼,忽然一愣,站在原地不动了。
  “什么东西?”
  赵致远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没署名。”
  刘钧宁:“又是匿名信?”
  赵致远回头看他,“又?怎么,你收到过匿名信?”
  刘钧宁点头,“上个月收了一封。”
  “说什么来着?”
  “有人举报我们年级第一,说她寝室有价值不菲的护肤品,请求学院撤销她的贫困生助学金,停止资助。”
  赵致远表情一顿,“年级第一?就是那个叫路知意的姑娘?”
  “是啊。”刘钧宁说,“我把她叫来了解了一下情况,确认没什么违反规章制度的事,就让她平常注意一点,也没跟您说这事。都是小事情,用不着麻烦您。”
  “行,我知道了。”
  刘钧宁笑了笑,扬扬手里的文件,“那我先去打印东西了。”
  赵致远点了点头,一边拆信封,一边往办公桌后走,才刚刚坐下,堪堪看了几行,脸色一顿,又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高声叫住已经走到走廊转角处的人,“刘钧宁!”
  刘钧宁一顿,回头诧异地看过来,“啊?”
  赵致远招手,神情凝重,“你先回来,看看这封信。”
  *
  周一中午,十一点四十五,上午的课正式结束。
  赵致远拨通陈声的电话,那边响了□□声,才终于有人接,接通了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着。
  赵致远:“陈声,吃完中饭,到办公室来一趟。”
  陈声又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在学校。”
  赵致远一怔,眉头皱了起来,“你周一课满,不在学校在哪里?你小子逃课?”
  陈声没说话。
  赵致远换了只手拿手机,这会儿没工夫跟他扯这个,直奔主题:“不管你在哪,现在赶紧回学校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谈。”
  陈声的声音像是一汪死水,“有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赵致远气得拔高了声音:“能在电话里说,我还会非要你来办公室?”
  “我病了,想跟您请一周假。”陈声语气平平,“麻烦您批一下,假条我让凌书成来帮我签字——”
  “陈声!”赵致远人在办公室,从办公桌后猛地站起身来,“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学校,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关路知意的家庭背景,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情况一一汇报给我。”
  电话那头瞬间没有了声音。
  片刻后,赵致远听见陈声低沉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就挂了电话。
  陈声踏出卧室时,魏云涵在家,一听见他打开反锁起来的房门,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小心翼翼问他:“饿了?喝点粥?”
  陈声头发凌乱,三天没打理,下巴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青色胡茬。他穿件随手拎出来的白T恤,套在身上就往玄关走。
  “不喝。不饿。”
  魏云涵一愣,跟了过来,“你去哪?”
  “学校。”
  “胡闹!烧都没退,去学校干什么?”魏云涵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眉头一蹙,“你都这么大个人了,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陈声抽回手,平静地说:“赵老头让我去一趟学校,把请假手续办了就放我回来。”
  魏云涵审视他片刻,淡淡地反问:“是吗?”
  他知道母亲看穿了他的谎言,沉默着开了门,“……我去一趟,请完假就回来。”
  魏云涵沉默地站在那,最终点了点头,“我把粥热着,早点回来。”
  陈声看看她,“好。”
  他推门而出,转身关门,看见母亲渐次消失在门后的面庞,忽然有一阵茫然的心酸。
  这三天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颓了三天,父母就陪他煎熬了三天。
  他洗冷水澡,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发高烧到说胡话,魏云涵小心翼翼请假看着他,陈宇森说:“我们给你时间,等你想通。”
  他站在电梯里,被那充沛刺眼的光线照得无处遁形,只能闭上眼睛。
  想通?
  想通什么?
  睁眼闭眼都是她站在日光底下,一口一句假的。
  可笑的是,就连这样,他也在听到赵老头说出她的名字时,下意识拖着这具行尸走肉站了起来,挣扎着要去学校。
  陈声没开车,去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去学校。
  半小时后,他抵达书记办公室。午后的教学楼安静空旷,在校的师生都在午休,他从电梯里走出来,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四通八达的走廊上。
  恍惚中记起某个午后,他在这等待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正欲进去,就看见那时候还结着梁子的高原女生。她抬头看见是他,一怔,满脸“狭路相逢勇者胜”的表情。
  “接过。”那时候,她不咸不淡敷衍了一句,侧身挤出了电梯。
  他却偏偏挡住她,“你跟谁说话?”
  她静静地与他对视片刻,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嘲讽地又加了句:“……师兄?”
  他这才心满意足踏进电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发笑。
  那些场景仿佛就在昨天,却叫他想起来时笑都笑不出来。
  他像个傻子。
  这一刻才发觉,其实最可笑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他。
  而更为可笑的是,他昏昏沉沉去了办公室,听闻赵老头在桌后说出了路知意父亲坐牢的真相,要在他这里得到核实,他模模糊糊想着,哈,路知意,你的骗子面目终于大白于天下了。
  可开口却是一句:“问我干什么?政审不是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鲜红的公章,你不信,扭头去信——”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信纸上,“龌龊小人的举报信?”
  赵致远面色沉沉,一字一句:“陈声,你们俩关系非比寻常,这事你应该知道实情。如果你真为了她好,就把事情说出来,否则这事不可能善罢甘休。万一到了学校亲自去地方上核实的地步,就轮不到我来做主了。”
  晴了好多日的天在这日午后阴了。
  夏日的漂泊大雨黄豆般落下来,砸在地上掷地有声,仿佛要把水泥地都砸出坑来。
  路知意上课上到一半时,接到来自辅导员的电话,要她去办公室一趟,她上课时没带伞,只能冒雨往办公楼跑,一身淋得透湿。可她跑在雨里,起起伏伏的却是胸腔里那颗心,她似有预感,这一趟也许很艰难。
  她匆匆跑进办公楼,保安喝住她:“往哪儿跑呢!把水都抖干净再进来!没看见保洁员一个劲儿在打扫吗?”
  她只得定住脚,胡乱抖了抖身上的水,又拔腿往电梯里跑。
  摁下四楼按钮,她不安地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再抬头时,看见门开了,陈声站在那。她眼前一花,心跳一滞,仿佛回到上个秋日,学校里的银杏都黄了,而她在同一个地方与他打了个照面。
  路知意怔怔地仰着头,却见他低下头来望进她眼里,扔下了这个夏日他与她的最后一句话:“路知意,皇帝的新衣到底骗了谁?”
  这是这个夏日他们的最后一句对白,也是整个学生时代的终止符。那段好不容易行过千山万水才得以成全的感情,因为他们太年轻、都怀揣着一颗不安分的自尊心而被就此搁置。
  路知意机械地走出了电梯,听见门在身后合拢,再回头时,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那天下午,路知意没有再回到教室继续上课,第三四节课也缺席了。
  她先后去了辅导员办公室、党委书记办公室,浑浑噩噩度过了一整个下午,在陈述真相与直面现实中来来回回。说到往事时,眼前模糊了又干,有滚烫的热气飞快地凝聚起来,却终究没有一滴汇成泪水掉下去。
  她没哭。
  事实上人类强大如斯,自我调控能力登峰造极,折磨她这么多年的往事早已不会令她想起来就落泪了。如今折磨她的,只有眼前这一件事,她头脑里乱作一团,不敢想也不敢问,在电梯间遇见的那一个人是否和此刻她坐在办公室接受审问有关。
  她以为揭露真相的是陈声。
  她以为他恨她到巴不得两人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她并不知道陈声为了她,直挺挺跪在赵致远面前,说祸不及妻儿,说她天资聪颖,说国家培养飞行员不易,说她与他谈过的雄心壮志、远大理想。
  一周后,政审造假一事尘埃落定,赵致远将此事通报学院,给予路知意警告处分,却并没有开除她。
  她能够继续留在中飞院,继续学飞,继续考取所有飞行资格证,至于毕业后有无民航公司愿意签她,学院概不负责。路知意在众人的指指点点里,望着公告栏里的通报批评,心知肚明学院依然留了情面,只说她违反校规校纪,却并未说明具体原因。
  路成民的事也没必要再瞒着,路知意坦白后,苏洋第一个知道。
  就在苏洋叫嚣着要去找陈声那小心眼的王八蛋干架时,又一个消息来了,大三第二批赶赴加拿大实飞的人员已出发,陈声赫然在列。
  寝室里仿佛突然之间变了天。
  路知意变得更沉默了,除了埋头读书,就是埋头读书。赵泉泉也仿佛一夜之间摒弃了对她的敌意,不再与她发生冲突,基本上早出晚归,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仅仅把寝室当做歇脚的地方。吕艺雷打不动,继续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苏洋一个人也活泼不起来,意兴阑珊地跟着路知意一起发奋向上。
  唐诗把赵泉泉叫去上次见面的咖啡馆时,还带了一份礼物,说是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巧克力,一共就带了两盒,一盒送给赵泉泉。
  她笑吟吟地眨眨眼:“你对现在的结果还满意吗?”
  满意吗?
  赵泉泉沉默地盯着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脑中一片空白。起初以为自己在报复,可报复之后,却反倒惴惴不安,好像有人在拖着那颗心往深渊里沉。
  报复的行为没有带来报复的快感。
  她匆匆忙忙把巧克力推了回去,面色苍白地说:“这个就算了。”
  “你应得的,拿着吧。”唐诗像打发乞丐似的,依然高高在上。
  赵泉泉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仿佛怕被人看见自己与唐诗一道坐在这似的,摇摇头就要离去,却听唐诗说:“你要是不拿着,我反倒不放心了,怎么,你这是做了坏事又心虚了,打算接着当好人?”
  赵泉泉猛地一抬头,最后像是接过烫手山芋似的,把巧克力攥在手里,这才离去。
  她一路走到宿舍楼下,将巧克力一把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才刷卡进了大门。就连宿管阿姨再寻常不过的目光,都叫她如芒在背。
  作者有话要说:  .
  一不小心写过头了,时间就晚了。
  明天下午大概两点更新,应该会有六千字的肥章,大家到时候再来刷。
  99只红包。上次的红包我还是没发完,这两天在外办事,不好意思,这就去补发,连同这章的一起。

  ☆、第59章 第五十九颗心

  第五十九章
  陈声走的那天,蓉城仍在下雨。
  彼时大街小巷都在放着那首红极一时的民谣,而在宽窄巷子、锦里的无数酒吧里,年轻的歌手们也背着吉他在聚光灯下安静地弹唱着同样的曲调。
  在那座阴雨的小城里
  我从未忘记你
  成都,带不走的只有你
  父母开车将陈声送往机场,而出发大厅里,十余名即将赶赴加拿大实训的学生都等在那了。
  陈宇森拉住了妻子,站在大厅入口处嘱咐陈声,“我们就不送你进去了。”
  陈声嗯了一声,拉着行李箱往里走。
  魏云涵忍不住叮嘱:“烧还没退,背包里的药要按时吃。”
  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母亲,点头,“知道了。”
  一句“知道了”,换来魏云涵更多的叮咛,按时吃饭、注意保暖、安全第一……平日里她也不是那么唠叨的人,但母亲的天性总归如此,在儿女离巢时不唠叨也唠叨起来。
  陈宇森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到这就行。
  她是慈母,他便只能做严父,言简意赅对陈声说:“照顾好自己,按时打电话回家,别让你妈妈担心。”
  较之以往,陈声沉默许多,话也明显少了许多。他只是点了点头,答:“好。”
  然后便转身离去。
  凌书成在不远处等着他,寝室四人,只有他们俩拿到了去加拿大的资格。
  见他来了,凌书成挺遗憾的,“哎,又只剩咱俩难兄难弟了,这事吧也挺伤感。去加拿大之后,看来我俩得相依为命、互相扶持了。”
  陈声没说话。
  他就自己补充下去:“兄弟,我先自己透个底,我英语不太行。”
  旁边有同行的人凑上来,“哎哎,我也是,我刚上大学的时候,笔试其实挺厉害,但老师说我学的是哑巴英语。”
  凌书成侧头,“那我俩问题不一样,其实我挺能说的,考雅思口语的时候,我一张口就说个没完,总是要考官打断我,说时间到了,我才停得下来。”
  那人奇道:“那你这不挺好的吗?”
  凌书成:“然而考官说他听不懂。”
  那人奇异地沉默了。
  神他妈听不懂。
  全员集合后,林老师带着众人过安检,全程陪同学生们去加拿大度过整个实训期。
  陈声一路走过安检区域,候机,踏上飞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一言不发看着窗外的连绵阴雨,就连窗户上都蒙上了细密的雨珠,将外面的景色分割成无数碎片。
  飞机起飞前,他收到一条短信。
  张裕之发来一张照片,那是学校的公告栏上对于路知意的处理——严重警告一次,视未来表现决定是否予以撤销。另外,她的个人档案有所变动,具体变动通知里省去没说。
  他凝视看着那张图片,退出与张裕之的聊天界面,目光落在置顶的那只头像上。
  点开它,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真相大白之前,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她,发去一句:“我到了,快下来。”
  路知意:“你来干嘛?我不是跟你说过今天上午要去图书馆吗?”
  陈声:“图书馆有什么好去的?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下来就知道了,保证像天堂一样。”
  真讽刺。
  天堂一样的地方。
  如果他早知道那一趟回家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不知道还会不会带她去那一趟。
  那天之后,陈宇森也找他谈过话,后来陈声一宿没睡着。
  陈宇森说:“我仔细想过了,那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应该不会还和当初一样不明白我的立场,那些气话也不至于记到今日。那天突然撞见,是我一时惊讶,也怕你上当受骗,想法太偏颇了。”
  陈声发着烧,一言不发闭着眼,没有回答。
  陈宇森又沉默片刻,才说:“可即便她接近你没有任何目的,我也并不希望你们在一起。身为父亲,我没有什么门当户对的讲究,也不会干涉你的感情,但是陈声,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人活一辈子,不能随心所欲,也没法无拘无束。以前我和你妈总是在最大限度内给你自由选择的权利,可现在看来,这件事是对是错,还有待商榷。这些年你活得太自我,太顺利,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满足。可你是你,她是她,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先天条件。”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能不顾一切去喜欢,那只是你。你从来没吃过苦,不知道贫穷的滋味,也没尝过别人的轻视和侮辱。可她不一样,她的家庭状况、成长过程都和你截然相反,在我看来,她是做不到像你喜欢她这样去喜欢你的。”
  “人总是容易被跟自己相去甚远的人所吸引,可差别太大了,后面的路总也走不顺。你可以忽略她的过去,和她继续在一起,你甚至可以拿出你的固执去说服她、感动她,但你要清楚,哪怕她妥协了、接受了,你们也没法像以前一样了。”
  “她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当年对我磕头下跪的场景,也会永远记得在法庭上与我对峙时说的那些话。那是你们之间跨不过的障碍,也是现在的你们在这个年纪上没法面对的困难。对你来说,这些根本算不上事的事,对有的人来说是迈不过去的坎。”
  那一天,陈宇森说了很多。
  但陈声听进去的只有一句话,路知意永远做不到像他喜欢她一样,回应他的感情。
  于是很多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比如他瞒着她为她做尽一切,从一双鞋到一只手霜,从不求回报非要送她回家,到为了替她出口气,像个中二少年一样去找唐诗算账。
  比如他为了武成宇抓狂,为了所有向她示好的人暗地里生闷气。
  比如他跟陈郡伟说了言不由衷的话,心高气傲如他,却反反复复去低声下气乞求原谅。
  是他追着她跑。
  他喜欢上一个人,就把她变成了自己的全世界,因为他应有尽有。可对于路知意来说,她渴求的太多,她要脱离贫穷,她要回报家人,她要飞离大山,她要保全她的自尊心。
  爱情不是她的全部。
  他能给她百分之百的专注,她却只能回应他百分之十。若是学业有误,大概她还会放弃他,会告诉他是时候终止这份感情。
  那一夜,陈声翻来覆去地想着,终于想清楚一件事。
  路知意不够喜欢他。
  正如公告栏里明明列出了第二次的出国名单与时间,她却由始至终没有出现在机场,连最后一面都不肯来见。
  她的自尊心,是比他重要得多的存在。
  要不可一世的陈声承认这点,比什么都难。
  意外的是,陈声在飞机起飞前,指尖还停留在他与她的聊天界面,屏幕蓦然一黑,忽然出现了她的来电提示。
  路知意三个字,端端正正立在那里。
  他怔怔地看了很久,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却一言未发。
  那一头传来她低低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陈声。”
  短短两个字,像是跨越了相识的一整年。
  她再不是当初从台下醒来,没心没肺哈哈大笑的高原红,他也再不是那个在食堂里说她胸肌不发达的轻狂少年。
  在一起这件事,并没有如他所预期那样带来无止境的欢喜,反而令人受尽折磨。
  这一天,路知意没有问他有关政审的事情。
  如果说认识他这一年来,她从他身上看到了轻狂和刻薄,也理所当然看到了他的光明磊落。揣测他是否是揭露真相的那个人,不过是她天崩地裂后的一时情急,情急之后,她就回过神来。
  那个人是谁,也绝不可能是陈声。
  陈声此人,有仇必报,锱铢必较,但他一定会正面还击。
  他根本不屑于背地里动手脚,更不会对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作出任何卑鄙之事。
  两人一个坐在飞机上,一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两头都有窗,窗外皆是淅淅沥沥的雨。
  天阴得不像话,总有一种下一秒就要塌下来的错觉。
  盛夏里的一场雨,浇灭了前些日子的燥热与明艳,只留下一地无声的狼藉。
  良久,路知意先开口。
  她说:“你要出发了吗?”
  陈声没说话。
  她又轻声说了句:“算算时间,是该起飞了。”
  这样一句话,险些令陈声失控到奔下飞机。
  她不是没看到,她不是没放在心上,事实上她都知道。
  可路知意却紧跟着说了句:“一路平安,陈声。希望你在加拿大一切都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做你想做的事,他日回来,成为了不起的飞行员。”
  他就是再蠢,也不会蠢到听不明白,这是道别。
  陈声死死攥着手机,浑身僵直地坐在飞机上,半晌才说:“就这些?”
  她轻声说:“就这些。”
  “那我们之间呢?就这么算了吗?”他那一颗心像是悬在七千米的高空,寒冷,无助。
  却听见路知意说:“暂时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算了吧。
  他懂她的意思。
  她的自尊心,果真是比他要重要千百倍的东西。他坐在安稳舒适的机舱里,像是箭在弦上,只要她肯说一句,随便说句什么,只要不是这句,他都能立马解开安全带,不顾一切奔回学校。
  他那样爱惜自己的铮铮傲骨,却愿意为她粉身碎骨。
  可路知意却不是这样,她为了自己的自尊,要和他就这样算了。
  陈声对她恨之入骨。
  不是恨她说谎欺骗他,也不是恨她用一句假的就想瞒天过海掩盖两人之间的一切,他只恨她用情太浅,不够喜欢他。
  没有什么误会。
  她从前不是有心欺瞒,之后也并非有意骗他。她喜欢他是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为他欢喜为他忧也是真。
  可现在,她说算了也是真。
  想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整二十年,如今在她这高原红身上栽了跟头。
  她不要他。
  她只要她的自尊。
  陈声内心潮湿一片,仿佛千万野草一齐扎根,被这蓉城的一场雨浇灌得彻彻底底,一夕之间拔地而起,长成了参天大树,遮天盖地。
  他冷冷地说:“你想就这么算了?路知意,我告诉你,没这么简单。”
  他们之间,没完。
  作者有话要说:  .
  不好意思来晚了,重写了三千字。想了很久,最后觉得年少轻狂是一回事,坦诚是一回事,分开也分开得痛痛快快,他朝重逢,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没啥好说的,一直都是陈声主动,路知意就是没他用情深。
  两个人差距这么大,一点小事情都有分歧。
  但是雨过天晴了,养肥的爸爸们可以放心宰了,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
  这几天我都不敢看评论了,看个评论惊心动魄,但我有我的想法,谢谢你们愿意陪我一起成长,也陪他俩一起成长。
  我们再来一次,现在更可爱更优秀的路知意要准备重新偷走他的心了。
  99只红包。
  我继续去写,大家别等,还有三千可能一两点才能发,说好的六千,只多不少=V=。
  晚安

  ☆、第60章 第六十颗心

  第六十章
  大一快要结束时,路知意第一次见到飞行模拟机。
  所谓飞行模拟机,是为了培养飞行员,在培训初期所使用的一种模拟装置。其内部的各种操纵装置、仪表、信号显示设备等与实际飞机一样工作、指示情况也与实际飞机相同。
  因此飞行员在模拟座舱内,就像在真飞机的座舱之中,还能听到相应设备发出的声响,以及外界环境的声音。同时,飞行员的手和脚上还能有因操纵飞机而产生的力感。
  期末仅存的十个课时,悉数用来了解模拟机。
  结课后,期末的模拟机笔试叫全体大一学生哭都哭不出来,据苏洋说,这已经不是一个难字就能概括的了。
  路知意也觉得难,但苏洋问起来时,她的回答是:“也不知道能不能上八十,我看这回悬。”
  苏洋:“算了,我们所谓的难并不是同一个意思。我说难,意思是及格靠运气。你说难,呵呵,是有可能不能上八十。”
  路知意:……对不起啊=_=。
  另外,庄淑月打来电话,说即将上高三的陈郡伟已经开始每个月就放两天假的生涯,学校也已经组织老师为高三学生进行补课,每周七天,风雨无阻。
  言下之意,路知意失业了。
  接到电话的路知意怔了片刻,笑着说:“我知道了,庄姐。麻烦您帮我转达小伟,最后一年希望他全力以赴,我等他的好消息。”
  于是六月末,好不容易等来两天月假的准高三生回到家里,书包一扔就开电脑,美其名曰:“一个月没歇过了,打打游戏放松心情。”
  庄淑月给他削了只苹果,切成丁装盘,插上牙签端到电脑桌上。
  陈郡伟眉头一皱,“妈,我要打游戏,赶紧端走,不然我都施展不开。”
  庄淑月重新走进来时,忽然想起什么,端走果盘时对他说:“之前我给路老师打电话,说你之后大概都不需要家教了,她让我转达你,她等你的好消息。”
  正进入游戏界面的人闻言,手里一顿,松开了鼠标。
  他侧过头来,“她还说什么了?”
  “就那句,希望你全力以赴,等你的好消息。”
  半晌,陈郡伟才回过神来,“哦……”
  再看眼游戏界面,他顿了顿,又退了出去。
  她说要等他的好消息。
  他翻来覆去嚼着这句话,最终关了电脑,起身坐到书桌前,重新翻开了练习册。
  紧接着就是暑假。
  路知意考完期末的全部科目,又一次排起了无数个S型汇聚而成的长队。这一次她放聪明了,起了个大清早,从早上八点排到中午十一点,终于挤上了公交车,一路去了汽车总站,买票回家。
  在那三个小时的排队时光里,她不止一次想起半年以前的场景,仿佛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人开着车停在队伍旁边,不容置疑地命令她:“上车。”
  最后她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渐次闪现而过的风景,从城市进入山区,从艳阳当空到夕阳西沉。
  熟悉的是一路风光,身侧却再也没有熟悉的人。
  距离陈声离去那日,已有一个半月。
  她无数次想起他,睁眼闭眼,梦里梦外。
  好在家中有小姑姑和爸爸在等她,路知意也迫切渴望着一家团聚,哪怕比儿时少了一个人,但总得说来,也比这六年里又多了一个人。
  路成民在镇上干起了修车的行当,过去他凡事亲力亲为,还曾被路雨笑话,说他好端端一个村官,硬是把自己当成了木匠、修理工和打杂人员。可那十八般武艺,如今也有了用武之地。
  路知意又开始给镇上的孩子补课,只拿一点少得可怜的补课费,但付出的却是百分之百的心血。
  家里一到天亮,修车匠便去摆个摊子修车,人民教师骑车去学校传道受业解惑,而路知意这个高知青年半灌水响叮当,也奔赴学生家里,对着几个小萝卜头唾沫星子满天飞。
  直到饭点,三人才又回到家中,你摘菜来我烧水,你煮饭来我炒菜。
  日子忽然变得极其规律,也极其单调。但这个家庭经历过大风大浪,能够努力过好平凡的一生,已是所有人的期望。
  可生活总是这样,在你以为幸福如期而至时,仍有心酸苦楚暗中窥伺。
  某天路知意补课归来,去路成民的修车摊找他一同回家,恰好看见有镇上的孩子路过他的摊子,踹了一口袋石子往人身上砸,边砸边喊:“打死这个杀人犯!”
  不过是几个十岁不到的男孩子,对人间险恶尚未有三分了解,就带着七分任性胡作非为起来。这样的人,路知意见过很多。
  可这次不同。
  这次,他们胡作非为的对象是路成民。
  六年前,他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丈夫,却而是一个无比称职的村支书,因此六年后当他回到冷碛镇,大多数人是对他心存感激与同情的,平日里客客气气,不去计较他坐过牢的事情。
  可谁都清楚,大人们客客气气,却并不一定乐意自家孩子接近他。不管曾经的他是出于何种原因与妻子发生了那场惨案,但人是他推下楼的,过失杀人也是杀人。
  于是暗地里,大人们都叮嘱自家孩子:“不要靠近那个修车的。”
  不谙世事的孩童便反问:“为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当年的故事,又或许说清了孩子也听不懂,便有了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概括:“因为他是杀人犯,总之你离他远一点。”
  家长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并无恶意,只是为了保护年幼的孩童。
  可以讹传讹、三人成虎,这样的话说多了,在那群孩子们之间就变了味,人人都知道那个姓路的修车匠是个杀人犯。
  杀人犯,多惨烈的字眼。
  路知意亲眼目睹那群孩子朝路成民砸石子,小颗的石头砸在身上并不太痛,但那一幕刺痛了她的眼。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厉声喝道:“你们干什么?”
  孩子们一哄而散。
  年幼便是如此,仗着童言无忌,嘻嘻哈哈,欢天喜地,做了坏事还以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路成民笑着劝慰她:“没事,跟孩子计较什么?”
  路知意看着他,四十开头的男人明明正值壮年,却像个糟老头子,干瘦而沧桑,面上一道一道纹路都是岁月的磨砺。
  于是前些日子以为的岁月静好,终究还是变了味。
  她以为命运给她当头一棒,又赠她一颗糖,予以安慰,可这糖里却还是掺杂着苦,含在嘴里也想落泪。
  那两瓶手霜面霜被她带回了家,一次都没有再用。
  她把它们放回最初的包装盒里,斑斓的星光、会魔法的少女,曾拥有过的最好的时光都过去了,只剩下这两只小小的瓶子。她舍不得用掉,就把它们封存起来。
  接着,她给自己买了一瓶防晒喷雾、一顶棒球帽,每天出门给学生补课时,都全副武装。
  妆可以不用化,衣服也可以尽管朴素,可她依然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希望自己是干净漂亮的路知意,哪怕这时候已经没有一个干净好看的陈声需要她来匹配。
  陈声。
  这两个字,依然是她夜里翻来覆去亘古不变的主题。
  可是对于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路知意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是满地都是六便士,陈声能去抬头看那轮月亮,她却只能低头去捡满地的钱。
  她要生活。
  她要学习。
  她要打工赚钱。
  她要奋发向上,直到离开大山,直到能给路雨和路成民安稳的晚年。
  在镇上目睹路成民被那群孩子用石子砸后,路知意更加坚定了要离开这里的想法。
  大二开始,路知意终于开始模拟飞行。
  说起模拟飞行,一整个年级两百号人,也是辛酸苦楚一大堆,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李睿说:“上过模拟机,见过飞行教练,才知道当初学车时的教练有多仁慈。如果他朝再相逢,我他妈必当跪下去给他哐哐磕头,谢他当年不杀之恩。”
  某日在场地偶遇徐勉,路知意见他灰头土脸的,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徐勉:“被教练喷了个狗血淋头。”
  路知意安慰他:“严师出高徒,教练也是为了你好。”
  徐勉面无表情地说:“遇到给你出科目做不好虽然骂你但是给你讲的很明白的教员,我表示感谢,可我遇到的是上了模拟机就是为了发泄脾气的教员。据说上个月他老婆跟他离了婚,这个月我上机基本就是一个大写的死字。”
  路知意:“……”
  事实上涉及飞行,比普普通通的驾驶汽车更加高危,教员严格、教育方式略显粗暴,也不无道理。平地上开车还能停下来,半空中开飞机,是说停就能停的吗?
  那段日子很苦,很煎熬。
  就连路知意也被教练骂得灰头土脸不止一两次,有时候犯了错,基本上是下了机还会被继续□□,满场地的人都能听见暴躁的教练疯狂BB。
  一次两次,路知意自尊心还过不去,但时间长了,人人都练出了比城墙还厚的脸皮,她也不例外——你骂任你骂,老子岿然不动——这是武成宇总结出来的经验。
  后来模拟机考试通过了,教练们也终于不再凶神恶煞的了,结课那日,所有人坐在场地上开联欢会,教练们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某位出了名凶恶的教练跟大家说:“我这根本不算什么。你们要是去过加拿大学飞,就会知道什么叫做人间地狱了。当年我在那边学飞,教我的教员是个伊朗人,那股独特的体香呵呵我就不具体描述了。以前私商阶段一直飞真机,打开进气孔,空气流通起来还算新鲜。自从进了IFR每天都要跟他独处在密闭模拟机里,当他挥舞着胳膊热情教学的时候,滚滚暗流扑面而来,你们自行体会一下我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有多大!”
  全体爆笑。
  可末了,他却又认真起来,怀念似的说:“可是除了这一点,他人还是很好,在你学飞的阶段能遇见一个愿意指点你、批评你的人,是一个飞行学员莫大的幸运。”
  那天夜里,路知意仰头看着漫天繁星,怔怔地想着,那个在加拿大学飞的人,是否拥有了这份莫大的幸运,遇见了那个愿意指点他、批评他的人?
  这一天,距离陈声离开,已有整整八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  .
  各自成长,各自成熟。
  我尽量把专业相关的内容写得通俗有趣一点,希望大家不觉得无聊=V=。
  困死我了= =、我先去睡觉,明天大家下午一点之前来刷新。
  以及,明天重逢~
  还是99个红包,好彩头,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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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2-26 11:41 编辑



61、第61章 第六十一颗心

  第六十一章
  盛夏来临,距离高考还剩下一个月的时候,路知意已经完成规定的模拟机飞行小时数。这也就意味着她能够踏上飞机,以副驾驶员的身份参与实飞,继续完成新科目的飞行小时数。
  说起来,学飞实实在在是件枯燥的事情。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任何行业表面光鲜,但真入了门才发现,没有不流汗就能掌握的技能,飞行员也要耐得住寂寞。
  踏上模拟机,要完成额定飞行小时。
  本场训练的小时数满了,就开始航线训练的小时数。
  踏上训练机,要完成额定飞行小时。
  最后等着的还有改装大飞机,也就是运输机,继续飞够规定时间。
  进入中飞院将近两年时间,当日的新兵蛋子已不再新,下有大一萌新,上有高年级老油条,他们早已不会为体能训练而叫苦不迭,也适应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朝一夕。
  然而,他们也在这时候面临第一轮的淘汰——飞行员执照考试开始了。
  在这一阶段,中飞院素来有百分之十五的停飞率,没有通过执照考试的、行业规范和作风纪律出了问题的,统统会被停飞,也就是说过去两年的训练都打了水漂,要么就此放弃,要么转地勤。
  在路知意关系还不错的熟人里,李睿和张成栋都被停飞。
  李睿一气之下要辍学,反正家里做生意,父亲有自己的小公司,饿也饿不死他。他卷铺盖走人那一天,无所谓地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李少要回家继承家族产业了。”
  倒还真是笑倒了一片前去送别的人。
  那一天艳阳当空,年级上不少人都去送李睿。
  他虽然成绩一直吊车尾,平日里鬼点子也多,但为人豪爽仗义,据他自己所说,有一种大侠风范……
  武成宇和他是室友,又是好兄弟,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稀里哗啦的。
  李睿都拖着箱子快走到校门口了,武成宇还在拖着他的衣袖劝他转地勤,“地勤也没啥不好的,机场那些坐柜台的不都长得特别帅吗?到时候我飞回来下机了,你还能在机场迎接我——”
  李睿:“呸,是兄弟吗你?凭啥老子就该跟小媳妇儿似的蹲在机场接你?还他妈要看人脸色,成天坐在柜台后面‘您好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不好意思您的行李超重了噢’,哦,就你要脸,我李少的脸往哪搁?”
  送行的人里,几乎全班齐上阵,听他在这种伤感的时候还插科打诨,都笑得七歪八倒。
  离别的惆怅刹那间被冲淡不少。
  李睿的父亲开着车等在校门口,见状也没上来,留给大伙更多时间道别。
  可道别道别,说一千道一万,终有一别。
  李睿拖着行李走了。
  武成宇哭成了泪人,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愣是哭得梨花带雨、虎躯微颤,但也不显娘。
  他这一哭,大伙也纷纷沉默了。
  路知意站在人群里,想起当初在红岩顶扎营安寨时,一群年轻气盛的飞行学院对未来充满无限遐想,然而开学时陈声说过的那句话终于还是应验,这个行业是残酷的,终有人要离开,只有最顶尖的能留下。
  踏入中飞院,原来真的不是美梦的开始,是不够努力就会被淘汰的命运。
  她看着李睿孑然一身往中飞院的大门外走,拎着孤零零的行李箱,踏着一地灿烂日光,走出那道门后,昔日同窗就真的往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各自离去了。
  他真的就不遗憾吗?
  也许在那嘻嘻哈哈的表象之下,是一个美梦的憾然而终,是未来不论做什么、成功与否,想起来时都会失神片刻的遗憾。
  踏入这道门那天,他一定也抱着和众人一样的梦想。
  然而最终还是错过了。
  路知意再一次回想起开学典礼上的陈声,他在台上说出那番话时,台下的人先是哄笑,后来就沉默了。可是那一天,不管是被师兄的下马威吓到,还是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忧心,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
  陈声。
  他一定也面临过这一刻,亲眼目睹同窗被停飞,梦想戛然而止。
  然后才会对他们说出那番话来。
  李睿在校门外头也不回地朝他们挥手示意,大喊一声:“回去吧,同志们!别送啦!”
  那样潇洒,那样惬意。
  众人哄笑着往回走,走着走着,却都不约而同沉默了。
  另一边,张成栋转地勤了。
  红岩顶上那一晚,众人举杯敬这敬那时,他曾说:“我敬我爸妈,含辛茹苦养了我这么多年,盼着我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飞行员。希望有朝一日坐在驾驶舱,有机会带他们来这看看。”
  可他终究是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听武成宇说,张成栋心态还不错,说是就算不能坐进驾驶舱,还能继续在飞行行业做做贡献,同窗们在天上飞,他就在地面上打好基础,一回事。
  可路知意总是忘不掉当初他说的愿望,想起来就觉得心酸。
  人生有太多的岔道口,多到她已记不清自己面临过多少次的离别。
  小升初时,要从镇上到县城里去念初中了,冷碛镇不少与她一起念书的女孩子就此放弃了读书的机会,因为家中穷,因为镇上的人守旧落后,总认为女人能认识几个大字就够了,用不着有多少文化,与其浪费家里的钱继续念书,还不如帮着做些活儿,减轻家中的负担。
  后来中考时,又是一次浩浩荡荡的分别。
  再后来是高考,县城里只有一所高中,能进去的孩子来自各个村镇,没想到都读到了那个程度,依然有不少人放弃。
  路知意的同桌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孩子,但读书很刻苦,三次模拟考试都上了三本线,并且看样子只要高考正常发挥,是可以读一所不错的三本学校的,要知道这在高原地区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但就在高考前一个月,她的父母忽然把她接回家,不让她继续上课了。
  那段时间,班主任异常紧张,最后的冲刺阶段不容任何闪失,却还为了她特意请了一天假,自己掏钱坐面包车翻山越岭去了她的家里,和她家长面谈。
  原来她家中还有一个弟弟,正在念初中。她的父母认为三本院校学费太贵,又不是重点院校,不愿意浪费钱让她混文凭。
  班主任好说歹说,终于劝服她的父母让她参加高考,并且亲自把女孩接回了学校,又鼓励一番。
  后来她超常发挥,考上了二本,虽然只超了二本线八分,但好歹是上了线。
  班主任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却到了最后才知道,女孩的父母再一次把她接回了家,连志愿都没让她填。
  路知意上大一时,在朋友圈看见了她的动态,她结婚了,不久之后又生了孩子。
  当她在驾驶舱里紧张地报着各项数据时,当她冲向云霄向梦想无限靠近时,偶尔会想起当初分别的人。
  有的人我们一直在错过。
  仿佛错过二字便是人生的主旋律。
  而这一年,高考来临前的半个月,陈郡伟竟然找上了中飞院。
  那天路知意刚从机上下来,垂首听着教员批评。
  “不就是遇到气流吗?至于手忙脚乱成那个样子?你都惊慌失措了,机上的人怎么办?要是胜任不了,干脆这时候就退出好了,趁着航校还没投入大成本在你身上,趁着还没签下公司,公司也没下血本培养你!”
  越往后阶段培训,教员越严格。
  路知意哪怕身为年级第一,在训练过程中也已渐渐习惯被毫不留情地批评一顿,相比起其他人来说,她还算好的。
  教员严厉地说了一通后,看她垂首态度很好地认错,也慢慢放松了语气。
  “……不是我要对你这么苛刻,是不苛刻不行。将来你毕业了,开始正式飞行,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一急就不是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了,是对客舱里上百人的生命不负责!”
  路知意被放走之后,苏洋在不远处等着她,看她精疲力尽的样子,问了句:“又挨骂了?”
  路知意点头。
  苏洋:“习惯就好,我没有哪次上机不被骂的。反正回回教员都跟我说,就我这样子,毕业的时候不被停飞他就把头砍下来给我当板凳。”
  路知意有点想笑,“那你怎么说的?”
  苏洋哼了一声,“我跟他说,我等着他的人头板凳。”
  这回路知意真笑出了声。
  然后就接到了陈郡伟的电话。
  他说他中飞院大门口,让她赶紧过去一趟。
  路知意吓一跳,这小孩都快高考了,怎么还想一出是一出,说来就来?
  “你不上课?”
  “今天放假,赶紧来,好不容易抽空来找你呢。”
  已到晚饭时间,苏洋等她那么久,就是为了一起吃饭,路知意不想这时候把她打发回去,索性带她一起去见陈郡伟。
  小孩这个点跑来找她,干脆一起吃个饭。
  结果陈郡伟看见她不是自己来的,反倒多带了个人,不乐意了,“你来就来,干嘛带个电灯泡啊?”
  苏洋瞪眼睛,“你是哪根葱?”
  路知意赶紧问陈郡伟:“找我有事吗?怎么还跑到学校来了?”
  陈郡伟一顿,说:“马上就高考了。”
  “那你不好好复习,还到处乱跑?你妈知道吗?”
  “……”陈郡伟那个气,“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说什么?”路知意摸不着头脑。
  苏洋倒是从这小子幽怨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不紧不慢地笑道:“怕是上门求心上人给个爱的鼓励吧?”
  路知意:“……”
  陈郡伟恼羞成怒:“你闭嘴!”
  路知意带着两人去步行街吃了顿干锅,首先摆明态度:“我穷,请不起大餐,两位贵人给个面子,随便吃吃就好。”
  结果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
  陈郡伟的主旋律是,求亲亲求抱抱求爱的鼓励。
  苏洋的大节奏是,嘲讽他嘲讽他嘲讽他。
  路知意忙着劝架劝架劝架,最后发觉陈郡伟大概是这一阵太紧张,憋坏了,发泄发泄也好,便随他去了。
  苏洋和陈郡伟旗鼓相当,你还别说,斗起嘴来异常有趣。
  一顿饭吃得风生水起,到最后,苏洋笑了,陈郡伟不紧张了,路知意……路知意一个人埋头苦吃,吃撑了。
  小孩仿佛又长高了,在夜色里与两人分别。
  他终于如愿等来了路知意的鼓励。
  他的陆老师还穿着蓝色的飞行学院制服,于盛夏燥热的风里拍拍他的肩,说:“加油,小伟。”
  他浑身舒坦,每个毛孔都叫嚣着心满意足,却还是再求了一句:“就这样了吗?这么简单敷衍吗?”
  苏洋:“快滚吧你耽误我们一晚上了,你知道开飞机的人有多累吗?”
  陈郡伟怒道:“我跟你说话了吗?闭嘴!你以为我高三复习就不累吗?”
  苏洋:“那不是因为你成绩不好,所以累吗?成绩好的这会儿都跟瘙痒似的,无所谓好吗?”
  掐架的节奏又开始了。
  路知意忍住笑,打断了他们,仍是简简单单的结束语:“快回家吧,你这时候还在外面磨蹭这么久,庄姐肯定急了。”
  “真的不多说点什么吗?”
  小孩星星眼望着她。
  她笑了,说:“你知道的,我等你的好消息。”
  我等你的好消息。
  只这一句,陈郡伟胸口饱满、斗志昂扬了。
  就是这一句,支撑着他这一整年。那么多人对他失望、对他不抱任何期望,只有她在等,等他闪闪发光。
  就冲这一点,他也一定会给她一个好消息。
  可是少年立在夜色里,低头看她半天,也始终如鲠在喉,有一句话迟迟未曾开口。
  路知意,你还在想他吗?
  *
  路知意还在想他吗?
  日子太忙,学飞的生活像是在打仗,一上飞机就如临大敌、浑身紧绷,下了飞机就只剩下大快朵颐填饱肚皮,然后上床睡觉。紧绷的弦一旦松掉,就只剩下精疲力尽后的倦意。
  她只有做梦的时候有空想想他。
  也许是她的确没有那么喜欢他,也许是因为时间这个治愈伤痛的良药,她觉得自己想起陈声的次数并不那么多,一旦忙起来,常会把他抛到脑后。
  想起他时,也不是什么痛彻心扉的滋味,是一种不浓不淡的惆怅,心酸有之,伤感有之,却又不至于痛哭一场。
  直到大二快结束的那个月,她才终于又一次见到他。
  陈声回来了。
  去加拿大学飞的那群人都回来了。
  一周后,大四生即将毕业,那一个清晨,准毕业生们坐在中飞院绿草如茵的操场上,一拨一拨上台拨须、领证。
  赵老头一个个念着大家的名字,看着昔日青涩的面庞成长为今日能够独当一面的飞行员,这样的场景年年都有,他却依然年复一年地感动着。
  若是要他说出人生中某一刻不虚此行的瞬间,那一定是眼前这一刻。
  他的师长身份、职场头衔,没有什么比得上这一刻的成就感,这就是他来到中飞院的意义,也是他人生的意义所在。没有任何一刻比得上这一刻,这让他觉得自己从来不曾老去,他的心与这群年轻人一起,永恒翱翔在晴空之上。
  那一天,路知意站在操场外,隔着铁丝网看着日光下的师兄师姐们。
  她看见陈声上台了。
  穿着蔚蓝色制服,挺拔如春日的青草,那眉那眼都无比熟悉。他依然是人群里最耀目的那一颗星。
  他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
  他沉稳很多,不再眉眼一抬,目中无人地浅笑,但他开口时,下面的人都笑了,他说:“各位熬过九九八十一难,终于逃脱升天的同窗们,作为和你们一起幸存下来的小可怜,今天我代表毕业生们上台发言。”
  你看,他还是那个张狂的人。
  路知意站在清晨的日光底下,看着她的师兄,她曾经的意中人,她今日依然仰慕的陈声,在听闻他说出第一句话时,唇角一弯,蓦地笑起来。
  也是在那一刻,这一整年都没有掉下来的眼泪如倾盆大雨般簌簌落下。
  原来她并不是不想他。
  是不敢想。
  人人都说年少的喜欢幼稚肤浅,难以维持,可他们都不知道,在她心里,陈声不只是浅薄的喜欢,不只是一个面目好看的年轻男生。
  他是她梦想的所在,是她终其一生抬头仰望的晴空苍穹、星辰万千。
  她从不后悔喜欢上他。
  她想,也许她爱他。
  正因为如此,她才要成为一颗橡树。
  若有朝一日,她得偿所愿,请让她以树的身份和他站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
  今后大家就晚上来刷新吧,大概就是这个时间点,免得我总以为自己能提前完成,害大家白刷新一场。
  抱歉这几天更新时间不稳定,爸爸们不要生气,你们容给你们哐哐磕头了QAQ。
  故事进展我还是很满意的,虽然慢了点,但是这是我理想中的节奏,希望你们也喜欢=V=。
  .
  不用养肥了,接下来是轻松倒追的欢天喜地小甜饼。
  很开心这群少年都成长起来了。
  提前说晚安,99只小红包,再发10只500晋江币的大红包。

