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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传记] 《桑道夫伯爵第三部》作者:儒勒·凡尔纳(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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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经典的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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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一章 地中海
  米什莱①曾说过:“地中海美丽幽雅,尤为突出的是,它环境宜人,光照炽烈,天空清彻明亮……它最能锻造人,它给人的最强的耐力,它培养最坚强的民族。”
  ①米什莱(178-1874),法国著名历史学家和文学家。
  米什莱说得多好啊!人类是幸福的,因为大自然将卡尔佩纳岩石和阿比拉山岩劈开,造就了直布罗陀海峡②,使得传说中的大力士也相形见绌。尽管地质学家们众说纷纭,但应该承认这条海峡自古就存在。没有这条海峡,也就没有地中海,因为地中海海水的蒸发量三倍于江河给予它的供给量。如果没有大西洋通过这条海峡源源不断地为它供水,多少世纪以来,地中海就会变成一个“死海”,而不是一个优良的“活海”了。
  ②即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人物赫拉克勒斯。传说是他将卡尔佩纳和阿比拉山岩分开,形成了现在沟通大西洋和地中海的直布罗陀海峡。
  在这辽阔的地中海上,有一个极为隐蔽、人所不知的地方,就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隐姓埋名的住所——他在那里利用自己早已身亡的假象,化名安泰基特大夫,只等时机成熟,他就要去伸张正义。
  地球上有两个地中海,一个在欧洲,一个在美洲。美洲的地中海就是墨西哥湾,它覆盖着不少于四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海面。而欧洲的地中海只有二百八十八万五千五百二十二平方公里,只有美洲地中海面积的一半多,但它的整体地貌更加变化多端,它包括了更多的海湾和海港以及更多的可以独立成海的水域,如:希腊的斯波拉提群岛,克里特岛北面的克里特海,南面的利比亚海,意大利和奥地利之间亚得里亚海,土耳其和希腊之间的爱琴海,濒临科孚岛、扎金索斯岛、克法利尼亚岛及其他岛屿的爱奥尼亚海,意大利西部的第勒尼海,利帕里群岛附近的伊奥尼亚海,凹入普罗旺斯省的利翁湾,意大利的两个利古里亚省之间的热那亚湾,还有深入非洲大陆的两个大海湾:突尼斯的加贝斯湾(亦称小锡尔特湾)以及的黎波里塔尼亚海岸的大锡尔特湾。
  地中海上至今还有一些海岸未被发现,安泰基特大夫究竟选择了哪一处隐密地点作为居所呢?这里有数以百计的大岛,数以千计的小岛,海角和海湾更是不计其数,早在两千多年前,这里就留下了人类历史的痕迹,各种不同民族、不同风俗、不同社会制度的人们在此聚居,他们中有法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奥地利人、土耳其人、希腊人、阿拉伯人、埃及人、的黎波里塔尼亚人、突尼斯人、摩洛哥人,甚至在直布罗陀、马耳他和塞浦路斯还有英国人。它还为欧、亚、非三个广阔的大陆所环抱。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现已改名为安泰基特大夫——这个名字在东方国家被广泛称颂——他究竟选择了一个什么样的遥远地方作为住所,开始了他的新生活呢?这就是皮埃尔·巴托里不久就会知晓的事。
  皮埃尔刚睁开眼睛,不一刻又因极度衰弱昏死过去,人事不省,跟大夫让他在拉居兹家中死去时的情形一模一样。无疑,刚才大夫以自己巨大的意志力,引起了这个年轻人神奇的生理反应。大夫曾凭着深邃的目光和特有的感应能力①,使危在旦夕的年轻人按照自己的意志进入睡眠状态,而没有使用镁光和金属针②。皮埃尔失血过多,十分衰弱,他生命垂危,昏睡不醒。他刚刚受到大夫意志力的感应苏醒过来,却又奄奄待毙,于是,保住他的性命便成了当务之急。这项任务相当艰巨,它需要精心的护理和精湛的医术。对此,安泰基特大夫责无旁贷。
  ①这可能是作者当时臆想出的一种治疗方法,是否有科学依据,还有待查证。
  ②当时流行的一种催眠术。医生用镁光刺激病人眼睛,或把一根金属棒放在病人眼前,引导病人进入睡眠状态。
  “他一定能活过来!……我要他活着!”大夫反复地想着:“唉!为什么我在卡塔罗的时候没有执行第一套方案呢?……为什么萨卡尼来到拉居兹,竟阻止了我把皮埃尔弄出这座该死的城市!……我一定要救活他!……将来,皮埃尔·巴托里应当成为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得力助手!”
  事实上,这十五年来,安泰基特大夫念念不忘的两件事就是惩奸和报恩。首先应该为同伴埃蒂安·巴托里和拉迪斯拉·扎**尔报仇雪恨,其次再为自己。正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乘“莎娃蕾娜”号来到拉居兹。
  在以往漫长的岁月中,大夫的外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让人无法认出他来。他梳着平头,头发已开始斑白,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他现在已年过五旬,但仍然保持着年轻人的旺盛精力和中年人的沉着冷静。在这位神情严肃,态度冷漠的安泰基特大夫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年桑道夫伯爵满头浓发、面色红润的形象了。但长期的磨难,已使他百炼成钢,可以相信,他的这种坚强性格甚至可以改变磁针的走向。既然如此,他也要将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锻造成自己这样的人!
  而且,很久以来,安泰基特大夫就是桑道夫家庭中唯一幸存的人了。我们不会忘记,他有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儿,在他被捕后,一直委托阿特纳克城堡的管家郎代克之妻代为抚养。这个两岁的小女孩是伯爵唯一的财产继承人。在伯爵被判处死刑的同时,他的另一半财产被判暂时查封,待到他女儿满十八岁时,便可继承。管家郎代克以财产代管人的身份管理伯爵在德兰斯瓦尼亚的领地,他同妻子留在城堡,想倾其后半生的全部精力来照料这个孩子。可厄运似乎又要降临在桑道夫家族这仅存的后裔身上。特里埃斯特起义首领们被判死刑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几个月后,小女孩突然失踪,到处都找不到她。人们只在一条小溪边捡到了她的帽子。附近的山上有许多溪流倾泻而下,流入城堡公园的深潭中。显然,不幸的女孩是被喀尔巴阡山上奔腾而下的激流卷进了深潭。管家的妻子罗丝娜·郎代克遭此横祸的致命打击,几周以后便饮恨而亡了。幸而由于桑道夫伯爵女儿之死并未得到法律确认,所以政府对判决书中的规定未作任何更改,继续由郎代克保管领地的这部分财产。只有当遗产继承人到了法定年龄又确无下落时,伯爵的这份财产方能收归国有。
  这,就是桑道夫家族所遭的最后一击。由于唯一的继承人的失踪,这个显赫而高贵的家族面临灭门绝后之灾。之后,时移世易,与同特里埃斯特起义有关的所有事情一样,这件事也渐渐地被淡忘了。
  得知女儿的死讯时,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正隐居在奥特朗托。失去了女儿,他早逝的爱妻给他留下的一切便荡然无存了。后来有一天,他悄然离开了奥特朗托,正如他当初悄然地来到这里。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开始他的新生活去了。
  十五年后,当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再次露面时,没有人能猜到他已更名改性,以安泰基特大夫的名义进行活动了。
  从这时起马蒂亚斯·桑道夫全力以赴致力于他的事业。他孤军奋战,要完成一项他视为神圣的使命。离开奥特朗托几年后,他意外地获得了一笔巨资,变成了极有权势的大富翁。他隐姓埋名,发誓走遍天涯也要找到他的恩人和仇人。在他心中,早已把皮埃尔·巴托里看成了这一正义事业的合作者。他向地中海沿岸的各城市都派出了情报员,并给予他们高薪待遇,要求他们严守职业秘密,和大夫单线联系。情报或通过特快船只传递,或通过连接安泰基特岛和马耳他的海底电缆,经马耳他,到达欧洲。
  大夫正是通过核实各地送来的情报,找到了和桑道夫伯爵密谋起义案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所有人的下落,因此他得以远远地监视他们,掌握他们的动向。尤其是最近四、五年来,可以说是对他们的行动步步紧盯。他知道西拉斯·多龙塔携妻女离开了特里埃斯特,搬到了拉居兹市的斯特拉顿公馆定居;他也知道萨卡尼浪迹欧洲各大城市,荡尽钱财,然后躲到了西西里岛东部某省,与同伙齐罗纳密谋东山再起;他还知道卡尔佩纳已离开了罗维尼奥和伊斯特里,到了意大利或是奥地利,靠着几千弗罗林的赏金,过着游手好闲的日子。至于安德烈·费哈托,则被关在罗尔地区的斯坦监狱中。他曾舍己营救毕西诺城堡的逃犯,现在还为他们吃苦受罪。若不是数月之后死神将他从苦役犯的镣铐下解救出来,大夫本想帮他越狱的。还有费哈托的孩子玛丽亚和吕吉,他们也离开了罗维尼奥,他们肯定还过着饥寒交迫的悲惨生活!但他们躲藏得很隐密,大夫一直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最后是巴托里夫人,她带着儿子皮埃尔,和扎**尔伯爵的老仆鲍立克一起住在拉居兹。大夫一直关注着他们。我们已经知道大夫如何寄去一笔巨额,却被自尊而坚强的巴托里夫人拒绝了。
  最后的时候终于到来,大夫就要开始他艰苦的战斗了。他确信在十五年的销声匿迹后,人们都以为他已死,肯定认不出他来,于是他来到了拉居兹,却发现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与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正在热恋,这使他无法容忍,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拆散这对情侣!
  我们不会忘记当时所发生的一切,萨卡尼的介入及其带来的恶果,皮埃尔是怎样被抬回家里,安泰基特大夫在皮埃尔奄奄待毙时都做过些什么,又是在什么情形下使他苏醒,并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姓名:马蒂亚斯·桑道夫。
  现在必须把他治好,必须把他所不知道的事统统告诉他,让他知道他父亲埃蒂安·巴托里及其两个同伴曾被可耻地出卖了,让他知道出卖他们的奸细是谁,并最终要他与自己联合起来,毫不容情地伸张正义,铲除人间的不平,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不平的牺牲品。
  因此,首要任务就是治好皮埃尔的伤,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在皮埃尔被搬上岛的八天时间里,他一直在死亡线上挣扎,这不仅是因为他伤势严重,而且因为他的精神状况很糟。他思念应该业已同萨卡尼成婚的莎娃,他想念还在为自己哭泣的母亲。还有,他父亲最诚挚的朋友马蒂亚斯·桑道夫又死而复活,化名为安泰基特大夫——这一切使这个饱经忧患的青年更加痛苦不安。
  大夫日夜守候在皮埃尔身边,不愿离开。他听见皮埃尔在昏迷中声声呼唤着莎娃·多龙塔,明白他爱她至深,一旦心爱的姑娘和别人结了婚,会给他带来多么巨大的痛苦啊!于是大夫心想,如果皮埃尔知道是莎娃的父亲告发、出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时,他还会对这份爱忠贞不渝吗?大夫决心已定,一定要把事实真相告诉皮埃尔,这是他的责任。
  多少次了,人们以为皮埃尔就快死了。他饱受精神和肉体双重痛苦的折磨,他已陷入垂死状态,认不出床头的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了!他甚至连莎娃的名字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治疗卓有成效,年轻人日渐康复。医治肉体的创伤远比医治精神创伤要快得多。他的伤口开始愈合,肺部也恢复了正常功能。快到七月十七号时,大夫确信,皮埃尔得救了。
  这天,年轻人认出了大夫。他用微弱的声音呼唤大夫的真名。
  “对你而言,孩子,我是马蒂亚·桑道夫,”大夫回答他说:“但只对你一个人而言!”
  皮埃尔望着他,好像急不可待地想听他解释清楚。
  “以后再说吧,”大夫说,“以后再说!”
  皮埃尔在一间漂亮的房间里养伤:周围海风轻拂,空气清新,窗户面北、面东而开,窗外流水淙淙,绿荫蔽日,四季常青。在此,皮埃尔肯定会迅速恢复健康。大夫不断地给他治疗,时刻都在他身边忙碌。后来,大夫确认治愈皮埃尔成功在望时,便选了个聪明、善良、绝对可靠的人来当助手。
  这就是伯斯卡德,他对皮埃尔如同对大夫一样忠心。不用说,他和马提夫对拉居兹公墓所发生的事绝对保密,他们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年轻人是从他自己的坟墓里被救出来的。
  在近几个月中发生的种种事情,伯斯卡德全都知道,因而他对病人也格外关心。皮埃尔和莎娃相亲相爱,却被萨卡尼活活拆散,这理所当然地激起了伯斯卡德对这个无耻之徒的痛恨。送葬行列和婚车在斯特拉顿公馆门前的相遇,在拉居兹公墓里掘墓盗尸,这些都深深地打动了这个善良的人。尽管还不了解大夫的真正目的,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参与到大夫的计划中去了。
  因此,伯斯卡德连忙接受了看护病人的任务。大夫叮嘱他,要他使尽浑身解数,用自己的快乐性格去影响病人,逗他开心。这事他十拿九稳。更何况自那日在格拉沃萨集会上收了皮埃尔两个弗罗林以来,他一直把皮埃尔看作债主,一有机会,他总想千方百计还清债务。
  所以,伯斯卡德怀着这种心情,留在皮埃尔身旁,与他谈心聊天,不让他有时间胡思乱想。
  正是在这种情形下,有一天,伯斯卡德在皮埃尔的要求下,讲起他是如何结识安泰基特大夫的。
  “小海轮事件,皮埃尔先生!”他回答说:“你应该还记得吧!……小海轮下水,把马提夫一下子变成英雄了!”
  皮埃尔并没有忘记格拉沃萨集会那天游艇进港时所发生的重大事件。但他却不知道,两个杂技演员是听从了大夫的建议,才放弃了自己的职业,成为大夫手下的。
  “是啊,巴托里先生!”伯斯卡德说:“是的,是这样的,马提夫见义勇为,让我们一下子摆脱了贫困!可虽然大夫有恩于我们,我们也并没有忘了您的恩情啊!”
  “我的恩情?”
  “是啊,巴托里先生,那天您差一点儿就成了我们的观众了。您交了两个弗罗林,却转眼就不见了,搞得我们也没演成!”
  听了伯斯卡德的话,皮埃尔回想起来,当时他付了两个弗罗林,正要走进普罗旺斯献技场,却又突然离开了。
  年轻人早已忘了这件事,但他却笑着回答伯斯卡德,这是一丝苦笑,因为他又回想起了他挤在人群中去找莎娃·多龙塔的情形。
  于是他闭上双眼,想着那一天后发生的一切。想到莎娃必定已经结了婚,他就伤恸欲绝,恨不能将救活他的人通通诅咒一番!
  伯斯卡德看出,格拉沃萨的这个集会勾起了皮埃尔伤心的回忆,他就不再提及此事,甚至沉默起来,只是自言自语道:
  “每五分钟给我的病员服半匙开心药,对啊!这就是大夫开的药方。不过这可不容易办到啊!”
  过了一会儿,皮埃尔睁开眼,又开口问道:
  “这么说,伯斯卡德,在小海轮事件以前你还不认识安泰基特大夫?”
  “在此之前我们从没见过他,”伯斯卡德答道:“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从那天起你们就再没有离开过他?”
  “没有,除了他派我出过几次差以外。”
  “那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您能告诉我吗,伯斯卡德先生?”
  “我有理由相信,皮埃尔先生,我们是在一个岛上,因为四周都是海水。”
  “肯定是的,可我们到底在地中海的什么地方?”
  “这个嘛,是南,是北,是西,是东,我根本就说不出来!”伯斯卡德答道:“管他的,这个无关紧要!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是在安泰基特大夫家里,我们吃得好,穿得暖,睡得香,还处处受人尊重……”
  “可你要是不知道这个岛的位置,至少该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吧?”
  “它叫什么名字?……噢!当然知道!”伯斯卡德答道:“它叫安泰基特岛!”
  皮埃尔怎么也想不起来地中海上有哪个岛屿叫这个名字,便看着伯斯卡德。
  “是呀,皮埃尔先生,是叫安泰基特岛!”正直的小伙子回答道:“这里既没有经度也没有纬度,要是我有个叔叔,他给我写信的收信地址就是地中海!可直到现在老天也不肯给我这份快乐!不管怎么说,它叫安泰基特岛根本不足为怪,因为它归安泰基特大夫所有!至于说是大夫取了这个岛的名字,还是这个岛取了大夫的名字,哪怕我是地理协会的秘书长,也说不清呀!”
  皮埃尔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原来担心的并发症一个也没出现。由于食物营养丰富,调配得当,病人的体力日见增强。大夫时常过来探望,问长问短,只是不谈及那些有关自己的事。皮埃尔也不便过早催促大夫讲出隐情,他要等待适当的时机。
  伯斯卡德总是将自己和病人的谈话片断忠实地报告给大夫。显然,皮埃尔·巴托里很想知道大夫为什么要隐姓埋名,甚至连他居住的海岛也不让外界知道。当然,他更思念如今和他天各一方的莎娃,因为似乎昂塔基塔岛已同欧洲大陆之间中断了通讯联络。令人欣慰的是,他就快恢复体力了,届时,他便可了解到一切情况!
