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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晚蝉》作者:杏遥未晚(10.08更新至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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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蝉》作者:杏遥未晚(10.08更新至20)
(晋江2017)
总下载数:2 非V章节总点击数:131080   总书评数:1386 当前被收藏数:2770 文章积分:48,242,212
文案:
宴夏自小住在偏僻的山间小镇里,又穷又苦还要照顾四个残疾的干爹干娘,一直是受人救济的困难住户。
直到某天,她发现她瘸腿的干娘一巴掌能拍平一座山,瞎子干爹的琴声能招来传说中的巨兽……
穷了十来年的少女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中原里最有后台的人。
“阿倾,该不会你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吧?”宴夏问自己从外面捡来的青年。
青年明·前任中原盟主·天下第一高手·头衔数不完·倾摇头道:“谁知道呢。”
※玄幻仙侠升级流,锁魂闻说系列文。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宴夏,明倾 ┃ 配角: ┃ 其它:
=================
文章基本信息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架空历史-仙侠
作品视角:女主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 正在连载
文章进度:连载中
全文字数:235744字
==========================
作者完结文
《我的娇花少爷》《九变》《凤将雏》《魔尊与神尊夫妇的伪装日常\月下》《锁魂》《燎阳\云深不知处》
《摘星》《种出来的天下》《请君十八摸》《貌似种田?!》《看不见的夫君》《壮士,你家房顶有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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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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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0-13 13:14 编辑


01、第一章

  新雨过后,南河镇的云层间透出几缕阳光。
  初春的花还未开尽,坠着露珠在清风中摇晃,晃得春意盎然一片。
  南河镇北边的小巷之中,依旧寂然,似乎与新雨无关,与春日无关,只任闲草生长,莺鸟轻啼。
  直至宴夏推门而出,忙碌着照料院中树木,打水煮粥熬药。原本寂静的小院,因着她一人的出现突然多了几分生机。
  宴夏今日着了一身鹅黄色裙子,一头长发用同样颜色的头绳梳着辫子,头绳挽了一个漂亮的结,衬在发间随着她的动作像蝴蝶一样轻轻晃着。她本就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如今看来更显得脸嫩,她低头给院中将欲绽放的小花蕾浇着水,唇畔带着笑意,心情似是明朗,阳光越过屋檐照在她的脸上,五官粉雕玉琢似地。
  宴夏独自在院中干活,等到阳光的位置变化,照不过屋檐的时候,院中左边第一间房间的门终于开了。
  “二娘!”听见开门声,宴夏抬起头来,冲着屋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出来的人展眉笑到,“粥已经好了,你先趁热吃吧。”
  被宴夏称作二娘的是一名村妇样貌的女子,她面上一条疤痕又深又长,自颊边划过直没入鬓角,单看相貌竟看不出年岁。二娘的右腿是瘸的,她拄着拐杖慢吞吞走出来,听见宴夏这话,挑了挑眉道:“药呢?”
  “药还在熬着,很快好了,二娘你先吃东西,药我一会儿送去给大爹爹。”宴夏放下手中浇花的水壶,转身进了厨房。
  二娘喃喃念了两句,这才到摆着粥的石桌旁坐下喝粥。
  宴夏在厨房中,回头看着桌旁的人,无奈的笑了笑。
  宴夏有三位干爹,一位干娘,她自小就住在这偏远的山间南河镇中,由四名干爹干娘养大,在镇中认识了不少同龄孩子,众人都只有一对爹娘,宴夏却是有四个爹娘,这么一比其他小孩儿自是对宴夏羡慕无比。
  然而只有宴夏知道,爹娘多也不代表他们能够顶得上用,她的这几个爹娘,从来就没让人省心过。
  她的干爹干娘们皆并非常人,不是说他们比常人厉害了多少,而是他们比之常人还要缺了些什么。她的二娘是个瘸子,腿脚不便,所以总是待在家中不肯出去,能够做的事情也不过只有做做绣工,给人绣花。她的三爹身强力壮,但却是个哑巴,能够干活,却因为不能说话,总被人占去便宜扣下工钱。好在有个眼盲的小爹嘴巴伶俐,在镇上唯一的一间酒楼说书,总能够赚到不少钱,但这小爹却是个嗜酒如命的家伙,赚到的钱都花在了喝酒上面。
  然而就算小爹不这么嗜酒,他们家也没办法攒下多余的闲钱,过上舒服些的日子。因为他们的钱,全都花在了大爹的身上。
  宴夏的大爹是几名干爹干娘里面唯一身体没有残缺的,然而这位大爹爹,却是个一年到头连床都下不了几次的药罐子。宴夏不知道大爹究竟生的是什么病,只知道他病得极重,其他干爹干娘每天都担心的看着他,小心的护着他,像是生怕他哪天突然就喘不上气,好在从宴夏出生到现在,大爹爹就这么吊着一口气,也活过了十五年的时间。
  宴夏很喜欢她的大爹爹,除了她小时候是被大爹爹抱大的之外,还因为大爹爹是她从前所见过最好看的人。
  和其余干爹干娘一样,宴夏总是小心的照顾着大爹爹,总希望着他哪一天能够好好起来,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想着这些,宴夏用手帕垫着将熬好的药端了起来,倒在碗中,想要送到大爹爹房中,然而她不过刚刚转身,一道高大身影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来的人是三爹,他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厨房,端起药碗看了宴夏一眼,转身朝着屋子走去,没回身的指了指二娘坐着的地方,道是让宴夏先去喝粥。
  宴夏来到桌旁坐下,捧着粥小口小口的喝着,然而旁边的二娘视线却不断往她的身上看来,看得她脸颊微微发烫,只得将脸埋得低些。
  二娘但笑不语,视线却依然在宴夏的身上。
  过了片刻,三爹也从大爹的房里走了出来,同样在桌旁坐下,视线很快便定在了宴夏的身上。
  这般视线让宴夏不知该如何反应,她只能放下碗来,小声探问道:“大爹爹怎么样了?喝药了吗?”
  三爹点了点头。
  二娘轻笑一声道:“这个时间他估计还睡着,就算把他摇起来喝了药,他估计也连喂他喝药的是谁都不知道。”
  听见二娘这话,三爹连连点头。
  不论如何,把大爹爹哄得喝下了药就是好事,宴夏应了一声,但见二娘三爹依旧目光古怪的定在自己身上,便只得轻咳一声假装无事的别过了视线。
  好在这个时候,小爹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小爹眼睛不好使,磕磕碰碰的到了桌前,也看不见桌上是什么,抓来了三爹的粥喝下一大口,这才擦了擦嘴角对众人笑到:“这么早就起来了?”
  院中无人理他。
  小爹靠一双耳朵没能理解眼前的气氛,忍不住又问了一声:“怎么都不说话?”
  宴夏终于喝完了粥站起来,赶紧收拾了桌前的东西,红着脸小声道:“今天还有事,我要先出去了,干爹干娘你们好好休息!”
  说话之间,宴夏终于受不了他们在自己身上游走的视线,匆匆离开了这处院落。
  二娘三爹一言不发,意味深长的目送着宴夏离开,只有什么都看不见的小爹完全不在状况之内,挥手高高兴兴的与宴夏道别,还不忘叮嘱她晚点记得带一坛好酒回来。
  等宴夏走得脚步声都不见了,小爹才坐下来冲着旁边安静的两个人又问了一声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三爹摇了摇头。
  小爹:“有什么不好说的?”
  三爹皱了皱眉,开始比划起来。
  小爹嫌弃地摆了摆手,不耐道:“听不懂听不懂,换个能说话的来。”
  “……”二娘终于看不下去,打断了这没办法交流的两人,有些烦躁似地道:“你这瞎子看不见宴夏的模样,当然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听见这话,小爹总算是明了了什么,当即警觉起来,侧过身问道:“怎么了?”
  二娘看着先前宴夏离开的方向,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声音低沉的道:“宴夏那孩子……今天特地打扮了一番。”
  因为要照顾四个干爹干娘,日子也算不得多好,宴夏从来不曾认真打扮,向来都是怎么方便就怎么出门了,今日突然之间打扮起来,说来虽小,但在院中众人看来却的确算得上是一件大事。
  小爹顿时紧蹙双眉,一手扶着面前石桌的桌沿,沉默半晌,终于偏过头问出了最为关键的一个问题:“她这是要去见谁?”
  二娘和三爹面面相觑,谁都没能回答上这个问题。但三个爱女如命的家伙,同时感受到了危机。
  ·
  离开小院之后,宴夏去了酒楼。镇子上面只有一间酒楼,从前宴夏也经常来这处酒楼,小爹在这里说书,宴夏有时候会来接眼盲不方便的小爹回家,时间久了酒楼的老板和许多常客也都认识了她。
  小爹说书的时间是在下午,宴夏这次前来,自然与小爹无关。她与酒楼的老板打过了招呼就径自上了楼,独自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坐着,便开始默默等了起来。
  南河镇地处偏远,附近也没有商道,是以很少有外镇的人出现,平日里就连生面孔也看不到几个,这酒楼的客人自然也不多,宴夏在二楼中坐了许久,也没见几名客人出入。
  似乎觉得有些局促,宴夏坐在那处时而捧着茶杯喝水,时而打量堂中的客人,模样颇有些心不在焉。她就这么等着,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的时间,酒楼内院的门帘突然被人自里面掀开,一道白色身影自其中走了出来。
  宴夏见得这番动静,当即也停下了动作,眨眼定定看向那道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开新坑啦~依然留言送红包,每次开新坑都超开心诶嘿w


