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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桑道夫伯爵第四部》作者:儒勒·凡尔纳(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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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的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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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第一章 休达要塞
  卡塔尼亚省一系列事件结束三个星期之后,九月二十一日,“费哈托”号,一艘疾速的汽艇,正乘着强劲的东北风,航行在欧罗巴角和阿勒米纳角之间。欧罗巴角虽处在西班牙的土地上,然而却属英国人所有;阿勒米纳角虽在摩洛哥的土地上,却是西班牙的领地。两个岬角相距十六公里。传说,是莱赛普期先生的先辈赫刺克勒斯,一棒劈开了这一带的山石,沟通了地中海通往大西洋的航道。
  如果这时候伯斯卡德也在船上,他一定不会忘了指着北面的直布罗陀悬崖和南面的哈肖山,把这些渊源细细地道与马提夫。因为在南北两面的卡尔佩纳和阿比拉石柱,到现在仍沿用着马提夫的著名祖先赫刺克勒斯的名字。马提夫可能不假思索,就能对这种“壮举”给以应有的评价,这个普罗旺斯的赫刺克勒斯,会对宙斯和阿尔克墨涅的儿子顶礼膜拜的。
  然而,遗憾的是,船上的乘客中,却不见马提夫和伯斯卡德的踪影。他们留在了安泰基特,马提夫正在那儿看护着伯斯卡德。不久之后,如果用得上他们的话,大夫会通知他们,并指派一艘电力快艇把他俩接来的。
  船长科斯特里克和大副吕吉指挥的“费哈托”号船上只有两位乘客: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上次为了寻找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踪迹,他们到了西西里,结果齐罗纳一命呜呼,远征也就自然一无所获。如今只有迫使卡尔佩纳说出他所知道的关于萨卡尼和同谋的情况,才能重新找到他们的行踪。然而这个终身苦役犯西班牙人已被投进了休达要塞的监狱。所以必须赶到那里去,找到他,接近他。
  休达是一座位于直布罗陀要塞的小城,建在哈肖山的东坡上。这天早上快九点的时候,从休达港便可以看到,“费哈托”号汽艇驶到了离岸近五公里的海面上。
  这个闻名遐迩的直布罗陀海峡热闹非凡,简直就是地中海与大西洋之间的咽喉。大西洋的海水从这里涌入,数于艘来自北欧、南北美洲的船只从这里驶入地中海沿岸的数百个港口。这些具有强大动力的邮船,这些军舰,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而正是法国人的天赋为他们敞开了通往印度洋和南部海洋的大门。直布罗陀海峡看上去就像一条运河,环抱于婀娜多姿的群山之间,景色如画,秀丽无比。北岸,安达卢西亚山脉群峰的轮廓清晰可辨;南岸,从斯巴代角到阿勒米纳角沿岸,布洛纳黑山峰、猴子山、七兄峰峰峦叠嶂,奇妙无比。右岸和左岸的小湾深处,高山下的低处沙滩上、山坡上,出现许多秀丽的城市:塔黎法,阿耳黑西拉斯,丹吉尔,休达。海面上汽船疾驰,乘风破浪。有时,成百条的帆船,被西风滞留在海峡西端的入口处。海峡中水波荡漾,泛起不同的的色彩,这里呈现灰色,波滔澎湃,那里却碧波盈盈,安宁祥和。远处逆流激起的小小浪峰,绵延开去,刹为壮观。直布罗陀海峡使欧洲和非洲隔海相望,展现了两个大陆的异地风情,在这些奇异壮丽的美景面前,还有谁能不心旷神怡呢?
  “费哈托”号迅速地靠近非洲大陆。那个深入陆地的小海湾很快地消失在汽艇后面,而休达悬岩却渐渐地进入视野,比那向南弯成钩状的海岸线更加清晰,那悬岩也显得越来越大,好像海角之下显现的一个较大的小岛,借助窄窄的地铁与大陆相接。临近哈肖山顶的地方,一座小堡垒矗立在一个古罗马城的旧址上。海岸哨兵在那里不停地观察着海峡,尤其留意着摩洛哥领土上的动静。休达只是摩洛哥领土上的一块外国属地,它的山势地形,酷似于法国领土上的小小摩纳哥公国。
  上午十点,“费哈托”号在港内靠岸停泊。因为波涛来势汹涌,它只好停靠在距卸货码头四百米的地方。这里只有一个敞露于风浪中的锚地,常常受到地中海狂浪的冲击。非常幸运的是,当休达西面不能停泊的时候,船只便可在悬岩的东面找到第二个锚地,以躲避西风吹袭。
  海关人员登上“费哈托”号,进行了免费的验证。快到一点的时候,大夫在皮埃尔的陪同下靠岸,登上了城墙脚下一个小小的码头。大夫一心寻思着将卡尔佩纳弄到手,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了。可是通过什么手段,他才可能达到这个目的呢?只有做一番实地考察之后,根据实际情况而定:要么把这个西班牙人从狱中给劫出来,要么为他提供方便,助他逃离休达要塞。
  这次,大夫不刻意封锁自己来的消息,相反他倒希望把风声透露出去。船上的情报人员早已把这位名声显赫的大人物到来的消息张扬出去了。从苏伊士运河到斯巴代角的整个阿拉伯地区,哪个不知,谁人不晓这个隐退到锡尔特湾深处的,安泰基特岛上的小亚细亚的名医呢?所以,无论是西班牙人,还是摩洛哥人,都热情洋溢地迎接他。他呢,也不拒绝外人登船参观。不一会儿,就有许多小船停靠在“费哈托”号旁边。
  这种传播消息的做法,显然是大夫计划的一部分,他打算利用他的名气来帮助他实现自己的目的。皮埃尔和他毫不回避公众欢迎他们的热闹场面。他们首先是乘坐休达市内最大一家旅馆的一辆四轮马车,参观市容。市内街道狭窄,两旁房屋古朴,既缺乏建筑特色,又缺少明丽的色调。举目便是小小的练兵场,周围是低矮的树木。一片树木后面,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小酒馆,和一两处看起来仿佛是兵营的民用建筑——除了摩尔人居住的街道,房的颜色没有褪尽外,其余的建筑都毫无特色。
  接近下午两点,大夫让车夫把他送往总督的官邸,他想拜访休达的总督,当然,这仅仅是一个尊贵的外国人对总督的礼节性访问。
  显然,这里的总督不是一个民政官员,因为首先这是一个军事殖民地。休达大约有十万居民,包括军官、士兵、商贩、渔民和海轮水手,分散在市内以及向东延伸的一块狭长地带上。这块地带是西班牙这片殖民地的补充。
  休达当时处在古亚尔上校的管辖下,这位高级军官指挥着三个步兵营,一个长期驻扎在这个小小的殖民地上的惩罚队,两个炮兵连,一个架桥连。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摩尔人连队,他们的家属单独住一个区。而犯人,则大约有二千人左右。
  大夫乘坐马车出了城,然后沿着一条直接通往休达东部尽头的碎石马路,向总督的官邸驶去。
  道路两旁,山脚与海滩之间的狭长地段都是农田。居民们辛勤耕作,艰难地与贫瘠的土地抗争,这些农田也居然生长出了各种蔬菜和果树。
  国家不仅利用流放犯做工,修筑堡垒,筑路,不间断地维修路面。而且当他们表现良好时,还让他们充当城市警察,他们在监视别人的同时,又受到别人的监视。这些被送到休达要塞的犯人,都判了二十年以上,甚至是无期徒刑。在政府规定的某些条件下,私人也可以雇佣他们劳动。
  大夫游览城市时,就遇到了几十个在大街上自由走动的犯人。他们可能就属于那一类受雇于私人的犯人。然而在筑有堡垒的城墙外面,他将看到更多的犯人在马路上或田野里做工。
  首先必须弄清楚的是,卡尔佩纳在要塞里究竟也于哪一类犯人,这是至关重要的。他是在坐牢呢,还是自由了?他是在私人家里干活,还是为国家服劳役?大夫必须根据卡尔佩纳的具体情况,灵活地实施自己的计划。
  “但是,”大夫对皮埃尔说道,“由于是最近判的刑,大概他还不能享受对表现良好的老犯人的优待。”
  “要是他在牢房里,我们该怎么办?”皮埃尔问道。
  “那难度就更大了。”大夫回答,“可是必须得把他弄出来,也一定要把他弄出来。”
  车,缓缓地行进在大路上。城堡外面二百米处,一批犯人正在休达警察的监视下修筑碎石马路。那里有五十多个犯人,有的在捣石子,有的则在往路上铺,还有的在用压路机轧路面。大夫的马车只得沿着大路的一侧,即还没有翻修的那一侧通过。
  突然,大夫抓住皮埃尔·巴托里的一只胳膊,低声说道:“他!”
  一个男人手扶着铁镐把,站在离他的同伴们约二十米远的地方。他就是卡尔佩纳。
  就像玛丽亚在曼德拉乔的小巷里一下子认出了身着马耳它服装的卡尔佩纳一样,大夫刚才认出了这个身着囚服的,十五年前的伊斯的利亚盐工。这家伙既懒惰又没有任何手艺,即使要塞里的工厂也无法用他。所以就只能让他干些碎石修路之类的笨重话儿了。
  大夫认出了卡尔佩纳,可卡尔佩纳却无法从大夫身上辨认出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来。想当初卡尔佩纳把警察带到渔夫费哈托家里时,他只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桑道夫伯爵。现在他也像其他犯人一样,才得知安泰基特大夫来到休达。卡尔佩纳心里明白,这个著名的大夫,就是齐罗纳在西西里海岸的波吕裴摩斯洞附近对他提到过的那个人,就是萨卡尼百般叮嘱齐罗纳要小心的那个人。这个大夫是个亿万富翁,齐罗纳曾为了抓住他,去袭击英国人的宅子。结果是枉费心机,还搭上了小命。这一切,他都清楚。
  当大夫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头脑里想到了什么呢?在这瞬间,他的脑子里留下了什么印象呢?很难揣测。不过,那西班牙人突然感到大夫强大的精神威力攫住了他的全身的每一根神经,他在大夫面前浑身瘫软,一种外来的意志压倒了他自己的意志,完完全全地征服了他。抗拒也是枉然,他只能屈从于这种意志。
  这时大夫却吩咐马车停下来,继续用一种穿透灵魂的目光凝视卡尔佩纳。大夫目光如炬,对他的头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可抗拒的影响。那西班牙人的知觉由迟钝渐渐丧失。他先是不住地眨着眼睛,接着合上了双眼,只是眼皮还在颤动。最后这种麻木扩散到全身,以致跌倒在路旁,而他的同伴们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睡着了,进入了磁气催眠沉睡状态。他的同伴们,将没有一个人可以把他唤醒。
  这时大夫叫马车继续赶路,直奔总督官邸而去。刚才的场面只耽搁了他半分钟。除了皮埃尔·巴托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卡尔佩纳和大夫之间发生的一切。
  “现在,这个人属于我了,”大夫胸有成竹地对皮埃尔说,“而且我能迫使他……”
  “告诉我们他所知道的一切?”皮埃尔问道。
  “不,而是迫使他做我想让他做的一切事情,并让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达到目的。当我的第一道目光投向那可怜虫的时候,我就感到能够成为他的主人,能够用我的意志代替他的意志。”
  “但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病呀?”
  “啊!你是否以为这种催眠术只对精神病患者管用呢?不是的,皮埃尔,最难接受这种催眠作用的,反而是那些精神错乱的人。接受这种催眠作用的人,需要具备一种意志。这一次我正好是遇到时机,发现卡尔佩纳这家伙刚好有接受我的影响力的条件。所以,只要我不把他唤醒,他将一直睡下去。”
  “那好哇,”皮埃尔应道,“但是,即便像他目前这种状况,沉睡不醒,不能让他说出我们所关心的事情来,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大夫答道,“我不能让他说出每件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我力所能及的,就是迫使他按我的意志行事,一旦时机成熟,让他的意志无法抵抗我的命令。比如说,明天、后天、一周以后,半年以后,甚至当他醒着的时候,只要我想让他离开休达要塞,他就一定得离开!”
  “离开要塞?从要塞里自由地走出来?”皮埃尔反问。“那还得有看守门的允许才行得通吧!恐怕这种暗示作用的影响不会大到使他挣断锁链,撞破牢门,越过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壁……”
  “不,皮埃尔,”大夫答道,“我不能让他做出连我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事情,而且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要去拜访休达的总督!”
  安泰基特大夫没有夸张。这种催眠状态的暗示作用现在已得到了广泛的公认。查科、布朗、塞卡尔、阿扎姆、黎歇、杜蒙巴利埃、莫德利、伯恩海姆、哈克、杜克、黎埃热及其许多其他学者的著作和观察报告,使他们不会对此再产生任何怀疑。大夫在旅居东方期间,曾研究过暗示催眠方面的一些最奇特的现象,从而为生理学这门学科补充了极为丰富的新见解。所以他非常了解这些现象,非常熟悉人们利用这些现象所取得的成果。大夫本人具有一种强大的暗示力,这种暗示力他在小亚细亚时就经常施展。现在,他打算运用这种威力来支配卡尔佩纳,既然偶然的机会已使这个西班牙人无法摆脱他的影响了。
  可是,即使以后大夫成了支配卡尔佩纳的主人,能在适当的时机用自己的意志去暗示他,让他做出想让他做的事情,也必须使这个囚犯在机会到来时有行动的自由,去做那件事情。为此目的,就必须征得总督的同意。而大夫是多么希望从古亚尔上校那里得到这种许可,使卡尔佩纳成功越狱啊!
  十分钟以后,马车就到了几乎矗立在休达边界的大兵营门口,最后慢慢地停在了总督的官邸前面。
  古亚尔上校早已得知安泰基特大夫来到休达的消息。大夫是个著名人物,他的才华和财富使他名声大噪,家喻户晓,他的来访就好像一位出游领主的大驾光临。当大夫和他年轻的同伴皮埃尔被引进官邸的客厅时,总督一再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总督首先希望,亲自陪同他们游览休达市,参观这块小小的,幸运地嵌在摩洛哥岸边的,美丽的西班牙领地。
  “总督先生,我们很荣幸地接受您的邀请。”大夫操着西班牙语回答。这种语言,皮埃尔不仅懂得,而且能够讲得像大夫一样流利。“但是,恕我直言,恐怕我们没有时间来领略阁下的盛情了。”
  “啊!这块殖民地不大,安泰基特大夫,”总督答道。“半天之内,我们就可以绕它一圈,对吧?再说,你们不是打算在此逗留一段日子吗?”