  是的!了解一切情况!到了那一天,大夫就会像外科医生给病人做手术一样,不管病人有多么痛苦,也要给他医好创伤。
  几天过后,年轻人的伤口完全愈合了。他已经能够下床,走到房间的窗前去。地中海风和日丽,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他又身体健康,精力充沛了,他觉得自己复活了。他凝视着一望无垠的远方。目光好像要穿透天际。他的精神创伤还很深。这个无名岛屿周围的辽阔水域几乎一片荒凉。大海上偶尔路过几艘沿海轮,三桅船和小帆船,但从不在岛上停泊,也看不到欧洲大湖泊中到处行驶的大商船和大客轮。
  似乎安泰基特大夫真的被弃置在了世界的边缘。
  七月二十四日,大夫告诉皮埃尔说,他次日下午可以在大夫陪同下外出散步。这是他伤愈后的第一次。
  “大夫,”皮埃尔说:“要是我有力气出去散步,那我也有力气听您讲一讲!”
  “听我讲一讲,皮埃尔,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你已经了解我的全部过去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过去呢!”
  大夫仔细端详着皮埃尔,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作为医生,决定是否要让病人接受严酷的治疗。然后,他坐到了皮埃尔身旁,说:
  “你想了解我的过去吗,皮埃尔?好吧,那就听我说!”
      
  第二章 过去和现在
  “那就先讲一讲安泰基特大夫的故事吧。他的故事,是从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跳入亚得里亚海的时候开始的。
  “在警察射来的最后一阵枪林弹雨中,我跳入大海,安然无恙。夜色黑暗,没人看见我。潮流把我卷向大海,即使想回岸边也办不到,更何况我根本不想回去。我宁愿葬身海底,也不愿再被抓到毕西诺城堡去枪毙掉。如果我死了,那就一了百了;万一有幸活下来,人们倒会以为我已不在人世。那样一来,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我去完成正义的事业。这是我曾向扎**尔伯爵,向你父亲,也向我自己发誓要完成……也一定要完成的事业啊!”
  “正义的事业?”皮埃尔问。他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用词,不禁眼睛一亮。
  “对,皮埃尔,这一事业你将来一定会了解。因为正是为了让你加入到这个事业中来,我才把你救出拉居兹公墓的!你跟我一样,是个死人!也跟我一样,仍然活着!”
  听到这席话,皮埃尔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他父亲在毕西诺城堡上饮弹而亡的时候。
  “那时,在我面前,”大夫接着说:“是通向意大利海岸的茫茫大海。尽管我本领高强,也无法游到彼岸去。除非上帝保佑,让我遇到一块海上飘浮物,或是碰巧有外国船只救我上船,否则我就非死不可了。可是,当一个人身陷绝境时,他就会变得力大无比,只要有可能,他就会拼命挣扎,以求生还。”
  “起初,我一次次潜入水中,以避开最后射来的枪弹。后来,当我断定不再会被发现时,便浮在水上,向大海远处游去。我单薄、贴身的衣着没怎么妨碍我泅水。”
  “大约是晚上九点半了。我估计,朝背离海岸的方向泅渡已有一个多小时。这时,我慢慢远离了罗维尼澳港,港口的最后一点光亮在我的视线里渐渐消失。”
  “我要游到哪里去?我的希望是什么呢?不,我没有任何希望,皮埃尔,可我却感到身上有股坚韧不拔的毅力,有种非凡的坚强意志在支撑着我。我要奋力拯救的已不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我未来的事业了!如果这个时候有渔船途经这里,我就会立即避入水中!在这条奥地利海岸线上,我可能会遇到不知多少个准备靠出卖我去领取赏金的叛徒啊!我还会遇上多少个卡尔佩纳,才会碰到第一个安德烈·费哈托啊!”
  “一个小时过去了,一条小船突然出现在昏暗的夜色中,它从大海远处驶来,顺风满帆地向海岸驶去。我疲惫不堪地躺在水面上,正本能地要翻身潜水,一见这是条驶向伊斯的里亚港口的渔船,立即警觉起来!”
  “我紧盯着这条船。有个船员用达尔马提亚语大声喊叫,要求掉转船头。我立即潜入水中,船上的人并未发现我,却在我的头上掉头往回开。”
  “实在憋不住了,我就浮出水面换气,然后继续往西游。”
  “夜已渐深,风平浪静,我只有任凭海底翻卷的长浪把我托向水面。”
  “就这样,我时而泅水,时而休息,我远离海岸后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一心想达到目的,不管前途漫漫。要游五十海里才能横渡亚得里亚海。是呀!我一定要游过去!哦!皮埃尔,只有经过这样的考验,才能知道人的本领有多大!才能知道,一旦人的精神与体力相结合,会在我们身上产生多么巨大的能量啊!”
  “我就这样又坚持了一小时。亚得里亚海的这片水面上渺无一人。最后一群海鸟业已飞走,到崖边的岩石中寻找归巢去了。只有一对对的银鸥或海鸥从我头顶掠过,尖声鸣叫着。”
  “尽管我想驱走疲劳,可我的手却越来越重,脚也越来越沉。我的手指已经张开,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手握起来。我的脑袋发沉,像个铁球似地系在肩上,我渐渐地已经没法把头继续浮出水面了。”
  “一种幻觉向我袭来,我脑海中千丝万绪,乱作一团,不断钻出些奇怪的念头。我感到,即使离我不远处有些声响和光亮,我也听不真切,看不清楚了。这时却有了新情况。”
  “应该是将近午夜时分,远远地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隆隆声——我几乎已经辨不出这是什么声音了。一道光亮闪过,刺得我不由自主闭上了双眼。我试着抬起头,却只能半露出水面。然后我开始张望起来。”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细节,皮埃尔,那是因为你必须了解它们,从而了解我!”
  “您的事我全都知道,大夫,全知道!”年轻人说:“您以为我母亲会没有给我讲过,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是什么人吗?”
  “她认识马蒂亚斯·桑道夫,这是真的,皮埃尔,但她并不认得安泰基特大夫!而你却正应该对他有所了解!你听我继续说!”
  “我听到的声音是从一条大船上发出的,它那时正从东面驶向意大利海岸。我看到的强光就是白色的船灯发出的。灯挂在前桅下帆的支索上,说明这是条汽船。我很快就看到了它的方位灯,红灯在左舷,绿灯在右舷。我同时看见这两盏灯,表明船正向我驶来。”
  “机不可失,成败在此一举。既然这只汽船来自特里埃斯特方向,那它十有八九是奥地利船只。向它求救,就等于向罗维尼奥警方自投罗网!我决定不去向它求救,但一定要利用眼前的大好时机。”
  “这是条高速汽船,它像个庞然大物似地向我迎面而来,我能看见船头翻起的滚滚白浪。要不了两分钟,它就会劈波斩浪,冲到我眼前来。”
  “这确实是条奥地利汽船,我对此毫不怀疑。它的目地很可能是布林的西和奥朗托港,起码要在这两处停留,这些倒是无关紧要;但倘若真是这样,用不了二十四小时它就能抵达目的地。”
  “我拿定主意,等它过来。在一片黑暗中,我断定自己不会被发现,于是浮到了这庞然大物前进的方向上来。当时船速缓慢,船体在翻卷的波涛上微微晃动。”
  “汽船终于驶到我跟前,船头耸起二十多英尺高,我顿时被船头的泡沫团团包围,幸而还未撞上它。长长的船体擦着了我的身体,我拼命用手撑在船壳上,使自己离开船体。这一切,都发生在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内。当我看清了高高翘起的船尾时,便冒着被螺旋桨绞成肉泥的危险,抓住了船舵。”
  “幸好,汽船满载,螺旋桨深入水中。如果螺旋桨靠近水面,我就无法挣脱它搅起的旋涡,更不可能抓住船舵了。跟所有的汽船一样,这条船的船尾上挂着两条铁链,和船舵相连。我抓住一条铁链往上爬,一直爬离水面,到了系泊铁钩处,我在舵架附近勉强挤下来……我安全了。”
  “三个小时后,天亮了。我盘算了一下,如果汽船在布林的西或奥托朗停泊,我还得这样忍耐二十个钟头。我饥渴难当,但最重要的,还是不让船上的人从甲板上或是从挂在船后的那只小艇上看见我。显然,从汽船旁驶过的船只上能看见我。但那天遇到的船很少,也离我们很远,没法看到我攀附在舵链上。”
  “炽烈的阳光很快晒干了我脱下的衣服。安德烈·费哈托赠送的三百弗罗林一直藏在我的腰间。上岸后,这笔钱将使我的安全有所保障,那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到了异国他乡,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用不着害怕奥地利警察,那里不会引渡政治犯。但对我来说,得救是不够的,我要让人们相信我已经死了。绝不能让人知道毕西诺的最后一个逃犯已经踏上了意大利的土地。”
  “天从我愿。这一天安然过去。黑夜降临了。晚上十点钟光景,一星灯火在西南方向有规则地时暗时亮,那就是布林的西港的灯塔。两小时后,汽船朝入港的航道驶去。”
  “于是在引航员上船前,离码头约两英里远的地方,我把衣服裹作一团,拴在脖子上,然后抛开舵链,悄悄潜入水中。”
  “一分钟后,汽船便了无踪影,只有一声汽笛在长空回荡。”
  “又过了半小时,我游过了一段平静的海面,抵达了一片风息浪止的海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岸,躲到岩石间,重新穿好衣服。过度的疲劳竟暂时驱走了饥饿,我躲在一个满布着干海藻的岩石洼地里,睡着了。”
  “天亮后,我进了布林的西城,找了处简陋的旅店住下。在制定新的生活计划之前,我在此等待这些事件的结局。”
  “皮埃尔,两天后,我从报纸上得知,特里埃斯特的谋反案已经了结。据说,为了找到桑道夫伯爵的尸体,警方曾进行了搜寻,未果。人们以为我已经死了——就像我的两位同伴,拉迪斯拉·扎**尔和你父亲埃蒂安·巴托里在毕西诺城堡那样,饮弹而亡了!”
  “我,死了?……不,皮埃尔,我到底有没有死去,他们会看到的!”
  皮埃尔贪婪地听着大夫讲的故事。这个发生在坟墓深处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他。是的,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就是这么说的!面对着酷肖其父的皮埃尔,桑道夫伯爵惯常的冷漠神情渐渐消失,他向皮埃尔完全敞开了心扉。多少年来他一直深藏心底,从不向外人透露的事,如今全向皮埃尔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但是有关皮埃尔急于知道的事,以及他期望皮埃尔予以协助的事,却只字未提!
  大夫刚才讲述的,关于他果敢地横渡亚得里亚海的故事完全属实,丝毫不差。在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去了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安然无恙地到达了布林的西。
  但是,必须马上离开布林的西,丝毫也不能耽搁。这是一个中转的港口城市,人们可以来此乘船去印度洋,也可以在此下船到欧洲去。每星期只有一两天有邮船抵达,通常都是“半岛和东方公司”的邮船,除此而外,这座城市就是一座空城。在这里,毕西诺城堡的逃犯很可能会被认出来。当然,大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重要的是要人们相信他已确死无疑。
  在到达布林的西的第二天,大夫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他漫步在矗立着克里奥巴特圆柱的高台脚下,这里是古代阿皮安大道的起点。大夫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新的生活计划已经制定,他要去东方寻宝致富,并通过财富获取权力。但搭乘一艘去小亚细亚沿岸的班轮,挤在各种民族的乘客间,这对他是不合适的。他需要一种更为秘密的交通工具,但这在布林的西无法办到。所以当天晚上,他就乘火车去了奥特朗托。
  不到一个半小时,火车就到了站。这个海港城市位于亚德里亚海的入口,即奥特朗托峡口上。从地图上看,意大利形如一只踏入地中海的靴子,而奥特朗托则正好位于这靴子的后跟上。在这个几乎空无一人的港口里,大夫和一条三桅船主商谈好了搭船的价钱。这是条准备动身去伊兹密尔的商船,船上载的是阿尔巴尼亚马驹,因为在奥特郎托找不到买主,所以船主要将这些马驹转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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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三桅船出海了。大夫看见,意大利半岛尖端的圣玛丽亚一迪一累乌卡角上的灯塔缓缓地降到了地平线下,意大利东海岸对面的希马拉山渐渐地隐没在茫茫海雾中。经过几天的安全航行,三桅船绕过了希腊南端的马塔港岛,到达了伊兹密尔港口。
  大夫简明扼要地向皮埃尔叙述了这段旅程,又讲述了他如何通过报纸获悉,他的小女儿意外夭折了,而将他一人孤零零地留在了世上!
  大夫接着讲道:“我终于踏上了小亚细亚的土地,并将在此隐姓埋名地生活若干年。我年轻时曾在匈牙利高等院校中学过医学、化学和其他自然科学——你父亲也曾在这些学院中任过教并闻名遐迩——现在,我就凭着这些知识维持生活。”
  “幸运的是,我获得了超乎意料之外的成功。起初的七八年,我在伊兹密尔行医,获得了很高的声望。通过几次偶然的诊疗,我跟一些医术落后地区的富豪建立了联系。接着,我离开了这个城市。我像昔日的先生一样,一面行医,一面广传医术,并学习我尚不了解的小亚细亚及印度婆罗门学者的疗法。我遍访这些地区的各个省份,这儿停停,那儿呆呆,在卡拉希萨、宾德、阿达纳、阿勒布、的黎波里及大马士革都有人请我出诊,每次都是人未动身,名声先到。于是,我的财富随着声望与日俱增。”
  “但是这还不够,我需要像一个豪富的印度王公那样获得无限的权力。科学能创造财富。”
  “在叙利亚北部的霍姆斯城里,有个人患了一种慢性病,生命垂危。当时没有一个医生能够确诊这是什么病,也无法对症下药。病人名叫法拉特,是奥斯曼王朝的一位显贵。他当时年仅四十五岁,他家财万贯,足以让他享尽人间欢乐,所以他尤为珍惜自己的生命。”
  “法拉特听人们谈起我的医术,因为那时我已名声显赫。他派人请我去霍姆斯为他诊断,我应邀前往。”
  “‘大关,’他对我说:‘要是您能救我一命,我把一半的财产都给您。’”
  “‘留着您那一半财产吧!’”我回答他说:“‘倘若上帝保佑,我一定会治好您的病!’”
  “我仔细研究了这个医生们认为没有了希望的病人。所有的医生都说,他至多能再活几个月。我相当幸运,确诊了他的病症。我在他身边呆了三个月,仔细观察治疗效果。病人很快康复了。在他酬谢我时,我只同意接受我认为应得的金额。随后我离开了霍姆斯。”
  “三年后,法拉特在一次狩猎中丧生。他没有父亲,也没有直系亲属,他在遗嘱中指定我为他全部遗产的唯一继承人。这笔遗产价值无法估量,至少有五千万弗罗林(约合一亿二千五百万法郎)。”
  “毕西诺城堡的逃犯来小亚细亚的这些省份避难,迄今已有十三年了。安泰基特大夫在此成了传奇人物,他的名声也传到了欧洲。我获得了我所期待的效果。从此以后,我可以去实现自己的夙愿了。”
  “我决定回欧洲去,至少要回到亚得里亚海的某处海岸去。我遍游北非海岸,高价买下了一个名叫安泰基特的大海岛。它非常富饶,足以满足一个小移民的一切物质需要。在这个岛上,皮埃尔,我是君王,是绝对的主人,是一个没有臣民的国王,却有一批人忠心耿耿地为我服务。而且一旦岛上的军事工程竣工,将会有令人生畏的坚固设防。它拥有联络地中海各处的远航交通工具,有一支快速的小型船队,我甚至可以说,这支船队会把地中海变成我的领海!”