  ☆、第62章 第六十二颗心

  第六十二章
  大四的毕业生要离校了,中飞院这几天简直热闹极了。
  Party开不停,饭局一个接一个,就连武成宇这个大二的年级主席也攒了个局,为了感谢陈声带他们跑操整整一年,拉上年级上最能闹腾的一帮家伙,这就要给陈师兄开送别会。
  李睿已经进了父亲的公司一个月,作为“成功人士”,当仁不让地也掺和进来,说地方他来定,钱也他来出。
  后来徐勉又说,既然有了陈师兄,那凌师兄(凌书成)自然也要一起请,好歹当初高原集训的时候,两位师兄给予了大家春风般的关怀,怎么能顾此失彼呢?
  除了年级上几个很能疯的家伙,武成宇自然是要把上次高原集训同一队的人都叫上的,轮到路知意这,他犹豫了。
  这两人有过一段不可说的往事,当初还轰动全院,结果不知道怎么的,随着陈声去了加拿大集训,好像忽然之间不了了之……
  那么问题来了,是叫,还是不叫呢?
  李睿说:“叫呗,全队人都去了,就她不去,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武成宇还在迟疑,“可是万一叫来,两人当初恩断义绝,碰面了岂不是很尴尬?”
  李睿:“你管他们尴不尴尬,反正你又不尴尬。万一他俩余情未了,被你这么一撺掇,说不定还死灰复燃了呢?”
  武成宇大惊失色,“那我就更不能叫了!好不容易恩断义绝了,怎么能又死灰复燃呢?”
  “……”李睿斜眼看他,“哟,原来武大主席还对我们年级第一一往情深啊?你他妈也太怂了吧?当初陈师兄在的时候,你怂一点就算了。现在陈师兄都去加拿大一年又回来了,你居然还怂着?”
  武成宇振振有词:“我这叫为人正直,绝不趁虚而入!”
  李睿:“呵呵,难怪注孤生。”
  为人正直的武成宇,最终还是向路知意开了这个口,打去电话含含糊糊问了句:“路知意,那个,我们打算给陈声师兄和凌书成师兄开个送别会,上回高原集训咱们一个队的人都会去,还有几个年级上和高年级师兄关系不错的人……大家一起唱唱歌、喝点酒什么的……你要是嫌吵,不喝酒,不去也没事,大家都理解……”
  他一个人在电话那头瞻前顾后的。
  哪知道路知意很干脆地应了一声:“好。”
  武成宇一愣,“你要去?”
  “不是感谢师兄的照顾吗?全队都去,我为什么不去?”路知意答得理所当然。
  这让武成宇万万没想到,他挂了电话还在思索,到底这算是余情未了、还想死灰复燃,还是往事随风、人家早已放下。
  然而以他单身二十年的智商,想一整晚也想不出结果。他只能叹口气,心道看情况吧,万一路知意尴尬,他一定好好打圆场,不让她闹笑话。
  另一边,武成宇联系的是凌书成,毕竟凌师兄好说话。大一一整年,他和李睿没少被陈声罚下蹲,如今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更何况当年他还一不小心差点和陈声成为情敌……
  凌书成接了电话,得知他的来意,淡定地说:“你等等啊,我问问你陈师兄。”
  扭头,他问陈声:“大二的想给咱们开个送别会,去不去?”
  陈声闻言一顿,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都有哪些人?”
  凌书成嘴角一勾,问电话那头的武成宇:“你陈师兄问你,都有哪些人?”
  武成宇一一报上名字。
  这一次,凌书成没给陈声转达,直接应下:“行,明晚七点是吧?没问题。”
  武成宇一愣,“你不问问陈师兄?”
  凌书成:“问他干什么?我们俩之间,很明显我才是说话算数的那一个。”
  武成宇一脸懵地挂了电话,半天都还晕头转向的。
  另一边,陈声面无表情问凌书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去了?”
  凌书成弯起嘴角,神神秘秘地说:“我帮你问过了,小红也去。”
  陈声一顿,冷笑,“她去她的,管我什么事?”
  “那你别去,让我一个人去好了,没你的光芒压着我,老子正好翻身农奴把歌唱,全场最帅不接受反驳。”凌书成大言不惭。
  然而他最终也没能翻身农奴把歌唱,陈声还是选择去这个局。
  地点是李睿选的,就在学校附近的商圈,一家商务人士常常出没的高端KTV。一路上凌书成都在呵呵,“不是说不去吗?昨天还死鸭子嘴硬,今天怎么就言行不一了?”
  陈声:“好歹是我亲自带出来的人,相处一年,也有感情。”
  “带的是一帮人,有感情的怕是只有一个人。”
  “滚。”
  身为主角,陈声和凌书成是踩着点去的,而配角们在李睿的带领下,早早地就到了约定地点。李睿才刚在他爸的公司入职一个月,今日西装革履地来面见昔日同窗,一身Gucci的西服骚包至极。
  十来个大二的愣头青一路跟在他身后,抵达了金碧辉煌的KTV。
  所谓金碧辉煌,是真的由内而外都透着一股富贵的味道——地板是金灿灿的,墙壁是金灿灿的,宽敞的包间内,就连茶几上的酒杯都是金灿灿的。头顶有一只可以旋转的金色球体,一摁下开关,四面八方都是金光,活脱脱□□十年代的夜总会现场。
  众人神情复杂地看看李睿,又看看这地方,一言难尽。
  武成宇瞠目结舌:“这,这地方——”
  李睿接口:“怎么样,是不是很棒?有没有很符合你李总的气质?”
  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气氛瞬间就活跃起来。
  李总不愧是江湖人士,在社会上拼搏奋斗了整整一个月,已经懂得安排大家在包间唱唱歌、开开嗓,自己则带着武成宇去总台搬酒。
  包间里一群男生,在场就两个姑娘,一个是路知意,另一个是大一的小师妹,名叫李灿灿,据说是大一的年级主席,活跃分子,和大二的交集也就因此多了起来。
  苏洋跟这群人不是很熟,当初也没跟陈声和凌书成一个队,所以没来。
  武成宇回头看了眼路知意,叫上她:“年级第一,来,搬酒去!”
  他是有意把她叫出去的。
  李睿去前台要那三箱啤酒,武成宇就把路知意叫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摸摸鼻子,说:“当初也没好意思问,我不清楚你和陈师兄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今天这种场合,会不会尴尬啊?”
  路知意一顿,仰头看着傻里傻气的武成宇,他粗神经、大大咧咧又没心没肺,当了两年年级主席,一有活儿干,随叫随到,可以说是毫无心眼。可他低头关切地看着她,眼里的真挚叫她动容。
  她笑了笑,说:“没关系。我也是想来给两位师兄道个别,好歹当初高原集训一个队,同甘共苦,睡一个帐篷。如今他俩要走了,怎么着都该来送送。”
  武成宇迟疑了片刻,“可陈师兄那边,你们俩真的能一笑泯恩仇吗……”
  他怎么记得有句话,叫做不成情人就做敌人?
  李睿在总台那头呼叫两人:“喂,还搬不搬酒了?三大箱呢,都让你李总一个人搬不成?”
  武成宇吼了一句:“你先等一下!”
  重新扭过头来,看她的眼神里依然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路知意心头一暖,冲他笑,“你放心,好歹还有革命友情在,就算不是男朋友,也还是师兄。”
  话音刚落,电梯开了。
  两位主角站在光线充沛的电梯里,一抬眼就望见两个面对面聊天的人,男的高高大大、一脸关切,女的唇角含笑、眼波流动。
  路知意和武成宇都扭头去看电梯里的人,却只看见一脸复杂的凌书成,和面无表情的陈声。
  凌书成先用“不是吧你,出轨也别找武成宇这傻大个啊”的眼神责备路知意,然后就用“呵呵你完蛋了,是时候跟明天的太阳说再见”的表情同情武成宇。
  武成宇神经粗壮,并未接收到凌书成的讯号,还一心惦记着要护着路知意,别让她和陈声打照面,不然多尴尬,遂硬生生挡在了路知意面前。
  “陈师兄,凌师兄,来得挺快啊!”他殷勤地引着两人往里走,“大家都在包间里等着呢。”
  再扭头,朝路知意使眼色,示意她去跟李睿走一起。
  陈声的表情又冷了几分,扫一眼武成宇,看都没去看路知意一眼,径直往包间走。
  凌书成只能呵呵笑着去跟武成宇聊天,“怎么挑在这么富贵的地方?”
  武成宇:“李睿挑的。”
  “听说他停飞以后进了他爸的公司?”
  “是啊。”
  “他爸干什么的?”
  “卖油漆的。”
  凌书成恍然大悟,看看这周遭金光闪闪的颜色,“难怪……”
  徒留下路知意还站在电梯间里,有些没回过神来。
  李睿搬了箱啤酒,走过来叫她:“发什么呆呢,搬啤酒回包间啊!”
  路知意这才回过神来,“哦,好……”
  她去总台搬了箱沉甸甸的酒,跟在李睿身后往包间走,脑中空空一片。
  他好像又高了些。
  比以前瘦了,光看脸也能看出更加分明的棱角。
  皮肤黑了点,约莫是在加拿大飞了一年,日照充足。
  不爱笑了。
  她跟着李睿走进了包间,里头已经有人开始唱歌,音量开得非常大,音响里传来鼓点和电子乐的声音,震耳欲聋,叫人头昏脑涨。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他竟然看都没看她。
  一眼都没看。
  一阵莫名其妙的酸楚浮上心头。
  武成宇一回头,恰好看见抱着啤酒、站在李睿身后的路知意,急忙上来接过那箱酒,“傻站着干什么?不重吗?”
  他弯腰将酒在地上。
  武成宇这一低头,路知意刹那间察觉到谁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朝前一看,坐在沙发中间的陈声就这么目光沉沉地与她在半空中撞上。
  陈声看着体贴温存的武成宇,又看着傻乎乎站在那的路知意,眼神愈来愈冷,像刀刃似的足以把人划伤。
  路知意浑身一僵。
  她没想到两人的第一个对视,会是这样的一种状况,她不知所措,而他浑身敌意,冷冰冰的,像是对她深恶痛绝。
  包间里,众人笑着、唱着、吼着、闹着,只有他与她简短地对视了几秒,寂静无声。
  可也就是那么几秒的对视,路知意忽然间想夺门而出。
  她来干什么呢?
  原本就不该来的。
  明知道会尴尬,明知道他也许还恨着她,来这里干什么?可那天武成宇一开口,她就迫不及待答应了。
  她想,尴尬也好,不愉快也好,她总要再看看他,看看那个从加拿大拿到优秀飞行员荣誉、满载而归的他,看看她曾经的梦想、今日的期望,看他张扬地勾起唇角,说那些不可一世的话。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再见面时,他用这样冰冷而满是敌意的眼神盯着她。
  接下来的时间,路知意越沉默,武成宇越是照顾她,陈声的情绪就越不佳。
  众人闹腾得厉害,又是划拳又是玩桌游。
  路知意一直有些状况外,玩得很不上心,在狼人杀里频频失误,明明是好人却被当成坏蛋票选出局,如果抽中狼人牌,话没说上几句就被大伙猜出来。
  后来狼同伴们只要睁眼看见她,就想直接倒牌认输……
  又一局游戏开始,“法官”李睿声音洪亮地说:“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路知意手握狼人牌,慢慢地睁开眼。
  李睿:“请狼人互相确认自己的同伴。”
  她无声无息地环视人群,下一刻,骤然与陈声的眼神撞上。
  包间里昏暗一片,只剩下头顶那盏闪烁的球状彩灯闪烁不已,在场三名“狼人”,分别是凌书成、陈声和路知意。
  法官明明叫狼人们确认自己的同伴,可凌书成无比心酸,只能仰天长叹,他的另外两名狼同伴一对上眼,就完全不想确认第三匹狼了……
  他根本是匹孤狼!
  而路知意就这样望着陈声,呆呆地,忘了移开眼,忘了呼吸,甚至忘了自己身处游戏里。
  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眸曾叫她心动,叫她心碎。
  她看不透那其中蕴藏着怎样的力量与情绪,只觉得身不由己,灵魂都快要出窍。
  李睿不得不清清嗓子,扩大音量重复一遍:“狼人请确认你们要杀的对象!”
  三匹狼,只有凌书成一个人有反应。
  李睿只能听他的,却见凌书成指了指自己,比了个抹脖子的姿势——他的狼同伴眼中根本没有他,他选择自杀,这把看那对怨侣自由发挥。
  李睿:“……”
  这游戏没法玩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把游戏玩到最后,狼人赢了。
  赢的原因并非是狼人聪明、会演戏,而是因为两匹狼玩得心不在焉,一看就在神游天外,反而叫人难以怀疑。
  只可惜,赢了游戏的两匹狼毫无开心的意思,表情由始至终都淡淡的。
  后来,众人玩开了,开始玩喝酒牌。
  规则是一轮游戏中每人抽一张牌,从A到K每张牌都有不同的奖励或惩罚,比如抽中2的人可以灌下家一杯酒,抽中3的人就要当一轮“小姐”,这一轮里所有受罚喝酒的人,都可以叫该“小姐”坐到自己大腿上喂酒喝。并且这个游戏没有下限的地方在于,小姐喂酒时,不仅坐大腿、亲手喂到嘴边,还要娇滴滴说一句:“大爷您喝好。”
  鉴于在场多是男士,男扮女装的“小姐”喂同是纯爷们的“大爷”喝酒时,场面真是gay到极点,引爆全场。
  后来,大一的李灿灿抽中了喝酒牌,诸位师兄都很识相,该罚酒时自罚一杯即可,没有过分地让一个姑娘家坐到自己大腿上来,做这种没有下限的事情。
  可李灿灿是个玩得很开的小姑娘,连续空了几个人,她不悦地说:“看不起我呀?愿赌服输,该喂就喂,干什么让我抽了小姐牌,结果啥惩罚都没有?”
  凌书成似笑非笑地说:“这不是师兄正直,怕占了你的便宜嘛。”
  “喂个酒而已,有什么便宜好占?”豪爽的李灿灿一拍大腿,“我中飞院的女汉子,害怕这个?来来来,我李灿灿愿赌服输!”
  偏偏下一个被罚酒的是陈声。
  众人起哄,李灿灿坚持,陈声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淡淡地扫过毫无反应的路知意。她没有任何异议,甚至,为了迎合众人,不显得过于突兀,她还跟着一起笑。
  陈声眼神一沉,放下了已经拿在手上的酒杯,点头,“行,你来。”
  路知意目光一滞,心头一跳,抬眼就看见李灿灿笑靥如花坐在了陈声的腿上,将那杯金黄透亮的酒凑到他唇边。
  她眨眨眼,活泼地说:“陈大爷喝好。”
  全场爆笑,欢呼雀跃。
  武成宇一脸担忧地朝路知意看过来,路知意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于是明明心里一片潮湿,还跟着众人一起笑着、叫着。
  只是个游戏而已。
  他们早就分手了,她根本没资格在意谁靠近他、谁与他亲昵。
  而满场的欢呼,陈声只听进去一个人的声音。
  像针扎,像刀割,像细碎的玻璃洒进胸腔,呼吸困难。他就着李灿灿的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待她站起身来,腿上一松,他用牙咬开又一瓶酒,给自己倒满。
  行啊。
  比玩得开是吧?
  谁怕谁?
  今夜不醉不归!
  所有人都尽情玩乐,十三个人,三箱啤酒竟然不够,李睿叫服务员又送来三箱。刚开始大家还玩游戏,输家喝,后来就发展为你一杯我一杯,纯粹拼酒。
  路知意本来不怎么会喝,来之前也打定了主意,就是看一看他,看看就行了,哪知道一狠心就喝多了。
  一杯接一杯,冷冰冰的啤酒灌下肚子,脑中的思绪不翼而飞。
  酒真是个好东西,喝着喝着,眼前就只剩下天旋地转、五光十色的包间,她没有理智去多想什么,只是听着众人的欢声笑语,一种她也很快乐的错觉便油然而生。
  后来她胃中撑满了酒精,三瓶下肚就云里雾里,开始想吐。
  武成宇就坐在她身旁,看她面红耳赤打着嗝,猜出她想吐,赶紧架着她往洗手间走。几乎是他前脚把她架出门,陈声后脚就哐当一声扔了酒瓶,跟了出去。
  包间里众人都在喝,先前还能理智地敬师兄,现在压根就是东倒西歪狂欢起来。
  李睿拿着话筒在唱歌,虽然唱得压根不在调上,但看表情,那叫一个自我陶醉。
  李灿灿拿了另一只话筒,和他勾肩搭背,“同是天涯姓李人,不如一起唱个歌。”
  然后两个人以同样的频率、在不同的调上各自狂奔,离正确音准差了十万八千里……
  没人注意到扶着路知意出去吐的武成宇,也没人注意到追出去的陈声。
  武成宇一直盯着路知意,自己都不敢多喝,结果劝也劝不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喝成这个样子,才刚把人扶到洗手间外面,就开始为难。
  到底该进男厕所还是女厕所……
  路知意脚下虚浮,踉踉跄跄,不得已被他架着胳膊,软绵绵靠在他身上,一个劲说:“厕所呢?想吐……厕所呢……要厕所!”
  简直像在耍赖。
  武成宇正纠结着要不要就这么直挺挺闯入女厕所,就被身后冲过来的人一脚踹到墙边了。那一脚正中屁股,不太痛,但很丢脸。
  他手上一松,试图扶住什么维持平衡,结果上一秒还在怀里的路知意,下一秒就被人抢了过去。
  武成宇一扭头,就看见面色阴沉的陈声。
  面对陈声时,他一向有些底气不足,此刻也不例外。可他这回铁了心,脸红脖子粗地问了句:“你干什么!”
  陈声死死攥着路知意的手腕,盯着武成宇:“我干什么?”
  我打死你这个撬人墙角的小兔崽子!
  可不等他说话,这么一来一回更加晕眩的路知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还好没吃晚饭,全是一肚子酒。可这一肚子酒悉数吐在了……陈声的……身上……
  陈声面色一僵,太阳穴突突直跳。
  武成宇原本想抢回路知意,好不容易在师兄面前脸红脖子粗了一次,哪知道亲眼目睹路知意吐了陈声一声……
  他哈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到肚子发痛。
  作者有话要说:  .
  =.=陈师兄很绝望,恨不能把路师妹一拳捶进地心。
  然后这几天我终于完成了手头的事,如无意外,每天都会更新六千字大肥章。
  请叫我容·真他妈勤奋·光。
  今天送20个100JJ币的红包,谢谢爸爸们明晚继续捧场。
  .
  .
  昨天的500JJ币的大红包名单是:杀马特、天雷滚滚的胖子、寻水鱼、糯、一苇航之、北葵向暖、司粱、柔柔、楚倾容、黄粱美梦。

  ☆、第63章 第六十三颗心

  第六十三章
  蓉城的商圈是不夜城,闪烁的灯海连成一片,热闹更胜白日。
  陈声一身酒臭,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背着路知意从金碧辉煌的KTV里走出来,恨不得脖子瞬间长到两米,免得一低头就闻到身上那股奇特的“芬芳”。
  背上的始作俑者对此一无所知,昏天黑地吐完以后,险些一头栽倒在地,等陈声把她背起来时,她已经不省人事。
  陈声是开车来的,就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
  他摸出车钥匙开了锁,费力地将副驾驶的车门拉开,把路知意塞进去。她只是动了两下,眼睛都没睁开,继续呼呼大睡。
  现在去哪?
  陈声坐上车,侧头看了眼她,俯身去替酒鬼系安全带。她喝多以后总是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不管醒着睡着,面上都是一派天真,双颊灿若桃花。
  他凑近了,啪嗒一声扣好了安全带。
  却一时忘了起身。
  他想不通,为何她能睡得如此安稳。
  扶她走出包间的人是武成宇,待他追上去时,她已经不省人事,光是吐了他一身,然后就一头栽了下去。
  呵,她对武成宇可真是放心。
  昔日的高原红近在咫尺,却又仿佛已不是当年的她。
  头发长了,齐肩的黑发松松散散扎成一束,有几缕搭在耳边,率性随意。
  皮肤又白了些,两抹高原红只剩下若隐若现的痕迹。
  她的穿着极为简单,宽松的白色棉麻短T扎进咖啡色的小西裤里,因她人瘦个高,如此更显腿长,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仿佛是极简的中性风,却又在中性里夹杂着一星半点女人味。
  一年时间不算长,可士别三日就当刮目相待,更何况如今已有三百六十五日。
  她变了,实属寻常。
  陈声一手抵在她身侧的车门上,一手还握着已经系好的安全带,久久没有直起腰来。他低头看着她,神色极为复杂。
  事实上,她变好看了,变得更能融入周遭人群了。
  没那么特立独行,也没那么较真了。
  这一整晚,他明明告诉自己无数次,不要看她,不要在意她,不要还像当初那个被她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牵着鼻子走的愣头青,可哪怕目光落在别处,余光永远在她身上。
  陈声定定地看着呼吸平稳、睡得安心的醉鬼,内心一片荒芜。
  比起她的从容,他真是差太远了。
  他没她那么潇洒惬意,说放下就放得下。
  他宁愿她不要变,还和当初一样不起眼,顶着高原红、穿着打扮土里土气。
  可谁都知道,时间回不去。
  陈声慢慢地直起身来,麻木地扶住方向盘,发动汽车往前行。
  他穿过破夜色,将路知意安置到附近的某家酒店里,从她包里摸出身份证,登记完毕。
  全程,前台人员都用可疑的目光盯着他。
  陈声临走前扔下一句:“我看着像罪犯?”
  值班人员赶紧摇头。
  他指指自己,再指指背上的路知意,“我俩搁一起,只可能是她想对我犯罪。”
  值班人员看看他,再看看他背上的女生,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您说的没错。”
  间接肯定了他的美色。
  陈声背着路知意走进电梯,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又微不可察地敛了笑意。电梯四壁是光亮的镜面,他从镜子里看着一身狼藉的自己,和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呼大睡的人,眼神慢慢地暗了下来。
  那些年少气盛的日子里,哪怕她还顶着高原红、一头短如板寸的头发,他也无数次在旖旎的梦里见到她。
  第一次梦见那种场景,他吓出一身冷汗。那时的他们还结着梁子,见面时俨然一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场面,结果在梦里却变成了春.色旖旎的十.八.禁。他懊恼地顶着黑眼圈去卫生间洗漱,大清早起床气就开始发作,可对着镜子刷牙时,却一再失神,想起梦里的场景。
  后来他慢半拍地发现自己喜欢她,一再示好,偏偏被她屡屡推开。
  某日韩宏塞了只“共享U盘”给他:“中飞院8号宿舍楼精品爱情动作大片三百部,拿走不谢。”
  这个年纪,男生宿舍总这样。
  没谁不沾那种片。
  他拿回了家,插在电脑上,随手点开一部,画面中的女主角竟留着一头男生似的短发,背对屏幕,轻声叫着。那一刻,他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来。
  仿佛做贼似的,他把这部片子保存了下来,也只保存了这一部。
  后来,他再也不需要其他的片。
  他甚至不希望女演员转过身来,只要那一个背影就好,同样的瘦弱,同样的骨感,同样的一头短发……这要这些,就能叫他魂飞魄散。
  那些日子里,他在夜里为她醉生梦死,却在白日里依然做着青涩少年,偶有拥抱亲吻,就能为之欢喜一整天。
  盼她知他意,又怕她知他意。
  那些属于少年私底下的难以启齿的秘密,折磨他,又叫他流连其中。
  镜子里,两人都成熟不少。
  陈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脸,自嘲地笑了笑,说什么容貌,谈什么美色,他对她有欲念,根本与谁更好看无关。
  唐诗不好看吗?
  可他的眼里只看得进这个没心没肺的人。
  谁叫他蠢。
  电梯抵达七楼,陈声把路知意背回了房间,扔在床上。因心里有气,动作并不轻。
  骤然就被抛在床上的人仿佛受了惊,动了动,翻了个身,不满地发出几个单音,又迅速陷入沉睡。
  陈声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衣服,脸色基本上是黑的,把人扔在这,自己到楼下的超市里买了件杂牌白T恤,重新回来了。
  先洗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清洁了好几次,确认没有味道了,然后才换好衣服走出来。
  他用两只指头,把弄脏的衣服拎进垃圾桶。
  最后站在床前看着床上的人。
  他有片刻的停顿,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这样做。
  可是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他还是从塑料口袋里拿出了醒酒药,那是刚才去超市买衣服时顺便买的。清洗了一遍酒店的水壶,然后插电烧水,他就定定地站在边上候着。
  水开了,倒一杯放凉,继续等着。
  等水凉的同时,他去洗手间拧了把湿毛巾,走出来坐在床边,顿了顿,还是拨开她挡在面上的头发,替她洗了个脸。
  陈声没伺候过人,动作很生疏,力道放得极轻。
  哪怕知道她喝得不省人事,也怕她忽然醒来对上他的视线,届时她早已走出感情纠葛,他还一副苦苦深陷其中的模样,多可笑。
  他用毛巾擦拭着她的面颊,拭过睫毛,拂过唇边。
  这里他碰过。
  那里他亲吻过。
  明明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却好像历历在目。
  他停在那里,终于没能继续下去,把毛巾一把扔进垃圾桶里,烦躁地揉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又去探了探纸杯的温度。
  差不多了。
  速战速决吧。
  陈声啊陈声,你真他妈怂,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念念不忘。
  当初还不够惨吗?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低声下去去追谁,到最后卑微至极,还被她义无反顾踹走。
  他把解酒药倒在手心,端起杯子走到床边,有些粗鲁地将路知意拎起来,明亮她:“张嘴。”
  酒鬼迷迷糊糊继续睡。
  呵呵,坐着也能睡?
  陈声先把杯子搁在一旁,一手捏开她的嘴,一手把药丸塞了进去,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俯身就堵住她的唇,将水悉数灌了进去。
  酒鬼双手胡乱推了几下,下意识咽下了嘴里的东西。
  他也尝到了药味,口中微微发苦。
  按理说,该到此为止了,已经过火了。可理智在这样说,身体却又违反了他的意愿。陈声的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发狠似的加深了这个吻。她口中的药味比他还浓,越尝越苦,可他不在乎,用力地咬着她的下唇、堵住她的呼吸,翻来覆去折腾她。
  路知意像是溺水的人,头脑里是浆糊一片,只剩下身体的本能。
  她起初是胡乱抵住面前的人,后来又迷迷糊糊回应着,由始至终都没有清醒过来。又或许是身体醒着,但头脑陷入了短片后的短路状态。
  陈声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刚洗完澡,背上却又开始冒汗。
  总是这样。
  她总能轻而易举撩拨出他内心深处的欲.望,哪怕只是一个吻,一个在她毫无意识的状况下发生的吻。
  可有个念头忽然攫住了他。
  她连是谁把她带到酒店来的都不知道,也许她断片儿前最后看见的是武成宇,如今也以为在她面前的是武成宇。
  这样的念头叫陈声猛然一顿,下一秒就松了手。
  他看她倒回柔软的枕头上,双唇红得不正常,唇边还带着湿漉漉的痕迹,面颊也艳若桃花。
  这一幕本该引人遐思,却叫他从头到脚都仿佛被人泼了盆冷水。
  他哪里是在折磨她?
  他根本是在折磨自己。
  身体有了不该有的反应,心里却一片冰冷,感情这东西真他妈碰不得,折磨得他整整一年食不知味、夜不能眠。
  可你看看她。
  你看她睡得多好,梦里还能与人这样拥吻,躺下去了唇角还不由自主带着笑意。
  哈,这没心没肺的高原红。
  陈声猛地站起来,环绕这房间一圈,将醒酒药、纸杯,和自己留下来的所有痕迹一并扔进垃圾桶,又将垃圾袋打了结,一把扔出门。
  他重新回洗手间洗了个冷水澡,穿好衣服走出来,又将洗手间的暖气打开。
  最后,他看都没看床上的人一眼,拎起门边的垃圾袋就走了。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路知意对此一无所知。
  第二天,宿醉后的路知意醒过来后,先是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怔忡片刻。低头,衣衫完好。头有些痛,她回忆片刻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记忆停留在醉倒于包间里的那一刻,此后就断了片。
  洗手间里开着暖风,昨夜有人洗漱过的痕迹悉数消失。
  垃圾桶里一无所剩,仿佛没人来过。
  路知意发现大腿有些痛,一摸,才发现手机在裤兜里揣了一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那一块被压得很难受。
  打开手机一看,喝,八个未接!
  全是武成宇的。
  她赶紧回拨了一个。
  武成宇在那头大着嗓门儿问她:“酒醒了没?”
  “……醒了。”
  “醒了就下来吃饭,这个点只能吃午饭了,你昨晚大吐特吐,这会儿还不得饿死?”
  路知意一愣,“是你把我送酒店的?”
  那边的人迟疑片刻,记起了陈声的叮嘱,遂点头,“是啊,你都喝断片儿了,一点不记得了?”
  路知意摸摸鼻子,很是尴尬,“对啊,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了,给你添麻烦了……”
  武成宇就在同一所酒店,因为醒得早,又不便打扰宿醉的路知意,就一个人在楼下逛超市,硬生生逛了俩小时……
  商圈多餐馆,他饿得不行,又想等着路知意一起吃饭,便在超市买了几只包子垫底。
  午饭也在附近,武成宇细心,选了家潮汕砂锅粥,清淡的粥再加些广式茶点,也算是一顿丰盛的午餐。
  路知意没吃过这些东西,她从不知道水晶虾饺里居然真的有一只Q弹的虾,也不知道小猪榴莲包里的榴莲能够像汤汁一样淌出来,对于宿醉后的人来说,真是美味又便于消化。
  她挺不好意思的,再三跟武成宇道谢加道歉。
  “昨晚把你衣服弄脏了没?”
  武成宇:“没,一点也没。”
  心中暗笑:嘻嘻,都弄陈师兄身上了……
  路知意叹气:“我本来就不会喝酒,昨晚一高兴酒喝多了,给你添这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武成宇:“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内心:反正麻烦的都是陈师兄……
  路知意:“改天我再请你吃一顿好的,不然于心不安。”
  武成宇:“啊,这么客气的吗?”
  内心:哎,昨晚真是误会陈师兄了,原来他喜欢当活雷锋,做好事不留名,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好事都留给了他武成宇……
  作者有话要说:  .
  武成宇:师兄对我这么好,可以说是十分感动了QAQ。
  凌书成:我觉得你感动得太早了,小师弟:)。
  .
  本章又名《谁年轻时没看过几个毛片》
  当然,我这种小清新除外,我连毛片是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也发20个100JJB的红包。
  .
  昨日名单:
  关耳、悦心悦也有梦、23523792、欧薄荷、simo、糖醋小排、24357752、一怡以意、佳佳、物理不及格不改名、鲫桑、thia、Catherine远方、噫嘻嘻、宇宙无敌小甜甜、杀马特、云轻、时光轴里出风筝、肉桂圆吃搅搅糖、中指。
  你们的名字,打得我魂飞魄散!

  ☆、第64章 第六十四颗心

  第六十四章
  路知意吃饱喝足,靠在椅背上感叹:“人生中第一次喝断片儿,好像宿醉之后也没有头痛欲裂的感觉啊。”
  武成宇说:“这是因为你年轻,等你年纪再大点,你再喝断片儿试试看。”
  “听起来你很有经验的样子。”
  “那可不是?”武成宇把筷子放下,翻了个白眼,“我爸是销售部门的,成天都在外面应酬。现在练出来了要好一些,以前隔三差五断片儿,一回来就发酒疯,不是大半夜抱着我妈要给她高歌一曲,就是抱着我脑门儿使劲亲,说我是他的亲亲好儿子,那叫一个可怕。”
  路知意咯咯直笑,笑完又忽的想起什么,心头一颤,迟疑地问他:“那,那我昨晚喝醉之后……”
  武成宇一愣。
  她心惊胆战地望着他,“我也发酒疯了吗?”
  该不会也抱着他这样又那样……
  武成宇眼神闪烁,笑了笑,“哪有?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喝醉酒可安静了,就呼呼大睡而已。”
  ……吧?
  路知意安心了,“多亏有你在,要不然我晚节不保。”
  武成宇含糊其辞,只能摸着后脑勺笑。
  说实话,他也想不太明白,为什么陈声前前后后会是两个样,明明带走路知意的是他,好事做尽后,到头来却把功劳都拱手相让。
  昨晚陈声把路知意带走后,他回了包间生闷气,李睿等人问起陈声和路知意的去向,他一个字都没说。一来这两人以前本来就有一段感情纠葛,二来人多口杂,谁知道将来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哪知道众人在包间里闹到大半夜,他却忽然接到陈声的电话,让他到KTV楼下去。
  武成宇依言走出了KTV,就被陈声带到了路知意住的酒店,被逼着又开了一间房,还收到指令:“明天早上她如果问起来,就说是你带她来的。”
  他一头雾水,“为什么?”
  陈声淡淡地站在酒店大门外,说:“你不是喜欢她吗?”
  “我是喜欢她,但你……”武成宇犹豫片刻,“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陈声讥讽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
  那天之后,大四的毕业生纷纷离校,学校里忽然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其他年级也依次迎来期末考试,玩乐一时爽,期末火葬场,众人一旦忙碌起来,也没工夫再去为了旧人的离去而感伤。
  只有路知意会在出入宿舍的时候怔怔地望着人去楼空的男生宿舍发呆。
  八号公寓,一楼尽头,那是陈声的窗口。
  有时她下课归来,和苏洋一起从那栋公寓后面的小道穿过来时,总要探头去瞧瞧里面有没有他的身影。有一次,她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打字,就凑过去敲敲玻璃,然后恶作剧似的蹲下来,把自己埋在窗台下面。
  她听见屋内传来陈声的脚步声,下一秒,头顶响起他的声音:“地上有钱?”
  恶作剧失败。
  她懊恼地一抬头,就看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那抹嘲笑异常眼熟。可她站起来,被他伸手一捞,就这么叫人拎到了防护栏前。
  隔着冷冰冰的铁柱,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一旁的苏洋哇哇大叫:“少儿不宜!”
  陈声瞥她一眼,“巨婴?”
  害她又想骂他唐突,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再后来,陈声去了加拿大,她就很少走那条小道了。
  如今去图书馆,路知意时常经过那个路口,虽不从那经过,但总忍不住失神。从今以后,那扇窗里再也没有人值得她去叩叩玻璃、打个招呼了,再也没人把她从窗户底下捞起来,用带笑的唇亲亲她的额头了。
  KTV送别会那一晚,路知意听人说陈声去加拿大之前就与川航签约,那天夜里有人恭喜他,他也只淡淡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宠辱不惊。
  她一边暗地里为他高兴,一边又心知肚明,这样的坦途对他来说,根本不足为奇。
  他现在在做什么?
  进入新的环境是否顺利?
  他那样刻薄张扬的性格,会不会惹人讨厌?可她想来想去,总觉得自己白担心一场,光是看看在中飞院这些年他的受欢迎程度,就可想而知他会怎样如鱼得水。当一个人不够强大时,才需要八面玲珑去讨好人,若实力足够,只做自己也足以令人心向往之。
  另一边,路知意在大一下期被学院给予警告处分,哪怕两学期的成绩都名列年级第一,也失去了评国奖的资格。如今又是一年期末,她又开启了学霸模式,在图书馆昏天黑地地复习刷题。
  这一年,她势在必得。
  可到底有什么和从前不一样了,她宁愿早出晚归,也绝不在图书馆熬夜奋战。哪怕梦里一旦有陈声出现,早晨醒来必定满心酸楚,她也一定会按时睡觉。
  因为她忘不了那个夜里,陈声与她在图书馆门口发生的争执。
  她也忘不了第二天,他天不亮就把她带去他的秘密基地,帮她温书复习,引她踏入那个广阔无边的世界。
  他人走了,却依然对她有着举重若轻的影响。
  唯一叫人遗憾的是,她的档案里,政审情况被重新核实,路成民坐牢的事情终究还是没法继续瞒着,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路知意心知肚明,她大概永远没办法像陈声那样进入民航公司,成为一名民航飞行员了。
  政审摆在那里,这是她过不去的坎。
  没有公司会要她。
  所以接下来的两年,选择未来可做的职业就显得尤为关键。
  值得庆贺的是,一个寒假过去,大三开学时,她终于拿到了国家奖学金,以四个学期都无一例外的年级第一的身份,众望所归。
  整整一万块的国家奖学金,那笔金额打到□□上时,路知意激动得想跳上房顶。
  路成民与路雨在电话里得知这个消息,一人说了几分钟鼓励的话。
  路雨充分发挥出小学教师的特色,鼓励与威慑并存,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胜不骄,败不馁。
  路成民就比较朴素了,基本上是感叹没有自己在,自家闺女也很优秀啊,爸爸真是自愧不如,爸爸想起当初的事情就很心酸,爸爸对不起你……
  最后被路知意一口打断:“爸,开学太忙,我这边还有点事,先不跟你说了。”
  挂了电话,她有点惆怅,又有点想笑。
  这番话听一次想哭,听两次心酸,听三次好像没那么难受了,听第不知道多少次,比如现在,就只想说一句:“爸爸你不用说了,我可以替你成语接龙讲下去。”
  但她不敢,她是孝顺女儿,怕气得路成民心肌阻塞。
  后来她每次听路成民这样感叹时,就会神游天外,一般都会脑补若是此刻她是陈声,该作何反应。如果她真被陈声附身,大概会说:“爸你唱戏呢吧?台词背得这么滚瓜烂熟,找导演加钱了吗?”
  想到这里,她每次都得异常努力地克制住自己,不要在路成民一把辛酸泪的时候扑哧一声笑出来。
  对于路知意来说,大三这一年有三件大事。
  其一,开学不久,赵书记亲自找她去办公室面谈,说是由于她两年来成绩优异、在学业与各种校级活动中表现出色(毕竟年年都是年级第一,大一时参加校庆的舞蹈表演,大二的运动会第二次参加了女子五千米并一举夺得第二名),学院开会讨论后,决定撤销大一时对她的处分。
  虽说政审一直都会成为她的阻碍,但没有记过处分对于路知意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来说,是一件非要重要的事情。
  赵书记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很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孩子,说:“当初的事情,处罚你是因为规章制度,并不是因为你品德有亏。我知道,有政审在,你想当飞行员的心愿可能会有很大阻碍,但是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规矩是一成不变的,你能因为成绩优异、表现出色,在大一的时候得到学院的酌情处理,就有可能在将来就业时得到意料之外的机会。”
  那番话说得路知意跟打了鸡血似的,忽然之间对未来又重拾了希望。她的努力不是没人看见的,规矩是人定的,就好像陈声那样,他才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可他因为个人能力出色,不也一样走上了理想中的道路吗?
  他比谁都厉害。
  她也要拼了命向他靠拢才行。
  第二件事,大三下学期,她也同样拿到了去加拿大实训的名额。
  你看,她这不是踏着陈声的脚印踏踏实实往前走了吗?他走过的路,她都奋力去走一遍,兴许在加拿大实飞的时候,她也能看见他曾经看见过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
  与此同时,苏洋和她同行。
  路知意把消息捎回家时,路雨简直要去县城的庙里烧高香了,好在路知意拉住她,说人民教师不可以怪力乱神。不是笃信佛教的人,就别轻易跑去烧什么香。
  第三件事,去加拿大之前,校招来了。
  路知意忐忑不安地投了几家简历,川航的、国航的、东航的……几大航空公司她都去了。人家一看她的简历,又是女飞行员,眼前一亮,可二面时一问及更深入的个人情况,听她坦白地将家庭成分一说,就缄默了。
  国家有政策,政审有污点,没法当飞行员。
  这是铁律。
  路知意那点侥幸之意终于被好几轮的拒绝刷得个一干二净。
  她想,赵书记也许只是为了鼓励她,并不是真的认为她能靠自己弥补政审上的缺陷。夜深人静想起来时,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也觉得如鲠在喉,到底是意难平。
  都说祸不及妻儿,为什么仅仅因为父亲当年犯过错,她就得为此承担责任?可这样的意难平是没有结果的,她一不愿埋怨父亲,二找不到解决方案,到头来只能一筹莫展地期盼着会有转机。
  好不容易学了三年飞行,好不容易过了飞行执照考试,若是到最后也没法如愿以偿成为一名飞行员,这些年来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她开始去查阅国外的飞行员资料。
  有没有可能她无法加入国家航空公司,但绕过政审这一栏,去国外飞行?
  苏洋说:“天无绝人之路,咱们去了加拿大问问那里的教员,我就不信学飞的人到头来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抱着这样渺茫的期望,路知意去了加拿大。
  起初的一段日子,语言关很艰难。原来并不是你在国内各项考试都取得高分,就能适应国外的语言环境,加拿大人有加拿大人的口语,当地的俚语、俗语,和你在考试中听到的标准对白根本不同。
  吃饭时,那里的人对她说:“Time’s too short. Do, just binge。”
  她一头雾水,揣测对方让她及时行乐,别吃东西,出去嗨?
  再三沟通,她才明白,对方告诉她训练太紧张,午饭时间有限,细嚼慢咽来不及,还是狼吞虎咽吧。
  飞机上,她的澳大利亚籍教员坐在一旁,要她在起飞前汇报各项数据。
  她自己汇报就很顺利,他一问起来她就卡壳。卡壳的原因是,澳洲口音简直可怕,她总是听懂一半,还剩一半全靠猜。
  去加拿大这一年,路知意觉得自己进步最快的是想象力。
  听了上半句,联想下半句。
  看着对方的表情,揣测他的意图。
  有时候只听懂几个单词,大脑就开始飞速运转,自动补全对话= =、
  苦。
  日子真苦。
  可那段日子里,她过得充实忙碌,紧张到一空下来就只能睡觉的生活节奏里,她竟也能找到些许乐趣。
  机窗外的蓝天不见一丝雾霾,起飞后,广阔无垠的山河逐渐变成微缩景观。
  食堂的三餐无比丰盛,中式西式二者有之,同行的人全都胖了一圈。
  苏洋摸着自己的腰,第一个月说:“我怀上了。”
  第三个月说:“怀半年了。”
  临走时,面无表情:“可能要生了。”
  她听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口音,看着加拿大地广人稀的壮丽美景,总是忍不住去想,她正踏着他的足迹,看他看过的美景,体验他有过的艰辛,朝他坚定不移地走去。
  那条路的尽头,她也许不能和他并肩而立。
  但对她来说,喜欢他、仰慕他、靠近他,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转机出现在快离开加拿大的时候。
  那一天,当她出色地完成飞行任务,将大型客机停稳在陆地上时,她的澳籍教员侧头问她:“Susie, you know there’s a boy in your college named Sheng?”
  Susie是她的英文名,有的中文发音对西方人来说很难正确读出来,为方便外籍教员称呼,同行的人都起了相对简单的英文名。
  路知意听闻陈声二字时,表情一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蓦地抬头看着Tim,问:“You know him? You saw him two years ago?”
  看她这反应,Tim基本上确定她认识陈声了,咧嘴一笑,答道:“Certainly. All of the coaches here know him. He is the best, the best among all the students from your college I’ve ever met these years.”
  他是最棒的,这些年来,中飞院年年都有学生来,陈声是最棒的。
  Tim说,他基本上不需要教员做过多指导,就能出色完成各项任务,最后还拿到了唯一一个优秀飞行员的称号。
  当然,陈声的英语也是最好的,和各个国家的教员都处得极为熟络,每逢休息日,还会呼朋唤友一同去登山远足、PUB小酌。路知意脑补,这可能不止是因为他有个人魅力,还和他有钱分不开……要不然,这些严厉的教员为什么单单和他成了朋友?
  路知意的训练已经结束,不再需要Tim的指点,因此剩下的日子,多是一边实训,一边聊天。
  从Tim口中,她得知了与陈声有关的更多事情。
  于是这一趟加拿大之行,仿佛不只是踏着他的脚印往前行,更多的,是参与他曾经的人生。
  最后,Tim对她说:“Do you knoart of him I like most?”
  你知道我最喜欢他什么吗?
  Tim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说放着大好的民航公司不去,他选择去了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中国南海,加入海上飞行救援队,年纪轻轻就这么不怕死,真叫人佩服。
  那一刻,路知意在八千米的高空,险些忘了自己在飞行。
  她血液一滞,脑袋一空,不可置信地问Tim:“What he is doing now? Say it again!”
  Tim一愣,头一次听见路知意用这样直截了当毫不客气的命令口吻对他说话,还真是懵了一瞬,重新说了一遍。
  你不知道吗?
  他在加拿大一边实训,一边和已经签订的中国民航公司毁了约,好像还赔了不少钱,最后加入了中国南海海上飞行救援队。
  这一刻,路知意的眼前仿佛有烟火炸开,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了。
  事实上,大脑也失灵了。
  他骗了大家。
  他根本没去川航工作。
  因他从不更新社交平台,从不与无关紧要的人过多往来,这一年多她压根没有得知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武成宇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
  等等,她从不敢向人问起陈声的消息,那些人惦记着她和陈声过往的感情纠葛,所以也从不在她面前提起他来。
  也许并不是没人知道?
  也许只有她不知道而已!
  路知意震惊地坐在驾驶舱里,窗外是一片蔚蓝色的苍穹和白茫茫的云海。她忘记了自己身处八千米高空,忘了还有Tim坐在身旁,忘了面前还有复杂的飞行系统等着她去操作,生平第一次,她在飞行期间成为一具行尸走肉,脑中空空如也。
  慢慢地,有什么东西明朗起来,像是一只手拨开云雾,露出了一星半点湛蓝色的天空,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紧紧地攫住了她。
  海上飞行救援队,需要政审吗?
  作者有话要说:  .
  今天早上醒来发现来姨妈了,由于昨晚喝了两杯冰奶茶,我在床上生不如死了一整天。这一章可以说是我和我最后的倔强了。
  要不是我的倔强,你们看不到今天的更新………………
  红包我晚点发,先爬回被窝,名单和明天的二十个100jjb一起公布。
  事业线要开始了。
  陈师兄他……难不成是……用迂回曲折的方式……给小红一个暗示?
  明天见,我继续去生不如死。