  “最多不过四五个小时,”大夫说,“我今天晚上就要动身去直布罗陀,明天一早还有人在那里等我。”
  “今晚就得启程啊!”总督嚷到。“请允许我声明几句!我向您保证,安泰基特大夫,我们的军事殖民地也是值得花上一番工夫研究一下的!你到过许多地方,无疑见多识广。可是,我不是吹嘘,仅就监狱实行的制度来看,休达也无愧于是个引起学者及经济学家们注目的地方。”
  显然是出于某种自尊心,总督对自己管理的殖民地流露出了洋洋得意的神情,然而他的确没有妄自菲薄。休达要塞的行政制度,无论是犯人的物质待遇方面,还是精神感化方面,都和塞维尔要塞一样,被称为是欧洲大陆最好的。因此总督一再地挽留大夫,希望借助安泰基特大夫的赫赫之名为监狱的各部门增添荣光。
  “总督先生,我不能推迟行期了。不过,今天我完全听从您的安排,而且如果您愿意的话……”
  “现在是下午四点,”古亚尔上校接过话头,“您看,我们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
  “的确,”大夫答道,“特别使我过意不去的,是您在贵国的殖民地上盛情款待我,而我却没有机会在我的游艇上招待您!”
  “安泰基特大夫,您去直布罗陀的行期一天也不能推迟吗?”
  “我再重复一遍,总督先生,我今晚一定得动身。假如不是明天的约会迫使我今晚一定要出海的话,我当然可以推迟一天了!”大夫很客气地说。
  “实在遗憾,”总督应道,“不能挽留住您多逗留一些时候,将是我终生遗憾的事!可是您要当心哪!您的游艇就在我的堡垒的炮口之下,只要我一声令下,它就会就地沉没的!”
  “可总督先生,您可要当心报复的!”大夫笑着说。“你是否要与强大的安泰基特为敌呢?”
  “我知道,这样做要冒很大的风险!”总督以同样的开玩笑的口吻答道。“可是多留您二十四小时,不会担什么风险吧?”
  皮埃尔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他心里在捉摸着,大夫是不是在向着他预定的目标前进?当天晚上就要离开休达的决心使皮埃尔感到有些吃惊。在这样仓促的时间内,怎么可能把各种必不可少的措施和环节协调起来,达到使卡尔佩纳越狱的目的呢?再过几个小时,犯人们都将回到要塞,进牢房里过夜。在这种条件下,要想使卡尔佩纳越狱,怕更是难上加难了。
  可是,当大夫回答总督时,皮埃尔顿时明白过来:大夫正在按照一个明确的既定计划行事。
  “总督先生,我实在抱歉,今天不能满足您的要求了!不过我想,若是通盘调整一下,还是可能的,对吧?”
  “请说,安泰基特大夫,请说吧!”
  “既然我明天应当在直布罗陀,我今晚就必须前往。但是你估计在这块英国悬岩上停留的时间不应该超过两至三天。今天星期四。我打算取消我的地中海之行了。星期天早上回来时路过休达,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了……”
  “对您来说,的确是再容易不过了,”总督应声说道,“可是对我而言,却实在是荣幸之至!也许我有点爱面子吧!唉!在这个世界上,谁不爱点面子呢?安泰基特大夫,咱们一言为定,星期天再见,好吗?”
  “好。不过得附加一个条件!”
  “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接受!”
  “就是想请您带着副官光临‘费哈托’号,共进午餐。”
  “我答应,安泰基特大夫,我答应……但也有个条件!”
  “总督先生,我跟您一样,不论是什么条件,我都提前接受了!”
  “就是巴托里先生和您要光临我的官邸共进晚餐。”
  “一言为定,”大夫说,“在午餐和晚餐之间……”
  “我将充分行使我的权力,让你们尽情欣赏一番我这壮丽辉煌的王国!”古亚尔上校紧握住大夫的手,答道。
  皮埃尔也接受了邀请,并向十分殷情,十分得意的休达总督躬身致谢。
  此时大夫准备辞行。皮埃尔从大夫欣喜的眼光里发现他已达到了目的。而总督还陪送自己未来的客人,把他们一直送到城里,三个人于是登车启程,沿着连接官邸和休达的唯一大路前进。
  总督趁这机会让他们欣赏这块小小殖民地上多多少少存在争议的美景,谈到他将在这里进行的军事、民政方面的改善措施,补充说明古老的阿比拉的地位至少不逊于海峡对岸的卡尔佩,保证要将休达变成真正的直布罗陀,就像那块英国属地一样坚不可摧。总督对福特先生蛮不讲理的讲话进行了抨击:“休达理应属于英国,因为西班牙人什么也不会做,甚至无法守住它。”最后他对那些走到何处都赖着不走的,顽固不化的英国人表示了强烈的愤慨。总督的这番话,作为一个西班牙人来说,是不足为奇的。
  “他们不是想夺取休达吗?”他大声嚷到,“我看,他们还是先设法守住直布罗陀吧!那里有座山,总有一天西班牙会撼山动岳,砸到他们的头上!”
  大夫没有询问西班牙人将如何行动,也不愿对这个贵族的慷慨陈词提出异议。再说那马车,突然停住了,打断了谈话。有五十来个犯人聚集在大路中间,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车夫只好拉住马,让车子停了下来。
  总督立即向警察队长示意,要他过来报告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人立刻迈着军人步伐,向马车走来,然后双脚并拢,打个立正姿势,把手举至帽檐处,像个军人似的等候发问。
  其余的人,犯人和看守们,都站到了大路两边。
  “怎么回事?”总督问。
  “阁下,”警察队长回答道,“我们在路旁的斜坡外发现了这个犯人,他好像睡着了,可是,怎么也弄不醒他。”
  “这种情况持续有多久了?”
  “大约一个小时。”
  “他一直酣睡吗?”
  “是的,阁下,他失去了知觉,像死了似的,摇晃他,用针刺他,甚至在他耳朵放了一枪,他都毫无感觉,好像根本没听见!”
  “为什么不请个医生来?”
  “我派人去了,阁下。但是去请医生的人走后,我们就不知拿他该怎么办好了。”
  “那就把他送到医院去!”
  警察队长就要派人执行总督的命令时,大夫突然开了腔:
  “总督先生,请允许我以医生的身份给这个顽固的贪睡者检查一下,好吗?我乐意给他仔细检查检查!”
  “噢!这是您作医生的份内事嘛!”总督答道,“一个坏蛋接受安泰基特大夫的治疗!……他决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他们三人下了车。大夫走到躺在路边斜坡上的那个犯人耳边。那人沉沉地睡着,只有稍带喘息的呼吸声和脉搏的跳动,流露着生命的痕迹。
  大夫示意让众人向后退,然后他俯身到这毫无生气的身体上,低声地对他说话,长久地注视他,仿佛要把自己的意志注入在他的头脑里。
  最后大夫站起身,说道:
  “不要紧的!这个人不过是得了磁气催眠沉睡症!”
  “真的?”总督说,“真奇怪!您能唤醒他吗?”
  “再容易不过了!”大夫答。
  大夫摸了摸卡尔佩纳的额头,又轻轻地翻起他的眼皮,说道:
  “醒醒!我想让你醒来!”
  卡尔佩纳动了动身子,慢慢地睁开了惺松的睡眼。大夫的手在他的脸前方左右晃动,搅动着空气。卡尔佩纳身上的麻木感渐渐消失,他立刻站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同伴中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刚发生的事情。
  总督、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则重新登上马车,朝城市方向赶去。
  “总而言之,”总督问,“这个家伙大概是喝了一点酒吧?”
  “不,”大夫答道,“这只不过是梦游症的一种常见症状罢了。”
  “可它是怎样产生的呢?”
  “这个,我就答不上来了,总督先生。也许此人以前患过这种病?但他现在没事儿了,不会再犯病了!”
  车子不久就到达了城堡的墙下,进了城。接着,斜穿城市,停在了一个小广场上。广场下面就是靠岸的码头了。
  于是,大夫和总督非常亲切地相互话别:
  “瞧,这就是‘费哈托’号,”大夫指着港外随波颠簸的汽艇说。“总督先生,您可别忘了,您已经答应星期天上午来我的船上共进午餐!”
  “您也不要忘记,安泰基特大夫,星期天晚上您得到我的官邸进晚餐!”
  “不会忘记的!”大夫回答。
  两人道了别。直到小船离岸,总督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码头。
  回汽艇的途中,皮埃尔问大夫,是否一切顺利,如愿以偿。大夫对他说:
  “是的!星期天晚上,得到休达总督的许可,卡尔佩纳将来到‘费哈托’号船上!”
  晚上八点时分,汽艇离开了锚地,向北航行,不久之后,哈肖山便隐没在夜晚的雾霭中。
      
  第二章 大夫的试验
  如果事先不宣布航行的目的地是直布罗陀,乘客们就无法猜到他们在哪里登陆。
  下了船,首先跃入眼帘的是,是被一些小船坞分割开的码头,专供小船靠岸;其次是一堵城墙,中间有个毫无特色的城门,上面都是碉堡;然后是位于山上的一个不规则的广场,四周矗立着层层叠叠的高大营房;最后是狭长而曲折的“大街”入口。
  无论天气好坏,这条街路面始终潮湿。“大街口,挑夫、走私贩、擦靴子的、雪茄和火柴小贩来往于酒桶大车、运货大车、蔬菜及其水果车之间,人群中混杂着各国来的人。他们当中,主要是马耳他人、摩洛哥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阿拉伯人、法国人、葡萄牙人、德国人。其中甚至还有联合国的公民:身穿红上衣的步兵和身着蓝上衣的炮兵,炮兵们都戴着糕点铺小伙计戴的那种豆饼形圆帽子,架在两耳上,端正得有些让人惊讶。
  这里就是直布罗陀。大街四通八达,港口的城门直到阿拉美达与整个城市相连。这条街从阿拉美门开始,一直延伸到欧洲的南端。街道上大树荫翳,两旁是五光十色的别墅以及郁郁葱葱的小公园,它穿行在花坛、弹药台之间,穿行在有各种类型大炮的炮台和生长着各种气候带植物的葱茏的地带之间。这段路长达四千三百米,几乎等于直布罗陀岩的长度。这岩石的形状像是一匹没有头的独峰驼,昂立在圣罗格沙滩上,尾巴拖进了地中海。
  这块巨大的悬岩耸立在大陆旁,高达四百二十五米。在悬岩山坡的无数地堡中,露出七百多门大炮的炮口威胁着大陆。这些炮口参差不齐,被西班牙人称作“老太婆的牙齿”!直布罗陀有六千人的卫戍部队,二千名居民,聚居在临近海湾的山坡上。——那些被人们称作“莫诺”的四手动物,即没有尾巴的猴子还不包括在内。自古以来,那些猴子就定居在这里,它们是这块土地的真正主人,至今还在这古老的卡尔佩山上,站在山顶眺望,远处人们可以俯视直布罗陀海峡,观察整个摩洛哥海岸,捕捉到海峡两端的地中海和大西洋上的动静。用英国的望远镜观察,在二百公里的视野之内,可以发现极小的目标。事实上,英国人在监视着这个海峡。
  假设费加托号走运,能提前两天抵达直布罗陀小海湾,倘若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能在白天之内,即日出和日落之间的这一段时间内登上小码头,穿过海港城门,沿着“大街”前进,然后越过阿拉美达门,到达位于左边半山腰上那些美丽的花园,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这个故事里讲述的事件,也许会以截然不同的形式更快地发展了。
  就在九月十九日下午,在树荫的英国小公园里,有两个人坐在又高又长的木凳上,背对着与海湾水面平行的炮台谨慎地在聊天,留心着不让散步的人们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这俩人就是萨卡尼和娜米尔。
  大家应该还记得,以搭上小命为代价的齐罗纳正攻打英国人的宅子时,萨卡尼就要在西西里和娜米尔见面了。他及时地得到了有关齐罗纳的消息,改变原来既定计划,致使大夫在卡塔尼亚逗留了八天没有等到他。按照指示,娜米尔马上离开西西里,回到了她当时的住地得土安。后来,她又从得土安来到直布罗陀,和萨卡尼刚刚会面。萨卡尼是头天晚上才到的,打算明天就离开。
  娜米尔是萨卡尼忠心耿耿的女伴。就是这个娜米尔,像母亲一样,在的黎波里塔尼亚游牧部落的帐篷里把他抚养成人。娜米尔从来不离开他,甚至摄政时期他当中介入时也不例外。当时萨卡尼和萨努西教团的信徒表面上有着频繁的往来。如前所述,这个教团的计划威胁着安泰基特。娜米尔的思想和行动,有一半是出于对萨卡尼的母爱。她对萨卡尼的感情,远非萨卡尼的患难之交齐罗纳可以相比,只要萨卡尼一示意,娜米尔就乐意去干罪恶的勾当;即使萨卡尼要她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听从命令。所以,萨卡尼对她是绝对信任的。这一次萨卡尼把她叫到直布罗陀来,是想和她谈谈有关卡尔佩纳的事。这个西班牙人现在的境况着实叫他担心,这是他来到直布罗陀后他们俩的第一次谈话,也许是唯一的一次了。谈话是用阿拉伯语进行的。
  “莎娃呢?”
  “她在得士安,很保险,”娜米尔答,“这件事,你尽管放心好了!”
  “可你不在得士安的这段时间,她……”
  “这期间,我把房子委托给一个犹太老太婆看管,她是寸步不离开房子一步的!那房子像一座牢房,没人会进去,也没人进得去!再说,莎娃也不知道她在得士安,不知道我是谁,甚至不知道她就攥在你的手掌心里。”
  “你一直在跟她谈这桩婚事吗?……”
  “对呀,萨卡尼。”娜米尔答。“她应该做你的妻子,一定得做你的妻子,我一个劲儿地让她习惯这种想法!”
  “应该这样,娜米尔,应该这样啊!尤其是现在,多龙塔的财产已经所剩无几了!这一回,可怜的西拉斯输定了!”
  “萨卡尼,你不用靠他,也会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富有!”
  “这个,我明白,娜米尔。但我和莎娃结婚的最后期限临近了!我还没有得到她的同意,我要她自愿的情况下与我成亲,若是她拒绝的话……”
  “我就逼迫她服从!”娜米尔答。“我一定要从她嘴里得到‘同意’这个答复!你尽管信任我,萨卡尼!”
  那摩洛哥女人说这些话时,她那信心百倍的神气,她那副凶相,简直不可思议。
  “好哇,娜米尔!”萨卡尼应道。“继续严密地看守他吧!不久后我会去找你!”
  “你该不会打算让我马上离开得土安吧?”摩洛哥女人问。
  “不,除非是迫不得已。由于现在没有人知道,也不可能有人知道莎娃在何处!如果由于事态的发展,你非得要离开的话,我会及时通知你。”
  “那么你现在该告诉我了吧,萨卡尼,为什么你把我叫到直布罗陀来?”
  “因为我有些重要事情要告诉你,而这些事情当面说比在信中说更为妥当。”
  “说吧,萨卡尼。如果是命令,我不顾一切去执行。”
  “我现在的处境是,”萨卡尼说,“巴托里夫人失踪了,她的儿子也死掉了!所以这么一家子人里,再也没有谁叫我害怕了!多龙塔夫人不在了,莎娃在我手里!这方面我也没有什么顾虑,至于其他两个了解我底细的人吧,西拉斯·多龙塔我的同谋,在我的绝对控制之下;而齐罗纳早已在西酉里的最后一次行动中丧了命。所以,凡是我刚才提到的人,他们现在不能,将来也休想讲话了!”