  “安泰基特岛地处什么地方?”皮埃尔问。
  “在锡尔特弯附近。这个海湾凹入非洲大陆,介于实行摄政统治的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之间。北风从大海吹进海湾深处,掀起滔天巨浪,即使是现代化的船舶在此也有被吞噬的危险。因此,这个海湾自古以来就是险恶之地,令人望而生畏。”
  确实如此,安泰基特岛就在锡尔特群岛北部。多年前,大夫走遍了昔兰尼加海岸,昔兰尼加的古老港口苏尔萨,巴尔切地区,以及将古老的普托勒玛依斯、贝雷厄斯、亚德里亚诺波里取而代之的所有城市。总而言之,所有这些城市古代都为希腊、马其顿、罗马、波斯、阿拉伯五个城邦共管之地,今天属于阿拉伯人,成了的黎波里的属地。哪里有病人求医,哪里就有大夫的身影,因此,他借机走遍了利比亚沿海的许多群岛,如:普林蒂内的姊妹岛,法罗斯和安蒂罗得,埃纳西普特、丹达里埃内、毕戈斯、普拉德、伊洛斯、伊法勒斯群岛、篷蒂埃纳斯诸岛、布朗什群岛,以及最后的锡尔特群岛。
  在锡尔特湾内,离班加西郡西南三十海里处,也就是距海岸最近的地方,这个安泰基特岛引起了大夫的注意。人们之所以这样称呼这个岛,是因为它位于其他锡尔特或吉尔特群岛的前部。大夫设想,有朝一日要把这个海岛变成自己的领地,掌握全部所有权,所以便自名为安泰基特大夫。从此,这个名字便广为流传,直至欧、亚、非三大洲。
  大夫之所以作出这种抉择,有两个重大理由:其一,安泰基特岛相当广阔——周长十八海里,足以容纳大夫打算收留的全部人员;该岛地势很高,岛上有块高八百英尺的圆锥形山地,居高临下,便可一直监视到昔兰尼加海岸的海域。岛上还有河川灌溉,物产丰富多样,能满足数千居民的物质生活需要。其二,该岛位于风暴肆虐的海湾深处,险居一方。在史前时代,古希腊的阿耳戈①英雄们就曾在此遭遇不幸。那些古罗马的作家阿波罗尼俄斯·德·罗得斯、维吉尔、普罗佩斯、塞内加、瓦莱吕斯、弗拉居斯、吕坎,还有许多人与其说是诗人还不如说是地理学家,如:波里布、萨吕斯特、斯特拉劳、默拉、蒲林尼、普罗科普,他们——沤歌描写这“诱人的”锡尔特海域,同时指出阿耳戈英雄们所遇到的危险。
  ①希腊神话中偷取金羊毛的英雄们,其首领为伊阿来。
  安泰基特大夫对这个海岛喜爱甚深,他花了一笔巨款把它全部买了下来,并免除了岛上所有的封建义务。该岛的转让证书经苏丹全权批准后,安泰基特岛的主人便拥有了全部主权。
  大夫已经在岛上住了三年了。约有三百户欧洲人家和阿拉伯人为大夫许诺的高薪待遇和幸福生活所吸引,来此定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近两千人的移民聚居地。他们既非奴隶,又非臣民,而是忠于他们首领的伙伴,把地球的这一个角落当成了自己新的家园。
  渐渐地,正规的行政管理制度建立了起来,岛屿由民兵们守卫,从一些有影响的人士中选出了一些官员,但他们却不大有机会履行职权。之后,英、法、美最有名的造船厂,按照大夫寄去的图纸,建造了奇妙的小型舰只、汽船、蒸汽机游艇、二桅船以及能在地中海上快速航行的“电力号”。同时,安泰基特岛上开始构筑明碉暗堡。尽管大夫由于重大原因再三催促,但工程却迟迟未能竣工。
  难道锡尔特湾一带的安泰基特岛还有可怕的敌人来犯吗?正是如此。这是个可怕的教团,一个海盗帮。眼看着一个外国人在利比亚海岸附近建立移民聚居地,这个海盗帮又是护嫉,又是仇恨。
  这个教团,是以西迪·穆罕默德·本·萨努西为首的穆斯林教团①。这年(回历一三○○年),这个教团的活动空前猖獗,从版图上看,其势力范围内已包括三百万教徒。它的回教学校,所属郡县以及活动中心,分布在埃及、奥斯曼帝国的欧亚疆域,巴艾莱和杜布人地区,东苏丹、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独立的撒哈拉,直至西苏丹。其绝大多数教徒生活在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从而对北非的欧洲人居留地,对于将成为世界上最富强的、可爱的阿尔及利亚,尤其是对安泰基特岛构成了长久的威胁。因此,集中所有的现代化防御手段以保卫海岛,是大夫的慎重之举。
  ①萨努西教团:是由穆罕默德·本·阿里·萨努西于一八三五年创建的回族兄弟会组织。他们先后在突尼斯南部、利比亚海岸和法、意入侵者交战。作者说他们是“海盗帮”,反映出其民族偏见。
  以上就是皮埃尔·巴托里从大夫的讲述中得知的事情。通过交谈,他还将了解到更多的情况。皮埃尔被带到这个锡尔特海湾深处的安泰基特岛上,这个在欧洲名不见经传的地方,而他日夜思念的母亲和莎娃·多龙塔,却生活在数百海里之外的拉居兹。
  接着,大夫又作了几句补充,讲明了他后来的生活情况。他在作出部署保卫海岛安全的同时,命令大家平整土地,开发资源,以满足岛上移民的物质及精神生活需要。他不断地打听昔日旧友的家庭情况,其中包括离开特里埃斯特,到拉居兹定居的巴托里母子及鲍立克。
  皮埃尔这才知道,为什么“莎娃蕾娜”号要在公众的一片猎奇声中到达拉居兹,为什么大夫要去拜访巴托里夫人,巴托里夫人如何背着儿子拒绝了赠款;以及后来,当皮埃尔在墓穴中处于磁气催眠下的沉睡状态中时,大夫又是如何将他抢救了出来。
  “你呀,我的孩子,”大夫接着说:“是呀!你简直失去了理智,居然想到要自杀!……”
  “自杀!”一听此话,皮埃尔怒不可遏,竟然蓦地站了起来,大喊道:“您居然相信我是自杀的?”
  “皮埃尔……可能你一时绝望……”
  “绝望,对!我那时是绝望了!……我甚至相信,在我未曾开口请求却得到了您的许诺后,却被您,我父亲的好友抛弃了!绝望,对呀,我现在仍然绝望呢!……可是上帝并不让绝望者死去!……而是要他活下来……活下来报仇!”
  “不……不是报仇,是惩罚!”大夫答道:“可是皮埃尔,究竟是谁捅了你一刀?”
  “一个我所憎恨的人,”皮埃尔说:“那晚,在拉居兹城墙一条荒芜的道路上,我恰巧遇见了他!可能这个人以为我要扑上前去与他扭打起来!……可是他先下了手!……他捅了我一刀……这个人,就是萨卡尼,就是,……”
  皮埃尔说不下去了。一想到这个恶棍现在已经成了莎娃的丈夫,他的脑子里就乱作一团,他闭上双眼,仿佛他的伤口重新裂开,仿佛生命已离开了他的躯体。
  不大工夫,大夫又让他苏醒过来,恢复了知觉。大夫瞧着他,喃喃地念叨着:
  “萨卡尼……萨卡尼!”
  皮埃尔刚刚经受了一次精神打击,本该休息一下,可他却执意不肯。
  “我不休息!”他说:“您刚才给我讲了个开头,先是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跳入亚得里亚海以来,关于安泰基特大夫的故事……”
  “是这样的,皮埃尔。”
  “您还得给我讲讲我所不了解的,有关马蒂亚斯·桑道夫伯爵的事!”
  “你还有力气听我讲吗?”
  “请讲吧!”
  “好吧!”大夫答道:“最好现在就把你有权了解的秘密统统都告诉你,让你知道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可怕的事情,从此以后再也不提它们了!皮埃尔,你认为是我把你抛弃了,因为我离开了格拉沃萨!……你听我说!……然后你再来裁决!”
  “你知道,皮埃尔,在临刑前,我和同伴们一起准备逃出毕西诺城堡。可是,在拉迪斯拉·扎**尔正准备下到主塔楼的基石处与我们会合时,他被看守抓住了。你父亲和我被科比深渊的激流冲走,看守未能抓住我们。”
  “当我们奇迹般地摆脱了福伊巴暗河的旋流,在莱姆河边登岸时,被一个卑鄙的家伙发现了。那时政府刚刚悬赏要买我们的头,这家伙便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我们。当收留我们的渔夫正准备把我们渡到亚得里亚海彼岸去时,我们却在他家中被发现了。你父亲被捕,并被押回毕西诺城堡。我还算幸运,总算逃了出来!这些你都知道了。下面我要跟你讲讲你不知道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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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名叫卡尔佩纳的西班牙人告密之前——他的告密使渔夫安德烈·费哈托被捕,并在数月之后丧了命——早已有两个家伙出卖了特里埃斯特起义的秘密。”
  “他们叫什么名字?”皮埃尔惊叫起来。
  “先让我讲讲他们的叛卖行径是如何被发现的吧!”大夫说。
  于是他很快地讲述了主塔牢房里所发生的事,讲述了一种声学现象如何使他听到了叛卖者的名字。
  “我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大夫!”皮埃尔又叫喊起来:“您不会不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吧!”
  “我会告诉你的!”
  “他们叫什么?”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打进了拉迪斯拉·扎特马尔家的密探!也就是他想把你干掉!他就是萨卡尼!”
  “萨卡尼!”皮埃尔叫了起来。他顿觉来了精神,朝大夫靠近了一步。“萨卡尼!……这个恶棍!……原来您以前就知道他!……而您,埃蒂安·巴托里的同伴,您,自愿保护他儿子的人,您,我向其吐露爱情秘密的人,您竟然怂恿这个卑鄙的家伙,让他进了西拉斯·多龙塔的家门!您只消一句话,就本可以把他拒之门外的呀!……您保持沉默,容忍了这种罪恶……是的!这种罪恶!……您把不幸的姑娘交到了这个萨卡尼手里!”
  “对,皮埃尔,我是这样做的!”
  “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不能成为你的妻子!”
  “她!……她!……”
  “因为如果皮埃尔·巴托里和多龙塔小姐结婚的话,更是一桩叫人无法容忍的罪恶!”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皮埃尔恼恨已极。
  “因为萨卡尼还有个同谋!……是的!就是在害死你父亲的阴谋中,他有个同谋!……而这个同谋……现在应该让你知道了!……他就是特里埃斯特的银行家,西拉斯·多龙塔!”
  听到这里,皮埃尔晃然大悟!……他的嘴唇抽搐着,说不出话来。要不是因恐惧而发呆的话,他早就瘫下去了。他的瞳孔渐渐变大,仿佛他的视线所及是无底而黑暗的深渊。
  这只是几秒钟内的事情。在此关头,大夫感到惊恐,心想,这次可怕的手术莫非会要了病人的命不成!
  但是,皮埃尔·巴托里也是个硬汉子。他终于控制住了内心的怒涛,眼中滚下了泪珠!……然后,他跌坐到椅子上,听凭大夫握住自己的手。
  “皮埃尔,”大夫说,他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对世人来说,我们俩都是已死的人了!现在,我在世上孤身一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子女!……你愿意做我的孩子吗?”
  “我愿意!……父亲!……”皮埃尔应道。
  的确,正是这种父子之情使他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第三章 发生在拉居兹的事
  当安泰基特岛上发生了这些事时,在拉居兹也出事了。
  巴托里夫人其时已不在这座城中,她儿子死后,鲍立克在几位朋友帮助下,带她远远离开了玛丽内拉胡同的那个家。最初几天,大家都担心这位不幸的母亲会因无法承受这新的打击而精神失常。事实上,尽管这个女人非常坚强,还是出现了一些精神错乱的症状,让医生们感到不安。正是在这种情形下,他们建议把巴托里夫人送往一个名叫万蒂塞罗的小村庄,住在一位朋友家,她在那里会得到精心照料。但是,有什么能使这位饱受丧夫失子双重打击的妻子和母亲得到安慰呢?
  老仆不忍撇下她。玛丽内拉胡同的那所房子便从此关了门。他随夫人到了乡下,谦恭而勤劳,为主人分忧解难。
  至于巴托里夫人曾咒骂过的莎娃·多龙塔,现在主仆二人再也不谈起她,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的婚期已往后大大推迟了。
  事实上,姑娘受到这意外而可怕的打击后,已经卧床不起了。她心爱的人已经死了……他肯定是绝望而死的!……当她离开公馆去举行那可恶的婚礼时,人们抬往墓地的正是他的尸体啊!
  整整十天里,即是说直到七月十六日,莎娃的情况一直很让人不安。她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床前。这是多龙塔夫人照料女儿的最后一段时光了,因为她自己也饱受打击,将不久于人世了。
  在这漫长的十天里,母女俩之间都交换了哪些想法?不用说大家也能猜到。她们涕泪交流,不住地念叨着两个名字,她们诅咒萨卡尼,为皮埃尔恸哭失声——他如今留在这世上的只有墓碑上的姓名了。
  西拉斯·多龙塔从不参加这类谈话,他甚至避而不见自己的女儿。多龙塔夫人于是想在丈夫面前作最后的努力,使他放弃这门亲事,以免让莎娃日夜为此担惊受怕。
  银行家固执己见,不置可否。本来,也许这个一向我行我素,不顾任何压力的人能够听进妻子的意见,而且他自己也持相同意见?可是,在同伙的牢牢控制下,他拒绝听从多龙塔夫人的意见。莎娃和萨卡尼的婚事已成定局,一旦莎娃健康状况允许,就立即举行婚礼。
  不难想象,这意外的事件让萨卡尼多么生气!眼看计划受挫,他又是多么地恼羞成怒!他决意要同西拉斯·多龙塔纠缠到底!无疑,婚期只是推迟而已,可要是一味这样拖延下去,他朝思暮想的美好前景就有落空的危险。此外,他并非不知道,莎娃对自己望而生厌。
  倘若姑娘得知这个强加给自己的丈夫就是刺死皮埃尔的凶手,那么她的厌恶心理又会变成什么样的感情呢?
  至于他自己,因为抓住时机干掉了情敌,还在自鸣得意呢!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半点悔恨之心!
  “真是好运气啊!”有一天他对西拉斯·多龙塔说:“这小子竟然寻了短见!对我们来说,巴托里这家子剩下的越少越好!这可真是老天保佑啊!”
  现在,桑道夫、扎特马尔、巴托里这三家还剩下些什么人呢?只有一个活不了几天的老太婆了。好像上帝在保佑着这些恶棍,而且还要这样继续下去,直到萨卡尼成为莎娃的丈夫,得到她的财产的那一天!
  然而,似乎上帝存心要考验一下萨卡尼的耐心,因为看来婚期又要往后拖延了。
  当姑娘遭此可怕打击后身体刚刚恢复,当萨卡尼以为可以重提婚事时,多龙塔夫人又一病不起了。这个不幸的女人已经耗尽了精力。自从特里埃斯特事件后,她才得知自己的丈夫竟是如此卑鄙无耻的小人,她想方设法,希望能稍稍弥补一下给巴托里一家造成的伤害,可由于不速之客萨卡尼的阻挠,她的哀求竟毫无作用。
  自从发病起,她就精力衰竭,病入膏肓了。医生们都说她只能再活几天,就会因衰竭而死。没有什么治疗方法可以救她一命,即使皮埃尔能走出坟墓,娶她女儿为妻,也无济于事!
  莎娃精心照料母亲,日夜守候在病床前。
  婚期再度推迟,萨卡尼烦极了。他喋喋不休地指责银行家,多龙塔也跟他一样,自感无能为力。
  结局究竟如何,实在无法预料。
  将近七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多龙塔夫人生病几天以后,她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高烧之后,稍稍清醒,但一旦再烧起来,就只能活上二十四小时了。
  她在高烧中不时梦吃,说话语无伦次,让人无法理解。
  有个词——一个名字一直挂在她嘴边——这让莎娃惊讶不已。这就是巴托里的名字。但病人呼唤、乞求、念叨的却不是那个年轻人的名字,而是他的母亲巴托里夫人。她像是无限悔恨地恳求道:
  “请饶恕!……夫人!……请饶恕!……”
  当多龙塔夫人神志略微清醒,姑娘问起刚才听到的话时,她却惊叫道:
  “别问了!……莎娃!……别问了!……我可什么也没有说啊!……”
  七月三十日夜里,医生们一度认为多龙塔夫人病情脱离危险,开始好转了。
  白天情况良好,没有出现昏迷现象。病情的意外好转使人们感到吃惊。可以肯定,这夜也将和白天一样安然度过了。
  但,情况之所以会这样,那是因为多龙塔夫人在临终前,感到身上有了一股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她在向上帝忏悔后,下决心要找机会做一件事。
  晚上,多龙塔夫人要姑娘去休息几个小时。莎娃找了很多借口赖着不走,但母亲执意如此,她也不好违背。
  晚上将近十一点钟,莎娃回到自己房间。多龙塔夫人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公馆内万籁俱寂,可以说是“死一般的寂静”。
  多龙塔夫人坐起身来。这个人们以为精力衰竭、丝毫不能动弹的病人,竟有力气穿上衣服,走到小书桌前坐了下来。
  她拿出一张信纸,用颤抖的手写下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姓名。然后,她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在上面写下这个地址:
  拉居兹市玛丽内拉胡同
  巴托里夫人  收
  这时,多龙塔夫人已经疲惫不堪,但她硬撑着推开房门,走下楼梯,穿过公馆大院,吃力地推开临街的小门,走到斯特拉顿大街上。
  这已是午夜过后,斯特拉顿大街上黑沉沉、静悄悄的。
  多龙塔夫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蹒跚登上左侧人行道,走了五十来步,在一个邮筒前停了下来,将信投了进去,然后回到公馆。
  多龙塔夫人竭尽全力完成了这最后一举,便栽倒在大门口,昏了过去。
  一小时后,人们在大门口发现了她。西拉斯·多龙塔闻讯赶来,把她抬进卧室,她还是没有醒过来。
  第二天,西拉斯·多龙塔把夜里发生的事告诉了萨卡尼,两人都没有猜到多龙塔夫人会在夜里跑到斯特拉顿大街上去投一封信。但她为什么要走出公馆呢?他们无法解释,于是便疑心重重,心神不宁起来。
  病人又昏迷了二十四小时。除了由于痉挛引起几次惊颤,表明这是她即将离开人世的最后挣扎时,就再没有其他生命的迹象了。莎娃握着她的手,像是要把她留在这人世,别让自己一个人在此孤苦伶仃。可现在母亲却沉默不语,嘴里也没有再念叨巴托里的名字。无疑,她最后的心愿已经实现,她的灵魂已得到安宁,现在再也不需要祈祷,不需要请求饶恕了。
  第二天夜里,将近凌晨三点,莎娃独自一人守候在病人身旁,垂死的病人伸出手来,抚摸女儿的手。
  然后,她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目光落在莎娃身上。莎娃领悟到这是询问的目光。她问:
  “妈妈……妈妈!你想说什么吗?”
  夫人点点头。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是的!”夫人清清楚楚地答道。
  莎娃俯下身来,夫人又示意她靠得再近些。
  莎娃伸出头去,紧挨着母亲的头。夫人说:
  “我的孩子,我就快死了!……”
  “妈妈……妈妈!”