  ☆、第65章 第六十五颗心

  第六十五章
  沿海地区夏季多雨,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能下起倾盆大雨来。
  这一天之内,老天爷阴晴不定了好多回,眼下正在下着今日的第四场暴雨。
  夜里十一点三十一分,陈声被电话吵醒,翻身而起,猛地跃下床去接通座机。从电话铃响到他接起电话,字句清晰地说出“第三支队,陈声”,前后不过短短五秒,看得出,这种状况常常发生,他已形成条件反射。
  与他同屋的凌书成也下意识翻身坐起,前一秒还睡眼惺忪,下一刻就跳下床来穿制服。
  陈声在接命令,他就迅速推门而出,从走廊上挨个挨个门地敲过去,每次就两下,一共敲了四扇门。
  等到陈声那简短一分钟的电话结束后,全员都套上制服站在走廊上了。
  陈声从墙上的挂钩上一把取下制服,一边套上一边往外走,门外齐刷刷站了九个人,和他一样穿着白色制服,袖章上是一行小字:中国南海海上救援队。
  他看了眼走廊尽头的窗,窗外风雨大作,夜幕黑得发亮。
  “有艘渔船被困在十号灯塔东南方向,船上共三人。接到上级指令,第三支队全员出队,营救被困人员。”
  “收到!”整齐划一的回答响彻走廊。
  紧接着,楼道里传来跑步下楼的急促声。
  基地就在海边,走出大门便能看见沙滩一片、瀚海无垠。
  雨还在下,队员们没人打伞,都是跑步前行,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砸下来,几秒就把人淋得透湿。
  不到五分钟,基地后方的停机坪上,四架直升机起飞,白色机身上印有SCS的字样。
  The South a Sea,中国南海。
  他们是中国南海海上飞行救援队第三支队,队长陈声。
  凌晨两点,SCS第三支队从海上归队,队员们一个个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但雨已经停了。
  直升机上载着三名从被困船只上营救回来的渔民,陈声把他们交接给基地的人,将海上的情况向刘所长汇报完毕,得到解散指令后,带着全队回宿舍了。
  归来时的气氛就与出队时截然不同了,一众年轻壮汉边走边脱衣服,湿漉漉的制服不透气,黏在身上难受的要命。更何况这是沿海地区,就连风里都是一股腥咸的味道,在盛夏时节多吹几下,面上身上立马黏糊糊的。
  澡是必须要洗的,出一次任务洗一次。
  不洗一准臭烘烘。
  队里的年轻人来自五湖四海,北方人不大习惯常洗澡,但陈声是必须洗的。不止他洗,凌书成也是勤洗澡、不节约水源的南方同胞。
  听说队里的罗兵和贾志鹏就不怎么爱洗澡,屋子里臭得跟晒咸鱼似的。
  基地里六个队,清一色只有男性。毕竟全国几大航校,每年培训出来的女飞行员不超过两只手,如此抢手的资源一早被各大航空公司挖去了,哪会有人想不开,跑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做什么海上飞行救援?
  于是队员们也就不拘小节了,出队归来,还没着家就开始脱衣服,一群人打着赤膊往宿舍走。
  海天相接处泛着深蓝色,海面上有若有似无的光线,来自指引迷途的灯塔。
  常年体能训练为这群年轻人塑造出了紧实的肌肉、充满力量的身体线条,一个个顶着湿漉漉的短发,有说有笑,夜幕下竟也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像是一幅充满生机的油彩画,浓墨重彩。
  第三支队十个人里,有两个是从中飞院跟来的,凌书成与韩宏。
  凌书成是跟陈声哥俩好,分不开,要去民航一起去,要来海上就一起来,对凌书成来说没差别,反正他选择飞行这条路本身就被他爹骂得个狗血淋——“让你学商科学商科,非要去学什么开飞机,开什么不都是个司机?你自己说,当司机有什么好的!你去当司机了,老子的家业传给谁?”
  韩宏是成绩差劲,考了三次也没能通过飞行执照考试,结果没有民航公司肯要他,大四了还被停飞,一气之下跟着两人来了队里。
  可惜的是,由于没有飞行执照,他来了队里也无法驾驶飞机,只能作为队员进行基本营救任务,比如爬绳剃到甲板上接应受难船员等危险工作。
  这是他们在救援队的第三年。
  一眨眼,三年都过了。
  韩宏没跟两人在一个宿舍,基地的宿舍规格是两人一间,凌书成厚颜无耻先霸占了陈声,他就只能一边儿凉快去了。
  不过韩宏是个好脾气的人,才不会和凌书成较真呢,最多不过和颜悦色在背地里对大家说:“你们知道吗,凌书成爱了陈声好多年了。”
  这也不算造谣,兄弟爱也是爱啊。
  不过据说那天之后,基地里很多人看见凌书成都绕着走。
  一群钢铁直男,死都不怕,就怕被他gay。
  宿舍两张床,两张书桌,地方宽敞,爱添置啥添置啥,条件比中飞院都好。
  好歹一群人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都过不舒坦,那该多憋屈?
  陈声洗了个澡,出来后换凌书成进去洗。
  他没急着上床补觉,而是打开手机看了眼,晚上十点收到一封新邮件,他那时候已经睡了,并没有看到消息。
  队里的生活紧张忙碌,一出队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飞行救援又比单纯的驾驶飞机要难多了,海上事故一般发生在恶劣天气下,他得顶着狂风大浪稳定驾驶不说,还得组织救援行动。因此,自从来到基地,他基本上每晚九点按时睡觉,过起了老年人一般的养生日子。
  陈声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查收邮件。
  邮件并不算长,但很细致,像是时间表一样巨细靡遗记录着个人情况。
  他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最后去饮水机前倒了杯水,端到窗前,一面看着雨后的夜幕与海面,一面慢慢喝着。
  阴了很久的心情在这一刻也有了放晴的迹象。
  浴室里的凌书成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扫了眼他的背影,“不睡觉,站在窗边看风景?好雅兴啊。”
  又看了眼桌上发着光的电脑,笑了两声,“张成栋的邮件终于来了?”
  对于这件事,凌书成知道得门儿清,陈声也没打算瞒他。
  事实上,让张成栋去做这件事还是凌书成给出的主意,陈声心高气傲,拉不下脸去求人,由始至终都是凌书成在帮忙搭桥牵线。
  凌书成把毛巾挂回浴室,走出来坐在陈声桌前,毫不客气地拿着鼠标点点点,陈声也没阻止他看那封邮件。
  陈师兄:
  你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吧?
  毕业在即,学校里各种事情多到爆炸,学生卡要注销、图书馆欠款要还清、班级聚会年级聚会开个不停,忙得我焦头烂额,说好的一个月一封邮件,结果一拖再拖,真是抱歉。
  (凌书成:“废话真他妈多,订报纸是想了解世界大事,谁要知道送报员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次是想告诉你,路知意不是三个月前从加拿大回来了吗?她真的好厉害啊,拿到了我们年级优秀飞行员的荣誉,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年你从加拿大回来,也拿到了这个称号,是吧?你们真是郎才女貌,缘分天注定!
  (凌书成:“啧啧啧,你才是天生的马屁精。”)
  从加拿大回来之后,她好像找过一些人问起你的近况,基本上都是我们当初一个队的,比如徐勉、于涵他们,武成宇她也问过,当然还有我。我按照你之前嘱咐过的,跟她说了你在滨城做海上飞行救援,她又问我知不知道更多细节。我看她好像已经查过你们救援队的相关资料了,说话的时候眼里都带着绿光,感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凌书成:“眼里还能带绿光?哈哈哈笑死我了,难不成路知意是头狼?”)
  后来我就有意无意去跟她聊天,关心她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毕竟我们都顺利签下了公司,就她一个成绩最好,结果至今都没能进民航系统。不过昨天她告诉我说,她已经给你们基地投了简历了,但她叮嘱我谁也别说,特别是不要告诉你这件事。我看她也是走投无路了,进不了公司,但又不愿意放弃当飞行员这条路,可是去SCS吧,你俩又有过一段没结果的往事……我看她好像也挺尴尬的,就问她怕不怕去了碰见你,她说如果真能去你那,希望两个人相安无事,好好做事,最好不在一个队。
  凌书成:“啧,陈声,看到她说不想跟你在一个队这,你哭了没?我他妈都想替你哭,费这力气跑来替她铺路,结果人家说来了想避开你,哈哈哈我怎么这么开心呢?”
  说到这里,凌书成被粗暴地拉开,为了看完邮件,一边求饶,一边得到了继续坐下来看八卦的机会。
  信里巨细靡遗写着有关路知意的事情。
  张成栋说话啰嗦,这些年来每月一封信,看得人想把他塞回中学重学语文,但对于那几十封凌书成都吐槽不已的邮件,陈声却惊人地从未抱怨过一句。
  甚至,他每一封信都反反复复看了无数次。
  凌书成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沉默。即便以他的性子,插科打诨调侃一番陈声才是常态,但这个模样的陈声叫他没法调侃。
  越是不可一世的人,专情起来越是叫人心惊。
  明明张扬了二十来年,却偏偏在路知意身上栽了跟头,放弃民航公司是为她,一声不吭跑来这沿海城市也是为她,可到头来一个字都没告诉她,还这么迂回曲折地与Tim联系,又与她身边的同学联系,暗示她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凌书成忘不了当年在加拿大时,陈声一面实训,一面八方搜寻对政审要求不那么严格的飞行员出路。两人在加拿大待到半年时,他竟然请了个假,直接飞回国,到滨城去与人面谈。再回加拿大时,他就开始与川航协商毁约事宜。
  他问陈声:“值得吗?你俩手都分了,你还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她去不了民航,你也不去?”
  陈声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凌书成坐在电脑前,从邮件里收回目光,转而望向捧着杯子立在窗前的人。
  那一年,陈声变得寡言少语,哪怕在人群之中也同样张扬地笑,可眼里的光却荡然无存。他笑着,闹着,说着,走着,但总也没有以前的意气风发了。韩宏觉得这样的他沉稳不少,可凌书成却宁愿他还和以前一样。
  那天,陈声是这样回答他的:“我不知道值不得值得,可我活了二十多年,一直这样,想做什么就去做了。”想靠近她,所以放低身段,也不顾别人眼里的她是个土里土气的高原红,这就黏了上去。
  想对她好,所以绞尽脑汁想出些稀奇古怪的花招,廉价卖鞋,中奖短信。
  到后来,哪怕分了手,也不愿看到她穷途末路、理想受挫,下跪求情也好,放弃前途转业也好,他想为她这样做,就这么义无反顾去做了。
  值得吗?
  凌书成想,像陈声这样的人是不会问值不值得的,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因为他想这样去做,至于回报,他没有想过。他甚至并未抱着路知意一定会和他重归于好的念头,只是单纯想为她做这些事。
  这样的爱,怎么算得上是年少轻狂?
  有时候,凌书成觉得跟他比起来,自己当年那一段为爱追小太妹、地下停车场打群架,真是没眼看。恕他直言,跟陈声一比,他就是个幼儿园巨婴。
  凌书成合起电脑,问陈声:“还不睡?”
  “睡不着。”
  他笑了,“睡不着也要睡,明天起个大清早,去找老大聊聊啊。”
  陈声回头,淡淡地问:“聊什么?”
  “聊聊最近新收的简历?聊聊要不要给队里引进个新鲜血液?聊聊我们基地需不需要改善一下gay里gay气的精神面貌,弄个小姐姐进来刺激刺激?”
  短暂的沉默后,陈声依旧没说话,却放下了杯子,往床边走。
  凌书成灭了灯,躺上自己的床,调侃一句:“我们铁面无私的陈队也要走后门了。”
  陈声在黑暗里看他一眼,冷笑两声,“走后门?走谁的后门?你洗好菊花了?”
  凌书成:“……呸,老子说的不是这个后门,你他妈耍流氓!”
  单身二十年gay里gay气的基地里,这样的对话完全是常态。
  凌书成翻了个身,不理他了,没几秒就呼呼大睡起来。
  唯独陈声躺在床上,目光寂寥地看着黑暗里的窗外,天还有好几个小时才会亮起来,黎明遥遥,不知这样睁眼多久才能等到曙光。
  他翻了个身,心中嘲讽,那高原红还需要他帮忙走后门?
  能耐如她,一会儿拿个国奖,一会儿拿个校运动会五千米亚军,一会儿在加拿大混得风生水起,一会儿拿个优秀飞行员。
  她踏着这条路来了,一路走向他。
  可他不是那时的陈声了,她也不是那时的路知意,他竟不知该喜该忧。喜的是,她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的掌心里,当年他对她恨之入骨,如今有机会往死里折腾她了。忧的是,万一他心慈手软……
  呸。
  心慈手软?
  他这人有仇必报,锱铢必较,不把她往死里整,他把陈声两个字倒过来写!
  作者有话要说:  .
  韩宏:嗨呀,声哥的名字要倒过来写了怎么办!
  凌书成:不怕,往死里折腾还有一个意思。
  韩宏:啥意思?
  凌书成:on the bed。
  陈声:你说的很对。
  .
  今天也发20个100晋江币。
  昨天前天的一共四十个,不一一点名了,请收到的爸爸举起手来示意一下。

  ☆、第66章 第六十六颗心

  第六十六章
  大四准毕业生里,论简历,路知意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她把简历投进官网上公布的招聘邮箱后,接下来的几天内,翻来覆去把SCS的资料查了个遍,从救援队出任务后的新闻报道,到关于滨城基地的详尽介绍,越看越心潮澎湃。
  苏洋坐在一旁陪她看,时不时点评一下。
  “这位小哥肱二头肌很是雄壮,你要是去了,一定要亲手摸摸看。”
  “食堂看着不错啊,就是不太辣的样子,你一四川人跑过去,会不会嘴巴淡出鸟来?”
  “噫,怎么全是壮汉,一个雌性生物都看不见?”
  路知意说:“一般没有女飞行员选择做这种危险的职业吧?”
  苏洋说:“也是,除了你这种威武雄壮的女人,估计也没谁了。”
  路知意苦笑,“要不是民航没人要我,我也不至于去那么远的地方。”
  南海南海,已经在中国的边界线上了,滨城之远,远在山河的另一边。
  苏洋见她这么自嘲,赶紧拍拍她的肩,“打起精神来,你即将从年级上的两朵金花变成救援队里独一无二的队花了,还不知足?那边的汉子颜值高、体能棒,路知意我告诉你,把气魄拿出来!基地小哥千千万,一个不行天天换!”
  路知意:“……”
  去加拿大之前,苏洋也签下了公司,东航,实在是个好归属。
  毕业在即,她一边陪路知意浏览网页、打发时间,一边异想天开,“不知道将来飞哪条线能不能自己申请,可以的话,我就申请飞滨城,有事没事去看看你。”
  路知意怀疑地看她两眼,“你是想去看我,还是想去看救援队的小哥?”
  苏洋抬了抬眉,“好友帅哥两不误嘛。”
  路知意笑了。
  毕业在即,日子是真忙。
  曾经带过大家的教员、老师,知恩图报的孩子们一一请出来吃饭,一杯薄酒敬恩师,谢他们在校四年或严厉或慈爱的教诲。
  依依惜别的同窗室友,会喝酒的不会喝酒的都不约而同喝个酩酊大醉。
  成长不知是件好事还是坏事,二十来岁的年纪,不再像幼年时能够无所忌惮地表达情感,开心就笑,伤心就哭,如今只能借着醉意抱在一起,眼眶红了又红,说着哪怕不在一处了也要一辈子当好友、当兄弟。
  可谁都知道,每段路有每段路的伴,分别以后,能怀念的只有这几年时光,没法朝夕相处,也没法常常黏在一处了。
  继大一那年最后一次聚餐吃日料之后,寝室四人终于又一次聚在一起吃饭。
  临别之际,那些愉快的不愉快的,最终都该画上一个句点。
  苏洋提议吃火锅,说是火辣辣的、热热闹闹的,才配得上她们326的活泼少女。
  事实上,自从大一下期赵泉泉一封匿名信递上去,举报路知意不该拿贫困生助学金后,寝室里的关系就僵了。
  路知意和陈声分手那天,又因窗帘事故和她发生争执。
  后来的三年里,赵泉泉就有些沉默寡言了。
  做错事的不是自己,路知意没有什么好愧疚的,也没必要宽宏大量去搞好关系,各自相安无事便好,于是也就这么不冷不淡和她继续做了三年室友。
  但总归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几年,大家都知道赵泉泉过得不太好。
  起初是不知什么原因,她忽然和空乘学院宣传部的副部长唐诗发生矛盾,就这么退出了部门。她一向有点小虚荣,有个干部头衔对她来说是喜事,结果到头来忙活一整年,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接着,她受到了来自唐诗的恶意针对。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赵泉泉手脚不干净的小道消息,在寝室里私下乱动室友的东西。消息传来传去,又有零零星星的人冒出来,举证说自己的贵重物品在某个场合掉了,好像当时赵泉泉就在附近。
  唐诗用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坐实了这件事——
  “我托人买了两盒法国的巧克力回来,那天在咖啡馆碰见她,我就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巧克力和她都不见了。”
  巧的是,那一天有人亲眼撞见赵泉泉在女生宿舍楼下把一盒巧克力扔进垃圾桶。
  “我就说怎么她把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给扔了,哈,原来是顺手牵羊!”
  有人问:“既然拿了,为什么不自己吃掉,扔了干嘛?”
  “她家庭条件又不好,吃那么贵的进口巧克力,肯定是怕被室友发现啊。”
  “既然怕被发现,有必要拿吗?”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人家就是一时眼红,手一痒,也没想那么多呗。”
  赵泉泉听闻这些谣言,打听到了唐诗的课表,某日中午,第四节课下课后,在教学楼底下堵住了唐诗,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空乘学院的女孩子都很漂亮,自然而然平常也爱端着。
  结果那天当着众人的面打起来,从站着扭打变成滚进草丛里扭打,场面一度极其混乱,还没人敢上去拉着。
  笑话,没听说过打架打架,伤的都是和事佬?
  她们才不愿意被牵扯进去。
  据说赵泉泉特意留了长指甲,还在前一天晚上修剪成尖尖的形状,总之两人坐进空乘学院的领导办公室时,皆是一身狼藉、头发凌乱。
  当然,相对而言,唐诗要更惨一些。
  她的脸被抓出好几道伤,不止破了皮,伤口还很深,流了不少血。
  唐诗哭着要他们学院的书记严肃处理赵泉泉(据说又是尖叫又是大哭,非要领导开除赵泉泉不可)。
  但赵泉泉也不是善茬,先把唐诗诬蔑她的事情摆出来,占了个理。
  唐诗大哭着说:“她撒谎!那巧克力本来就是她偷的!”
  和她相比,从前胆小怕事的赵泉泉倒是不哭不闹,哪怕一身乱七八糟的,头上还沾着落叶,却冷静地站在那里,只说了一句:“调监控吧。”
  唐诗闭嘴了。
  后来的事情,全校皆知。
  唐诗和赵泉泉分别被记过,因为唐诗受伤,赵泉泉必须赔偿医疗费用,于是校方请来了她的家长。
  也是在那一天,大家才知道赵泉泉的家境如何,原来她的父母在她三岁时就离了婚,各自成家,也各自有了第二个孩子。赵泉泉这个拖油瓶只能跟着外婆,有时候去母亲家待几天,有时候去父亲家住一阵。
  可是不论在哪,她都只是个客人。
  父亲是她的父亲,母亲也是她的母亲,可家却不是她的家。
  赵泉泉的父母被请到学校后,听说了整件事,暴躁的父亲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女儿一巴掌。
  按理说校方与家长谈话,细节是不该传出去的。
  可这一巴掌在赵泉泉脸上留下了整整两天的痕迹,她的左颊整个肿了起来,自然也就人尽皆知了。哪怕她一周没去上课,可那天从办公室里捂着脸回到宿舍,就这么一路也够人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唐诗被撤销了宣传部长的职务,听说她一直以“品学兼优”闻名于空乘学院,还一心要摘得省优大、校优大的荣誉,结果最后灰溜溜毕业,当了三年干部,忽然被撤职,连个分团骨干委证书都拿不到。
  可以说,这三年是白忙活了。
  以及,那些平日里仰望她,私底下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这回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学生时代困扰无数年轻人的心事,也许在某一刻看似无解,但终于会被时间的手抹平。于是寝室四人聚餐时,路知意回头看看从前的事,也忽然觉得那没什么重要的了。
  意难平,终究也平了。
  赵泉泉也好,唐诗也好,都不过是人生中的过客。
  重要的是,她遇到了苏洋,遇到了武成宇,遇到了李睿、徐勉、张成栋等人,还爱过一个闪闪发光的陈声。
  更重要的是,她拿到了来自滨城的面试通知,已经买了三天后的动车票,准备飞往祖国的最南方,迎接人生中重大的转折点。
  政审这关一过,她再没有任何担心。
  说她盲目自信也好,说她狂妄自大也好,她觉得如今的自己竟颇有几分陈声的影子,满脑子只有一个信念:我这么好,他们凭什么不要?
  苏洋从火锅里捞出了烫好的脑花,分一半给路知意,“是的是的,你这么好,他们不要就是瞎了眼,得补补脑!”
  吕艺只顾着笑。
  赵泉泉还是略显沉默,但也弯了嘴角。
  这顿离别饭,终于还是吃出了感情。
  路知意看着与她最要好的苏洋,看着总有些隐士之风的吕艺,又看看都不太与她对视的赵泉泉,昔日喜欢的也好、不喜欢的也好,临别时分,终究是依依不舍的。
  这一刻她仿佛又成长了一些,又懂得了一点。
  原来人生里最难忘的并不只是欢喜时刻,那些令你懊恼的、气愤的、悲伤的、忧心忡忡的时刻,终会在离你而去时也显得珍贵起来。她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明白,多年后,就连赵泉泉也会成为她怀念的一份子。
  因为青春只有一次,喜怒哀乐都值得铭记。
  路知意举杯,含笑说:“庆祝我们毕业了!”
  众人都欢呼着,四只手,四只杯子,金黄透亮的啤酒,就这样清脆地在半空中碰在一处,仿佛四年前来初来乍到的少女们,怯生生闯入同一间屋子,彼此碰撞着、磨合着。
  啤酒被一饮而尽。
  青春就在此刻散场。
  那一天夜里,赵泉泉拖着行李离开宿舍,临行前留给路知意一封信。
  她说对不起,当年还有另一封匿名信。
  她不是写信的人,但她一手促成了那封信的诞生。
  信里说了很多,成长后的她深刻地反省了当年过错,可她知道,路知意也知道,这些歉意已经于事无补。
  路知意错过了民航系统。
  险些当不了飞行员。
  她接受赵泉泉的歉意,但并不原谅她当年的过错。
  不过这对赵泉泉来说,大概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情,毕竟各自已踏上各自的前程,此后再无瓜葛,她也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可夜里,路知意辗转反侧时,却又想起当年她误会陈声的那一瞬间。
  这样想着,她忽然一愣,回忆起自己被书记找去办公室时,曾与陈声在电梯里碰面。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去举报她的,那他是去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他到底是去办公室干什么的?
  作者有话要说:  .
  今晚十点左右,大家来刷第二更哈。
  毕业我多写了点,毕竟还有很多要交代的,曾经出现过的少年们也不至于无声无息消失掉。
  之前总想一口气奔到海上飞行救援,如今到了校园时代终结点,又开始舍不得T-T.
  女人,呵。
  晚上见!

  ☆、第67章 第六十七颗心

  第六十七章
  去滨城之前,路知意往家里打了个电话。
  她要去海上飞行救援队的事情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在家里掀起轩然大波,路雨和路成民都惊呆了。
  “为什么好端端的要去什么飞行救援队?那得多危险啊!”路雨急切地问,“就简简单单开飞机不行吗?那么多航空公司,随便去一个不成吗?”
  路知意一顿。
  当初政审作假的事情露陷,记过也好、校招失利也好,她都统统瞒了下来。家里帮不上忙,说了也是瞎操心一场。
  如今……
  “小姑姑,我是我们年级最厉害的,飞行执照考试是最早通过,成绩也是最好的。我们院长在毕业典礼上说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对不起了蜘蛛侠,借用一下你的台词,没付版权费请你多多见谅。
  “平庸一点的人就做平庸一点的事,像我这种很厉害的人,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多付出一点。”
  哎,长这么大第一次说这么不要脸的话。
  路知意忐忑不安地编了一堆理由。
  路雨开着免提,听半天,没吭声,把电话递给路成民,“你来。”
  哪知道路成民沉思片刻,接了电话就说:“爸爸觉得你长大了,思想越来越成熟了——”
  话还没说完,手机被一把抢回来。
  路雨急了:“让你说说她,劝她别去干那么危险的事,你夸她做什么?”
  路知意在这头都笑出了声。
  一个消息抛下去,家里平地一声雷。
  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养她成人、情同母女的姑姑,作为长辈,无论如何不希望孩子在危险的岗位上工作。但在这种时候,女性和男性就体现出了差别。
  路成民劝归劝,却觉得女儿的选择也值得尊重、值得鼓励。
  路雨只能捶着胸感叹,“成,成成成,这还不是我的女儿,我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电话给你,你的女儿,你说了算!”
  路知意哭笑不得,她没想到这消息一出口,家里的两人先闹腾起来,根本顾不上来念叨她。
  她只能耐着性子跟小姑姑说:“其实这一行也没你想象中那么高危,这就跟消防员、武警似的,大家都有防护措施,行动也有上级指挥,哪有那么容易出事?再说了,哪一行没有风险啊?要是做事不小心,当厨师也能煤气中毒,扫大街也会出车祸,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个鬼啊!”路雨脑仁疼,“你上哪学的这么多歪理?”
  上哪学的?
  路知意一顿,苦笑两声,大概是和陈声学的吧。
  这一通电话打了很长时间,挂断时,路知意嗓子都冒烟了,好歹是暂时安抚住了家中两人。路成民的思想觉悟更高,她觉得让他去磨一磨路雨,这事差不多也就告一段落。
  就在去滨城的前一天,武成宇又攒了个局,说是临到分别,来个送别会。
  “大家好歹四年同窗,这就要各奔东西了,还是好好道个别吧。”
  这一幕挺眼熟的,毕竟三年前的同一个时间点,他也攒了个局,为陈声和凌书成送别,如今又到了给自己送别的时候。
  路知意第二天要去坐高铁,不敢喝酒,但武成宇在电话里一个劲让她去,盛情难却,只得打定主意,最多去坐坐,早去早回,绝不沾一滴酒。
  没想到的是,武成宇居然当众跟她表白了。
  酒杯一举,傻大个喝得个七荤八素的,借着酒意上头,站起来就说:“路知意,我喜欢你好久了,你,你——”
  众人屏息。
  武成宇面红耳赤,好半天憋出来一句:“你敢不敢做我女朋友?”
  全场爆笑。
  连路知意都忍不住一边尴尬一边笑,感激于他的另眼相待,却又不得不与他说个明白。
  武成宇急了,“你,你别说话,你要是答应做我女朋友,就点头,不答应的话,就喝了这杯酒!”
  路知意:“……”
  叹口气,她从他手中接过那杯酒。
  武成宇面如菜色,失望至极。
  哪知道路知意接了酒,并没有喝,而是往桌上一放。
  这下子武成宇又由悲转喜,不喝酒,那就是答应了!他整个人激动得面红耳赤。
  可路知意抬头却说:“不好意思,明天我要去赶高铁,有个面试,这酒我本来该给个面子喝下去的,但为了不误事,只能先以茶代酒了。”
  她从一旁拿过自己的冰红茶,敬了敬武成宇,“敬主席这些年来为大家的付出、对我的照顾,哪怕今天大家就各奔东西了,希望将来的路上,你也能顺顺利利。”
  武成宇垂头丧气,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这结果也在预料之中。
  他一早知道,路知意和陈声有过那么一段,就算分开了,也不太可能投入他的怀抱。不是他妄自菲薄,实在是……
  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搁路知意身上,就成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陈声不是人。
  他武成宇在她眼里,仿佛根本不是一个男人!
  悲痛欲绝的武成宇喝了个酩酊大醉,拿着话筒撕心裂肺唱着:“我知道他不爱我,他的眼神说出他的心。”
  路知意扶着额头,“大家玩开心,我明天要早起,这就先回去了。”
  可走出KTV,踏着盛夏的燥热的风,她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一旁走过一对情侣,女生指着天上对男生说:“你看,今天晚上有好多星星。”
  路知意下意识仰头,望着满天星辰,笑意一滞,慢慢地叹了口气。
  仿佛自从那一年后,她就再也见不到那么亮的星星了。
  哪一天的星星都比不上那一夜的亮。
  哪个人都比不上——
  她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有些惴惴不安。
  终于又要见面了。
  *
  最近队里有古怪!
  众人发现凌书成和陈声老往政治处跑,基本上是凌书成先跑,陈声一见他没影了,眉头一皱就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刘主任很无语。
  第三支队的凌书成三天两头往他这跑,关键跑来了又不说正事。
  “主任,您这窗台脏了,我给您擦擦吧。”
  “哟,水凉了,主任,我给您打壶热水去吧?虽然天热,但老喝凉的对身体不好。”
  “主任,最近是不是到了招人的时候?简历多吗?有没有什么好苗子?”
  刘建波指指大门,“没事别瞎捣乱,赶紧出去,上班时间唠什么磕?”
  下一秒,陈声及时出现,拎着凌书成往外走,“不好意思,刘主任,这家伙今天吃错药了。”
  可凌书成贼心不死,一有功夫就往办公室跑,终于叫他逮着桌上那几叠简历了,唰唰抽出路知意的,往刘主任面前一摆。
  “老刘,走个后门成不成?我这师妹人美歌甜性格好,不招可惜了!”
  刘建波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看着他,“你当我这是艺术团?”
  “招个师妹,有利于基地团结,俗话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凌书成话没说完,被又一次出现的陈声一把拉出了门。
  这一回,陈声压根顾不上和刘建波道歉。
  被狠狠拉出门的那一瞬,凌书成有预感,陈声这回是真生气了。
  两人插科打诨多年,即便是如今陈声成了队长,两人也没有上下级的尊卑之分——当然,凌书成并不是个傻子,分得清工作与私人生活,工作时,队长就是队长,他绝不会有半句反驳。
  可这次,陈声把他一把推到墙上,面色阴沉地问他:“你干什么,凌书成?”
  “我跟主任说说,把路知意给顺顺利利弄进来啊。”
  “你吃饱了撑的?”
  “我怎么就吃饱了撑的?你敢说你不是盼着她来?几年前就开始为她未雨绸缪,现在她要来了,你还装什装啊!”
  陈声一脸不耐,只想一拳揍过去。可他忍了。
  “她进不进得来,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只能看她自己的本事。”
  凌书成眉头一皱,“那她要是又卡在政审那关了呢?”
  “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情,你以为你开口就有用了?”陈声冷冷地说。
  凌书成嘲讽地笑了两声,“我他妈真看不懂你,行百里者半九十,都做到这份上了,最后又止步——”
  “看不懂就算了,用不着看懂。”
  陈声平静地站在那,最后瞥他一眼,“别让我逮到下一次,你再往政治处跑一回,你试试看我会不会写报告说你玩忽职守。”
  “我操——”凌书成的脏话才刚出口,堪堪看见陈声离去的背影。
  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气死个人。
  陈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步走过转角处,站在三楼的走廊边上,窗外就是一片平静蔚蓝的海。
  海风拂来,带着夏日的燥热与南方的湿意,咸得像是要在皮肤上留下一粒粒细碎的盐。
  滨城终日沐浴在阳光下,动不动就是湛蓝的天、灿烂的红日。
  阳光照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闪耀着健康的光芒。
  他静静地站在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会希望她能进来只是因为有人走了后门。
  她那么骄傲,骨子里要强至极,哪想看见凌书成在背地里替她说好话?那个人,做什么都想靠自己,半点歪主意都不愿意有。他就没见过比她更拗更蠢的人。
  笑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事实上比她更拗更蠢的还有一个,不然也不会一头栽进她的坑里,摔得个头破血流都爬不上来了。
  *
  周一,滨城又是一个艳阳天。
  路知意轻装上阵,就拎了只背包踏出动车站,咬牙打了辆出租车,“去中国南海海上救援基地。”
  人生地不熟的,还赶时间,虽说这会儿离约定的下午两点还有三个钟头,她也不愿意走弯路。
  不早点找到地点,她心里不安。
  上了出租车,路知意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到了祖国的最南边。
  车窗外苍穹蔚蓝一片,太阳热辣,空气潮湿,明明看不见海,却总觉得鼻端萦绕着咸湿的气味。
  窗外走路的人、骑车的人,个个都是深色皮肤,沿海地带的人有自己独特的样貌特征,她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特征,但一眼就看得出来。
  司机操着很有地方特色的普通话,友好地问她:“来旅行吗?”
  她一顿,笑了,“我看着不像本地人?我还以为我一只行李都没拿,应该不像外地来的。”
  司机咧嘴一笑,被深色皮肤一衬,牙齿白得亮晶晶的。
  “你皮肤这么白,哪像本地人?”
  路知意一愣。
  她皮肤白?
  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朝后视镜里看了看,哑然失笑。
  四年了。
  从她离开大山、学会防晒那一天起,四年时光匆匆而逝。
  高原红不见了。
  小雀斑没有了。
  就连曾经的小麦色皮肤都养白了不少,虽无法跟土生土长的蓉城姑娘相提并论,但跟这里的本地人一比,确实是白得发亮。
  她问司机小哥:“从这到救援队大概要多长时间?”
  小哥笑着说:“还早呢,半个多小时。”
  “那我先眯一会儿,你开着。”她微微一笑,打算闭目养神,再琢磨琢磨一会儿面试的注意事项。
  说来奇怪,其实她并不怎么紧张。
  以前大考前,苏洋常说:“你瞎紧张什么啊?学学我啊,逢考就念三遍,老子脑袋灵光,心中不慌。”
  那时候她总是笑个不停,笑完继续紧张。因为成绩对她来说很重要,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可是如今——
  如今的路知意,已经不是曾经的高原少女。
  她眯了一会儿,时间在当下仿佛变得格外短暂,半小时一眨眼就过去。
  下车后,她惊讶地看见那片偌大的基地,和基地对面一望无垠的海,竟然就在这?就在海边?
  那片基地是蓝白色建筑,大门上写着基地名称,往里一瞧,进门处是一大片翠绿的草坪,再往后是无数建筑。
  她拎着背包,孤身一人站在太阳底下,脚下是被日光炙烤得滚烫的沙滩。
  站了好半天,仿佛也没觉得热。
  看着看着,路知意蓦地一笑。
  她喜欢这个地方。
  既然找着地方了,也不急着进去,毕竟离面试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路知意在附近走了走,海边的居民建筑是低矮小楼,个个都是乡间小别墅似的,一栋粉色,一栋蓝色,一栋白色,一栋浅绿……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楼与楼之间是狭窄的小巷,路也不太平坦。
  滨城位于祖国最南边,经济不够发达,但旅游业蒸蒸日上。这份野趣配上大海的豪迈,当真有几分味道。
  她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坐下吃了碗面。
  海鲜面。
  面色黝黑的老婆婆操着方言对她说了几句话,她听不太懂,一旁有当地的顾客替她翻译:“阿婆说,这是今天早上天不亮她儿子刚刚捕捞回来的,最新鲜的蛤蜊和章鱼呢!”
  路知意咧嘴一笑,伸出大拇指给阿婆比比。
  阿婆也笑了,满面皱纹,条条都在说着岁月无限好。
  吃完面条,她又在附近晃了晃,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就连地上血红一片的槟榔痕迹都叫她觉得特别好。
  小孩对着墙角撒尿,可爱。
  瘦瘦的野猫从垃圾桶里一跃而出,跳上房顶,可爱。
  天也可爱,地也可爱,人也可爱,总之就是很可爱。
  她一路笑着,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掉头往基地走。
  总有一种人还没来,心就先安定下来的感觉。
  路知意在基地前台登记后,被引着往面试的地点走。她一路走,一路看,走到三楼走廊时,楼下的空地上有一群人跑步而过,个个穿着白色短袖制服,深蓝色长裤,头发都剃成了板寸,看着精神抖擞的。
  她一阵热血沸腾,就好像网上的图片活了过来。
  引她去政治处的值班男队员笑了笑,介绍说:“这是我们第三支队。”
  “这里还分支队吗?”
  “当然,第一、二支队负责航海救援,第三支队负责飞行救援,四、五支队是陆地协作。”
  他这么一说,路知意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悸动。
  朝外一望,那群年轻男生很快跑过了空地,消失在视线里。可她笑容一滞,忽然走到窗口,用力探头望去。
  第三支队,海上飞行救援。
  飞行支队!
  她睁大了眼睛,想在人群里找到那个人的身影,可是没有他。她找来找去,那里都没有他的影子。
  那群人很快消失了。
  值班队员问她:“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路知意这才回过神来,很快收回视线,“没,没有。就是想看看大家是怎么出任务的。”
  队员笑了笑,“放心吧,等你通过面试,这些都会有人一一教你。”
  路知意也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能通过?”
  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子笑了笑,路出一口大白牙,“我们这儿从来没进过女队员,连个投简历的女人都没有,今年知道有个女同行来面试,所有人都准备好拉起横幅迎接你的到来了。你放心,政治处对我们男同胞是有点苛刻,但是对于百年难得一见的姑娘家来说,绝对是温柔体贴多加照顾。”
  路知意:“……”
  又窘又想笑,憋得很艰难。
  男队员停在门口,指指办公室,“我们刘主任和另外两个协助面试的支队长都在里面了,进去吧,别紧张。”
  路知意点点头,冲他感激一笑,“谢谢。”
  男队员对她照顾有加,还好心替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那句“进来”后,推开门,用嘴型比了比:“加油!”
  路知意唇角带笑,昂首挺胸踏进办公室。
  下一秒,腿一软,险些跪下。
  海边空间大,地方不要钱,办公室也挺大的,有半个教室那么宽敞了。三个面试官齐刷刷坐在那,目光整齐划一地向她投来。
  路知意谁也没看见,就看见了左手边第一个。
  只一眼,笑容没了。
  再一眼,恨不能拔腿就跑。
  成熟强壮版陈声,面无表情坐在那,淡淡地看着她。
  !!!!!!!!!!!!!!!
  作者有话要说:  .
  陈声:来了:)?
  路知意:……………………跪了。
  .
  第二章本来想写三千就停车的,结果刹车失灵。
  这章送100个红包,庆祝重逢。
  忙着更新,昨天的还没送,等等我!
  明天见!