02、第二章

  酒楼的大堂后面,有一处帘子,从酒楼内院走出,正好便能够到那处帘幕后面。
  为了能够让酒楼里的客人们高高兴兴吃喝,酒楼的老板总会想些花样来留住客人,就如同大城镇的酒楼中总有歌舞助兴。
  然而南河镇自是找不到这样的歌舞节目,所以酒楼里面的助兴方式也十分简单,从前是有宴夏的小爹在说书讲故事,然而再好的故事也总有讲完的时候,这故事也不能够讲上一整天的时间,所以在这之外,近来酒楼里面又多了一个新的助兴方式——琴曲。
  自那道白衣的身影从内院走出后,宴夏的视线便一直定在他的身上。
  那人手中抱着一架木琴,隐在帘幕的后面让宴夏看得不甚清晰,只能够隐约隔着那一层朦胧的轻纱见得他高挑瘦削的身形与漆黑的长发。
  隔着远远的距离,宴夏能够看见他在帘幕后方坐定,将琴摆在身前,开始轻轻拨动调弄琴弦的动作。
  帘幕的遮挡让人看不清他的样貌,但宴夏托腮认真看着,却似乎能够猜测得到他如今的神态与模样。
  她就这样认真盯着帘幕后那人的一举一动,听着不经意间自那处流泻而出的浅浅音调,直至片刻之后,空山灵雨般的琴音在酒楼中流淌开来。这曲声缥缈幽静,在这喧闹酒楼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似乎在其间格开出一道浑然不同的自然韵调。
  宴夏依然专注的看着那处,仿佛已经陷入琴音之中,竟连身旁多出一人也不曾发觉。
  直至那人轻叹一声屈指弹了她的后脑勺,宴夏才终于回过神来,扭头往身旁看去。
  坐在宴夏身旁的人是她那位眼盲的小爹。
  骤然见到小爹出现在这里,宴夏不得不自那琴声与弹琴的人身上收回心神,微退半步喃喃着道:“小爹。”
  “嗯。”小爹含笑回应着在旁边桌子上摸索起来,眼看着碰倒了两个杯子,宴夏终于忍不住上前倒了一杯茶递到小爹手上,这才让他好好抿上了一口茶,随之含笑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宴夏远远瞥了那帘幕后方依旧弹着琴的身影一眼,随之又收回视线看向小爹,摇头小声道:“没……没什么。”
  有些时候,宴夏看不明白她这个小爹。
  听其他干爹干娘说,小爹的眼睛从前是好的,只是后来经了一场大火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与二娘三爹相比,小爹眼睛不好,不便的地方自是更多,所以宴夏对这位小爹也总是尽力照顾着。但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宴夏总觉得小爹的眼睛坏得十分古怪。
  比如他每次总没法从桌上辨清并找到自己的茶杯,在家里不管做什么总探着两只手四处摸索,仿佛离了宴夏的扶持哪里也去不了。但每次离开家中来酒楼说书,他却总能够独自一人前来,走在街上有时候远远看来竟如同常人一般。
  这样的情景让宴夏有时候觉得小爹的眼睛根本没有坏,有时候又觉得小爹离了家怕是半日也过不下去。但每次宴夏这么提出疑问的时候,小爹总是会笑,然后忍着笑意道:“我这双眼是真的看不见,不过你若是走丢了,我定能够将你找回来,你相信不相信?”
  对于小爹这个问题,宴夏压根未曾理会过,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可能走丢,倒是这位小爹走丢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小爹看起来其实很年轻,不过不知是有意还是如何,蓄了大把的胡须在脸上,看来总要显出多几分老成。宴夏看不出他真正的年岁,但却一直有所猜测,道是小爹若将脸上的胡须剃去,相貌恐怕与酒楼中那群总是聚在一起喝酒的年轻人相去不远。
  然而小爹从来没剃过胡须,宴夏的这番猜测自然也没有办法去证实。
  就在宴夏怀着满腹心思打量着这位小爹的时候,小爹侧耳认真听了半晌,终于摸索着自座中站了起来,拍了拍手道:“曲子不错。”
  宴夏一怔,片刻后才明白过来小爹所指的究竟是什么。
  她还没有来得及转移话题,小爹便又偏过头问宴夏道:“你特地打扮一番来这里,就是为了听这曲子?”
  宴夏连忙摇头,想到小爹看不见,便又喃喃着否认道:“不是的……”
  小爹没有理会宴夏细声细气的否认,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道:“这弹琴的人是谁?”
  听见小爹问起那人,宴夏连忙又朝着弹琴那人看去一眼,旋即匆忙挡在小爹身前,摇头道:“小爹,我该回去了……”
  小爹轻笑一声,懒懒靠在桌旁,煞有介事的道:“你要是喜欢听琴,倒不如听小爹弹给你听,这家伙虽然弹得不错,但我也绝不会输给他。”
  宴夏怔了一瞬,终于收拾好心情,开口道:“小爹不要说笑了,我们回去吧。”
  “说笑?”小爹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好笑着道:“我说笑什么了?”
  宴夏垂眸道:“家里根本没有琴,我也从来没见你弹过琴,小爹你根本就不会弹琴,你只是想我高兴故意这么说的。”
  小爹笑了起来,摸了摸脸上那把将自己与“斯文俊秀”四个字完全隔绝开来的大胡子,无奈笑到:“是是是,这都让你给看出来了,我不会弹琴可我会讲故事啊,你不是喜欢听那些打得上天入地的故事吗,想听什么小爹给你讲,保管比这曲子好听。”
  宴夏似乎有些心动,小爹扶着桌子等着宴夏开口,谁知她顿了片刻,却仍是摇了摇头小声道:“可我就是想听曲子。”
  小爹面上笑意微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这个女儿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他复又在桌旁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等宴夏乖乖坐好,这才凑到她身旁小声问道:“给小爹爹说说,那弹琴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就在两人说话之间,酒楼中琴声一曲已毕,短暂的寂然之后,又是一阵轻然如幽泉回响的曲调传来,宴夏面上神情上多了一抹迟疑,似乎是想了想才终于轻声应道:“他是镇上酒楼里新来的琴师。”
  “新来的琴师?”小爹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好奇起来,紧接着追问道:“镇上什么时候多了个会弹琴的家伙,我怎么不知道?”
  南河镇远离商道,深在山中,几乎可说是与世隔绝,所以整个镇上也见不得什么生面孔,常住在这镇上的人,相互几乎都能够叫得出名字,然而在小爹的印象中,这镇上还真没有弹琴能弹成这个样子的人,否则这酒楼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让他把几个故事颠来倒去的在这说书。
  听见小爹的疑惑,宴夏很快摇头解释道:“他不是镇上的人,他是从外面来的。他弹琴的时间是上午,小爹你每次到下午才来说书,说完了就回去,自然不会注意到他。”
  “外面?”小爹的口气总算是严肃了几分,他朝着宴夏这方转过头来,他一双眼睛早已经瞎了,但这会儿向着宴夏,不知为何却让她生出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宴夏还没来得及探寻这种感觉的来由,小爹已经再度开口问了出来:“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他……他叫苏倾,是从南方颖城来的。从前家境不错,不过听说三年前那里出了些事,颖城被人一把火烧了,他无处落脚,阴错阳差才流落到了南河镇。他会弹琴,正好南河镇酒楼里面缺个琴师,酒楼老板就请他来帮忙了,顺便也给了他一个住处。”宴夏这般说着,总算是将此人的事情给解释了清楚。
  然而得到了宴夏这么一段清清楚楚的解释,小爹的神情看起来却算不得好看,他指尖轻叩着桌子,等了半晌才终于疑惑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宴夏顿时没了言语。
  小爹再度开口询问,他的嗓门不算大,但在这曲声里却显得尤其嘈杂,宴夏生怕他的这些话让谁给听了去,连忙起身阻止小爹说下去,压低了声音解释道:“他刚来的时候受伤不识路,是我在镇外林子里见到他,将他接到镇上的。”
  “你?!”小爹显然没有料到宴夏与此人还有这般前缘,他当即忍不住叫了出来,好在被宴夏立即又阻止了下文。
  宴夏有些不自在的往那处弹琴的人望去一眼,见那帘幕后的人似乎未曾发觉此处的动静,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小爹有些着急地低声道:“小爹你别问了。”
  小爹自然也听出了眼前小姑娘话中的着急,他微微挑起眉峰应了一声,接下来果然没有再多问。不过纵然这样回应,他的心思却也随之到了那个弹琴的人身上,只是他双目失明,纵然是对那人深感兴趣,却也看不见他的模样。
  时间缓缓过去,待到下午,那琴师离开帘幕后面,回到内院,小爹依然没能再从宴夏的口中探出什么来。
  接下来就是小爹说书的时候,酒楼里面的常客永远都是那些人,他说的故事永远也都是那几个,久而久之众人几乎连情节都能够背得出来,自然也没有了什么新鲜感,人们自顾自的吃喝着,也没人去在意小爹究竟说了些什么。就这么一直到傍晚,小爹说完了故事,这才回到宴夏面前,让宴夏帮忙收拾着东西,两人一道回了他们所居住的院中。
  宴夏和小爹回去的时候,二娘正坐在房间外的台阶上艰难地绣花,三爹扛着几袋东西在捣弄着什么,宴夏如常的与众人打过招呼,接着扭头往她那大爹爹的房间看去。大爹爹的房间依旧紧闭着房门,其中没有任何声息,只有些许灯火的光焰自房间窗户透出,渗透出些许暖意。
  大爹爹的房间总是关着门窗,屋内十分黑暗,所以大爹爹只要醒来,便会将灯火点上,宴夏已经习惯了他这般,所以每次回来只要看到房间的灯火点着,就知道大爹爹是醒着的,在她看来大爹爹只要醒着就是一件好事,不管他在房中做着什么有没有出声,都让她感觉安心不少。
  确定了大爹爹醒着,宴夏便又去了厨房开始折腾晚上的饭菜。南河镇中一成不变的日子又揭去了一页,宴夏打扫好院落之后,正准备如往日一般回屋休息,却没料到一道身影正靠在她的房门外面,似乎早已经等待多时。


03、第三章

  “小爹?”看着等在屋门外面的人,宴夏脚步放得缓了些,上前扶住他道:“你还不休息吗?”
  小爹任由宴夏扶着,冲着右方扬了扬下巴道:“睡不着,你扶我去那边坐坐?”
  “……”宴夏顺着小爹所指的方向看去,看着那口在夜里显得黑黝黝的井,最终默然不语的换了个方向,带着他往石桌石凳旁走去,旋即小心的扶着小爹坐下,自己则隔着桌子在正对他的那方坐了下来。
  听着夜里的虫鸣声,小爹默然半晌,终于将憋了一天的话问了出来道:“那个琴师。”
  宴夏早已看出小爹有话要说,正静静等着他开口,然而待听见这话自小爹口中说出,宴夏仍是由不得停下了动作,紧张地瞥向小爹。
  好在小爹目不能视物,也看不见她紧张的神情。小爹只是轻轻咳了一声,用试探的语气低声问道:“你喜欢他?”
  同样是短短的一句话,这话却比方才那句的威力还要大了许多,宴夏神情霎时慌乱,几乎想也没想立即便红着脸摇头道:“我没有……”
  “真没有?”还没等宴夏否认出来,小爹接着又问了一遍。
  宴夏顿时语塞,她本就不曾说话,每次说谎也总是一眼被人给看穿,所以此时面对着小爹的问题,宴夏到底还是没能够说出否认的话来。
  听到这里,小爹自然也已经知晓了宴夏的心思。夜里的虫鸣不知为何一瞬之间静了下来,宴夏慌乱的捂着发烫的脸,等了好久才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消了一些。她抬起头朝着面前坐着的小爹望去,才发觉他的面色有些复杂,像是在感慨着什么,又像是带了些笑意。
  “小爹?”宴夏喃喃问了一句,不知那人究竟在想着什么。
  小爹听着宴夏的话,终于再度开口,一把拉过这个小姑娘的手,含笑叹道:“给小爹说说,那个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
  宴夏眨了眨眼,一怔之下开始考虑起这个问题来。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最初印象与后来的相处,与他的每一场相见与每一句话,都无法用简单的词语来概括,越是在意,便越觉得难以言说得清,所以在听到小爹的问话之后,宴夏考虑了许久,才想到了一个稍稍契合那人的说法:“他……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小爹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这两个字似乎已有许久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宴夏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目中多了些笑意,垂眸小声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镇外的山里,三个月前我去药铺替大爹爹抓药,可是铺子里的药用光了,只能去山上采药,我和阿漫一起上山采药,半路的时候就遇到了他……他长得像大爹爹一样好看,声音很好听,还喜欢笑,笑的时候……”心里面想着初遇时候的情景,宴夏捂着脸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小道:“反正……反正就是让人忘不掉。”
  小爹一面笑一面跟着摇头,喃喃着道:“你这丫头……”
  宴夏抬眸不解看着小爹,这才听小爹似笑非笑又道:“看来你怕是真的栽进去了。”
  顿了一顿,小爹又问出了自己极为在意的那个问题:“那小子真的有那么好看?”
  “嗯。”宴夏点了点头,“我见过的人里,除了大爹爹,就是他最好看。”
  “比我呢?”小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再度问道。
  宴夏眨了眨眼,像是没明白两者为何要相提并论。
  小爹没听见回答,却弄懂了宴夏的意思,他扬了扬眉梢笑骂道:“怎么说我当年也算是出了名的美男子,要放在今天,喜欢我的姑娘能从咱们镇子南边一直排到镇外的山上,你这丫头就这么不把你小爹当回事?”
  小爹顶着一脸的大胡子说出这话,实在跟“美男子”三个字搭不着边际,小爹本就是个说书先生,总是随口几句话就能够唬得人们一愣一愣,宴夏自然也没有将他这玩笑似地话当真,很快便捂唇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小爹的话音又传来道:“那小子待你怎么样?”
  宴夏笑意微凝,没有立即应答。
  小爹不解道:“怎么?”
  宴夏沉默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摇摇头,小声道:“只是我喜欢他,他其实并不知晓我的心意,他甚至……没有跟我说过几次话。”
  小爹瞧不见宴夏的神色,但听着这话音,却仿佛能够想到眼前小姑娘的样子,他顿了一瞬,摇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好一会儿才无奈笑到:“怎么样,要不要带小爹去看看那个小子,然后让小爹替你出出主意?”
  没有听见宴夏的回应,小爹拍了拍胸脯又道:“怎么说小爹也见过不少世面,什么神魔大战什么妖界大乱,小爹我可都亲身经历过,像你这种情情爱爱的事情,小爹我见得多了去了,要替你搞定这个小子,这种事情还难不倒我。”
  “小爹……”本就是情窦初开,除了每日看着那人在酒楼里弹琴,宴夏几乎从未敢想过更多的事情,如今小爹突然说要帮忙,宴夏自是慌乱不已,她往四下看去一眼,连忙转移了话题道:“小爹你每次说书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发生过吗?”
  “当然都是真的,人魔大战那种事情,我要是没有亲自见过,说得出来吗?”
  “可是……可是除了小爹,我从来没有听别人说起过那些故事。”宴夏犹豫着道。
  小爹笑了两声,干脆问道:“你听说的都是些什么故事?”
  “他们说中原的三门七派,说现在最厉害的是天罡盟,还说了那位盟主带人攻上十洲,自十洲手中救下整个中原的事情。”
  小爹好笑的道:“这天下那么大,时间那么长,他们说的是新故事,我说的是从前的故事,你没听过它们,却不代表它们不曾存在过,不是吗?”
  “那故事里的那些魔类,真的有那么厉害吗?他们是怎么被打败的?真的有人能打得过他们吗?”宴夏好奇问道。
  小爹抬手摸索片刻,找到了宴夏所在的位置,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再嚣张的恶人,也总有人能够斗得过他们不是,否则我还怎么说故事?”他顿了顿,也不知是想起往事还是如何,想了想才道:“魔类有什么可怕的,我见过最强的人,是连所有妖魔都忌惮的人……”
  有些事情不论经过多长的时间,再次提及总能让人心潮翻涌,热血沸腾。宴夏不知小爹突然的沉默是为什么,但她知道小爹一定想到了许多事情。她无法忽略心中的好奇,接着问道:“小爹说的那个人是谁?”
  小爹没有将话说下去,因为就在这时候,夜风里传来了细碎的咳嗽声音,随之便是一个声音轻轻道:“很晚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显得低沉且虚弱,听来朦胧得有些不真切,然而却叫宴夏与小爹同时心神一凛。宴夏回头往院中最里处的房间望去,这才发觉虽然夜已渐深,但那处房间中的灯火却不知何时悄然亮了起来,灯色微暖,将屋内人清瘦的影子投在了窗纸上,那是宴夏无比熟悉的身影。
  宴夏心中一动,连忙唤道:“大爹爹!”
  旁边的小爹虽然看不见灯火与窗影,却不能假装自己是个聋子,他冲着那处房间的方向苦笑一声,继而无奈唤道:“大哥,你还没休息?”
  “嗯。”那人对小爹的回应极为简短,很快应付了他之后,又对宴夏道:“宴夏,你今日可有练画?”
  宴夏垂下头来,乖乖道:“还没有,马上回去就练。”
  不知是否是夜里寒气太重,屋中那人很快再次咳了起来,就在宴夏担忧地看着窗边剪影,忍不住想要进屋看看的时候,屋中那人终于止住了咳声,他声音疲惫的道:“很晚了,回屋休息吧。”
  对于大爹爹说的话,宴夏素来是言听计从,她点了点头,转身要回自己的房间,动作之间却又情不自禁顿住,冲着那房中之人道:“大爹爹也早点休息。”
  屋内没再传来说话声音,不过片刻之后,屋内的灯光却熄了下去,宴夏知道那人必是依言休息了,这才笑了笑,放心的往自己房间走去,只是回屋之际,还见小爹用唇语对她说着那酒楼琴师的事情。
  宴夏提及这事当即微红了脸合上自己的房门,埋头想着白日里听琴时候那道隐在帘幕后的身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
  一夜辗转,第二天天还没亮,宴夏就出了房间,开始如往常一般替众人准备早饭,替大爹爹准备汤药。
  待将一切准备得差不多了,其余房间中终于有人走了出来。
  只是让宴夏没有料到的是,今日除她之外出来得最早的,竟然是向来起得最晚的小爹。
  小爹昨夜应是和宴夏一样没有睡好,走出屋子的时候看模样更像是在梦游,他摇摇晃晃抬手四处摸索着,撞到了旁边的柱子也似乎没什么痛觉,反倒顺势倚靠在那柱子上似乎要再次睡去。宴夏看到这里终于看不下去,上前拉着小爹的手将他带到了桌旁,让他好好坐下,这才又将他的粥端到他的面前,失笑道:“小爹先喝粥吧。”
  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宴夏的话,小爹仿佛恢复了些神智,忽而抬起头来,捉住宴夏的胳膊道:“宴夏。”
  “小爹?”
  小爹眨了眨无神的眼,冲着宴夏懒懒笑了笑,小声道:“昨晚说好的,我们去酒楼见见那个弹琴的家伙。”
  “……”宴夏突然有些记不清,自己究竟什么时候跟他说好过这种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信息量可能有点大0.0不知道大家能不能适应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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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0-13 13:15 编辑