  “小声点!……”多龙塔夫人嘀咕着:“小声点!……别让旁人听见我的话!”
  接着,她又使了一下劲,说:
  “莎娃,我要请你原谅,是我害了你……我没有勇气阻止这不幸的事!”
  “你……妈妈!……是你害了我!……你要请我原谅!”
  “最后吻我一次吧,莎娃!……是啊……最后一次!……那就表明你原谅我了!”
  姑娘轻轻地将嘴唇贴到垂死者苍白的额前。
  病人挣扎着搂住女儿的脖子,坐起身来,以令人惊骇的目光直视着莎娃,说:
  “莎娃!……莎娃!……你不是西拉斯·多龙塔的亲生女儿!……你也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父亲……”
  话未说完,她又是一阵痉挛。她松开了双臂,带着末曾说完的话盎然长逝了!
  姑娘扑到了死者身上!……她想唤醒她!……但却无济于事。
  她大声叫了起来,整个公馆的人都跑了过来。西拉斯·多龙塔首先冲进了妻子的房间。
  一见他来,莎娃后退几步,心中满是厌憎。她现在有权蔑视他,憎恨他,因为他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这是母亲临终前说过的,快死的人是不会说谎的!
  然后,莎娃逃出了房间。多龙塔夫人生前待她像亲生女儿一样,夫人临终前的话让她感到恐惧不安,也许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那些来不及说出的话呢!
  第三天,为多龙塔夫人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城里赶来的富翁们将银行家团团围住。萨卡尼走在银行家身边,表明丝毫没有改变他想成为多龙塔家庭成员的计划。但这仅仅是他的希望而已,要将希望变成现实,还有重重的障碍需要跨越。他认为,目前的形势只会对他实现计划有利,因为莎娃就要完全听他摆布了。
  但是,由于多龙塔夫人生病而推迟的婚期,又要再往后拖延了。在全家服孝期间,是不能商谈婚事的。按照惯例,至少要在丧事后数月才能办喜事。
  这无疑使急于达到目的萨卡尼大失所望。不管怎样,习俗还是必须尊重的,西拉斯·多龙塔费尽口舌,再三向萨卡尼解释。每次解释时,总是拿这句话来收场:
  “我对此无能为力,再说,只要再等五个月就能举行婚礼了,你没有任何理由担心嘛。”
  显然,两人彼此心照不宣。但每次提到这事,萨卡尼都怒气冲冲,有时还要大吵一阵。
  多龙塔夫人去世前举动异常,让人捉摸不透,这让他们两人一直提心吊胆。萨卡尼甚至想到,死者生前可能寄出了一封通讯地址保密的信件。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银行家,这位的想法也跟他相差不远。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萨卡尼说:“这封信就直接、严重地威胁着我们。你妻子总是站在莎娃一边来反对我,她甚至还支持我的情敌。谁能想到,她临死前竟有了那么股子令人难以置信的劲头呢?她会不会把我们的秘密给泄露了?这样看来,难道我们不该抢在前头,离开这个凶多吉少的城市吗?”
  “如果这封信对我们构成了威胁,”西拉斯·多龙塔指出道:“几天后就会见分晓。可直到现在,我们的处境还没什么改变!”
  听了此话,萨卡尼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事实上,倘若那封信真的危及他们未来的计划,至少它现在还未造成任何影响,看样子,就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麻烦。等有了危险再行动也不迟。
  可事与愿违。多龙塔夫人去世半个月后,就出了事。
  自母亲去世后,莎娃一直没有露面,连闺房都不曾迈出过一步。每日三餐时也见不到她。银行家在她面前觉得尴尬,更不想自寻烦恼,同她单独交谈,因此便让她自行其是,让她单独生活在公馆内她居住的那块地方。
  萨卡尼不止一次地怒斥西拉斯·多龙塔,骂他容忍这种局面。姑娘闭门不出,已成习惯,他就再没有任何机会见到她了。这将使他日后的打算难以实现。因此他清楚地正告银行家:虽然服孝期间的前几个月里不能办喜事,也不能让莎娃以为她父亲和萨卡尼放弃了这门亲事。
  萨卡尼终于按捺不住,对着西拉斯·多龙塔又是威逼,又是苛求,银行家只好于八月十六日派人通知莎娃,说当天晚上要跟她谈谈。因为他通知莎娃说萨卡尼也想参加谈话,估计莎娃不会同意。想不到莎娃回话说,她遵从父命。
  晚上,西拉斯·多龙塔在公馆大厅里心急火燎地等着莎娃。银行家决心在谈话中摆出父亲的威严,让女儿顺从其安排。萨卡尼则想竭力克制自己,少说多听,他尤其想摸清姑娘心里到底有些什么想法。他一直害怕姑娘已经知晓了某些他们尚未料到的事。
  莎娃准时来了。萨卡尼站起来施礼,但姑娘却不予理睬,连头都不点一下。她像是没看见他,或者说,她不想见到他。
  西拉斯·多龙塔打了个手势,莎娃坐了下来。在孝服映衬下,她的面色更加苍白了。她神情冷淡,等待西拉斯·多龙塔发问。
  “莎娃,”银行家说:“你母亲去世了,您痛心疾首,独居一隅,我能体谅到你的心情,所以未曾打扰过你。但是,这些伤心事过后,我们有必要料理一下某些有关切身利益的事情!……尽管你尚未成年,也应该了解一下你应得的遗产份额……”
  “如果说只是遗产问题,”莎娃答道:“那就毋需多说了。我并不想从你所说的遗产里得到些什么!”
  萨卡尼不禁一愣,顿感大失所望,惊疑中夹杂着几许不安。
  “我想,莎娃,”西拉斯·多龙塔接着说:“你恐怕自己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吧!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是你母亲多龙塔夫人的遗产继承人,而且一旦你成人,根据法律我就得把这笔财产交给你……”
  “我放弃这份继承权!”姑娘平静地回答道。
  “为什么?”
  “这很清楚,因为我没有任何权利!”
  银行家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萨卡尼则一言不发。他认为莎娃在耍花招,他聚精会神,想搞清莎娃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我搞不懂,”西拉斯·多龙塔见姑娘的回答如此冷淡而迅捷,开始急躁起来:“我搞不懂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让你说出这种话来!况且我也不是来跟你讨论什么权利和法律的!你受我保护,根本就没有资格说什么拒绝或接受!我想,你应该服从你父亲的意志,不该妄加反对吧?……”
  “也许吧!”莎娃答道。
  “正该如此!”多龙塔有些不冷静了,他嚷嚷起来:“正该如此!你提早三年,就口出狂言!要到成年之后,你才能自由支配你的财产呢!在此之前,你的利益统统由我掌管,我要按自己的意愿去保住它!”
  “好吧,”莎娃答道:“那我就等着吧。”
  “你还要等什么?”银行家反问道:“你忘了,服丧期一过,你的情形就不同了!你还要继承财产,这不只关系到你一个人,那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了……”
  “对!……那桩交易嘛!”莎娃轻蔑地答道。
  “请您相信,小姐,”萨卡尼被击中要害,连忙插言:“请相信,是一种更为崇高的感情……”
  莎娃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她一直盯着银行家。银行家被激怒了,对她说:
  “对,不止你一个人……你母亲的去世丝毫不能改变我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姑娘问。
  “你倒装模作样,好像忘了似的!就是要萨卡尼同你成亲,做我女婿的计划!”
  “您真以为有了这门亲事,就会让萨卡尼成为您的女婿吗?”
  莎娃的反问直截了当,多龙塔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他想竭力掩饰内心的慌乱。但萨卡尼一个手势制止住了他。萨卡尼想继续谈下去,搞清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听我说,父亲,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您,”姑娘这时说道:“萨卡尼先生想娶我,并非因为他爱我,而是为了得到我今天要拒绝的那笔财产!这个家伙再厚颜无耻,也不敢向我否认这点!既然他提醒我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那我的回答很简单!是的!当我看到父亲的荣誉在这个问题上受到损害时,我就不得不作出牺牲!可是父亲,这一点您非常清楚,您不能参与这笔肮脏的交易!如果您想让萨卡尼先生变得富有,把您的财产给他好了!……他所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些!”
  姑娘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莎娃,”西拉斯·多龙塔走到她面前:“你的话里……前言不对后语,我听不明白……也许连你自己都弄不明白!……我想,是不是你母亲的去世……”
  “我母亲……是的!是我母亲……我可怜的母亲啊!”姑娘念叨着。
  “……是不是你悲痛过度,丧失理智了?”西拉斯·多龙塔只顾一味地说下去:“对呀,如果你不是疯了的话……”
  “我是疯了!”
  “我决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办到!六个月后,你就是萨卡尼的妻子了!”
  “绝不!”
  “我会叫你乖乖听话的!”
  “凭什么权利?”姑娘终于愤怒地问。
  “凭我的父权!……”
  “您嘛……先生!……您不是我的父亲!我也不叫莎娃·多龙塔!”
  此言一出,银行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姑娘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厅,回到自己房里。
  在谈话过程中,萨卡尼一直仔细地观察着姑娘。谈话的结局并未让他感到吃惊,他早料到会如此。可是,他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莎娃已经知道,她跟多龙塔一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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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家受到这意外打击,早已沮丧已极,见萨卡尼过来,更是六神无主。
  萨卡尼发话了。他以素常的明晰语言概括了目前的形势。西拉斯·多龙塔只是听着,不能不表示赞同。他老同伙的话非常合乎逻辑,无可争辩。
  “别指望有朝一日莎娃会同意,至少她不会心甘情愿地答应这门婚事。”萨卡尼说:“但为了我们的利益,一定要办成这门婚事!她知道我们过去的什么事吗?不可能,要是她知道,肯定早就说出来了!她只知道她不是您女儿,就这些!她知道她生父是谁吗?更不可能!要是知道,她一开口就会向我们甩出她的姓名来!她是不是很久以前就知道同您的关系了?也不可能。这很可能是多龙塔夫人临终前说出的!但我可以肯定,她只是讲了些必须让莎娃知道的事,好让她有权拒绝服从您这个并非她父亲的人!”
  西拉斯·多龙塔点头称是。莎娃怎么会知晓这些事,什么时候知道的,关于她身世的秘密是谁告诉她的,这些,萨卡尼都猜对了。
  “现在我们来总结一下,”萨卡尼接着说:“虽然莎娃对自己的事知之甚少,虽然她并不知道我俩过去的事,但我们俩人都因此受到了威胁。您在拉居兹有受人尊敬的地位,我在这桩婚事里又有可观的利益,这事我绝不放弃!所以现在必须而且要尽快做的事,就是离开拉居兹!就您和我,再带上莎娃,不要让她跟任何人见面交谈,最好今天就走,不要等到明天!待我们成亲后,才能回拉居兹来。那时候,莎娃已经成了我妻子,就没法再说什么了!一到了国外,她只好乖乖地听话,我们根本用不着再怕她!至于叫她服服贴贴跟我成亲,并在对我有利的期限内和我结婚,保证让我得到她的财产,这才是我关心的事。要是不能成功,就叫上帝让我下地狱!”
  西拉斯·多龙塔承认:形势确如萨卡尼所说。他不想再争辩。他越来越受到同谋的控制,别无选择。他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呢?还不就是为了那个姑娘吗?多龙塔对她从没有好感,也从未真心待过她。
  这天晚上,他们商定,要按计划撤离拉居兹,不能让莎娃自己离家出走。随后,两人分了手。他们这样急于行动,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三天,巴托里夫人在鲍立克陪伴下离开万蒂塞罗村。这是她自儿子死后,第一次回到玛丽内拉胡同的家中。她已下了决心,要永远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勾起她太多痛苦回忆的城市。这次回来,就是准备搬家。
  鲍立克打开门,发现信箱里有封信。
  这就是多龙塔夫人临终前的那天晚上寄出的信。我们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巴托里夫人接过信,把它拆开,先看了一眼签名,然后一气读完了这几行字,这是由临终之人写下的有关莎娃身世的秘密。
  莎娃和皮埃尔的名字骤然间在巴托里夫人脑海里联在了一起。
  “她!……他!……”她叫了起来。
  然后,她一句话也不说——她也说不出话来!——老仆正要拉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推开,也不答话,飞快跑出门外,沿着玛丽内拉胡同往下跑,穿过斯特拉顿大街,一直跑到多龙塔公馆门前,才停下来。
  她是否知道她将做的事会带来什么后果?她是否明白,为了莎娃考虑,行动时最好多谨慎些,少鲁莽些?不!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把她推向莎娃,仿佛她丈夫埃蒂安·巴托里和她儿子皮埃尔一起走出了坟墓,向她呼喊:
  “救救莎娃!……救救她吧!”
  巴托里夫人敲门,门开了。一个仆人走出来,问她有什么事。
  巴托里夫人想见见莎娃。
  多龙塔夫人已经不在公馆里了。
  巴托里夫人想同银行家多龙塔谈谈。
  银行家头天就走了,没有说到哪儿去,他把莎娃也带走了。
  巴托里夫人受到这最后一击,踉踉跄跄,倒在了追上前来的鲍立克怀里。
  然后,当老仆把她搀进玛丽内拉胡同的家中时,她说:
  “鲍立克,明天,我们一起去参加莎娃和皮埃尔的婚礼吧!”
  巴托里夫人精神失常了。
      
  第四章 在马耳他附近水域
  与此同时,皮埃尔的伤势也日益好转。很快,他已不必再为此担心,伤口几乎完全愈合。
  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到再也见不到的莎娃,他是多么痛苦啊!
  不能再让他的母亲蒙在鼓里了,不能再让她承受这个打击,以为她的儿子真的死了。因此他们商定,得想法偷偷地告诉她,让她来安泰基特岛看望皮埃尔。在拉居兹有个大夫的情报员,受命观察巴托里夫人的行踪,同时等待着皮埃尔完全伤愈——他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
  至于莎娃,基于无奈,皮埃尔决定永远不再在大夫面前提起她。尽管他认为莎娃现在已是萨卡尼的妻子,但又怎能忘记她呢?是因为莎娃是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皮埃尔就不再爱她了吗?不是的!那么莎娃应当对她父亲的罪恶负责吗?但不管怎么说,正是多龙塔害死了埃蒂安·巴托里!在他的心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只有皮埃尔自己明白,这场斗争持续不断,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
  大夫觉察到了这一点。他不停地开导皮埃尔,引导这个年轻人去想别的事情,暂时忘掉眼前的痛苦,去想想他们要同心协力去从事的报仇雪恨的事业。叛徒必须受到惩罚,也必定会受到惩罚的。怎样惩罚,还没做出决定。但要惩罚他们这一点,是必定无疑的。
  “方法各异,目的一个!”大夫重复道。
  如果有必要,踏遍千山万水,也要达到这个目的。
  近来,皮埃尔在养伤期间,时而徒步,时而乘车,已能在岛上散步游览。这个小小的移民岛在安泰基特大夫的治理下,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人人都为此而欢欣鼓舞。
  岛上的人们坚持不懈地修筑堡垒,以保护坐落在锥形山脚下的城市、海港,以及整个海岛。一旦工程竣工,由远程大炮组成的火炮群便能构成交叉火力,使任何敌舰都无法靠近。
  不管是引爆设置在航道上的鱼雷,还是操纵炮群射击,电力在整个防御系统中都将起着重大的作用。大夫已在开发应用电力方面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已建成了一座由蒸汽机和蒸汽锅炉启动的发电站,装备有二十台性能优良的新式发电机。这是发出的电,储存在特殊的、电压极高的蓄电池内,以供安泰基特岛上所有的行政部门、供水系统、城市照明系统、电报、电话以及环岛铁路和岛内铁路的行驶所用。总之,由于大夫青年时代刻苦钻研,获得渊博的学识,已攻克了现代科学中一个悬而未决的、关于电力的远距离输送的难题。后来,因为电的广泛应用,大夫建造了前面提到的那种“高速电动快艇”,使他能迅速地从地中海的一端到达另一端。
  但是煤炭也是蒸汽发电机所必不可少的燃料,所以在安泰基特岛上必须保证煤炭的储量,并且用船只源源不断地从英国运煤来,并以补充。
  小城坐落在海港深处,呈阶梯状,层层升高。海港本是天然港口,在经过大规模的土石工程后,已焕然一新。无论风从哪面吹来,两道堤岸和两道防波堤都保持了港口的安全。港内到处是水,甚至漫上了码头。在任何时候,一支小船队足以保障安泰基特的绝对安全。这支船队包括一条条桅船“莎娃蕾娜”号,一艘到斯温加和加的夫去运煤的蒸汽机运煤船,一艘载重七八百吨,命名为“费哈托”号的汽艇,三艘“电力号”快艇,其中两艘已改装成鱼雷快艇,能有效地守卫海岛。
  在安泰基特大夫的推动下,岛上的防御措施一天天加强。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的海盗们对岛上的这些情况是一清二楚的!然而他们仍然野心勃勃,想夺取海岛;因为占有它,对执行目前萨努西兄弟会的首领西迪·穆罕默德·马赫迪劫掠海船的计划将极其有利。但是,他也深知这么干的重重困难,便以阿拉伯人特有的极大耐心等待时机。大夫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断督促,以加快防御工程的进度。当工程竣工后,再想要破坏它,就必须使用现代化的毁灭性武器。而萨努西教徒们还没有这些武器。此外,岛上十八至四十岁的居民已组成了民兵连队,并用精良的速射武器装备,在选拔出来的优秀指挥官的指挥进行了炮兵演习。民兵有五六百人之多,是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队伍。
  岛上绝大多数移民住在城里,只有少数住在乡下的农场。为了纪念桑道夫伯爵拥有的喀尔巴吁山阴坡上的领地,这个城市取名叫阿特纳克。阿特纳克城风景如画,市内至少有数百座房屋。不像美国那样,房屋左右成行,方方正正犹如建在棋盘上,大街小巷好像用墨线成鸭嘴笔画的一样笔直,这里的房屋布局新颖别致,无秩序地建在土地隆起的地方,下有新辟的花园,上有美丽的绿荫。一些房屋采用欧洲建筑风格,另一些则是阿拉伯建筑风格,两种房屋交错混杂,分布在流水两旁——这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新颖,可爱而又引人入胜。市内的居民,如同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即参与公共活动,又保持各自家庭的宁静和独立。
  多么幸福啊,这些生活在安泰基特岛上的居民们!“凡是生活幸福的地方便是祖国”这句拉丁谚语显然缺乏爱国思想,但却十分适合岛上这些正直的居民。他们响应大夫的号召,离开贫穷的故土,来到这热情好客的海岛,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至于安泰基特大夫的房舍,移民们称之为市政厅,也就是市政府所在地。但大夫并不以首脑自居,他只不过是一个开拓者。
  这是一座令人喜爱的摩尔式建筑物,屋顶有了望台,窗上有木栅,中间有内院、走廊,外面有柱廊、喷泉。客厅和房间由一些来自阿拉伯省份的装演艺术家装饰过。建造这座房子使用了昂贵的建筑材料:大理石和白玉石,产自富饶的菲尔菲拉山。在离菲里波维尔港数公里的努米底亚湾岸边,由一个博学而艺高的工程师开采经营。这些碳酸盐石料,早已成为建筑家理解的建筑材料。在非洲酷热的气候条件下,太阳光照射在大理石上,呈现出金黄色的线条,就像是用画笔勾勒出来的一样。
  在阿特纳克城稍后的地方,高高耸立着一个小教堂的雅致钟楼。修筑教堂所用的黑、白两色大理石都是由同一个采石场提供的,能满足各种雕刻和建筑艺术的需要。这些有着深蓝色条纹或黄色树枝状图案的大理石,与卡拉尔巴洛斯两地古代出产的名贵大理石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在城外附近的山头上,层层叠叠地分布着一座座孤立的住房,几座别墅和一个小型医院。安泰基特大夫是岛上唯一的医生,如果有人生病,他就把病人送进医院治疗。沿山而下,在通向海边的山坡上,还有一些漂亮的房屋,简直就是避暑胜地。其中有一座特别舒适的房子,低矮得就像一个小碉堡,坐落在防波堤的门房。假如要给它取个名字的话,就应该叫伯斯卡德和马提夫别墅。因为这两个形影不离的伙伴就住在这里面,而且还有一个导游专门为他俩服务。他们连做梦也没想过会有如此阔绰!