  ☆、第68章 第六十八颗心

  第六十八章
  直到走进门的这一刻,路知意才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她与陈声已有两年不见。
  在她的脑海里,陈声一直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那时候随口用小白脸形容他并非无中生有,大学时代的他皮肤白、个子高,唇红齿白,总让人想起春日里的青草,挺拔向上,清新雅致。
  然而此刻,以面试官身份坐在面前的人,穿着白色制服,短袖上有纹着救援队字样的袖章,和当初的陈声截然不同。
  黑了不少,皮肤晒成了小麦色。
  头发剃得极短,干净利落的板寸。
  较之从前的清瘦,如今看上去有一种暗藏不动的力量感,双手在桌面随意地交叠在一起,哪怕处于放松状态,手臂的线条也隐隐勾勒出肌肉的轮廓来。
  ……
  气质也不一样了。
  他面无表情坐在那里,目光与她在半空中对上,无悲无喜,仿佛看着陌生人似的。
  那样的眼神叫路知意心头一慌,进门前的镇定从容悉数消失,恨不能插上翅膀哧溜一下飞走。
  怎么会是他?
  竟然是他!
  千百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但时间只过去须臾。
  居中的刘建波和蔼地笑了笑,看着有些紧张的小姑娘,指指前面的椅子,“不用拘束,坐下聊。”
  路知意收回目光,勉力稳住心神,先站着自我介绍了一句:“你们好,我是来自中飞院的毕业生,路知意。”
  然后才依言坐下。
  她才刚落座,刘建波就侧头对陈声笑了,“小姑娘也是中飞院毕业的,怎么,认不认识你这个小师妹?”
  路知意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陈声面上。
  却见陈声疏离地对刘建波笑了笑,“不认识。”
  她心跳一滞,面上礼貌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不认识。
  简短三个字,将过往与今日分隔出一条楚河汉界。
  刘建波又转向路知意,分别介绍了连同自己在内的三个面试官,“我是政治处主任,我叫刘建波。”
  路知意:“您好。”
  “这是第一支队的队长,郝帅,名字起得不错,可惜事与愿违。第一支队主要负责航海救援行动。”
  路知意:“……您好。”
  “这是我们基地第三支队的队长,陈声,负责飞行救援任务。如果你进了基地,十有八九就是跟着他了。”
  路知意心里一阵狂跳,再一次对上陈声的目光。
  可他还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她,像是传说中那种不苟言笑的魔鬼面试官,动不动给个下马威,绝对会让人笑着进来、哭着出去。
  在那样的目光之下,路知意觉得自己是海上的浮萍,身不由己,一颗心起起伏伏,没个着落。
  她拼命告诉自己:这是面试,集中精神。
  他爱她也好,恨她也罢,旧怨情仇都暂且放放,眼下最要紧的是顺利通过面试。
  可是一颗心还是无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三个面试官,每人面前都放了一份路知意的个人简历。
  刘建波低头看了一眼,“我就先例行问几个问题……路知意,我看你的简历上,年年都是专业第一名,还去过加拿大实训,拿了优秀飞行员的荣誉称号?”
  路知意点头:“是的。”
  刘建波莞尔,抬头看着她,“小姑娘很优秀啊。那我想问问你,以你的条件,去几大航空公司应该也是完全不成问题的,为什么偏偏跑到我们这来了?”
  他这样问,并非妄自菲薄,而是现实如此。
  救援队不是不好,事实上,这一行和武警、消防队一样,备受赞誉,责任重大,但正因如此,才更缺乏人才。
  国内的航校毕业生,但凡能进航空公司的,没几个会选择救援队。
  这也是为什么陈声进来不到三年,就已经成为飞行支队队长的原因——以往队里的人多半是因为各种缘由没能进入航空公司,所以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这里,算不上同行里的佼佼者,有的甚至是中等偏下。可他倒好,带着满身荣誉,原本可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却偏偏义无反顾来到基地。
  刘建波还挺惊讶的,他在基地待了二十年了,如今已是奔五的人了,没想到这几年里接连遇到中飞院的优秀毕业生。
  除了陈声,第三支队的凌书成也是个例子。
  但路知意的简历他早已看过,政审情况也了解得一清二楚,这个问题是他特意挑出来的。
  诚实,是任何岗位都极其看重的品质。
  一室寂静,窗外的日光晒进来,细碎的光芒倾泻一地。
  偶有风来,温热咸湿,带着海的气息。
  归航的渔民天不亮就出发,此时满载而归,于是海面上寥寥几只船的影子,倦鸟一般逐渐靠岸。
  路知意想了想,“不瞒您说,我的政审情况也在简历上,您应该也看见了。我父亲前些年因为一次意外,被判处故意伤人罪,入狱六年。国家有规定,航空公司的飞行员政审不得有污点,直系亲属若有犯罪记录,统统不予录取。我这情况,只能被航空系统拒之门外。”
  刘建波和气地点点头,也不继续追问家庭境况,“这我能理解,你坦诚说出这个理由,比说些高大全的理由好得多。我也有自知之明,我们救援队确实不会是飞行学员的首选。”
  他在基地待了这么多年,最怕一问这种问题,对方就滚瓜烂熟背一大堆台词,什么想为国家做贡献、个人利益放在群众利益之后,亦或是超人钢铁侠一类的妄图拯救世界的夸张言论。
  这些年来,能去航空公司却非要来救援队的人,他见过的不超过一只手。
  陈声和凌书成是最近几年的俩。
  可刘建波心里也清楚,这两人也并不是抱着什么拯救世界的决心来的,人人都有自己的私心,陈声没说过,凌书成倒是去哪都无所谓,为了兄弟情来的。总之,全然无私的人太少见,他也并不赞同那种无私。
  人要先爱自己,才能更好地去爱别人,爱世界。
  这话比较虚,但是这个理。
  路知意笑了笑,说:“救援队确实不是我的第一选择,毕竟我一开始就是抱着要去民航当飞行员的心愿报考中飞院的。事实上我以前对救援队一无所知,甚至没怎么听说过这个行业,还是半年前在加拿大听我的教员说起,才开始查阅这个领域的相关资料——”
  她目光微微闪烁,但忍住了,没去看陈声。
  “可是了解越多,就对这个行业有越多敬意。我看了那么多报道,有牺牲、有荣誉、有热忱、有心酸,到现在,我是真心诚意想要加入救援队,而不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我学飞四年,除了飞行员,从没想过要做别的职业,如果能加入救援队,我会尽我所能,用我四年所学为这个行业做点什么,也为自己做点什么。”
  刘建波笑了。
  “这次的高大全,我听着倒是新鲜,也没觉得假,反倒挺真诚。”
  他说:“可你是小姑娘,咱们基地从来没有过女队员。原因也很简单,一是待遇比不上航空公司,二是工作性质危险,三是对体能、应急处理能力都有较高要求,四是——”
  叹口气,他说:“四是没有女队员肯来。”
  第一支队的队长郝帅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陈声还是面无表情。
  路知意分神揣测了几秒钟,他莫非是出任务时发生了意外,弄成面瘫了……但也只是短暂的一分神,很快又回过神来。
  这种时候她还能走神搞笑,也是很服气了。
  刘建波问她:“你觉得你进了队,吃得消吗?”
  路知意灿烂一笑,底气十足:“吃得消。”
  刘建波一顿,“哟,看这样子,很有信心啊!”
  路知意点头,“我是高原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做惯了农活,体能很好。后来去了中飞院,也一直没放□□能训练。大一下期的高原集训,我……”
  她的目光止不住想向陈声那里挪,可到底是忍住了。
  “我们队拿了第一名。”
  她说了不少往事,举例证明自己的体能很好、应急能力出色,从高原集训到每年运动会的女子五千米,从高空应急措施训练到加拿大实训。
  去年冬天,她和教员一起开小型客机时,半空中遇到冷空气,无意中钻入云层。
  小型客机没有除冰除霜的功能,当时一只发动机就结冰冻住了。云层里有个洞,里面在下冰雹,当时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穿越云层,一个是从洞里冒着冰雹出去。可是继续穿越云层,仅剩的发动机也面临熄火的风险。而冒着冰雹出去,机舱玻璃面临碎裂的可能性。
  她和Tim产生分歧,Tim认为应该继续穿越云层,不可冒险。
  而她却认为,继续穿越云层,发动机肯定会冻住,不如冒险一试。
  刘建波都听入迷了。
  “那后来呢?”
  “后来?”路知意笑了,“后来,飞机平安着陆,我拿了优秀飞行员。”
  答案不言而喻。
  郝帅在一旁啪啪鼓掌,“帅啊师妹!”
  陈声淡淡地说:“你又不是中飞院的,师妹这个称呼从哪里来的?”
  郝帅微微一笑,“迟早要进基地,这声师妹,我就不吝啬了。”
  陈声嘲讽地笑了两声,没说话。
  刘建波对于眼前的新人也挺满意,按例又问了几个问题后,把剩下的时间交给两个支队长,“你俩也问问,有什么想了解的,一并说了。”
  郝帅的问题就很简单了。
  “师妹今年多大啊?”
  “二十二了。”
  一旁有人冷笑一声,“简历上没写?”
  郝帅:“问问更亲切嘛。”
  “这么年轻?处对象了没?”
  “……没。”
  一旁又是一声冷笑。
  郝帅权当没听到,笑容满面,“那行,师兄的问题问完了,友情提示一下,基地里全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单身狗,你要保护好自己,活得谨慎点。生活中遇到什么难题,随时找郝师兄,师兄帮你撑腰。”
  郝师兄什么的……
  听着莫名羞耻。
  但师兄很亲切,都开始欢迎她的到来了,路知意露齿一笑,冲郝师兄友好地笑了笑。
  终于轮到陈声了,他坐在那里稳如泰山,冷若冰霜,目光从简历上移开,落在路知意身上。
  首先是对郝帅发言的总结——
  “郝队长说的很对,基地里如狼似虎的不少,最大的一匹……”
  冷冷地扫了眼郝帅本人。
  郝帅:“……”
  妈的,这厮又人身攻击了。
  绝对是嫉妒他长得帅。
  路知意:“……”
  刘建波咳嗽一声,心道,新人面前,留点形象好吗,各位队长。
  陈声的目光锐利冷淡,路知意与他对视时,那颗被刘建波和郝帅安抚下来的心又开始惴惴不安。
  年轻男人看着她,“救援队别的要求没有,体能和应急能力,就你所说,问题不大。剩下只有一个,听从指挥,诚实对上。”
  诚实二字,他一字一顿,着重强调。
  路知意心头一跳。
  下一秒,陈声面无表情地问她:“路知意,你觉得你是个诚实的人吗?”
  路知意失神了片刻。
  大一结束后,他再也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就连他毕业那年,武成宇为他和凌书成组织送别会,她与他相处一晚,他也没有再叫过她。一次也没有。
  事隔经年,他终于又叫出路知意三个字。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总像有千钧重,叫她一颗心起起伏伏,难以平息。
  可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刻薄又尖锐地问她:“路知意,你觉得你是个诚实的人吗?”
  只此一句,她就知道,他还在恨她。
  当年旧怨,他压根没放下。
  她是个诚实的人吗?
  路知意想说是,从小到大,她不爱撒谎,也很少撒谎。可面对他的这一刻,她说不出话来。她一生中说过的谎话屈指可数,最大的一个就是路成民坐牢的事,可就这一个谎言,她用了无数细节去弥补。
  所有的细节,悉数落在陈声身上。
  他曾对她笃信不疑,于是谎言破灭后,他成了最难以置信的那一个。
  路知意的目光从他面上挪开,似乎不敢对上那双太过灼人的目光。
  “陈师兄——”
  “陈队。”他面无表情纠正她。
  “……陈队。”路知意看着他面前的桌子,心里酸楚难当,只能轻声说:“我不敢说我这辈子没说过谎,但总的来说,我认为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你认为你是一个诚实的人。”陈声轻笑两声,重复一遍她说过的话,总像是带着点嘲讽。
  刘建波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郝帅也看了过来。
  陈声这个人,在基地地位超群,基本上大家不是喜欢他,就是敬畏他到不敢喜欢他。一群队员里,他不是资历老的那一个,但绝对是能力最出色的那一个。对上从不溜须拍马,对下严厉刻薄,可他那队的却偏偏就服他。
  不过郝帅是不会承认的。
  陈声嘛,顶多算是第三支队能力最出色的,他俩一个航海,一个飞行,没得比。
  不过今天,刘建波也觉得他有些反常了,严厉是没问题,怎么这状况看着像是……有点针对?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路知意连礼貌地笑都做不到了。
  刘建波咳嗽两声,替路知意解围:“陈队还有别的问题吗?”
  陈声静静地坐在那,长腿从桌下伸出来,动作随意而张狂,目光还是那样直直地落在路知意面上,口中只说了两个字:“没了。”
  他竟然就只问了一个问题。
  诚实。
  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
  他质疑她的诚信。
  路知意面上火辣辣的,却并不是因为被他当众下了面子,分明是内心某个角落一阵天崩地裂。
  没想到再见面时,他依然如此。
  冷漠中带着厌恶。
  她坐在那里,心中一阵酸楚。
  大概是看她面色有异,刘建波用更温和的语气说:“行了,其实这简历我们政治处之前就讨论过了,上面的意思也是觉得你很优秀,留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今天面试也是必须要走的章程,既然顺利结束了,那就欢迎你来到我们救援队了,路知意。”
  他笑呵呵地打破陈声与她之间的僵局,“既然是小师妹,我就把人交给你了,陈队。希望你好好带她,争取让咱们第三支队早日如虎添翼。”
  陈声短暂地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我能不要吗?”
  “……”
  刘建波嘴角一抽搐,“不能。她是学飞的,难道我能把她分给郝队?”
  “那你把她分给陆地协作好了。”
  “你开玩笑吧你,这么优秀的飞行员,跑去做陆地协作?”刘建波也是气得剜了陈声一眼,心道这人今天怎么了,吃□□了?人小姑娘挺好的,干什么老给人下马威……
  郝帅拍拍胸脯,“来我这来我这,师兄敞开怀抱欢迎你。”
  陈声冷笑一声,站起身来,问刘建波:“主任,面试结束了吧?”
  “你把人收队,面试就结束。”
  陈声二话不说站起来,把笔往桌上一扔,迈着长腿往外走,头也没回,都快走出门了,才不冷不热扔下一句:“回去办手续。下月一号,进队报道。”
  刘建波总算松口气。
  郝帅遗憾地啧啧两声。
  只有路知意呆呆地坐在那里,忘了起身跟队长说再见,忘了感谢刘主任收下她,也忘了跟郝帅说声谢谢,谢谢他对她和和气气、热情欢迎。
  好一会儿,她才如梦初醒地站起身来,做回一个被录用的应聘者该有的姿态。
  踏出基地时,日光正浓。
  她该打道回府,回蓉城办理各种手续,准备下月来滨城报道了。
  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她被郝帅一路相送,走出了基地大门,郝帅还在一个劲对她说:“路知意,对吧?你存个我的手机号吧,下个月来了,我带你好好参观一下,讲点注意事项。”
  路知意半点没有被录用的喜悦,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在手机上输入郝帅的手机号后,才回过神来,“……可我是第三支队的,让您来,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进了基地的门,都是基地的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郝帅热情至极。
  路知意再三感谢他,终于拎着那只轻飘飘的背包离开了。
  穿街走巷才能打车。
  沙滩边上没有出租车。
  她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看,偌大的基地矗立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扫过那片青草地,越过那些白色建筑,仿佛望向了更深处、更远方。
  他在哪里呢?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看着独自一人从沙滩上离去的人,很久很久也没有动。
  日光下,她的身影逐渐变成小黑点,然后消失不见。
  他慢慢地松了口气,又像是憋了口气,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
  心酸而刺激的你追我赶、你怼我骂、你进我退、你退我打死你的陈声作死日常开始了。
  一年后——
  陈声:大家好,我是声陈。
  .
  大家可以进专栏收藏一下作者和新文《薄荷味热吻》。
  声哥和知意应该能陪大家欢欢喜喜走到春天,春天来时,我们《薄荷味热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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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送5个100JJ币,100个小红包。
  昨天的章节发了100个小红包,三个大红包,分别是繁似、桐、26430724.
  明天见。

  ☆、第69章 第六十九颗心

  第六十九章
  陈声还立在走廊尽头发呆,凌书成就找来了。
  “人都走了,还傻站着干什么?韩宏还等着你安排聚餐地点呢,你不开口,他没法预订。”凌书成走到他身旁,顺着窗户往外看,下午三点,日头正盛,沙滩上已经没有人影了。
  陈声没说话,转身往楼道走。
  “他长这么大了,订个餐厅都需要听人安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凌书成:“话也不能这么说,遇到你这么个挑剔的人,他不也怕地方选得不好,被你啰嗦?”
  一边跟上陈声的步伐,一边又没忍住问了句:“见到路知意了?”
  陈声半天没吭声,最后才嗯了一声。
  凌书成笑了,“怎么样,她还和以前一样吗?这么久不见,还挺想她那高原红的。”
  说着,他幽怨地瞥了陈声一眼,“偏偏这时候让我们出任务,明明只需要两三个人就行,你让谁去不好,非让我和韩宏去?罗兵和贾志鹏都在打游戏,说你没私心,鬼都不信!”
  两人走出了大楼,一路往训练场走。
  陈声略显沉默,凌书成那一张嘴就没闭上过,说了半天,一看陈声,他一副寡言少语、兀自出神的样子。
  “你倒是说两句话啊,怎么,见了路知意,脑子都坏掉了?”
  陈声淡淡地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她定下来了没?进我们队,是吧?”
  “是。”
  “哈,山水总相逢,到底还是一家团聚了!”凌书成笑了。
  陈声脚下一顿,扫他一眼,“一家团聚?你什么时候从你家户口挪出来了,还挪到她家去了?”
  “都是中飞院出来的,如今又聚头了,当然是一家人。就是咱俩现在都晒得跟煤炭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跑海南挖矿来了,啧,小师妹万一不认我们了,有些人恐怕要心碎了。”
  日光太盛,陈声被刺得眯了眯眼。
  他没工夫去搭理凌书成的插科打诨,只是慢慢地看向远方。
  变的何止他们,她也变了。
  高原红彻底消失不见,皮肤也不再是从前的小麦色,一头卷发松松散散扎在脑后,化上淡妆,穿上高跟,白衬衣与小西裤被她一米七几的身高一衬,挺拔而出众。
  没见郝帅看她那眼神,跟看香饽饽似的?
  她说过的话反复回响在耳边。
  加拿大实训时,一只发动机熄火,冒险穿越下冰雹的云层……她轻描淡写几句话,他却能清楚想象出那时的情况有多迫在眉睫。
  张成栋每月一封信,却还是无法详尽地让他看见他错过的这两年。
  心情越来越烦躁。
  抵达训练场,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全队的人都等在那等着。
  陈声看了眼表,说:“先跑三千米。”
  一群剃着板寸、精神抖擞的年轻人齐声喝道:“是!”
  贾志鹏咧嘴问了句:“队长,咱们晚上到底吃什么啊?”
  陈声反问他:“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们四川火锅。”贾志鹏的嘴越咧越开。
  一旁的罗兵插话:“我想吃烤肉!”
  白杨也嚷嚷:“找个离郑阿婆清补凉稍微近点的地方,成吗?我想吃她家的清补凉!”
  一队年轻人都是二十来岁,脱离了校园,来到救援队,却仿佛依然稚气未脱。执行任务时严肃谨慎,可一旦放松下来,好像还和在航校时一样。
  陈声瞥了一眼这群热热闹闹的家伙,不咸不淡地抛下一句:“都给我专心点。不好好训练,今晚还想吃这吃那?喝西北风得了。”
  一群人哄笑起来。
  “不带这么严厉的啊!”
  “就是,好不容易一个月改善一次伙食。”
  “报告队长,基地的饭菜太营养了,三餐均衡,健康到我的肌肉越来越发达了。我喜欢清瘦型小白脸,一想到要变成施瓦辛格那种壮汉就心慌慌,必须吃点地沟油、三聚氰胺,补充一下//体内的毒素了!”
  “……”
  陈声:“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还补三聚氰胺?”
  前一刻还因他脸色阴沉而有些严肃的气氛刹那间被打破,队员们嘻嘻哈哈一阵,该训练还是积极投入。
  基地的日常就是这样,不是在训练待命,就是在赶赴现场的路上。
  那些踏入民航系统的飞行员,离了航校就鲜少进行体能训练了,飞完值班表安排的航班,其余时间就放假,可以说是非常自由,个人时间充沛。
  但救援队不同,在这里,队员们朝七晚五,每日保持训练。
  训练场很大,比中飞院的操场还要宽敞,训练设施齐全。也因此,队里的人肤色都被晒成了小麦色,头发为了方便,剃得短短的。当然,因为训练的缘故,来时还有几个清瘦的豆芽菜,如今都成了“施瓦辛格”。
  陈声入队,带着众人开始训练。
  跑步时,眼前浮现出路知意的模样来。
  她白了,他却黑了。她留长了头发,他却剪了个板寸。
  总觉得一切都调了个头。
  而令他耿耿于怀的,是她那碍眼的高原红不知何时让他看顺了眼,如今却消失不见了。这仿佛是个隐喻,昭告着两人的过往也渐渐变得云淡风轻。
  *
  路知意花了半个月时间,结束了在中飞院的大学时光。
  她回了趟家,陪路雨和路成民待了几天,然后回到蓉城,坐高铁去滨城。
  临行前,路雨准备了一肚子唠叨,在汽车站对她嘱咐了又嘱咐。
  “每周至少打一次电话回来。”
  “好。”
  “钱不够用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别藏着掖着。”
  “……小姑姑,我有工资的好吗?”
  “有工资怎么了?刚开始工作的年轻人,花钱的地方可多了,要是钱不够用,一定要跟家里说,别找人借钱。借钱不是好习惯——”
  “停,这话我从小听到大,说点新鲜的吧。”
  路成民嘱咐:“和领导同事把关系处好,不溜须拍马,但也要不卑不亢。”
  “我知道。”
  “在外面遇到难事,一定要告诉我和你小姑姑,哪怕帮不上忙,出出主意也是好的。”
  “好。”
  ……
  家人的唠叨总是这样,二十多年听过来,耳朵都起茧子了,他们却依然在重复同样的论调。
  听话懂事如路知意,偶尔也会心燥不安。
  尤其是青春期。
  就连眼下,听着老生常谈的唠叨,她也有些无奈。
  好不容易到了发车时间,她几乎是有些庆幸终于能脱离苦海了。
  路成民要替她搬行李箱到大巴上,路知意忙道:“爸,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
  路成民笑了:“这种笨活儿你就让我干吧,将来你离得那么远,爸爸就是想帮你也帮不着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看着路成民弓着腰,有些吃力地把行李往车底下的空间里塞时,路知意的无奈刹那间消失了。
  曾经是家里的顶梁柱,而后遭逢大难,短短六年就成了今天这样子。
  路成民很高,年轻时也是镇上不少女生爱慕的对象,可如今路知意看着他清瘦佝偻的模样,过早到来的两鬓斑白,喉咙发堵。
  曾经巍峨如山的父亲,如今已成为老头子。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站在窗外冲她挥手的人。
  司机叫了一声:“要发车了,都到齐了没?”
  半分钟后,大巴就发动了。
  县城四面环山,建筑低矮陈旧,广告牌花花绿绿、乱七八糟,唯有天上的蔚蓝一片、青山的苍翠巍峨、和在云端若隐若现的贡嘎雪山,足以令人心生向往。
  路知意坐在座位上,拼命朝窗外挥手。
  厚重的玻璃隔住了彼此的声音,她只看见路雨和路成民的嘴唇开开合合,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她终于就要飞离这群山之中了。
  她离开了这里,将来只会在思乡时候,以故人的身份回来,却再也不会与雪山牦牛终日为伴,再也无法睁眼便看见贡嘎雪山。
  她会把路成民和路雨接出大山。
  她终于能够冲上云霄,远离贫穷与落后了。
  可也是在这一刻,她望着消失在大巴后方的两个小黑点,望着从窗外渐次划过的青山绿水,望着那涌动的云、缭绕的雾,忽然之间泪如雨下。
  这情绪来得太突然,略显矫情。
  她笑了笑,抬手去擦那滚烫的热泪,如释重负里又带着几分心酸。
  再见了,二郎山。
  再见了,冷碛镇。
  *
  苏洋在动车站等着路知意,大老远就看见了她,又蹦又跳地朝她挥手。
  一同来的,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陈郡伟。
  两年前,陈郡伟顺利结束高考,三次模拟考试都没上过重本线的人,忽然间超常发挥,以三分的微弱优势,超过了重本线。
  陈家上下,举家欢庆。
  结果填报志愿时,他险些没和他妈打起来。
  陈郡伟一直就打定了主意,他要学法律。
  不为别的,从小到大看着他爸妈这么拧巴的婚姻,还死拖着不离婚,他爸没法和真爱好好过日子,他妈也浪费着自己的人生,他心里就气。
  所以陈郡伟自打懂事起,就立志要学法,别的法他无所谓,《婚姻法》他是一定要往死里钻、往死里修的。
  可他这分数,若是留在省内,选不了好学校的法律专业。
  庄淑月给他打点好了,要他去北方念书,那所学校名气不错,法学院师资力量也挺好。可陈郡伟这节骨眼上犯了病,非要留在省内不可。
  那一阵,陈郡伟和家里拧,也跟路知意拧。
  庄淑月一早看出儿子对家教有点旖旎想法,找上路知意劝他,前途为重。可路知意的劝说头一回在陈郡伟这失去作用。
  反正就是“我不”、“你闭嘴吧”、“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心意”、“我偏要留下来看着你”……
  最后是苏洋出马,看不得路知意在实训后累得人仰马翻,还被这小屁孩弄得没法休息的样子,直接要了陈郡伟的手机号码,一个电话拨过去:“你给我滚出来。”
  苏洋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路知意并不清楚,但忐忑不安又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没拦着苏洋这一点就燃的炮仗。
  可没想到的是,苏洋一出马,陈郡伟就妥协了。
  隔天就跟他妈说:“我去北方。”
  后来他和路知意的联系就慢慢少了,起初还会隔三差五微信骚扰一下、尬聊一番,渐渐的那对话框就沉了下去,只在逢年过节时冒出来了。
  没了强撩,也没了尬聊。
  后来她去加拿大那一阵,小孩竟然能插科打诨问她在加拿大过得怎么样,遇到帅哥没,跟他哥比如何,遇到419的好机会,赶紧好好纵情欢乐一番,国外民风开放、男性健美强壮,必须抓紧时间、合理利用资源。
  路知意:“……”
  哭笑不得之际也松口气,她知道,对于陈郡伟来说,她终于只是路老师了。
  可也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没有不会淡的感情,没有放不下的人。时间有法力无边的手,拨快指针,一切都会成为过去。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的生命里,陈声是否会成为过去,又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如今她与他重逢,她拿不准,在他心里,他俩好过那一段大概也过去了……吧?
  苏洋是一早说好要来送她的,路知意并不吃惊,但看见陈郡伟也来了,还是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
  陈郡伟上下打量她一番,“哟,这还是我的路老师吗?当初那土里土气的高原红哪去了?”
  苏洋一巴掌拍他脑门上,“少没大没小,闭嘴吧你。”
  路知意更惊讶了。
  苏洋怎么和陈郡伟这么熟了?
  有猫腻。
  路知意到得早,在动车站的麦当劳和两人坐了坐,聊了几句。
  陈郡伟三句不离“你见到我哥了没”、“你俩还有机会吗”以及“赶紧旧情复燃吧”。
  苏洋每分钟重复一遍:“两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陈郡伟,你他妈上辈子是八哥吧?”
  这俩炮仗凑一堆,几乎全是斗嘴,路知意全程笑到脸抽筋。
  临别之际,她排队检票,那两人就站在围栏外看着她,冲她挥手。
  苏洋冲她大声说:“去了之后,好好照顾自己,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开飞机去轰炸你们基地!”
  路知意大笑。
  陈郡伟也笑,懒洋洋冲她挥挥手,“去吧,路老师。我哥如今听见你的名字还讳莫如深,说他忘了你,打死我都不信。你只管折腾他,可劲儿折腾,折腾完了,他还是会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
  路知意还是笑。
  念念不忘,也许只是因为耿耿于怀。
  可那些都是后话了,她拎着行李箱,抬手冲两人挥挥,“回去吧。”
  回得去的是人。
  回不去的是四年时光。
  她转过身,将车票插进检票机里,拎着行李箱匆匆而过,踏上了去往滨城的动车。
  柔情温软的蓉城,阴雨连绵的蓉城,别了。
  等待她的,是咸湿的海风,金色的沙滩,热烈的日光,和基地里对她念念不忘又或是耿耿于怀的旧时冤家,陈声队长。
  跳上车时,路知意笑了。
  *
  上动车时在笑,下出租车时,路知意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滨城的海滩边上,基地大门外,十来个剃着板寸的壮汉齐刷刷站在那,个个翘首以盼,面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手里高举横幅,上书:热烈欢迎第三支队队花路知意的到来。
  在第三支队全队人的身后,还有一群涌过来看她的人,基地终于迎来独一无二的女性成员,全员都沸腾了。
  听那天第一支队的郝队长说,新队员长得可漂亮了,肤白貌美大长腿。
  于是赶着午饭饭点,一群人有的饭也不吃,有的囫囵吞枣几口吃光,还有的端着盘子就来了。
  路知意拎着行李箱下车,回头一看这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脚下一软,险些一头栽倒下去。
  这这这——
  这和她考上中飞院,离开冷碛镇那天,简直惊人的相似!
  除了基地没有铜锣腰鼓,想到这,路知意心有余悸地擦擦额头。
  一开始,她连凌书成和韩宏都没认出来,当初在中飞院时,这群师兄们一个比一个注意形象,不光陈声,所有人基本上人手一瓶发蜡——头可断,发型不能乱;血可流,皮鞋不能不擦油。
  可以说,上述这句话绝对堪称他们的座右铭。
  可如今呢,这俩人剃着板寸,晒成了巧克力,由于训练的缘故,身材都高大了不少,刹那间从以前的花美男画风,一跃而成今日的健美教练海报风。
  路知意拎着行李,目瞪口呆走近了些,终于认出了凌书成。
  “……凌师兄?”
  黑了八个度的凌师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抹了把那一头板寸,上下打量一番路知意,重逢第一句就是:“我操,女大十八变,古人诚不我欺啊!!!”
  他冲路知意招招手,“过来。”
  路知意上前去,手里的行李被一旁的人接了过去,她还以为是哪个好心人士,侧头赶紧道谢,哪知道定睛一看,“……韩宏师兄?”
  韩宏拎着行李冲她笑,“难为师妹还记得我,师兄真是太感动了。”
  “……”
  路知意心情十分复杂,又惊又喜。
  喜的是初来乍到,却和故人重逢,那藏在心底的忐忑不安刹那间烟消云散。惊的是眼前这阵仗如此浮夸,这基地难道是什么龙潭虎穴,师兄们进去两年,怎么变成这样了……
  可不待她胡思乱想,凌书成已经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一面冲众人宣布:“咱们第三支队的新队员来了,各位,热烈欢迎一下?”
  十来个壮汉一拥而上,把路知意团团围住,兴高采烈伸手介绍自己。
  “我叫贾志鹏!”
  “我叫罗兵!”
  “我是白杨!”
  ……
  壮汉们个个身高一米八以上,铺天盖地压过来,路知意头一次觉得海拔一米七处,含氧量严重不足……
  郝帅在一旁扑哧笑出声,“喂,你们别这么吝啬啊,把你们队宠围得这么严严实实的,也不让我们其他队的认识认识?”
  三队的壮汉们一听,围得更加紧凑,把团宠挡在其中,就不让他看。
  笑话,基地百来号人,就这么一个小师妹。
  肥水不流外人田!
  自产自销!
  基地外热闹得不行,陈声还在政治处办理交接手续,毕竟是他的队里进新人,又是之前基地里从未进过的女性队员,上面也有一些叮嘱。
  “……之前宿舍没分过男女,她来了多有不便,我想的是,暂且把她安置在你们队那层,走廊尽头不是还空了两间屋子吗?你让她住最里面那间,离你也近点,就是两隔壁。你平常多看着些,虽说我信得过大家,但毕竟男女有别。”
  陈声点头。
  “至于女厕所,这个有点难办。”刘建波摸摸鼻子,“已经跟上面申请过了,基地得新建女厕所,训练场得修一个,值班大厅修一个。但是办公楼这些地方,还是不好动工。这事儿也麻烦,谁知道这么多年了,咱们还能进个女队员?”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窗外传来一阵热闹的笑声。
  刘建波一顿,“外面怎么了?这不是饭点吗,不吃饭,跑出来瞎高兴什么?”
  陈声往窗边走了几步,一眼瞧见大门外的场景,嘴唇紧抿,没吱声。
  刘建波也往外看,一看就笑了。
  “哟,小姑娘来了,难怪这么热闹。”
  陈声沉着张脸,这就要往外走,“主任,那我先出去了。”
  刘建波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不高兴了,忙说:“小事情,小事情,毕竟是基地头一回进女队员,我都高兴,何况这群家伙?”
  陈声:“……嗯。”
  刘建波又看他两眼,似笑非笑,“咦,怎么大家都挺高兴的,就你不大高兴的样子?”
  陈声:“……没有。”
  “这么说,你也是高兴的?”
  陈声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咬了咬后槽牙,“高兴,非常高兴。”
  刘建波哈哈大笑。
  “你小子,还敢说不认识她?那天看你表情我就知道,恐怕不止认识这么简单吧?”
  陈声还是面无表情:“没事我就先出去了。”
  “去吧去吧。”刘建波挥挥手,“这半个月都顶着张臭脸,我才不想看。”
  陈声颔首,扭头就走。
  关门那一刻,他眯眼,冷冰冰地扯了扯嘴角,耳边还残留着刘主任那句话。
  哈,他和她何止认识而已,还是曾经有一腿的关系。
  不过看现在这情况——他快步往楼道走,奈何经过每一扇窗都能轻而易举看见大门外的热闹场景,众人把她团团围住,居然还举了横幅。
  他咬牙切齿在心里怒骂凌书成,幺蛾子真他妈多。
  又一扇窗过,别的队都去了?
  再一扇窗过,哈,郝帅那厮也去了!
  每多过一扇窗,脸色就更阴沉一分。
  呵呵,这情形,恐怕是每个人都想跟她有一腿。
  于是大门外正热闹着,热闹着热闹着,一旁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都吃饱了撑的,跑来大门口唱戏?”
  十来个壮汉猛地回头,顿时收敛不少。
  “陈队?”
  “队长来了队长来了。”
  “嘘,横幅,收起来收起来!”
  “往哪收啊尼玛,总不能围腰上说这是红裤衩吧!”
  ……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
  大门内,不苟言笑的队长就这么走了出来,众人一散开,路知意就暴露出来。
  海拔一米七的空气终于重新清新起来。
  她喘着气,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来——
  下一秒,心脏又他妈提了起来。
  不远处,她的队长黑着张脸朝她走来,面色不虞,来势汹汹。
  路知意:“……”
  救命!
  作者有话要说:  .
  又一次刹车失灵,写了六千五。
  请叫我容·真他妈努力·光。
  .
  今天也是,5个100晋江币红包,100个10晋江币红包。
  明天可能会晚上更新,我家老陈从国外回来,我白天去接机,顺便约个会=V=。
  大家晚上来刷哈。
  昨日名单:伪清新的仙女绮,我是一个苹果果果果果(没看清到底有几个果),小柑橘love,thia,老秋的花园。

  ☆、第70章 第七十颗心

  第七十章
  队长冷着张脸,满面肃杀地走出来,大伙都老实了。
  凌书成笑眯眯地说:“这不是听说小师妹来了吗?咱们出来给她接个风洗个尘。”
  他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挡住了身后的贾志鹏,那家伙手里还拎着揉成一团的横幅,拼命往身后藏,脸上挤出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就差写着:我手里啥都没拿。
  陈声瞥一眼:“手里拿的什么?”
  贾志鹏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气说:“……红,红裤衩?”
  一群人憋笑憋出内伤来。
  陈声扫了一眼那抹挡也挡不住的红,没说话,目光转而落在路知意身上。
  路知意规规矩矩站在那,响亮地叫了一声:“队长,第三支队路知意,正式到基地报到!”
  海边日头正盛,她琢磨着到的时候是午后,便戴了顶棒球帽。
  眼下见到陈声,一把摘下帽子,一头拢在帽中的长卷发顿时倾泻而出,瀑布般披散在肩上。
  基地门口几十号人,目不转睛望着这一幕。
  陈声仿佛听见众人无声的“哇——”,一刹那间,空气中充斥着“队宠不愧为队宠”、“卧槽这福利为毛就落在了他们队”等诸如此类的脑电波。
  因为就连他,也有一阵晃神。
  今天的路知意穿得极为简单,纯色圆领白T,下面是灰色棉麻短裤,及膝。
  圆领之上,锁骨纤细,轮廓清晰漂亮。
  裤腿之下,小腿笔直,仿佛两截白生生的藕节,还又细又长。
  戴着棒球帽时,很有一种帅气的美,干净利落,英姿飒爽。
  而此刻,帽子一摘,长发及腰,虽然蓬松卷曲,但并未燃过色,日光底下乌黑光亮,别有一种女人味。
  她仿佛也看开了,他要假装不认识,摆出队长的姿态,那她可不得好好配合他?干脆规规矩矩站在那,摘帽示意,面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都完成了两轮新月,两排小白牙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霎是可爱。
  陈声对上她没心没肺的笑容,一顿。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所以大尾巴狼不得不收起獠牙,淡淡地看她一眼,点头,“跟我进去。”
  路知意又一次响亮地回答道:“是!”
  谨遵队长大人吩咐。
  她雄赳赳气昂昂跟在陈声身后,挺直了腰板,煞有介事地往里走。
  凌书成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无声地比嘴型:“牛逼!”
  韩宏拎着行李朝她挥挥手,“你先进去,行李交给我。”
  顶着几十个壮汉直勾勾的目光,路知意跟在自家队长身后往里走,边走边冲两遍的人群微笑示意,试图在来基地的第一天打好坚实的群众基础。这样一来,万一哪天被陈队长这小心眼子折磨,也不至于扒皮拆骨,好歹还有人站出来帮她说两句。
  当然,这只是她美好的蓝图。
  在陈声的淫威之下,真的有人敢替她撑腰吗?
  路知意表示怀疑。
  下一刻,她正首长般左右微笑示意,先她几步走在前头的人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忽的回头看她一眼。
  “你是来报道的,还是来视察的?”
  “……”路知意亦步亦趋跟上去,埋头认真道,“报道的,报道的。”
  不敢再乱送秋波了。
  热辣辣的日光晒下来,她那一头黑黝黝的头发立马开始发烫,赶紧拢进帽子里,又一次戴上棒球帽。
  陈声领先她半步,淡淡地问:“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
  “左手边这栋楼,政治处,后勤部。”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平静地叙述着。
  路知意慢半拍地意识到,他在替她介绍基地,敢忙记在心里:“我知道了。”
  “右边这栋,财务部,医务室。医务室只负责简单的应急处理,如果遇到情况严重的伤员,务必送去市医院进行救治。”
  “明白。”
  “这一栋,食堂,共两层楼。一楼普通餐厅,二楼清真食堂。”
  “好的。”
  “前面是训练场地,分室内和室外。除恶劣天气以外,每天早上七点在室外训练场集合,朝七晚五,进行体能训练,随时待命。”
  “是。”
  他介绍得一板一眼,公事公办。她也就答得谨慎简短,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穿过训练场往宿舍群走。
  路知意环顾四周,能在中飞院看见的训练设施,这里都有,甚至还有好些没见过的大型设施。
  她愣愣地问:“那些是什么?”
  陈声扫了一眼,“除飞行员专用设施之外,基地还有航海训练设备、陆地训练设备。”
  路知意点头,“所以基地的日常相当于坐班制,哪怕没有任务,也要一直进行训练,朝七晚五,没有休息的时候?”
  陈声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两声,不冷不热地问:“怎么,怕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语气平平地说了下去:“怕就放弃,现在还来得及,拿着你的档案和手续,开开心心回蓉城去。那里日照少,用不着戴帽子,爱长发飘飘就长发飘飘,爱露胸露腿也没人管你。”
  路知意一顿,低头看看自己。
  T恤的圆领小到堪堪露出锁骨,别处包的严严实实,连短袖的袖口都快到手肘了。短裤及膝,大腿一丁点都没露出来。
  要不是因为路程慢慢、滨城炎热,她也不会穿这么随意。
  三十五六的气温,他还要她怎样?
  要知道,这种温度,这种太阳,她巴不得裸//奔。
  这人说话还是那么刻薄。
  路知意有几分好笑,不动声色地说:“队长你放心,我会尽量克制住自己。”
  这次换陈声一顿,“克制什么?”
  “克制住我想要露出好身材跟大家分享美的冲动。”
  “……”
  陈声讥讽了一句:“好在哪里?”
  路知意天真地看着他:“不好吗?包得严严实实的,队长都看出我有胸有腿了。”
  “……”
  陈声看她片刻,冷笑一声,“很好,几年不见,本事没什么长进,口齿倒是见长。”
  话音刚落,大长腿加快速度,抛下她就往宿舍大步流星地走去。
  路知意亦步亦趋跟上去,光看他那后脑勺也看得出,他的怒气值正勇攀高峰。
  可他越气,她反倒越想笑。久别重逢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少,沉稳了,寡言了,尖锐了,冷淡了。
  可这一刻,当他说话刺她,被反将一军后愤怒而去时,她终于松了口气。
  你看,不管一个人怎么改变,骨子里依然藏着同样的灵魂。
  陈声依然是那个陈声。
  不管他是今日的陈队长,还是当初的陈师兄,他的小心眼子坏脾气、刀子嘴和豆腐心,都未曾改变过。
  陈声把她领到3号宿舍楼,带她踏进电梯。
  “日常出行走楼梯,今天是你初来乍到,为了熟悉地形,坐一次电梯。”他冷冰冰地说。
  路知意点头,跟他一起走了进去。
  陈声按下三楼的按钮。
  “基地没有进过女队员,你是第一个。财务和后勤部有女性职工,但不住在基地里,每天去大楼里上班。所以基地目前只有那栋办公楼有女厕所,训练场没有,其他大楼包括值班大厅都没有。女生宿舍更没有。”
  路知意一愣。
  “那现在这栋是——”
  “男生宿舍。”
  “……所以我也住男生宿舍?”
  陈声淡淡地睨她一眼,“这不挺好的吗?日常训练有我看着,你不方便压抑自己的天性,自由活动时间可不就正好释放一下?有胸露胸,有腿露腿,想裸//奔也没人拦着。”
  “……”
  “毕竟你有——”陈声嗤笑一声,“露出好身材跟大家分享美的冲动?”
  “……”
  路知意深呼吸,默念三遍:我不生气。
  念着念着,又想笑。
  陈声面无表情盯着合上的电梯门,充沛的灯光下,电梯像是新的一样,四壁都是镜面,纤尘不染,将人照得无处遁形。
  电梯之所以新,当然跟队员们不走电梯这个原因分不开。
  狭小的空间内,空气霎时间安静下来。
  路知意站在陈声身侧,很明显感觉到身侧的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气焰。她朝面前的镜面看去,先是看见两人的脚。
  她穿一双白色跑鞋,他的则是灰色跑鞋。
  就这么一眼看去,她的这双像是小孩子的脚,袖珍迷你。
  再往上,他穿黑色运动长裤,她则是灰色棉麻短裤。
  喝,他那腿是真长!叫她这大长腿都自惭形秽了。
  目光继续上移,他的白色制服因汗湿的缘故,贴在了腰腹上,棉质衬衣的材质一旦打湿就成了透明的……
  路知意暗暗心惊。
  基地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当初那整整齐齐的六块菜地,如今简直成了轮廓分明、难以忽视的山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格外扎眼。
  不知不觉,目光已攀升至胸部。
  她忽然一阵迟疑。
  不知道是进了中飞院训练强度增大还是怎么的,这几年来,她仿佛迎来了第二次发育,胸前花苞似的长开了。
  和苏洋一起去澡堂,脱下衣服往隔间里走时,苏洋总爱点评一番,“啧啧啧,到底是什么样神奇的力量,硬生生把你这男孩子一般扁平的胸肌变成了现在这汉堡王?”
  大四那年,李睿依然常来学校跟故友们约饭,也在见到路知意时情不自禁感叹一句:“路知意你膨胀了!”
  ……
  路知意只能对自己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然而此刻,当她看见陈声比往日紧实精壮不少的身材,忽然间一阵无语。
  四年前,他在食堂对她说:“你放心,像我这种涂脂抹粉的小白脸,对胸肌还没我发达的异性不感兴趣。”
  四年后,她自以为“胸肌”发达不少了,却没想到他的也在长!
  所以现在她很可能依然是胸肌没他发达的异性……
  路知意陷入沉思,盯着他的胸肌发呆,面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苦恼,一会儿欣喜。
  直到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她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一抬眼就在镜子里对上陈声的目光。
  只见他安安静静看着她,语气平平地问了句:“好看吗?”
  “……”
  “从脚到胸都审视了一遍,我是不是该问一句,你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
  路知意觉得来基地后,大概她每天的主旋律就是高呼一声救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  .
  趁着在机场等老陈写完了这章。
  全程我哈哈哈,满脸痴汉笑,可能周围的人都觉得我脑子进水了……
  虽然章节不肥,但满满对手戏。
  目前这个状态特别有意思,我写得也很开心=V=,大家也别急,让他俩慢慢斗。斗得你死我活on the bed,就皆大欢喜了……
  .
  微博【容光十分小清新】,发车日将至,大家先上bus。
  依然5个大红包,100个小红包。
  昨天的名单:生而有翼,十月朔月,NAN,流萤,宇宙无敌小甜甜。
  哈哈哈哈你们快出水啊,这章够不够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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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2-26 11:42 编辑


71、第71章 第七十一颗心

  第七十一章
  路知意正式入住三楼尽头的空房间。
  这一层楼基本上都是第三支队的人,虽说一个姑娘家住在男生宿舍,怎么想都不太方便,但好在房间里有独立卫生间,热水器有之,淋浴有之,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十来平米的小空间,有张铺好的床、一扇开了一半的窗、一张书桌和一只小小的书架。
  路知意猜不到是谁替她收拾的寝室,揣测着大概基地有专门的保洁人员?
  床都给她铺好了,真是周到。
  而这位神秘“保洁员此刻就站在她的门口,看她进了门,站在门外很是淡然地说:“给你半天时间安顿下来,明天正式加入集训。”
  路知意回头,“那我也要出任务吗?”
  “不,你待在基地嗑瓜子看电视就行——”陈声面无表情,“进了队不出任务,你以为我们真是把你请来当吉祥物的?”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非得这么刺人不可吗?
  路知意讪讪地说:“知道了,明天开始加入集训,一起行动。”
  陈声:“给你半个月时间适应,训练一场不落参加,有任务就跟着去。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指责,没谁会专程跟着你、指点你。凡事自己多看多学,跟得上就继续,跟不上就退出。”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
  “陈声——”路知意叫住他。
  陈声脚下一顿,回头看着她,“你叫我什么?”
  “……队长。”
  “还有事?”
  路知意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陈队长,我知道我们以前有过一些不愉快,但既然已经没办法让时光倒流,我们又不得不朝夕相处,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忘记我以前的冒犯,今后好好相处,我会努力做一个好队员,听从你的指挥——”
  说着,她伸出手来,拿出示好的姿态。
  陈声看她片刻,没说话。
  在她眼里,他们的过去是不愉快?呵,她还想让他忘了,今后她做她的队员,他当他的队长,井水不犯河水。
  无名火一点即燃。
  陈声扯了扯嘴角,“你想跟我好好相处?”
  路知意的手还停在半空,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下一秒,她看见她的队长微微一笑,冷冰冰扔下两个字:“做梦。”
  路知意:“……”
  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行李还在韩宏那,那群人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至今没回来。
  路知意把门关上,在寝室里四处看看,摸了摸床单被套——新的,都是蓝白格子的花纹,大概全队都是统一标准。
  她有些沮丧,又有点生气,没想到他居然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要死不活就算了,针锋相对还油盐不进。
  路知意重重地躺在床上,想来想去都气不过,干脆大喊一声:“啊——”
  这么用力一叫,倒是出了口恶气,要知道她可是憋了一路了,被他刺来刺去还没法还击,胸口真是堵得慌。
  她躺在床上又啊了好几声。
  还不过瘾,最后索性跳起来,走到窗口,探出头去大喊一声:“啊————”
  像是吊嗓子,又像是释放压力。
  喊到一半时,余光察觉到旁边的窗户也探出个头来。
  她一惊,硬生生把余音给吞了回去,猛地侧过头去。
  宿舍不是没人吗?
  来时静悄悄的,陈声说这个点所有人都在吃饭,没回来……这个念头转了一半,在看清隔壁的人时,路知意石化了。
  近在咫尺的窗台上,陈声面无表情靠在那,“你吃错药了?”
  “……”路知意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舌头都不听使唤了,“你,你住我隔壁?”
  “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他瞥她一眼,离开窗前时,声音还飘了过来,“有病吃点药,医务室的位置你是知道的。”
  她知道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住她隔壁,马勒戈壁!
  *
  中午一点,去食堂补了中饭的凌书成和韩宏回来了,亲自把她的行李送到了房门口。
  凌书成敲了敲门。
  路知意从床上一跃而起,边走边问:“谁啊?”
  韩宏捏细了声音:“你好,你有快递到了!”
  路知意听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打开了门,“韩师兄,凌师兄。”
  凌书成把饭盒递过来,“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吧?给你打了点饭。”
  路知意都快感动坏了,先把行李箱拎进屋,然后去接那盒饭,“谢谢师兄,我都忘了我还没吃饭。”
  她邀请两人进屋坐坐,凌书成忙说:“不了,还有一小时就要开始训练了,我俩先回去眯一会儿。”
  韩宏:“你呢?你多久开始训练?”
  路知意说:“陈——队长让我明天开始参加集训,跟你们一起出任务,主要目的是边看边学。”
  凌书成笑了,“边看边学?”
  依他看,要她贴身随行才是主要目的吧?
  “行,你舟车劳顿的,赶紧睡个午觉,下午起来收拾收拾,养精蓄锐,明天才好加入训练。”凌书成嘱咐两句。
  韩宏要跟他一起走,走之前又想起什么,拉了把凌书成,回头对上路知意的目光,笑着伸出手来,“差点忘了,欢迎加入第三支队,小师妹。”
  凌书成也笑了,言简意赅:“等你很久了,路知意。”
  拿到面试通知那一天,她欢天喜地。面试通过那一天,她如释重负。但只有今天,在新宿舍的门口听见故人对她说:“等你很久了,路知意。”她才忽然间觉得,时间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踏入的是新基地,重逢的却是故友。
  这样的开端让她想起初入中飞院那一天,一切都是崭新的,未来可期。
  *
  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路知意睡了个没那么踏实的觉。
  次日清晨,她六点就起床了,正洗漱呢,有人敲门。
  凌书成隔着门板问她:“路知意,起来没?”
  她赶紧吐掉嘴里的泡沫,“起来了!”
  “洗漱完就去食堂吃饭,你的卡和制服都还没准备好,直接刷脸就成。全基地都知道三队来了个姑娘,不用担心没人给你饭吃。”
  路知意笑着应了声:“好!”
  凌书成不放心,多嘱咐了一句:“别化妆,头发扎起来,千万别迟到。你队长这几天跟吃了□□似的,别没事找事干惹上他,他这人——”
  话音未落,一旁的房门开了,陈声面无表情踏出来,淡淡地看着他。
  凌书成眼都不眨一下,话音一转,“——他这人工作认真、态度端正,对上不卑不亢,对下和蔼可亲,实在是个尽职尽责的好队长。”
  说到这,他一转头,满脸惊讶地看着陈声:“你,你什么时候出门的?”
  然后就是一脸懊恼,“走路都没声的吗你!妈的,偷听我讲话……”
  陈声:“……”
  冷冷地瞥他一眼,转头走了。
  食堂的早餐很丰盛,稀饭馒头包子咸菜,豆浆油条煎饼锅盔……应有尽有。
  路知意果然靠着刷脸就打来了一盘子饭,她挑的自己爱吃的,豆浆油条再加一只包子。
  整个食堂,自打她走进去,上至窗口的大叔大妈,下到每张桌上埋头苦吃的队员,都不约而同对她行注目礼。
  路知意算是淡定了。
  看吧,反正看不了多久,等他们习惯了基地有她这么个女队员在,就不至于这么稀奇了。
  凌书成和韩宏还是跟陈声挤在一桌。
  三人公不离婆,秤不离砣。
  虽说队员们都挺服陈声的,但毕竟不如这两人和他一路从大学走来,自然对他多了几分敬意,少了几分平等相处的友情。
  凌书成看着离他不远的路知意,此刻正单独坐在一张桌上,穿的是白色polo衫、黑色运动裤,虽说和众人的制服有出入,但好歹选了同一个颜色,中规中矩。
  头发也扎成了丸子,在脑后绑得紧紧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小红还是很懂事的。”
  伸手推了推陈声的手肘,“看看人家,你还担心她露这露那,分散大家注意力呢,人小红穿得多保守啊!”
  陈声淡淡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努力吃饭、无视众人目光的路知意。
  Polo衫衣领很高,最上端的扣子一系上,从脖子到胸口,曲线毕露。
  袖口也紧紧贴在胳膊上,手臂的弧度一目了然,像是嫩藕。
  黑色运动裤有些贴身,将她又长又直的双腿衬得一览无余,从桌下伸出来,随意地交叠在一起,引人遐思。
  “哪点保守了?”
  陈声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端起盘子走了。
  韩宏:“诶,去哪儿?”
  “不吃了。”那人头也不回离开了。
  韩宏一头雾水,“你又怎么惹他了?”
  凌书成神秘一笑,朝他勾勾手。
  韩宏凑过来,竖起耳朵,只听见凌书成含笑说了句——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欲盖弥彰?”
  韩宏茫然脸,“什么?”
  凌书成:“禁欲系的性感,别有风味,更何况在陈声眼里,小红恐怕披只麻袋,都能让他一举冲天。”
  韩宏正在喝八宝粥,闻言一口喷出来,喷了凌书成一脸。
  “你说的一举冲天,是我想象中那个一举冲天?”
  凌书成淡淡地抹了把脸,“我他妈现在就想让你上天。”
  作者有话要说:  .
  这章少了点=V=,晚上十一点前二更。
  下章写对手戏和出任务,我好好磨一磨。
  会都不约就码字的我,今天可以说是 容·真他妈感人·光了。
  晚上见。