  “那么你究竟还害怕谁呢?”娜米尔问。
  “只有两个人会阻碍我计划的实现,其中一个了解我过去的一段历史,另一个好像要过多地干预我的行动!”
  “一个是卡尔佩纳,对吧?”娜米尔问。
  “对!”萨卡尼答道,“而另一个,则是安泰基特大夫。我一直有这么一种感觉,他在拉居兹时就和巴托里一家的关系非常可疑!此外,我从桑达·格洛达客栈老贝尼托那里得知,大夫是个百万富翁,他让手下一个名叫白佳多尔的人为齐罗纳埋下陷阱。而他设下陷阱的目的,肯定是想在抓不到我的情况下抓到齐罗纳,最后逼迫齐罗纳透露出我们的秘密来,然后再顺藤摸瓜。”
  “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了,”娜米尔回答到,“你一定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小心这个安泰基特大夫!”
  “并且尽可能地提防他,不管怎样要随时打听到他在做什么,尤其是他在什么地方!”
  “这很难哪,萨卡尼!”娜米尔回答道,“他太狡猾了。因为,我在拉古扎听说,头一天他还在地中海的这头,第二天却跑到地中海的另一头去了!”
  “是啊!这个家伙好像有分身术!”萨卡尼嚷道。“但这并不是说,我会让他随心所欲地干涉我的行动,而且如果时机成熟,我会去他的安泰基特岛上找他算帐,那时我会教他知道……”
  “一旦成了亲,你就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既不用怕他,也不用怕别人!”
  “当然,娜米尔……但是从现在直到那个时候……”
  “我们将自始至终保持警惕!再说,我们一直有优势:我们会知道他在哪里,而他却无法知道我们在哪里!现在来谈谈卡尔佩纳吧,萨卡尼,你为什么怕这个人?”
  “卡尔佩纳了解我和齐罗纳过去的关系!几年来,他多次参加了由我组织领导的抢劫,他能说出……”
  “哦,是这样,”娜米尔若有所悟,“不过,卡尔佩纳被判了终身苦役,现在还关在休达要塞的牢房里呢!”
  “娜米尔,正是因为他在那儿,我才担心呢!……是的!为了改善处境,为了减轻罪行,他可能把我们的一些秘密泄露出去!我们知道他被关在休达要塞里,别人同样也可以知道,甚至一些人本来就认识他,白佳多尔就是其中之一。正是他,在马耳他很巧妙地把他戏弄了一番。正是通过这个人,安泰基特大夫很有可能打听到卡尔佩纳的身边!他能用高价钱买到卡尔佩纳的秘密!甚至能设法使卡尔佩纳从要塞里逃出来!真的,娜米尔,这是十分明显的,我心里纳闷儿,他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萨卡尼的确聪明,洞察入微。他准确无误地猜到了大夫对卡尔佩纳采取的计划,他对威胁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现在娜米尔也承认,就萨卡尼当前所处的形势来说,卡尔佩纳可能是一个特别危险的人。
  “你说到底是为什么,”萨卡尼叫嚷道,“那边丧命的不是他,而是齐罗纳!”
  “在西西里没办成的事,难道不能在休达办成吗?”娜米尔冷静地回答。
  娜米尔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并对萨卡尼解释说,从得土安到休安达,两城相距很近,至多三十多公里,可以经常去。土安在从监狱殖民地休达沿摩洛哥海岸南拐不远的地方。既然休达的犯人在公路上干活,或者在城里来往。去和认识她的卡尔佩纳接上头,使卡尔佩纳相信萨卡尼正为他的越狱而奔走,甚至给他一点钱或吃的东西改善一下他在狱中的生活,这些都是很容易的,如果他吃了带毒的面包或水果并送命,有谁会为他的死着急呢?有谁会去追究原因呢?
  要塞里少了一个坏蛋,这总不会引起休达总督的过分不安吧!那时,萨卡尼既不怕卡尔佩纳泄密,也不怕一心想知道他秘密的安泰基特大夫的什么花样了。
  总之,这次谈话后出现了这样的结果:一些人为了卡尔佩纳逃出要塞而奔走,而另一些人妄图破坏,试图早早地把卡尔佩纳送进天国,叫他再也逃不成!
  主意拿定后,萨卡尼和娜米尔进了城就分手了。当晚,萨卡尼就离开了西班牙,赶回去和西拉斯·多龙塔会合,第二天,娜米尔渡过直布罗陀小海湾到阿尔黑西拉斯港口,搭上了来往于欧、非两洲之间的班轮。
  就在这条班轮出港之时,从侧面驶来了一条游艇,那艘游艇在英国海域停泊之前,正游大于直布罗陀湾里。
  原来是“费哈托”号游艇,在卡塔尼亚港见过这艘汽艇的娜米尔,一眼就认出了它。
  “原来安泰基特大夫在这儿!”她自言自语道。“萨卡尼说得对,存在着危险,而且危险就在眼前!”
  几小时后,这个摩洛哥女人在休达下了船。回得土安以前,她采取了必要的措施,要和那个西班牙人联系上。她的计划很简单,如果有充足的时间来执行的话,肯定会成功。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却发生了。在大夫首次访问了休达并干预了卡尔佩纳一事后,卡尔佩纳变成了病号,尽管他的病微不足道,可他却被获准在监狱的医院住几天,娜米尔无计可施。只有在医院周围徘徊,却无法接近卡尔佩纳,然而,令她放心的是,既然她不能看到卡尔佩纳,当然安泰基特大夫和他的情报人员也是如此。于是,她想这样拖着不会有麻烦,事实上,只要这个犯人不再次在这块殖民地上修马路,就无需担心越狱这件事。
  不过娜米尔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卡尔佩纳住进监狱的医院,恰恰有利于大夫的计划,并且很有可能一举成功。
  九月二十二日晚上,“费哈托”号在直布罗陀湾处抛锚,这里常受到东风和东南风的吹袭,而汽艇只在这儿停一天,即二十三日星期六一整天。于是大夫和皮埃尔都在上午下船到大街的邮局去了一趟。那里的邮局自取出有一些等着他们去取的信件。
  一封信是给大夫的,西西里的情报人员报告说,自从“费哈托”号离开以后,萨卡尼在卡塔尼亚、锡拉库扎和墨西那都没有露过面。
  另一封信是给皮埃尔·巴托里的,伯斯卡德在信中说,他的伤愈合得很快,一点儿伤疤也没有留下,只要安泰基特大夫需要他,就可让他在马提夫的陪同下重新工作,马提夫,这个正在休息的赫刺克勒斯,向大夫和皮埃尔两人表示他崇高的敬意。
  还有一封信是玛丽亚给吕吉的信。信中充满了母亲般的温情,远远超出了姐弟之间的感情。
  如果再早三十六小时,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在公园散步的话,他们就会在那儿撞上萨卡尼和娜米尔。
  这一天“费哈托”号上煤。在小拨船的帮助下,停在海湾的浮动仓库里的煤被源源不断地远过来,把“费哈托”号的煤仓装得满满的,蒸汽机锅炉、蓄水箱和内库所用的淡水也更换一新。大夫和皮埃尔在一家广场商业饭店用过晚餐再回到船上时,一切已准备就绪,这时第一炮响宣告各城门关闭,秩序井然得犹如诺福克和卡晏的监狱。
  但当晚“费哈托”号并没有立即启航。它只需两个小时便能横渡海峡,所以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启航。英国人正在进行射击练习,“费哈托”号被迫在炮火之下航行,炮手们认真地修正射击方位,不让炮弹击中汽艇,在通过了炮火射击的海区之后,“费哈托”号就开足马力,朝休达驶去,九点半就到了哈肖山下,由于海风从西北吹来,这个锚地不像三天前停泊时那样风平浪静了。因此船长下令,到城市另一面的一个小湾下碇,这个小海湾面向东南,不受西风的影响,“费哈托”号驶进了小海湾后,在离岸四百米处下锚。
  一刻钟之后,大夫登上小堤,窥探着大夫的娜米尔,又把汽艇的行踪看在眼里,至于大夫曾经在科托尔市场阴暗处瞥见过她,可脸没看清楚,所以不可能认出她来。可她在格拉沃萨和拉古所都碰到过大夫,因而马上就认出大夫来,这女人下了决心,在“费哈托”号停泊期间要比以往更加倍警惕。
  大夫上岸时发觉那位殖民地总督和一位副官正在岸上等着他。
  “您好,我亲爱的安人!欢迎您!”总督大声说道。“你是个守信的人!就请……”
  “您还是先当我的座上客吧,然后我才能接受你的邀请呢!别忘了,‘费哈托’号一顿午餐正等着您呢!”
  “那好哇,安泰基特大夫,既然午餐在等我,老让你们等候就显得有些失礼了!”
  小船把大夫和客人都接到汽艇上。餐厅的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席间,话题主要是关于这块殖民地的行政管理、风土人情和西班牙居民和当地居民的关系。最后,大夫将话题一转,谈起了两三天以前,去总督官邸的路上,他从磁气催眠沉睡中唤醒的那个犯人。
  “那件事,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吗?”大夫问道。
  “丝毫不记得了,”总督答。“不过,现在他不干铺石子马路的活了。”
  “那么他去哪儿了呢?”大夫有些不安地问道。他的这种不安,只有皮埃尔一人觉察了出来。
  “在医院,”总督回答道:“好像那次打击损害了他宝贵的健康!”
  “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一个名叫卡尔佩纳的西班牙人,一个普通杀人犯,不值得关心,安泰基特大夫,请放心,如果他偶然死去,也没什么的,对要塞来说也决不是什么损失!”
  后来,话题就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很明显,对于大夫来说,过多地谈论这个犯人的情况是不太适宜的,再说,这个犯人在医院住几天,就会恢复健康的。
  午餐过后,宾主又在船尾的帐篷下喝咖啡,抽香烟,接着大夫就主动提出登岸,不要过多地耽搁时间。他现在该做总督的客人了,并且准备好了去参观西班牙殖民地的各个部门。
  总督欣然接受了提议。他将用晚餐之前所有的时间盛情接待他的著名的客人。
  于是大夫和皮埃尔开始有意识地游览整个殖民地,包括城市和乡村。他们可以参观任何地方,甚至监狱和地堡,那一天是一个星期日,犯人们没有日常的劳动,所以大夫能够在新的条件下观察他们,至于卡尔佩纳,大夫只是在经过医院的一个大厅时看到了他,但是并没有引起卡尔佩纳的注意。
  当晚大夫就打算回到安泰基特,但他依然将自己晚上大部分的时间交给了总督来安排,接近六点的时候,他回到了住所,一顿同样丰盛的晚餐等着他,这肯定是对他午餐的答谢了。
  不用说,在这次“城里城外”的游览中,大夫已被娜米尔跟踪了,他丝毫没有想到他已成了这个嗅觉灵敏的间谍的猎物了。
  晚餐的气氛很欢乐,殖民地的要人,包括几名军官及夫人,两三位富商,都应邀前来,他们都丝毫不掩饰见到大夫和听到他讲话时的喜悦。大夫非常乐意地讲述了他去东方的叙利亚,阿拉伯、北非旅游见闻。接着他把话题转到了休达,称赞总督治理西班牙功绩卓越。
  “但是,”他又补充道,“犯人的看守一定常常令你们忧心忡忡吧!”
  “为什么呢,我亲爱的大夫?”
  “因为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地逃跑,所有的犯人都想逃跑,所有的看守都想设法阻止,由于犯人比看守想得更多,因此优势必然在犯人一边,我想晚点名时偶尔发现少了几个犯人不会感到意外吧?”
  “从来没有,”总督答道,“没有!这些逃跑者能去哪儿呢?从海上逃跑,这不可能!从陆上逃,遇上野蛮的摩洛哥人,那更是危险!所以我们的犯人都呆在要塞里!如果他们不是自愿,起码是出于谨慎。”
  “原来是这样,”大夫应答,“那么应该祝贺您,总督先生。因为恐怕将来看管犯人的工作会愈来愈难了!”
  “请问,这是为什么呢?”一个对刚才的谈话尤为感兴趣的宾客问道,原来他是监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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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的对面是蒙特卡洛,和小小的首都隔水相望。奇特的房屋建筑矗立在山冈的圆顶上。狭窄的街道蜿蜒曲折,盘旋到科尼什公路上。它的许多棋盘形的花园里,百花盛开,争奇斗艳;各种样式的农舍,各种风格的别墅环绕在它周围。有几处别墅,坐落在伸向海面的岩石上,俯视着这个地中海小湾中清澈的海水。
  在摩纳哥和蒙特卡洛两城之间,海港深处,从海滩直至将群山隔开的那条曲折峡谷的隘口,发展着新建的第三座城市:孔达米纳。
  右上方,突兀起一座雄伟壮观的大山。它侧面濒海,形似狗头,故名为狗头山。在这个高达五百四十二米的山顶上,现在还巍然屹立着一座名副其实的牢不可攻的堡垒——法国人的骄傲。山头的这面,就是摩纳哥公国的边境了。
  从孔达米纳出发,汽车能够沿着秀丽的山坡,直达蒙特卡洛。别墅和旅馆就坐落在山坡的上半腰上。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就住在其中的一家旅馆里。凭窗眺望,从孔达米纳直到蒙特卡洛城上方的狗头山,这一带景色一览无遗。那狗面宛如利比亚沙漠中的狮身人面像一般,仿佛在探询着地中海。
  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回到了房间。他们分析了形势,各持己见,互不相让。财富的变迁会不会导致他们十五年来因利害关系联系在一起的纽带的断裂?
  萨卡尼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发现一封从得士安发来的信。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
  仅有短短的几行字,娜米尔告知了两条对他至关重要的消息,第一,卡尔佩纳死了,淹死于休达港,而且是在一些相当离奇的事件之后。第二,安泰基特大夫出现在摩洛哥海岸的这个地方。但和卡尔佩纳有所接触后,就消失了。
  读完这封信,萨卡尼打开房间的窗户。他靠在窗台上,无心观赏风光,沉思起来。
  “卡尔佩纳死了?……死得正逢时!……现在,秘密连同他一起葬身于海里了!……这下我可就放心了,什么也不用怕了!”