  “这里可真好呀!”马提夫不停地说。
  “简直太好了!”伯斯卡德应和着,“这条件可是超过了咱们的地位了!知道吗,马提夫,我们应当念书接受教育,上中学,得个语法奖,领个什么证书才好呢!”
  “可是你是受过教育的,伯斯卡德!”大力士一本正经地说,“你能读,能写,能算……”
  的确,在马提夫看来,伯斯卡德简直就是一个科学家!实际上,小伙子心里很明白。自己太没文化了。他,一个从来没有进过校门的人,正如他自己所说,只是在“枫丹白露鲤鱼池”念过书的人,何时何地真正学过文化呢?因此,他在阿待纳克图书馆里刻苦钻研,努力自学。与此同时,马提夫得到大夫的允许,在海边搬运沙石,修建了一个小小的鱼池。
  而皮埃尔·巴托里也发现了伯斯卡德聪明过人,只是缺少文比,便积极鼓励他学习。他主动当伯斯卡德的老师,给他全面的初级教育,伯斯卡德获得了飞速的进步。皮埃尔和伯斯卡德的亲密无间还另有原因。伯斯卡德不是知道皮埃尔的身世吗?他不是担负过监视多龙塔公馆的任务吗?当莎娃昏迷不醒被拉回公馆时,在斯特拉顿大街上,他不是看到了为皮埃尔送葬的队伍正好通过吗?有好几次,伯斯卡德不得不讲述这些他耳闻目睹的痛苦往事。因此,在皮埃尔痛苦不堪的时候,他只能找伯斯卡德一个人倾诉,让他分担自己的痛苦。因而两个人建立了密切的关系,结成了莫逆之交。
  而行动的时刻就快要到了,大夫将执行他的双重计划:先报恩,后惩罚。
  安德烈·费哈托在判刑数月之后就死在斯坦监狱里,大夫已无法报答他了,但是大夫想报答他的儿女。遗憾的是,尽管大夫的情报人员如大海捞针般多方寻找,也没能找到吕吉和他姐姐的下落。父亲去世后,姐弟俩再次逃亡。离开了罗维尼奥和伊斯的里亚半岛。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没人知道,也打听不到。大夫因此而深感忧虑,放心不下。他决定一定要找到为自己而牺牲的恩人的儿女,便下达命令,要求坚持不懈地继续寻找。
  对于巴托里夫人,皮埃尔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把他母亲接到安泰基特岛上来。但是大夫想利用皮埃尔已死的这一假象来执行他的计划(如同他从自己的所谓死亡中受益一样),他告诉了皮埃尔谨慎行事的必要性。再说,他一方面想等皮埃尔恢复体力后,和自己一起投入即将开始的战斗,另一方面,因为得知多龙塔夫人的死亡推迟了莎娃和萨卡尼的婚期,大夫决定在他们举行婚礼之前不采取任何行动。
  拉居兹市的情报人员向大夫汇报了那里所发生的一切情况。并继续细心地监视巴托里夫人的家,密切注意斯特拉顿公馆。
  大夫焦急地等待着,希望能扫除一切障碍,以便早日行动。如果说卡尔佩纳离开罗维居奥之后,大夫就不知他的去向的话,那么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一直住在拉居兹,是无法逃过他的视线的。
  八月二十日,一个情报人员通过马耳他至安泰基特的海底电缆给市政府拍了一封电报。其中提到西拉斯·多龙塔、莎娃、萨卡尼离开了拉居兹,然后提到巴托里夫人和鲍立克刚离开拉居兹,去向不明。大夫这时接到这样的电报,其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绝不能再耽搁了。大夫立即找来皮埃尔,原原本本地把刚获悉的消息告诉了他。对皮埃尔来说,这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他的母亲失踪了,莎娃不知被西拉斯·多龙塔带到了什么地方。但他可以断定,莎娃一定还在萨卡尼的手中!
  “明天我们就出发,”大夫说。
  “现在就走吧!”皮埃尔叫了起来。“但是到什么地方去找我母亲呢?……到什么地方去找?……”皮埃尔心急如焚。
  没等他说完,大夫打断了他的话:
  “我认为是否应该这么想,这两件事情同时发生并不是偶然的,巴托里夫人的失踪一定与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有关!我们会弄清楚的!现在要先找到这两个无耻的家伙,才是我们马上要干的!”
  “到什么地方去找他们?”皮埃尔问道。
  “西西里……或许他们在那里!”
  大家记得,在华西诺城堡主塔楼里,有一次萨卡尼和齐罗纳的谈话被桑道夫伯爵听了去。齐罗纳曾说,西西里岛是他经营起家之地。要是有一天在其他地方混不下去了,他会建议同伴到那里去。大夫记住了这个细节,同时也记住了齐罗纳的名字。这只不过是一点线索罢了,但是在缺乏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这就不失为追踪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重要线索了。
  大夫决定立即出发。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也接到陪同大夫的通知,随时准备着跟大夫外出。这个时候伯斯卡德才知道西拉斯·多龙塔、萨卡尼、卡尔佩纳过去的历史了。
  “三个坏蛋!”他说。“我早有所料!”
  然后他对马提夫说道:
  “你就要出场罗!”
  “马上?”马提夫兴奋地问道。
  “是的。不过,就看你的了!”
  当天晚上就出发。随时准备出海的“费哈托”号早已经准备好了食品,煤舱里装满了煤,调整好了罗盘,准备在晚上八点启航。
  从大锡尔特湾到西西里的南端的波蒂奥·迪·帕罗海角,大约有九百五十海里。平均时速超过十八海里的一般快艇,只需要一天半的时间就可以通过。
  “费哈托”号是安泰基特海军的一艘上乘的巡洋舰只,是法国的罗亚尔造船厂建造的。有效动力可达一千五百马力。它的锅炉是根据贝尔维尔体系制造的(管式锅炉,管内走水,而非通火,用火加热管的外壁),优点很多,汽化快、耗煤省、蒸汽压力升到十四五公斤轻而易举,而无任何爆炸的危险。这种蒸汽用过之后可以重新进入加热炉,循环往复,从而变成了非常强大的机械能的原动力。虽然这舰只没有欧洲舰队的通信舰那么大,在速度方面却可以和它们相匹敌。
  “费哈托”号上装有舒适的舱位,乘客舒舒服服心满意足,自不必说。此外,舰上有四门钢炮,两门霍特基斯回转炮,两艇卡特林式重机枪,且舰首还有一门长长的歼击炮,能把直径为十三厘米的炮弹射出六公里远。
  舰上参谋部组成人员如下:一名舰长,名叫科斯特里克,原籍达尔马提亚人。一名副舰长,两名中尉。机房里有一名舵手,一名副舵手,四名司炉,两名运煤工。船员三十人,其中一名水手长,两名军士。舱室和厨房各有一个小头目,手下三名勤杂工。舰上共有四名军官,四十三名工作人员。这就是船上所有人员的构成情况。
  刚开始的几个小时里,舰只相当顺利地驶离了锡尔特海湾。虽然海风从西北方吹来,相当强劲。但在舰长的指挥下,速度却非常快。然而由于逆风行驶,舰首、前桅的三角帆,前桅的梯形帆,中桅和后桅的三角帆都不可能用上了。
  夜间,船像健步疾走的行人一般向前行驶着。大夫和皮埃尔住在两间相邻的舱室里,伯斯卡德和马提夫住在船首的两个房间,他们都能安心休息,用不着担心船体的颠簸。可是说实在的,两个朋友倒睡得很香甜,可是大夫和皮埃尔却忧心忡忡,几乎整夜都没合眼。
  第二天,当乘客们登上甲板的时候,该船离开安泰基特已经十二个小时,已经驶过一百二十公里。风向仍未变化,北风阵阵,风力却有增无减。太阳冲破浓云在天际升起,但是空气沉闷,使人感到一阵暴风雨将要来临。
  伯斯卡德和马提夫走过来向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问早安。
  “谢谢朋友们!”大夫答道,“你们在卧铺上睡得香吗?”
  “睡得可好了!像睡鼠似的。”伯斯卡德愉快地说。
  “那么,马提夫吃过了早饭吗?”
  “吃过了,大夫先生,一汤盆浓咖啡,两公斤海饼干。”
  “嗯!这种饼干可有点硬啊!”
  “嗨!以前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现在还怕硬!”伯斯卡德回答道。
  马提夫慢慢地晃动他的脑袋,表示赞同同伴的回答。
  由于大夫的紧急命令,这时的“费哈托”号正在全速行驶。船头像利刃一般劈开海浪,使两条飞溅的水柱从两边向后喷涌。
  再说,只有高速行驶安全才有保障。科斯特里克和大夫交谈后,考虑有必要到马耳他停泊,那里的灯塔晚上将近八点就能看到了。
  果然不出所料,天气愈来愈坏。太阳越是偏西,北风越猛烈,乌云连绵不断地从东方升起,蔓延开来,布满了四分之三的天空。当一道阳光透出云缝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一条青灰、深暗色的长带,像一条黑蛭在游动,转而变得昏黑。几道闪电,已经划破了带有电荷的巨大云块,却听不到雷声。海面上东风和西风在搏斗,大海也失去了平衡,波涛汹涌,掀起巨浪直冲船的甲板。傍晚六点的时候,天空浓云密布,海上一片黑暗,雷声隆隆,只有闪电的强光把这重重黑暗照亮。
  “随机应变,自由操作!”见船有点颠簸,大夫对舰长说。
  “是!应该如此,大夫先生。”科斯特里克舰长答道。“在地中海上,不是刮东风,就是刮西风!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现在暴风雨逞强施威,我担心东风要占优势。果佐岛和马耳他岛附近的海面上将有狂风恶浪,这可能对我们航行很不利。但是我不主张到瓦莱塔去进避风,我建议在果佐岛或马耳他岛的西海岸找个避风的地方,呆到天亮。”
  “该怎么办,一切由您做主!”大夫斩钉截铁地答道。
  “费哈托”号当时位于马耳他岛以西大约三十海里的地方。果佐岛靠近马耳他岛的西北端,被两条很窄的运河隔开,两条运河之间有个中心小岛。在果佐岛上。设有一个可照射二十七海里的第一流的灯塔。
  凌晨一点钟之前,尽管有狂风恶浪,“费哈托”号也顺利进入灯塔的照射范围了。科斯特里克舰长对灯塔的方位进行了细心地测量,发现不必靠近海岸就能在数小时之内就能靠近灯塔,找到一个避风之处。
  于是他下令,减低船速,以免船体或机器发生任何故障。
  一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望见果佐岛上的灯塔。虽然该岛的海岸是悬崖峭壁,高高耸立,却仍然无法辨认该岛在哪里。
  风暴异常猛烈、大雨滂沱。天际的乌云被狂风撕成碎片,以极高的速度从空中掠过。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间忽隐忽现,又立刻熄灭。乌云一片连着一片,像尾巴似的拖到海上,又像巨大的树梢一般横扫海面。多次有三道闪电同时在三个地方轰击波涛,有时将汽艇团团围住。隆隆的雷声。不停地震撼着整个天空。
  本来就已相当困难的形势迅速恶化,变得更加使人不安了。
  科斯特里克舰长心里明白,“费哈托”号至少在果佐岛灯塔的照射范围三十多公里的地方,他不敢再继续靠近海岸了。他甚至担心海岸的高度阻碍了他的视线,使他不能望见该岛。万一是这种情况,船离岸边就相当近了。如果船朝那峭壁下的孤立巨石驶去,全船的人员会马上遇难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晚上将近九点半时,舰长决定停止前进,只让机器低速运转。虽说没有完全停车,推进器也只维持在每秒几转的速度了。这是使船舵不致失灵的一种必要措施。在这种情况下,船体肯定受到而且已经受到了剧烈的震动,但是它至少不会被抛向海岸去。
  这样持续了三小时,直到半夜时分,情况仍然继续恶化。
  东风和西风的对峙、搏斗都骤然停息下来,这种情况是暴风雨天气所常见的,一阵猛烈的北风又像白天一样吹到了船上。天空中,有些地方的乌云顿时消失,北风像被压抑了数小时,刮得更猛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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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个灯塔!”船头斜桅下值班的水手当中有人喊了起来。
  “急转弯!”舰长命令,他想使船远离海岸。
  和值班水手一样,舰长也看到了灯塔。灯光时明时灭,断断续续,它肯定就是果佐岛上的那个灯塔。
  必须立刻回到相反的方向,由于迎面吹来的狂风怒号着,猛烈无比,“费哈托”号到了离海角不到二海里的地方时,才忽然看见了上面的灯塔。
  这时舵手得到命令,要加大马力,可是忽然机速减缓,然后停止运转了。
  大夫,皮埃尔·巴托里以及所有的船员都来到了甲板上,预感到某种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出了一个意外的事故:气泵的活门失灵,冷凝器运转不好。推进器转了几圈,好像船尾响起了几声爆炸,然后就完全停了下来。
  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样一个故障简直无法排除。要修,就必须卸掉气泵,这需要好几个小时。但是用不了二十分钟,阵阵狂风会把船吹到岸边,撞上岩石了。
  “把前桅三角帆升起来!……把大三角帆升起来!……把后桅梯形帆升起来!”舰长命令。为了摆脱困境,他只能使用风帆了。听到命令,船员们立即行动,协同操作。要不是伯斯卡德以他的敏捷,马提夫以他的神力相助,那吊索显然定会被拉断的。
  “费哈托”号的形势仍然十分危急。这是一条汽船,船身狭长,吃水浅,一般情况下风帆不足,不适于逆风航行或逆风迂回航行。如果它顺风航行的时候,只要多少有些大风大浪,它就会遇到无法转弯或者被海浪抛向岸边的情况。
  “费哈托”号不但风帆难于操纵,且不可能掉转船头向西逆风行驶。渐渐地,船被抛向峭壁之下,仿佛在眼前的恶劣形势下它只能选择这个地方靠岸似的。不幸的是,由于夜已深,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科斯特里克舰长丝毫看不清岸边的情形。他十分清楚,在一个中心小岛两侧是两条运河,一条叫北科米诺,一条叫南科米诺,它们把果佐岛和马耳他岛隔开了。然而夜色如此黑暗,能找到他们的河口吗?能通过这狂涛恶浪进入河口并达到东岸基这个地方,或者瓦莱塔港口避风吗?也许只有经验丰富的引航员或渔夫能够进行如此危险的操作。可是在这样一个天色黑暗、迷雾茫茫的风雨之夜,有哪个渔夫愿冒如此风险,来救这条遇难的船只呢?