  ☆、第72章 第七十二颗心

  第七十二章
  吃完早餐,众人纷纷去了训练场。
  路知意也解决掉那只包子,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将空盘空碗都放在餐具回收台上,一个人朝训练场走。
  沿途都有人跟她打招呼。
  “嗨,三队的新人,对吧?”
  ——这是比较正常的。
  “早上好呀,队宠!”
  ——这是比较调侃的。
  “你好呀,第一天来基地,觉得怎么样?食堂伙食还习惯吧?”
  ——这是十分善良的。
  “美女,有没有考虑过转队?我们四队有家一样的温暖,转过来哥哥们疼你。”
  ——这是比较欠揍的。
  路知意都已经走到训练场了,欠揍的人还叽里呱啦说不停。
  “我叫吕新易,加个微信呗!”
  路知意微微一笑,“我不用微信。”
  “这年头还有人不用微信?那你把手机号给我一个呗,有事找我,保证随叫随到,为你解决一切问题。”
  有人在后面嗤笑一声。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四队的电话什么时候变成110了?”
  路知意回头一看,“……队长。”
  叫吕新易的年轻男人也微微一顿,收敛了笑意,“陈队。”
  陈声去了趟办公楼,出来时正巧看见吕新易一路跟着路知意到了训练场,走近几步,对话尽收耳底。
  他扫了吕新易一眼,“离她远点。”
  吕新易也不生气,嬉皮笑脸地说:“陈队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关心关心新人吗?你们三队成天忙着上天入地的,不像我们陆地协作,两支队待命。你们忙起来昏天暗地的时候,我们也帮你们照顾照顾姑娘,分担一下工作嘛。”
  陈声笑了,“照顾?哦,这么说来,去年会计处的那姑娘也是托了你的照顾吧?”
  吕新易脸色一变,“集合了,我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路知意一愣,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会计处的姑娘怎么了?”
  陈声:“怀孕了。”
  路知意:“……他的?”
  “不然你问问他去?”陈声冷冰冰地说,“进了基地就踏实做事,才刚来就忙着搞男女关系,叫人知道,三队的脸往哪搁?”
  路知意撇撇嘴,“又不是我主动跟他搭话的。”
  “腿长在你身上,走不走他说了算?”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谨遵队长教诲,从现在开始,在基地我绝对不跟任何一个男人说话,你满意了吗?”
  陈声扫她一眼,“你这是在说我不是男人?”
  “谁知道呢?”路知意笑了,翻了个白眼,往三队集合的地方走去
  陈声:“……”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呵呵。
  在两人身后站了好一会儿的凌书成,这会儿才带着韩宏走上前来。一脸同情地拍拍陈声的肩,“没事没事,别气啊,她早晚会知道。”
  韩宏嘿嘿嘿,“没错,实践出真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陈声:“滚。”
  在基地的第一天集训,仿佛重回大一。
  陈声带着众人跑操训练,从三千米到俯卧撑,从引体向上到仰卧起坐。路知意跟着一队男性队员步调一致,也不喊累,不过一个小时功夫,已经满头大汗。
  陈声仿佛没看见似的,经过她时,顶多淡淡地说一句:“五指并拢,动作标准点。”
  或者伸脚踢踢她的腿,“腿打直,膝盖不许离开地面。”
  一旁的贾志鹏频频回头看她,见她面红耳赤还咬牙坚持,忍不住出列:“报告队长,路知意是新队员,又是女孩子,我认为应该减轻训练强度,分开训练。”
  陈声:“你是队长我是队长?”
  贾志鹏面上一红,“我只是提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驳回建议。”
  “……”
  路知意感激地看了眼贾志鹏,“不用减轻强度,我能跟上。”
  陈声也并没有半点赞赏的意味,淡淡地看她一眼,“你必须跟上,不然就离队。”
  众人一阵沉默,看他那么严苛的样子,都不敢吭声了。
  陈声眉头一皱,“都继续做,停下来干什么?我让你们停了?”
  大家又赶紧继续仰卧起坐。
  一整个上午,队伍的节奏就是训练一小时,休息半小时,训练一小时,休息半小时……
  十二点整,解散。
  路知意的衣服都湿透了,再看看周围的人,没一个不是落汤鸡。
  事实上不止他们这队,训练场很宽阔,远处还有其他队在训练,基本上强度都差不多,就跟军训似的。
  很难相信一个行业的人每天都在重复这样的训练。
  可路知意是知道的,所谓飞行救援,并不单单是飞行,飞行不过是辅助罢了,真正重要的分明是救援。要想在海上作业,在空中作业,体能是最基本的要求。
  众人三三两两去食堂吃午饭,凌书成叫上路知意,“走,食堂去!”
  路知意回头一看,陈声独自一人往办公楼走了,迟疑片刻,对凌书成说:“你和韩师兄去吧,我找队长有点事。”
  说完,她快步朝办公楼走去,试图追上那个身影。
  宿舍的热水器很好用,但淋浴喷头似乎有些年头了,出水不顺畅,还老是卡住。
  马桶有点堵,冲水时迟迟下不去。
  还有,制服什么时候发?她的职工卡又什么时候下来?
  路知意是新人,这些事情不好越过陈声,直接去跟政治处反映,所以只能去找他。况且他那人,如果她让凌书成帮她转达,他肯定要不高兴,多半还会冷嘲热讽回答一句:“她哑巴了,需要你当代言人?让她自己来。”
  最后一个原因,她无声地叹口气。
  哪怕他总是刺她,她还是忍不住想跟他多说几句话。
  路知意追进了办公楼,看见陈声上楼去了。
  她快步跟上去,结果刚到三楼转角处,就看见刘建波停在那,恰好和陈声打了个照面,两人说起话来。
  她赶紧往楼梯下走两步,免得撞上去。
  可两人说话的声音无可避免传进她耳朵里。
  刘建波问:“看见短信了?”
  陈声:“嗯。”
  “我今天上午从窗子里看见了,你让路知意跟着大家一起训练的?”
  “是。”
  刘建波略一迟疑,“我叫你来就是想说说,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我看她训练到后面,好像体力都有点透支了。好歹男女有别,你这么一起训练,会不会让她吃不消?”
  路知意听见自己的名字,憋了口气,靠在墙壁上进退两难。
  下楼离去吧,一定有声音,颇有种做贼心虚的意味。
  上去吧,那就刚好打断两人的谈话了。
  结果她没来得及动,就听见陈声开口了。
  “基地批准她入队,是因为她能力出色,而不是因为她是女性。如果她进来之后,我对她处处照顾、特殊待遇,别人会怎么看她?他们会理所当然认为她弱,认为她需要保护,认为她只是个摆设。那么她进队的意义,就只是为基地增添一名女队员,当一道风景线了。”
  刘建波皱了皱眉,“可你也不能过度苛求啊。训练是一回事,把人往极限上逼又是一回事——”
  “您知道她的极限吗?”陈声从容不迫地打断了他。
  刘建波一顿,疑惑地看着陈声。
  陈声目光平静地对他对视着,“我有分寸。她的极限远远不止眼前这样。”
  思索片刻,刘建波才说:“你有分寸就好。人我已经交给你了,怎么训,按理说是你的事,我也不该质疑或者过多干涉,但她毕竟是个姑娘,上面也挺重视的。如你所说,她确实是因为能力出色进来的,可我看着,上面也有一点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们这行不容易有女队员,现在各行各业都在搞宣传,我们能有一名优秀的女飞行员参与海上飞行救援,哪怕她并没有出什么力,上面看重的是她的形象和参与。只要她在,而且是漂漂亮亮地在,对我们的宣传就有利。”
  陈声的声音明显生硬了几分。
  “我不想知道上面有什么意思,但她进了我的队,我就要对她负责任。她是一名飞行员,不是什么吉祥物。”
  刘建波当然看出陈声不高兴了,忙说:“那只是上面的一点考虑,不是我的意思。而且我跟你说这话,只是让你照顾好她,也没什么别的目的。”
  “我知道。”陈声淡淡地说,“我也会照顾好她的,请您放心。”
  “那你打算收敛着点,不那么严格训练她了?”
  走廊上有片刻的岑寂,片刻后,陈声笑了。
  他摇摇头,“我会尽全力往极限上训练她。”
  刘建波一惊,“什么?”
  可眼前,第三支队年轻的队长身姿笔直站在那,正午的太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一丝不苟的面容上。
  他说:“照顾好她的最好办法,不是凡事放水,对她呵护有加,是将她培养成不逊于这里任何人的救援队队员。别人能做什么,她就要做什么。别人面临险境能达到的程度,她只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陈声闭了闭眼,那一瞬间仿佛想起多年前在高原上的某一幕。
  连同他在内,所有的男生都疲惫不堪、举步维艰,唯有她这个小姑娘奋力向上攀登,一定要拿团建第一。
  凌书成背不动帐篷了,她接过去,负重前行。
  李睿要吐,她几步跑下来,一点一点叮嘱他平复高反的举措。
  ……
  想到这里,那些伤人的事情仿佛也远去了。
  他是小心眼,斤斤计较,锱铢必较,但他也是一名救援队队长,肩负着更重要的责任。在生死面前,小情小爱只是过眼云烟。
  “刘主任,路知意是以一名战士的身份来到这里的,不是花瓶。我的任务是带好每一个队员,让他们发挥出自己最大的能力,在海难里救出更多的人。她也是我的队员。她也不例外。只有把她培养成最好的战士,她才不需要别人的照顾,在险境里也一样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做这一行,在危难面前,连伤者都来不及救援,谁还有功夫去分心照顾自己的队友?
  如果能力不合格,就没有资格参与救援行动。
  路知意不会希望自己成为花瓶,他也不希望浪费一个有天赋的战士。
  说完这些,陈声问了句:“您还有事找我吗?”
  刘建波仿佛陷入沉思,有些尴尬,又有些感触,拍拍他的肩,“行了,没事了。你办事我一向放心,之后的事情也都交给你了,我不过问。”
  说完,他匆匆回了办公室。
  陈声又在原地停留片刻,转身往楼道走,结果刚转过弯,冷不丁看见站在几级台阶下的人。
  路知意的衣服还湿着,额头上有汗湿的发丝黏在那,可她浑然不觉自己模样狼狈,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里若有光。
  陈声脚下一顿,忽然间定住,仿佛被人施了咒一般。
  楼道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知了不叫了。
  两人一上一下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
  第二章如约而至,谢谢大家前几章的盛情夸奖和哈哈哈,我写得开心,你们看得开心,这就是最大的回馈了。
  明天的更新可能在晚上十一点,我八号要去度蜜月,明天需要采购一些东西,如果晚上十一点你们来没看见更新,就先别刷了,我微博也会及时通知的,万一要请假,一定在文下和微博跟大家说。
  度假期间,我会争取每天准时更新,也许不能爆字数,但一定不会断更。
  谢谢大家体谅啦。
  今天发300只红包,爱你们。

  ☆、第73章 第七十三颗心

  第七十三章
  楼道里一时寂静无声,仿佛时针停摆,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陈声居高临下看着路知意,她的眼里像是燃着火光,炙热地回望着他。
  连日以来的冷漠相待,在这一刻仿佛全都露了馅。
  前功尽弃。
  他有些心烦意乱,为什么不管是在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他与她的相处总是他占下风?暗中示好的是他,穷追不舍的是他,被抛在脑后的是他,如今两人再重逢,明明关系还僵得要命,偏偏表面上态度冷淡,背后对她关切不已的还是他。
  结果还让她听见了。
  陈声冷冰冰地问她:“是谁教会你偷听的?”
  “我没偷听,我是想来找你说点事,没想到刚好撞见你和刘主任在说话——”
  “既然知道我们在说话,有礼貌一点、避开谈话很难吗?”
  陈声的面具被撕下,态度颇有些咄咄逼人。
  路知意顿了顿,没有回应他的质问,抬手撩开额头上那缕濡湿的碎发,低声说:“谢谢你,陈声——”
  “叫我队长。”陈声淡淡地说,“要我纠正你多少次,你才记得正确的称呼?”
  他简直像是竖起了浑身的刺,每一句都在找茬。
  可这一次,路知意并不伤心。
  听了他对刘建波说的那番话后,她忽然之间就不怕他的咄咄逼人了。
  她从容地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逆光而立的他,正午的日光热烈又辉煌,从他背后的窗□□进来,将他的轮廓都晕染成模糊不清的毛边。
  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快要融化在日光里,温柔又明亮。
  她蓦地一笑,郎朗道:“队长也好,师兄也罢,你讨厌我也好,要疏远我也罢,总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不把我当花瓶,而把我看成一名战士。”她目光明亮,唇角含笑,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哪怕模样狼狈、衣服都湿透了,却坦坦荡荡,昂首挺胸,“第三支队路知意随时待命,愿听队长差遣,今后上刀山、下油锅,一声令下,在所不辞!”
  那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还带着一点回音。
  她的目光是那样澄澈。
  唇盘的笑意仿佛带着能灼伤人的热度。
  陈声的心跳蓦然一滞。
  自打重逢以来,她的形象与以前大相径庭,早已被基地无数人奉为女神。五官不见得多精致,但那眉那眼都恰到好处,蓦然抬首,眼睛亮如星辰。而她一笑,周遭见惯不惊的风景仿佛也刹那间柔软明亮起来。
  海风温柔,天空蔚蓝。
  可一直以来,他不肯承认,也不愿承认她的改变。
  他一向不是个会被外表打动的人,毕竟要论长相,他已经相当出众了,要想赏心悦目,对着镜子看就成了,何必非要找个模样出类拔萃的人?
  然而这一刻,陈声不得不正面这个事实。
  当她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楼道里,当她目光明亮、唇角含笑地对他说出这番听起来像是要誓死效忠他这“暴君”的话时,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都不受控制了。
  路知意的美不在皮囊,在骨子里。
  他怀疑她的身体里住着一颗太阳,日出东方时,拥有冲破一切的力量。
  可她是太阳,他就是飞蛾。
  他扑了一次,差点被她烧死,要是这回还他妈扑上去,那就是找死。
  他看起来像是那种傻逼吗?
  呸。
  陈声默不作声往下走,与她擦肩而过时,微微侧头,与她对视片刻。
  “戏精?”
  他淡淡地抛出两个字,走了。
  路知意:“……”
  他怎么接收不到她那颗感恩的心呢?
  刚才他跟刘建波说的那番话简直叫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她也想说点什么回应他一下,有一个这么看重她、爱护她的队长,她也想努力报效他啊!
  路知意噔噔往下跑,追了上去。
  “我说真的,你以后只管增大训练强度,我要是喊一句累就跟你姓!”
  陈声脚下未停,语气淡淡的,“你想冠夫姓,也得问问我娶不娶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路知意无语。
  不是那个意思?
  陈声脸色更冷了。
  路知意没捕捉到队长大人这颗敏感而情绪化的心,效忠的话宣布完毕后,就又凑了上来,换了个话题。
  于是陈声往食堂走,身后就跟了个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尾巴很着急地反应各种生活问题。
  “队长,我的淋浴喷头好像有点问题,很多地方堵住了,出水不顺畅。”
  “……”
  跟他说有什么用?他是她的老妈子?
  “马桶好像也是堵的,冲个水半天下不去。”
  “……”
  所以呢,他还负责管道疏通?
  “还有,门锁有点奇怪,明明锁上了,稍微使点劲一推,不用开锁都能推开,这样好像有点危险……”
  路知意略尴尬,不好意思说昨晚凌书成来找她拿中午的饭盒,她在换衣服,明明锁了门,结果凌书成拍门的力道略大了点,直接把门给拍开了……
  好在她穿得个七七八八,赶紧把睡裙给撸了下去。
  陈声脚下一顿,侧头看她,“路知意。”
  “啊?”
  “你仔细看看我的脸。”
  “?”路知意茫然地看着他。
  陈声指指自己,淡淡地问了句:“我脸上写着保姆两个字吗?”
  “……”
  “还是我看起来精通管道疏通、开锁修门等各项技能?”
  “……”
  路知意讪讪地说:“可你是队长,这些事情我也不知道该跟谁反应,只能来找你……”
  “后勤部这三个字,不认识?”
  “可是那天面试结束,刘主任说今后生活和工作上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找你就对了——”
  “你长这么大,不懂什么叫场面话?”
  “……”
  路知意跟着陈声,一路到了食堂。
  这个点,满食堂都是吃饭的人,陈声在食堂门口停了下来,“你打算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路知意咧嘴一笑,“反正都走到食堂了,干脆一起吃个饭?”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吃饭?”
  “因为我秀色可餐?”路知意一脸天真。
  陈声看她两眼,“秀色可餐不太明显,脸皮厚若城墙倒是肉眼可见。”
  说完,他冷着脸转身走了。
  路知意没再继续跟,就站在原地看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焰,一路绕过喧哗的人群,朝打饭的窗口走去。她蓦地一笑,颇有几分得意。
  论不要脸,他才是天下无敌。
  可如今他这么要脸,她也得成全成全他,毕竟她曾经狠狠摔过他的脸面,如今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大不了她放低姿态,让他摔回来。
  就冲着他在走廊上对刘建波说的那番话,她心甘情愿。
  路知意定定地望着那个背影,壮了,黑了,有男人味了,更成熟也更小气了。
  可这一刻,耳边回荡着他与刘建波的对话,她前所未有地觉得,她的队长较之从前,更沉稳,更优秀,也更令人挪不开眼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唇角一弯,笑了。
  *
  路知意原以为训练的日子大概会日复一日重复很久,没想到第一天训练,当天下午就遇到了紧急情况。
  她生平第一次跟队出任务,直面海难。
  场面惊心动魄。
  下午三点十分,顶着热辣的太阳,一群人在操场上做引体向上。
  这一组要做满三十个,三十个结束后,可以去电子阅览室休息一小时,队员们看电影的看电影,打游戏的打游戏。
  离路知意不远的罗兵,口中数着数:“五,六,七,十三,十四——”
  陈声离他挺远的,却跟长了顺风耳似的,忽的调过头来,走到他面前,淡淡地说:“一到三十,你再数一次。”
  罗兵装傻,“怎么了队长?”
  “我看你数学学得挺好,想让大家也听听看。”
  “……”罗兵腆着脸笑,“队长你别拿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陈声轻描淡写,“你跳跃性思维相当出色,下来吧,引体向上不用做了。”
  罗兵有点懵,傻愣愣地松了手,从单杠上跳了下来,望着陈声。
  却听陈声道:“这么喜欢跳,原地做一百个蛙跳吧。”
  罗兵:“……”
  “还愣着干什么?”
  “队长我错了——”
  “两百个。”
  “我下次再也不敢——”
  “三百个。”
  “……”
  陈声微微一笑,“你还有话要说吗?”
  罗兵默默地摇头,哭着蹲下去,抱头蛙跳。
  众人都笑喷了。
  大概在罗兵跳到五六十下的时候,基地的喇叭突然传来一阵警报。
  陈声的对讲机忽然亮了,他将对讲机别在腰间,此刻听见动静,立马摘了下来,从对讲机里传来值班大厅的紧急通知:“第三支队陈声请注意,接到任务,立刻出队,上机待命!”
  所有人面色一变,都从单杠上跳了下来。
  “停机坪集合!”
  陈声一声令下,第三支队全队人员都往直升机停靠的地方跑去。
  路知意下意识跟了上去,跟着众人风一样绕过训练场,跑过宿舍后的大道,抵达了视野开阔的停机坪。
  她不知出了什么事,也没人来得及跟她解释。
  她自知此刻不是质询的时间,只能跟着大家盲目行动,心跳如雷。
  停机坪就在靠海的一侧,与沙滩由围栏隔开。
  十架直升机停靠在空地上,整整齐齐。
  陈声高声喝道:“集合!”
  全员以极快的速度停在机前,向右看齐。
  与此同时,对讲机里传来基地大厅的指示,五号灯塔四点钟方向,距离灯塔三点五海里处,一艘海上游轮发动机失火,请求救援。
  第一支队已出动救援船只前往失事地点,第三支队立马出动,于空中配合救援行动。
  陈声字句清晰:“船只型号如何?船上共有多少被困人员?”
  大厅回应:“小型游轮,五人被困。”
  “收到!”
  陈声放下对讲机,沉声喝道:“罗兵,凌书成,一号救援机,凌书成主驾。白杨,韩宏,徐冰峰,二号救援机,徐冰峰主驾。贾志鹏,陈声,三号救援机——”
  他每安排完一组,被点到的队员就一刻不等攀上了直升机。
  “剩下队员,基地待命,如救援机不够,听到命令后立马支援。”说完,他自己也往直升机上走,走到一半,头也不回地再下最后一道命令,“路知意,上三号机。”
  前一刻还茫然紧张的路知意忽的被点了名,像是被拧紧发条的士兵,猛然抬起头来,朝着他的方向大步跑去。
  她没出过任务。
  除了网上见到的新闻报道,寥寥数语简介某次行动成功了、救出多少人、事故起因于何,她对救援行动一无所知。
  平静无澜的新闻用语下,没人知道真正的海上救援有多惊险。
  她心脏跳得厉害,口干舌燥,肾上腺激素飙升。
  可眼前,那个身影敏捷地跃上直升机,迅速落座与驾驶座,戴好耳麦,做好准备措施,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不见一丝慌乱。
  路知意前一刻还在隐隐发抖的手刹那间又安稳下来。
  她一把攀住后机舱的舱门,稳稳跃上后座,系好安全带。
  她看着那人的后脑勺,听他对着耳麦里说了句:“坐标五号灯塔,四点钟方向,三点五海里处。一号机起飞,二号机跟上。”
  一望无垠的晴空里,三架飞机腾空而起。
  螺旋桨的巨大声响淹没了蝉鸣鸟叫,淹没了风吹密林,载着救援队的队员赶往事发地点。
  基地变成了小黑点。
  巨大的海风从半空中呼啸而来。
  在这一刻,人类变得渺小如斯,瀚海波澜四起。
  陈声不断与耳麦里沟通。
  耳麦连接着基地和其他两架救援机,基地传来最新指示,陈声需要立马做出判断,对其余人员下达命令。
  没有人去理会路知意。
  她也帮不上半点忙。
  可她背脊笔直地坐在后方,将陈声的声音一字不落听入耳中,聚精会神。
  呼啸的海风掠过耳边,吹起碎发。
  她不耐烦地将耳边一把撩至耳后,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剪了吧。
  真他妈碍事。
  作者有话要说:  .
  来晚了来晚了,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更新迟了,大家宰了我吧T-T……
  这章发200红包,昨天的现在去送。
  明天早上七点半的飞机,我赶时间去睡觉,只能停在这里。
  大家这几天都睡前来刷,刷不到就别等,只要微博不通知请假,那我熬夜也一定会努力更完。
  明天见!

  ☆、第74章 第七十四颗心

  第七十四章
  坐在后座,螺旋桨的巨大声响几乎是路知意能听到的全部声音,她要费很大劲才能捕捉到陈声对耳麦里下达的命令。
  前排两人戴着耳麦,隔音,且能自由通话。
  陈声瞥了眼路知意,对贾志鹏嘱咐了一句什么,贾志鹏回头望着路知意,指指挂在头上的耳麦,拼命吼道:“戴耳麦!”
  路知意从来都只坐过驾驶座、副驾驶,直升机后排还从未尝试过。
  她扭头胡乱找了一气,在后壁上看见了悬挂的耳麦,一把扯过来戴上。终于,隔音耳麦阻断了外界的巨大噪音,她的世界瞬间清静下来,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下一秒,她听见基地传来新的指示。
  “与失事游轮保持通话中,目前火势已蔓延至底舱,船上五人已全部抵达床头甲板。第一支队,请汇报位置。”
  郝帅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第一支队收到,救援船已抵达五号灯塔附近,七点钟方向,距离失事船只约有半海里左右,预计三分钟内抵达目的地。”
  没了上次见面时的亲和热情,这一次,郝帅的声音听上去格外严肃。
  “第三支队请汇报任务进度。”
  路知意呼吸都放轻了,下意识抬头去看驾驶座上的人。
  陈声安然而坐,目视前方,一边操纵直升机,一边稳稳回答:“目标船只已出现在视野内,三支队各救援机准备下降,于目标船只四点半方向,半径五米、高十米处悬停。”
  船只着火,直升机不能在正上方悬停,否则一旦发生爆炸,必然受到波及。
  路知意几乎立马就明白了。
  顶着螺旋桨掀起的狂风,她努力朝下看,蔚蓝无垠的海面上,前方不远处已经出现一只白色私人游轮。
  三架直升机径直朝游轮靠近,开始下降。
  而基地的救援车也抵达现场,与救援机同样的色彩,红白相间。
  游轮的火势蔓延很快,刚开始时视线里还只有一只白色私人游轮,待直升机下降至规定高度时,船尾已然冒出浓浓黑烟,火光清晰可见。
  五个被困人员站在船头拼命挥手,惊慌失措。
  救援船尝试靠近,但海上风浪太大,两艘船剧烈晃动着,难以接头。
  耳麦里传来郝帅的声音:“报告,风浪太大,无法上船救人,第一支队请求放出充气筏,请基地通知被困人员,穿戴好救生装备,我队队员将在海里接应被困人员!”
  基地立马对船只上的人员发出通知。
  陈声悬停在半空,目不转睛望着下面,等候命令。
  很快,可容十人的橘红色充气筏从救援船上放出,由一队两名队员卧倒其中,双手划水,靠近浓烟滚滚的游轮。
  游轮上的五人穿着救生衣,有人不待充气筏靠近,就扑通一声跳了下去,奋力朝救援队员游去。
  整个过程大概维持了两分钟时间,充气筏靠近了游轮,被困人员依次跳进海中,被救援队拉上充气筏。
  意外发生在最后一刻。
  那一刻,船尾的火已蔓延至船头,眼看整艘游轮都快被火势淹没,基板上只剩下一个年轻女人,惊慌失措地喊着救命,却不敢往海里跳。
  浓烟四起,呛得她一边咳嗽一边哭喊。
  救援队也不敢太过靠近游轮,毕竟火势太大,没法靠近。
  队员在充气筏上拼命喊:“跳下来!快跳!”
  再烧下去,油舱该爆炸了。
  可女人死死抓着围栏,死活不敢往下跳。
  她尖叫着:“我不会游泳!我不敢!”
  “快跳啊!快跳!”
  “我,我不行……”
  直升机上听不见下面的人在说什么,但耳麦里一直传来郝帅和基地的对话。
  “报告,被困人员不肯跳海。”
  “风浪太大,火势蔓延太快,充气筏不敢靠近船头。”
  “请求登船救人。”
  基地的总指挥一口回绝:“不行!火势太大,来不及登船!”
  下一刻,耳麦里响起陈声的声音:“第三支队,三号救援机,请求放下绳梯,登船救人。”
  半秒钟后,总指挥回应:“批准,一分钟内,务必离开甲板。”
  路知意蓦地抬头看向前方,只见陈声侧头命令贾志鹏:“放绳梯,登甲板。”
  贾志鹏毫不迟疑地夸直后座,弓着腰站在路知意身侧,从她脚边捧起盘成一圈的绳梯,一把拉开舱门,朝下面用力一掷。
  下一秒,他将机上的安全绳穿过双肩、扣在腰上,确认牢固后,抓着绳梯就往下爬。
  路知意惊呆了,一把摘了耳麦,探出头去看。
  悬停的直升机发出巨大噪音,螺旋桨依然飞速旋转,绳梯在半空剧烈晃动,而贾志鹏就这样飞速往下爬,抵达了绳梯底端。
  他从对讲机里对陈声说:“队长,绳梯长度不够,需要降低悬停高度大概五米左右。”
  陈声:“收到。”
  下一刻,他没有任何迟疑,操纵着直升机下降。
  游轮上的火光越来越盛,被困女子尖声惊叫,泪流满面。
  充气筏上的人还在拼命喊她:“跳啊!快跳!”
  她死活不跳。
  而直升机在此刻下降五米,继续悬停。
  贾志鹏拉着绳梯抵达甲板,一手拉着绳梯,一手从腰间拉出同一条安全绳上的另一个接头,二话不说绕在女人身上,又在她腰部牢牢扣好。
  “跟我走!”
  女人拼命尖叫。
  贾志鹏怒道:“你想死吗你!”
  他不顾女人的挣扎,拉住她的手往绳梯上一放,“抓紧了!”
  下一秒,他一手拉住绳梯,一手拿起对讲机,“队长,已救起最后一名被困人员,可以起飞了!”
  陈声:“收到。”
  直升机立马开始上升高度,拉着两个在绳梯上摇摇晃晃的人,驶离着火船只。
  贾志鹏试图往绳梯上爬,但安全绳一端在他身上,另一端在那女人身上,要爬就得两人一起爬。
  他低头冲那女人说:“往上爬!”
  女人一直在哭。
  他吊在半空这么久,爬上爬下,胳膊都快脱力了,有些气急地说:“你打算这么一路吊回去?往机上爬啊!”
  女人死死攥着绳梯,一边摇头一边哭。
  贾志鹏:“……”
  马勒戈壁,她想吊着,他不想跟她一起吊好吗!
  救援机升空离开现场,充气筏也驶离着火船只,往救援船划去。
  一分半钟后,游轮爆炸。
  一声巨响后,火光冲天,气流四涌。
  三号救援机离船只最近,受到波及,猛烈地晃动了几下。
  路知意险些没坐稳,朝一旁倒去。
  耳麦里传来贾志鹏一声惊呼。
  陈声脸色都变了,立马问下方:“贾志鹏,下面情况如何?”
  贾志鹏那边沉寂片刻,片刻后,大骂一声:“操,这女人不往上爬,我差点脱力抓不住绳梯!”
  陈声:“……被困人员如何?”
  “哭得他妈撕心裂肺中气十足的,目测好得很!”
  “……”
  陈声:“你坚持一下,我加速往回开,五分钟内抵达基地。”
  路知意全程没作声,慢慢地回望着事发地点,爆炸后的游轮黑烟四起,火光冲天,又慢慢被大海吞没,重归岑寂。
  天上三架飞机,海上一只救援船,充气筏已经划至救援船船尾,救援队队员一一接应筏上的人。
  等到飞机重新降落在停机坪上时,全员下机。
  路知意回望大海,此刻的海面已是蔚蓝一片、平静美好。
  船上被救的五人悉数被送往医务室,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碍,但仍需进一步检查。
  贾志鹏手腕扭伤,想必是被爆炸波及,紧急情况下为抓紧绳梯,出了一点意外。
  下机后,第三支队全员在停机坪集合。
  陈声冷静地下达指令:“贾志鹏,医务室报道。韩宏,徐冰峰,留下检查救援机。凌书成,整队回训练场,继续待命。”
  说完,他步伐匆匆往停机坪外走。
  路知意望着他的背影,问凌书成:“他去哪里?”
  凌书成:“出完任务,各队队长要参与指挥部会议,回来转达每次任务的细节纰漏和不足,还要写五千字报告。”
  “报告什么?”
  “报告下次遇见类似事故,该如何处理,如何调配,如何改正,如何进步。”
  “……”
  路知意怔怔地望着那人的背影,耳旁似乎还回响着他在机上言简意赅的命令,下方浓烟滚滚、火势冲天,他却镇定沉着,有条不紊下达指令。
  三架飞机,九名队员,悉数听从他的调遣。
  随时随地都有爆炸危险的游轮,他一声令下,贾志鹏毫不犹豫往下跳。
  那份信任,无以言语。
  凌书成整队,让全员回训练场。
  回头一看,队末的路知意仿佛还没从那场行动里回过神来,他停了几步,等她走到身边时,问了句:“吓着了?”
  路知意略一迟疑,问他:“如果今天是你,队长让你往下跳,你跳吗?”
  “跳。”他毫不犹豫。
  “哪怕跳下去可能会葬生火海?”
  “那也得跳。”
  路知意神情凝重。
  结果凌书成反倒笑了,“傻吗你?所有行动都要得到指挥部批准,才能执行,要是真有危险,上面也不会同意。今天也是得到评估结果,确定还有充足的救援时间,才同意贾志鹏下甲板救人的。别怕啊。”
  路知意点头,“第一次参加行动,内心难免有点波动。”
  凌书成扑哧一声笑了,末了拍拍她的肩,“你放心,如果将来遇到特别危险的状况,陈声也不会让你下去的。”
  “……救援的时候,他还分亲疏远近?”
  凌书成摇头,“最危险的情况,他都亲自下去。”
  路知意一愣。
  凌书成微微一笑,反问她:“不然你以为队长这么好当?”
  *
  下午六点,路知意从训练场解散。
  陈声一直没回来,全程由凌书成带队训练。
  几年不见,原以为只是气质变了、外形变了,可直到第一次出任务归来这一刻,路知意才深刻意识到,不论是陈声还是凌书成,不论是韩宏还是这群队员们,哪怕平日里可以插科打诨、幼稚搞笑,但骨子里,他们与她已然有了质的区别。
  危难时刻,他们是战士。
  而她还只是个飞行学员。
  去食堂囫囵吞枣吃了顿晚饭,她甚至一扭头就忘了自己吃了些什么。回到宿舍,就坐在桌前做笔记。
  海上飞行救援专业术语。
  海里等于多少千米。
  特殊方向用语。
  ……
  她埋头认真写着,笔尖唰唰唰,努力回忆陈声与基地沟通时说的那些话,然后上网查阅更多资料。
  晚上七点半,房门忽然被敲响。
  她一顿,从屏幕前抬起头来,回头问了句:“谁啊?”
  外面停顿片刻,传来简简单单一个字:“我。”
  那声音低沉干净,仿佛某种沉稳而动听的乐器。
  大提琴。
  钢琴。
  还是别的什么。
  轻而易举拨动心弦,奏出乐章。
  路知意倏地站起来,一路小跑到门边,一把拉开门。
  开门的瞬间,走廊上的声控灯熄灭了。
  屋内亮着一盏小台灯,借着微弱的光,她看见了门外的陈声。
  他一身制服,身姿笔直站在那,不动声色低头看着她。
  她一阵紧张,仰头问他:“找我有事?”
  陈声收回目光,从她身旁跨进屋内,擦身而过时,扔下一句听不出语气的话:“不是说马桶堵了,喷头坏了,门锁有待维修?”
  路知意一顿,“你不是让我找后勤部吗?”
  陈声头也不回往浴室走,生硬地回答说:“后勤部下班了。”
  “……”
  他经过桌前,扫了眼桌上的电脑屏幕,目光又落在她的笔记本上,脚下一顿。
  她把他说过的话全都默写出来了。
  路知意瞧见了,心里一紧,忙跟上来解释说:“我想赶紧适应适应出任务时的那些术语,有个大概的语言环境……”
  陈声默了默,继续往浴室走。
  她的小熊毛巾挂在挂钩上,洗漱台边摆着粉色的漱口杯、配套的牙刷。
  再抬头,墙上挂着一套白色的内衣内裤,表面有细密漂亮的蕾丝……
  路知意哪里想得到陈声会来?昨晚洗了内衣裤,又不好意思往走廊上挂,一大群大老爷们每天进进出出,她没脸把东西挂出去,只好挂在浴室里。
  哪知道陈声突然来了……
  她的视线随他落在那东西上,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猛地蹿了上去,从他身旁跃过,跳起来就去取衣架,然后将内衣裤一把塞进怀里,跑出浴室往衣柜里胡乱一扔,砰地一声关了门。
  再回来时,浴室里陷入一片奇异的沉默。
  陈声背对她,正摘下喷头检查,拧开外盖,仔细看了看,“晚点去买瓶白醋泡泡,水垢把出水孔堵住了。”
  路知意讪讪地点头,“好。”
  他又揭开马桶的水箱,附身看了眼,“灰尘堵住出水口了。”
  再把腰弯下去,查看马桶内侧,“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杂物,最好再买把马桶塞。”
  路知意还在机械地继续点头:“好。”
  “门锁我不会修,锁不上就换一把,明天我给后勤处说一声。”他做完该做的事,直起腰来往外走。
  路知意满脸感激:“谢谢队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把他一路送到门口。
  陈声脚下一顿,回头看着一脸“队长慢走”的她,“你站在那干什么?换衣服,出门。”
  路知意:“什么?”
  陈声眼睛一眯:“真把我当修理工?马桶塞、白醋,还要我给你送货上门?”
  路知意一窘,“马上去买,马上去买!”
  她随便套了件衬衣在短袖外面,就这么穿了双人字拖,一把抓过钱包往外走。
  陈声就站在外面看着她。
  她得了便宜赶紧卖乖:“队长你回宿舍休息休息,我去去就来,回来敲你门去。”
  刚跑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他平平淡淡的声音:“我也去。”
  啥?
  路知意睁大了眼睛地回过头去。
  昏暗的声控灯下,她的队长冷冷淡淡朝她走来,“你知道超市在哪?与其迷路了让我大半夜到处找人,不如我送佛送到西。”
  他越过她往前走,影子逶迤一地。
  路知意先是一愣,又蓦地一笑,追了上去,喜滋滋,“队长真是好心肠!”
  哪知道她欢喜过头,乐极生悲,下楼梯时又蹦又跳,左脚的人字拖忽地飞了出去。她一个趔趄,咚的一声撞上前面的陈声。
  陈声险些被她撞下楼梯,好在扶住楼梯扶手,稳住了身形。
  路知意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来,正对上陈声面无表情的脸。
  他眯起眼睛问了句:“怎么。又想咬吕洞宾?”
  原本还心脏扑通扑通跳的路知意,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弯腰去捡落在他脚边的拖鞋,“我又不是故意的。”
  几年前,还是少年的陈声也总是这样对她说:“吕洞宾又被狗咬了。”
  她一边穿鞋,一边止不住地笑出来。
  你看,总有什么是不变的。
  在他身上,旧日的影子或多或少都在,叫她怀念,叫她欢喜,叫她心酸又欣慰。
  她哪知道陈声低头看着她,T恤领口松松垮垮,她一蹲下,一道弧线就落入他眼底。
  眼眸陡然沉下去。
  他的喉结动了动,心跳猛然一滞。
  妈的,第二波发育,诚不我欺。
  作者有话要说:  .
  陈声:吾与小红孰大。
  凌书成:你大你大。
  陈声眼神一冷:你怎么知道?
  凌书成:……散了散了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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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第七十五颗心

  第七十五章
  超市在市区, 从基地离开, 穿街走巷十来分钟就能抵达。
  十来分钟里, 陈声安静如鸡, 宛若优雅高冷的贵族人士, 每一个呼吸、每一个步伐,都以其独特的方式昭告着生人勿近的讯息。
  不得已,路知意只好扛起乡村话唠老大姐的大旗, 拉近拉近距离。
  “天黑得挺迟啊, 这都八点钟了, 还没黑透。”
  “哦。”
  “……”哦该怎么接?
  “凌师兄跟我说,平常队员进出基地都要请示你, 那你出入基地又请示谁?”
  “主任。”
  “哦……”
  陈声充分发挥出言简意赅的特色, 能说一个字, 绝不说两个字。
  路知意侧头瞄瞄他冷若冰霜的脸,实在头大, 并行一路,一句话都不说,气氛未免也太尴尬。
  早知如此, 刚才就该说自己按照导航找过去,用不着他带路。
  可他主动提出, 她欢喜都来不及, 哪会拒绝?
  她努力搜寻话题:“队长,你们平时会抹防晒霜吗?”
  “不抹。”
  “怎么能不抹呢?天天高强度训练,不为美白, 也要为健康着想。以前生物课上不是学过吗?紫外线照射过多会得皮肤癌的。”
  陈声看她一眼,“你自己想用就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套我话。”
  路知意:“……”
  这就被看穿了吗?
  陈声瞥一眼她双颊,仿佛不死心似的,可那高原红毕竟是消失了,再怎么审视也不会突然之间又重新冒出来。
  他不冷不热地再添一句:“毕竟我只是你队长而已,除了工作训练,日常生活你爱做什么做什么,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这么冷漠哦。
  路知意撇撇嘴,被海风吹得头发四处飞舞,烦躁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队长,附近有理发店吗?”
  陈声一顿,看着她,“你找理发店做什么?”
  “剪头发啊。”路知意指指自己那硕大一坨的丸子,第无数次把风一吹就飞出来的耳发塞到耳后,“扎起来太重,箍得我头皮疼。碎发太多,一吹就到处飞。长头发太麻烦了。”
  她要剪头发?
  陈声不动声色看她两眼。
  长头发怎么了?长头发才像个女人,松松软软披在肩上也好,扎成一束坠在脑后也好,千丝万缕勾在一处,别样惊艳。
  当初在中飞院时,他用了很长时间去期盼,期盼着她那头板寸长一点,再长一点。
  起初是由于凌书成在寝室里开玩笑,“你说你俩走在一块儿,她头发比你还短,人家会不会以为是俩男的搞基啊?”
  出于面子问题,他希望她的头发能快些长长。
  后来,当从她一头板寸到齐肩耳发,他与她一路从冤家走到一起,长头发对他来说又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有时候回想起来,陈声总觉得那头青丝越长,就代表着他们的情意越浓。感情这回事,原本就像一缕乌发,剪不断、理还乱,纠缠不清。
  他说不清此刻内心在想些什么,只是飞快地瞥了眼不远处的理发店,淡淡地说:“附近都没有。”
  路知意一愣,“那你们去哪剪头啊?”
  “买个推发的,自己推板寸。”他睁着眼睛说瞎话。
  于是在下一个路口,原本该左转的陈声,因为担心左转就会看见那家理发店,索性默不作声带着路知意往右绕。
  由于在第一个路口走了反方向,第二个路口理所当然就要调头多走一段。
  也就是说他们走了一个S型,最后回到了同一条主街道。
  路知意又不是傻子,站在红绿灯口一愣,“队长,你是不是带我绕了路?先右转,自走一段路又左转,这不是又回到同一条主干道了吗?”
  陈声:“哦,记错路了。”
  路知意:“……”
  她倒是没怀疑陈声在说谎,只是忽然间想到,既然他连去超市的路都能走错,那也就是说成天待在基地,对附近并不是很熟悉。
  那附近究竟有没有理发店,他也说不清。
  她就说怎么可能这么大个片区,连家理发店都没有……
  超市近在眼前,还是个大型连锁品牌。
  滨城发展一般,因旅游业发达,酒店与景点建筑倒是不错,但这种日常建筑就相当一般了。街道陈旧,路面不平,超市前后有几家饭馆,都是四川人称呼的“苍蝇馆子”,顾名思义,廉价而家常。
  陈声先踏进去,走了几步,想拿只篮子,又觉得是她要买东西,她没发话自己就先动手去拎了,未免太没面子、过分主动。
  他克制住那只主动的右手,回头去看她。
  哪知道路知意停在了超市门口,并没有跟上来,反而笑吟吟在跟站那的服务员说话。
  “请问这附近有理发店吗?”
  陈声:“……”
  心跳猛地一停。
  下一秒,服务员点点头,“从这儿出门,往左边走,走过一个红绿灯,右转就是。”
  路知意愣住了。
  她说的地方不就是自己来过的地方吗?只不过陈声在那绕了个路……
  眼睛陡然睁大了些。
  路知意下意识侧头去看陈声,他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向服务员道过谢后,走到他面前。
  “她跟我说我们来的路上就有一家理发店……”
  陈声:“是吗?”
  依旧面瘫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路知意张了张嘴,被他打断,“拿不拿篮子?”
  “拿。”
  他:“哦,自己拿。”
  说完转身就走。
  路知意:“……”
  既然说老说去都是她自己拿,何必多此一问?
  看他脚下生生一样往生活用品处赶,路知意拎着空篮子追上去,凑过去笑吟吟地说:“队长,那一会儿回去的时候,经过理发店你就先走吧,我去把头发剪了。”
  陈声正拿马桶塞的手在半空中一顿。
  下一秒——
  “不准剪。”
  路知意:“为什么?”
  他盯着那只马桶塞,不苟言笑,“不为什么。我是队长,这是命令。”
  “队长还管这个?”
  “你在基地一天,就要听命于队长一天。”
  “可你刚才还说除了工作训练的时候你要管我,其余时候我爱干啥干啥,你管不着。怎么这会儿又变卦了?”
  超市里,陈声在半空中僵了好一会儿的手终于动了,从挂钩上摘下马桶刷,侧头看着她,淡淡地说:“俗话说得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说剪就剪?”
  路知意:“???”
  “可你刚才不是还说你们男队员们人手一个推头发的,每天在寝室推得风生水起?”
  陈声:“……”
  “无关紧要的记那么清楚干什么?训练的时候没见你多认真,毫无意义的口水话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他拉长了脸,把马桶塞往她篮子一扔,“节约时间,分头行动。你去买洁厕灵,我去买白醋。”
  “就这两个东西,也要不了什么时间,还要分头行动?”路知意跟了上去。
  陈声猛地刹车,回头脸色阴沉地说:“叫你去你就去,别跟着我!”
  路知意:“……”
  “好好好,不跟着你,不跟着你。”
  她一边嘀咕,一边往洁厕灵的方向走,心想这人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以前只是脾气坏,现在不止坏,还怪。
  她随手拿了瓶洁厕灵,左等又等没等来陈声,便沿着货架找回去,最后发现陈声站在一行白醋面前,出神地盯着商标,满脸难色。
  选个白醋而已,用得着这么认真?
  路知意:“……”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帮她把喷头洗得干干净净,让她痛痛快快洗澡。
  而那边的陈声盯着白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阻止她剪短头发?
  以队长的身份,怕是有点难。
  说来说去,这么不想让她剪短头发的原因其实还有有一个,他心浮气躁地暗暗骂人。
  当年韩宏给的那个U盘里,他痴迷的片子只有一个。
  女演员只需要一个剪着板寸的背影,就能让他想起另一个短发少女,在私底下神魂颠倒、腾云驾雾,要死要活、欲罢不能。
  这么多年,他私底下解决生理需求时,性.幻.想里也是那一头亘古不变的板寸。
  要是路知意真把头发又剪了回去……
  每天训练看着她,食堂看着她,机上看着她,机下还他妈看着她。
  这他妈还让不让人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  .
  说一千道一万,剪短头发算是满足声哥的性.幻想。
  今天短小,溜了溜了。
  岛上信号到了晚上无比差劲,我这章起码发了半个小时才贴上来。明天白天努力写,争取多写点,谢谢大家体谅么么哒。