04、第四章

  好在最后小爹并没有能够和宴夏一起去酒楼见那琴师,因为大爹爹的药煎完了,宴夏必须要立即去药铺替大爹爹抓药。
  借着这个理由好不容易摆脱了小爹,宴夏来到药铺,便如同往常一般抓起药来。
  因为常年来这药铺,与药铺里的大夫和学徒都已经十分熟悉,通常宴夏来到这里,大夫他们忙不过来,都是让宴夏自己去药柜边抓药,今日也是如此。
  随手捣弄着药材,宴夏心不在焉的想着昨日的事情,就连动作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药铺里面的帮忙的小姑娘与宴夏年岁相当,名字叫做薛漫,与宴夏一同长大,对于自己的事情,宴夏也常有告知于她。她方才已经听完了昨夜里发生的事情,如今趁着抓完一副药的功夫来到宴夏身旁,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道:“所以你真的要带你小爹去见那位琴师?”
  想到小爹大大咧咧油嘴滑舌的样子,宴夏连连摇头,无奈道:“当然不行,小爹他只会添乱,我才不能带他去见苏倾公子。”
  “你不是喜欢那个叫苏倾的琴师吗,难道你打算就这么一直远远看着他?什么都不做?”薛漫说来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宴夏默然片刻,小声道:“我远远地看着就够了,他……他不会喜欢上我的。”
  “嗯?”薛漫顿了一瞬,将旁边的东西碰落到了地上,引来一阵窸窣声响。药铺的大夫闻声回头数落了她两句,她赶紧在那人骂出来之前大声道:“马上收拾马上收拾!”她说着低头去捡东西,捡完之后将它们往桌上一垒,这才冲着宴夏挑眉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喜欢你?”
  宴夏摇摇头没说话。
  薛漫顿时了然道:“因为你那些个成日里游手好闲的干爹干娘?”
  “和干爹干娘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宴夏连连摇头,不赞同薛漫对于自己干爹干娘们的看法,“干爹干娘他们身子不便,本就没办法和常人一样,他们抚养我长大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只是苏倾公子他温文尔雅,气度不凡,虽然流落在这小镇里,但看模样必然是大户人家出生,可我……”
  然而她不过是一个山野间的小丫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南河镇,没有见过外面的事情,所会的东西都是几个干爹干娘教给她的,她不会弹琴不会打扮,每天还要照顾四个身有不便的爹娘,苏倾于她来说,纵然是身在眼前,却也显得无比遥远。
  薛漫明白了宴夏心中的犹豫,她轻哼一声继而笑到:“照我说,你就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看看才是。”
  这话让宴夏眸光微动,然而不过是一瞬的犹豫,她便又摇了摇头道:“不行,我要是走了,谁来照顾干爹干娘他们。”
  薛漫没有理会宴夏这句话,因为她看出了宴夏方才那一瞬的犹豫,她低笑着又道:“哎你听说过天罡盟吗?听说过八大世家吗?”
  宴夏摇头不答,薛漫又道:“我之前就跟姚大夫一起出去过,还听说了许多有趣的事情,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这时候宴夏已经自己抓好了药,她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拿着药打算赶回自家,薛漫却仍在后面说着话道:“其实你是想出去的,对不对?”
  宴夏脚步顿住片刻,却没有回头,最终仍是一语不发转身离开了药铺。
  ·
  再回到小院的时候,小爹正在跟二娘小声说着什么,三爹在旁边一个劲比划着,奈何小爹瞎眼根本看不见他的手势,完全将三爹给抛在了一旁。
  三爹看起来心情很是糟糕,瞪了小爹几眼,却依然收不到来自小爹的任何回应。
  三爹跟小爹仿佛天生就不对盘,两个人一个瞎子一个哑巴,全然无法交流,小爹虽然看不见,但嘴皮子十分厉害,相较之下三爹比划起来就要慢了许多,是以每每总被小爹给欺负了去,到最后只能一个人待在旁边生闷气。
  见到宴夏从外面回来,三爹来到宴夏身边,从独自一人在墙角生闷气,变成了生闷气给宴夏看。
  宴夏看着干爹们这副小孩子心性模样,禁不住笑了起来,她顿时将方才在药铺中与薛漫的那番谈话忘去,转而问三爹道:“三爹,大爹爹起了吗?”
  终于有人理会自己,三爹看起来心情好了一些,抬手比划了一阵,道是大爹已经被叫醒了却还没有起身,此时正在房中休息着。
  宴夏早已经习惯了大爹爹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的习惯,见三爹这么说也不惊讶,只晃了晃手里的药包笑道:“我先去给大爹爹煎药。”
  三爹点了点头,听见后方小爹放肆说笑的声音,忍不住又皱起眉头来,转而朝他走了过去。
  几名干爹干娘之间,争执是常有的事情,比如三爹和小爹总是见面就互相挤兑,虽然每次都是小爹赢,但三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跟沉默地跟他抗争。再比如常年卧病虚弱,在宴夏面前脾气总是极好说话的大爹爹,却总是能够把二娘气得说不出话,这些都是宴夏已经习惯的事情,她很喜欢这样的日子,纵然是薛漫他们说她过得苦,为了几名干爹干娘被困在这偏远小镇里,她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好。
  宴夏独自一人进了厨房,开始生火熬药,外面院中依然传来干爹干娘们热闹的声音,宴夏静静听着,待那药壶中渐渐升起热气,才站起身来拨弄炉中的火。
  也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声音小了下来,脚步声突然踏入屋中,宴夏回身看去,才发觉慢吞吞摸着墙壁走进屋中的人是小爹。
  眼看着小爹这么跌跌撞撞的就要往火炉上撞去,宴夏连忙上前将他扶住道:“小爹,你怎么进来了?”
  “来帮忙啊。”小爹眯着眼笑,跟着宴夏在炉子边坐下,伸出手烤火道:“这里倒是挺暖和的。”
  宴夏借着炉子火焰的暖光,偏过头去看小爹模样,不经意却见到他手上不知何时添了一道伤口,她微微一怔,盯着那伤口低声问道:“小爹你什么时候受伤了?”
  那是一道极小的口子,看起来像是擦伤,听见宴夏问起,小爹不怎么在意的收回了手耸肩道:“还不是你大爹爹无事要我帮他去跑腿,你先别管这个,先跟我说说那个弹琴的小子怎么样?”
  “……”小爹作为一个说书先生,果然最在意的还是这种热闹事情,宴夏无奈的叹了一声,摇头道:“小爹,不是那样的……”
  话到这里,宴夏忽而一顿,想到之前薛漫问自己的话,不禁开口问道:“小爹,你是什么时候住到南河镇来的?”
  “嗯?”小爹认真想了想宴夏的问题,应道,“很久了,记不太清了。”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你会想离开这里吗?”
  “离开?”小爹似乎在考虑着这个可能,不过很快他便又笑了起来,挑眉道:“去哪里呢,我们家在这里,除了这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这个回应是宴夏没有想到的,而宴夏也无法回应小爹的话,她怔了一瞬,这才发觉面前的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她这才连忙将汤药给倒了出来,让三爹将药端进去送到了大爹爹屋中。
  眼看着三爹进入大爹爹屋子,宴夏等在屋外,忽而听见身旁小爹的声音传来:“宴夏。”
  宴夏闻声望去,却见小爹视线茫然向着前方,语声低而轻柔的道:“你想离开这里吗?”
  宴夏这次没有犹豫,摇了摇头道:“不想了。”
  小爹说得对,她生在这里,她的家在这里,离开了南河镇,她能够去哪里呢?
  这么久以来,宴夏第一次这般想。
  ·
  这天之后,南河镇的日子依旧,纵然去药铺抓药的时候还会听薛漫说起她从前在外面的所见所闻,宴夏也并未再有更多的想法。只是在照顾着干爹干娘们的同时,她依然会每天上午准时出现在酒楼当中,躲在酒楼二楼的角落里,等上许久,就为了听琴师苏倾弹奏一曲。
  “除了当初第一次见面带他来南河镇,你是不是没有再跟他说过话了?”这日一早看到宴夏前来,薛漫将早已准备好的药递给她,随口便问出了这话。
  薛漫指的人自然是苏倾,宴夏垂眸点头。
  “你啊……”薛漫哭笑不得,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半晌才摇头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随你怎么折腾好了。”
  宴夏取了药便要回去,薛漫却不知为何又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宴夏道:“对了,镇子里最近的怪事你听说没有?”
  “怪事?”宴夏停下了脚步。
  薛漫一看宴夏的神色就知她并不知情,于是勾了勾手叫人过来,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近来镇子里每到晚上总会有些古怪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人在街上走动,但是旁人出去看,却一个人影也见不着。”说到这里,薛漫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放缓了声音道:“能够听见那脚步声就在身旁,但是旁边却什么都看不见,你说古怪不古怪?”
  “不是一个人遇到这样的情形,镇子里好多人都说起过这件事情。”
  这样的怪事让宴夏神色亦是凝重起来,同时自目中流露出的还有不解,她抬眸看着薛漫,似乎想要听到她的解答。
  然而薛漫只是摊手无奈道:“你看我也没用,我也怕着呢,根本闹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将这事告诉你,就是想让你当心一点,我总觉得……”她犹豫一瞬,盯着宴夏小声道:“我总觉得这个事情不简单。”
  “什么意思?”宴夏轻声问道。
  薛漫摆手道:“我也是听他们说的,说是脚步声后虽然看不到人影,但每次等天亮之后,大家总能在脚步声响过的那处看到一些古怪的图纹。”
  “图纹?”宴夏不解道,“什么样的图纹?”
  薛漫与宴夏聊了太久,大夫和其他病人已经催促了起来,薛漫连忙应下一声,这才匆匆对宴夏道:“我偷偷去看过那图纹,那东西画得很怪,像是一只鸟,但是又不是鸟,总之说不清楚,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见了,离它远点就是了。”
  宴夏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也不是胆大无惧的人,听见薛漫这样说起,她自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心里面想的却是要回去以后将这些怪事告知干爹干娘们,让他们小心些才是。
  离开药铺之后,宴夏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
  因为大爹爹常年卧病在床,从家中到医馆的这条路她从小到大不知走过多少次,路上的一草一木她自是熟悉无比。这条路本就偏僻,路上少有行人,如今天色尚早,除了宴夏,更是一个人影也不见。宴夏一路听着属于自己的脚步声回荡过街巷的角落,看自己被朝阳映在地上的浅浅影子,拎着刚买来的药埋头走着,却在经过一处拐角处时,突然之间停下脚步,回头往自己方才走过的地方望去。
  街道的高墙后方是一处久无人住的院落,院中的槐树因为无人照看,将枝头伸到了街巷中来,风吹动枝头,树叶便发出了簌簌的声响。
  而就在枝叶晃动之间,宴夏缓步上前来到墙边,隔着树叶的缝隙看见了墙上一处黑色的图纹。
  宴夏以前从未在墙上见过那道图纹,然而它就这么出现在墙上,烙着极深的痕迹,似乎从一开始就存在其间。正如同薛漫所说,那图纹的模样十分奇怪,初见之下很难一眼判断那图究竟代表着什么,宴夏只能分辨出图纹的两侧似乎画着双翼,然而双翼之间的形状却并不像是一只鸟,而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宴夏微微蹙眉,不知为何没能够立即转身离开,只觉得那图案中的东西似乎呼之欲出。
  而就在她沉吟之际,一道温然如水的声音忽而自后方传来,道出了这个答案:“蝉。”
  图纹中所绘的不是鸟,是蝉。                        
作者有话要说:  点题!w这是一篇满分作文