  在狂风怒号声中,“费哈托”号汽笛长鸣,仍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救警报,并先后鸣炮三响。
  忽然,岸边的海雾中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一条收起风帆的小船向“费哈托”号驶来。或许这是一个渔夫,他为暴风雨所迫,躲进了梅利耶哈小海湾的深处。他的小船在巨大的岩石后避风,好像躲进了可与斯塔法岛的芬葛尔山洞相媲美的卡吕普索洞。他听见了海船遇难的呼救汽笛声和炮声。
  这人毫不犹豫,立刻驾船,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这艘几乎无法航行的船只。假如“费哈托”号得救的话,救船人只能是他,别无他人。
  小船渐渐驶近了。遇难船上准备了一条缆绳,以便小船靠近时仍给那位冒着生命危险前来的人。几分钟好像长得要命,时间仿佛停止了,“费哈托”号离岩石只有半锚链之遥了。
  就在这个时候缆绳扔了过去。可是一个巨浪将小船高高抬起,然后朝“费哈托”号的船侧抛了过来,小船被撞得粉碎。如果不是马提夫眼疾手快伸手把渔夫接住,按惯性把他举起,然后放在甲板上,他险些要命赴黄泉来了。
  这时渔夫一句话没说——他哪里有功夫说话呢?就跳到驾驶台上,一只手抓住了舵轮。就在船头转向岩石、眼看要撞得粉碎的一瞬间和他转动舵轮,把船引向北科米诺运河的狭窄水道。不到二十分钟功夫,船就乘风通过了运河,到了马耳他岛东岸比较平静的海面。这时船上的帆索都拉得绷紧,他驾船沿海岸而行,又前进了近一百米。凌晨四点时分,天空将亮,东方天边已染上了鱼肚白。这时船已经沿瓦莱塔航道行驶,并在军港入口处的桑戈拉码头抛锚靠岸。
  这时安泰基特大夫登上驾驶台,对年轻水手说道:
  “您救了我们,我的朋友,谢谢你。”
  “我只是尽了自己的义务。”
  “您是引航员吗?”
  “不,只是一个渔夫。”
  “那么您的名字?……”
  “吕吉·费哈托!”
      
  第五章 马耳他的故事
  他原来是罗维尼奥渔夫的儿子,刚刚向安泰基特大夫说出了他的名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在危难之际,精明强干、勇敢无比的小伙子吕吉·费哈托使气艇转危为安,拯救了全部乘客和船员!真是苍天有眼!
  大夫激动万分,几乎扑过去抱住吕吉,以桑道夫伯爵的身份向他表达感恩的激情……然而他克制了自己,因为在众人眼里伯爵早已死去,甚至对于安德烈·费哈托的儿子也是如此。
  可皮埃尔·巴托里却几乎忘记了这些,如果不是大夫用眼色制止了他,他才不会保持克制呢!于是,他俩请吕吉一起下到舱内,来到客厅。
  “我的朋友,”大夫说道,“您是伊斯的里亚一位名叫安德烈·费哈托的渔夫的儿子吧?”
  “是的,先生。”吕吉答道。
  “您不是有个姐姐吗?”
  “是的。我们一起住在瓦莱塔。难道你认识我的父亲?”他有此怀疑地问。
  “您的父亲,是啊!”大夫回答道,“十五年前,在罗维尼奥,您的父亲接待并留宿了两名逃犯!那两名逃犯是我的好朋友,您父亲一心想救他们,最后却未能如愿以偿。他被送进了斯坦监狱,失去了自由,最后死在狱中!……唉!”
  “但是他对他生前所做的到死都不后悔!”吕吉说。
  大夫拉住了年轻渔夫的手,似有千言万语。
  “吕吉,”他说,“我的朋友们曾经委托我报答您父亲的恩情。许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打听您和您姐姐的下落,可是自从你们离开罗维尼奥以后却一直杳无音信,不见踪影。感谢上帝派了您来拯救我们!为了纪念安德烈·费哈托,我早就把您救的这条船命名为“费哈托”号了!让我拥抱您吧,我的孩子!”
  大夫和他紧紧拥抱,他热泪盈眶。
  目睹这动人场面,皮埃尔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了。他心潮起伏,似有千言万语,要对这位几乎和他年龄相当的罗维尼奥渔夫之子倾吐啊!
  “还有我!……我!”他张开双臂,喊道。
  “您是……先生?”
  “我……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皮埃尔激动得不知怎样介绍自己。
  皮埃尔脱口说出了他父亲的名字,大夫会感到生气吗?不会的!吕吉·费哈托肯定会保密,他会像伯斯卡德和马提夫那样,把秘密藏在心里。
  于是大夫把所有的情况,以及自己的计划和目的都详细地告诉了吕吉。但只有一件事情他没讲: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桑道夫伯爵。
  大夫想马上去看玛丽亚·费哈托。他急于要见到她,以了解她的生活。想必她过着辛劳和贫困的生活,由于安德烈死后留下她独自一人,来抚养她的小弟弟。
  “好吧,大夫先生,”吕吉回答道,“既然你想去看我姐姐,咱们现在就上岸!玛丽亚大概正为我们担心呢!我离开她去梅利耶哈小海湾捕鱼,快有两天两夜没回去了,昨夜又有暴风雨,她很可能担心我出了什么事情呢!”
  “你爱你姐姐吗?”安泰基特大夫问道。
  “她是我的姐姐,又像我的妈妈。对我关心备至、照顾周到。”吕吉答道。
  马耳他岛距西西里岛有一百公里,离非洲却有二百五十公里,但它属于非洲,不属于欧洲。对地理学家们来说是个饶有兴趣的问题。从历史上讲,当年土耳其的苏里曼大帝把慈善会的骑士们从罗得岛赶跑以后,西班牙国王查理·坎便把马耳他岛送给了那些骑士们,于是他们在马耳他骑士的名义下联合了起来。现在马耳他归英国人管辖,看样子很难从他们的手里夺回来了。
  马耳他岛长二十八公里,宽十六公里,首都是瓦莱塔和它的附属城市。岛上还有像博斯凯、丹希、艾达尔、贝凯尔卡拉、卢卡、费雷盖等骑士时代的宗教名城和村镇。该岛东部土地相当肥沃,西部却荒凉贫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东部人口稠密,有十多万居民。
  马耳他岛有四五个海港,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天然良港之一,那里景色秀丽,超出了人们的想象。这个岛被海水环抱,沿岸都是大大小小的海角和山崖,是构筑堡垒和炮台的好地方。因此,中世纪的骑士们把马耳他建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要塞。后来,虽然英国人签订了亚眠和约,他们仍继续修筑工事,把该岛变成了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看来,没有一艘装甲舰能顺利闯过大慕塞托航道。而且要攻中该岛,非要通过这条航道不可。然而海边设有两门各一百吨的大炮,配有液压的装弹器和瞄准仪,能发射九百公斤的炮弹,射程可达十五公里以上,这些都明文写在布告上。看到这个控制中部地中海的天然堡垒落到了英国人手里,看到联合王国的舰队或分舰队在这一海域游弋,其他强国很是惋惜。
  马耳他岛上也住着英国人,而且有一个总督住在原慈善会长的官府。有个海军上将统率海军,并负责各港口的管理。另外,还有一个四五千人的卫戍部队。岛上还有意大利人,他们常常呆在家里,不愿出门。其他的便是来自各国的流动人口,当然,岛上马耳他人最多。
  马耳他人原是非洲人。在各个港口,他们驾驶着悬挂各色鲜艳彩旗的船只;在大街上,他们驱车在令人晕眩的坡道上奔驰如飞;在市场上,他们常常在一盏画有各色圣母像的油灯下,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叫卖声中竟相出售水果、蔬菜、鱼、肉和其他物品。所有的男人几乎都一个模样:黝黑的皮肤,黑而微曲的短发,热情的目光,中等身材,健美而敦实。所有的妇女活像一家人,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深棕色的头发。细嫩的手,细长的腿,柔韧而丰满的胸部。他们的皮肤白皙,穿着突尼斯式的黑丝大衣,挡住了阳光。这种大衣被岛上的各阶层妇女所喜爱,因为既能当帽子,又能作披肩,有时还能当扇子用。
  马耳他人本来就唯利是图,哪里有黑市交易,他们就往哪里去。他们虽然勤劳、能干、节衣缩食,但性情粗暴,有嫉妒心,爱报复,在下层人民中间更为明显。他们操一种以阿拉伯语为基础的方言,是一种征服拜占廷帝国之后逐渐形成起来的语言。这种语言生动活泼,优美形象,比喻丰富,富有诗意。马耳他人经常和海上的风暴斗争,习惯于海上的危险生活,真称得上是坚强的水手、勇敢的渔夫。
  现在,吕吉就是在这个岛上整年出海捕鱼,和马耳他人一样的勇敢无畏。他和他的姐姐玛丽亚·费哈托来岛上居住,将近十五年了。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瓦莱塔和它附属的城市。在大马尔斯和卡朗丹两个港口附近,至少有六个城市:弗洛尔亚纳、森格莱阿、博姆拉、维托里奥扎、斯利马、木斯塔。它们既不是郊区,也不是贫民区,而是地地道道的城市。那里有豪华的房舍,旅馆,也有教堂,真不愧是二万五千人口的首都。那里还有一些豪华的大厦,人人称它们是普罗旺斯、卡斯蒂、阿韦龙、意大利及法国其他地区的“客栈”。
  玛丽亚姐弟俩就住在瓦莱塔,确切地说住在瓦莱塔的地底下。他们住的地方,叫做曼德拉乔地下区,入口就在斯特拉达·圣马尔科。就是在这个地下区,他们姐弟俩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住所。汽船抛锚后,吕吉立即领着大夫和皮埃尔向这个地下住宅区走去。
  他们三人谢绝了数百条蜂拥而来,争相提供服务的小船,直驶向岸边,登上码头,然后走进了面向港口的城门。这时齐鸣的钟声仍在马耳他首都的上空回荡,震得他们耳朵直响。从一个有两个炮楼的堡垒底下穿过以后,他们登上了一个陡坡。接着又登上了一条台阶式的狭窄街道。街道两旁的高楼带有壁龛,壁龛里燃着油灯,楼顶上筑着浅绿色的了望台。街上的人群熙来攘往。他们三人在一片喧闹声中来到圣·让大教堂前面。
  他们来到几乎与大教堂齐高的山顶之后,又开始往山下走去,直奔向卡朗丹港口。到了半山腰的斯特拉达·圣马科,也就是曼德拉乔地下区的入口处时,他们就沿着通往城市的一条梯道往下走。
  曼德拉乔一直延伸到卡朗丹港口的碉堡下面。其街道狭窄,终日不见阳光。两边高高的墙壁呈现淡黄色,墙壁上面凿满了大小不等的洞眼,是用来当作窗户的,有些洞眼上装有铁栏,有些却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拐弯处都是石台阶,一走下台阶就是地地道道的污水坑。各家各户的房门同阿拉伯城市的屋门一模一样,矮小、潮湿又肮脏,到处都是臭水沟和阴暗的地道,甚至连小胡同都称不上。在两边墙壁的所有洞口、通风口,以至于歪歪扭扭的梯道平台上和摇摇晃晃的台阶上。到处都站满了可怜的人群:老太婆的面孔像丑陋的巫婆一样难看;孩子们的母亲,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因污浊的空气而患上贫血症;小女孩甚至大姑娘都衣服褴褛;男孩们光着膀子,瘦得像皮包骨头,在街边泥浆里摸爬滚打;乞丐们,有的满身恶疮,有的跛足、驼背,各种畸形应有尽有;挑夫,渔民们面带仇恨,他们什么事都能够干得出来。面对这些穷困潦倒的人们,几个冷若冰霜的警察早已习以为常了,甚至还和一群乌合之众苟且亲热起来!这儿真是一个地道的乞丐之国。这里各条街道的尽头,都是装有铁栅的通风口,通风口开在卡朗丹港口码头古堡的厚厚的墙壁上。
  玛丽亚和吕吉·费哈托就住在这里地下区的一幢楼房的最高层。他们只有两间房子。室内虽简陋却很干净,这倒使大夫感到惊讶不已。一看就知道,当年料理安德烈渔夫一家家务的主妇是个手脚勤快的人。
  看到大夫和皮埃尔·巴托里走进屋来,玛丽亚站起身来,对弟弟说道:“啊!我的弟弟!……我的吕吉!”
  大家都知道,在这暴风雨的夜晚她一定会是多么的焦急不安啊!当看到弟弟安全归来时,她又是多么地高兴啊!
  吕吉拥抱了一下她的姐姐,忙着把客人介绍给她。
  大夫简单地讲述了头一天夜里吕吉如何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的遇难船,同时他也把埃蒂安·巴托里的儿子皮埃尔介绍给玛丽亚。
  大夫说话的时候,他发觉玛丽亚一直注视着他,并且其表现出十分激动的样子,以致大夫害怕她猜出了自己就是桑道夫伯爵本人。可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仅仅只是一个念头罢了。是啊!已经十五年了,她怎么会立刻认出她父亲当年留宿过几天的客人呢?
  安德烈·费哈托的女儿已经三十三岁了,可她依然美丽动人,她的五官清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她满头黑发中夹杂着几缕白发,表明她已饱尝痛苦,历尽磨难,未老先衰了!劳累,生活的折磨,父亲的早死,所有一切使玛丽亚过早地头发斑白了。
  “从此以后,一切都由我负责,你现在再也不用为你和吕吉的前途而担忧了!”安泰基特大夫结束了自己的叙述,接着又说道:“安德烈·费哈托不是我的朋友们的恩人吗?玛丽亚、吕吉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你答应吗?”
  “先生们,”玛丽亚接着说:“昨天夜里,我弟弟冒着风险救你们,这只不过是他应尽的义务呀!我感谢老天爷给了他这种美好的思想,给了他高尚的情操和金子一般的心灵,他不愧是一个终生只知道尽义务的人的儿子啊!”
  “我们也只想做一件事,”大夫回答道,“那就是要对他的儿子报恩!对,是他的儿子……”
  大夫突然停止了,她注意到玛丽亚又重新注视着他,她用那犀利的目光,好像要把他的一切都洞察穿。他真有点后悔自己说了太多的话。
  “玛丽亚,”皮埃尔·巴托里接口说道,“吕吉当我的弟弟,您不会介意吧?……”
  “那么你来当我的女儿吧,好吗?”大夫又补充了一句,说着他把手伸给玛丽亚。
  这时,玛丽亚给他们讲述了姐弟俩自父亲去世以后离开罗维尼奥的生活。又给他们讲述了当初奥地利警察怎样终日盯梢,致使他们在罗维尼奥根本无法生活下去。还讲述了她为何产生了来马耳他定居的想法。在这里,吕吉不但能继续打鱼,而且还可以从事水手职业,提高驾船的技艺。这么多年以来,姐弟俩过着贫困的生活,由于他们家资微薄,他们的积累很快就用完了。
  马耳他人一向以胆大、能干而著称。可吕吉也是个胆大而能干的人,不久以后就能与马耳他人试比高低了。瓦莱塔有个名叫诺科洛·皮塞的孩子,游泳的本领非常高强。据说他泅水横渡第勒尼安海,把那不勒斯的信件送到了巴勒莫。吕吉也是个出色的游泳能手,他决定和这个小孩较量一番了。因此他轻而易举地游过了第勒尼海的危险激浪,爬到那无人攀登的小洞里抓鱼鹰和野鸽。他又是勇敢的渔夫,不管撒网还是拉网,他从来没有因狂风恶浪而却。也许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头一天夜里,当他停泊在梅利耶哈小海湾里时,他听到了那汽船发出的遇难呼救信号。
  因为马耳他盛产海鸟、鱼业及海洋软体动物,所以售价低廉,捕鱼收入甚微。尽管吕吉拼死拼活地捕捞,尽管玛丽亚还做些针丝活,小家庭的生活仍然拮据得难以维持,为了不致入不敷出,他们只有在曼德拉乔找到这个住所了。
  当玛丽亚向他们讲述这段生活的时候,吕吉到自己的卧室中取来了一封信。这是安德烈·费哈托临终前写下的遗言:
  “玛丽亚,我现在把你弟弟托附给你了!你将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亲爱的孩子们,我因救人而被捕坐牢,死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使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没有能够救活相信我的人!如有机会,我还会去拯救他们的!
  千万别忘了你们的父亲,他最后一次拥抱你们,和你们永别了!
   安德烈·费哈托”
  听完玛丽亚读完这封信,皮埃尔·巴托里禁不住心潮澎湃,安泰基特则不得不扭过头去,以避开玛丽亚的目光。
  “吕吉,”大夫故意转过话题,忽然开口说,“昨天夜里,你的小船靠近我的游艇时撞碎了……”
  “那是一条用了多年的旧船了,大夫先生,”吕吉回答道,“对我来说,损失并不算大!”
  “那条船碎了就算了,吕吉,但我有一个想法,我想让你来驾驶你救的那条游艇,可以吗?”
  “什么?……”
  “让你当费哈托号的大副,怎么样?我正需要一个像你一样年轻、能干的好水手呀!”
  “答应吧,吕吉,快答应下来吧!”皮埃尔大声说到。
  “但是……我的姐姐怎么办?……”
  “她将是我的安泰基特岛上大家庭中的一员了!”大夫回答道,“从这以后,你们的生活由我负责了。我一定要使你过得很幸福,很愉快,你们除了怀念已故的父亲,绝不会丝毫留恋往昔的生活!”