  ☆、第76章 第七十六颗心

  第七十六章
  既然来了超市, 该购置的生活用品索性一并买了。
  洗发水、沐浴露、润肤乳、防晒霜……路知意认认真真在货架前挑选日用品, 逐渐把篮子堆成了小山。
  她挑东西速度很慢, 总是习惯性看一看价签, 对比一下同类产品的价格, 盘算哪个划算,才最终确定下来,拿起瓶瓶罐罐往篮子放。
  陈声就在一旁看着她, 好半天才不冷不热问了句:“基地给你的工资不够用?”
  滨城消费水平很低, 哪怕基地一个月只给六千基本工资, 也能在这舒舒服服过着土豪日子,更何况队里还有额外补贴。
  虽说如今她只是实习期, 但基地对她还是相当照顾, 并没有因为在实习期就少给半毛钱。
  路知意又选定一瓶洗衣液, 边往篮子放边说:“够用啊。”
  “既然够用,省这几块几毛干什么?”
  她一顿, 直起腰来看他,“能省一点是一点。”
  是什么?
  是个屁。
  陈声看她选个日用品都再三斟酌、反复对比,没由来一阵烦躁。
  生活给她诸多磨难, 这不假,可既然走出了大山, 能够养活自己, 还这么苦哈哈过日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基地多是同龄人,年纪大的也大不了多少, 个个都明白这个道理,平日里训练辛苦,有钱了就好好犒劳自己,没必要把日子过得跟苦行僧似的。
  她倒好,还是那老一套。
  陈声嘲讽道:“过惯了穷日子,改不过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路知意嘴唇紧抿,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按照她以前的性子,陈声觉得她会刺回来,会骂他不食人间疾苦,可没想到她只是看他片刻,笑了笑,“是啊,过惯了穷日子,习惯货比三家不吃亏了。”
  他沉默几秒:“人就一辈子能活,战战兢兢也是活,率性潇洒也是活,何必?”
  他以为她是为了自己。
  他以为她想省钱,想攒钱,这么反复对比价格,只是穷人的习惯使然。
  换做从前,路知意不会对他解释什么,他说话刻薄,但凡嘲讽她,她一定懒得解释,一是认定了他的大少爷做派,二是自尊心不允许她剖开内心,说些她身为穷人鸡毛蒜皮的困扰与烦忧。
  可眼下,路知意认认真真抬头望着他,说:“不是我不想率性一点,谁想买个东西还这么婆婆妈妈的?我也想走进商场看上什么就买什么,可我还要攒钱买房。”
  陈声一顿,“买房?”
  “我爸和小姑姑还在冷碛镇,我想早点把他们接出来。”
  “接到哪?”
  “蓉城也好,滨城也行,总之不在高原待着了。”
  她选好东西,打算往收银台走,刚弯腰要去拎篮子,就被陈声先一步拿走。
  他若无其事往超市出口走,克制住自己追问的心情,只说了一个字:“哦。”
  但路知意自己解释了下去。
  “镇上太小,我爸那点过去,人人都知道。我想他抬起头好好过日子,而不是被冠以杀人犯的名号,被无知幼童指指点点,别人对他稍加好颜色,他就仿佛受了人天大恩惠似的,活得窝囊又没底气。”
  她声色从容,仿佛并非在说着什么难于启齿的家事,而是与老友谈笑风生。
  陈声侧目,看她片刻。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收银台。
  谈话终止。
  收银员一一刷过条码,将东西放入塑料袋,抬头笑道:“你好,一共是两百三十七元。”
  路知意付过钱,看见陈声自觉接过了塑料袋,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时,眼底一片浅浅淡淡的笑意。
  踏出大门,走在滨城的街道上,身侧是海滨城市特有的棕榈树。
  夜幕低垂,星辰无限。
  一切仿佛又回到从前。
  连日来的冷言冷语、针锋相对,今日终于消减下去。就算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也没那精力时时刻刻都竖起浑身的刺,动不动拼个你死我活,更何况他们不是仇敌。
  路知意走在他身侧,继续回答在超市里没有回答的问题:“因为这些我早该对你说,但从前自尊心太强,总盼着下一次,总以为还有机会说——”
  陈声脚步一顿,走得慢了半拍。
  她低头看着两人成双成对的影子,“……哪知道后来已经来不及了。”
  陈声默不作声听着,半晌,笑了两声,“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说给我听?”
  “因为要坦诚。”
  “路知意,你的坦诚就像个笑话。”
  “像吗?”她心里一阵刺痛,但还是笑了,扭头看着他,“要是能博你一笑,那也不错。”
  陈声没笑。
  他与她对视着,试图从她眼里看出点什么。
  这样的对白,究竟是因为余情未了,还是因为如今他是她的队长,她想要将过去一笔勾销,从此两人相安无事、好好相处,所以妥协讨好?
  思及至此,陈声平静地问她:“路知意,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
  “是。最想要完成的事情是什么,最近的目标是什么,生活的动力是什么。这些愿望。”
  路知意想了想,俏皮一笑。
  “最想要完成的事情,就是刚才说的那样,早点存够钱,把我爸爸和小姑姑接出大山,换一个环境,将来过上好日子。”
  “最近的目标,应该是尽快融入团队生活,早日参与行动,不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而是真正作为一名救援队队员。”
  “生活的动力——”她认真想了想,刚想厚颜无耻地说一句“是你”,就被陈声不耐烦地打断了。
  他说:“够了,不想听了。”
  说完就快步往前走。
  路知意一愣,追上去,“为什么不想听了?”
  为什么?
  她还问他为什么。
  现在和从前,根本没什么两样。
  同样的问题如果放在他身上,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三个字。
  最想要完成的事情是什么?——路知意。
  最近的目标是什么?——路知意。
  生活的动力是什么?——路知意。
  真是可笑,真是不公平。在他的蓝图里,她永远是第一位。可在她的人生里,他到底算什么?
  纵使她也对他余情未了,他的地位也永远不会是第一。
  陈声觉得自己陷入一个怪圈,他毫不怀疑要是哪天他问路知意一句:“我和你小姑姑、你爸一起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她的回答一定会是:“小姑姑,爸爸。”
  最后才是他。
  陈声自认是个小气的人,斤斤计较、锱铢必较——这八个字是她总结的,他全认了。
  所以他烦躁至极。
  回去的路上没有绕路,两人经过了那家理发店。
  路知意停下了脚步,对陈声说:“队长,你先回去吧,今天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忙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到最后,她讨好地冲他笑。
  陈声低头看着她,淡淡地说:“如此大恩,一句谢谢就完事了?”
  她一愣,立马狗腿子似的补充:“将来你要是有需要,我给你做牛做马、上刀山下火海——”
  “当真?”
  “千真万确。”她信誓旦旦。
  陈声点头,“做牛做马不用了,做一件事就成。”
  “什么事?你尽管说。”
  理发店外,男人盯着她,淡淡地说:“这头别剪了。”
  “……”
  “怎么,刚才说过的话,这会儿就不管用了?”
  “队长,换一个要求,成吗?这头发太长,实在麻烦。”
  “不换,就这一个。”
  “……要不你在考虑考虑?”
  “不考虑。”
  路知意:“……”
  行,她算是看明白了,他就是想让她不痛快。
  对视片刻,她冲他笑,“行,那我今天就不剪了。”
  陈声面色一松,瞥她一眼,“嗯。”
  两人继续往回走。
  路知意一路狗腿子似的找话说,也许是她终于听话不剪头发了,陈声看着心情不错,居然也有一搭没一搭回应了她。
  虽然大多是“嗯”、“哦”、“对”之类的。
  但总好过她自言自语。
  一路回到基地门口,沙滩上海风阵阵,浪潮拍岸。
  夜色下的海岸线极长,一路蜿蜒到无边夜色中,消失在视线尽头。
  也许是满天星辰,也许是浪花阵阵,路知意忽然找到些许勇气,停下了聒噪而没有意义的独白,叫住了拎着塑料袋沉默着往前走的人。
  “队长!”
  男人脚下一停,没有回头,等待她的下文。
  细沙钻入人字拖里,咸湿海风吹在面上、发间,她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鼓鼓囊囊的棉质T恤,蓦地一笑。
  下一秒,路知意轻声说:“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陈声默不作声,半晌,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哑,“你说呢?”
  她说?
  她想了想,试忽而一笑,答非所问。
  “我很想你。”
  四个字,叫陈声立在海边,动弹不得。
  他呼吸急促,听着海潮,听着风声,听着她在他身后的呼吸声。
  有那么一刻,是真的想放下这些年的怨和苦,就这么轻易原谅她了。
  她没心没肺地在他身后笑着,说:“那你呢?你想我了没?”
  他心中波澜万丈,她倒是笑得这么气定神闲,仿佛刚才说的话只是一个玩笑。
  也许真是她的玩笑。
  是他太当真了。
  陈声勉力定住心神,冷冷地说:“不想。”
  那人在身后长吁短叹,“哎,那真是太遗憾了,我这么招人喜欢,你居然不想我。”
  陈声:“呵呵。”
  呵完拔腿就走。
  可她一句话,他失眠一整夜,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四个字。
  说好要折磨她。
  说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可她居然四个字就叫他想要缴械投降了!
  陈声烦躁不已。
  不过等到第二天下午,午休完毕,众人陆陆续续来到训练场集合时,陈声才真的连呵呵都呵不出来了。
  那个长发女队员不见了。
  他大老远往训练场看,一眼望去,全是穿制服的汉子,个个剃着板寸。
  他以为路知意还没到,走近些,才看见众人都将她团团围住。
  他皱眉:“都干什么呢?”
  一群壮汉立马散开。
  然后陈声抬头望去,表情一僵。
  简直是五雷轰顶。
  “路知意,你昨晚答应我什么来着?”
  “答应你我昨天不剪头啊。”她答得老神在在。
  “那你这是???”
  “但今天是今天,今天又没答应你不剪头。”
  第三支队的队花,路知意同学,顶着一头比板寸长不了多少的“新式板寸”,站在太阳底下咧嘴笑着,摸摸头,一脸天真烂漫。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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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第七十七颗心

  第七十七章
  路知意顶着一头短发, 清清爽爽站在朝阳底下, 脖子凉飕飕的, 脑门儿像是轻了十斤。
  与她相比, 队长的表情就很沉重了。
  三队的队员们发现, 队长的怒气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上来,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秉承着感天动地的队友情, 大家赶紧给队花打马虎眼, 圆个场。
  “嗨呀, 剪个头嘛,不至于不至于, 队长怎么可能生气呢?我们队长胸襟广阔就像那中国南海的嘛!”
  “讲道理, 这么热的天, 我都恨不能剃光头,何况小路?”
  “是啊, 无法想象身为女人要如何坚强地活下去。”
  “而且她们还要戴胸罩——”
  贾志鹏偷偷用胳膊肘顶了罗兵一下,低声说:“你说什么呢我操,人还站这儿呢, 你不要脸人家还不能要了?”
  “我这话有错吗?不信你自己问问——”罗兵扭头,“路知意, 你戴没戴——”
  话没说完, 罗兵被一旁的韩宏一把捂住嘴,勒住脖子带到一边。
  韩宏拍拍他的头,指指天上, “那是什么?”
  罗兵一头雾水,“太阳?”
  韩宏:“还想看见明天的太阳吗?”
  罗兵:“???”
  训练场上,陈声盯了路知意好半天,明明脸色都黑了,却无从发作。
  说她不听从命令?
  可剪头发这事这不在队长的管辖范围内。
  他只能恶狠狠盯她半晌,最后把牙齿咬得咯咯响,“集合,整队!”
  这一天的训练从八千米跑开始。
  众人都惊了。
  训练正式开始,队员们挨个从陈声眼前跑过,到路知意了,他的视线里,她从正面变成侧面,最后只留下一个背影,陈声看了两眼,猛地别开头去。
  短发背影。
  性感板寸。
  他的喉结动了动,脑中浮现出片子里的那一幕,呼吸都不对了。
  操。
  他暗暗握拳,青筋都浮了起来。
  回宿舍了就把那片子删了。
  删他妈个一干二净!
  *
  路知意的职业生涯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在基地的日子过得很快。
  人一旦忙碌起来,日子充实起来,就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每天睁眼就踏着紧张的节奏往食堂跑,为了补充体能,路知意的食量变大不少。以前两只包子、一杯豆浆就能满足她,如今至少两倍。
  午饭就更夸张了,她能吃四两面,或者三碗大米饭。
  每次吃饭时,路过的壮汉们都会给路知意竖大拇指。
  “可以,女中豪杰。”
  “吃这么多都不长肉,老天爷瞎了吧?”
  “啧啧,看见你面前这一堆,我算是明白非洲为啥闹饥荒了。”
  入队不过短短三个月,路知意很快和基地众人混熟了。
  不只是本队人发挥出男子汉作风,处处照顾她这小姑娘,就连其他队的人也对她不错,有时候谁家里寄了点好吃的来,路知意也有幸能分一杯羹。
  偶尔是家里做的梅干菜扣肉饼,偶尔是谁家妈妈亲手做的盐渍青梅,很是开胃。
  某日一队队员送了半只真空包装的手撕烤兔给路知意,笑着说:“我家也是四川的,在滨城吃不着家乡的味道,就让我爸给我寄了点过来,喏,你也尝尝。”
  路知意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你吃你吃,我不用。”
  “拿着,都是一个基地的,客气啥!”
  路知意简直感动得抱着烤兔不知说啥好。
  心里有个小人在给他哐哐磕头。
  凌书成对此意见老大了,“吃着队里的饭,望着别人队的米!啧,路知意你吃里扒外!”
  不过他的态度也是转换自如,当路知意把那半只兔子贡献出来,请大家一起吃时,酒足饭饱,他就立马改口了。
  “一队是我们的好基友,大家要互帮互助,互相扶持。要知道,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既然都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
  韩宏接口:“那还是我的。”
  众人哄堂大笑。
  路知意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个队的队员们处事风格都与队长很相似,仿佛带头的是什么样,底下的人就学什么样。
  就好比第三支队,队员们都有样学样,和陈声神似,私底下插科打诨,但总是刀子嘴豆腐心,护短得不行。自己的人,自己可以欺负,但别的队休想动她半分。
  郝帅那个队,个个都和郝队长一样和蔼可亲,看起来像是心眼没长全的傻大个。
  当然,也有不那么友好的队。
  比如刚来基地时碰见的那个烦人精,吕新易,传说中把财务部上一个会计姑娘肚子弄大的那人。他在第四支队的队长,负责陆地协作,陈声这队都不怎么待见他。
  自然而然的,两队人的关系也不大和谐。
  三队的人随陈声,心气虽高,但不会盲目自大。食堂里碰见,训练场碰见,基地的人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怕不是一个队,也大多会打个招呼、点个头。唯独遇见四队的人,几乎从不打招呼,笑脸都懒得给一个。
  起初路知意不明就里,还在状况外,四队的人来跟她打招呼,她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傻笑着回应。
  三队的看见了,总是有意无意隔开她和对方。
  某日在食堂吃饭,吕新易和另外一人端着盘子坐在她对面,“一起坐?”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路知意对吕新易虽然没有半点好感,但也不好意思直说:“我不想挨你坐。”
  然而不待她做出反应,不远处的凌书成已经发话了。
  “路知意,来,这边吃饭。”
  她赶紧端起盘子,“不好意思,我师兄叫我。”
  转眼就溜了。
  坐到了凌书成和韩宏对面,自然也就坐在了陈声旁边。
  她笑嘻嘻叫了声:“韩师兄,凌师兄——”
  侧头,讨好地冲他笑,“队长早上好。”
  凌书成咂嘴,“啧啧,三个师兄在这儿,就陈声得了个早上好,简直不把我和你韩师兄当人。”
  路知意:“谁叫我是马屁精呢?”
  陈声:“呵呵。”
  她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她简短头发对他造成的伤害了吗?
  天真!
  看看他的黑眼圈!
  看看!
  没人提四队的人如何如何,事实上,凌书成根本没有说过四队的坏话,半个字也没提。
  只是这样的次数多了,路知意也渐渐明白过来——四队的人,在他们这并不受欢迎。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进了三队就是队长的狗。路知意觉得自己很懂事,无比自觉地跟上了队里的方针,上面说疏远谁,她就绝对不跟谁好。
  这是基本觉悟。
  开玩笑,本队队长小心眼得跟什么似的,她才不愿意堵抢眼呢。
  总之,队长说什么就是什么,队长他什么都没说,难道她还不会看眼色呀?
  说起眼色这回事,路知意又觉得有些蹊跷。
  最近陈声看她的眼神可怪了,当面总是恨不能一个眼刀戳死她,一转眼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就总有一道热辣辣的目光锁定她。她每次一回头,就看见他匆忙挪开的视线。
  他到底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来着?
  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路知意跟队一个月,第二个月开始参与救援行动。
  因为还是新人,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驾驶。
  陈声开始把她分配到别的机上,一般配备一个凌书成看着她,她主驾驶,凌书成主救援行动安排。也就是说她只需要操纵直升机,凌书成从队长那里得到指示,该架救援机上的队友该做什么、如何去做,都是他需要决定的事情。
  起初路知意很紧张,因为救援行动总是发生在危急时刻,刻不容缓。
  这可跟开客机不同。
  她面临的不是穿越云层和冷空气,不是气流带来的颠簸,更不是与飞鸟发生撞击的危险。她需要适应各种极限操作,比如最大限度地将救援机悬停在海面上,比如靠近正发生火灾、随时可能爆炸的船只,比如此刻。
  暴雨天,早上还平静优雅的大海似乎暴怒了。
  海水变成了深蓝色,蓝得发黑,像是浓郁的墨汁,一波接一波从远方涌来,化作巨大的浪头拍打着空气。
  渔船翻了。
  船上的人穿着救生衣在海上若隐若现,时而浮出水面,时而被巨浪卷入水下。
  路知意艰难地操纵着救援机,海上可见度极低。
  暴雨倾盆,狂风大作,她大开着窗,不得不探出头去看海面的场景,因为机窗玻璃全被雨水灌满,什么都看不见。
  她满头满身都被雨水打湿了。
  这样的巨浪,救援船没法来,这片海域风浪过猛,翻船的可能性太大。
  两只救援机抵达现场,在空中盘旋,尽可能靠近海面。
  陈声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两名被困人员已经被浪头冲散,我带一号机去营救三点钟方向的落水者,二号机负责九点钟方向的落水者。”
  “收到。”
  路知意冒着大雨找到落水者,降低高度,悬停直升机,放绳梯。
  凌书成亲自爬下绳梯营救被困人员。
  机上还有个罗兵,可今日天气太恶劣,下去的风险太高,凌书成也选择了自己去。
  路知意艰难地伸出头去俯瞰下方,凌书成极为艰难地向下爬着。半空中,绳梯剧烈晃荡着,没有支点,凌书成的行动也受到限制,不得不缓慢而行。
  可海浪太大了,落水者转瞬就被冲到了更远的地方。
  橘红色的救生衣起起伏伏。
  路知意不得不再三操纵飞机去追赶那个被海浪驱使着不断改变方位的落水者。
  可瞬息万变的浪头岂是池中物?
  总也追不上。
  凌书成已经在绳梯上吊了将近十分钟。
  再这么下去,他的体力也会耗尽。
  路知意急了。
  她向陈声汇报着实施状况,耳麦里沉默片刻,传来他冷静的声音。
  “跟上一号机,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悬停不动,准备接应。”
  她不明就里,但仍回应:“收到!”
  随即向不远处的一号机驶去。
  暴雨中,她隐约看见一号机也悬停不动了,耳麦里传来很低很嘈杂的对话声,她辨别出来的只有一句。
  “徐冰峰,你来。”
  这是陈声的声音。
  你来?
  你来什么?
  她茫然地揣测着陈声的命令。
  视线里,一号机打开了舱门,有人系着安全绳,一手拉住舱门,半个身体都悬空,另一手使劲拽了拽绳扣,最后确认安全措施已就绪。
  他要干什么?
  路知意探出头去,从凌乱的雨幕里望向一号机。
  她看不清那是谁。
  队员们都穿着白色制服,这么大的雨势,压根看不出准备执行任务的是哪一个。
  是徐冰峰吗?
  她心跳忽然加快了。
  耳麦里却传来另一个声音:“接到基地指示,目前海风吹往东南方向。二号机准备,浪头太大,等队长跳进海里,成功与落水者汇合后,会被浪头推向你们的位置。凌书成负责在绳梯上接应队长,路知意,随时观测队长的位置,必要时紧急改变航向,务必让队长靠近绳梯。”
  风势太大,浪头太大,仅凭一架救援机难以完成任务,所以现在需要两架飞机一同配合。
  路知意怔怔地望着一号机。
  风雨大作,天昏地暗。
  老天爷仿佛破了个洞,暴雨如注,而在她模糊的视线里,那个攀住一号机舱门的人攥住了腰间的安全绳,纵身一跃,朝海面跳去。
  浪头一个接一个,大有吞没天地的气势。
  她魂飞魄散地看着那个朝海里跃去的人,仿佛终于明白了凌书成曾经说的那句话:“最危险的情况,他都自己去。因为他是队长。”
  他不会让自己的队员去接受最危险的挑战。
  他选择以队长的身份,直面最险峻的危机。
  那道白色身影仿佛一只飞鸟,在暴雨中以一道优雅的弧线坠入海面。
  路知意听不到他落海的声音,螺旋桨的噪音、巨大的海浪声和这漫天无尽的大雨,淹没了他的身影,也仿佛给一切按下消音键。
  陈声落水后,路知意等了很久,都没有看见他浮出水面。
  那半分钟的时间格外漫长,明明只是须臾,却又仿佛过了一生。
  海面宛若巨兽,拥有吞食天地的力量。
  吞噬了大雨。
  吞噬了船只。
  也吞没了陈声。
  路知意探出头去,死死盯着海面。
  出来啊。
  快出来。
  雨水连成线,将她的短发冲成一缕一缕,又沿着她的面颊滑落,沿着脖子注入制服里。棉质意料贴在身上,睫毛也被雨水打湿。滨城的雨仿佛带着咸湿的味道,扎进眼里激起炽热的疼痛感。
  她听见耳麦里的徐冰峰在向基地紧急汇报:“队长进入海里三十七秒,还未浮出水面。”
  然后是四十一秒。
  五十二秒。
  身后的罗兵没了声音。
  一号机的徐冰峰也没了声音。
  天地都寂静了。
  路知意的心跳静止在这一刻。
  她怔怔地望着汹涌海面,不可置信,忘了呼吸。
  所有的感官都定格了。
  直到某一刻,海平面上忽然出现那个白色身影,像是鱼跃一般,骤然闪现在视野中。
  他怀里紧紧抱着个人,将安全绳的一端绕在那人身上,吧嗒一声扣紧。
  被巨浪推动着,他怀抱那人往二号机的方向而来。
  凌书成的声音终于在耳麦里响起:“二号机,凌书成,已在绳梯上准备就绪,随时准备与队长接头。驾驶员,请降低飞机高度,让绳梯进入海面。”
  路知意:“收到。立马降低高度。”
  她收回探出窗外的脑袋,拉动操纵杆,一言不发降低高度,顶着狂风距离往海里去。
  “安全绳已没入海里,可以悬停飞机。”
  “收到。”
  她紧紧拉起操纵杆,猛地将飞机悬停在半空。
  罗兵在她身后递来一方干毛巾,“路知意,擦脸。”
  她头也没回接过毛巾,用力擦了把脸,擦得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痛。她把脸埋在毛巾里,重重地吸了吸鼻子。
  滚烫热泪,只敢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擦干眼泪,任务还要继续。
  作者有话要说:  .
  昨天顶着热带艳阳拍了一整天婚纱照,已die。
  今天在岛上时间七点爬起来,写到现在写完了这章,我去补个觉T-T。
  目前进度是计划内的状况,一环一环,与其嘴上说说就重温旧梦,我还是认为应该共患难、同生死,然后明白在感情里,傲慢与偏见都抵不过一个我爱你。
  (咦有一种一句话讲完这个故事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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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博有放拍摄花絮哈哈,大家没等来更新可以去围观一下乡村土霸王的度假行?

  ☆、第78章 第七十八颗心

  第七十八章
  这次救援行动总共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两名被困人员均由陈声自海中救起, 凌书成在绳梯上接应, 最后两名被困人员, 连同陈声在内, 都坐上了二号救援机。
  陈声垫后, 最后一个自绳梯爬上来。
  路知意在看到他出现在机舱内的那一瞬间,眼眶酸涩难当。
  陈声几乎是进入舱门后,就靠在座椅上平复呼吸, 闭眼一瞬, 复而睁开, 与路知意对视片刻。
  她戴着耳麦,浑身湿透堪比进入海中的他。
  眼眶有些红, 不知是被发梢滑落的雨水打湿的, 还是因为其他。
  他看她片刻, 还喘着气,声音低哑地问了句:“是谁教你驾驶直升机时不看前面的?”
  是训诫的语气, 淡淡的,仿佛刚才经历生死一刻的另有其人。
  路知意蓦地笑了,回头看前方, 操纵着飞机往基地的方向返回。
  身后,罗兵在问:“队长, 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陈声转了转手腕, “右手韧带可能拉伤了。”
  凌书成在询问两个落水者:“你们呢,现在感觉怎么样?呼吸困难吗?有没有受伤?”
  两人惊魂未定,说话颠三倒四, 又是道谢又是哭。
  凌书成原本还挺严肃的,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场,一抬头,接收到队长凌厉的眼刀,又赶紧憋住,“先别说话了,你俩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回了基地还是要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一场风波趋于平静。
  机舱之外,暴雨仍未停歇,天昏地暗,瀚海无垠,巨浪不断翻滚着,依然拥有吞噬一切的力量。
  仿佛末日来到。
  可末日分明刚刚过去。
  医务室,陈声坐在椅子上,手臂搁在桌面。
  穿白裙子的队医在替他检查右手。
  半晌,医生下了结论:“韧带拉伤,我给你敷药绑上,半个月内不能使力。”
  陈声蹙眉,“最多一周。”
  医生瞪眼睛,“最少两周!”
  “十天。”
  “这也要讨价还价???”医生匪夷所思,“我是医生你是医生?”
  陈声沉默片刻,妥协道:“那好,两周。第一周不使力,第二周只驾驶飞机。”
  医生:“……”
  “算了我服了你。记着,驾驶飞机也不准用力,要是又扭了,第一时间来找我!”
  陈声笑了,“知道了。”
  刚才在海里,他体力消耗过度,此刻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等待医生给他包扎手腕。
  队医在基地也待了好几年了,比他大三岁,名叫柏静宁。
  这些年来,两人打过的交道不少。
  私底下,柏静宁叫他“拼命三郎”。
  后来叫着叫着,就变成了简称,三郎。
  路知意一路找来医疗室时,恰好在门外看见柏静宁替陈声包扎手腕。
  白裙子的医生素净漂亮,面上只描了眉毛、略涂了点浅浅的口红,边给陈声缠绷带边说:“三郎,你怎么不学学吕新易他们?来基地这么多年来,到我这医疗室的频率还不到一年一次。你倒好,多的时候一个月要来好几次,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我?”
  三队的人都在训练场整队呢,路知意是偷溜来的。
  陈声不在,凌书成成了领头羊,这个小灶还是可以开的,一边对她挥手,一边挤眉弄眼,“你就代替我们去看看队长,顺便送上全队人员最真挚的问候。”
  罗兵也不想训练,立正道:“报告,申请和路知意一同探望队长!”
  凌书成:“申请驳回。”
  “为什么?”
  “队花秀色可餐,队长看了都能多吃两碗饭,你面目可憎,对队长的伤势不利。”
  罗兵在心里骂娘。
  路知意一路小跑着来了医疗室,身上湿透的队服都没来得及换,这么一路暴晒着,抵达大楼里时又快干得差不多了。
  短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耳边。
  何止一个惨字了得。
  偏偏她站在门外,却看见陈声神情疲倦地躺在椅子上,神色倒是有几分放松。
  他放心地将自己交给那位漂亮医生,任由她在他手腕上涂药、包扎。
  而医生叫他三郎。
  那亲昵的语气叫她一顿。
  她喘着气,忽然之间动弹不得,进退两难。
  柏静宁很快看见了她,抬头奇道:“你是——”
  下一秒,注意到她这身制服,顿悟,笑起来,“啊,我知道了,你就是三队新来的队花吧?”
  一句话,躺在椅子上的人蓦地睁开双眼,朝门口看来。
  路知意下意识后退一步。
  陈声不咸不淡地说:“来都来了,站在外面干什么?”
  她讪讪地笑着,又走进了医疗室。
  房间里开着空调,整洁干净。
  室内还有一间屋子,应该是摆放药品的地方。
  柏静宁一边替陈声绑绷带,一边笑着对她说:“你好,我姓柏,你叫我柏医生就行了。”
  路知意点头,“你好,柏医生。我叫路知意。”
  她的目光挪向陈声。
  陈声问她:“不去训练,跑这来干什么?”
  她站在原地,迟疑片刻,说:“凌师兄叫我来看看你,大家都挺担心你的。”
  陈声的表情冷了一点。
  “是吗?”
  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担心他的是大家,不是她。
  也对,她这种读书时代死也不肯耽误学习的学霸,进了基地也一样,什么事情都耽误不了她的训练进度。他怎么会指望她一时情急,不顾一切跑来看他?
  他复而闭眼,又躺回椅背上。
  “叫他们放心,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路知意:“……”
  柏静宁却扑哧一声笑出来,并不知道路知意和陈声的那段过去,还当她刚进队,没适应陈声这冷言冷语,赶紧安抚她,“你别介意,三郎就这德行,啥时候他要对女人温柔点,不那么绝缘,太阳一准儿打西边出来。”
  这话叫路知意沉默了。
  她抬眼看看柏静宁,这位医生又有多了解陈声呢?
  什么时候她与他之间,沦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需要一个外人来替她解释他的真心?
  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照在柏静宁纤尘不染的白色制服裙上。
  她与她都穿白色,却完全是两个模样。
  医生穿着合体的衣裙,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眉毛弯弯,双唇莹润,饱满漂亮得仿佛春日里初绽的杏花。
  可她呢。
  路知意垂在腰间的手动了动,触到自己皱巴巴还泛着湿意的制服。
  她与队里的男性们一模一样,穿一件白色衬衣,下着深蓝色长裤,没有一点腰身,没有一点突出女性曲线美的剪裁设计。
  她还为图方便,剪了一头极短的发。
  素面朝天。
  满头凌乱。
  两人面对面站着,真叫她自惭形秽。
  她的嘴边浮出千万句话,想反驳柏静宁,陈声从来就不是女性绝缘体,他只是没把其他女人看在眼里。若他将谁放在心上,他能给的何止温柔。
  他们都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那年三月,陈声给过她怎样的春天。
  一刹那间,过往悉数涌入脑中。
  她看见他站在三月的小溪边,将那条拼命摆尾的草鱼扔进她怀里,看她一屁股坐进田野间,笑得整片林荫都随之颤动。
  他牵她的手在院子里看星星、乘晚风,说回到过去他是办不到了,但他会努力撑起她的现在和将来。
  他为她折腰,为她锱铢必较,为她爬上四千米的高山,为她做尽天真傻气之事。
  那些话在嘴边起起伏伏。
  可路知意只能拽住衣角,云淡风轻笑了笑,说:“队长,你没事就好,那我就先归队了,跟大家汇报一下你的状况。”
  她转身快步离去。
  她哪里怨得了他?
  都是自己做得不对,都是她骗了他,伤了他的心。
  路知意匆匆往训练场跑,却不知道在她走后,陈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窗口。
  柏静宁吓一大跳,“你干什么?还没包好呢!”
  陈声一言不发站在那,目光定定地盯着从大楼里匆匆离开的人。
  她暴晒在太阳底下。
  她的头发乱七八糟。
  她穿着那身湿衣服,都快穿干了还没来得及换。
  她抬起手臂,使劲揉了揉眼睛。
  他的胸口一阵酸胀感。
  有如释重负,有酸楚,有出了口气的满足,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不满足。
  *
  训练结束后,凌书成让大家回去换换衣服,今晚聚餐。
  队里有这个习惯,一个月聚餐一次,今儿又到了大快朵颐的好日子。贾志鹏可高兴了,改善施瓦辛格健壮体格,从地沟油喝起。
  罗兵问了句:“那队长手受伤了,还去吗?”
  凌书成说:“我刚才打电话问了下,他说他就不去了,让咱们吃高兴。”
  大家一脸开心地欢呼起来,末了不忘装模作样,“队长不去啊?那怎么行呢?没了他,咱们都没了主心骨!”
  贾志鹏:“是啊,地沟油都喝不开心了呢!”
  白杨:“没人管着我,我可能会上天嘤嘤嘤。”
  徐冰峰:“呸,最烦嘤嘤怪,装你妹的B啊。”
  没了队长,也就没了管束。
  没人念着少喝点酒,万一夜里有任务呢?
  没人说体能训练最忌酒精,一人三瓶,不能再多。
  今晚有酒喝酒,大口吃肉!
  路知意却迟疑片刻,暗地里对凌书成说:“凌师兄,今晚我也不去了吧。”
  凌书成挑眉,“你也不去?那你留在基地干嘛?陪队长?”
  他本是调侃,却不料路知意异常认真地点点头,“嗯。”
  凌书成:“……”
  “嗯???”
  路知意眨眨眼,“还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你。”
  “你说,但凡师兄能解答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凌书成一脸“不容易啊我们小红也开窍了”的表情,老泪纵横。
  下一秒,路知意的表情严肃了些,四下看看,凑过来。
  “我想问问你,医疗室的柏医生是怎么回事?”
  嗯?
  柏静宁吗?
  柏静宁能有什么事?
  凌书成蹙眉仔细思索着。
  路知意见他没反应过来,赶紧小声补充:“今天我去找队长的时候,听见她很亲热地叫队长三郎,还有说有笑……”
  凌书成恍然大悟。
  三郎不就是拼命三郎的简称吗?医疗室众人都对陈声这个称呼,久而久之,那栋楼里都叫开了。
  话到嘴边,他猛地刹住了车。
  抬头再看看眼神里都掩不住焦急的路知意,凌书成顿了顿,长长地叹口气,“这事儿,怎么说呢?”
  “你就直说吧。”路知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凌书成摇摇头,叹息。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路知意眼睛都瞪大了,“她果然对队长有非分之想!”
  凌书成再接再厉,“是啊,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陈声这种铁汉柔情,要真被她的绕指柔给融化了,那你可咋办?”
  路知意咬咬腮帮,没吭气。
  凌书成严肃地抓住她的肩膀,“路知意,我问你,你对陈声,到底还有没有想法?”
  “我都追基地来了,能没有吗?”路知意低声认了。
  “那你可抓紧了,别让人捷足先登。”凌书成给她打气,“师兄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可得好好把握住机会,毕竟你俩还有一段过去,旧情复燃、干柴烈火,这可比柏医生那边强多了!”
  “是吗?”路知意叹气,“可队长对我好冷淡哦,我说我想他,他都没有半点反应……”
  凌书成急了,一拍大腿。
  “你怎么知道他没反应?反应这种事,又不是总体现在脸上!”
  路知意抬头一愣。
  “不在脸上,那在哪里?”
  凌书成笑了,神神秘秘凑到她耳边,“今晚灌他两瓶酒,看看别的地方。”
  路知意:“……”
  “你到底还想不想跟他好了?”
  “想啊,可是——”
  “可是什么啊可是!想就上!生米煮成熟饭,他还逃得出你的手掌心不成?”
  “……”
  看路知意一脸踟躇的样子,凌书成再放大招。
  “来,师兄再给你支个招。”
  “什么招?”
  “今晚你拿着酒,就说去孝敬他,借用他的电脑。”
  “借电脑干什么?”
  “打开D盘,有个文件夹叫做《飞行理论》,打开你就知道了。”
  凌书成冲她眨眨眼,用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看着她,替她最后加油打气一番,扬长而去。
  路知意:“哎,师兄,你话还没说完啊!”
  凌书成头也不回摆摆手。
  哎,真想为自己高歌一曲,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他凌书成也算是仁至义尽、感动中国了。
  作者有话要说:  。
  D盘的秘密,了解一下?
  嗯……
  大家低调。
  .
  另外我今晚开始坐飞机回家,转三次机,时间可能有点长,下一章更新可能在15号,我会补上字数更个超级大肥章的=V=。
  谢谢大家体谅,回家之后就会每天拼命写肥肥的章节了!
  爱你们!
  看我这迅猛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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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第七十九颗心

  第七十九章
  宿舍三楼是三队的天下。
  如今队员们聚餐去了, 一时间人去楼空, 只剩下斜阳夕照从走廊尽头的窗外洒进来, 一地亮堂。
  路知意踏着余晖出了门, 往基地旁边的小巷里跑, 叮叮咚咚拎着两瓶江小白回来了,另有两只塑料袋,一只装了些热带水果、瓜子花生, 另一只是从巷子里的阿婆那买来的海鲜烧烤。
  她倒不是脑子进水, 真要按照凌书成的指点去跟陈声生米煮什么熟饭。
  可今日的救援任务结束后, 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职业的高危性,过去都把话挂在嘴边, 面试也好, 入职也好, 总觉得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熟记在心,可知道与看到, 分明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她开着直升机返回基地时,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
  如果陈声没有上来呢?
  如果他就那样沉入海底,被汹涌瀚海永远留住了呢?
  后怕像是水草一般缠住了她。
  路知意从小卖部回来时, 天已经黑了。
  她踩在沙滩上,一脚一个印, 细沙偷偷往人字拖里钻, 硌得难受。
  可她没去在意这些细节,只是把酒和塑料袋往沙滩上一扔,双手聚在嘴边, 迎着海风大吼一声:“啊————”
  壮壮胆。
  她重新拎起酒和袋子,撒丫子往回跑。
  三年了。
  她过得并不轻松,艰难时刻心头全是他。
  前途莫测时,咬咬牙跟自己说,踏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就成。得偿所愿时,欢呼雀跃中又总能生出一丝怅然,因为少了个人站在身旁分享喜悦。
  那一星半点的缺憾,是无论身边多热闹,都始终填不满的空白。
  她想,她欠他一句对不起,不是插科打诨式的,也不是含冤带怒的。
  路知意回想了一遍来基地后和他相处的日常,毫不怀疑他与她的关系从冰点正慢慢往回升温,可这温升得他不情不愿,也一定升得他很憋屈。
  做错事的是她,可她从未卸下心防,真心诚意地跟他道个歉。
  这样想着,路知意拎着酒回到宿舍,踏着一地声控灯来到他的门前。
  空无一人的走廊,每走一段路,头顶的灯就亮一盏。
  一地昏黄。
  她在门口站定了,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明亮灯光,揣测着她的队长在里面做什么,然后深呼吸,抬手敲门。
  手指曲起,指节响亮地击在门板上。
  砰砰三声,清脆似鼓。
  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谁?”
  低沉,散漫,似深夜的海浪。
  路知意莫名有些紧张,拎袋子的手都紧了紧。
  “是我。”
  脚步声靠近门口,在门后顿住。
  陈声淡淡地问:“是你?你谁?”
  “……”路知意翻了个白眼,大言不惭,“三队队花啊。”
  屋里的人好像被她噎住了,片刻后,一把拉开门。
  门外果不其然站着他们三队的队花,顶着满头的昏黄灯光,拎着两只白花花的塑料袋,脚下踩着人字拖,穿了身白T加花里胡哨的大裤衩,满脸笑意地站在那。
  她扬了扬袋子,“队长,来来来,吃大餐。”
  然后才后知后觉发现,队长穿了件白色工字背心,下面是条黑色短裤,头发也湿漉漉的,有水珠淌在肩上。
  “你刚洗了澡?”
  陈声看了眼她手里的塑料袋,“吃什么大餐?你没跟他们去聚餐?”
  路知意笑眯眯,“本来是要去的,但一想到大家都走了,你一个人在宿舍肯定寂寞难耐,我就舍命陪队长,主动申请留下来了。”
  陈声居高临下看着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伸手戳戳他的胸,“你倒是让一让,请我进去坐坐啊!”
  戳完还反馈了一句:“胸肌很有弹性。”
  陈声:“……”
  弹你妹啊!
  路知意把两只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开始往外腾东西,边腾边报给他听。
  “烤生蚝四只!”
  “烤扇贝四只!”
  “秋刀鱼两条!”
  “烤老虎虾六串!”
  ……
  报到最后,她嘿嘿笑着拿出那只饭盒,打开后往他面前一送,“香喷喷的烤猪蹄两只,吃哪补哪。”
  目光落在他绑着绷带的手上。
  陈声:“……”
  补你妹啊。
  他看了眼一桌的美食,揶揄她:“今天挺大方啊,花了不少吧?不存钱买房子了?”
  海鲜烧烤一大堆,水果全都挑的最好的,花生瓜子好几袋,还有两瓶江小白。
  路知意仰头冲他笑,不卑不亢道:“要买啊。但是队长比房子重要,房子可以迟点再买,队长可不能……”
  后面的话,含含糊糊吞了。
  陈声:“队长不能什么?”
  “队长不能饿着。”她换了个说法。
  陈声瞥她一眼,往卫生间走。
  路知意冲他背影叫了声:“哎,趁热吃啊!你去哪?”
  “洗头。”
  他是洗到一半,听到有人敲门,胡乱擦了把头发就出来的。
  路知意跟到了卫生间门口,看他埋头往洗漱池里,一只手拧开水龙头,又单手往头发上浇水。
  “你就这么洗?”
  “不然呢?”
  因为弯了腰的缘故,他说话又低沉了两分,带着点喉音,一丝暗哑。
  他闭着眼,弯腰凑在洗漱池前。
  耳边传来她沙沙的脚步声。
  下一秒,水流中忽地多出一双手来,拉开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捧起一掬温热的水花往他发间淋。
  他浑身一僵。
  却听见她的声音无比自然传来耳边:“我来吧。”
  陈声下意识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只原本要洗头的手在半空中没了着落,慢慢落在洗漱台上,按住了,没再动。
  她的动作很轻,捧了水往他头发上淋,然后又揉了揉。看他头发湿的差不多了,又关了水龙头,去一旁拿洗发水。
  “蓝色这瓶吧?”
  他顿了顿,闭着眼也不忘怼她:“你不识字?”
  路知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挤出洗发水,在掌心搓出了泡泡,然后往他头发上抹。
  狭小的卫生间,昏黄的灯光。
  高高大大的男人弯腰不动,仿佛对她俯首称臣一般。
  而她站在他身旁,仔仔细细替他洗头,动作轻而缓慢,略有几分生涩。
  这一刻对路知意来说,是一个好的开始,一个和好的征兆。
  他肯让她碰她头了呢。
  接下来一起喝酒,一起吃肉,然后趁着气氛很好,赶紧认认真真认错道歉,得到他的原谅。就算他不原谅,至少消消气也好。
  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响当当。
  她却不知,这一刻对陈声来说,简直是个挑战。
  闭了眼,没了视野,那么其他的感官理所当然就变得更加敏锐。
  他俯首撑在台子上,感受着她用手在他发间轻轻揉搓,偶尔挠一挠,不痛不痒,却点燃了什么。
  她的指尖落在他耳边,像是带着火星子。
  她按着他的头皮,每一下都叫他浑身发麻。
  她拧开水龙头,又开始往他头发上泼水,边泼边问:“水温合适吗?”
  水温是合适的,温温热热。
  可那水流滑落在发间、脖颈,就开始滚烫灼人。
  她用那双手在他发间作乱,轻轻拂过耳边的泡沫,又理了理脖子上方的发茬。
  陈声不动声色站在那,胸腔里仿佛被人点起火苗来。
  最后,她用毛巾替他擦了擦头发,“好了。”
  陈声抬起头来,却没直起腰,依然用手撑在台子上,淡淡地说了句:“你先出去,我抹个澡。”
  “要不要我——”话说到一半,路知意回过神来,“哦,好。”
  抹澡这事,她就不宜冲动了。
  路知意出了洗手间,还替他把门带上,听见门内响起水声,一个人打量着这间宿舍。
  简单干净,硬汉作风,没有半点多余的摆设。
  两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鞋架。
  书桌上有简约书架。
  她的目光落在桌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忽的一顿。
  于是陈声正在冲冷水澡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路知意的声音。
  “队长,我用下你的电脑行吗?”
  他应了声:“嗯。”
  “有密码吗?”
  “我名字缩写加生日。”
  “哦,好。”
  她并没有问他生日是多久,那就是说牢记于心了。知道这一点,陈声在水流中闭了闭眼,四肢百骸都一阵轻松。
  门外,路知意放心回到书桌前,端端正正坐下来,打开电脑。
  输入密码。
  进去了。
  她嘿嘿一笑,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能动陈声的电脑了,赶紧回忆片刻凌书成的指点。
  我的电脑。
  D盘。
  果然有个叫做《飞行理论》的文件夹。
  路知意精神一振,点了进去,准备一睹这传说中的惊天大秘密。
  哪知道文件夹里只有一个AVI文件,1.5个G,文件名是一串拼音。
  她一愣。
  难道是电影?
  也没多想,她移动鼠标点开了文件。
  窗口蓦地弹出来。
  视频播放器有自动记忆功能,顺着上次的播放进度就放了起来。
  奇怪的是,播放进度还停留在开始的几分钟。
  画面上,一个短发少女背对屏幕,跪坐在浅灰色的大床上,未着寸缕,没有正面。
  她身体纤细,蝴蝶骨清晰可见,嘴里轻声说着日语。
  路知意顿了顿,把进度条拉到一半的位置,关键地方虽然打了码,但也并不妨碍她一眼看出这是岛国爱情动作片的事实。
  搞什么飞机?
  A,V?
  凌书成有病吧?骗她来看陈声电脑里的这东西?
  电脑的音量还开着,男女嗯嗯啊啊的声音异常销魂。
  路知意面红耳赤把视频一关,无语地站起身来,想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可转念一想,不行,她把进度条拉走了,下回陈声再放时,不就知道被人动了这玩意儿吗?
  她又赶紧坐回椅子上,飞快地打开片子,把进度条往回拉。
  画面上又出现了少女背对屏幕的那一幕。
  她撇嘴,什么啊,电脑里就一个片子,翻来覆去看,还能有感觉吗?
  还有啊,按理说看这种片子,不都是边撸边看,直到解决完生理需求吗?他怎么就停在开头五分钟这地方?难道说队长……是个五分钟快男……
  路知意的污秽思想停不下来。
  她带着批判的目光看待这片子,眯眼盯着屏幕,觉得这女演员也不怎么样啊,那头短发短得也太过分了吧?
  跟她当年念书时候的那头板寸有的一拼。
  等等——
  下一秒,路知意倏地瞪大了眼。
  一模一样的板寸……
  一模一样的板寸???
  进度条停在五分钟处,也就是说——
  他只看这个背影。
  凌书成不会无缘无故叫她来看什么《飞行理论》背后的秘密。
  他意有所指。
  路知意瞪着眼睛坐在椅子上,懵了。
  也就在同一时间,卫生间的门咔嚓一声开了,洗完澡的队长穿着工字背心、大裤衩,擦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很有气场地走了出来。
  他朝她的背影看去,“你在看什么?”
  路知意神情复杂地转过身来,挪动身体,把电脑屏幕露了出来。
  指指画面上的背影,她欲言又止。
  陈声:“………………”
  “?????????”
  “!!!!!!!!!!!!!!!!!!!!!!”
  炸了。
  作者有话要说:  .
  除夕快了,小可爱们!
  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团圆,新的一年一切都好,最重要的是财源滚滚,继续包养我=V=!
  前几天欠了一堆红包,朋友们举起手来,这章所有留言都发一波。
  一个不漏!!!
  漏了是狗!!!
  下一章要把车开起来,我要好好琢磨,你们低调,千万低调。
  再说一次新年快乐=V=!