  ☆、第五章

  这个声音对于宴夏来说并非十分熟悉,但却绝对是难以忘记的。
  宴夏听着这道声音,身形忽而一僵,就连方才看到那图纹时候的惊惧心情也随之有了变化,变得紧张而不知所措。她双手在袖口中紧紧拽着,在压抑了良久之后,终于小心翼翼地回转身来,看向身后那人。
  晨光透过云层朦胧在街巷之中,槐树的倒影纷纷晃动,碧色的叶随风洒落,雪白槐花与那叶一同铺洒于地,衬得花间的人面容如玉。
  从第一眼在镇外的山中见到那人时,宴夏便有了这样的感觉。这么些天来她远远地看着,静静听着他的琴声,脑子里所想的,依然是那一天初见时候,他浅浅一笑的模样。
  宴夏自小由几名干爹干娘抚养长大,大爹爹沉默温和,二娘脾气火爆,三爹敦厚老实,唯有一个小爹大概是觉得其他人的话太少,一个人将三个人的份都给说了去。小爹是个说书先生,每每说起故事来总能够引人入胜,宴夏自小便是听着小爹的故事长大的,小时候还不懂,总觉得小爹说的故事都是真的,世上真的有能够一掌劈开河水的人,真的有比镇外的南山还要高的妖兽,真的有御剑而行的修仙高人,还有风流不羁的剑侠,一笑倾城的美人。
  那时候的宴夏总盼着自己也能像小爹故事中的那些人一样,有一天能够遇到一位绝世高人,带着她离开南河镇,看看小爹故事中的那些纷呈。
  然而小爹这些故事,二娘却是毫不迟疑的打消了宴夏的想象,道是小爹总爱胡说八道,这天下间哪有这么多的故事。小时候的宴夏听完了二娘的话,心里失落的去找了大爹爹,希望大爹爹能够告诉她真相。
  但大爹爹听完宴夏的疑惑之后,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抚着她的头轻声道:“你小爹随口说说的,你别听他的。”
  对于大爹爹的话,宴夏素来是深信不疑,听见大爹爹说出这样的定论,纵然再不甘心,宴夏也依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后来她便不再有那么多的想象,只在南河镇中过着自己平静的生活,对于小爹爹后来说的那些故事,也只当成了故事,那些念想也都藏在了心底深处,不再去触碰。
  一直到那天,她在林中见到了苏倾。
  她觉得苏倾就像是自小爹那些故事中走出的人,故事里浸满了风与月的曲声。他与这普通的南河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却又真实存在着,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不敢再继续靠近。
  而如今这个人就在她的眼前,隔着街巷几步青石板路,在槐花下对她温然笑着。
  “若我没有想错,这图案画的是蝉。”片刻的静谧过后,苏倾轻笑着再次道。
  宴夏听着这话声回过神来,将慌乱强自压下,仓促应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苏倾缓步上前,与宴夏近乎并肩,他认真看着墙上的图,低声道:“猜的。”
  宴夏从未与他这般靠近过,她脚步微动,想要退开半步,却又不敢动弹,只得这般与他并肩而站,仿佛能够闻到那人身上如同槐花一般浅淡的气息。她好不容易收回视线,这才重又看向那墙上的图纹,喃喃问道:“为什么是蝉?”
  苏倾沉吟片刻道:“因为它曾经代表了一些东西。”
  宴夏不解:“什么东西?”
  苏倾没有立即回应,笑了笑像是在想些什么,继而道:“那日宴夏姑娘你带我来南河镇酒楼,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
  提及此事,宴夏摇了摇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
  两人说话之间,巷子那头又多了一道身影,不知道小爹怎么会到这里来,宴夏看着小爹探手四处摸着找不清方向,宴夏面露担忧之色,苏倾这才笑到:“那位好像是酒楼里面的说书先生,他是你的……”
  “那是我干爹。”宴夏连忙解释道。
  眼看着小爹辨不清方向就要撞到墙上,宴夏有些着急的想要过去,然而脚步却在瞬时顿住,犹豫着往苏倾看去一眼。苏倾了然点头,含笑温声道:“我还有事,便不打扰了。”
  宴夏点了点头,虽有些不舍,却也更担心小爹,眼见苏倾转身离开,自己便也快步来到小爹面前,一把将马上要踏进别人家院子的小爹给拉了回来。小爹虽看不见,却一下便认出了扶着自己的人,他挑眉回身道:“你怎么买个药这么久都不回来的?害得大哥让我来接人,险些没让我把自己给走丢了。”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宴夏对小爹再了解不过,若是让小爹知道了自己刚才在路上遇到苏倾的事情,他必然会又开始咋呼起来,于是她只得将苏倾的事情避过不谈,开口解释道:“刚才我在路口那里看到一样东西,小爹,你曾经见过画着蝉的图纹吗?”
  这话刚一出口,宴夏便后悔了,她才想到小爹双目失明,又要如何看到这图纹?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听到宴夏这般问起,小爹一面往回走着,一面漫不经心地应道:“你看到什么了?”
  听小爹的口气,似乎从前当真见过那样的图纹一般。
  宴夏心中疑惑,却不明白小爹为何能有机会看到那样的图案,她很快将先前自己在药铺里面听薛漫讲的那些怪事告诉了小爹,又将先前自己在那处路口看到的图纹也一并告知小爹,待这些话说完,宴夏才小声问道:“小爹,南河镇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唔,难说。”小爹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却并不如何紧张,看得宴夏心中疑惑更甚。就在宴夏打算再度询问之际,小爹揉了一把她的脑袋道:“不过有小爹在,谁能动得了你?”
  宴夏盯着小爹,虽然很想从他的身上看出哪怕一点高手的气势,但看了半晌之下依旧是徒劳,宴夏于是开始在心里面考虑起来,若是南河镇里面当真发生了什么,她要如何带着四位干爹干娘逃离这些危险。
  要是当真出了事,小爹眼睛不便,片刻不看着他或许就不知道他自己会摸到哪里去了,所以一定得将他随时随地看着才行。三爹是最不需要操心的一个,有他在,倒是能够将二娘也照顾好。而这几个干爹干娘当中,最让宴夏担心的就是大爹爹,大爹爹久病不愈,身体虚弱,平时就连床也下不了,要是南河镇里面真的出了什么事,众人需得离开,却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大爹爹安全离开这里。
  宴夏越想越是觉得担忧,扶着小爹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住处。
  二娘还在因为大爹爹昨日偷偷倒掉了半碗药的事情生气不已,三爹陪在旁边拿目光劝着,小爹爹回到院中后就到了躺椅上坐下,一个人悠然的听着院中其他人的声音。眼看着一切都与平日没有任何区别,宴夏笑了笑,只觉得看着这番画面,自己的心中也安定了许多。
  然后她带着刚买回来的药进了厨房,开始替大爹爹煎药。
  ·
  接下来的几日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宴夏每天往酒楼和药铺跑着,替大爹爹抓药,接小爹回去,她每日依然会去听苏倾的琴,只是躲在角落里远远看着帘幕后面那道弹琴的身影时,宴夏依然会觉得心中隐约失落,可惜那日与他没能够多说上几句话,可惜她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南河镇的怪事依然时有发生,越来越多的地方被画上了那蝉形图纹,然而它究竟代表了什么却没有人能够说清。人们渐渐的变得紧张起来,开始想要将那些图纹洗去,然而那图纹不知究竟是如何烙上,人们想尽办法竟也都无法将其从那墙上消除。
  这几日来宴夏去往药铺,也总能够听见人们谈论起关于那图纹的事情。
  “所以说,我让你小心一些,我感觉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看着宴夏走进药铺,薛漫似乎早已经等了许久,她将给宴夏准备好的药自后面的柜子里拎了出来,却没有急着交到宴夏的手里,只压低了声音凑到她面前道:“我觉得早晚会出事,只不过现在这阴谋还藏在地底下没有浮出来。”
  宴夏知道薛漫一直以来都喜欢热闹,事情越大她便越是高兴,如今提及此事,她虽口中说着担心,但看神情,宴夏却觉得她更多的是期待。
  不同于薛漫,宴夏自小时候与大爹爹一番对话后,便已经不再觉得这世间当真能有那么多古怪的事情,也不相信有那么多峰回路转的故事。她只希望南河镇能够平平静静,希望四位干爹干娘能够好好地不要出事。
  “我总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到了这里,要当真是这样,真出事了恐怕整个镇上的人都逃不过。”薛漫越说猜测便越是大胆,她说到此处,连忙又对宴夏道:“你自己可要小心些,现在好多人都已经闭门不敢出来了,你也最好少出门,否则遇上什么麻烦就不好了。”
  “嗯。”宴夏点头应下,心中依旧疑惑却也不再多说,她自薛漫的手中接过药,谢过之后,转身离开了药铺。
  南河镇本就不是个热闹的地方,平日里四处便不见多少人来往,如今因为那图纹的怪事,街上的人更是少得可怜,起初宴夏未曾注意,如今听薛漫说起,才发觉四周的确要静了许多。
  初春有风,风刮得有些大,其中竟带着些寒意,宴夏想到方才薛漫的猜测,一手拎着药,一手拢紧了衣裳御寒,不觉也加快了脚步。
  她就这般一路匆匆往回赶去,然而就在快要靠近家门的时候,一阵席卷着槐花的狂风倏然而至,迫使宴夏心中倏然一惊,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天色似乎沉了下来,一场大雨将至。
  风中一道人影行出,正好出现在宴夏的面前。
  宴夏紧紧拽着手中的药,缓慢而又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那人。
  那是一个浑身雪白的人。
  他穿着白色的衣衫,皮肤苍白若纸,还有一头雪白的长发拖曳在身后,垂至地面,在风中轻轻飘着。他独身一人出现在这寂静的街巷之中,带来了遮天蔽日的沉云与扰人的狂风,宴夏站在他的身前,清瘦而娇小,似乎随时将被这阴霾淹没。
  她紧咬下唇,与眼前之人对视,然后清晰地看见了那人浑身雪白之间,一双赤红色的眼眸。

  ☆、第六章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笼罩于心头,宴夏瞪着双目看着这突然之间出现在眼前的白色人影,脚步一顿间,情不自禁后退了半步。
  似乎就是因为这半步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那人原本直直往街道前方看去的目光,倏然之间有了变化,他微垂下眼,转而将视线落在了宴夏的身上。
  被那双红色眼瞳注视的刹那,宴夏感觉似乎有什么阴冷可怖的东西兜头笼罩而来,让她一瞬竟生出一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她浑身僵硬的怔在原地,想要逃离此处,然而那种可怕的气息包围全身,她竟无法再动弹半分。
  长风过处,沙尘四散,空空荡荡的街道保有着它的寂静,不知究竟多长的时间过去,那白色的人影才终于对着宴夏开了口,他道:“叶题在哪里?”
  那人的声音如他人一般透着阴沉,宴夏心中牢牢拽着恐惧紧盯那人的眼睛,似乎并未听懂他的意思。
  直到那人缓慢而冷淡的重复一遍道:“叶题,在哪里?”
  宴夏恍惚间回神,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只是话音却低弱而喑哑,她茫然望着那人道:“叶题……是谁?”
  那人没有立即回应宴夏的问题,只是一步步往她靠近,两人本就相距极近,如今那人走来,与宴夏不过相距几步,宴夏盯着他的动作,不敢再接触他的眼瞳,只得将视线下移,缓缓落到了那人的腰间,然后她看见了那人腰间的一把短剑,那人的手便落在短剑之上,似乎那剑随时将能出鞘,取人性命。
  宴夏感觉自己仿佛能够看到那短剑出鞘时候的剑光,那样的想象让她心中骤然生寒,她紧抿双唇,强自让自己心神定下。
  从小她便听小爹听说过许多这样的故事,冷面杀手出现于月黑风高的街头,剑锋落处寸草不生。
  然而如今她所面对的不是小爹口中那些故事,这样的时刻,也不会有故事中那样的高手前来救她,她所面对的是真实的一切,而下一刻究竟会发生什么,她无从去预测。
  她开始思索起方才那人所问的话,开始考虑他的来历与目的。
  眼前这个人定不是为她而来,他所要找的,应是那个叫做“叶题”的人,可是叶题是谁?难道是南河镇中的人?此人找他,又是为什么?
  宴夏自小便在南河**大,镇中的人皆能够叫得上名字,但不论她如何回想,却依然想不出镇上有这样一个人。
  这人突然出现在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就是这段时日以来南河镇中发生怪事的源头?
  就在宴夏心中思绪起伏之际,那人似是不耐的皱起眉头,再次逼近一步。
  这一步逼近,与宴夏便不过只两步的距离,在这样的距离之下,只要他扬起手,一剑之间,便可取下宴夏的性命。
  自出生以来,宴夏从未有一次如今天一般感觉到离死亡相隔如此之近,她苍白着脸色,紧紧盯着那人的手,不知对方何时将欲动作。
  然而对方并没有出手,他落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松开,凝视着宴夏道:“你认识叶题。”
  往前一步,那人一把扣住宴夏肩膀,再次确定道:“你的身上有叶题的气息,我不会认错。”
  骤然被那人紧扣住肩膀,宴夏只觉得半边身子因着那力道疼痛发麻,脸上的血色更是瞬时褪尽,慌忙间咬牙看着那人道:“我真的不认识什么叶题,你……你一定是找错人了……”
  “不可能。”那人对于自己的判断毫不怀疑,他手上更加用力,沉默的看了宴夏片刻,终于又道:“也许杀了你,他就会出现了。”
  宴夏眸子微睁,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样得出来了这个说法,她只知道眼前的人已经对自己动了杀念,她必须要赶紧想办法逃走才行,否则……她不敢想象死亡是什么样的滋味,更不敢想象自己若是出事,她那四位干爹干娘要该如何是好。
  肩膀处的疼痛刺激着宴夏,她下唇咬得发红几乎要出血,抬手去碰那人如铁钳一般钳住自己的手,然而宴夏的力道在那人的面前几乎像是蚍蜉撼树,她纵然拼尽全力,却也无法让那人的手有丝毫松动。
  不过片刻之间,那人似乎已经厌烦了宴夏这微弱的挣扎,他沉眉微动,另一手指尖已再次落在了剑鞘之上。
  宴夏重重咳嗽着,苍白的脸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她眼睁睁看着那人的动作,心中早已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而她却也十分清楚,她什么也阻止不了,她……什么也做不了。
  风影缭乱,地面被卷起的树叶与槐花瓣纷纷洒洒,宴夏不甘地看着那人,看他将断剑拔出剑鞘,缓慢而决然的扬起右手,露出森寒剑光。
  然而便在宴夏以为下一刻那把断剑就要落下之时,那人却突然之间往另一侧望去,停下了手中动作。
  宴夏心中微微松下一口气,却不能全然放心下来,她本能的随着那人的视线望去,想要看清让那人动作停下来的究竟是何人,然而一眼之下,她却是神情骤变,禁不住更加用力的挣扎起来,冲着那人大声道:“小爹!”
  自那处拐角处扶着墙走来的,正是宴夏那眼盲的小爹。
  每一次宴夏离开之后久未归来,小爹总会这样出来寻她,这人本就眼睛不便,却偏偏要来寻人,有时候撞了别人的铺子,有时候闯到了别人家院里,总会惹出不少笑话。宴夏也总说让小爹不必前来,然而每次她回来迟了,小爹依然会自己出门接她。每次远远看到小爹跌跌撞撞的出现,宴夏总会涌起些许暖意——除了今天。
  宴夏感觉自己浑身的血几乎在一瞬间凉透,一瞬的怔然过后,宴夏几乎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量要往那处奔去,嘶哑着声音道:“小爹!不要过来!”
  “快走……”话音未落,宴夏感觉那扣在自己脖颈上的力道更大,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她被这力道骤然往后推去,禁不住无声的咳嗽起来,想要再转而提醒小爹,却已经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宴夏在那人的禁锢之下徒然无力的往小爹那处看去。
  小爹双目失明,根本看不见此处的情形,他似乎丝毫也没有察觉到这方的危险,只扶着墙,一步步往这处走来。
  宴夏心中惊惧不已,却奈何不能开口,只得不住摇头,想要让朝着这方走来的小爹知晓,然而就连她自己都清楚无比,小爹看不见这番动静,他根本不知道,他将要走过来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险境。
  小爹的每一步似乎都落在宴夏的心尖上,她只觉得每一寸的距离,都让她心中的绝望更深一层。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步的距离,或许已是许久过去,小爹来到了他们的面前,一无所知的伸手往这处探来,偏过头问道:“宴夏,刚才是你在说话么?”
  小爹便在不远之处,宴夏不住摇头,却没能够让他生出任何警觉,宴夏的身旁,先前那人已经沉下了脸,凛然神色往小爹看去,宴夏眼角余光仓促间自那人身上扫过,却不知为何觉得他的神情极为复杂,竟有几分看不明白。
  然而她已经没有了看明白的机会,小爹一句话没有听见回应,很快便又唤出一声道:“宴夏?”
  依然无法开口,到了这时候宴夏反倒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她只盼着小爹听不见声响,便能够转身回去,只盼着眼前的这人看小爹眼盲不知情,能够将他给放过。
  小爹最终停在了两人的近前不远处,他轻声又唤着宴夏的名字,似乎是在侧耳分辨着四周的声响,没有继续往前。宴夏见此情形,紧紧揪着的心不觉稍稍松懈几分。
  “这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小爹喃喃说了一句,终于没有再继续往前,转身就要去往另一个方向寻找。
  却在此时,一只鸟儿自旁边的树梢上跃下,落在了宴夏脚边的地面上。
  鸟儿啄着地面的花瓣树叶,发出窸窣的声响,原本转身要离开的小爹听见这声音,停下脚步,再次掉转身来。
  宴夏瞳孔微缩,眼看着小爹跟随着这道声音靠近,最终到了他们的面前。
  白衣白发的那人右手还紧紧扣在闻音的肩头,扣得她生生发疼,而那人另一只手上依然紧紧握着他的短剑,剑锋悄然无息间已往小爹靠近,便要临近他脖颈。
  眼见此幕,宴夏双眸微睁,不知从何处突来一股力气,猛然间挣得了一瞬的自由,当即大声道:“小爹!快走!”
  只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白衣人已有了动作。
  那动作太快,快得不及眨眼,甚至比之宴夏的话声还要快上半分,宴夏眼睁睁看着那人的剑锋自暗影中抽出,朝着小爹的身上要害而去,她原本喑哑的声音变得更加撕裂,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在心间凝成了一汪深潭。
  但,一切并未就此为止。
  那一剑并未落在小爹的身上。
  就在宴夏绝望之际,就在那剑锋凛然刺向小爹之际,小爹忽而抬起手,如同闲时休憩,随手拨开身边院中垂落的树叶一般,小爹轻轻拨动,便将那锋芒毕露的一剑拨至身旁。
  剑锋折了剑意,失去了出手时的凛冽寒煞,竟被小爹一把握住。
  白衣人自方才便变得无比凝重的神色,如今变得更加戒备。
  宴夏心中无限的焦灼与担忧在看到这一幕之后倏然改变,她惊讶的睁大了双眸,无法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情景。
  而在两人的注视之下,小爹衣袂飞扬,动作行云流水,卸去那人手中短剑将其扔至一旁,这才趁着那人动作僵直的瞬间将宴夏一把救出,拉至了身后。
  动作之间,白衣人看着自己的短剑被扔至地面,却是丝毫不曾慌乱,只微微一哂,踏前一步紧盯小爹的眼道:“好久不见了。”
  “——叶题。”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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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0-13 13:15 编辑