  接着,他又仔细研究起第二段来。
  “至于安泰基特大夫在休达的出现,这倒是十分严重的事情!……这个人究竟是谁!这对于我关系倒不大。不过,我近来老觉得他已经或多或少地干预了与我有关的事?……在卡塔尼亚,他与巴托里一家有来往!……在卡塔尼亚,他为齐罗纳设下陷阱!……在休达,他的介入使卡尔佩纳丧了命!……他离得土安近在咫尺,却似乎从没有到过那里,也不知道莎娃的下落。如果他去过得土安,知道莎娃的下落,将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后果!是否有必要防备一下,不只为了将来,也为现在!萨努西教团很快就要控制整个昔兰尼加。他们只需穿过一条窄窄的海港,就能扑向安泰基特!……是否需要鼓动他们进攻该岛……我会更好地去……”
  所有的这些对萨卡尼来说都是疑点,这是毫无疑问的。现在,他对朝着自己的阴谋步步迈进。眼看就要达到目的了,但最小的绊脚石都会将他绊倒在地,而他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如今,不但安泰基特大夫的介入使他忧虑重重,而且西拉斯·多龙塔目前的状况也令他担心。
  “是啊,”他自言自语道,“我和他都走投无路了!……明天,我们就要孤注一掷了!……要么庄家输得精光,要么我们输得精光!……我能跟银行家一起破产也好。我,我会东山再起。但是西拉斯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危险人物,他随时会说,泄露秘密。要真是那样,我的前途全完了。总之,他现在被我控制着。到那时,他就会反过来牢牢地把我抓在手心里。”
  处境确实如同萨卡尼所分析的那样。他不能对同谋的品德抱有好的幻想。他曾经教过西拉斯·多龙塔:可一旦西拉斯·多龙塔输得一无所有时,他根本就不会按计划行事。
  萨卡尼盘算着怎样对付目前的形势。于是他完全陷入了沉思。至于他身下数百英尺处摩纳哥港入口处所发生的一切,他根本就一无所知。
  离公海半锚链处,一条既无桅杆又无烟囱的船,宛如一个长长的纺锤,在海面上滑行,其船体微微露出水面,大约三至五公尺高。这艘船渐渐驶近蒙特卡洛打鸟台下的福西纳纳角,然后便寻觅更加平静的水面,以避恶浪。
  这时,船邦上的一条薄钢板离开了那条船,船上有三个人。不一会儿,小艇驶到了一处小海滩。两人下了船,另外一个人驾着小船回到大船边,随即,那只神秘的船无光亮、无声响,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没有撇下任何痕迹。
  下船的两个人,绕过小海滩,沿着岩石的边缘,径直向火车站奔去。他们沿着环绕蒙特卡洛花园的斯普鲁克向上攀行。
  萨卡尼什么也没有看见。此时他的思绪把他带向了远方,离摩纳哥、得土安越来越远……同时,他的同伴也被他的思绪带走了。
  “西拉斯,你要控制我?”萨卡尼重复着说,“你的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我成功的绊脚石!……不,决不!……如果明天我们赢不回输掉的钱,我就逼着他跟我一块儿走!……对!跟我一道去得土安。在那里的摩洛哥海岸上,如果他死了,没有谁会替他担忧的!”
  谁都知道,萨卡尼是个作恶多端的家伙。尤其是在远离城镇,未开化的野蛮地区,无法寻找,也难以找到罪犯的地方,下手是最容易不过了。
  主意一定,萨卡尼关好窗子,躺在床上立刻就进入了梦乡,没有感到丝毫内疚。
  然而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就不一样了。他熬过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夜晚。过去那么多的财产,顷刻间几乎化为灰烬。**所剩的二十万法郎也不再为他所有!这可是最后一笔赌注啊!他的同谋要那样行事,他自己也愿意下这样一笔赌注。他的头脑昏昏沉沉,胡思乱想,已无法冷静,正确地进行思考判断。他甚至不能像萨卡尼那样清醒地估计自己目前的处境。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个长期支配他的人如今该由他支配了。他只看到了眼下面临着破产的境地,只想着第二天的事;要么旗开得胜,从此逍遥自在,要么丢盔弃甲,从此穷困潦倒。
  这就是那一夜两个同伙的情形:一个毫不在乎,安然入睡,另一个则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第二天,将近十点,萨卡尼来到西拉斯·多龙塔的房间,银行家坐在桌子前,忙着在他的小本子上写呀,算呀。整个本子都写得密密麻麻。
  “怎么样,西拉斯,”萨卡尼冷漠地问道,仿佛他对这世上的痛苦和不幸不屑一顾。“怎么样,在你的梦中,你喜欢红的,还是黑的?”
  “梦中?我根本就没入睡!整整一夜!”西拉斯回答。
  “算了,西拉斯,算了!……不过,今天你必须冷静,昨晚好好地休息上几个小时对你是多么的重要!瞧我,一觉睡到天亮。精力充沛才能够碰运气!运气嘛,就像一个女人,喜欢那些能够驾驭她的人。”
  “然而她却背叛了我们!”西拉斯·多龙塔说。
  “不!仅一时的叛逆嘛!过了那阵子,她保证会回到我们身边来的。”
  西拉斯·多龙塔一句话也没有说,眼睛一直盯着他那个写满了毫无用处的演算公式的小本子。至于萨卡尼对他说了些什么,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到底干了些什么,西拉斯?”萨卡尼问,“算,算赌输了怎样下双倍的赌注?……见鬼去吧!……你是不是撞鬼了,我亲爱的多龙塔!……靠计算是制服不了运气的。今天,只好靠运气来决定我们的命运了。”
  “那好吧!”西拉斯·多龙塔合上了他的小本子。
  “嗨!没问题,多龙塔!……我只知道一种操纵命运的方法,”萨卡尼又说道。“不过,要知道这种方式,可得受过专门教育的人才行……我们嘛,在这方面还不行!所以我们只好凭运气了!昨天,运气属于庄家!今天,运气可就要将他们抛弃!……真要是那样,多龙塔,赌这一场,会把我们输掉的钱统统赢回来!”
  “统统赢回来?”多龙塔眼中充满了希望。
  “对,统统赢回来!多龙塔,别泄气!恰恰相反,要大胆,要沉着!”
  “但是,如果今晚我们输了,怎么办?”西拉斯·多龙塔走近萨卡尼,盯着他。
  “那我们就离开摩纳哥!”
  “去哪儿?”西拉斯·多龙塔嚷叫起来。“唉!可恨可恶,那一天我认识你,萨卡尼,求你帮了忙!……要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现在发牢骚为时已晚吧?亲爱的西拉斯!”萨卡尼厚颜无耻地说,“如此利用朋友,也未免太过份了吧!”
  “小心!”银行家喊道。
  “我知道!……我小心着呢!”萨卡尼嘟囔着说。
  西拉斯·多龙塔的这种威胁,使得萨卡尼更加坚定了实施置银行家于死地的计划。
  他接着又说道:
  “别发火,我亲爱的多龙塔,发火管什么用呢!……动肝火伤神,今天可不能动肝火啊!……拿出信心来,你可不要比我更绝望呀!……要真有不幸,恶运继续与我们作对的话,我们不还有好几百万法郎吗?况且你也有份呢!”
  “对!……对!……我得把老本捞回来!”西拉斯·多龙塔说。他的**的本性一下子又显现出来。“对,昨天庄家运气好得几乎有点儿过份,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我们会赢的,会富起来,”萨卡尼叫起来,“我保证,从今以后,我们决不会再输掉我们赢回来的钱!无论什么事发生,明天,我们一定离开蒙特卡洛!……咱们将动身……”
  “动身去哪儿?”
  “去得土安,我们还有最后一场,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第四章 最后的决斗
  工人俱乐部(俗称游乐场)的各个大厅,从十一点钟就已经开放了。大厅里的人尚还不多,但已有好几个轮盘台开始转了起来。
  这些轮盘事先都经过校正,转动起来特别平稳,这很重要,因为台面略有倾斜,就会影响投到轮盘上的小球的滚动,很快被赌徒发觉和利用,使庄家吃亏。
  六个轮盘赌桌的每个桌面上,分别放好了六万法郎,有金币、银币和钞票;在两张二十四点赌桌上,分别放上了十五万法郎。这是庄家通常的赌本,以等待**高涨的到来。只要开盘以后一次次地赌下去,小球没有落到没有数字的空格中,老板总是赢。既然**是在如此不平等的条件下进行,它本身就是不道德的,甚至是愚蠢荒谬的。
  每个轮盘赌桌都围着八个皮鲁埃尔,手里拿着收钱的小耙子,早已就座于各自的位子上。在他们的旁边,是赌徒或围观者,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监察员在大厅里踱来踱去,监督着克鲁皮埃以及对庄家下赌注的人。伙计们也忙来忙去,为公众和赌场的管理人员提供服务。这样的管理人员不少于一百五十人。
  将近中午,尼斯来的火车把常客带到了游乐场。这一天,来的人似乎比平常多。连续十七次红牌的出现,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轰动效应。它好像有一种新的吸引力,使所有的赌徒们以加倍的热情来追逐赌场上的奇迹。
  一小时以后,各个大厅便挤满了人,人人都在低声说话议论纷纷,特别是这不同寻常的十七次红牌的出现,尽管这里金碧辉煌,陈设豪华,有许多发出耀眼光芒的多棱形煤气吊灯,悬在长长吊绳上,还有绿色灯罩,专门为赌桌照明的油灯;但大厅却被一种阴森的气氛笼罩着。这里赌徒麇集,听到的不是谈话的声音,而是赌桌上钞票的沙沙声,金币、银币的叮当声。**主持人不断叫道:“红色的,赢,或者十七,黑的,单数,输。”好一幅凄惨的景象。
  然而,头天晚上输得最惨的两个人还没有在大厅里出现。一些赌徒已经开始竭力追逐运气,企图将好运抓在手。一些人在轮盘赌桌上,一些人在二十四点赌桌上。好运,恶运交替出现,头一天晚上的“奇迹”似乎销声匿迹了。
  将近下午三点,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走进了游乐场。进入**大厅之前,两人在门厅转来转去,引起了公众的好奇心。大家瞧着他们,窥视他们,猜疑着他们是否再次跟运气搏斗,他俩已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要是他们容易接近的话,几个老手一定会趁此机会向他们推销赌输后下双倍赌注的有效方法,银行家神情恍惚,几乎没有看清周围发生的一切。萨卡尼则比以往更加沉着,冷静,在这最后一战之际,他们俩凝神沉思着。
  这些好奇的,看热闹的人像观看手术病人和囚犯似的,盯着他俩。其中有一个外国人,似乎下定决心,一刻都不离开。
  这是个二十二、三的年轻人,面目清秀,鼻子尖尖的,看样子是个机灵人。一双敏锐的眼睛,隐藏在一副夹鼻保护镜后面。他似乎天生好动,双手插在大衣袋内,两脚并拢,以免自己动手动脚,离了位置。他穿着很讲究,但却不像某些那样追求奇装异服。他也不想那样,或许现在的打扮已经使他浑身不自在了。
  毫无疑问,这个年轻人就是伯斯卡德。
  大厅外,花园里,马提夫在等着他。
  他俩来干什么呢?原来是安泰基特大夫派他俩来到这个摩纳哥公国的天堂或者说地狱里,执行一项特殊的使命。
  他们俩于头天晚上乘“安泰基特”电力二号,在蒙特洛南上了岸。
  卡尔佩纳在“费哈托”号关押了两天之后,才被押送上岸,抗议是徒劳的,他最终还是被囚禁在岛上的一个地堡里。他只知道自己从一个监牢转到了另一个监牢,却没有意识到他不再是总督手下的犯人,而是安泰基特的阶下囚了。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他的命运会因这次转动而改变吗?他焦急地问自己。他决定,只要能改变自己的处境,他豁出去了。
  因此,当大夫第一次问他时,他毫不犹豫地,坦率地作出了回答。
  “他认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吗?”
  “他不认识西拉斯·多龙塔,但认识萨卡尼,不过也只见了几次面。”
  “自从齐罗纳强盗在卡塔尼亚郊区活动以来,萨卡尼和齐罗纳强盗还有来往吗?”
  “是的。他们已经约好了在西西里碰头。要不是齐罗纳在那次不幸的抢劫活动中丧了命,萨卡尼肯定会去西西里。”
  “那萨卡尼现在在哪儿?”
  “在蒙特卡洛,除非他最近离开了那里。他在那个城市呆了好一段日子了,而且西拉斯·多龙塔很有可能和他在一起。”
  至于其他的,卡尔佩纳就不知道了。不过,他所交代的已足以让大夫继续深入调查了。
  不用说,卡尔佩纳并不清楚大夫帮助他逃出休达,然后又抓住他的用意,也不知道审讯他的人对他叛变安德烈·费哈托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甚至没有想到吕吉就是罗给尼奥渔夫的儿子。囚犯被关押在这里,比在休达监狱的时候看得更紧。他不能够和任何人交往,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他死在地堡里。目前的情形是,三个造成底里雅斯特谋反起义流血结局的叛变者中,一个已落在了大夫的手里,另外两个逃走了。而卡尔佩纳刚刚透露了可能抓到他们的地方。
  可是,由于西拉斯·多龙塔认识大夫,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都认得皮埃尔,所以只有在极其有把握的情况下,大夫和皮埃尔才适合露面。现在既然已经弄清了他们的行踪,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他俩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一有机会就抓他们。这就是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被派到摩纳哥的原因。伯斯卡德紧盯萨卡尼和银行家,马提夫则随时接应伯斯卡德。一旦机会到来,大夫、皮埃尔和吕吉就塔乘“费哈托”号奔往摩纳哥。
  两个朋友一到达那里,当夜就行动起来。他俩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下榻的旅馆。当马提夫在旅馆附近散步以待天黑时,伯斯卡德窥视着,将近下午一点钟,两个同伙离开了旅馆。但银行家似乎很颓废。闭口不言,而萨卡尼却主动地和他说着话。上午,伯斯卡德已经听说了头天夜里在游乐场所发生的一切,许多人都输了,其中输得最多的就是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因此,他断定他们的谈话一定与头天夜里的不幸有关。另外,他已得知这两个家伙失利损财已有一段时间了。因此他至少可以确信,他们的财源已经近乎枯竭,大夫乘机行动的时刻临近了。伯斯卡德将这些情报立即写成一份电报,一大清早,发往马耳他的瓦莱塔中转站(电报没有署名),以便通过专线迅速地传到安泰基特。
  当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走进游乐大厅时,伯斯卡德紧跟其后,后来,两人进了轮盘赌和二十四点赌厅,伯斯卡德也紧紧地跟了上去。
  下午三点,赌场热闹起来,银行家和萨卡尼先在大厅内转了一圈。接着在各个赌桌前停留一会儿,观看其他人下赌注,自己却没有参加。
  伯斯卡德仿佛是个爱看热闹的人,在大厅里走来走去,眼睛却紧紧盯着他们,害怕他们从视野里消失,为了不引起其他人注意,伯斯卡德觉得应该拿出几枚五法郎的钱币,在二十四点上和轮盘赌桌上冒冒险,不出所料,他输了,但他的沉着、冷静却令人叹为观止。一位名师刚刚指点他:“小伙子,要想赢钱,就得输小赌注,赢大钱。诀窍就在这里!”