  ☆、第80章 第八十颗心

  第八十章
  电脑屏幕停留在短发少女的背影上。
  路知意按下了暂停, 神情复杂地望着刚洗完澡出来的男人, 指指屏幕, “这个……”
  陈声在原地僵了两秒钟, 下一刻, 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砰地一声将笔记本合拢。
  “谁让你乱动的?”
  语气不善。
  路知意:“……”
  “队长,我分明征求过你的同意好吧?”
  “我只同意了你用我的电脑, 同意你乱翻了吗?”
  她小声嘀咕:“可你也没不同意啊……”
  陈声面无表情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她, 盘着腿, 嫩白的小腿异常显眼,还仰头冲他强词夺理。
  他淡淡地说了句:“你拎来的东西还吃吗?爱吃吃, 不吃走人。”
  路知意见好就收, 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
  “好好好, 吃饭吃饭。”
  她仿佛女主人似的,将海鲜烧烤摆了一桌, 又一人开了一瓶江小白,还殷勤地招呼他:“坐。”
  陈声:“……”
  这里明明是他的地盘好吧?
  瞥她一眼,他不动声色坐了下来, 等着看她还有什么花招。
  路知意端起酒来,小巧的玻璃瓶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说:“走一个?”
  陈声看了眼那白酒, “啤的都喝不了两杯, 还喝白的。”
  路知意执着地把酒瓶举到他面前,“啤的是娱乐娱乐,白的才能代表我的心意, 你瞧瞧,一片丹心清澈见底,没有半点杂质。”
  “为什么想起找我喝酒了?”他盯着她。
  路知意那明晃晃的笑容终于消减下去,顿了顿,她说:“因为有句话迟到三年,一直没跟你说。”
  陈声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起身来,将那瓶酒举到半空,轻声说:“对不起,队长。”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烧烤堆里,很浅很淡。
  “你对不起我什么?”
  “对不起说假话骗了你。对不起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开口说清楚,可因为自尊心作怪,一拖再拖,拖到事情没了转圜的余地。对不起在被陈法官拆穿真相时,你一路追出来,那么告诉我说你相信我,我却选择逃避真相,不对你解释。对不起让你一等就是三年,这句话到今天才有勇气说出来。”
  她一鼓作气,把那些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说完,屋子里刹那间安静下来。
  仿佛蚊子振翅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连同她的心跳在内。
  她迟到了整整三年。
  这一句对不起,消磨了他与她的感情,也令那段本该令人想起来就笑的时光暗淡不少。
  她屏息看着陈声,猜测着他的反应。
  他会原谅她吗?
  会觉得这话到今日才说出口已经于事无补了吗?
  还是别的什么?
  风扇在头顶呼呼转动着,扇叶都泛黄了,老旧,布满灰尘。
  屋内只开着一盏昏黄壁灯,他与她面对面坐着,一桌烧烤香气扑鼻,蒜蓉的气味和孜然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有一种难得的居家感。
  那一刻,陈声有些晃神。
  多年前,在他以为他和她会这么顺顺利利一路走到最后,拥有三口或四口之家,每日对坐着话家常,一日三餐你做饭我洗碗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今天这一幕。
  饭桌上有饭菜的香气。
  昏灯一盏,薄酒两杯,说些有的没的无聊的话,于他而言也有趣的很。
  可谁知道命运弄人,今天这一幕来是来了,他们却已经分开三年。
  她的对不起迟了整三年。
  他就等了她整三年。
  风扇呼呼转着。
  她的手还端着酒瓶,搁置在半空。
  陈声看着那一桌菜,问:“为什么选在今天?”
  她站着,他坐着,她便低头看着他,“今天你往海里跳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见不到不是更好吗?你来这之后,我并没有给过你半点好脸色。”
  “要是一个好脸色需要你付出生命的代价,那我宁愿你天天都臭着张脸。”
  他不紧不慢笑了两声,“我要是天天都臭着张脸,路知意,你能在基地待多久,忍多久?”
  “忍到你累了,懒得跟我摆脸色为止。”
  “要是我没累,你先累了呢?”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
  陈声抬眼看她,“这么笃定?”
  路知意端着酒瓶,静静地看着他,轻声说:“你热也好,冷也罢,笑也好,哭也罢,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屋子里一室寂静,谁也没再说话。
  两人对视着,她恨不能将所有感情投射在目光里,他试图看清她的真心。
  良久,陈声的手抚上了自己面前那瓶酒。
  “路知意,你的谎话说得太多了,狼来了的故事听过吧?”
  “听过。”
  “一而再再而三说谎,你觉得还会有人信你吗?”
  “那你信吗?”
  她问得很轻快,目不转睛盯着他。
  陈声的手握紧了酒瓶。
  “我怎么知道这次还是不是狼来了?”
  “那你试试看啊,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他笑了,“我怕了你,要还是狼来了,空欢喜一场,后头还有三年苦日子等着我,我怕我熬不过去了。”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带着点笑意,苦笑。
  连日来的冷淡皆是面具,此刻被她摘了去,生也好,死也罢,横竖是一锤定音了。
  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有时候试图回想,却总也记不清了。
  起初是恨她,恨自己意气风发二十年,一头栽进她的大坑里,爬都爬不起来。被骗了,被忽视了,被抛弃了,被冷眼旁观了,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可怒火再烧,也不可能一直烧下去。
  他没那么多精力去牢记这种刻骨铭心的恨与痛,久而久之,不得不承认,他的恨不过是来源于爱。
  仍盼着她追上来。
  仍盼着她道个歉。
  仍惦记着她的政审走不通民航系统,所以千方百计来帮她开个路。
  她那么执着于当一名飞行员,总会顺着他的足迹跟上来吧。
  可她那样对他,他凭什么不要自尊去帮她?
  以德报怨,这不是他陈声的原则。
  所以他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他不是为了帮她,是掐准了她的七寸,等她走投无路,一路跟过来,他可得好好磋磨磋磨她。
  打蛇打七寸,他以为他掐住了她的命脉。
  哪知道她来了,他才发现是她逮住了他的七寸。
  飞扬跋扈小半辈子,还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哪知道二十岁那年遇到她,旦夕之间有了致命短处。
  他的短处,叫路知意。
  陈声端着酒,有些心灰意冷,又有些自嘲。
  终于等来她的对不起,他竟觉得身在梦里,不可置信。
  路知意何曾见过这么落魄的他?
  唯独三年前,他从家里追出来,在小区的河边追上了她,那时候他露出过这样脆弱的一面,几乎是苦苦哀求她说一句那不是真的。
  此刻,他没了张扬,也没了冷漠,苦笑着坐在她面前,哪里有半点白日里那个不可一世陈队长的样子?
  他像个迷路的稚童。
  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她,可她骗过他,他不敢抓。
  路知意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一面心知肚明他就算不敢抓,也还是会抓。一面煎熬于她的一个冲动一个错误,令他受尽折磨,也令她自己受尽折磨。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妥协?
  为什么当初他追上来的时候,她没有第一时间说清楚?
  哪怕一切都是假的,至少爱他这一点是真。
  她错了。
  她不该连这件事都含含糊糊敷衍他。
  路知意触到陈声的眼神,那一刻忽然很想哭。
  她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干涩沙哑。
  陈声却把酒瓶端了起来,在半空中与她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
  “喝吧。”
  他仰头,大口吞下那火辣辣的白酒。
  路知意一咬牙,坐下来,也跟着仰头痛饮。
  酒这东西,她从未发现它有半点好处,难喝得要命,喝了又难受得要命,这世界上为什么还有那么多酒鬼?
  不可理喻。
  可这一刻,她心甘情愿往肚子灌。
  火辣辣的刺激感一路从喉咙蔓延至胃里,可她觉得该,她就活该受着。
  最后一桌子烧烤倒没吃几口,两人光顾着拼酒。
  路知意没有辜负陈声对她的鄙视,一瓶白酒下了一半,就开始放开了嗓子嚎。
  “队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开始抹眼泪。
  “是我心高气傲,觉得你爸当年判了我爸,我这辈子都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索性一了百了,又说了谎话。”
  陈声闭眼靠在椅子上,“你又说了什么谎话?”
  “我说对你的感情也是假的,那不是真的。”
  “……”
  他也喝了不少,脑子没那么快转过弯来。
  “所以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她一把鼻涕一把泪,隔着桌子拉住他的手往左胸上搁,“你自己摸摸看,真心真意,千真万确。”
  陈声:“……”
  清醒了一点。
  掌心的触感软极了,像棉花,像果冻,弹性十足,泛着热乎乎的体温。
  他抽了抽手,“你矜持点。”
  路知意不肯松手,抹眼泪,“你不信吗?”
  “我信,我信。”
  她又破涕为笑,终于松开他的手,不强行把他往胸上拉了。
  隔了张桌子,两人离得太远。
  路知意干脆把椅子朝他身边拉,又想起什么,泪眼婆娑凑上来,“队长,那个柏医生跟你什么关系啊?你是不是喜欢她?”
  陈声:“……为什么这么说?”
  她鼓着腮帮指着他,“你让她叫你三郎了!什么狗屁外号,恶心!”
  她还哆嗦了一下,把手臂伸出来,“你看,鸡婆疙瘩都给我恶心出来了。”
  陈声看不见什么鸡皮疙瘩,只看见她白生生的手臂,晒了三个月,防晒霜用了几大瓶,好像还真有用,至少与他搁在一处,她简直是白玉一样熠熠生辉。
  酒精上头,光是看着她嫩生生的手,也有些受不了。
  他挪开视线,“没什么关系。”
  “那她为什么叫你三郎?”
  “医疗室都那么叫,说我是拼命三郎。”
  “啊?”路知意愣住,“所以不是三郎,是拼命三郎?”
  “不然你以为?”
  路知意砰地一声把脑门磕在桌面上,哀嚎:“凌师兄骗我!”
  “凌书成?”
  “是啊,他说你俩有暧昧关系,三郎是爱称!”
  “……”
  路知意醉得惨一些,陈声还好,只是略微头晕,心智都还健在。
  当下皱了皱眉,想起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凌书成让你看我电脑D盘的?”
  “是啊。”
  “……”陈声捏了捏拳头。
  可他这一问,路知意又来了劲。
  她猛地抬起头看他,理直气壮地问:“那你说说看,为什么留着那种片?”
  “……”陈声顿了顿,“男人的电脑里有几部片,很稀奇?”
  “有几部不稀奇,稀奇的是只有一部。”
  “所以呢?”
  “所以你要不要偷偷告诉我,为什么那女演员还是个板寸?”她笑嘻嘻凑过来,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悄悄跟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
  陈声努力维持心神,想把这个醉鬼推开。
  三年了,胸长开了,飞行技术提升了,人际关系处得更好了,偏偏酒量酒品一点也没上来。
  还是老样子,喝多了酒发酒疯。
  可醉鬼不依不饶地攀住他的脖子,还强行撒娇:“跟我说跟我说,不说的话我就去告诉全队人,你的片子里有个跟我长得差不多的女人,一样的板寸,一样的好身材,整整三年就只靠着她的背影解决生理需求!”
  陈声:“……”
  要疯了。
  大热天的,他就穿了件背心,她也就穿了件薄薄的棉质T恤,领口还挺大,这么揽着他的脖子蹭来蹭去,擦枪走火不过一瞬间的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没伸手推她。
  片刻后,只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别动了,路知意。”
  “你不告诉我,我就要动。”她还威胁上了,又是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又是攀住脖子不撒手。
  “你再动,我不保证你能平平安安走出这间屋子。”他眸色渐深,声音低哑。
  耳边是她呼出的热气。
  面前是她柔软的身体。
  双臂水草似的缠住他。
  而她声音含娇带嗔钻入耳里。
  真要命。
  昏暗的灯光里,路知意笑了。
  她依然没松手,攀住他的脖子凑拢了去,略带酒意的目光忽然清晰不少。
  “那就别让我出去。”
  吻住他之前,她如是说。
  那一刻,陈声忽然发现,狼来了。
  说老说去,她还是那个小骗子,借着酒意装醉,仿佛这样道歉就没了抛弃自尊心的挫败感。
  他眼眸一沉,死死掐住她的腰,按捺住怒气,离开她的唇。
  “你又撒谎?”
  她眨眨眼,“我可没说我醉了,这个不算吧?”
  她还笑!
  眼神亮晶晶的,还挺得意是吧?
  简直是十二万分的挑衅。
  陈声站了起来,一把架起她往床边走,狠狠地丢上去。
  他欺身上来,“你很得意是吧?”
  路知意躺在他柔软的床上,也没急着起来,反倒把脚用力一揣,两只人字拖以优美的抛物线落在地上。
  她攥住身下的凉被,感受着热烈的酒意,平生第一次懂得了酒的好处。
  难喝是难喝了点,可喝过之后,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被唤醒了。
  她认识他一年又三年。
  四年零三个月。
  那些沉寂在大学时光的爱与恨,此刻被酒精一蒸腾,终于化作无限欲望,叫她想要抛开一切束缚,抛开那些年少轻狂、自尊自爱、心高气傲、家庭负担,抛开这二十来年背负在身上的种种枷锁,什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什么读书是她路知意唯一的出路,什么奖学金,什么优秀飞行员……她全都不稀罕了。
  她这一辈子没有什么时候是为欲望而活的。
  家境贫寒时,物质生活缺失,她忍住属于少年人吃吃喝喝买买买的欲望。
  当家教时,为了减轻家中负担,她无法跟同龄人一样享受无忧无虑的周末。
  期末考试,大家都说尽力而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本该是年轻人的常态,可为了奖学金,她不得不熬夜奋战,一心一意冲刺那个第一名。
  面子。里子。金钱。荣誉。前程。房子。
  她的生命里,充斥着太多杂质。她也想好好活一次,忘记那些负担,忘记她的家庭,忘记一切,只是单纯为了自己的欲望去随心所欲。
  此刻,那个欲望名叫陈声。
  她想要他。
  她想无拘无束沉入这个世界,爱与欲从来分不开,就好像这些年来她对他的渴望,只增不减,永不停息。
  借着酒精,她像是女妖一般,伸手揽住他。
  她笑着,眼神明亮又迷离。
  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队长,我想你了。”
  四个字,再寻常不过,她曾在海边说过一次,以插科打诨的口吻。
  此刻,这四个字宛若致/命毒/药,彻底令他沉了下去。
  那就下去吧。
  仿佛投身海底的那一瞬,满脑子只有找到落水者的念头,没有我要浮上去一说。
  没有了少年时温柔缠绵的吻,此刻的双唇是交缠不休、你追我赶的,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事,是复仇式的快感。
  她没多久就像是一汪水,从眼波开始,就能一点一点溺死他。
  酒精是炙热的。
  欲望是炙热的。
  体温也是。
  风扇在头顶呼呼转着,空调也没来得及开。
  屋子里是盛夏的燥热气息。
  汗水化作晶莹透亮的珍珠,一颗颗浸出额头,浸出皮肤,在摩挲间化作湿漉漉的水渍。
  没有什么你的我的。
  分不清是你的手还是我的脚。
  全都融为一体。
  她痛得蹙眉,却还笑得畅快。
  她叫着他的名字:“陈声,陈声……”
  不喋不休。
  三年来,他的体能训练终于在此刻派上用场。
  一场鏖战,鹿死谁手,只能一战方休。
  作者有话要说:  .
  这章爆字数了,怕你们说我卡文,一鼓作气来真格的。
  话不多说,昨天的红包这会儿去发,每条一个红包就在此刻落幕哈,后面不好补发。
  目测这个月写完就完结了。
  把年过完=V=。
  这张也发100个红包,营养液……了解一下?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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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3-8 10:15 编辑



81、第81章 第八十一颗心

  大家挪一挪。
  微博:容光十分小清新
  关键词:偷走他的心
  楼道里一时寂静无声, 仿佛时针停摆,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陈声居高临下看着路知意, 她的眼里像是燃着火光, 炙热地回望着他。
  连日以来的冷漠相待, 在这一刻仿佛全都露了馅。
  前功尽弃。
  他有些心烦意乱,为什么不管是在三年前,还是三年后, 他与她的相处总是他占下风?暗中示好的是他, 穷追不舍的是他, 被抛在脑后的是他,如今两人再重逢, 明明关系还僵得要命, 偏偏表面上态度冷淡, 背后对她关切不已的还是他。
  结果还让她听见了。
  陈声冷冰冰地问她:“是谁教会你偷听的?”
  “我没偷听,我是想来找你说点事, 没想到刚好撞见你和刘主任在说话——”
  “既然知道我们在说话,有礼貌一点、避开谈话很难吗?”
  陈声的面具被撕下,态度颇有些咄咄逼人。
  路知意顿了顿, 没有回应他的质问,抬手撩开额头上那缕濡湿的碎发, 低声说:“谢谢你, 陈声——”
  “叫我队长。”陈声淡淡地说,“要我纠正你多少次,你才记得正确的称呼?”
  他简直像是竖起了浑身的刺, 每一句都在找茬。
  可这一次,路知意并不伤心。
  听了他对刘建波说的那番话后,她忽然之间就不怕他的咄咄逼人了。
  她从容地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逆光而立的他,正午的日光热烈又辉煌,从他背后的窗□□进来,将他的轮廓都晕染成模糊不清的毛边。
  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快要融化在日光里,温柔又明亮。
  她蓦地一笑,郎朗道:“队长也好,师兄也罢,你讨厌我也好,要疏远我也罢,总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不把我当花瓶,而把我看成一名战士。”她目光明亮,唇角含笑,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哪怕模样狼狈、衣服都湿透了,却坦坦荡荡,昂首挺胸,“第三支队路知意随时待命,愿听队长差遣,今后上刀山、下油锅,一声令下,在所不辞!”
  那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还带着一点回音。
  她的目光是那样澄澈。
  唇盘的笑意仿佛带着能灼伤人的热度。
  陈声的心跳蓦然一滞。
  自打重逢以来,她的形象与以前大相径庭,早已被基地无数人奉为女神。五官不见得多精致,但那眉那眼都恰到好处,蓦然抬首,眼睛亮如星辰。而她一笑,周遭见惯不惊的风景仿佛也刹那间柔软明亮起来。
  海风温柔,天空蔚蓝。
  可一直以来,他不肯承认,也不愿承认她的改变。
  他一向不是个会被外表打动的人,毕竟要论长相,他已经相当出众了,要想赏心悦目,对着镜子看就成了,何必非要找个模样出类拔萃的人?
  然而这一刻,陈声不得不正面这个事实。
  当她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楼道里,当她目光明亮、唇角含笑地对他说出这番听起来像是要誓死效忠他这“暴君”的话时,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都不受控制了。
  路知意的美不在皮囊,在骨子里。
  他怀疑她的身体里住着一颗太阳,日出东方时,拥有冲破一切的力量。
  可她是太阳,他就是飞蛾。
  他扑了一次,差点被她烧死,要是这回还他妈扑上去,那就是找死。
  他看起来像是那种傻逼吗?
  呸。
  陈声默不作声往下走,与她擦肩而过时,微微侧头,与她对视片刻。
  “戏精?”
  他淡淡地抛出两个字,走了。
  路知意:“……”
  他怎么接收不到她那颗感恩的心呢?
  刚才他跟刘建波说的那番话简直叫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她也想说点什么回应他一下,有一个这么看重她、爱护她的队长,她也想努力报效他啊!
  路知意噔噔往下跑,追了上去。
  “我说真的,你以后只管增大训练强度,我要是喊一句累就跟你姓!”
  陈声脚下未停,语气淡淡的,“你想冠夫姓,也得问问我娶不娶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路知意无语。
  不是那个意思?
  陈声脸色更冷了。
  路知意没捕捉到队长大人这颗敏感而情绪化的心,效忠的话宣布完毕后,就又凑了上来,换了个话题。
  于是陈声往食堂走,身后就跟了个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尾巴很着急地反应各种生活问题。
  “队长,我的淋浴喷头好像有点问题,很多地方堵住了,出水不顺畅。”
  “……”
  跟他说有什么用?他是她的老妈子?
  “马桶好像也是堵的,冲个水半天下不去。”
  “……”
  所以呢,他还负责管道疏通?
  “还有,门锁有点奇怪,明明锁上了,稍微使点劲一推,不用开锁都能推开,这样好像有点危险……”
  路知意略尴尬,不好意思说昨晚凌书成来找她拿中午的饭盒,她在换衣服,明明锁了门,结果凌书成拍门的力道略大了点,直接把门给拍开了……
  好在她穿得个七七八八,赶紧把睡裙给撸了下去。
  陈声脚下一顿,侧头看她,“路知意。”
  “啊?”
  “你仔细看看我的脸。”
  “?”路知意茫然地看着他。
  陈声指指自己,淡淡地问了句:“我脸上写着保姆两个字吗?”
  “……”
  “还是我看起来精通管道疏通、开锁修门等各项技能?”
  “……”
  路知意讪讪地说:“可你是队长,这些事情我也不知道该跟谁反应,只能来找你……”
  “后勤部这三个字,不认识?”
  “可是那天面试结束,刘主任说今后生活和工作上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找你就对了——”
  “你长这么大,不懂什么叫场面话?”
  “……”
  路知意跟着陈声,一路到了食堂。
  这个点,满食堂都是吃饭的人,陈声在食堂门口停了下来,“你打算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路知意咧嘴一笑,“反正都走到食堂了,干脆一起吃个饭?”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吃饭?”
  “因为我秀色可餐?”路知意一脸天真。
  陈声看她两眼,“秀色可餐不太明显,脸皮厚若城墙倒是肉眼可见。”
  说完,他冷着脸转身走了。
  路知意没再继续跟,就站在原地看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焰,一路绕过喧哗的人群,朝打饭的窗口走去。她蓦地一笑,颇有几分得意。
  论不要脸,他才是天下无敌。
  可如今他这么要脸,她也得成全成全他,毕竟她曾经狠狠摔过他的脸面,如今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大不了她放低姿态,让他摔回来。
  就冲着他在走廊上对刘建波说的那番话,她心甘情愿。
  路知意定定地望着那个背影,壮了,黑了,有男人味了,更成熟也更小气了。
  可这一刻,耳边回荡着他与刘建波的对话,她前所未有地觉得,她的队长较之从前,更沉稳,更优秀,也更令人挪不开眼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唇角一弯,笑了。
  *
  路知意原以为训练的日子大概会日复一日重复很久,没想到第一天训练,当天下午就遇到了紧急情况。
  她生平第一次跟队出任务,直面海难。
  场面惊心动魄。
  下午三点十分,顶着热辣的太阳,一群人在操场上做引体向上。
  这一组要做满三十个,三十个结束后,可以去电子阅览室休息一小时,队员们看电影的看电影,打游戏的打游戏。
  离路知意不远的罗兵,口中数着数:“五,六,七,十三,十四——”
  陈声离他挺远的,却跟长了顺风耳似的,忽的调过头来,走到他面前,淡淡地说:“一到三十,你再数一次。”
  罗兵装傻,“怎么了队长?”
  “我看你数学学得挺好,想让大家也听听看。”
  “……”罗兵腆着脸笑,“队长你别拿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陈声轻描淡写,“你跳跃性思维相当出色,下来吧,引体向上不用做了。”
  罗兵有点懵,傻愣愣地松了手,从单杠上跳了下来,望着陈声。
  却听陈声道:“这么喜欢跳,原地做一百个蛙跳吧。”
  罗兵:“……”
  “还愣着干什么?”
  “队长我错了——”
  “两百个。”
  “我下次再也不敢——”
  “三百个。”
  “……”
  陈声微微一笑,“你还有话要说吗?”
  罗兵默默地摇头,哭着蹲下去,抱头蛙跳。
  众人都笑喷了。
  大概在罗兵跳到五六十下的时候,基地的喇叭突然传来一阵警报。
  陈声的对讲机忽然亮了,他将对讲机别在腰间,此刻听见动静,立马摘了下来,从对讲机里传来值班大厅的紧急通知:“第三支队陈声请注意,接到任务,立刻出队,上机待命!”
  所有人面色一变,都从单杠上跳了下来。
  “停机坪集合!”
  陈声一声令下,第三支队全队人员都往直升机停靠的地方跑去。
  路知意下意识跟了上去,跟着众人风一样绕过训练场,跑过宿舍后的大道,抵达了视野开阔的停机坪。
  她不知出了什么事,也没人来得及跟她解释。
  她自知此刻不是质询的时间,只能跟着大家盲目行动,心跳如雷。
  停机坪就在靠海的一侧,与沙滩由围栏隔开。
  十架直升机停靠在空地上,整整齐齐。
  陈声高声喝道:“集合!”
  全员以极快的速度停在机前,向右看齐。
  与此同时,对讲机里传来基地大厅的指示,五号灯塔四点钟方向,距离灯塔三点五海里处,一艘海上游轮发动机失火,请求救援。
  第一支队已出动救援船只前往失事地点,第三支队立马出动,于空中配合救援行动。
  陈声字句清晰:“船只型号如何?船上共有多少被困人员?”
  大厅回应:“小型游轮,五人被困。”
  “收到!”
  陈声放下对讲机,沉声喝道:“罗兵,凌书成,一号救援机,凌书成主驾。白杨,韩宏,徐冰峰,二号救援机,徐冰峰主驾。贾志鹏,陈声,三号救援机——”
  他每安排完一组,被点到的队员就一刻不等攀上了直升机。
  “剩下队员,基地待命,如救援机不够,听到命令后立马支援。”说完,他自己也往直升机上走,走到一半,头也不回地再下最后一道命令,“路知意,上三号机。”
  前一刻还茫然紧张的路知意忽的被点了名,像是被拧紧发条的士兵,猛然抬起头来,朝着他的方向大步跑去。
  她没出过任务。
  除了网上见到的新闻报道,寥寥数语简介某次行动成功了、救出多少人、事故起因于何,她对救援行动一无所知。
  平静无澜的新闻用语下,没人知道真正的海上救援有多惊险。
  她心脏跳得厉害,口干舌燥,肾上腺激素飙升。
  可眼前,那个身影敏捷地跃上直升机,迅速落座与驾驶座,戴好耳麦,做好准备措施,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不见一丝慌乱。
  路知意前一刻还在隐隐发抖的手刹那间又安稳下来。
  她一把攀住后机舱的舱门,稳稳跃上后座,系好安全带。
  她看着那人的后脑勺,听他对着耳麦里说了句:“坐标五号灯塔,四点钟方向,三点五海里处。一号机起飞,二号机跟上。”
  一望无垠的晴空里,三架飞机腾空而起。
  螺旋桨的巨大声响淹没了蝉鸣鸟叫,淹没了风吹密林,载着救援队的队员赶往事发地点。
  基地变成了小黑点。
  巨大的海风从半空中呼啸而来。
  在这一刻,人类变得渺小如斯,瀚海波澜四起。
  陈声不断与耳麦里沟通。
  耳麦连接着基地和其他两架救援机,基地传来最新指示,陈声需要立马做出判断,对其余人员下达命令。
  没有人去理会路知意。
  她也帮不上半点忙。
  可她背脊笔直地坐在后方,将陈声的声音一字不落听入耳中,聚精会神。
  呼啸的海风掠过耳边,吹起碎发。
  她不耐烦地将耳边一把撩至耳后,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剪了吧。
  真他妈碍事。
  作者有话要说:  .
  大过年的,来点赤鸡的。
  .
  100个小红包,初二也要快乐,爱你们=V=

  ☆、第82章 第八十二颗心

  第八十二章
  基地也有休息日, 并不会一周七天压榨员工。只不过每逢周六日, 各支队都要安排值班, 并且值班的一般都有好几名队员, 以防海南发生时进行紧急援救行动。
  本队由队长安排值班表, 于是路知意很神奇的,嗯,次次都跟队长一起值班。
  队员们思想健康, 个个纯洁, 都觉得挺正常, 毕竟是新队员,队长亲自教, 言传身教嘛。
  只有三个人思想比较不健康, 觉得这事儿不正常。
  韩宏和凌书成一早看出陈声心头有鬼, 趁职务之便把妹?路知意……路知意被刁难了好几次,深感公报私仇的男人很可怕, 呵呵。
  总之,一夜同床共枕后,迎来不用值班的周六。
  队长和她都不用。
  但陈声还是被生物钟唤醒。
  三年了, 早习惯这个点醒来。早晨六点,他准时睁开双眼。
  海边日出早, 又是盛夏, 窗外早就天亮了,轻薄的窗帘遮不住光,屋内也朦朦胧胧亮着。
  他这一夜睡得不太舒服。
  宿舍安排的单人床太小, 因大伙都是壮汉,床其实够睡,睡一个他倒是没什么问题,如今两人睡一起,那可就太小了。夜里也不敢翻身,生怕一挤她,她就滚下床去。
  醒来的一瞬间,背都僵了。
  陈声借着光看着面前的人。
  他与她面对面侧卧着。
  路知意还在熟睡,身体随着呼吸略微起伏,凉被只到胳膊处,圆润小巧的肩头都露在空气里。
  他这么静静看着,心里千回百转。
  她是睫毛精吗?
  刷子似的,又浓又密,颤巍巍覆在眼睑处。
  真白了。
  这种朦胧光线里,她像块发光的玉似的。
  不科学。
  曾经的高原红和小白脸,如今倒成了高原不红和小黑脸……
  以及,都好几年了,还是一如既往的瘦。
  没钱吃个饱饭?
  视线下移。
  那也说不通,没钱吃饭,某些部位倒是一气儿疯长。怎么还有这种人,不长肉,只长胸?
  她双手抱胸侧卧着,睡前颇为豪迈,趁着夜色黑、屋内没开灯,索性就这么衣服也不穿就睡了过去。
  倒是便宜了他这个醒得早的人。
  有道沟壑在被中若隐若现。
  不能再往深处瞧,若是多瞧两眼,他又要蠢蠢欲动了。想起昨夜的冲动,陈声有几分懊恼,这门子事对他们彼此而言都是新鲜的体验,他一个不察就用力过猛。
  她断断续续的声音里除却欢愉刺激,还有几分隐忍。
  想必还是疼的。
  他就这么看了她很久,丝毫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
  睡梦中的女人介于少女与年轻女郎之间,眉宇间还带着一抹稚气,可他知道她醒着时,那双眼眸但凡睁开,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成熟。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夸奖,可实际上呢。
  谁希望自己的孩子过早被生活磋磨得早熟懂事?
  陈声看着她,觉得她熟睡时可爱多了。
  像个孩子,不谙世事。
  要不是背僵,腰酸,他大概还会继续躺在这里盯着路知意看,可同一个姿势重复太久,他终于还是放轻动作爬了起来。
  几乎是刚穿好拖鞋,就察觉到背后的人略微一动。
  他回头去看,路知意还是那副模样,双眼紧闭,仿若还在熟睡……但身体比之前要僵硬多了。
  陈声瞥她一眼,没拆穿,穿了鞋往她的卫生间里走,上个厕所,洗把脸,出来时她还一动不动躺在那。
  他又从一旁的椅子上把短裤拿了过来,穿上。
  站着看她片刻。
  她还是那么躺着。
  他站床边俯视她,叫了一声:“路知意。”
  一动不动。
  “醒了吗?”
  还是不动。
  他淡淡地盯着她紧闭的眼睛,说:“行,睡着也好。大清早的正是男人晨/勃的时候,精力好,性/欲旺,你衣服也不穿,一副要干嘛随你的模样躺我面前,我懂你的意思。”
  他弯下腰来。
  路知意几乎立马察觉到一片阴影落了下来,罩在脸上。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一副迷离的样子揉了揉脸。
  “几点了?”
  “……”
  “你都起来了?”
  “……”
  她把被子往胸上拉了拉,一脸刚睡醒的样子,“你刚才在跟我说话?我还在做梦,就听见你的声音——”
  剩下的说不下去了。
  因为面前的陈队长面无表情盯着她。
  “接着装。”
  她:“……”
  不装了不装了。
  陈声直起腰,“起来吃饭。”
  路知意缩在被窝里,“今天又不用训练,也没轮到我值班,起这么早干什么?”
  “一日三餐按时吃,这跟你起不起早没关系。”
  “一顿不吃也没事的,我更想睡懒觉。”
  陈声看她片刻,似笑非笑。
  “我怎么觉得反过来了?”
  他只说了一半,但路知意几乎是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从前在中飞院时,她是那个勤勤奋奋永不睡懒觉的人,别说周六周末了,就是国庆七天假、寒暑双假,她都准时早起,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在家看书学习。
  反观陈声,他就是那种连早读早操都翘,但还回回考第一的人。
  气人。
  陈声毕业后,路知意还听赵书记在大会上提起过他。
  当然,赵书记没有直接点名,只说:“年轻后辈,能力出色、狂妄一点,未尝不是好事,坏只坏在有的人不可一世,但真本事半点没有。
  我曾经有个学生,就是你们前几届的,他都大二下期了,一共就上过五次早读,想上的课就上,觉得老师注水的课就一节不上。那门课的老师告状多次,我也实在没辙了,就把那家伙招来办公室,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向我检讨的。
  你猜他说什么?
  他想了想,对我说:我检讨,上学期我轻轻松松领先第二名四十三分,这学期只拉了他三十五分。”
  全场哄笑。
  赵老头面无表情:“笑,还知道笑?那时候我觉得那家伙真难办,今儿看了你们这群家伙才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狂是真狂,有本事狂的,还真没几个。我倒巴不得你们都是他,有他的天资,有他的悟性,可你们没有,你们只有他的狂。有什么好狂的?”
  台下交头接耳,个个都猜出他说的是谁。
  那就是当年的陈声。
  中飞院鼎鼎大名的狂妄后辈,可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没有几个不服他的。就连赵老头本人都服气了。
  思绪从遥远的时光拉回来,路知意抬眼看他,淡定地说:“不是我不想吃饭,偏要睡懒觉,是体力不支,身体不适。”
  陈声刚想问哪里不适,又立马闭上了嘴。
  表情一时之间有些复杂。
  心虚中透着一点点……骄傲?
  他顿了顿,“那我给你带回来。”
  刚转身,床上的人又一咕噜爬起来。
  “算了算了,我自己去吃。”
  他转头,“不是说身体不适?”
  “你要真给我带回来,被人撞见就说不清了。”路知意指使他,“你把脸转过去。”
  陈声还沉浸在她怕被人撞见这回事里,淡淡地说:“亲也亲了,摸了摸了,转过去看什么?”
  “我害羞。”路知意理直气壮。
  “多练习练习就适应了。”陈声很镇定。
  “……”
  路知意:“转过去!!!”
  很好。
  她终于抛下了最后一点温柔队员的假象,只剩下凶残粗暴了。
  陈声转过身去,心想两幅面孔不可怕,可怕的是好的那幅如今被她扔了。
  两人在七点的样子出了门,准备一同去吃个早饭。
  未来如何相处,两人的关系是个什么定位,得好好谈谈。
  偏偏开门就在走廊上撞见个人。
  隔壁幽怨地咬着被子呜呜呜一整夜的凌书成今日值班,手里拎了只袋子,正锁门呢,就听见隔壁房门啪的一声开了,一扭头,正对上两个鬼混一整夜,大清早出来觅食的人。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皮,“早啊。”
  怎么不多打几炮?
  陈声还没来得及开口,路知意抢在前头说:“凌师兄早啊,我屋里马桶堵了,请队长来帮我捅捅。”
  陈声:“……”
  凌书成:“……”
  “呵呵,是吗?”凌书成眯眼笑了笑,“这么早通马桶啊?”
  看了眼手表,“七点钟,你俩起得够早啊。”
  路知意:“……那不是因为堵了一晚上,味儿太大了吗?我一晚上没睡着,就打电话给队长,发现队长也没睡,刚好一起……通个马桶……”
  凌书成若有所思点点头,“这样啊,是挺巧。他昨晚上不在宿舍,我还以为你俩组队出去玩了呢。”
  说着,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路知意。
  “喏,像是你落在我们宿舍的。”
  路知意把袋子接过来,就看见凌书成扬长而去的身影,边走还边跟他俩挥挥手,意思再明显不过:老子不当这电灯泡。
  她也不知道这蹩脚的谎话凌书成信不信,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总比一口说出“是啊昨晚咱俩睡了”来得好。
  她一边松口气,一边低头打开那蓝色袋子,下一刻,虎躯一震。
  陈声:“什么东西?”
  路知意从袋子里拎出她的纯白色少女内衣:“……”
  陈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83章 第八十三颗心

  第八十三章
  千算万算, 没算到这遗落在陈声宿舍的内衣。
  路知意崩溃地打开自己宿舍的门, 将袋子扔在桌上, 羞耻到没脸见人, 半捂着脸来回踱步。
  “凌师兄他是不是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要不我这会儿追上去, 就说这玩意儿不是我的?”
  “不行。这整栋楼里除我之外,压根儿没其他女人。”
  “我的天,亏我刚才还说了一堆通马桶什么的, 简直像个傻子!”
  陈声就倚在门边, 静静地看着她抓狂的样子, 末了轻描淡写说:“你什么时候不像个傻子了吗?”
  路知意揪着头发绝望地瞪着他。
  “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奸//情被人发现了,你怎么一点也不害臊?”
  “迟早要公开, 早一点, 晚一点, 区别不大。”门边的人平静地说。
  路知意一下子愣住了,抬头看他, 张着嘴的样子颇有些傻气。
  陈声沉默片刻,依然是那样淡淡的神情,听不出情绪的语气, “或者你不打算公开,只想来个一夜情, 然后就翻脸不认人?”
  路知意没说话, 只是与他对视着,试图从他面上找出点蛛丝马迹来。可重逢后,陈声变得极为沉稳, 总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叫人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干脆走到他面前,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所以你打算既往不咎了,对吗?以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
  她背对窗户,正对他。
  那扇方方正正的玻璃窗外,朝阳投入耀目的光辉,将她的背影也纳入其中。
  床铺还有些凌乱。
  她素颜站在他面前,短发清爽率性。
  陈声与她对视片刻,掀了掀嘴皮子。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大度宽容的人?”
  是的,既往不咎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口。
  “一夜情就想偿还三年的债务,这么天真?”
  早就输了吧,从她踏入基地面试的那一刻起,旧账就一笔勾销了。她笑一笑,朝他投来一个温柔的目光,他就再不记得她亏欠他的三年时光。
  看她下意识抱了抱胸,有些紧张的样子,他又说:“挡什么挡?路知意,用不着这么警惕,你是有多自信才会觉得别人看你一眼就想犯罪?”
  根本用不着看这一眼。
  他光是看着和她差不多的背影,就已经犯罪整三年了。
  带她出门吃早饭的路上,陈声一路都是这个态度。
  冷淡是必须的。
  尖酸刻薄是改不掉的。
  谁叫他锱铢必较,有仇必报?
  可路知意不跟他计较,相反的,他说得越起劲,她就笑得越开心。
  陈声眯起眼,“路知意,你有点自尊行不行?”
  他说这么多,可不是想看她笑得一脸幸福,仿佛他在夸她似的。三年的苦,三年的怨,他真是巴不得一天之内还给她,因为他说不出口,只想让她也痛一痛,这样才能表述清楚。
  谁知道路知意大度地说:“自尊什么的,我就不要了,全都给你。”
  她仰头冲他笑半天,然后才敛了笑意,“过去就是太要面子,太爱自尊,所以错过了整整三年,一路追来这里。”
  陈声不说话,低头看着她。
  她抿了抿唇,“今后不会了。我现在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不需要的是什么。”
  “所以,不要自尊了?”
  “不要了。”
  “面子也不要了?”
  “不要了。”
  “自负要强,事事非得当第一的劲头呢?”
  “统统不要了。”
  他审视她,“这些都不要了,那你要的是什么?”
  她笑了,拉拉他的衣角,“你啊。”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过去不曾有过的小姑娘姿态。
  过去是她棱角太分明,凡事一板一眼,总以自尊为中心。那时候总觉得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所以天塌下来,都要用面子去撑着。
  而今才明白,在他面前,面子和自尊都是放狗屁。
  陈声一路把她带到基地外面,沿着沙滩走了一小段路,又穿街走巷去吃早餐。
  基地人多,此刻却只适合独处。
  滨城的早晨阳光热烈,温度怡人。沙滩被日照晒成了金黄色,而海面仿佛缀满钻石,熠熠生辉。
  偶有海风拂面,肆意欢快。
  海鸥从头顶飞过,嘹亮高歌。
  这座城是坦荡自在的海滨小城,不同于蓉城的温软柔情,它明亮而率性,要么日光灿烂,要么暴雨连绵,没有中间地带。
  陈声吹着海风,问路知意,是什么让她选择把自尊和面子都排在他的后面。
  她答,因为那三年里,她无数次想着,如果当初没有撒谎就好了。
  如果没有否认对他的心意就好了。
  如果早点说清楚就好了。
  如果没有那么胆怯,不拖那么久就好了。
  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如果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那就好了。
  “后悔的事情太多,疼了三年才醒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什么都拥有。每个人都想要维持骄傲,想要金钱,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想要爱情。可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面子里子都是你的,不好的都是别人的,纯属扯淡。”
  她走到一半时,蹲了下去,在沙滩上拢了一堆湿乎乎的细沙,可一个浪头拂过来,凹凸处就被抚平。
  她仰头看他,笑了,“喏,自尊就是这么回事了,我曾经以为它重千斤,结果它不堪一击,风一吹会散,浪一拍会碎。”
  陈声不说话,就只看着她。
  她把手递给他。
  他一边冷冷淡淡地说:“自己没长腿,起不来?”一边还是接过那只手,把她拉了起来。
  路知意蹦起来的那一瞬间,没有松手。
  继续往前走时,也没松手。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沙滩。
  “我也没想到我抓住了一些易碎又没有用的东西,一抓就是二十年。”她侧头看着他,“事到如今才明白,父母会老去,会提前离开;子女会成家,会陪伴他人;自尊会破碎,哪怕辛苦维持多年,坍塌却只要一瞬间。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会永恒不变,所有事物都只是沧海桑田,包括容貌,包括身体,包括我们一辈子追求的物质财富、美丽事物。”
  “三年了,顽固的高原红不见了,昔日好友各奔东西,曾以为的民航公司死活进不去,爸爸出狱了,和仿佛永远对彼此看不顺眼的室友也没有任何瓜葛或怨恨了……好多事情都变了。”
  “毕业那天,我想了想,这三年来如果真的还有什么没有改变的话,那么我对你的仰慕,一定是其中最牢固的那一个。”
  “它支撑着我走向你。”
  走过暗不见天、看不起未来的那场漫天大雾,走过那几年里数不清的大考小考,走过前后好几个口沫横飞、恨不能一记眼刀就能捅死学员的毒舌教员身边,直到揭下你冷漠的面具,直到与你肌肤相亲。
  她在清晨的日光里,对他说了许许多多。
  过去是她不对,隐瞒太多,宣泄太少,说谎太多,坦白太少。
  所以一股脑选在今天全说出来了。
  她死皮赖脸攥着他的衣袖,“我说了这么多,你原谅我了吗?”
  陈声:“没有。”
  “这样都不原谅?”
  “不原谅。”
  “那你还要怄气到什么时候?”
  “欠债肉偿,怄到我对你的肉体感到厌倦的时候吧。”
  “那我这具肉体如此迷人,性感又可爱,你可能要怄到你闭眼断气那一天为止了。”
  陈声看她两眼,“你的肉体迷不迷人,我没看出来,脸皮厚如城墙、固若金汤,这点倒是很明显。”
  可到最后,两人在小面馆里对坐着,吹着风扇吃牛肉面时,陈声默默地把碗里的牛肉夹给了她。
  一旁的阿婆笑容满面地操着方言说:“哎呀,年轻人哦,真是浓情蜜意!”
  路知意笑嘻嘻凑近陈声,“不是不原谅我吗?既然不原谅,为什么把牛肉送给我?”
  陈声淡淡地说:“第一,我减肥。”
  “……那第二呢?”
  “第二,为了维持住你固若金汤的脸皮,多吃点胶原蛋白,好好补补。”
  “……”
  路知意吃一口面条,抬头看一眼他。
  说一千道一万,那个别扭的陈声,还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
  家中有急事,二更晚了,实在抱歉。
  20日白天要从老陈家赶回我家,更新时间不定,大家晚上十点如果没刷到,就第二天再来吧。
  所有通知都会放在文案最顶上哈,大家要记得看一下噢。
  之后的风波是酸甜刺激的,不是虐,放心看=V=。
  再问一句,番外大家想看哪些人的?
  200个红包,不好意思我来迟啦。