  吕吉扑过去,握住大夫的手亲吻。玛丽亚则热泪盈眶,感激不尽。
  “明天,我在船上等着你们!”大夫说。
  大夫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向皮埃尔打了个要走的手势,便迅速地走了出去。
  “啊!我的孩子,能报恩是多好啊,多好啊!”大夫的心在激烈地颤抖着。
  “是啊,报恩总比惩罚好!”皮埃尔答道。
  “可是必须惩罚该惩罚的人!”大夫说道,如火的眼光似乎要喷出火焰来。
  第二天,大夫在船上等着玛丽亚和吕吉·费哈托。
  科斯特里克船长早已作好了安排,让人赶快把汽船的机器修好。汽船停放在东斯特拉达航海公司。在萨米尔·戈雷什先生和公司其他人员的大力协助下,机修工作将迅速进行。可是由于要拆掉空气泵及冷凝器内运转失灵的管道,因此他们还得耽搁五六天的时间。因安泰基特要想急不可待地赶到西西里海岸去,所以汽船迟迟不能启航使他心中极为不快。他总想把“莎娃雷娜”号调到马耳他来,可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一念头。如果等几天,就能乘上一条武器装备精良的快艇到西西里去,不是更好吗?
  为了预防各种不测事件的再次发生。大夫出于谨慎从事,通过马耳他的海底电缆往安泰基特岛发了一封电报。电文指示。“电力二号”迅速前来西西里海岸,在波蒂奥·迪·帕罗海角附近游弋,以防不测。
  上午九点钟左右,一只小船把玛丽亚和她的弟弟带来了。大夫非常亲切地接待了他们。
  吕吉现在是大副了,大夫把他介绍给船长,水手长和全体船员。——等到“电力二号”到达西西里南岸时,他就要到二号艇上任职了。
  只需看看吕吉的模样,就准会发现他是个好水手,至于他的勇气和胆量,不用赘述了,只要回想一下三十六小时以前他在梅利耶哈小海湾的表现,就一清二楚了。吕吉在船上受到热烈地欢迎。接着皮埃尔和科斯特里克船长邀请他,参观了他想仔细看的汽船。
  在吕吉去参观汽船时,大夫正在和玛丽亚聊天。在谈到吕吉时,大夫的话充满激情,这使玛丽亚非常感动。
  “是的!吕吉跟父亲一模一样!”玛丽亚这样称赞弟弟道。
  大夫建议说,玛丽亚或者一直留在船上,直到西西里之行之后再说,或者派人直接把她送到安泰基特岛上去。玛丽亚希望跟大夫一起到西西里去。所以他们商定,趁“费哈托”号在瓦莱塔停泊几天的机会,玛丽亚去收拾行装,卖掉一些没有保留价值的物品,最后把仅有的一点财产也变卖出去了,以便出发时能够轻装,搬到她的舱室里居住。
  大夫丝毫不对玛丽亚隐瞒自己的计划,并一再表明一定要将计划执行到底的决心。一部分计划已经实现了。就是找到安德烈·费哈托的儿女,他们不再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了。可是要找到西拉斯·多龙塔和萨卡尼,要抓住卡尔佩纳,虽说这很容易办到,可也必须费好大一番周折呀?对于前两个人,打算去西西里寻觅他们的踪迹。至于卡尔佩纳,人们正在四处找他呢!
  这时玛丽亚要求和大夫单独谈谈。
  “我要告诉您一件事,”玛丽亚说,“就是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不应让我的弟弟知道。他若知道了定会怒不可遏。到那里我们也许又要遭殃了。”
  “吕吉现在正在查看船员的岗位呢。”大夫说,“咱们到船舱的客厅去吧,玛丽亚。在那儿说,你就不必担心会被别人听到了!”
  客厅的门关上后,两人就在长沙发上坐下来。
  “卡尔佩纳在这里,大夫先生!”玛丽亚悄悄说。
  “在马耳他?”
  “是的。他来这里已经有好几天了。”
  “在瓦莱塔?”
  “就在我们住的曼德拉乔!”
  听到这个消息,大夫又惊又喜,继续问道:
  “你不会弄错吧,玛丽亚?”
  “不会,我决不会弄错的!这个人的长相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脑子里面!哪怕是他变成了灰,我也会准确地把他认出来!……他确实在这里的!”
  “这件事吕吉不知道?”
  “他不知道,大夫先生。您明白我为什么不想让吕吉知道吧!他要是知道了,他定会去找卡尔佩纳这个家伙,挑起决斗。也许……”玛丽亚不敢说出那几天可怕的字眼。
  “你做得很对,玛丽亚!这家伙由我来对付!但是,你是否觉得他已经认出你了呢?”
  “这就不知道了。”玛丽亚回答说,“有两三次,在曼德拉乔的胡同里碰到他,他转过身来疑神疑鬼地打量着我。如果他跟踪我,或打听我的名字,就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他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话?”
  “从来没有。”
  “玛丽亚,你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瓦莱塔?他来到之后又有些什么活动?”
  “我只知道,他在曼德拉乔那些最可恶的人中间鬼混,钻进那些最可恶的小酒馆,纠集那些十足的坏蛋。看样子他手头不缺钱。我想,他正在纠集一帮和他一样的强盗。也许他又要干什么坏事了。”
  “就在这儿?”
  “在哪儿干,我可不知道,大夫先生。”
  “我必须把它搞清楚!”
  这时,吕吉和皮埃尔走了进来,大夫和玛丽亚连忙结束了谈话。
  “怎么样,吕吉?”安泰基特问,“你对看到的东西还满意吧!”
  “一条好船,‘费哈托’号简直棒极了!”吕吉兴奋地回答说。
  “你能高兴我就满意了,吕吉,”大夫说道,“你先在这条船上当大副,以后有机会就提拔你来当船长!”
  “噢!先生……”
  “我亲爱的吕吉,”皮埃尔接着说,“别忘了,跟安泰基特大夫在一起,可大有作为呀!”
  “对,大有作为。但是,皮埃尔,得全靠上帝保佑啊!”
  玛丽亚和吕吉向大夫和皮埃尔告辞,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小住室,因事先已经说定,待玛丽亚在船上安顿好以后吕吉才上任。因为卡尔佩纳有可能认为玛丽亚是安德烈·费哈托的女儿,让她一个人呆在曼德拉乔地区是很危险的。
  姐弟俩走后,大夫把伯斯卡德叫了过来。他想当着皮埃尔的面,跟伯斯卡德谈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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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斯卡德进来了,他站在大夫面前,犹如一个随时准备接受命令,随时执行命令的战士。
  “伯斯卡德,”大夫对他说,“我现在需要你。”
  “需要我和马提夫吗?”
  “现在只需要你一个。”
  “要我去干什么?”
  “一会儿,你上岸以后,到瓦莱塔的一个地下区曼德拉乔去。在那儿随便找个住处,小房间,陋室,哪怕最最糟糕的小客栈也行。”
  “好!”
  “你的任务是监视一个人的行动。绝不能让他脱离你的视线,但又不能叫任何人起疑,看出来你认识他。必要时,你要化化妆。”
  “这没问题!”
  “据说,这个人正在收买曼德拉乔的一伙最可恶的坏蛋。但是他究竟在为谁效劳?企图是什么?我们还搞不清。这一点,你必须尽快地搞清楚。”
  “我一定搞清楚。”
  “你打听清楚以后,先别回船上来,你可能会被跟踪。你只需在瓦莱塔邮局给我留一封短信,约我晚上到森格莱阿镇的那一头会面就行了。到时候,我一定会赴约。”
  “好,就这么办。”伯斯卡德回答,“可是,我怎么认出此人呢?”
  “啊!这个并不难!我的朋友,你是个聪明人,就看你的本事喽!”
  “我至少应该知道他叫什么吧!”
  “卡尔佩纳!”
  一听到这名字,皮埃尔叫了起来:
  “怎么!……那个西班牙人就在这儿?”
  “是的,”安泰基特大夫答道,“他跟我们找到的姐弟俩住在同一个区里。他们姐弟俩的父亲安德烈·费哈托就是被送进了监牢,害死在里面的。”
  大夫把刚才玛丽亚讲的情况又对他们俩讲了一遍,伯斯卡德这才明白,及早弄清那西班牙人的诡计并弄清他在瓦莱塔的那些黑窝里搞的罪恶勾当,是多么紧迫,多么重要了。
  伯斯卡德一小时后下了船。开始,他只在圣埃尔美要塞通往弗洛尔亚纳的长长的斯特拉达皇家大道上闲逛,以防万一受到盯梢时好戳穿对方的诡计。直到晚上,他才向曼德拉乔走去。
  要纠集一伙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乱七八糟的地下区还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在这里,可以找到任何地方的人:东方的穷鬼,西方的坏蛋,商船上逃下来的,军舰上开小差的无所不有。他们都是些暴徒,身上流着的是海盗的血,而他们那些老祖宗们,早在柏柏**人四处抢掠时,就已声名狼藉了。
  卡尔佩纳的任务,是要纠集几个死心塌地为他服务,并且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人。而这个地方,这种人遍地都是,卡尔佩纳简直不知道如何挑选是好了。他来到曼德拉乔以后,几乎没离开过那些最下等的街头小酒馆,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因此伯斯卡德毫不费力就认出了他。但是这个西班牙人拿着大把的钱,究竟为谁招兵买马呢?这一点,伯斯卡德却很难探听出来。
  显然,这笔钱不可能属于卡尔佩纳自己的,罗维尼奥事件以后,他领到的五千弗罗林赏金已有一段时间了,肯定早花个精光。他被伊斯的利亚公众驱逐出境,而且沿海各盐场又拒绝收留他,他只好远走他乡,逃避谴责。从前,他是个穷光蛋,赏金挥霍殆尽后,还是个穷光蛋,甚至变得更穷了。那么他拿着谁的钱在这儿收买这群狐朋狗党呢?
  原来,卡尔佩纳正在为一个可怕的强盗集团效劳,搜罗一定数量的爪牙,来填补由于几个匪徒刚刚被官方绞死所造成的缺额,这一点,谁都不会感到惊奇的。卡尔佩纳就是为此目的来到马耳他,一头扎进了曼德拉乔的地下区。他要把招募的这伙匪徒带到哪里去?他对他们犹有猜忌,因此守口如瓶。那些强盗也就不便再问了。再说,只要付给他们现钱,有钱作诱耳,牵着他们的鼻子,即便把他们牵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心甘情愿。
  顺便要提一下,在曼德拉乔的街巷里遇到玛丽亚,使卡尔佩纳大吃一惊。虽然已分别了十五年,他还是像认得自己一样,清楚地认出了玛丽亚。另一方面,又为玛丽亚已知道自己来到瓦莱塔而提心吊胆。
  伯斯卡德想探听出大夫所关心的而西班牙人却守口如瓶的事,就只有运用智计了。不久以后,卡尔佩纳还真的被骗上了。他装扮成了一个强盗,接近卡尔佩纳。他虽然年纪轻轻,却十分内行,很快博得了卡尔佩纳的欢心和信任;对于卡尔佩纳及其曼德拉乔的一伙人,他有时十分傲慢地声称已经掌握了他们的材料,并且每一页都联系着他们的性命,稍不小心他们就得上马耳他的绞索,或者上意大利的断头台,或者上西班牙的绞刑架;他对该区里那些见到警察就发慌的胆小鬼都极其轻蔑,不屑一顾。对卡尔佩纳这样的强盗行家来说,这样的人才是他所要的。
  这绝妙的一招,使伯斯卡德顺利达到了目的。于是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安泰基特大夫接到一封短信,通知他当晚在森格莱阿镇北端处赴约。
  这几天,“费哈托”号的机器修理进展很快。至多再过三天,机器就能修好,补充完燃料后,汽船又可以出海了。
  这天晚上,大夫到指定地点去了。这是在小镇另一头的环城马路附近的,一个建有弓形门的小广场。
  八点时分,广场上聚集着五十来个男男女女,几乎全是马尔他人,这时广场上的商场还没有关门。
  安泰基特大夫在人群中间走来走去,突然间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把他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个可怕的无赖汉,衣衫褴褛,歪戴帽子,手拿一块手帕,对他说:“这是我从阁下身上拿来的!下次,阁下可要当心你的口袋。”
  “坏家伙!”大夫喊道。
  “家伙,倒是!可并不坏呀,大夫先生!”
  大夫这才认出他是伯斯卡德,不禁微微一笑。接着便直截了当地问到正题上:
  “那么卡尔佩纳的情况怎样?”
  “他正忙着在曼德拉乔招募几个穷凶极恶的无赖之徒。”
  “为谁?”
  “为一个名叫齐罗纳的家伙!”
  西西里人齐罗纳,不正是萨卡尼的那个同伙吗?这两个家伙和卡尔佩纳又有什么联系呢?
  经过仔细思考,大夫作出了如下分析,并与事实相去不远。
  西班牙人告发了毕西诺城堡的两名越狱犯,并致使他们再一次被捕一事,被萨卡尼知道了。他于是派人寻找,并且找到了卡尔佩纳。当时卡尔佩纳正穷得要命,就毫不迟疑地加入了齐罗纳拼凑的强盗帮。所以可以从卡尔佩纳这里入手,顺藤摸瓜地找下去。这样一来,大未要跟踪追击的那两个家伙,就再不是毫无线索了。
  “你打听出他这次招兵买马的罪恶目的何在吗?”大夫问伯斯卡德。
  “为西西里的一个强盗帮拼凑人呗!”
  “西西里!对了!一定是这么回事!……那么,他们的主要活动地区呢?”
  “在锡拉库扎和卡塔尼亚之间的东部各省!”
  无疑,这又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你是如何得到这些情报的?”
  “是卡尔佩纳亲口说的,他对我很信任。现在,我把他介绍给阁下了!”
  大夫高兴地点点头,以作回答。
  “现在你可以回到船上,”他说,“可以换一件漂亮衣服。”
  “不行呀,只有这件我穿着正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荣幸地成了齐罗纳集团中的一名真正的强盗了!”
  “小心哪,我的朋友!”大夫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和强盗在一起会有生命危险的……”
  “为您效劳,大夫先生,即使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伯斯卡德说,“我全靠您的栽培啊!”
  “好样的,小伙子!”大夫夸奖说。
  “再说,我也不是好惹的。不是吹牛皮,这帮小角色统统都得听我的指挥。”
  大夫明白,在此情况下,伯斯卡德打进去对自己执行计划非常有利。也正是因为扮演了强盗的角色,聪明的小伙子才取得了卡尔佩纳的信任,最终挖出了他的秘密。所以,必须让伯斯卡德继续演下去。
  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目,大夫和伯斯卡德只谈了短短五分钟便分手了。随后,伯斯卡德沿着森格莱阿的码头走到大港的一端,搭乘一条小船,回到了曼德拉乔。
  伯斯卡德还没有回到地下区,安泰基特大夫就已经回到了汽艇上。他把刚才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了皮埃尔·巴托里。同时,他觉得,伯斯卡德为了大伙的利益,正从事着一项冒险的行动,这事也不应该瞒着马提夫。
  马提夫听后点点头,三次张开他的巨掌,又合上。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他回来时可不能少一根毫毛!一根也不能少!否则……”
  马提夫的话并没说完,但这最后几个字意味深长,比把话说全了还耐人寻味呢!
      
  第六章 在卡塔尼亚郊区
  假使地球是由人在机床上制造出来的话,那么它一定像台球那样圆而光滑,毫无褶皱。然而,地球是造物主的作品之一。所以在西西里沿岸,在阿契——雷亚尔和卡塔尼亚之间,海角、暗礁、山洞、悬崖峭壁比比皆是。
  墨西那海峡的起点,就位于第勒尼安海岸的这一带海岸。加拉勃利亚山脉绵亘在海峡对面的海岸线上。早在荷马时代,从埃特纳火山顶俯瞰这一带海峡,海岩和山脉,就已是壮丽多姿,直到如今仍然如此,**亚特当年收留阿什梅尼德的森林已不复存在,然而卡拉泰山洞,波吕裴摩斯山洞,以及库克罗普斯人居住的小岛,靠北一点的卡拉布狄斯和西雅暗礁,却一直留在原位置,并且人们至今可以在当年特洛亚的英雄们建立王国的地方登岸。
  应当承认,波吕裴摩斯勇冠三军,名传后世,大力士马提夫望尘莫及。可是马提夫还活着,却是波吕裴摩斯所不可企及的。尽管俄底修斯提到过波吕裴摩斯,即使确有其人,他也是死去三千年的人。艾里塞·勒克吕指出,著名的独眼巨人波吕裴摩斯,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埃特纳火山,“它喷发的时候,火山口就如长在山顶上的一只巨眼似的闪耀着火光,巨石从悬崖峭壁上坠入海中,形成了像法拉戈里奥尼一样的无数小岛和暗礁。
  那些离海岸和卡塔尼亚大路数百米的法拉戈里奥尼小岛,可能就是当年库克罗普斯人居住的小岛了。现在希腊库扎至墨西那的铁路与卡塔尼亚大路并行,波吕裴摩斯山洞也与它相距不远,并且沿着这一带海岸,海水冲击着玄武岩岩洞,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
  正是在这些岩石之间,有两个对美好的历史漠不关心的人于八月二十九日晚间在这里碰头。他们所谈的某些事情,或许会引起西西里岛宪兵的兴趣。
  其中一人已经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了,他在等待另一人的到来。这个等待着的人就是齐罗纳,而另一个人,刚刚出现在卡塔尼亚大路上的,就是卡尔佩纳。
  “你总算来了!”齐罗纳急躁地嚷道,“你来得太晚了!我还以为马耳他像它的老邻居朱里亚岛那样沉海了,而你,自然当了地中海海底的鲸鱼和金枪鱼的饲料啦!”