  四点的钟声敲响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认为试探运气的时刻到了。一张轮盘赌桌旁,空了,好几个位置。两人面对面地坐下,赌徒和围观者凑热闹似的立即围在了桌旁,贪婪地看着这两个昨晚输得出了名的家伙,看他俩如何捞回老本。
  自然,伯斯卡德站在了围观者的最前面,因为他对这场输赢极为关注。
  头一个小时有输有赢。为了更多的赢钱,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没有联合下赌注。他俩就轮盘上出现的无复组合、有复组合,或者同时出现的数个有复组合,分别下了相当大的赌注。运气如何,尚不知晓。
  但是从四点钟到六点钟的时候,他们财来运转了。六千法郎是每次下的最大赌注,他们已中了好几次满号,把钱统统赢了过来。
  当西拉斯·多龙塔伸向桌子下赌注,或者在克鲁皮埃的小耙底下抓住金币和钞票时,手开始颤抖起来。
  萨卡尼却显得镇定自若,脸上未流露出任何局促不安的神色。他不时地望望他的同伴,以示鼓励。西拉斯·多龙塔此时运气也不错,连连赢钱。
  伯斯卡德被赌桌上来回移动的金币和钞票弄得眼花缭乱。但他仍然不忘时刻盯着他俩。“钱又回到了他们手里,他们会不会因此而小心行事,保住这笔钱,不再赌了。”伯斯卡德心想。
  但他转念一想,“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如果真的谨慎行事——当然他对此表示怀疑——他俩就会企图离开蒙特卡洛,逃往欧洲的某个角落,他就不得不追踪到那里去。他们手中一旦有了钱,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受安泰基特的摆布了。”
  “很明显,”他想,“总而言之,他们还是破产的好,我就不信萨卡尼这家伙在如此好的运气面前会洗手不干。”
  不管伯斯卡德怎样考虑和希望,好运仍然未抛弃这两个家伙。事实上,要不是庄家又押上二万法郎,他们就会三次端掉庄家的老本。
  这场**已在围观者中引起了轰动,而且大部分都已心向这两个家伙。他们难道不该翻回老本吗?前夜里,他俩在那次耻辱性的十七次红牌失利中,已输掉了很大一笔钱。
  六点三十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停止了**。这时,他们已赢了二万多金路易。两人站起身,离开了赌桌。西拉斯·多龙塔似乎有点陶醉了,大概是极度兴奋的原因吧!但极度的紧张又使大脑有些疲劳,走路一颠一跛。他的同伴却不动声色,时刻提防着他,害怕他卷着费九牛二虎之力赢回来的钱逃之夭夭,从手心里溜走。
  两个人一声不吭,穿过门厅,下了廊柱,径直向旅馆走去。
  伯斯卡德远远地跟着他俩,走出游乐场,看见马提夫坐在花园一个凉亭附近的一条长凳上。
  伯斯卡德走了过去。
  “是时候了吧?”马提夫问,似乎有点着急。
  “什么时候?”……
  “出……出……”
  “出场?……不,我的马提夫!……还不到时候呢!……安静地呆在幕后吧!你吃晚饭了吧?”
  “是的,我吃过了,伯斯卡德。”
  “好极了!我还没吃呢!我已饿得不知哪儿是胃了!要有时间,我就吃饭去!……我回来以前,你千万不能走开!”
  说着,伯斯卡德便沿着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下山的山坡奔过去。
  当他确信那两个家伙已在他们的房里共进晚餐的时候,伯斯卡德才在餐桌旁坐了下来。半个小时,他就吃饱喝足了。
  然后他走出餐厅,嘴里叼着一支上等雪茄烟,在旅馆门前观察动静。
  “显然,”他自言自语,“我生来就是当哨兵的料,可偏偏没有当成。”
  他不断地问自己,“这两个家伙今晚还会去游乐场吗?”
  将近八点,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出现在旅馆门口,伯斯卡德好像听到了,也明白了他们争议的话题。
  从表面上看,银行家似乎试图作最后一次反抗,抵制同谋的纠缠和命令。萨卡尼以命令的口吻说:
  “多龙塔,非得这么办不可!……我命令你这样做!”说着,两人又沿着山坡往上行,向蒙特卡洛花园赶去。伯斯卡德远远跟随着,但却无法听到他们的谈话。
  萨卡尼以一种不容置辩的口吻交谈着,银行家的反抗态度渐渐软了下来。
  “西拉斯,好运到来的时候,我们却停手不干了,岂不成了傻瓜!……你是不是昏头了……怎么,在交恶运的时候,我们不要命似地赌,如今,交好运了,我们反倒乖乖的,不赌了?……怎么,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主宰我们命运的机会,这带给我们财富的机会,我们却要因一时的糊涂,让它从我们身边溜走!……西拉斯,你难道没有觉得好运已经来到了我们身边?”
  “如果还有好运,或许……”西拉斯·多龙塔喃喃地说。
  “不可能,一百个不可能!”萨卡尼回答说,“好运气不会自我表白,但你可以感觉到,它已不知不觉,深深地渗透到你的骨子里面去了!今天晚上,有一百万在游乐场的赌桌上架着我们呢!……对,一百万,我决不让这一百万从手中溜走。”
  “那你就赌吧,萨卡尼!”
  “我!……我一个人赌?……不可能!我们一块儿去赌,多龙塔!……对!……如果在我们两人之间作出选择的话,那应该我让位才对!……好运是属于个人的。很明显,它已经属于你了!去吧,多龙塔,你会赢的!……我要你这么办!”
  总之,萨卡尼决不愿意西拉斯仅仅满足于这几十万法郎,否则就可能摆脱他的控制。萨卡尼希望的是,他的同伴要么重新成为百万富翁,像以前那样,要么沦为穷光蛋。有了钱,他俩还可以继续过以前的生活。破产了,多龙塔就必须跟随萨卡尼,萨卡尼到哪儿,他就到哪儿。这两种情况萨卡尼都不怕。
  再说,尽管西拉斯·多龙塔试图抗拒,但是一提起**他就心里发痒,赌欲蠢蠢而动。这又使他陷入了屈从萨卡尼的可悲境地。他一方面想去赌,另一方面又对游乐场赌厅有种恐惧感。萨卡尼的话又激发了他**的欲望。他的心在燃烧着,既然他走了红运,连连赢钱。如果停而不赌,坐失良机,是不可原谅的!
  疯子!像所有的赌徒一样,银行家把过去的经历当作了现实!他没有说:我曾经有过好运,这是真的,——他说:我有好运气——这不是真的!然而,所有靠运气发财的人都是不具有推理的头脑的。他们早已把法国一位最伟大的数学家最近说过的一句话忘得干干净净:“运气变幻莫测,并非指日可待。”
  萨卡尼和西拉斯终于又来到了赌场,伯斯卡德仍然紧跟着。两人在那儿停留了片刻。
  “多龙塔,”萨卡尼说,“别犹豫!……你已决定去赌了,是吗?”
  “是的!……决定要孤注一掷了!”银行家回答说。他一登上柱廊的台阶,便打定了主意。
  “这可不是我拉你来赌的。”萨卡尼又说,“现在,全靠你自己的运气了!用不着我在一旁给你鼓劲儿了!没错,你会走运的!你是否该去玩轮盘赌……”
  “不!去玩三十——四十点!”西拉斯·多龙塔回答着,走进了门厅。
  “你说得对。多龙塔!照你的想法去干!刚才的轮盘赌差点儿让你大发一笔!……二十四点会让你发一笔更大的财!”
  两人走进了赌厅,先在里面四处荡悠了一会儿。十分钟后,伯斯卡德看见他俩在一张二十四点赌桌旁坐下来。
  在这里,可以更加大胆地下注,输赢会更大,一次最多能赢一万二千法郎。如果赌运好,每盘都赢,要不了几盘,就可赢得可观的一笔。这是那些大赌棍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因为在这里发财或破产。其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想象,就连巴黎、纽约、伦敦的交易所也为之眼红三分!
  西拉斯·多龙塔坐在二十四点赌桌前,将所有顾虑都置之脑后。现在,他不再“提心吊胆”地赌,而是更加果敢,更确切地说,就像一个即将被捕的罪犯一样孤注一掷。能不能说他精于此术,“下注有方”?显然不能,因为不管赌棍们如何吹嘘,他们总是要受运气的左右。银行家就这样在萨卡尼的眼皮底下赌着。在这最后一盘**中,不论是银行家赢得巨额金钱,亦或是输个精光,萨卡尼始终怀着极大的兴趣。
  头一个小时,西拉斯·多龙塔输了又赢。赢了又输,输赢相当。但后来,银行家赢尽了优势。
  萨卡尼和他都以为胜利在望。他们越赌越上劲儿,恨不得下最大的赌注。但优势很快转向庄家一方。庄家沉着冷静,不受发狂的赌徒们的干扰,用最大的赌本,竭力维护着自己的最大利益。
  西拉斯·多龙塔连输几盘,遭到可怕的打击。下午才赢回的钱又渐渐“飞”了出去。这时庄家一反常态,露出一副狞狰面目:脸色发紫,怒目圆睁。他的手时而抓住桌缘和椅子,时而抓住成捆的钞票和成把的金币不放。他挣扎着,心惊胆颤,浑身痉挛,像一个溺水的人!他已走到了深渊的边缘,却没有谁去阻止他!没有谁伸手去拉他一把!甚至在他输光之前,在他被破产的波涛吞噬之时,连萨卡尼都没有想法拉他一把,使他脱离绝境。
  晚上十点,西拉斯·多龙塔冒了最后一次风险,下了最后一笔大赌注。他赢了这笔钱,后来又输了出去。从赌桌旁边站起来,他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游乐场的所有赌厅顷刻坍倒,将自己连同各赌厅内的赌徒统统压死。他已不名一文了,——他的银行,靠桑道夫伯爵的数百万法郎得以复兴重振,给他留下了数以百万财富的银行,现在都一无所有了。
  萨卡尼像监狱看守似地陪西拉斯·多龙塔离开了**大厅,穿过门厅,急匆匆地奔出了游乐场。随后他们穿过小公园,向着沿山而上的通往杜比小城的羊肠小道跑去。
  伯斯卡德紧紧地跟着他们。途中,他顺便跑到马提夫身边,把睡意朦胧的大力士从长凳上拉起来,冲他嚷道:
  “当心啊!……盯住,快追上去!”
  马提夫和他奔向了那条山间小道,紧紧地尾随在后面。
  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继续并肩而行,沿着左拐右拐的山路,在长满油橄榄、桔子树的“花园”之间慢慢前行。这些“之”字形的山道,使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能看到他们,却无法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
  “回旅馆去,多龙塔!”萨卡尼用命令的口气重复叫着。“回去……你得冷静下来!……”
  “不!……我们破产了!……我们分手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再也不想……”萨卡尼答道。
  “分手?……为什么呢?……跟我一起走吧,多龙塔!……明天我们就离开摩洛哥!……我们还有一笔钱,足够去得安土用的了。到了那里,一定能完成我们的事业!”
  “不!……不!……留下我,萨卡尼,你走你的吧!”西拉斯·多龙塔应道。
  当萨卡尼想抓住他的时候,他竟然一下子推开了萨卡尼,飞快地奔过来。他跑得飞快,连萨卡尼也难以追上他。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了,下意识地顺着羊肠小道奔跑。几乎每跑一步都有跌入道旁陡峭山岩的危险。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支配着他,萦绕在他的脑际:逃离这个使他破产的鬼地方——蒙特卡洛,躲开怂恿他**,使他落到如此地步的萨卡尼,总之得逃走!他毫无目的,不知自己将何去何从,不知道自己日后的命运如何,也要逃!也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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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卡尼感到实在不能再支配自己的同谋了,眼看着他马上就要从自己的手中溜走了!假如银行家不知道萨卡尼在利用他最后一次**中遭受不可挽回的破产的动机。萨卡尼根本不必担心已被自己逼到了深渊边缘的西拉斯!但如今,西拉斯·多龙塔在坠入深渊之前会发出最后的呼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发出来!
  当时萨卡尼下了决心,要对西拉斯·多龙塔下毒手。只有一步之遥了,他毫不迟疑地要跨出这一步。原先计划在去得土安的途中,在摩纳哥的荒漠旷野中干的事,难道不能在这渺无人迹的地带趁夜就干了吗?
  但这个时候,还有些晚归的路人沿着蒙特卡洛和杜比之间的山坡上上下下。西拉斯·多龙塔的一声呼喊,准会把他们招引过来救援。而凶手希望在寂无行人的时候下手,使自己以后不受怀疑和牵连,所以有必要等待一下。在更高的地方,在杜比和摩纳哥边界的那一边,高达二千英尺,这条陡坡道挂在阿尔卑斯滨海省靠边界的几道山梁的山坡上,到了那里,萨卡尼一定动手,把银行家推下去。那时候,还有谁会去援救受害者?人们又如何能在路旁的深沟里找到西拉斯·多龙塔的尸体?
  然而,萨卡尼仍作最后一次努力试图阻止他的同谋,并试图把他带回蒙特卡洛。
  “回来,多龙塔,回来!”萨卡尼抓住西拉斯的一只胳膊,喊道,“咱们明天再去赌!……我这儿还有点儿钱……”
  “不!……你走吧!……你走你的吧!”西拉斯·多龙塔愤怒地叫道。
  如果他有足够的力量同萨卡尼搏斗,如果他带有武器。大概他会毫不犹豫地干掉的黎波里塔尼亚的中介入,以报他加害给自己的仇恨。
  西拉斯·多龙塔越想越气,他用一只手愤怒而有力地推开了萨卡尼;然后向小道的最后一个弯道处跑去。他跨过了几个位于梯台式小花园之间,凿在山岩上的粗糙石阶,很快到了隘口上杜比城的一条主要街道,隘口就在狗头山和过去的法意边界线阿热尔山之间。
  “你走吧,多龙塔!”萨卡尼最后一次吼道,“你走吧,但你走不了多远!”
  萨卡尼接着向右边跑去,跳过一小堆子石块障碍物,敏捷地爬过一个梯田式花园,向前跑去,想跑到西拉斯·多龙塔的前面,在路上推住他。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虽然没有能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却看到了银行家猛推萨卡尼,看到了萨卡尼消失在阴影中。
  “唉!这里面有鬼!”伯斯卡德说,“也许逃掉的是最有用的一个!……要是另一个也逃掉,那可就麻烦了!……无论如何,得抓住多龙塔这家伙!……再说,我们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追上去,马提夫,追上去!”
  两人迈开大步,飞快地追上去,接近了西拉斯·多龙塔。
  西拉斯·多龙塔快步沿着杜比城的街道上行,把俯瞰奥古斯都塔的小山岗抛在左后方,从关着门的屋前跑过,到达了陡坡道。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紧跟着他,相隔不到五十步。
  但萨卡尼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可能沿着右边的山坡爬到了山顶,也可能最后抛弃了同谋,独自下山回蒙特卡洛去了。
  陡坡道是罗马古栈道的旧址,从杜比城开始下行,通往尼斯。尼斯城位于半山腰,四周多雄奇的岩石,锥形小山丘,及一直延伸到铁路的悬崖峭壁。夜空中星光闪烁,月牙儿从东方升起,月光下,六个海湾依稀可见:圣奥皮斯岛、旺尔河口、加鲁普半岛,安的贝斯角,汝昂湾,莱兰群岛、拉纳普勒湾,还有更远处的埃劳动保护德莱山。到处有港口的灯火闪耀:帕蒂——阿弗利悬岩下的得立约港灯塔,勒比山俯瞰下的维尔法郎士灯塔,还有映在平静海面上的一些渔船灯火。
  当时子夜已过,西拉斯·多龙塔几乎跑出了杜比城。他放弃了陡坡道,奔出了一条羊肠小道,小道直通埃扎镇,那里的居民还处于半开化,人们把它比作“鹰窝”,傲然高居于自己的悬岩之上。悬岩下边的高地上长着松树。
  小道上渺无人迹,一片荒凉。失去理智的银行家并没有放慢脚步、连头也不回,沿着小路跑了一阵。然后突然转向左边靠海悬崖边的一条小道。那里悬崖高峻,铁路和马路都从它底下的隧道中穿过。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紧紧尾随在西拉斯身后。
  西拉斯终于在百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刚刚跑到位于绝壁之上,向前外突的一块悬岩上。数百英尺之下,汹涌的浪涛撞击着绝壁的底部。
  西拉斯想干什么?自杀?跳下悬崖去了结自己卑鄙的一生吗?