07、第七章

  在听到白衣人叫出那个名字的一瞬,宴夏几乎脱口想说他认错了人。
  但在见到那人认真凛然的神情,还有地面那把被小爹一掌震开的断剑之后,宴夏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没有认错人,他从一开始要找的人就是小爹,所以他才会说,她的身上有着叶题的气息,她与小爹朝夕相处,必然与他有着相同的气息。而她自小□□爹干娘们抚养长大,也是到了今日才终于知晓,原来小爹还有一个这样的名字,原来他的真名,叫做叶题。
  “小爹……”宴夏喃喃唤着那人,却不知晓此时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小爹听见了宴夏的轻唤,回过头来,视线飘忽无法找准宴夏的位置,神色却是温和,只是他那一脸的胡子太厚,能够传递过来的温和感实在有限。
  宴夏刚刚经历一番死里逃生,如今靠着小爹,心中只觉得无比心安,她紧拽着小爹的衣袖,忘了追究小爹一个眼盲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拥有刚才那样的身手,又为什么会引来这样厉害的对手,她只是看了一眼方才那落在地面的短剑,小声提醒道:“小爹当心,这个人很厉害!”
  “嗯。”小爹随口应了一声,回转身来。他虽不曾看见对方的模样,却不知为何一口便唤出了那人的身份:“鬼门四大护法之一,自然厉害。”
  他随之再进一步,朝着那人道:“是么,白发?”
  宴夏动作一怔,站在小爹的身后远远看着那人,突然想起了从前小爹曾经对自己讲过的那些故事。
  相传,天下间有一处地方叫做鬼门,那里有着天下间最强的杀手,而其中最为厉害的,便是鬼门十大杀手,与四大护法。
  四大护法的名字分别叫做碧眼、红妆、黑衣还有……白发。
  宴夏眸光微动,看向眼前那人,看着他白色的衣衫,还有如他衣衫一般纯白如雪的长发。
  相传鬼门存在已久,声名极大却极少出现在人前,他们强大无比,从不轻易出手,然而一旦出手,必然便是血流成河。
  这些都是宴夏自小爹的故事中听说的,从前她向往着这些故事,后来却渐渐远离了它们,因为眼前的南河镇平静安宁,从来不会有那样的故事发生。听了大爹爹的话之后,宴夏更是确定了小爹所说的故事都只是故事。
  但今日,这一切却突然之间发生在眼前,眼前的一切无不清晰的告诉她,那些故事都是真的,鬼门杀手,那些神秘而强大的存在,真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眼中的世界似乎突然之间天翻地覆,变成了她全然不认识的模样,包括她的小爹。
  宴夏目光再次落在小爹的身上,纵然心中疑惑,却也知晓如今不是说话的时候,只是不知小爹会有如何打算。
  就在宴夏思索之间,小爹朝着白发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胡子道:“我这个样子,你也能认得出来?”
  小爹这话说得随意,白发却从未放松过戒备,沉默片刻后道:“我与你交过手,我绝不会认错。”
  小爹听见这话忍不住挑起了眉峰,原本摸胡子的手不知不觉摸到了脸上,颇有些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要被一位姑娘说出这种话来,那我可要高兴坏了,可惜你是个男人……”
  可惜白发看起来完全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也听不懂小爹说的话,他没有去捡回地上的那把短剑,甚至连看也未看一眼,径直往小爹与宴夏二人走来。
  宴夏不解的盯着他,感觉到小爹将自己又往后推了推,她才在仓促间听见小爹用只他二人能够听见的低沉声音道:“别看那把剑了,这家伙真正的武器根本不是剑。”
  “那是什么?”宴夏疑惑道,然而话音过后,才惊讶的发觉小爹竟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小爹又笑了一声,很快回应道:“这家伙既然名字叫白发,那他的武器自然是——”
  后面的话小爹没有说完,因为宴夏已经看到了。就在两人的前方不远处,空旷的街头依然回荡着风声,无数碧叶与花瓣被狂乱的风拂得四下零落,而就在那阵风中,似乎有什么透明的丝线正在其间浮动,被阳光晃出刺眼的光亮。
  白发依旧站在长街中央,唯有衣袂飘摆,却似乎未曾动过,然而宴夏却发觉,就在她与小爹的四周,已经布满了这样的丝线,看似柔软,实则锋芒毕露,暗藏杀机。
  杀手白发真正的武器,自然便是那三千白发。
  “你在这周围布下了多少根银线?”小爹这时候似乎又恢复成了一个瞎子该有的样子,对于四周的杀机全然不知,只随口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白发没有隐瞒,凛神敛眉,沉声应道:“一千五百三十四根。”
  “怕是要把我们包成个大茧子。”小爹忍不住喃喃说了一句,这才又似笑非笑道,“看来你对我的礼遇倒是不错,我记得多年前见你和玄阳派的人交手的时候,你也才只出了三百多根银线。”
  “对付你,不一样。”白发声音沉冷的说出了这句话,随即道,“叶先生,请了。”
  宴夏自始至终没有开口,沉默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小爹说过的话。杀手的存在便是为了杀人,越是厉害的杀手,话越是少,而若他们肯停下来与你交谈,那么只代表了一种意思,那就是——尊敬。
  这一切让宴夏心中的疑惑更甚,小爹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让鬼门的顶尖杀手对他如此?
  宴夏心中的疑惑越积越多,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所要考虑的却并非这个。
  白发话音已毕,身影竟凭空倏然消失,而就在下一瞬,阳光自另一侧高楼的檐角中晃出,步入视线之中,顷刻间四周的无数银线随着这道光芒折射出无数亮色,竟迫使宴夏不得不抬手遮住双目,以避开这些耀眼的光芒。
  而就在宴夏遮目之间,身侧的人已经有了动作,宴夏尚且来不及反应,小爹已经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前冲去。
  小爹动作快得竟有几分缭乱,宴夏只感觉得到耳畔风声呼啸,四周景致纷然,不过倏然之间,便已穿行过一片绚然光网。她听着自己心跳之声在胸腔中不住响动,待得撞上小爹后背,仓促停下脚步之际,她才终于能够往身后看去。而就在身后,方才她与小爹经过的那处街道,风中的花叶飘然而动,却在接近那处银线所织成的天罗地网之际,倏然破碎!纷纷落下!
  宴夏不知自己方才究竟是如何随着小爹经过那片锋芒所在的地方,如今想来,心下却是禁不住一阵生寒。
  “宴夏啊,怕不怕?”小爹悠然的声音传来,似乎还带这些玩笑的意味。
  堪堪自一片布满杀机的天罗地网中走出,宴夏虽是心有后怕,但心中的恐惧却比之方才要少了许多,她紧紧拽着小爹的衣角,摇头坚定道:“不怕。”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小爹觉得好笑。
  宴夏看着小爹,再次认真道:“有小爹在,我就不怕。”
  小爹听到这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下知道小爹没骗你了吧?像这样的家伙,当年我可对付过不下十个。”他这般说着,话语间又一把将宴夏往身后揽去,话语虽是放松,神情却自始至终未曾松懈,压低了声音对宴夏道:“这家伙倒是不难应付,难的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待会儿你躲起来,不要回家,我拖住他,等我将他解决了再来找你。”
  宴夏虽然从未面临过这样的情景,但也很快的进入了状况,她知道在这样的打斗中自己帮不了什么,所以认真听从小爹的每一句话,不让他为自己分心,就是最好的帮忙。
  听清了小爹的话后,宴夏重重点了头,终于松开了方才一直拽着小爹衣摆的手,紧紧拽住了自己的双拳。
  小爹笑了起来,揉了揉宴夏的脑袋,将她的头发揉乱了些却也不知道,只松开对方道:“那好,记住,千万不要回去,绝对不能让大哥知道这件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爹的神情异常认真,宴夏不明所以,心中却禁不住担忧起来,低声问道:“为什么?”
  她知道这个时候他们不该回去,不能将这些危险带给其他人,可是为什么这件事情不能让大爹爹知晓?
  宴夏神色疑惑,还未发问,小爹似乎便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他笑了两声,却没有开口解释,只随之站直了身子,朝着另一侧“看”去。
  两人方才冲出那片被银丝笼罩的街道,进入了一处更加窄小的巷道,然而却并未完全脱离那道杀阵,事实上他们来到这处,才更加危险。巷道越是狭窄,他们所要面对的杀阵,也就越加可怕。
  就在两人说话之间,无数银线犹如拥有生命一般,已经朝着两人靠拢过来,在两人周身织出了一片密网,竟似无有丝毫逃脱可能。
  然而宴夏却没有慌乱,正如同她方才所说一般,她相信小爹,并且深信不疑。
  “宴夏。”面对着接踵而来的杀意,小爹不慌不忙,再度开口,这次却没有再刻意压低声音,“你大爹爹总是让你练画,你知道为什么吗?”
  宴夏一怔,不知道为何小爹会突然提及此事,她看着小爹,摇了摇头道:“不知。”
  事实上自很小的时候开始,宴夏便一直在学画画,教她的人是大爹爹,但大爹爹自己却很少动手去画,只将家中一幅幅的画摆出来,要她照着那些图的模样去画。小的时候她画得很慢,画出来的东西也与那原画作相差了十万八千里,随着画的越来越多,她渐渐地也能够画得像模像样,直至今日,她几乎已经能够毫不费力的画出一副像样的画作。
  然而她学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却始终不曾明了,她本以为自己学好了画将来可以靠卖画挣钱,让干爹干娘过得更好一些,然而大爹爹却从不让她在外人面前画画,她自小学这些东西,直至如今,却依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而学。
  小爹听出了宴夏的茫然,他笑了一声,摇头道:“你相信一根小小的丝线能杀人么?”
  在今天之前宴夏自是不信,但看着眼前这闪烁着锋芒的银线,宴夏点头道:“我信。”
  “从前有很多人死在这银线之下,他们能够防得住他身上的那把断剑,却防不住这些细小的丝线。”小爹话声淡淡,不知为何,宴夏竟自他简单的语声中听出了睥睨天下的意味,他偏过头朝宴夏笑了笑,眨眼道:“越是无形,就越是强大,就像这丝线,就像你画的那些画……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宴夏似乎听懂了小爹的意思,但如今的她却又难以理解,她只得犹豫着点了点头,继而看向面前阻住他们道路的那些银丝,戒备着那隐在暗处不见的人,小声问道:“小爹,我们现在怎么办?”
  小爹看来毫无担忧,应道:“无形之阵,自然以无形破之。”
  话落间,他虚虚抬起了右手。
  宴夏眸光微动,看着小爹的动作,突然之间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小爹微微低垂下头,神情间似有笑意,他右手便保持着方才的动作,手指自然的曲起,像是在准备着什么。
  看到这里,宴夏心中多了几分惊讶,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小爹这个动作让她心里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因为这个动作,是弹琴的起手之势。她这些天来每天都会去酒楼,独自一人坐在酒楼角落处,就是为了悄然看苏倾弹琴。
  酒楼算不得非常热闹,但也总是有不少客人,苏倾或许未曾在人群中发觉她的存在,但她却总是静静听着他的曲声,隔着帘幕看他的动作。
  所以她认得出苏倾每次弹琴的动作,也认得出如今小爹的动作。
  不久之前小爹曾经说过他也会弹琴,那时候宴夏只当做小爹是在说笑,在她看来小爹不过是个爱耍嘴皮满嘴大胡子的说书先生,与风雅这种东西向来无法沾得上边,和琴棋书画自然也不算搭调,然而到了现在宴夏才终于相信,小爹以前说的那些话,都并非是笑话。
  小爹指尖微动,街道中汇聚的风似乎更大了些,拂动他的衣袍,他似是扣动了空中某一根无形的琴弦,随之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晕自他拨弦之处流泻而出,仿若深潭静水中被激起的层层涟漪,顿时在风中扩散开来。
  四周传来丝线崩裂之声,一阵接着一阵,仿若杀伐阵曲在这巷中奏响,而也在这些声音响起的同时,更多的银色丝线犹如利剑一般往两人所身处之处飞袭而来!
  小爹屈指再弹,金色光华流转再度耀出,银丝因这力量在空中受阻,一时间竟难以靠近二人身侧。
  看准时机没有丝毫的迟疑,小爹当即回身捉住宴夏手腕,仓促间低声道:“记住我刚才说的话,躲好等我。”
  宴夏不及回应,两人身形倏然一动,已经再度自这巷道中冲出!
  后方更多的银色丝藤蔓一般延伸追逐而来,宴夏分不清他们究竟经过了几条街道,又走了多久,她只看到身侧无数一闪而逝的房屋与院落。
  宴夏对于南河镇本是十分熟悉,但在这一番奔逃与追逐之下,竟也忽觉有些迷失了方向,不知自己此时究竟在何处。
  直到后方的银线蛇一般缠绕而上,缚住宴夏手臂。小爹骤然回身,宴夏也不知他究竟使出了何种力量,金色光焰自他指尖一闪而过,灼去了宴夏手臂上的银线。随即,小爹将宴夏一把拽过,没待宴夏站稳身形,已经将人朝着后方一处寂静院落扔了出去。
  最后一眼,宴夏在天旋地转中看到了阳光下那银色丝线所折射的刺眼光芒,还有那光芒中央处,小爹于锋芒之下无畏无惧的身影。
  ·
  宴夏靠坐在一处院落的高墙之上,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带到了哪里,她心中担忧着小爹,却又没有忘记自己方才答应小爹的事情。
  她必须要在这里等着他,等他来接她,否则哪里也不能去,不能将危险带回家中,更不能让大爹爹知晓今日发生的事情。
  她屏息认真听着外面的动静,然而小爹却似乎有意要将人引开远离这处,所以在听了片刻之后,那声音便渐渐地远了起来,最后再不能闻。
  宴夏心中担忧,却也只得先考虑当下。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终于回头看向自己所在的这处地方。
  这是一处十分安静的小院落,院中看来十分简陋,花草皆是初种,在这初春里还未长开,看来幼嫩得有些可爱。方才经历过刀剑生死,如今突然之间出现在这处地方,看到这些花草,不知为何竟让宴夏心中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她回过头来,跟随着那些花草一路看去然后看到了站在原处青翠草叶间的身影。
  一道她心心念念的身影。