  ☆、第84章 第八十四颗心

  第八十四章
  一顿早餐, 两人就如何在基地相处的重大问题进行了深刻讨论。
  路知意初来乍到, 又是难得的女队员, 理所当然不想因为和陈声的事情招人非议。
  “本来大家就对我够关注了, 要是知道我才刚到基地三个多月就和你胡来, 指不定怎么看我。”
  陈声面无表情,“能怎么看?不都俩眼睛睁着看?”
  “我是认真的。”路知意把筷子搁下,“你是队长, 要让人知道咱俩的关系, 你怎么对我都有人说闲话。你要是管得严, 人家该说你给我开小灶了。你要是放点水,人家又说你罩着自己人, 什么脏活累活都交给其他人。”
  陈声的重点抓得很奇特, 眼神微微一动, 抬眼看她。
  “咱俩的关系?咱俩什么关系?”
  “……”
  路知意:“队长,你的重点找偏了。”
  “别兜圈子。”陈声靠在椅背上, 吹着风扇淡淡地看着她,“我问你,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路知意摸摸耳朵, 四下看看,凑近了来, 压低嗓音, “睡过一觉的关系。”
  “……”
  陈声盯她片刻,点头,“成, 那我心里有数了。”
  “有什么数?”
  “明年今天,你的回答大概会是,睡过三百六十五觉的关系。”
  路知意笑弯了眼。
  从中飞院到基地,地下恋情这个坎,看来是过不去了。
  陈声虽然心里暗暗不爽,但也明白,基地人多口杂,路知意也不过初来乍到,这么快就和他擦枪走火,能理解的最多韩宏凌书成两人,其他人哪管他们过去那一段?若是把关系挑明了,今后不光他难做,路知意也难做。
  立了功——
  “你看看,这就是自己人的好处。上面有个队长在帮你,还愁没前程?”
  犯了错——
  “呵呵,工作时间浑水摸鱼谈恋爱去了吧?把队长迷得七荤八素的,俩人一起犯蠢。”
  横竖都是他这个队长趁职务之便,而路知意少不了得个花瓶称号。
  当初是他义正言辞对刘主任说,路知意不是个花瓶,是他的战士。而今,为了路知意能够继续当个出色的战士,他不得不低头,认了这个命。
  什么叫马失前蹄?
  呵呵。
  *
  接下来的一周里,陈声因手腕韧带拉伤,无法亲自出任务,凌书成恐成最大赢家。
  他俨然化身为代理队长,众人唯他马首是瞻。
  某日吃午饭时,他在饭桌上顺口指使陈声:“倒饮料吗?帮我带杯可乐。”
  桌上众人一惊。
  可以啊,气焰越来越嚣张了,敢对队长呼来喝去了!
  当个代理队长还当出了自信啊。
  陈声扬了扬包着绷带的那只手,“抱歉,没有多余的手了。”
  凌书成一脸疑惑,“你这手伤挺严重啊,端杯可乐都成问题?那昨晚你是哪里来的体力去隔壁——”
  吱——
  陈声蓦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众人:完了完了,队长生气了。
  凌书成要被揍了吧?
  啧啧啧,老虎身上拔毛。
  几秒钟后,陈声端起凌书成面前的空杯子,“加冰吗?”
  “不加,最近肠胃不好,不能喝太凉。”
  陈声面无表情,端着两只杯子朝饮料机走。
  众人:……
  凌书成乐呵呵地接收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敬意,优哉游哉翘起二郎腿,坐在那笑笑,“低调,低调啊。”
  有一个秘密,全基地除了那俩当事人,就他一个人知道。
  每晚十二点,大家都歇下了,他的室友兼队长,就会悄无声息溜到隔壁开始夜生活,直到每天早上五点半,才准时爬回宿舍。
  对此,凌书成是羡慕嫉妒恨。
  基地一百来号单身汉,就陈声一人有性生活。
  腐败!
  可耻!
  知道什么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吗?
  他如此对陈声发出抗议,陈声面无表情盯着他,“你的意思是,要我陪你玩群P?”
  凌书成干笑:“……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对陈声而言,这是第二次地下恋情,女主角却还是上一个。
  地下有地下的刺激,也有地下的烦恼。
  刺激用不着多说,白日里一丝不苟的上下级,夜里变身制服诱惑、老板与我二三事。因基地宿舍不隔音,路知意不敢叫出声来,两人就各自压抑着声音,却以肢体的形式爆发出来。床板吱呀作响,像是一首老旧动人的歌谣。
  可惜烦恼也多。
  烦恼之一,基地的标配床太小,睡一人绰绰有余,睡两人就很拥挤。
  他夜夜都光临路知意的宿舍,并不都是为了做那档子事,单单相拥而眠也很令人满足。可床小,夜里不敢乱翻身,一翻身就滚下床,于是心理的欢愉往往伴随着清晨到来的腰酸背痛感,肉体的悲痛无以言表。
  烦恼之二,没有名分,无法护犊子。
  路知意要做个融入集体的好队友,他拒绝不了。久而久之,基地的壮汉们不拘小节,常大大咧咧和她打成一片,轻者勾肩搭背,重者帮忙跑腿。
  不知什么时候起,队里的人但凡去一趟超市,总会给她带点零食回来,有时是一盒巧克力,有时是几包薯片。她不仅仅是队花,还成了队宠。
  徐冰峰从超市回来,随手扔了盒巧克力给路知意,“喏,给你带的。你们女生就是爱吃甜。”
  陈声冷眼旁观,那盒子上的广告语煞是醒目:送给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
  爱你妈!
  罗兵从巷子里回来,带了碗清补凉给路知意。
  “我一口气吃了三碗,想起你怕热,就给你也捎了一份。怎么样,够意思吧?”
  陈声眯眼看着那碗清补凉,呵呵呵。
  一口气吃三碗,拉死你。
  这些都是小事情,他堂堂二十五岁的大男人,会为这些小事生气?
  笑话。
  他哪里是生气?他简直是愤怒。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白菜被一群猪拱,还不能护着,还得乐呵呵装出一副“队里如此和谐,队长好开心哟”的模样来。
  没名分的苦恼,谁人能懂?
  于是两人每晚的睡前对话,很容易就变成了“怨妇陈声三百问”。
  “今天贾志鹏又给你买冰淇淋了?”
  “罗兵送的腌萝卜好吃吗?”
  “我在财务处楼底下看见郝帅跟你勾肩搭背了。”
  “你是不是觉得郝帅特亲切特和蔼?”
  ……
  陈队长平静地叙述着所见所闻,路队员就卖力地配合表演。
  “天天吃冰淇淋,难怪贾志鹏长那么胖!自己胖就算了,还好意思拉我下水,想让我跟着胖,简直居心叵测!”
  队长的眼睛眯得不那么危险了。
  “罗兵真小气,送礼物居然就送腌萝卜,一大罐子顶多值五块,我还得顿顿都吃着下饭,不然天气这么热,用不了多久就坏了。我都吃出心理阴影了!”
  队长的脸色好看了那么点。
  “郝队长和气是和气,但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三句不离你——你们陈队长对你好吗?哟,陈队长放你出来兜风了?陈队长一天到晚板着脸,他不累我都累得慌,你们没意见吗?——我看他十有八九是个gay,暗恋你。”
  路知意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队长眉头就此舒展开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靠近点,别掉下床了。”
  “……这也太近了点……等等,靠近点就靠近点,你手往那儿放?……喂,喂——啊!不能碰那里……”
  通常情况下,醋意大发却又无处宣泄的队长,会采用这种肉搏的方式,重拾男人的自信。
  他从不说,他爱看她隐忍地咬紧牙关,只敢轻声哼哼的模样。
  她蹙着眉,额间是亮晶晶的汗,欢愉中带着难耐的神情。
  而他看着她紧闭双眼,单手揉着那头短而柔软的发,简直像是上天。
  爱欲是食髓知味的盛宴,是恋人间缠绵不休的序曲,是这燥热而忙碌的基地生活中最好的治愈,是他将她纳入生命最完整的表达。
  在那极致的一刻,很多话无需说,也传达到彼此心底。
  他所求不多,愿与她灵魂紧贴,双唇相碰,如此而已。
  烦恼之三,又盼她早日成为出色的战士,又怕她成为敢闯敢拼不怕死的救援队员。
  喜于她的成长,忧于她的进步。
  他对她的感情总是矛盾丛生,愿她发光,又愿她永远只是一块璞玉,被他紧紧藏着掖着,这样就不必与他人分享。
  可这些,陈声从不对路知意说。
  骨子里,他依然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陈声,张扬而我行我素,看不惯的从不隐瞒,看看老子的脸就知道我待不待见你,这一向是他的作风。
  可人活一世,总在成长。
  他偶尔觉得自己应当感谢路知意,若不是她,他不会成长得这么迅速。
  他为她学会的最深刻的一件事,便是宽容。
  若我爱你,应为你遮风挡雨,共享喜怒哀乐,为你做所一切皆是心甘情愿,不必说,不必抱怨。
  于是这一切烦恼,因她的归来,都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只要清晨睁眼,她在身畔。
  只要夜里敲门,她在门边。
  基地这日子,路知意倒是过得不错。
  总之,冷漠的面瘫队长继续冷漠着,该别扭别扭,该嘲讽嘲讽,哪怕夜里在床上就换了副面孔,往死里弄她,看她失控了、受不住了,末了一声不吭抱紧她,一脸“我刚才好像太过分了?”,结果又不道歉。
  可她总能从那拥抱里品出点什么。
  他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揉进生命里。
  那种力道偶尔会叫她喘不过气来,可那一刻,喘不过气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滋味。从身体到灵魂,通通叫嚣着哪怕窒息也要停留在他的怀抱里。
  片刻不离。
  她一直记得童年时候看的一部老电影,张国荣与王祖贤主演的《倩女幽魂》,在宁采臣与小倩不得不分离的那一刻,光与影里飘出一首粤语歌来。
  黎明请你不要来
  就让梦幻今晚永远存在
  留此刻的一片真
  伴倾心的这份爱
  命令灵魂迎入进来
  请你换黎明不要再不要来
  那种滋味,她日日体会。
  白日里,他是众人的队长,是队里的主心骨、顶梁柱。
  可夜里,他是她一个人的陈声,他也会像个大男孩一样在极乐的瞬间失控,也会抱紧她仿佛她是他的一切。
  哪怕他不说。
  路知意总是躲在被窝里偷偷笑,抱紧他的腰,慢慢地拿脸去蹭她。
  有的事情,他不说她也明白。
  那些深藏不露的爱,令她无数次想起那首歌,黎明不要来。
  *
  滨城入秋后,基地出了件大事。
  那日市里开安全大会,刘建波把陈声和郝帅带上了,一起出席会议。一同开会的还有滨城的消防队、武警支队,看得出,分量很重。
  队里剩下凌书成主持大局,他倒是习惯了,反正陈声不在,队里就他说了算呗。
  说起来,韩宏跟他们是一批来的,可就因为当初成绩差劲,来了基地后也不为自己好好打算,飞行执照一直没有再考,所以位置尴尬,不上不下。
  可韩宏倒觉得没什么,他本来也没什么雄心壮志,和兄弟在一起,日子过得挺充实,这就足够。
  当天下午三点多钟,有艘大型货轮在海上触礁。
  凌书成收到通知,立马带队出任务,因货轮上人员众多,几乎全基地五个队都出动了,一同参与行动。
  陈声在时,从不过多照顾路知意,众人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绝不徇私。
  可凌书成不一样。
  凌书成还是很照顾这个小师妹,当即分派任务:徐冰峰、罗兵,一号机。凌书成,贾志鹏,二号机。白杨,韩宏,三号机。
  路知意一愣,“那我呢?”
  凌书成说:“你和其他人留在基地,等待后续通知。”
  救援船启程。
  救援机出发。
  基地里众人各自奔波忙碌,井然有序。
  路知意在基地与剩下的三队队员一同等待,等到中途时,已有救援船先载着部分遇难的货船船员归来。
  这时候就是四队五队负责陆地协作了。
  听说货船触礁时,不少人受伤,还有人坠船,被浪头打到船下起不来,此刻人事不省。
  四队五队的人都忙着处理伤患,轻伤可以送往基地的医务室进行临时救治,那几名重伤的就必须送往市医院进行紧急处理了。
  海滩上一片混乱。
  柏医生和好几名白大褂都在基地门口,人一送救援船上送下来,他们就开始就地处理。
  路知意正提着心等待凌书成的后续通知,就被匆忙经过的四队队长吕新易抓了壮丁。
  他有些焦头烂额的,因伤患太多,此刻要送往市医院。
  可陆地协作不光要负责伤患,还要配合一队二队三队进行救援行动。救援船需要补给,找陆地协作。海上目前风向如何,找陆地协作。市里主干道上交通情况如何,是否会拥堵,找陆地协作……
  好像全世界的琐碎杂事都要找上门来。
  吕新易憋了口气,只觉得忙到爆炸。
  队员在对讲机里汇报:“吕队,我们人手不够,缺两名队员开车继续把伤患往医院送!”
  吕新易恰好走过停机坪,扭头就看见路知意和其他几个等在那的三队队员。
  “路知意,冯青山,我们人手不够,赶紧过来!”他把手一招,下了命令。
  冯青山小心翼翼地说:“吕队,副队叫我们在这等着,如果现场还需要派机过去,咱俩随时要预备着支援——”
  “还支援个屁啊,一群要死不活的伤患躺在那儿,都去支援吧,爱干啥干啥,让人死在沙滩上得了!”吕新易大怒。
  冯青山顿时不敢吭声了,看他叫得急,与路知意对视一眼。
  路知意也能看见海滩那边乱七八糟的场景,点头,“走吧,我们去帮忙。”
  没成想这一帮,帮出了事。
  负责陆地协作的是第四支队和第五支队,如今第五支队负责安排现场,救援机、救援船只调控,海上情况如何,人员分配如何,而第四支队主要负责伤员救治安排,也包括道路交通情况。
  路知意与吕新易上了一辆面包车,紧急运送两名在货船上受伤的船员去往市医院。
  车是临时调来的,没有警报灯。
  车上没有其他人员,除却一名医务室的护士跟车,就只剩下她和吕新易在前座驾驶。
  两名伤员一名是溺水,一名是在撞击中胸骨骨折,喘不上气。
  跟车护士说应该是胸骨扎进肺部,情况紧急。
  可上了车,两名飞行救援队员哪怕会驾驶汽车,也一头雾水,一是对路线完全不熟悉,二是从未支援过陆地协作,不明流程。
  护士在后面催促着,神情焦急。
  路知意一直呼叫吕新易,想要知道路线和路况,可那边一无所应。
  这情况也不可能调头回基地要指令了,情急之下,路知意只能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市立医院,按照导航一路找过去。
  冯青山驾驶汽车,她来认路。
  那护士忙着处理两名伤者,根本无暇跟他们搭话。
  可没想到的是,因车上众人都不通路况,地图上选择的是最近的路程,也是最堵的一段路。
  堵车延误了伤患的救治时间。
  当两人焦急万分地抵达医院时,那名肺部被胸骨刺穿的病患已经休克。
  等候在医院外的医护人员将他抬上担架,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手术室狂奔,留下路知意与冯青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一路堵过来,总算是到了。
  两人面面相觑,上车往回开,他们并不知道,回到基地后,还有一场不小的风波在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
  陈·护犊子·声,即将上线。
  200个红包。
  明天见=V=!

  ☆、第85章 第八十五颗心

  第八十五章
  路知意与冯青山载着跟车护士回到基地时, 各队仍然在忙。
  指挥中心的人在与海洋管理中心商议货轮打捞事宜, 医务室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听说柏医生都要抓狂了, 因为绷带库存告罄, 好些外伤药也供应不上来了。
  两人往停机坪的方向走,大老远看见救援机都回来了,凌书成留在原地对众人说着什么, 韩宏一看他俩现身, 急不可耐地冲了过来。
  “你俩跑哪去了?”
  路知意一愣, “四队的吕队把我俩分去运送伤员了,说是人手不够, 情况紧急。”
  韩宏气得扯开嗓门嚷嚷:“就他人手不够, 需要支援?就他牛逼, 有能耐调走我们队的人?妈的,这王八蛋!”
  路知意一听, 情况不对。
  “怎么了,凌师兄也找我们了?”
  韩宏深吸一口气,“我们人手不够, 凌书成在对讲机里拼命呼叫你俩,需要增加量架救援机支援现场, 哪知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三队队员一共十七名, 却不是人人都能驾驶飞机。不少人都跟韩宏情况一致,当初在航校因为各种原因被停飞,或是没能通过飞行执照考试, 没有驾驶飞机的资格。
  一梯队的队员都在凌书成的指挥下飞往现场,留在基地的就只剩下路知意和冯青山还有驾驶资格,而他们两人一走,凌书成一旦需要支援,剩下的人员里压根没人敢开救援机去现场。
  说话间,凌书成已经收到通知,要他去指挥中心开总结会。
  他无暇与路知意说点什么,只在匆匆走过时一脸哀怨地指了指她,大意就是,“你坑死我了,小师妹!”
  这倒不是凌书成做戏,他这反应已经是轻的了。
  也好在出问题的是路知意,要是队里的大壮汉,他铁定冲上来就是一记无影脚,不踹到对方趴下不解气。
  这次开会,三队少不了要被扣下顶“人员安排不当,指挥沟通不及时”的大帽子,他这代理队长吃不了兜着走,少说也要挨一顿批/斗,外加几万字检讨。
  然而事实就是,就连凌书成也低估了这次事件的严重性。
  原以为行动出了问题,顶多是支援不到位,最终结果还是没什么大影响,毕竟也就他在现场手忙脚乱了一阵,向一队二队的救援船申请支援后,问题就得到了解决。
  可哪知道下午六点半时,货轮伤员的家属跑来基地闹事了。
  那名伤员年约四十,一直在货轮上工作,是附近小渔村里的人,一家老小就指着他赚钱糊口。
  今日的海难里,他在触礁过程中撞击到肺部,胸骨刺穿了肺叶。
  经过市医院的抢救,他性命无虞,目前已经清醒过来,但因失血过多,送医途中耽误的时间太长,今后基本不能干重活,相当于失去了劳动力。
  一家老小扑在他床前抹眼泪,偏隔壁病床的病号问了句:“救援队不是离医院挺近的吗?二十来分钟就能到,怎么会耽误这么长时间啊?”
  按照刚才医生所说,这起码得耽误了一个多小时。
  伤员家的老太太是哭得最起劲的,起先还在嚎啕大哭,边哭边喊:“我的儿啊,你叫我们一家老小怎么办啊!咱们全家就靠你一个人赚钱养活,你现在干不了活儿了,我们一家人只有喝西北风啊……”
  此刻闻言,也忘了哭,猛地抬头去看儿子。
  男人刚动了手术不久,麻醉药的药效还没退完,说话时舌头都像是打了结,不清不楚的。又因为伤的是肺,说话时几乎全是气音,
  他半眯着眼睛歇在那,费力地说:“路上堵车,开车的也找不着路,一路查导航,稀里糊涂的。”
  临床病友立马说:“那你这情况,赶紧去找救援队的算账!耽误送医时间的是他们,他们得负这个责!”
  伤员的妻子迟疑了,“可救援队的救了我老公,我们怎么好去找他们问责……”
  病友拿出手机,眉头一蹙,“我给你找找,之前还看了个新闻报道,说是120出车抢救一个心脏病突发的人,结果因为自己的原因在路上耽误了太长时间,半路上人就死了。后来家属把医院给告了,拿了几十万赔偿金呢。”
  “这,这样好吗?”妻子有些胆怯。
  可病友劝道:“怎么不好?凡事都有个规章制度,120出车,规定时间是多少分钟内必须抵达现场,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了时间,影响了病人的救治时间,都得赔钱,凭什么救援队就不赔钱了?”
  老太太一听,立马站起身来,一把拉过年幼的孙子,咬牙切齿地说:“走,我们找人算账去!”
  这种事情层出不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一路上,老太太都在理直气壮对儿媳说:“我儿子是一家人的支柱,现在丧失了劳动力,今后难不成真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再说了,本来就是他们耽误了我儿子的救治时间,该他们赔钱!你要瞎好心,不要这钱,别人也会要。人人都在为自己打算,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哪怕她心知肚明,从即将沉没的货轮上救出她儿子的,也是她即将前去声讨的救援队。
  可钱这种事,没人会拒绝,没人嫌多。
  基地大门外闹起来时,路知意正在训练场和全队人一起听凌书成的总结。
  他开完会回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被批了个狗血淋头。
  上面可不管他是不是代理队长,总之这件事情是你负责,人员调配上出现问题,我们就找你算账。陈声?陈声远在市中心开安全大会,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过他所托非人,回来也是要写检讨、挨批/斗的。
  于是下班时间早到了,训练场人去楼空,只剩下三队全员留在那听凌书成传达上面的批评。
  “路知意,冯青山,擅离职守,下周交一万字检讨,这个月体能训练加倍。”
  “你们剩下的,每人五千字检讨。”
  众人哀嚎:“为什么我们也要写?”
  凌书成痛心疾首:“因为吕新易来调人,你们没一个跟他反驳!我们三队的人,他说调就调,哦,就他忙不过来,就他需要支援,我们去现场的三架救援机上载的就他妈不是人了?”
  末了,他咬牙切齿,“只写五千,够你们偷着乐了,老子要写五万!”
  “……”
  众人:我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训练场这边正忙着开批/斗/会,大门外忽然闹了起来。
  凌书成收到通知,一愣,这不才从指挥中心开完会回来吗?怎么上面又要召唤他了?他有点无语,敢情这是没批够,第二次叫去接着批?
  不过上面还添了句话:“把你们队的路知意和冯青山一起叫来,不要从大门前那条路过来,绕路来。另外,嘱咐所有队员待在基地里不要出去,特别是不准靠近大门。”
  绕路?
  绕什么路?
  大门那边出什么事了?
  凌书成出神地挂断电话,冲路知意和冯青山把手一挥,“你俩跟我去指挥中心,其他人解散。基地大门外可能出了点状况,你们去食堂吃饭,吃饭待在宿舍不要到处走动。”
  而此刻,基地外面热闹极了。
  伤员家属上门闹事,不仅一家老小齐上阵,还带上了小渔村里的街坊邻居,全员出动。
  都说一方水土一方人,好比蓉城人生在阴雨连绵的四川盆地,好悠闲,会享乐,过着慢节奏的生活,不如北方人那般风风火火、豪迈大条。而沿海地区民风淳朴,当地人热情好客,表达善意时如夏季的海风一样扑面而来,燥热有力,而若是宣泄怒意,也跟这海边常有的台风差不多凶悍。
  一群长期风吹日晒的渔民聚集在一处,拼命吼着要救援队给个说法。
  其实说法到底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钱。
  门外闹得厉害,指挥中心派了不少人去拦着,人事处的亲自出面调解,试图缓和这群人的怒气,可渔民们说着说着就动起手来,推推搡搡,群情激奋。
  好在基地的队员也不是吃素的,体能体格都摆在那,不至于出大事。
  而指挥中心,凌书成带着路知意和冯青山到了大厅,抬眼就看见吕新易也在那。
  两人打了个照面,吕新易瞥他一眼,他狠狠剜了回去。
  中心副主任张书豪也在一旁,此刻正为大门外的事情焦头烂额,也没工夫去搭理这两人的暗波涌动,只看了眼凌书成身后的人。
  “路知意,冯青山,是吧?”
  路知意背都挺直了,一颗心悬在半空,但仍是镇定地答道:“是,我是路知意。”
  冯青山更紧张一些,说话都有些中气不足。
  张主任在会议室的大圆桌后落座,指指对面的椅子,“都坐。”
  四人依言坐下。
  他翻开记事本,眉头紧蹙,扫一眼对面四人,“今天中心是我值班,本来这个点已经下班了,但事情紧急,我已经通知中心李主任,还有正在市里开会的政治处刘建波主任,要他们赶回来了。”
  很显然,上面要追责了。
  在座四人都是心中一紧。
  凌书成莫名其妙地问了句:“怎么回事?我以为刚才开总结大会的时候,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
  张主任看他一眼,指指身后的玻璃窗,“你自己看看吧,伤者家属找上门来了,要基地给个说法,不给说法就告我们救援过程出现重大失误,耽误了伤者的救治时间。”
  他威严地看着面前三人。
  扫过凌书成——
  “原本以为问题不算太严重,是三队行动过程中人员安排不得当,导致沟通出现问题、现场混乱了一阵。没想到后续还有。”
  目光落在吕新易面上。
  “运送伤员是四队的任务,按理说出了任何情况,都该找你们四队问责,可吕队说,今天负责运送出事伤员的,是三队的两名队员,这可把我弄糊涂了。”
  终于,他的视线转向了路知意与冯青山,手中的钢笔在纸上一顿。
  “人还没来齐,如何处理,有待商榷。现在你们先把今天的情况一五一十阐述一遍,该担责的,一个一个来。”
  基地大门外,人声鼎沸,吵闹不已。
  指挥中心里,大圆桌上坐了四人,偌大的室内无人应声,只剩下一片死寂。
  *
  刘建波匆忙赶回基地时,天已经要黑了。
  滨城的天黑得晚,八点半时夜幕才正式降临,他在市中心开了一整天的会,这会儿又焦头烂额赶了回来。
  基地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已经在电话里得知大概。
  面包车开回基地时,大老远就看见基地大门外黑压压一片人,堵得个水泄不通。
  他嘱咐司机:“小王,从后门进。”
  郝帅咋舌:“这群人想钱想疯了?也不想想没有救援队,那艘货轮上有几个人能活下来,这会儿还找上门来讹钱了?”
  刘建波眉头紧锁,“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们要是没犯错,人家也找不到基地来。”
  郝帅笑了一声,“他们怎么不去找交管局?怎么不去找政府?哈,路上耽误了,耽误了又不是我们的人不会开车,明明是堵车。如今堵车也是我们救援队的错了!”
  郝帅愤愤不平,看着那群群情激奋的人,不齿又轻蔑。
  刘建波是担心事态失控,忧心忡忡。
  唯有陈声一言不发,面色紧绷坐在后座。
  郝帅侧头问他:“你怎么一声不吭?想好怎么办了没?这事儿也只有吕新易那狗东西做得出了,人手不够,拉你的队员去凑。现在出事了,你们三队也被拉下了水,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陈声一字一句地说:“该怎么解决怎么解决。”
  “依我看,恐怕你那俩队员和吕新易得五五开了。吕新易决策不当,他俩是在运送途中除了状况。”郝帅沉思片刻,“好在今天你不在现场,这事儿牵连不到你身上。上回老刘不还在说吗,中心有意培养你,指不定三五年的,你也不用辛苦带队,成天风里雨里了,早点坐进指挥中心去,安安稳稳发号施令就成——”
  刘建波忍无可忍,“我那是为了激励你们,按理说这话本来不该传出来的,你现在人前人后说了多少次了?把我卖得一干二净!”
  郝帅笑嘻嘻插科打诨一番,混了过去。
  他和陈声是经常怄气斗嘴,但那不过是两个各自心高气傲的人攥着面子不放手罢了,事实上棋逢对手,哪怕嘴上不服输,心底还是钦佩对方的。
  比起吕新易这种小人来说,他的确欣赏陈声。
  所以他还在低声替陈声出主意,“要不,这事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吧,别和吕新易起冲突。你还有你的前途,护着自己人是该护的,但要有个度,你那狗脾气,没人拉着怕是要窜上天去,你还是注意着点?”
  郝帅说了半天,陈声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扯了扯嘴角,嘲讽似的说了句:“前途?”
  车停了,他拉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
  头也不回扔下一句:“前途算他妈个屁。”
  他的人,他不护着,谁来护?
  吕新易是吧。
  想好怎么死了吗?
  如果没想好,他来替他想,好好地想,仔仔细细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
  昨晚吃了火锅,又吃了冰的甜品,半夜闹急性肠胃炎,又吐又拉简直要死了。
  今天吃了药睡到中午才爬起来码字。
  没来得及检查,有错字和病句大家见谅,我一会儿修改。
  200个红包。
  大家照顾好自己,大过年的不要学我乱吃东西T-T……

  ☆、第86章 第八十六颗心

  第八十六章
  陈声抵达指挥中心时, 人还在走廊上, 就听见会议室里的声音了。
  吕新易与三队的人素来不和, 这回是把这不和发挥得淋漓尽致。
  “张主任, 这事有我的责任, 我绝不推卸。但事情闹成现在这样,要说是我一个人的责任,那我也是不敢担的。”
  凌书成冷笑, “你是想让我们三队跟你一起担责任, 是吧?”
  “犯了错自然要担责任, 没错的话,我想让你担也没法担。”
  “你还有理了你?要不是你, 我在现场需要支援的时候, 会一个人都找不着?” 凌书成怒声质问, “路知意才来基地几个月,吕新易也是上半年才来的, 他们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你缺人手使,找谁都行, 就是不能找我们三队!海上救援有两个支队,陆地协作也有俩队, 就我们飞行救援的只有一个队, 能驾驶飞机的更是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你把人调走了,我们怎么出任务?”
  吕新易:“哦,我算是听出来了。凌副队长的意思是, 就你们三队的人比较金贵、比较高人一等,基地其他队的都是不中用的,就只有协助你们的份,是吧?沙滩上那么多伤员,个个危在旦夕,我要是不找人支援,你们把人救回来也是等死。就算我们陆地协作的不值钱、不重要,那些伤员难不成也不值一提?”
  凌书成:“你少胡说八道,我没那个意思。这事我对事不对人,你随意调派人手,就是你的不对!”
  吕新易很是淡定:“非常时期非常处理,我自认我的决策没有问题,救人为先。”
  会议室里吵得不可开交。
  吕新易振振有词,起初说自己愿意担责任,可说着说着,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他连决策都没错,后续有什么错?后续送人去医院,不都是三队的人在做?既然决策没错,那就是过程出了岔子。
  他正说着,会议室半掩的门被人敲响。
  陈声站在门口,一脸平静,抬手在门上轻叩两下,指节与门板碰撞,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张主任,李主任。”
  指挥中心的主任都在里面了。
  政治处的刘建波是和陈声一块儿来的。
  吕新易被打断了。
  李主任颔首,“来了?都坐。”
  刘建波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大老远就听见这里闹嚷嚷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用吼的?”
  他的视线停留在吕新易面上。
  去年会计处那年轻姑娘被这家伙弄怀孕,又被指使着去堕胎,后来因为胆子小,不敢动手术,瞒着吕新易偷偷去了医务室,求柏医生给她开点药,想要药流。
  药流的风险极大,对身体伤害更大,要不是柏医生拦着,那姑娘恐怕还真要这么干了。
  柏医生从她嘴里撬出了罪魁祸首的名字,问她:“你俩都是成年人了,你情我愿,男欢女爱,再正常不过。既然有了孩子,生下来就是,为什么还要打掉?”
  那姑娘面色苍白,“他说他还年轻,需要奔个前程,这会儿不适宜结婚生子。”
  “所以就让你把孩子打掉?还让你自己来打?”
  “他今天值班,没法走……”
  结果当天下午,柏医生想去训练场找吕新易谈谈这事,就发现他人不在队里。一问之下才得知,吕新易今天休假,待在食堂里和别的人在打牌呢。
  柏医生当时就气炸了。
  这不是人渣吗?把人姑娘肚子搞大了,骗着哄着让人去做人流,自己居然乐呵呵和人打牌!
  她一气之下就把事情捅到了政治处,想要治治他这私生活不检点的人渣。
  可吕新易对那姑娘无情,姑娘却对他有情有义,哭着跟刘建波说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不怪吕新易。
  轮到刘建波与吕新易谈话时,却得了个推卸责任的回答。
  吕新易说:“那天是我喝多了,人事不省,她主动勾搭我。刘主任,我这人一向胆小,绝对不敢胡作非为。”
  他的确胆小,来基地七年了,身为队长,最危险的任务永远交给队员。
  出了事,挺身而出的是个姑娘,而他除了推卸责任,旁的就是狡辩。
  事情到最后,是那姑娘哭着辞职,隔天就走人了。
  柏医生说得对,男女之间那点事,你情我愿,旁人哪怕替姑娘不值,也没办法真做什么。毕竟那姑娘自己都不跟吕新易计较,政治处也没法真处罚他什么。
  说他私生活不检点?
  基地可没这规矩,说进了队里就得了断红尘当和尚。
  最后只能私底下给他个警告,然后就放他走人。
  可刘建波知道他是这种人,早就看不起他了,当下在指挥中心里,看他的眼神就很冷淡了。
  陈声看都没看吕新易一眼,语气平平道:“第三支队陈声报道。”
  李主任点头,“你来了也好,你是队长,这事有你在场更好。”
  吕新易笑了笑,“恐怕陈队来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事情发生的时候,原本就是凌副队长在指挥,陈队远在市中心开大会呢,既不知道现场是个什么状况,也帮不上忙。”
  陈声淡淡地说:“我看不一定。不在现场,出任务是帮不上忙,但我的人被某些小人暗地里使绊子,还是我本人在场比较好。”
  吕新易被噎了一下,气也上来了。
  “陈队好大的本事,人不在现场都跟开了天眼似的,动不动就知道有人给你们使绊子了。我是不如你了,人在现场都被坑了一把,还以为都是一个基地的,哪怕不在一个队里,大家也是齐心做事。哪知道不是一个队的人,还真不能乱用。没准儿麻烦就找上门儿来了。”
  陈声的目光冷冷扫过去。
  “既然知道不是一个队的人,不能乱用,你还乱用什么?”
  “陈大队长,麻烦你讲讲道理,我是为了救人才用的你家队员。他们任务没完成好,害得基地被人堵上门,现在还在外头闹,这难道怪我?”
  李主任眉头一皱,“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还嫌基地不够丢人?”
  陈声侧头,“李主任,我有几句话想问问我的队员。”
  李主任微微一顿,点头,“你问。”
  陈声来得晚,确实有知道细节的必要。
  陈声就这么孑然一身顶在最前头,回头看着插不上话,像俩犯了错的傻瓜一样被钉在原地的人。
  “三队行动时,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路知意攥紧了手心,“原地待命,等候支援。”
  “这话凌书成有没有亲口对你们说过?”
  两人点头,“说过。”
  陈声瞥了眼吕新易,再问。
  “吕队来调走你们的时候,说了什么?”
  路知意答:“他说四队要运送伤患去医院,但人手不够,要我们去帮忙。”
  “你们没拒绝,就这么扔下自己的任务,去当司机了?”
  “拒绝了,我和青山都说了不去,要等在原地待命,等候副队的通知。”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擅离职守?”
  “因为吕队发火了,说沙滩上的伤员伤势严重,继续等下去会没命,他命令我们立马前去支援。”
  吕新易的脸白了一点。
  “陈声,你这什么意思?尽挑对自己有利的——”
  陈声压根没理他,从容不迫继续问。
  “运送伤员一向是四队的职责,这么多年很少出过什么岔子,因为天气因素、交通状况都在可控范围内。路知意,我问你,你们今天为什么会耽误伤员送医时间?”
  “因为我们不通路况,对路段也不熟悉,所以遇上大堵车。”
  “不熟悉,难道不会向吕队申请交通路况报道?”
  冯青山答:“我们申请了,一路都在试图联络吕队,可他一直不接电话,对讲机里也不作任何反应。我们别无他法,车上的伤员又危在旦夕,最后只好根据手机地图导航找去医院——”
  吕新易几乎是抢白。
  “胡扯!现场那么忙,我听不到对讲机的声音也是正常的。但你们也用不着这么推卸责任,什么全程都在试图联络我,根本没有的事!”
  陈声的视线落在他面上,嘴角一扯。
  “有没有这回事,查查通话记录不就知道了?”
  吕新易冷笑一声,从制服口袋里掏出手机,一把扔在会议桌上,“那你查啊,当着大家面查,我还怕你不成?”
  陈声笑了,“查通话记录这种事,怎么好劳烦吕队?”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麻烦吕队报一报你的身份证号,我们还是请移动公司查吧。”
  吕新易脸色一白。
  会议室里又争执了好一阵。
  基地外的事情被政治处暂时缓解了。
  刘建波匆匆离去,要代表基地去医院探望病人,慰问之余,少不了要进行抚恤。
  吕新易不肯担责,强词夺理也要给自己辩护。
  他的理由是,他固然有工作上的疏忽,但犯下错误、耽误时间的实打实的就是三队的人。
  陈声冷冷地说:“我的人的确犯了错,在吕队的教唆下,抛下自己的任务,违背副队的命令,擅离职守。我身为队长,自会处置,绝不徇私。”
  他眼眸沉沉地盯着吕新易,“但吕队一心只惦记着自己,不仅耽误别队执行任务,自己的任务也执行得一塌糊涂,难道就没错了?你要是觉得自己没错,我来帮你数一数。第一,你随意调派三队队员,是错。第二,路况报道不能及时传达,是错。第三,身为队长,任务执行失败不肯承担责任,只会推卸责任,是错。”
  他淡淡地收回视线,“现在,够清楚了吗?”
  吕新易咬牙切齿,“清楚,清楚极了。可要不是你自己队规松散,没有规矩,怎么可能我一调派你的队员,就能轻而易举把这两个蠢材调走?这事难道就没你半点责任?”
  会议室里静得像是被人按下静心键了。
  片刻后,陈声说:“你说得对,没有规矩,指令不达,这事我的责任。你担你的责任,我为我的失误买单,再公平不过。”
  路知意心都揪紧了,想说话,却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
  吕新易:“好,那指挥不当的过错,我就担了,怎么处置就听上面的。你呢?”
  陈声一动不动站在那,声色从容:“上个月收到指挥中心的调令,要我三个月后调来中心。我自认能力有欠缺,做事不够周全,还需要继续在队里锻炼。”
  李主任和张主任都是一惊。
  张书豪道:“陈声,不要拿前途开玩笑!这事该谁承担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你没必要一个人担下来!”
  陈声:“我是队长,该我担。至于队员犯的错,我们队内自己解决。”
  路知意压根没想到失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开口叫他:“队长——”
  “不到你说话的时候。”他淡淡地瞥她一眼。
  凌书成在一旁急得要命,“我是代理队长,当时是我的错,用不着你来担!我自己来!”
  “你也闭嘴。”陈声眉头倏地皱起来,眼神冷冽地盯着他。
  全场鸦雀无声。
  中心的两位主任面面相觑,最后张书豪说:“你们先回去吧,如何处理,我们会跟上面汇报,讨论后公示。”
  陈声带着三人离开指挥中心时,全程一言不发。
  凌书成一路诚诚恳恳认错,“都是我的错,指令传达不够坚定,他俩才一时不察着了吕贱/人的道。我错了,他俩也错了,但错得最离谱的是吕新易。你要是有啥教诲,这会儿就说吧,咱们认错,但你不该把自己也拉下水来。”
  一边说,他还一边朝路知意和冯青山挤眉弄眼,要他俩一起道歉。
  陈声压根儿没理会,停在训练场,只说了一句:“每人三十圈,跑不完,今晚不用睡。”
  凌书成一惊,“三十圈???”
  “四十。”
  “喂你这是不是——”
  “五十。”
  “五十也——”
  “六十。”
  凌书成刚要张嘴,被冯青山和路知意一把捂住了嘴。
  路知意身姿笔直,一丝不苟答了句:“是!”
  两人拖着凌书成就开始跑圈。
  六十圈,一圈不少。
  累了就用走的,走一段平复完呼吸继续跑。
  跑完时,已是凌晨两点,三人均是满头大汗、衣服湿透,就跟脑门上顶了只水龙头似的,合都合不上,哗啦啦直往下冒水。
  狼狈至极。
  陈声一动不动站在跑道旁,眼睁睁看着三人要死不活跑完全程,一个字都没说,一点水都没放。
  跑完时,不分男女,悉数倒在了跑道上,动弹不得。
  肺里仿佛针扎,身体陷入极度疲倦的状态,快要脱水了,快要晕厥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可路知意只能瘫在那里,除了呼吸以外,别的功能仿佛都丧失了。
  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昏黄孤独。
  蚊虫聚集在灯泡周围,一圈一圈绕着,不知疲倦。
  她闭着眼,只想在此地长眠。
  满心愧疚。
  都是因为他们不懂规矩,连累了整个队,更连累了陈声。
  六十圈其实也少了。
  身体停止了运动,可大脑里纷繁芜杂全是杂念。
  直到眼前的路灯光被什么挡住,她整个人陷入一片阴影当中。
  睁眼,陈声站在她面前。
  他把手递给她,说:“起来。”
  她看见他平静的脸,眼眶忽的一酸,“你走吧,让我在这儿清醒清醒。”
  他看她片刻,“这是几个意思?”
  “犯了错,需要好好反省。”她吸吸鼻子,“我不知道你要去指挥中心了,要是你真因为我去不了——”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陈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淡淡地说,“就算没有今天这事,我也会找机会跟指挥中心说,我不会离队。况且今天你是有错,疏忽职守,不听命令,但我也有错。我不是意气用事才替你们担责任的,是我这个做队长的教导不够,没有事先跟你们说清楚遇到突发情况该如何应对,才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路知意的重点不在后面。
  她怔怔地望着他,“为什么不去指挥中心?”
  去了那里,就在也不用出任务,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一切只需要用脑子,而不必身犯险境,基地里每一个人的最终目标就是进入那栋大楼。
  为什么不去?
  陈声就站在夜色里,夜幕低垂,灯火昏黄,小飞虫绕在他背后乱糟糟飞着。
  可他安静而挺拔。
  面容已有些模糊不清,可眼神里却有着不动声色的力量。
  他说:“何必问?你知道原因的,路知意。”
  她的热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知道那个原因。
  在她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战士以前,他是不会离去的。
  前途算什么?安稳算什么?
  为了她,他连救援队都来了,还贪图什么前途、期盼什么安稳?
  她撑着地爬了起来,抹着眼泪对他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蠢蛋!”
  他看她狼狈的模样,满头的汗珠,“你到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确实是很蠢了。”
  他伸手去拉她,无视一旁的两具“尸体”,一边往宿舍走,一边淡淡地数给她听:“身在福中不知福,在中飞院时把我推开,已经很蠢了。等你三年,这时候才来找我,更蠢。来了基地还沉默是金,不知道第一时间讨好我,蠢到家了。”
  他侧头看她一眼,“你说你蠢成这个样子,我要怎么离队,怎么去指挥中心?”
  路知意用力擦了把脸,点头,“你说得对,我真蠢!”
  她咬咬牙,“队长,我发誓我从明天开始会更努力的!”
  “努力干什么?”
  “努力训练!”
  他摇摇头,“愚不可及,无药可救了。”
  到这份上还在说训练。
  他在说爱她,她在说工作。
  陈声无比心疼自己。
  可他清楚,她知道他对她的担忧与不放心,他爱的那个路知意,一向是个女战士。犯了错,她会原地爬起,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更上进。
  作者有话要说:  .
  下一章大结局,大概有万字,我需要好好酝酿一下,大家26号来刷。
  大结局后写番外。
  感谢你们陪我走过这八十来天,无以言表的感谢。
  200红包。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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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辛苦了,据说影视版权都卖了,还真是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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