  “见鬼去吧!”伯斯卡德说,“我们必须抓个活的!……抓住他,马提夫,别让他跑了!”
  可是他俩还未跑出二十步,就看见小道的右边闪出一个人,悄悄地摸到乳香黄莲树丛间的斜坡上,朝西拉斯·多龙塔的岩石上爬了过去。
  此人正是萨卡尼。
  “哎哟,老天爷!”伯斯卡德说,“他准是想去揍他的同伙一拳,把他往天国里送!……马提夫,你抓一个……我抓一个!”
  突然萨卡尼停住了……他认了出来……
  最后他骂了一声“该死的!”然后,没等伯斯卡德赶上他,他就奔向了右边,消失在荆棘丛中了。
  一会儿,当西拉斯·多龙塔就要纵身往下跳的时候,马提夫抓住了他,并把他拉回了路上。
  “放开我!”……他叫道,“放开我!……”
  “让你走上歧途,多龙塔先生?没门!”伯斯卡德回答道。
  聪明的小伙子对这次偶发事件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因为事先什么也没预料到,虽然萨卡尼刚才逃掉了,却抓到了西拉斯·多龙塔,现在只需将他押送到安泰基特去。在那里,他有权得到的都会得到的。
  “少给点钱,把这位先生送回去,可以吗?”伯斯卡德问马提夫。
  “十分愿意效劳!”
  伯斯卡德在前面走,马提夫后面跟着。由于西拉斯·多龙塔对所发生的事毫无心里准备,所以没进行反抗。走上了一段又长又陡的下坡道之后,马提夫就不得不时而拖着。时而背着这个毫无生气的躯体。这条山道通往海滩,海滩环抱着绝壁。
  下山困难极了。假如不是伯斯卡德敏捷非凡,要不是他的同伴有超人的力量,他们或许早就跌入深谷,摔得粉身碎骨了。
  在历尽千辛万苦之后,他们终于下到与海平面相平的岩石上。在这里,千奇百怪,嵌在砂岩群山里的无数小湾形成了海岸,这些小湾的后面,是高高的浅红色绝壁,小湾边上,是把拍岸细浪染成红色的含铁质的暗礁。
  黎明时分,伯斯卡德在一些岩石的深四处找到了一处藏身之地。这些深凹是由地质变动的时代的绝壁形成的。他们可以把西拉斯·多龙塔放在里面,让马提夫看着他。
  马提夫把银行家担了进去,而银行家却好像没有发觉,对此也并不感到意外不安。
  接着伯斯卡德走到马提夫身边,耳语道:
  “你就留在这儿吧,我的马提夫!”
  “我会时刻守在这儿的!”
  “甚至十二小时,一刻都不离开?”
  “对!十二小时一刻都不离开!”
  “你不吃饭吗?……”
  “我可以不吃午饭,把午饭留到晚上,同晚饭两顿凑合在一起吃。”
  “假如你晚也吃不上,那就四顿凑在一起吃!”
  说罢,马提夫坐在岩石上,守着多龙塔。至于伯斯卡德,他开始顺着海边的一个小湾一个小湾地朝前走,渐渐地走近摩纳哥。
  伯斯卡德很快就会回来,用不着他想像中那样长的时间。不到两个钟头,他就找到了停在一个偏僻小海湾中的电动快艇。小海湾有岩石的保护,不受大海的冲击。一个小时以后,那快艇到达了一处狭窄的小湾前:从海上望去,马提夫坐在岩石上,像希腊神话中为海神牧羊的普洛透斯一样。
  过了一会儿,西拉斯·多龙塔和马提夫已到了船上。然后小船悄然离去,甚至连海关人员沿岸的渔夫都未发觉。它全速前进,朝安泰基特方向开去。
      
  第五章 麻烦上帝
  现在,请看看安泰基特岛上的移民的大体情况吧。
  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两人已落入大夫的手中。大夫只是在等徒时机,再次跟踪萨卡尼。至于那些奉命继续搜寻巴托里夫人消息的情报人员,至今还没有得到她的消息。皮埃尔的母亲一直由老仆人鲍立克陪伴和侍候,如今也杳无音讯。这对皮埃尔说来。是何等痛苦啊!大夫怎样安慰这个受了两次创伤的心呢?皮埃尔对大夫谈起自己的母亲时从不提及莎娃的名字,然而大夫不是也感受到他心里在想莎娃吗?
  在安泰基特的首都,在这座小城里,离市政大厅不远的地方,有一所最漂亮的阿特纳克房舍。里面住着玛丽亚·费哈托。为了感恩,大夫向她提供了种种舒适的生活条件。她的弟弟就住在身边,不出海的时候,他便在岛上负责一些航运或守卫事务,这时,姐弟俩天天去拜访大夫,大夫也每天都来看望他们。通过交往,大夫更加了解罗维尼奥渔夫的儿子,并日益加深了对他们的感情。
  “我们多么幸福啊!”玛丽亚常说,“要是皮埃尔也同我们一样,那该多好!”
  “只有找到了他母亲的那一天,他才会感到幸福!”吕吉回答道,“可是我并没有对此丧失信心,玛丽亚!大夫拥有的一切手段,将来准能发现她。鲍立克离开拉居兹以后究竟把巴托里夫人带到哪里去了?”
  “我也一样,我一直抱有这种希望的,吕吉!但皮埃尔即使找到了他的母亲,他是否就能得到安慰了?……”
  “不会的,玛丽亚,因为皮埃尔再也不可能娶莎娃作妻子了!”
  “吕吉,”玛丽亚应道,“人束手无策的事情,难道上帝也不能办到吗?”
  皮埃尔曾经对吕吉谈起过,说愿与他结为兄弟,当时皮埃尔还不认识玛丽亚·费哈托,不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宽容而忠实的大姐姐!所以当他了解到玛丽亚的这种品质时,就毫不隐瞒地向她倾诉了内心的种种苦衷。他们一起谈心后,皮埃尔会得到一点安慰。他不想告诉大夫的话,他竭力隐瞒的隐私,全都给玛丽亚和盘端去,细细说给她听。他发觉玛丽亚是个有吸引力的人,一个富于同情心的、一个了解他、安慰他的人、一个信仰上帝的人、一个永远对生活不丧失信心的人。每当皮埃尔痛苦不堪时,每当他心中有抑制不住的感情需要倾吐的时候,他就会来到玛丽亚身边寻求精神安慰。有多少次,在玛丽亚的安慰下,他终于对前途有了信心!
  而现在,有个人就关在安泰基特的地堡里,他应该知道莎娃的下落,知道莎娃是否一直在萨卡尼手中,这人就是那个把莎娃当做自己女儿的人,西拉斯·多龙塔。但皮埃尔出于对自己父亲的怀念和敬意,永远不想让银行家谈及这件事。
  何况自西拉斯·多龙塔被抓获以后,他的精神状态很坏,体力不支,思想颓废;纵然说出这事对他有好处,他也不可能说出什么。再说,总的看来,既然他不知道自己已是安泰基特大夫的阶下囚,也不知道皮埃尔·巴托里还活着,还生活在这个安泰基特岛上,现在,连此岛的名字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在这种情况下,他透露莎娃的下落更无充分的理由了。
  所以正如玛丽亚·费哈托所说的那样,只有上帝才能出来了解这种局面。
  谈论岛上的人员时,如果不说起伯斯卡德和马提夫,那就不能全面反映岛上居民的现状。
  尽管萨卡尼逃掉了,尽管又一次失去了他的踪迹,但是西拉斯·多龙塔总是被抓到了,这十分重要,大家再三地感谢伯斯卡德。在当时,这个正直的小伙子机智果断、见机行事,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当大夫对这两位朋友的所为表示满意和夸奖时,他们都认为自己受之有愧。所以,他们只得回到自己漂亮的住所,再一次期待着大夫需要效劳的命令,希望对正义的事业继续尽力。
  一回到安泰基特,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就拜访了玛丽亚和吕吉,随后又拜访了阿特纳克的几位知名人物。他们俩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情款待。因为人们喜爱他们,在正式的场合,马提夫总为自己高大的个子感到局促不安,他一个人就充塞了一个会客室!
  “幸亏我这么瘦小,要不然哪能容得下咱们俩!”伯斯卡德开玩笑似地说。
  伯斯卡德走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欢乐,他总是以自己愉快的心情感染岛上的移民,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为众人服务。唉!如果事业发展得使人人满意,皆大欢喜,他会组织起多么丰富的联欢活动,在市内外演出多么精彩的娱乐节目和各种各样的小节目啊!是啊!如果有必要,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会毫不犹豫地重操旧业,演出杂技,使安泰基特的居民赞叹不已!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一边期待着这幸福一天的到来,一边忙于整修他们自己的浓荫覆盖,百花斗艳的花园。他们的整个别墅隐没下鲜花之中,他们修筑的小池塘已初具雏形。看到马提夫在铲除和搬运巨石,就知道这个普罗旺斯大力士的神力丝毫未减。
  然而此时大夫派出去寻找巴托里夫人的情报人员们仍一无所获,寻找萨卡尼的工作仍然毫无进展。大夫的情报人员四处打探,却没有一人能发现逃离蒙特卡洛的那个坏蛋的藏身之地。
  西拉斯·多龙塔是否知道萨卡尼的去处。由于他们在尼斯大路上分手时的情况,这一点最起码是值得怀疑的。此外,即使他知道萨卡尼的去向,是否愿意说出来?
  大夫焦急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一旦银行家愿意回答,他就立刻进行试探。
  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非常秘密地被关在阿特纳克西北角上的一个小小堡垒里。他们两个不很熟,仅仅知道对方的名字罢了,因为银行家从来没有直接参与萨卡尼在西西里的勾当。因此明确规定,不准让他们知道被关在这个小小的堡垒里。他们分别**在两个地堡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只有在放风的时候才走到隔开的院子里。
  一切西拉斯·多龙塔和卡尔佩纳提出的有关**地点的问题,过去和现在都不予回答。所以没有任何东西能使犯人猜到。他们落入了神秘的安泰基特大夫手里。对安泰基特大夫,银行家曾在拉居兹同他碰过多次面,因此非常熟悉。
  大夫一直忧虑的,是怎样重新找到萨卡尼,并像捉拿他的两个同谋那样把他捉拿归案。因此临近十月六日时,大夫觉得西拉斯·多龙塔可能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于是决定提审他。
  首先讨论开会,与会者有大夫。皮埃尔、吕吉、也请了伯斯卡德到会,因为他的意见是不容忽视的。
  大夫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了大家,让大家陈述自己的看法。
  “可是,”吕吉说,“我们把打听萨卡尼去处一事告诉西拉斯·多龙塔,不会使他怀疑要抓他的同谋吗?”
  “那么,”大夫回答,“西拉斯·多龙塔知道了,又会做什么呢?他现在休想逃出我的手心了!永远是我笼中的鸟。”
  “不行,大夫先生,”吕吉答道,“西拉斯·多龙塔会想,只有不说有损于萨卡尼的话,才符合他的利益呢。”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有损于萨卡尼,就等于加害于自己。”
  “我可以发表一个意见吗?”伯斯卡德问。出于谦虚,他坐在离大家稍远的地方。
  “当然,我的朋友!”大夫答道。
  “先生们,”伯斯卡德说,“在这两个家伙互相分开的特殊情况下,我认为,他们用不着互相庇护的。萨卡尼使西拉斯·多龙塔破了产,西拉斯·多龙塔当然对他深恶痛绝。如果西拉斯·多龙塔知道萨卡尼现在在哪里,他会不假思索地说出来,起码我是这么想,如果他什么也不说,那是因为他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
  此话有理,如果银行家知道萨卡尼的藏身之处,而且说出来对他本人并无伤害,他何必要守口如瓶呢?他自己会觉得没有必要这么做。
  “究竟情况怎样。我们今天就要审问一下以见分晓。”大夫说道。“或者多龙塔一无所知,或者他什么也不想说,我想无非有这两种可能。由于他不知道自己落入安泰基特大夫手中,也不知道皮埃尔还活着,就由吕吉负责审问他。”
  “我完全听命,大夫先生”年轻人回答道。
  吕吉到了小堡垒,被领进关押多龙塔的地堡里。
  银行家坐在一个角落的桌子旁,刚刚起床。显然他的精神状态并没有明显好转,他现在反而不想自己破产的事,连萨卡尼也不想。他顾虑重重,急于想知道被关在何处,急于想知道为何被关在此,急于想知道是哪个对自己感兴趣的权势非得把他抓来不可,他心乱如麻。什么都害怕。
  看到吕吉进来,他急忙站起,吕吉打一个手势,他又立即坐下,这次对他的审讯很短,经过如下:
  “你是西拉斯·多龙塔,底里雅斯原来的银行家,最后定居在拉居兹,对吗?”
  “这个问题,我用不着回答,抓我的人完全知道我是谁。”
  “他们是知道的。”
  “他们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
  “那么你是谁?”
  “奉命审问你的人。”
  “受命于谁?”
  “受命于你应该向他们交代的人。”
  “我再问一遍,他们是谁?”
  “不必告诉你。”
  “既然这样,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回答你的。”
  “那好吧!你在蒙特卡洛曾经长期跟一个人厮混在一起,你和他早就相识,而且离开拉古扎以后你们俩始终没分开过。这个人的原籍是的黎波里塔尼亚,名叫萨卡尼。当你在尼斯的大路上被捕时,他却逃脱了。而我要问你的是:你是否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知道的话,你想交待出来吗?”
  西拉斯·多龙塔小心地提防着,不肯回答。他心想,他们之所以要了解萨卡尼的下落,显而易见是为了像抓他那样抓到萨卡尼。然而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追究他和萨卡尼过去共同干下的事情吗?尤其是那一件与特里埃斯特谋反案有关的阴谋吗?但这些事,他们是怎样知道的呢?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和他的两个朋友已经死了十多年了,为他们报仇还会对谁有利呢?银行家首先考虑着这些问题,不管怎样,他有理由认为,他没有受到法庭的正式的审判,而提交法庭这一行动正威胁着他和他的同盟,这事只能使他更为不安了。所以,虽然他肯定萨卡尼逃到了他本应马上去赌最后一次的得土安,躲进了娜米尔的家里,他却决定对此只字不提。如果以后关系到他的利益,那时再说也不晚,但在那之前,一定得守口如瓶。
  “怎么样?”吕吉让银行家思考了一会儿问道。
  “先生,”西拉斯·多龙塔回答说,“我可以向你担保,我知道你对我所谈到的那个萨卡尼在哪里,但我可以告诉您,我不想说!”