  ☆、第八章

  宴夏每天都能够见到苏倾,他坐在酒楼的帘幕后面,低头弹琴,长发垂至身侧,他十指微动,拨弦之间琴音流淌,那是宴夏最喜欢的画面。
  除去那短短的两次见面,宴夏眼中的苏倾,几乎从来都是坐在帘幕后面弹琴的模样。
  所以现在在见到那人隔着青翠枝叶,俯身替院中的花草浇水的时候,宴夏竟觉得眼前的画面显得恍惚而不真实起来。
  她静静看着那人,突然之间怔忪着忘记了言语。
  苏倾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他抬起头来,在几簇树叶的掩映后面,看见了怔着显得不知所措的宴夏。
  宴夏原本还觉得眼前的情形毫不真实,如今视线与苏倾相对,她才倏然惊觉自己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本以为经历了刚才的那番突然的打斗与逃生,自己已经能够面对任何情况而毫不慌乱,然而待见到苏倾,她才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手足无措。她如今尚坐在高墙之下,这样的处境让她动作僵硬不已,她无法去解释自己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处地方,又为什么会这么毫不掩饰地盯着院中的他看。
  最重要的是,她着急的想要自那高墙上下来,然而她却……根本下不来。
  宴夏看着这墙的高度面色微微有些发白,苏倾来到墙边,仰头看着高墙上的宴夏,低浅柔和的笑了起来。
  ·
  最后是苏倾柔声安慰了许久,宴夏才终于鼓足勇气从那高墙上跃下,这才缓解了这一阵的尴尬。宴夏跳下来的时候紧闭着眼睛,险些跌倒扭到脚踝,还是苏倾及时扶住了她,她才算是安然落地没有受伤。
  然而如此一来,宴夏的脸便也烧得更厉害了。
  “谢谢苏公子。”宴夏缩在房间角落里,回想起刚才苏倾扶自己的时候两人双手交握,她便双颊又染上绯红,只得不时抬眸打量着他。
  苏倾看起来似乎没有注意到宴夏的异样,他这时候正在倒茶,没过多久,热茶便摆在了宴夏的面前,苏倾将那茶水往宴夏的面前递了递,笑到:“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宴夏视线依旧在那人的身上不曾收回,听见苏倾这话,这才垂眸轻轻颔首道:“嗯。”
  她应了一声,抬手捧着茶,想了想却没有喝,只像是将那茶杯当做珍宝似地小心捧着。
  苏倾看着她的动作不觉失笑,却也没有多说,只轻声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宴夏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将刚才那些事情说出来。
  苏倾似乎误会了宴夏的迟疑,摇头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会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宴夏眨了眨眼,依然没有说。
  她该说什么呢?突然出现的白发杀手,还有突然变成绝世高手的小爹?
  这些事情就连宴夏自己都难以接受,也至今没能够弄清楚缘由,她更不能告知苏倾,对方与此事毫不相干,她自然不愿将其卷入其中。
  片刻的犹豫之后,宴夏轻轻摇了摇头。
  苏倾十分的体谅,也一如宴夏印象中的那般温柔,眼见宴夏不肯多说,苏倾也没有要继续询问下去的意思,只照顾着宴夏没有再多发问,只是两人又坐了许久,待见宴夏心神不宁不时往屋外看去,似乎在盼着什么,苏倾这才又道:“你是怕你的家人担心你吗?还不知道宴夏姑娘你的家在何处,若是担心,我可以送姑娘回去。”
  宴夏心中的确担忧不已,她不知道如今小爹与那人战斗结果究竟如何,也不知道大爹爹他们发觉她与小爹久久未归会有多么担心,她只盼着能够立即离开这里,去帮小爹的忙,去看看大爹爹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但她却也没有与小爹分开之前他所说的话。
  她要在这里等他,她不能够回到家里,更不能让大爹爹知道现在发生的事。
  “我不能回去。”想到这里,宴夏神情复杂地看向苏倾,苍白着脸喃喃道:“若是可以……我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宴夏说完这话,没有敢看苏倾的神色,她知道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说出这样的话来显得十分唐突,这样的要求自然也是唐突,所以她有些忐忑地等待着苏倾的回应。她虽然没有去接触苏倾的视线,却也能够感觉到苏倾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这样折磨人的沉默很快过去,宴夏还来不及忐忑太久,苏倾声音便含着笑意的应道:“当然可以。”
  宴夏有些惊讶的抬起头来,待迎上苏倾的笑容时,终于又红了脸,喃喃道:“多谢。”
  ·
  宴夏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单独与苏倾长时间独处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苏倾将她留在这里,似乎看她神色有异,便沉默的相伴着,有时候会问她是否换一杯茶,是否要看书,话却都不多,只是体贴的照顾着宴夏的心情。
  若在平时,发生这样的事情,能够与苏倾这般相处,必然是她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然而如今刚发生过白发与小爹一战的事情,想到小爹不知如何,大爹爹他们又状况未明,她心中担忧,竟也没有空再去多想别的。
  应是看着宴夏神情紧张,苏倾也不便打扰,便将这处房间留给了宴夏,自己则去到了院中。
  待宴夏恍惚间回过神来,她才听到一阵熟悉的琴音自院中传来,她起身来到窗边,透过窗户往院中望去,这才见到苏倾不知何时已经在院中树下坐下,一架简单古朴的长琴摆在身前,他低头拨弦的动作是她最熟悉的,那曲声透过落叶与阳光传入屋中,静谧而安宁,绵延着像一场梦的苏醒。
  自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宴夏就很喜欢苏倾的曲声,大爹爹曾说透过画能够看懂一个人,她不知道透过自己的画,大爹爹究竟看出了些什么,但她却也知道,或许透过曲声,也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她并不通晓琴艺,但每次听见苏倾的曲声,似乎总能够看到狂风骤雨过后一处翠色的山谷,幽静而清雅,遗世独立却使人不可忘却。
  琴声莫名让宴夏心中安定下来,她不知不觉来到房门处,静听着琴声流淌,待阳光的角度已经有所改变,她才恍惚间察觉到时间的过去。
  琴声终停,苏倾自树下抬眸看来,眸色澄澈若朝阳。
  宴夏缓步来到树下,颔首轻声道:“多谢苏公子,我好多了。”
  苏倾没有承认自己弹琴是为了替宴夏平复心情这种事情,他看了看身前的空位,宴夏也明白了过来,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
  外面的急风与打斗丝毫没有打乱这院落的平静,然而周遭虽然平静,却并不代表风浪全不存在。宴夏心思始终落在外面的风雨之间,她低头看着苏倾身前那架刚才发出了美妙琴音的古琴,喃喃着问道:“苏倾公子,你有过那样的经历吗?”
  “自己所熟悉的一切一夜之间全部改变,变得根本不认识,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够做得了什么,好像从前过的所有日子都不真实……”宴夏低声说着这样的话,才想起来这样古怪的经历应当不会让旁人也有所共鸣,她只得改口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如果在你的身上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宴夏说得凌乱,恐怕连自己都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然而苏倾却是笑笑,就在宴夏理清那些乱七八糟的说法之前,颔首应道:“有。”
  宴夏一怔,方才那般的话语顿时停下,她静静与苏倾对视,半晌才低声又问:“若是发生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办?”
  苏倾低声问道:“你害怕吗?”
  这个问题让宴夏话音顿住,她认真想了片刻,点头道:“怕得要死。”
  宴夏这个毫不掩饰的回答让苏倾禁不住笑出声来,他随之又道:“那你可有做出选择?”
  这次宴夏没有犹豫,摇头道:“我不需要选择。”
  “这样不是很好吗?”苏倾笑意微微敛去,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指尖本轻轻调弄着琴弦,如今也停了下来,只对宴夏道:“你既然没有犹豫,那便是早已经有了决定,既然已有决定,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话让宴夏微微不禁再次怔住。
  苏倾笑到:“能够顺着自己决定的路毫无顾忌的走下去,也是一件让人羡艳的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苏倾的语气让宴夏一瞬间心中微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难以去言说。但这一句话,却足够让她明了自己的心意。
  两人说话之间,阳光不知何时已经再度没入了云层,天色再度阴沉下来,似乎有了要下雨的意思。宴夏抬眸看着天色,再度担忧起干爹干娘们来,只觉得风中似乎透着阴冷,冻得她四肢僵硬。
  她微微拢衫的动作让苏倾看去,苏倾站起身来,柔声道:“天气凉了,若不介意,我去替你拿件衣裳。”
  宴夏面色微红,轻轻点头。
  苏倾转身进屋,宴夏依旧呆坐在原地,心里面依旧乱七八糟,不时想着小爹如今战况究竟如何,是否能够自那杀手的手中脱身,不知大爹爹他们现在会不会出来找他们,又会不会在外面撞上那群杀手,不时又想着苏倾进屋替自己拿衣裳,那衣衫定有着苏倾的味道……那她……
  胡乱的思绪塞满了脑袋,然而宴夏还没有来得及理清一半,院中忽有一道身影掠过,带着树叶晃动,琴弦清响,待一切再静之时,宴夏的身影已然不在。
  苏倾自屋中走出时,看到的正是这般情景。
  矮几上的茶依旧没有动过,古琴摆在树下,几片叶子因风落下,落在了琴弦之上,那少女原本所坐的地方,如今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茶水的热气缭绕,恍惚升腾出一片轻影。
  苏倾脚步顿住,臂弯中还挂着一件雪色外衫,他看着院中这番情形,抬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而来的叶,转眼往院外某处方向望去,神情柔和而无奈的笑了起来。
  ·
  院落之外不远处,宴夏在经过了一番飞快的赶路之后,终于被身侧的人给放了下来,扶着墙开始习惯这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小爹似乎能够看到身侧宴夏的动作,调笑似地道:“这天下间有个地方叫做剑门,他们的弟子可是都会御剑飞行,如你这般飞一会儿就受不了,肯定学不了这门功夫。”
  宴夏微微喘息着没能够回应小爹这话,等缓过神来,才一把拉住小爹,上下打量着道:“小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那个小子还能把我怎么样?”小爹毫不在意,只道:“我真正担心的是他身后的那些人。”
  宴夏不明白小爹的意思,“他身后……是谁?”
  小爹揉了揉宴夏的脑袋,压低了声音道:“这个白发算不得什么强敌,但他既然敢来,便说明他身后必然还有其他人在。鬼门这群家伙最让人讨厌的地方就是他们躲起来谁也发现不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宴夏依然有些无法习惯这样的小爹,但如今发生这么多事,最要紧的还是接下来的打算。
  小爹毫不犹豫,似乎早已经想好了对策,摇头道:“我暂时甩掉了他们,我们离开太久大哥他们必会担心,我先送你回去,你就在家里待着,哪里也不要去,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听到这里,宴夏已经听出了小爹话中的端倪,当即问道:“那你呢?”
  小爹靠着墙,挑起眉峰轻轻笑了起来,缓声道:“我自然是要去解决这群麻烦。”