  人们看到,尽管由于岁月流逝,十五年已经过去,萨卡尼的伙伴却依然如故,一副无赖嘴脸,保持着他昔日的天生脾性。他头戴一顶帽子,耷拉着耳朵,披一件淡褐色的短斗篷,护腿一直绑到膝盖,一身老练的惯盗打扮。
  “我无法早回来,”卡尔佩纳回答道,“今天早上,我才从卡塔尼亚下了大客轮。”
  “你招的人也同你一道来了吗?”
  “都来了。”
  “有多少?”
  “十二个。”
  “只有十二个?……”
  “是的。不过,个个都是好样的!”
  “曼德拉乔的人?”
  “各地的都有,主要是马耳他人。”
  “招的人都挺不错,不过数量上可能不够。”齐罗纳说道,“因为几个月来,我们的营生越来越艰难又费钱了!宪兵现在布满了西西里,不久以后更加密如星斗!不过,如果你搞的货色质量不错的话……”
  “我认为货色不错,齐罗纳,”卡尔佩纳答道,“你试一试就知道了。还有,我带回一个漂亮小伙子,以前在集市上耍杂技,机灵、狡猾。如果需要的话,可让他男扮女装,我想他会为我们出大力的。”
  “他在马耳他干什么?”
  “有机会就卖手表,弄不到手表,他就卖手帕。”
  “他叫什么?”
  “白佳多尔。”
  “好吧!”齐罗纳应道。“他的聪明才干会有用武之地。你把这些人带到哪里了?”
  “尼科洛西镇上边的那个桑达·格洛达客栈。”
  “你要重新当那里的客栈老板了吧?”
  “明天就开始……”
  “不,今晚就开始,”齐罗纳说道,“我一接到新的指示,你就赶回去。我在这儿等火车,过一会儿开往墨西那的火车通过时,从最后一节车厢中会扔给我一封信。”
  “谁……谁的信?”
  “是……他的信!……他的婚事总是办不成,”齐罗纳笑着说,“我只有靠着干些活计来谋生!啊,为了这个好伙计,我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时,从卡塔尼亚方向传来一种与海浪的吼声完全不同的隆隆声。显然,齐罗纳等的火车来了。卡尔佩纳和他一同登上岩石,走了一会儿,便停在铁路旁。没有任何栅栏阻碍他们靠近铁路。
  两声汽笛在一个小隧道入口处鸣笛,宣告它已经低速驶近了;火车头的呼啸声愈来愈响了;火车上的灯光穿破了黑暗,车前长长的光柱投向远方,把铁轨照得铮亮。
  齐罗纳全神贯注地望着火车,火车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通过。
  最后一节车厢即将通过他面前时,窗口的玻璃被打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一看到西西里人站在那儿,她就迅速抛出一个桔子。那桔子落在离齐罗纳十步远的道路上,滚动着。
  那女人就是萨卡尼的密探——娜米尔。几秒钟后,她便随着火车,在阿契——雷亚尔方向消失了。
  齐罗纳走过去,捡起“桔子”,更确切地说是缝在一起的两半桔子皮。卡尔佩纳和齐罗纳又回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躲藏起来。齐罗纳点燃一盏小灯,撕开桔子皮,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道:
  “他希望五六天后能在尼科洛西镇见到您,要特别提防一个叫安泰基特大夫的人!”
  显然,萨卡尼在拉居兹时知道曾两次去过巴托里夫人家,并引起公众巨大好奇心的神秘人物,这引起他的怀疑。萨卡尼是个狐心多疑的人,所以他连纸条都通过娜米尔,而不通过邮局交给伙伴齐罗纳。
  齐罗纳把纸条放入口袋,熄了灯,然后问卡尔佩纳:
  “你是否听说一个名叫安泰基特大夫的人?”
  “没有,”西班牙人回答,“不过,矮个子白佳多尔也许认识他。这个热心的小伙子什么都知道。”
  “好,我们去问他。”齐罗纳又问:“卡尔佩纳,咱们不怕走夜路,是吧?”
  “夜里走路比白天更大胆,齐罗纳!”
  “对,白天那些宪兵实在太凶了!咱们上路吧!三点钟以前必须赶到桑达·格洛达客栈!”
  越过铁路,他们跑在齐罗纳了如指掌的羊肠小道。这些小道穿过埃特纳火山的小山梁,一直伸向中生代的地层。
  大约十八年前,在西西里,尤其在西西里首府巴勒摩,有一个可怕的恶人团伙。这个团伙有几千人,他们通过共济会的礼拜仪式而相互联络。他们千方百计地进行偷盗和诈骗,而且这已成为他们的宗旨。许多工业家和商人,每年要向他们交纳一种人头税,才能在自己所经营的工业或商业中不至于遇到太多的麻烦。
  当时的萨卡尼和齐罗纳——那还在特里埃斯特起义事件之前——都是那伙秘密匪帮的主要成员,并且他们的活动也十分猖獗。
  然而随着各种势态的发展,随着城市管理的日臻完善(农村地区还比较差),这个秘密团伙的活动遇到了不少困难。所得的人头税和年金也渐渐少了。因此大部分成员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干上了抢劫这种最为赚钱的营生。
  这时,意大利实现了统一,政治制度刚刚发生了变化。西西里也和其他省份一样必须接受共同的命运,服从新的法律,特别要服从应征入伍的命令。因此不想服从法律的反叛者,拒绝服兵役的逃避者等等许多肆无忌惮的“秘密匪帮成员”或者其他人,就成帮结伙地开始在农村猖獗了。
  齐罗纳就是一个强盗团伙的头头。落入萨卡尼手中的告密赏金——也就是桑道夫伯爵的那一半财产——被他们挥霍之后,他俩又回到西西里,重操旧业,同时期待着重新发财的好机会。
  机会到了:萨卡尼和西拉斯·多龙塔的女儿要成亲了。大家知道在过去的何种情况下,萨卡尼的婚事一直未办成。
  自古以来西西里有利于强盗的活动,就是现在,仍然如此!这个古代的特坦克那喀亚岛,周长七百二十公里,呈三角形。它的东北端是法罗角,西端是马尔萨拉角,东南端是科伦蒂岛角。岛上有佩洛得山脉,内布罗得山脉,埃特纳火山群:有贾雷拉江,康塔拉江,普拉塔尼河;有激流,山谷,平原;有些城市交通十分困难;有些集镇很是闭塞,有些村落隐藏在难于攀援的悬岩上,有些修道院则坐落于隘口或山梁上。总之,有无数的退路,有大量的小海湾可供逃难。这里是地球的缩影。在西西里这块土地上,陆地上的一切它无所不有:山、火山、山谷、平原、江河、湖泊、激流、城市、大小村庄、港口、小海湾、海角、暗礁、明礁,这一切都为西西里岛人利用。岛上居民近二百万,分布在二万六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难道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于强盗出没的吗?因此,尽管抢劫活动日趋减少,尽管西西里的强盗仿佛老实了些,尽管那些帮派遭到取缔——至少在现代文学上是这样的——总之,虽然人们开始寻找比抢劫更赚钱的工作,但是旅行者还是小心为妙,不要到这个加居斯喜欢,梅尔居斯称道的地方去冒险。
  然而,近几年来,西西里宪兵一直保持警惕,处于战备状态,随时准备行动,并且已对东部各省进行了几次战果累累的突袭。有好几个帮的强盗中了埋伏,被剿灭了一部分。其中齐罗纳这一帮,只剩三十来人。他昔日经常出入的那些曼德拉乔的简陋房舍中,有许多人他认为可以当土匪。因此,卡尔佩纳到瓦莱塔去了一趟,虽说只招了十二个人,但都是精挑细选的,个个身手不凡。
  这个西班牙人对齐罗纳如此忠心耿耿,大家都不会惊讶的!他很适合当这一行。但是他生来胆小,外出抢劫时,害怕枪声,总是躲在最后。他只满足于为抢劫作准备,订计划,在桑达·格洛达客栈当老板。桑达·格洛达可是强盗出没的地带,强盗隐藏在火山下部的山坡上,神出鬼没,耸人听闻。
  不言而喻,萨卡尼和齐罗纳对米尔佩拉生活中一切跟安德烈·费哈托案件有牵连的事情都了如指掌,而卡尔佩纳对特里埃斯特案件却一无所知。卡尔佩纳只认为和他有关系的人都是些重义气的强盗,是那些多年以来在西西里山中“做生意”的人。
  齐罗纳和卡尔佩纳很顺利地走完了波吕裴摩斯山岩到尼科洛西镇的十三公里路程,没有遇到一个宪兵。他们走的是陡峭的山路,在长满葡萄、橄榄、桔子树、柠檬树的田野和榛子树、木栓树、榕树丛林中穿行。有时又沿着干涸的河床爬山。他们通过圣吉约瓦尼和德拉梅介里村之后,已经到了海拔很高的山顶了。接近十点半,他们到了尼科洛西镇。这个镇位于一个很大的圆形山谷中,北面和西面均有圆锥形的火山蒙皮里,罗西,塞拉一皮苏塔作屏障。
  小镇有十个教堂,一个圣·尼科洛达尔所建的修道院,两家小旅馆。从这些可以看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小镇。但是齐罗纳和卡尔佩纳都不在这两家旅店投宿。坐落于埃特纳火山最黑暗的峡谷中的桑达·格洛达客栈在等着他们,再有一个钟头,也就是说,不到夜半十二点时候他们就到了桑达·格洛达了。
  在这里,人们还未睡觉。一边吃夜宵,一边叫骂着。卡尔佩纳新招的十二个人也在其中。匪帮中一个叫贝尼托的老头子——可能他是带着矛盾的心情——在殷勤地招待着新来的成员。其余的人,大概有四十多个山里人和逃避兵役者,正在西边二十多公里处的火山背后打劫。不久以后也要聚到这里。所以在桑达·格洛达,现在只剩下卡尔佩纳招募的十二个马耳他人了。在这些人中,白佳多尔——换种说法是伯斯卡德——理所当然地跟着这群匪人叫骂、吹牛。可是他在用心听着,观察着,记着,不放过任何有用的东西。卡尔佩纳和齐罗纳来到这里之前不久,他就记住了贝尼托在制止客人吵闹时说的一句话:
  “别闹了!你们这群马耳他的混世魔王,别嚷了!你们这样叫嚷,中央特派员,省里的警官派到卡索纳的宪兵小分队都听到了!”
  这是带着威胁性的玩笑话,其实卡索纳村离这里还远着呢!但是新来的强盗们还是相信宪兵们会听到他们的吵吵嚷嚷,顿时压低了吵闹的喧哗声。而更加痛快地畅饮了,喝干了贝尼托亲自为他们斟满的埃特纳地方酒。当客栈被打开时,他们都不同程度地醉了。
  “一帮好小伙子!”齐罗纳进门时大声说道,“卡尔佩纳胜券在握,我看贝尼托干得也蛮不错!”
  “这些勇士们都快渴死了!”贝尼托回答道。
  “要是没有酒的话,他们比死还难受!”齐罗纳笑着说道,“你把他们都灌够了吧!好!现在让他们睡觉!明天我们再相互认识!”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一个新招募的强盗问。
  “因为你们都酩酊大醉了,不能明白事理听我指挥了!”齐罗纳答道。
  “醉……醉……就凭您那几瓶土产的葡萄酒?我们可是喝惯了曼德拉乔酒馆的松子酒和威士忌的!”
  “喂!这个人是谁?”齐罗纳问。
  “是矮个子伯斯卡德。”
  “嘿!这人是谁?”帕斯卡德指着西西里人问道。
  “他是齐罗纳,”西班牙人回答。
  齐罗纳细心观察这个曾受到卡尔佩纳的夸奖但说话如此轻率的年轻强盗。不用说,他觉得这个小伙子有着一副聪明而且勇敢的面孔,因为他连连点头表示赞赏,接着,他问伯斯卡德:
  “你像其他人一样也喝酒了吧?”
  “比谁都喝得多!”
  “你头脑还清醒吧?”
  “啊!这么一点酒,不算什么!”
  “你说说,小家伙,”齐罗纳继续说,“卡尔佩纳对我说你可以提供一个我需要的情报!”
  “不会白说吧?……”
  “想打我的主意?”
  于是齐罗纳扔了一枚半皮阿斯特的银币过去,立刻,伯斯卡德就像一个要把戏的职业选手一般,将银币放进了上衣口袋。
  “这小家伙很精明!”齐罗纳说。
  “非常精明!”伯斯卡德回答。“你想打听什么事?”
  “你对马耳他很熟悉吗?”
  “不仅马耳他,还有意大利、伊斯的里亚、达尔马提亚、亚得里亚海!”伯斯卡德应道。
  “你去过?”
  “经常。不过,从来都是自己掏钱!”
  “我想你不会是公费旅行的,因为要是政府付钱的话……”
  “那代价就太昂贵了!”伯斯卡德答。
  “看你说的!”齐罗纳反驳道,他十分欣赏新伙伴,并已跟他聊上了。
  “还有呢?”聪明的小伙子又问。
  “还有就是,对啦!伯斯卡德,在你的多次旅途中,你有否曾听说过一个名叫安泰基特大夫?”
  尽管伯斯卡德绝顶聪明,“这个问题”却是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的。
  但是,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让看出丝毫惊慌的神色。
  齐罗纳,既然没有当“莎娜蕾娜”号停泊时在拉居兹,也没有在“费哈托”号停泊时到过马耳他,他怎么会听说大夫并知道他的名字呢?
  此时,伯斯卡德果断地意识到,与其回避,不如回答。于是,他脱口而出:
  “安泰基特大夫?哦!非常了解……他在地中海的名声可响了!”
  “你见过他?”
  “从来没有。”
  “但你知道这个大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据说他既是一个亿万富翁又是一个可怜虫,他每次外出旅行,上装的口袋里必须装上一百万,而且他最少有六个口袋呢!他又很不幸。由于不得志,只能业余时行点医,他时而坐游艇,时而又乘汽艇,带着特效药,能治二万二千种疾病,几乎包括了人类所有的疾病!”
  伯斯卡德,这个从前的街头艺人,又操起老本行了!他打浑逗趣,令卡尔佩纳和齐罗纳惊叹不已。卡尔佩纳似乎在说:
  “喂!我招募的人不赖吧?”
  伯斯卡德点燃了一根烟,烟气好像同时从鼻子、眼睛、甚至耳朵里冒出来。
  “你说这个大夫很富有?”齐罗纳问。
  “富有得可以把西西里岛买下来,改建成一个英国花园!”伯斯卡德答。
  接着,他觉得时机已到,便故意吊吊齐罗纳的胃口:
  “真的,”他说,“齐罗纳上尉,虽然我没有见过安泰基特大夫,但至少见过他的一只游艇。听说他有一支小船队供他海上游览!”
  “你见过他的一只游艇了?”
  “是的,一只叫做‘费哈托’号的!富丽堂皇,假若能带上一两位美丽的公主,搭乘他到那不勒斯去游玩,那有多好啊!”
  “你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只游艇的?”
  “马耳他。”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在瓦莱塔!在卡尔佩纳班长和我们一起上船时,那只游艇当时正停在军港里呢!但是我听说,它将在我们离开二十四小时以后启航!”
  “启航到……”
  “嘿!恰好是到西西里,目的地是卡塔尼亚。”
  “是卡塔尼亚?”齐罗纳惊异地问。
  安泰基特大夫的动身,和齐罗纳接到的萨卡尼要提防大夫的通知竟如此的巧合,不能不引起萨卡尼伙伴的怀疑。
  伯斯卡德知道,在齐罗纳的头脑中隐藏有某个秘密。可是是什么呢?既然没法猎透,伯斯卡德决心促使他直接说出来。
  于是,他问道:
  “这个大夫来西西里干什么?又恰巧来卡塔尼亚,他要来干什么?”
  “啊!圣母阿加特在这里,他来游城嘛!他是来攀登埃特纳火山的!他是以一个有钱的旅行者的身份来旅游的!”
  “伯斯卡德,”齐罗纳说,对于伯斯卡德,他偶尔有些怀疑。“看样子,你对他很了解啰!”
  “如果有机会,我会了解得更多!”伯斯卡德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安泰基特大夫到我们的土地上来游览,那么,他就得给我们留下一大笔买路钱!”
  “真的?”
  “要他给上一两百万,算便宜他了,对吧?”
  “你想得倒好!”
  “这么个大好机会,齐罗纳和他的朋友们怎么能够错过呢!莫非是大傻瓜不成!”
  “好!”齐罗纳笑着说,“就凭你这句话,你可以上床睡觉了!”
  “好的,上尉,”伯斯卡德回答,“我想,今天晚上我可以做个美梦了。”
  “什么美梦?”
  “安泰基特大夫的几百万……黄金梦,怎么样!”
  伯斯卡德吐出最后一缕烟雾,随后就到客栈的仓库找到了同伙,而卡尔佩纳则回屋去了。
  这时勇敢的小伙子并没有入睡,而是回顾了一下刚才的言行。
  齐罗纳在出乎他意料的情况下,谈到了安泰基特大夫,伯斯卡德作好了别人委托他所做的事了吗?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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