  “这是你的唯一答案吗?”
  “唯一的,也是坦白的回答。”
  审问到此为止,吕吉走出了地堡,回去向大夫汇报他跟西拉斯·多龙塔的对话。很显然银行家的回答无半点可取之处,只好就此而止了。所以,为了寻找萨卡尼的去向,只能不惜金钱不辞劳苦,进行多方寻找了。
  大夫一面等待着能够再次行动的信息,一面忙于解决与岛上安全有重大利害关系的一些问题。
  一些神秘的情报最近从昔兰尼加省发了回来,建议更加严密地监视锡尔特海湾的水域。据大夫的情报人员说,那个可怕的萨努西教团近来好像在的黎波里塔尼亚边境集结力量,向着锡尔特海岸行动,他们利用兄弟会首领的特快邮车,在北非的扎威亚之间交换信件。国外发送给兄弟会的武器已交接完毕。显而易见,教团的力量集结于班加西省,而且靠近了安泰基特。
  无疑,这是对安泰基特的一种威胁。为了对付这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大夫必须忙于采取种种措施,以防不测。十月份的最后三个星期内。皮埃尔、吕吉积极协助大夫,准备各项工作。所有的移民都支持大夫。伯斯卡德多次被秘密派往昔兰尼加海岸,通过与情报人员联系,证实了威胁着安泰基特的危险并非假想。班加西省的海盗们,由于全省的萨努西教徒的动员而得到了加强,他们正准备进行一次以安泰基特为目标的出征行动。
  出征的日子是不是迫近了?无法知道。不管怎样,萨努西教团的首领们还在南方各省,如果没有他们前来领导出征作战,就不会有重大的作战行动。因此,安泰基特的电动快艇受命游弋于锡尔特海域,监视昔兰尼加、的黎波里塔尼亚的海岸,并监视直到阿达尔角的突尼斯海岸。
  大家知道,岛上的防御部署还没有完全就绪,但是,虽然在规定的时间内不可能完成这项工作,安泰基特的军火库内的各种军需品起码是充足的。
  安泰基特离昔兰尼加海岸二十多公里。如果不是它的东南角外近四公里处有个名叫肯克拉弗的周长三百米的小岛,它将是海湾深处的一个孤岛。大夫想把这小岛作为流放地点。如果有一天哪个犯人,需要流放的话,就把他流放到那里去。然而这种情况至今还没有发生,所以仅仅在小岛上搭了几个供流放用的木棚子。
  总的说来,肯克拉弗没有设防,在敌人船队进攻安泰基特的情况下,就小岛的地理位置而言,足以构成一种严重的威胁,因为,只要敌人在小岛上登陆,就能把它变成一个坚固的作战基地,可以修筑炮台;可以作为进攻者的可靠据点。所以既然来不及在小岛上修筑堡垒,把它炸毁也许更好。
  肯克拉弗的位置,以及敌人进攻中可能占有的一些优势,都使大夫感到忧虑。因此在权衡所有的利弊之后,他决定炸毁这个小岛。
  这个计划即将付诸实施;不久,小岛上挖满**坑,埋设满**,小岛就要变成一个巨大的**库,再用一根海底电线与安泰基特相连,只要接通电源,小岛就会在一声巨响之后立即消失在海中,烟消灰灭。
  实际上,在这次威力巨大的爆炸中,大夫将使用的既不是普通**,又不是火棉**,也不会是硝化甘油**。他要用一种最新发明的烈性**。这种**的爆炸当量非常强大,远远超过硝化甘油**,好比当初硝化甘油**远远超过普通**一样。这种新**,在运输和使用方面都比硝化甘油**方便,只是在使用时才把两种单独存放的液体加在一起。它还能抗低温,零下二十℃时才凝固,而硝化甘油**零下五六度时就凝固了。并且这种新**像用雷酸盐制成的雷管一样,只有在受到猛烈撞击之下才爆炸,使用起来方便且威力强大。
  这种**怎样配制呢?其实很简单:使纯净的无水液态一氧化二氮和各种碳化物矿物油、植物油、动物油发生作用,或与油脂的其化衍生物相作用即可制得。这两种液体单独存放时没有任何危险,可以像水和酒一样以任意的比例相溶解,操作时毫无危险。这就是“Pandlastite”**,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摧毁一切”,其果真能够摧毁一切的。
  用这种新**制成许多地雷埋在小岛地下。每个地雷上装有一个雷管,所有雷管都用电线和通往安泰基特的海底电线相连。一连通电源,地雷就马上引爆。同时考虑到可能出现导线失灵的情况,为了保险又在小岛的高地埋设了一定数量的引爆器。只要轻碰那些引爆器上露出地面的小金属片,就能接通电路。引起爆炸。当袭击者蜂拥入岛时,小岛几然彻底毁灭。
  在十一月的头几天,工程进度十分迅速。可是不久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情。大夫不得不暂离安泰基特岛,外出几天。
  十一月三日早晨,去加的夫运煤的汽船回到安泰基特港。归途中因遇上坏天气,汽船被迫停在直布罗陀。船长在那里的邮件自取处发现了一封写给大夫的信,——这封信在地中海沿岸各邮局中长期反复转寄,一直未到收信人的手中。
  大夫接过这封信,信封上盖着马耳他、卡塔尼亚、拉古扎、休达、奥特朗托、马拉加和直布罗陀等地的邮戳。
  信封上的粗体字,看得出是由一只不常写字的手或是因无力而颤抖的手写下的。信封上只有一句感人的嘱托和大夫的名字:
  烦上帝转交
  安泰基特大夫
  大夫拆开信封,打开信纸——一张已经发黄的信纸——上面写道:
  大夫先生:
  但愿上帝能把这封信转交到您的手中!……我实太老了!……我快要死了!……她将孤苦地活在世上!……她过着痛苦、忧伤的晚年生活,请您可怜可怜巴托里夫人吧!快来帮助她!快来吧!
   您谦卑的仆人
   鲍立克
  然后在信的一角写着“迦太基”,下面是“突尼斯摄政区”几个字样。
  大夫一个人在会客室读着这封信,心中禁不住悲喜交集地高叫一声。喜的是他终于找到了巴托里夫人的踪迹了,悲,确切说担心的是从信封上的邮戳表明,此信从发出到现在足有一个多月了。
  吕吉被立即召唤来了。
  “吕吉”,大夫说道,“马上通知科斯特里克船长作好一切准备,费哈托号两个小时后启航!”
  “是,它两小时以后出海。”吕吉答道,“是你要外出吗,大夫?”
  “是的。”
  “是远航吗?”
  “只三四天时间。”
  “只您一个人去吗?”
  “不!你立即去找皮埃尔,告诉他准备好陪我一起去。”
  “皮埃尔现在不在这里,但一小时后他准能从肯克拉弗工地赶来的。”
  “吕吉,我还希望你姐姐能跟我们一同去,让她也立即作好准备出发。”
  吕吉立即出来派人去执行他刚才接到的命令。
  一个小时后,皮埃尔回到了市政厅。
  “看看吧”大夫说道。他把鲍立克来的那封信递给了皮埃尔。
      
  第六章 显灵
  快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在船长科斯特里克和大副吕吉·费哈托的指挥下,汽船拔锚启航了。船上只有三名乘客:大夫、皮埃尔和玛丽亚。如果找到巴托里夫人,而又不能把她立即从迦太基送回安泰基特时,将由玛丽亚来照料她,因此大夫也把玛丽亚带去了。
  不用多说,大家都明白,皮埃尔·巴托里是多么的焦急不安。他得知了母亲的下落,马上就要和她团聚!……可鲍立克为什么急匆匆地把她带出了拉居兹?为什么把她带到了这么遥远的突尼斯海岸上?他的母亲和鲍立克,他们俩是在多么贫困之中期待着能见到他们啊!
  玛丽亚听着皮埃尔倾诉苦衷,听着皮埃尔用充满希望的话不断回答她,她一再地感谢上帝,她感觉到这是由于上帝成全的结果,那封信才能到大夫的手里。
  “费哈托”号汽船以最高速度前进。在过热器的作用下,平均时速已超过二十四公里。从锡尔特海湾深处到突尼斯海峡东北端的阿达尔贝,最多只有一千公里;从阿达尔贝到突尼斯港的古累特,快速汽船只要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到达。除非遇到恶劣天气或意外事故,“费哈托”号持续航行三十个小时,就能达到目的地。
  锡尔特海湾外风平浪静,而湾内却刮着西北风,虽然目前看不出风力有增强的迹象。科斯特克船长下令汽船向靠近阿达尔贝的地方进发。以便在风力增大时,迅速靠岸,找到避风处,既然打算尽可能地靠岸航行,也就没有必要寻找位于马耳他和阿达尔贝中间的班泰雷利亚岛了。
  锡尔特湾外的西部海岸成半圆形。构成了一条半径很长的弧线,向西一直通向杰尔巴岛和斯法克斯城之间的加贝海湾。从斯法克斯城开始,海岸稍向东拆,向迪尼亚角延伸,构成了哈马梅特海湾。这时的海岸由南向北,一直延伸到阿达尔贝。
  “费哈托”号汽船正朝着哈马梅特湾方向前进。它将先在那儿靠近海岸,并且一直沿岸航行到古累特。
  十一月三日这天,风浪明显增大。锡尔特湾是个无风也有三尺浪的海域。这里波浪汹涌,汇集了地中海中各种神秘莫测的海流。可次日八点左右,在迪尼亚神秘角附近,“费哈托”号前面出现了陆地,和一些高峻的海岸,汽船航行迅速,特别顺利。
  “费哈托”号一直在离岸不到两海里的海中航行,在船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岸上的详细情况。出了哈马梅特湾,到了与克利亚城同纬度的地方,该船更靠近海岸了。那里是西迪·优素福小海湾,北面一段漫长的海岸上布满了岩石。
  海湾南面,是一片美丽的大沙滩,沙滩后面,是一片连绵的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矮小的灌木丛。那里到处是石块,腐殖土极少。远处,高高的山岗和内地的大山连成一片。到处可见被遗弃的隐士墓,像白色的斑点,隐没在圆形山顶上青草翠木之中,有座小堡垒的废墟矗立在远处,更远处是一座完好的堡垒,立在一个圆形山顶上,封锁着西迪·优素福海湾的北部。
  可是这个地方并不荒凉。在岩石的护卫下,几只来自地中海东岸的三桅小帆船和三桅商船停泊在离岸半锚链处。这里的海水碧绿,清澈见底,可以清楚地看到海底的黑石和有浅沟的沙地。
  沙滩边,在长满乳香黄连木和罗望子树的山丘脚下有一个小村庄。有二十来间简陋小屋。以及带有黄色横格的,退了色的帆布篷,就像一件宽大的阿拉伯大衣,纷乱地扔到了这个海岸上。在“大衣”皱褶外面,绵羊、山羊在远处吃草,只要一声枪响,就会把它们惊得四散逃窜。有十来只骆驼在沙滩上反刍,有的卧着,有的站立不动,在那里发愣。
  汽船通过西迪·优素福海湾时,大夫看到有人正在往岸上搬运**弹药,甚至还有几门小型野战炮。由于这一带位置偏僻,远离突尼斯摄政区的边境线,最适合于在这一带搞武器走私了。
  吕吉提醒大夫,有人往码头上卸武器。
  “是啊,吕吉,”大夫回答说,“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是阿拉伯人在提取武器。这些武器是否要送到那些山里人手中,用以对付刚在突尼斯登陆的法国部队,我还搞不清楚!不过现在有很多萨努西教告诫——陆上和海上的强盗正在昔兰尼加集结,难道这些武器是要运送给他们吗?不过我看得出来,这些阿拉伯人,说他们是突尼斯外省人,还不如说他们是非洲内陆的人。”
  “但是,”吕吉问道,“突尼斯当局,起码说法国当局,他们怎么不想办法阻止呢?”
  “在突尼斯城里,人们并不了解阿达尔贝角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夫回答说。“一旦法国人成了整个突尼斯的主人,恐怕整个山地东部还将长期失控。无论如何,我觉得卸武器这件事很可疑。要不是我们的汽船航行迅速,我想那支船队会毫不犹豫地攻击我们。”
  事实果真如此的话,即使阿拉伯人有这种想法,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汽船不到半小时就驶过了西迪·优素福湾的小锚地,它到达突尼斯高原伸向大海的阿达尔贝之后,又很快绕过照耀北端的灯塔。整个北端岩石林立,景色壮观。
  全速行驶的“费哈托”号汽船从阿达尔贝角和迦太基角之间的突尼斯湾通过。左面,帮一卡宁山、罗萨山和扎古安山连续从眼前晃过,有几处村落隐没在山口里面。右面,阿拉伯式的宫殿金碧辉煌,圣城西迪·布·塞德光彩耀眼。那里,很可能是古代迦太基城的一个郊区。后面是突尼斯城,在阳光照耀下呈现一片白色,屹立在巴伊哈湖之上,古累特港就在突尼斯城前面不远的地方。所有从欧洲邮船上下来的游客都在此登陆。
  在离港两三海里的海上,有一支法国舰队,再近些是几艘商船,一字排开,随波摇荡。船上挂着各色旗子,为锚地增添了许多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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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哈托”号于古累特港外三锚链处停泊时,已是下午一点了。办完海关检疫手续后,汽船上的乘客可以自由行动了。安泰基特大夫、皮埃尔、吕吉和他的姐姐都下了汽船,登上小艇。小艇离开汽船,绕过防波堤,进入那条狭窄的两岸停满小船的运河,然后驶到一个四周参差不齐的广场前面。那广场位于古累特主街的入口处,周围有树木、别墅、办事处、咖啡馆,广场上挤满了马耳他人、犹太人、阿拉伯人,法国士兵和当地人。
  鲍立克的信来自迦太基。迦太基这个名字和它地面上残存的古迹遗址,便是汉尼拔城所遗留下来的全部东西了。
  古累特港和突尼斯之间,有一条绕过巴伊哈湖的意大利小铁路。可到迦太基沙滩去,并不一定要乘坐火车。人们或沿海滨过去,一路均是细沙路面,质地坚硬,特别适合散步;或者穿过平原,沿着一条多尘的马路走去。也可轻易到达。路上绕过一个小山岗,山上有圣路易教堂和阿尔及利亚传教士修道院。
  大夫和同伴们登岸时,几辆套有小马的车子停在广场上。他们立即登上一辆马车,命令车夫向迦太基快速前进。马车在古累特主街上疾驰,穿行于突尼斯商人居住的豪华别墅之中,穿行于凯莱迪宫和穆斯塔发宫之间。这些宫殿矗立在迦太基古老的海港岸边。两千多年前,迦太基曾是罗马的劲敌,他们占领了从古累特到迦太基角的整个海岸。
  圣路易小教堂耸立在一个高约六十米的小山岗上,据说一二七○年法国国王就死在这里。那教堂在一片围地的中央。在这片围地上有许多古代建筑物的残骸:古雕像、容器、短石柱、圆柱、石碑。这些残留物遍地都是,比围地内的树木和灌木多得多。教堂后面是传教士修道院,考古学家德拉特尔神父是现任院长。在这个小山岗上,可以尽览自迦太基角至古累特港口的建筑和海滩的全貌。
  山脚下,有几座阿拉伯式宫殿,还有英国式码头,在海中清晰显出护堤,可供小船靠岸用。码头外面,就是美丽的海湾,它的每个岬角,每一座山岗,虽无废墟可寻,却起码有一处古迹。
  绵延到古老军港、商港旧址的岸边也有一些宫殿和别墅,山沟里,坍塌下来的乱石中,在几乎无法耕种的浅灰色土地上,当地贫苦人居住的简陋小屋随处可见。这些穷人大多没有职业,只靠寻找迦太基时代遗留下来的古物为生。他们在地面或土地的浅层寻找当年的钟表、铜器、宝石、陶器、圣牌、钱币,再卖给修道院。修道院为充实自己的古物陈列室收购这些东西,——与其说是需要,倒不如说出于怜悯。
  有些小屋只剩下两三堵干墙,好像是虚弃的隐士墓,在这充满阳光的海岸泛着白色。
  可惜,大夫和他的同伴们无暇顾及这美丽的一切。他们在寻找巴托里夫人的住处,心中只想着巴托里夫人在痛苦地受着煎熬。
  马车突然在一处断壁残垣前停住:那门只是一个洞,开在墙上,墙壁上一半被野草遮没。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前,身披一件浅黑色的短斗篷。
  皮埃尔认出了她!……皮埃尔喊了一声!……这就是他的妈妈!……他奔上前去,跪在她的前面,然后把她搂在怀里!……但她毫无反应,似乎并没有认出儿子来!