  ☆、第九章

  再回到自己从小居住的院落中时,宴夏竟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心情。
  二娘正靠坐在台阶上跟那一幅绣了半个多月还看不出个模样的刺绣较劲,绣得焦头烂额骂骂咧咧,三爹在厨房里面忙碌着,里面早已经冒起了袅袅的烟,食物的香味从房中透了出来,依然是宴夏所最熟悉的味道。
  大爹爹的房间破天荒的开着房门,宴夏和小爹刚一回来,屋内就传来了大爹爹伴着轻咳的声音道:“去哪了?”
  宴夏脱口欲答,回想片刻才想到自己原本是去抓药的,只是方才经历一番生死,那药自然也早已不知被掉到了何处,不知所踪。
  想起小爹之前说过绝不能让大爹爹知晓鬼门白发的出现,宴夏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隐瞒过去,只得僵在了原地,好在身旁的小爹拍了拍宴夏的肩膀,走过来及时道:“原本是去抓药,不过最近药铺缺了种药,所以没买到,路过酒楼又随便喝了杯茶,耽误了点时间。”
  听见小爹这样说起,宴夏连忙点头,“是的。”
  屋中片刻沉默,宴夏第一次对大爹爹说谎,神色显得有些紧张。感觉漫长的等待过去,屋中终于传来了大爹爹的微微沙哑的声音道:“没药就算了,进来吧。”
  听见大爹爹这么说,宴夏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再往小爹看去,才见小爹神情也是放松了不少。
  从小的时候起宴夏就发觉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虽然大爹爹身体差时常卧病在床,总是一副虚弱的样子,但不论是脾气火爆的二娘,沉默固执的三爹,还是油嘴滑舌的小爹,对于大爹爹却总是有些惧怕,这个词或许有些不大准确,宴夏稍微长大些的时候,才明白他们对大爹爹不是惧怕,而是敬重。
  好不容易大爹爹不再多问,宴夏跟小爹自是不敢再废话,连忙进了院子吃饭,大爹爹照样在自己房间里未曾出来,他因为身体的原因吃不了什么东西,每天的食物也是三爹特别去做然后端进屋给他。这么多年来,宴夏几乎没怎么见大爹爹离开过房间。
  “之前外面好像有什么声音,是谁又掀了谁的摊子?”吃过了东西,二娘重新去跟她的那没绣完的刺绣较劲起来,拿起绣帕的时候,没忘记问了宴夏一句。
  知道宴夏不会撒谎,小爹很快接过话头替宴夏答道:“是啊,陈老爷子跟年轻小子骂起来还不是常有的事?动不动就掀摊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二娘不疑有他,嗤笑一声便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三爹守在旁边看着,看得着急了干脆从二娘手里面夺过了东西自己绣了起来。二娘看得微愣,最后忍不住笑到:“老三,没想到你绣功不错啊?”
  三爹低头替二娘干着活,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这话。
  “跟那些年轻家伙有什么好吵的,要是我啊……”小爹这般说着,二娘头也没抬,随口应道:“你这家伙犯起冲来比那些愣头小字好不了多少。”
  小爹失笑一声,摸了摸鼻子自己进了房间。
  这天接下来的时间过得比宴夏想象的还要平静,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外面依然没有再传来任何动静,但对于独自待在房间里的宴夏来说,她却并不能够安心下来。
  夜色已经有些深了,众人或都已经睡去,宴夏却依然穿着白日那套衣裳,没有要去睡觉的意思。她开着窗户,视线向着院外的天空,生怕自己若是睡去,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白日里小爹来接她的时候,说是将那个白发杀手给甩掉了,但是宴夏心中清楚,他们能够找来这里绝非偶然,小爹如今虽然能够甩掉他们一时,却没有办法阻止他们在整个南河镇中搜查,他们早晚会来到这里的。
  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她又该如何?
  关于小爹的事情,宴夏心中的疑惑始终没有得到解答,但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是如何躲过这场麻烦。
  星夜平静,便在宴夏凝神看着院中那株不知何时种下的老树时,一阵风吹树叶响动之间,一道身影忽而到了院中。
  那人背对着宴夏,她只能够透过树叶的缝隙影影绰绰看到那道身影,不过一眼之间,宴夏就已经看了出来,那道身影正是她的小爹。想到今天白天里面发生的事情,还有小爹说过的话,宴夏不待犹豫,当即披衣出门往院中的小爹走去,小爹像是也听见了宴夏这方的动静,没等她出声,便已经当先回过头来,朝着宴夏动作极轻又小心的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宴夏连忙捂上嘴,眨了眨眼睛本想小声问点什么,但在看清小爹模样之后,却突然之间瞪着眼睛开不了口了。
  小爹笑了起来,转身朝着院外走去,他走得很轻,特地没有发出声响惊扰到院内休息的众人,宴夏自然也不敢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跟在小爹的后面,两人一道出了院落,隔着一道墙往里面看去,确定内中仍是安安静静,没有人发觉他们二人的动作,宴夏这才重又回过头来,神情显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小爹。
  眼前的小爹有些不一样,准确的讲,对宴夏来说是完全不同,若不是那熟悉的语气与神态,宴夏几乎要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
  自宴夏记事以来,小爹便一直是满脸大胡子的模样,平日里也极少好好收拾自己,看起来总有些不修边幅。然而如今站在宴夏眼前的小爹,却是截然不同的模样。那满嘴碍事的大胡子已经被剃掉了,长发也好好的梳在了脑后,他看起来很年轻,比宴夏所设想的任何一种模样都还要年轻,时间似乎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一点影子,他看起来竟是三十不到的模样,穿着一袭单薄青衫,神情似笑非笑,五官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深邃而分明。
  青衫白衣,文人墨客,正如同眼前之人。
  宴夏一时怔住,“小爹”两个字不知为何竟有些喊不出口。
  她怎么都想不到,小爹原来是这种模样,怎么也想不到褪去那些伪装,小爹原来本就不是市井中人。
  “宴夏啊。”小爹负手而立,视线不知向着何处,宴夏怔了片刻,才想起来小爹是看不见的。
  她轻轻回应一声,喃喃着道:“小爹。”
  小爹依旧向着那处,没有回头,但却很快开口道:“你想离开这里,是吗?”
  就在不久之前,在当初与薛漫的谈话中,两人的确提过这样的事情。那时候薛漫告诉她,外面有许多东西,与穷乡僻壤的南河镇完全不同,她可以不再是一个小镇上面普通的姑娘,她可以成长成能够配得上苏倾的人。
  但她到底没有回应薛漫的这些话,因为这里有她的家,也有她最重要的人们,她说什么也不能离开这里。
  这些话宴夏还来不及说,小爹便又道:“你可知道,我们耗尽心力,为的就是想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这是小爹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然而这话却让宴夏心中疑惑更甚,小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似乎是想把这个解释的麻烦事丢给其他人去头疼,他洒然一笑,旋即又摇头道:“可惜,终究还是妄想。”他说完这话,右手一挥间,掌中已经多了一物。宴夏仔细盯着那物,才发觉那是一柄折扇,那折扇看来十分普通,但宴夏却觉得它又并非看来那般普通,就在那扇柄之处,刻着一道对于宴夏来说有些熟悉的图纹。
  那是她上次在南河镇某处墙上看过的,关于蝉的图纹。
  宴夏盯着那扇柄的图纹发怔,小爹似是察觉到了宴夏的凝视,晃了晃手中扇子笑到:“你上次不是问我,有没有见过蝉的图案吗?”
  这个答案,如今已经不需要解答,因为答案就在小爹的手中。
  “蝉……究竟是什么?”宴夏盯着那扇子上的图纹,喃喃问道。
  小爹收起折扇,一手抚着其上那图案的纹路,声音沉静却似乎有着某种力量,月色透过檐角洒落而下,月光漫过他的眸子,让他黯淡的眸光重新焕发出清亮之色,他笑到:“蝉,就是我们呐。”
  宴夏不能明白小爹的意思,但她看懂了他的神情,他从未这样专注,也从未这样自由,像是突然之间挣脱了束缚多年的枷锁,有朝一日,终得见日出。
  她突然感觉胸口充满了灼热的期望,似乎只要踏出一步,便能够打破什么久已尘封的东西。
  就在宴夏目光灼然的注视之下,小爹摇了摇手中扇子,“噗嗤”一声笑到:“你早晚会知道一切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快回去吧,别让大哥他们知道了。”
  宴夏站在原地没动,有些担忧的道:“那你呢?”
  “我?”小爹神情轻松的笑着,指着夜色沉寂的天际道:“等天亮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更新时间固定在每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啦

  ☆、第十章

  宴夏不敢入睡,她守在房间窗前,一瞬也不肯移开视线,只怕是错过了小爹归来。
  她从夜色黑沉,一直等到天色微亮,却依然没能等到那道身影。
  心底的担忧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积越深,但她还记着小爹离开之前对她所交代的那番话,记得他要她保守秘密,不要将此事告知家中任何人。
  小爹就这样悄然消失于夜色之中,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宴夏只觉内心惘然无助,她靠在窗边,两手紧扣着窗沿,咬唇无声垂泪起来。
  也不知这样漫长的等待究竟持续了多久,就在朝阳已经彻底自天边露出颜色,三爹的房间里面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这声动静让宴夏蓦然自茫然中清醒过来,她几乎是立即回转过头,推门看向三爹的房间。
  独自等待了一夜,宴夏几乎已经耗尽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究竟要信守与小爹的约定,在这里继续等待,还是要求众人前去相助小爹,她心中无法做出断绝。此时一旦传来人声,她便控制不住想要将一切都告知于人,想要立即确定小爹的安危。在她从前的十来年时间里,她从来没有面临过这样的选择,更没有承担过这样的沉重,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做些什么,才能够让一切重归于宁静。
  就在宴夏不知所措之间,不远处的房间终于被人自里面推开了房门,三爹自其中走出,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自己房间大门处目含眼泪的宴夏。
  三爹顿时一怔,连忙快步来到宴夏面前,揉着小姑娘的脑袋用询问的目光看她,急切的想要知道缘由。
  宴夏心中依旧记挂着与小爹的承诺,摇了摇头咬唇没有说话。
  三爹只当是小姑娘受了什么委屈,或是有什么心事,无奈的叹了一声,轻轻抚了她的后背,半晌才重又低下头来,认真打量着宴夏。
  宴夏迎着三爹探问的目光,也知道自己此番情绪太过失控,如今她心情已平复了些,她扭头看着院外的天色,心里面寄望着什么,最终摇头道:“三爹,我刚才做了个噩梦……现在没事了。”
  终于等到宴夏的回应,却没料到竟是这般,三爹微微失笑,拍了拍宴夏肩头,起身指了指她的房间,自己转身去往了厨房。
  宴夏看懂了三爹的意思,知道他是想要自己再休息一会儿,但她如今如何能休息得下,她跟着三爹往厨房走去,不过多久,二娘也收拾好拄着拐杖自房间里走了出来。宴夏已经擦干了眼泪,只是眼眶还有些发红,二娘一见之下禁不住问三爹道:“你欺负她了?”
  三爹无辜的挠了挠头表示不是自己,二娘挑起眉头,转而又问宴夏道:“谁敢欺负我们小宴夏?难不成是你小爹那个混球?”
  这回轮到宴夏连忙摇头,二娘提到那人,随之往院中四处看去,轻笑一声道:“说起来老四那个家伙呢?又没起来?”
  众人说话间又往小爹的房间望去,那处房门紧紧闭着,似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过不了多久小爹就会顶着一头乱发出现在院中,啰嗦着一堆话跟众人讲他前一日在酒楼里面发生的事情。
  但是宴夏却又比任何人都清楚,小爹根本不在里面,她所期望的想象的那些情形,都不会发生。
  “老三,你要不要去叫叫他,那家伙若再这么偷懒下去,酒楼怕是要考虑换个说书先生了。”二娘扬了扬下巴,冲着三爹笑到。
  三爹点了点头,正打算听二娘的上前敲门,宴夏怔了怔,本就已经混乱的脑袋如今更加混乱,不知究竟该阻止还是顺势让他们知晓一切。
  而就在宴夏心中犹豫之际,一道咳声忽而自旁边房间内传来,众人几乎是立即齐齐回过头去,向着那处房间,等待着那人要说的话。
  宴夏也在看那处紧闭的房门,那是大爹爹的房间,方才出声的人自然是大爹爹。对于宴夏来说,她自小便一直十分喜欢大爹爹,除了他生了一副漂亮的皮囊,还因为他教会了宴夏许多的东西,大爹爹脾气极好,从未在宴夏的面前摆过严父的架子,但这一刻向着那房门,宴夏却切实的感觉到了紧张与内疚。
  二娘与三爹听见大爹爹的声音,看起来也十分惊讶,两人对视一眼,二娘忍不住问道:“你今日这么早就起了?你真的是老大?”
  大爹爹什么地方都好,却有些地方总让人操心,一者便是他不爱走动,因为身体的关系,他极为畏寒,也十分虚弱,成天待在屋中哪里也不肯去,总让二娘等人担忧不已。还有一者,就是他每日总是雷打不动的等到日上三竿才起,纵然是被人叫醒了,也是昏睡得连叫醒自己的人究竟是谁都不认识的状态。
  而今日却不知为何,这个常年卧病在床修养的大爹爹,竟破天荒的早早的醒了过来。
  宴夏神情复杂的盯着那道房门,也数不清自己究竟等待了多长的时间,终于等到那房中的人话音传来道:“有件事情,我想弄清楚。”
  听大爹爹的口气,事情似乎有些严重。二娘面带疑色,看了一眼身旁三爹,又看了看宴夏,两人皆是茫然,她只好轻轻叹了一声,问道:“什么事?”
  大爹爹没有回应这话,只很快道:“叫叶题来见我。”
  宴夏微微一怔,这是第二次听见旁人说起小爹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听大爹爹这样唤出他的名字。几位干爹干娘平素都以排名相称,从来没有唤过对方姓名,这也是为何当时宴夏不知道小爹爹便是那白发要找的“叶题”。
  平日从不曾唤及姓名,如今却突然唤起,自然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二娘这才恍然,只是立即又不解道:“老四又做什么了?”
  这话没有等来大爹爹的回应,二娘听出了大爹爹话中的严肃,当即收敛神色拄着拐杖有些艰难的往小爹的房间走去,宴夏看着她的动作,不禁僵在原地,也没能够阻止。房间的门被二娘推开,阳光投射进屋中,将空空荡荡的房间呈现在众人面前,二娘三爹视线扫过屋子,两人神情皆是一变。
  “老四去哪了?”二娘神情不解,回头问道。
  三爹摇头表示不知,二娘立即便又将目光落在了宴夏的身上,宴夏到底没撒过谎,在二娘的注视之下连忙摇头,只是她脸色苍白,眼睛还微有些红肿,二娘联系着先前的事情,一眼便在她的身上看出了端倪,当即上前问道:“宴夏,你知道什么,对吗?”
  宴夏咬唇摇头,想到昨夜里发生的事情,又想到小爹爹所说的那些话,更加沉默了下来。
  二娘还要继续询问,屋中大爹爹的声音却再度传来,他声音低沉清雅,没有什么力道,甚至显得虚弱,却似乎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感觉。他道:“宴夏,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可是……”宴夏至今仍旧不知眼前的事情究竟是如何回事,更无法判断大爹爹与小爹的话,她应当听信于谁,又做出如何决定。
  大爹爹似乎没有打算等宴夏说下去,他凝重道:“你小爹或许会死,你知道吗?”
  宴夏长睫轻颤,浑身微僵,原本就煞白的脸上早已看不出任何血色。
  一夜的疲惫与担忧在听见大爹爹这话之后,终于再度自心底深处透入四肢百骸,宴夏下唇咬得几乎出血,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无声地哭了出来。
  这么多年,众人也有许久未曾见到宴夏这般,二娘赶紧上前拥住宴夏,小声道:“怎么了?”
  宴夏守了一夜,从最初的满怀希望到担心害怕,终于再支撑不住这个秘密,将昨日之中发生的事情告知众人。而也一直到听完宴夏所说的一切,二娘三爹神情越见沉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极为严重的事情,两人皆往大爹爹所在的房间望去。
  房中久久未曾再有声响,所有人都在等着,直至许久之后,屋中咳声再次传来,只是这一次却要虚弱许多,像是还带着疲惫与隐忍的痛楚。
  “大爹爹!”宴夏担忧的听着这咳声,知道此事怕是刺激到了他的病情,几乎想要冲入房中看看那人的情形。
  然而还没等屋外的人有所动作,大爹爹便再度开了口,这次是一声轻轻地叹息,他道:“真是胡闹。”
  像是觉得那一句无法说清自己的情绪,大爹爹沉默一瞬之后,再度说出一句:“想以一人之力拦住所有人,他太胡闹了。”
  宴夏心中忐忑,透过紧闭的门窗往房间中大爹爹的身影望去,喃喃着小声问道:“小爹……他真的会死吗?”
  屋内大爹爹的声音顿了片刻,转而坚定又决然的道:“不会。”
  宴夏蓦然抬眸。
  屋中的人接着又道:“我不会让他死的。”
  这话,明了了他的意思。
  然而听见这话,二娘与三爹却禁不住皱起眉头,三爹还未有动作,二娘已经先忍不住站了出来,沉声道:“大哥,你现在的状况不能去,让我和老三去就够了。”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
  三爹此时也已经到了二娘身旁,二娘回身看了三爹一眼,两人相视一眼,她随之又道:“老大,我们两人只要活着,必然将老四好端端的带回来,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请你……留在这里。”
  良久,屋内传来一声轻叹。
  这一声叹代表着一次妥协,二娘挑了挑眉,不待多言,转身与三爹一道往院外而去。
  宴夏看着他们的背影,连忙几步追出,向着回头看来的二人大声道:“我……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小宴夏啊。”二娘笑了起来,笑意是宴夏从未自她身上看到过的温柔,她轻轻抚过宴夏的脸,垂眸轻声道:“你必须要留在这里,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你要记住,不论发生了什么,我们几个就算是豁去性命,也一定会护你周全。”                        
作者有话要说:  我……毫无悬念的迟到了……
这章发一波红包表达诚意,明天一定一定一定准时十二点之前更新!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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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章