  “妈妈!……妈妈!”皮埃尔喊道。大夫、吕吉和玛丽亚也围在老妇人身边。
  这时从断墙的一角走出一个老头,是鲍立克。
  他先认出安泰基特大夫,立刻跪倒在地。他又瞥见了皮埃尔,看见了他为之送葬的人!……啊!皮埃尔,他一直伴送他的灵柩到拉居兹公墓去的啊!……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他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不知不觉地说出了这句话:“她精神失常了。”
  就这样,皮埃尔找到母亲了,可母亲已经精神失常了,成了一个痴呆人!虽然她认为早已离她而去的儿子出现在眼前,可仍不能唤起她对往事的回忆!
  巴托里夫人慢慢站起身来。她神情恍惚,目光依然如矩。她好像啥也没看到。一声不吭地回到了隐士墓里,大夫作了个手势,玛丽亚跟了进去。
  皮埃尔呆立在门前,他不敢也不能够移动一步。
  在大夫的治疗下,鲍立克很快恢复了知觉。他喊道:“你,皮埃尔先生!……你!……还活着!”
  “是啊!”皮埃尔答道,“是啊!……活着!……那个家伙希望我死的时候,我并没有死!”
  大夫寥寥数语,就把拉古扎发生的事说给了鲍立克,随后,老仆人也一五一十地把两个月来的贫困生活讲给大夫听。
  “但是,”大夫问道,“巴托里夫人是否因失去儿子而精神失常了呢?”
  “不,先生,不是的!”鲍立克答道。接着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巴托里夫人孤苦伶仃。举目无亲,想离开拉居兹。于是她搬进了万蒂塞罗村,那儿有她的几个本家。她忙着将她那所简陋房舍中仅有的一些东西都变卖了,她再也不想去那里居住了。
  六个星期后,她在鲍立克的陪伴下回到了拉居兹。以便了结变卖东西的事,回到玛瓦内拉胡同的家里时,她发现信箱里有封信。
  读过信之后,她仿佛受什么巨大刺激,大喊了一声就冲到门外,奔向斯特拉顿大街,穿过大街,跑到多龙塔公馆大门前敲门,大门随即打开了。
  “多龙塔公馆?”皮埃尔大声问道。
  “对!”鲍立克回答说。“当我赶上巴托里夫人时,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她的精神已经……”
  “可我母亲为什么要到多龙塔公馆去呢?……是啊!……为什么呢?”皮埃尔望着老仆人,重复着,好像他根本无法理解。
  “她可能想找多龙塔先生说什么吧。”鲍立克答道,“但多龙塔先生带着他的女儿离开公馆已经两天了,并且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那姑娘呢?……那封信?……”
  “我本能找到那封信,皮埃尔先生,”老人回答说,“或许巴托里夫人把它弄丢了。或许有人把信抢走了。我没能了解信中的内容!”
  信中究竟写了些什么?这是一个迷。大夫听后沉默不语,无法理解巴托里夫人的举动。是什么原因使她如此急不可待地奔向斯特拉顿公馆呢?她对这个地方该是咬牙切齿的痛恨呀!为什么她听到西拉斯·多龙塔失踪的消息后会受如此强烈的震动,以致精神失常呢?
  老仆人的叙述结束了。他没把巴托里夫人精神错乱的事传出去。他急忙将仅剩的一点财产变卖掉。可怜的寡妇虽然疯了,但却很安静,很温和,使鲍立克能采取行动而没有引起人们的任何怀疑。离开拉居兹,不管逃难到何处,只须远离这该死的城市就行。几天后,他带着巴托里夫人登上了一艘地中海沿岸的班轮,他们流浪到了突尼斯城,更准确地说,是来到了古累特。他下定决心,就在这里住下来。
  在这座没人看管的隐士墓里,老仆人悉心尽力,竭力照料着既疯又哑的巴托里夫人。可他手中的钱所剩无几,眼看着两人就要开始挨饿了。
  这时,老仆人想起了安泰基特大夫,想起了大夫一贯对巴托里一家很关心。他想写信,可又不知道大夫的地址。他还是给大夫写了那封绝望的呼救信,并劳烦上帝转交。仿佛上帝真的大发慈悲呢,那封信居然寄到了大夫手中!
  现在要做的事都很明确了。巴托里夫人被顺从地扶上了马车。车上还有皮埃尔,鲍立克,玛丽亚。玛丽亚从此就要看护夫人了,马车又驶向回古累特的大路,大夫和吕吉沿着海滨的小路走回去。
  一小时后,大家都登上了待命出发的汽船,“费哈托”号汽船即刻拔锚启航。汽船绕过阿达尔贝角之后,就看到了班泰雷利亚岛上的灯塔。第三天凌晨,“费哈托”号汽船回到了安泰基特港。
  巴托里夫人上岸后,立即被领到阿特纳克,在市政厅的一间房子里安顿下来。玛丽亚也搬过来和巴托里夫人住在一起。
  对皮埃尔·巴托里而言,这又是一个多么巨大的痛苦啊!他的母亲丧失了理智,精神错乱了,并且她的发病原因一时还搞不清楚!如果能了解病因,或许能够进行行之有效的治疗!可是对病因一无所知,也无法知道任何情况呀!
  “一定要把她治好!……对!……必须把她治好!”大夫默默念叨。他要全力以赴,完成这项任务。
  然而这项任务太艰巨了,因为巴托里夫人一直处于完全无意识状态中,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行动,也丝毫不能回忆以前的事情。
  可大夫有高度的暗示能力。效果已无容置疑,不正好可以在巴托里夫人身上验证,来治好她的精神病吗?难道不可以运用磁性感应,并连续施加这种作用以唤醒她的理智,让她恢复正常吗?
  皮埃尔·巴托里恳求大夫使用这种方法,尽力让他的母亲恢复正常。
  “不行。这种方法很不妥当。”大夫回答说,“暗示的方法也不能成功啊!这种暗示作用,对精神病患者而言完全无效!皮埃尔,要接受这种作用,还需要你母亲先有自己的意志,我的意志才能发挥作用,否则,我再跟你说一遍,将会毫无作用的!”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皮埃尔说道,他仍然不服。“虽然我母亲认为我早已死去,但也要让她有朝一日认出自己的儿子来!”
  “是呀!……她认为你已经死去了!”大夫说道,“但要让她认为你活着……或者把她带到你的坟前……让她看着你从坟里走出来……”
  大夫这样思考着,创造一个近似的环境,让她精神产生震动,不是有利于巴托里夫人康复吗?为什么不呢?
  “我定要试试!”大夫说。
  他希望能通过这种试验;能够将皮埃尔母亲的病治好。当他把这种想法告诉皮埃尔,皮埃尔激动得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为了使这次试验能够成功,从这天起,他们开始了各种准备工作。一切都围绕能使巴托里夫人摆脱目前的无意识状态,使她能够唤起对往事的回忆。只有把当初那场墓葬仪式生动而真实的再现出来,才能引起她精神上的有效反应。
  于是大夫要求鲍立克和伯斯卡德协助,尽可能生动地再现拉居兹公墓以及巴托里一家的坟墓。
  岛上的公墓建在离阿特纳克一公里处的乡下。在一片葱绿的树下,修起了一个小教堂,其样式和拉居兹公墓那个小教堂一模一样。经过精心布置,两个坟墓也极为相似。然后又在小教堂里面的墙上,嵌上一块黑色的大理石板,上面写着埃蒂安·巴托里的名字以及其去世的年代:一八五七年。
  十一月三日,进行预备性试验的时刻已经来临:要用一种不知不觉的渐进方式,来唤醒巴托里夫人的理智。
  晚上七点钟左右,在鲍立克的陪同下,玛丽亚搀着巴托里夫人走出市政厅,他们穿过郊野,向墓地走去,到了墓地,巴托里夫人在小教堂门口停下来。教堂里只有一盏灯,她仍可以看清刻在大理石上的埃蒂安·巴托里的名字,可她却和往常一样,沉默而无神,只是当玛丽亚和老仆人鲍立克跪在台阶上的时候,她的眼中突然闪出一束光芒,但又马上消失了。
  一个小时以后,巴托里夫人又被送回到住所,在初次试验中,所有随同去墓地的人都分别站在或近或远的地方,仔细观察巴托里夫人的一举一动。
  以后几天里,又连续重复同样的试验,始终不见任何成效。皮埃尔怀着激动的心情观察了这一系列的试验,一直不见他的母亲的任何异常反应。尽管大夫反复强调说,慢慢观察,时间久了,就会见成效了,他却由于试验无效而有些失望了。大夫认为,只有巴托里夫人在精神上有了足够的准备,能够承受起认出儿子时的剧烈震动时,再让皮埃尔出场才是最适宜的。
  无可否认,每次去墓地,都会在巴托里夫人心理上引起一些震动。一天晚上,当鲍立克和玛丽亚又跪在小教堂的门口时,站在后面的巴托里夫人缓缓走近门口,把手放在铁栅栏上,当她看到灯光照射下的教堂内壁上的大理石,她又匆忙向后退了退。
  玛丽亚赶快过来搀扶着她,忽然听到她自言自语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很久以来,这是巴托里夫人第一次开口说话啊!
  太令人震惊了,——的确令人吃惊,——所有听到的人都惊呆了……
  她说的既不是她儿子的名字,也不是皮埃尔的名字呀!她说出的是莎娃的名字!
  皮埃尔此时此刻心中也是万分激动。可是,当大夫出乎意料地听到她说出莎娃·多龙塔这个名字时,有谁能够描绘大夫此时的心情呢?但他仍保持沉默不语,不让自己的感受有丝毫的流露。
  第二天晚上,继续进行试验。这一次,巴托里夫人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自己就走到小教堂门口跪下来。她低下了头,连连发出叹息声,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可是这天晚上她没有说出任何名字,也许是她把莎娃的名字又给忘记了。
  回到市政厅后,巴托里夫人表现出心烦意乱,焦躁不安的样子。这是她得病以来从不曾存过的。安静。一直是她的精神病的特征,可现在却由一种离奇的兴奋状态所代替。显然,这是她的大脑正在恢复,看来治好她的病是很有希望的。
  果然当夜巴托里夫人一直都不很安宁。玛丽亚似乎听到巴托里夫人多次说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话。可以肯定她在做梦。如果说她真是在做梦的话,表明她开始恢复了理智了,也说明她的理智已经苏醒了,看来她的精神病就快要治好了!
  所以大夫决定,第二天就进行新的尝试,来导演一幕更为动人,更为逼真的戏。
  十八日一整天,巴托里夫人一直都处于亢奋状态中,这使玛丽亚感到十分惊异。皮埃尔几乎整天都守候在他母亲的身边。他预感到这是最为吉祥的征兆。
  在这个低纬度的安泰基特岛上,经过一个炎热的白天,夜幕已经降临了,夜晚一团漆黑,四周一丝儿风也没有。大约晚上八点半左右,在鲍立克和玛丽亚的陪同下,巴托里夫人又离开住处来到小教堂。大夫、吕吉和伯斯卡德跟在后面,与他们稍微保持一段距离。
  在整个小移民岛上,人们都在焦急地盼望着,期盼着可能发生的奇迹。小教堂的周围,一些大树底下,几支火把冒着黑烟,火光一闪一闪的,远处,不时传来阿特纳克教堂的钟声,仿佛丧钟一般。
  一行人穿过郊野,向墓地缓缓走去。皮埃尔·巴托里不在其中,他已经提前到小教堂里去了,只有在这最后一次试验结束时他才能露面。
  大概九点钟的时候,巴托里夫人来到了墓地。突然,巴托里夫人挣脱玛丽亚的手臂,快步向小教堂走去。
  一种新的感情好像突然完全支配了她。玛丽亚让她自由行动。
  墓地死一般的沉寂,只是不时传来的钟声才打破这份安静。巴托里夫人突然停下来,站着一动也不动。随后她跪在第一个台阶之上,俯下身子。大家听到她轻轻的哭泣声……
  这时,小教堂的栅栏缓缓打开,皮埃尔身披白色的裹尸布,仿佛是刚从坟墓里走出来一样,出现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
  “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巴托里夫人大声喊道。她真想上去抱住他,可她跌倒在地上,昏厥了过去。
  昏厥过去并不可怕!因为她刚刚才恢复了记忆和思维!她表示出了自己是母亲的身份!她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大夫立即进行紧急治疗,巴托里夫人马上苏醒过来,她的目光和儿子的目光不由得碰到一起来:
  “活着!……我的皮埃尔……你还活着!……”她喃喃地说道。
  “对!……活着,为了你呀,妈妈!为了爱你而活着!也是为了爱她,她……”
  “她?”
  “对,她!……莎娃!……”
  “莎娃·多龙塔?……”大夫补充说道。
  “不!……莎娃·桑道夫!”
  同时,巴托里夫人从衣服口袋中摸出一封已经揉皱的信,递给了大夫。这就是多龙塔夫人临终前留下的遗言。
  短短数语,准确地道出了莎娃的出身!……莎娃,就是那个在阿特纳克城堡被人拐走的孩子!……莎娃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女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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