  小爹走了,二娘和三爹也走了,热闹了十多年的院落此时显得空空荡荡的。
  三爹先前所熬的粥此时还在锅里煮着,往外升腾着热气,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着这院落中的花草,却将此处的空寂扩张得更加明显。
  宴夏看着四周的景致,突然觉得四肢有些发冷,心中有些害怕。
  她步子很轻,来到大爹爹的房门前,抬起手来,却没能够推开那扇门,她僵立良久,干脆抱着双臂在门前台阶上抱膝坐了下来,将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抵御着这初春的严寒与未知的不安与恐惧。
  隔着一扇大门,大爹爹似乎能够感觉出宴夏的不安,片刻之后,原本紧闭着的房门突然被人自其中打开,大爹爹扶着门走了出来,低头将一件宽大的白色外衫披在了宴夏的身上。
  宴夏微微一怔,扭头看来,才见大爹爹拢着衣袍,也在她身旁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从小宴夏就觉得,大爹爹生得好看,是她所见过的人里最好看的。
  他看起来年纪很轻,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披着一件厚重的衣袍,衬得人越发瘦弱。小时候宴夏便一直疑惑,为什么大爹爹明明看起来那么年轻,却总被人叫做大哥,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虚弱,其他人却都好像十分怕他。为什么他总不肯走出房间,也不肯与外面的人交谈。
  从幼时到现在,大爹爹的容貌似乎从未有过改变,宴夏心中疑惑越多,想到那些从前被时间所忽略的疑惑,更是心绪复杂起来。
  大爹爹平静坐着,仿佛自己不是坐在一处冰冷的石阶,而是繁华满目的琳琅楼阁,他居于高阁之上,每一瞬仪态皆是风华。宴夏转过头看他,正好能够看清那颗泪痣,他平静看着前方,看不出神态,也看不出心绪,宴夏从未见大爹爹有过别的情绪,他似乎永远都是淡然宁静的模样,纵然风浪席卷,亦如此般。
  宴夏看着他,感觉纷乱的心似乎稍定了些,好似在一片离乱中终于找到了避风之所。
  大爹爹回过头来,轻声道:“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听见大爹爹这话,宴夏微微睁眸,倏地站了起来。
  她犹豫的看着对方,这两日以来接触了太多东西,心中有着太多疑问,竟有种不知该从何问起的感觉。
  院外的镇子平静得出奇,然而在这平静之下,却又掩藏着无尽的暗涌。今天之前宴夏不明白,但是在目睹了小爹爹与白发一战之后,宴夏心中再清楚不过。她平复了片刻,终于稍稍理清了思绪,低头看着依旧坐在台阶上的大爹爹,小声问道:“那些人是谁?”
  大爹爹看了宴夏一眼,道:“如你所见,鬼门中人。”
  “真的是鬼门?”宴夏虽然早已见过白发,也知道他的实力,但如今听到大爹爹亲口承认,才终于彻底相信,喃喃着道:“这世上真的有鬼门?”
  大爹爹轻轻颔首。
  宴夏禁不住又道:“可是你从前说这些都是假的,是小爹编故事骗我……”
  “你小爹没有骗你,是我在骗你。”大爹爹很快解释道。
  “……”宴夏微微语塞,直到这时候才发觉大爹爹不论说真话还是假话,都能够面不改色仿佛确有其事。
  宴夏心中疑惑未解,接着问道:“那个人是来找小爹的?”
  “或许……”大爹爹沉吟一瞬,摇头道,“不是。”
  宴夏不解问道:“他们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大爹爹眸光微动,向着宴夏看来,看似平静的说出了宴夏意料之外的话:“是你。”
  ·
  两天之内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对于宴夏来说,一切都变得全然不同,若说还有什么是她能够确定的事情,那便是她知道自己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在这一场劫难当中,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她怎么都想不到,那群人来到这里原因,竟然是她。是她将这一切的灾劫,带到了这座小镇上。
  为什么会是她?他们究竟要什么?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那些人费尽心思?
  本以为是解惑,却没想到会引出更多的疑惑,宴夏僵立在原地,怔怔看着大爹爹,艰难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大爹爹没能够回应宴夏的问题,因为就在两人说话之际,大爹爹突然抬起头来,往院落大门处望去。
  宴夏本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见大爹爹动作,不禁也随着往那处看去,一眼之下,还未来得及将一切看清,只见得数道白色光焰闪过,那原本紧闭着的院落大门,竟不知如何被冲开!几道身影同时自那处掠入,凭空出现在院落当中,两人的眼前!
  宴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随即她心下微凉,已经将出现在面前的人给认了出来。
  突然之间冲进这院落的是两男一女三人,居中的那人一袭白衣白发,正是宴夏不久之前在街巷处所遇到的杀手白发,而在他身旁那名眼眸异色的美艳女子,自然便是传闻中的鬼门四大护法之一,碧眼。另一侧那男子着一袭红裳,妆容妍丽,衣着看来有些怪异,但这天底下如这般打扮的男子,也不过一人,正是鬼门四大护法中的红妆。
  因为自小便听小爹说过鬼门的故事,宴夏很容易便认出了这三人的身份,她苍白着脸色看着这三人,低声说出了这三人的名字:“白发,碧眼,红妆。”
  大名鼎鼎的鬼门四大护法,竟来了三人,而那剩下的那人又在哪里?
  宴夏不禁往四下看去,然而还未寻到最后一人的踪影,便听得面前碧眼冷笑道:“黑衣不在,你不必找了。”
  但纵然如此,宴夏却无法松下心神,连续经历了许多事情,宴夏虽依然满心惊惶,却渐渐能够看懂了局势。昨夜小爹独自离去,便是想要在这群人找到这处院落之前拦住他们,然而如今小爹犹未回来,就连前去寻他的二娘三爹也没有消息,这群杀手却当先闯进了院中。
  宴夏想到此处,一颗心随即紧紧揪了起来,她视线越过眼前众人,放眼于院外已经彻亮的天际,心里面满是担忧,小爹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杀手们没有给宴夏与大爹爹担忧与思考的机会,就在他们进入这院落之后,就在宴夏想着这许多,终于回过神来之后,她才发觉院中四处早已经布满了如同先前在那街道中一般的细密银丝,这些银丝纷纷缠绕在他们身侧,封住了所有的去路,锋利无比,只要微微一动,便可割破他们血肉。
  “大爹爹!”宴夏知道在这样的情况决不能轻举妄动,她记挂着身体病弱的大爹爹,连忙回归头来,大声道:“别动!”
  大爹爹没有动作,他甚至连神色也未见变化,平静的看着院中三人,黑沉的眸底不知究竟藏着何种情绪。
  宴夏从未如今日一般生出这样无力的感觉,之前纵然遇到再绝望的事情,也总有希望发生,纵然是昨日,也还有小爹爹护她。然而今日,一切的希望却似乎都在眼前一点点断绝,小爹爹于夜色中离开,却未曾再回来,二娘三爹前往找寻,依然未归,如今院落中只剩下她与大爹爹二人,只剩下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她,还有孱弱无力久病在身的大爹爹。宴夏知道自己如今已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她只能够靠自己的力量去面对这一切,去救下身后的大爹爹。
  可是她有什么样的力量?她能够如何去与这群杀手较量?
  宴夏想不出来,她不论如何也想不出来。
  就在怔忪间,阳光透过银丝的折射晃入了她的眼底,她浑身被银丝所禁锢不得动弹,不知不觉间却想起了不久之前,小爹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你相信一根小小的丝线能杀人么?”
  “从前有很多人死在这银线之下,他们能够防得住他身上的那把断剑,却防不住这些细小的丝线。”
  “越是无形,就越是强大,就像这丝线,就像你画的那些画……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无形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宴夏恍惚看着眼前的银丝,忽而感觉四周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流动,他们所散发出的力量像是在指引着什么,宴夏觉得自己仿佛正置身于一片空茫之间,眼前的一切都渐渐变得虚妄起来,而最为真实的,竟成为了那些原本应当难以被人所见,细小而柔软的银丝。
  她似乎可以看清他们吗每一缕所在的轨迹,那些银丝就如同她随着大爹爹每日练画时所看到的那般,轨迹清晰可循,她仿佛抬手便能够触碰它们,让它们轻易破碎。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宴夏无法说清,但她跟随着心底的意念,抬起手,轻轻往那处丝线触碰而去。
  院中三名杀手看着这一幕,亦是不由一惊。
  所有人都知道三千白发取人性命的故事,知道那些银丝是碰不得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抬起手去触碰它们。
  碧眼眸色微沉,看着宴夏的动作,唇角已经微微泛起了笑意,似乎已经能够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情景。
  红妆默然往白发看去,却意外的发觉白发的神情……竟复杂至极。
  另一方,宴夏微垂眼眸,抬起的手置于那银丝之畔,便要落下。
  然而便在此时,狂风骤拂,席卷落叶,院落之间,又或是千里之外,突然传来了一声琴音。                        
作者有话要说:  诶嘿,勉强算准时
关于男主,别急别急很快就会有一大波戏份啦

  ☆、十二章

  琴音乍响,如九天之上忽而落下的清泉,瞬时浇灭了满院杀机。
  听闻琴音,宴夏蓦然自方才那混沌又似清明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抬眸往对面望去。
  白发三人目光凝重,似乎随时将要出手。这种凝重来自于对强敌的忌惮,还有着对于眼前更多的不确定。
  琴音不过响起一声,宴夏面前的银丝竟倏然断裂,无数银丝几乎同时发出铿然声响,随之便随风崩裂,顷刻间化作灰飞!
  宴夏知道,那些丝线看似柔软,实则坚硬无比,任何事物只要触到,皆被割裂粉碎,然而如今,那能够让银丝随之崩裂尽毁的琴音,又究竟藏着多么可怖的力量?
  这些宴夏根本无法去想象,她所能够做的,只有在片刻的惊异过后,快步来到大爹爹身边,扶着他匆忙后退,两人回到了屋前台阶的后方。
  飞斜的檐角遮挡了阳光,将大爹爹的神情隐于暗处,然而宴夏却发觉,那琴音响过,银丝尽裂,院中的三名杀手,却似乎并未有惊异,自然也未曾有慌乱。他们似乎早已经料到了眼前的情形,依然保持着随时将欲出手的动作,随之,其中拥有着一双异色眼瞳的碧眼当先走了出来。
  她手中有刀,但刀未出鞘,她目中含笑,款款行来,神色韵致皆是风情,然而那风情却让人无端生出危险的感觉。
  她视线越过宴夏,看向宴夏身后的大爹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亏是五道中人,不愧是蝉众。”
  五道,这是一个十分古老的称呼。
  宴夏听说过“五道”,在她很小的时候,小爹曾经对她说起过一些遥远的传说。
  在小爹所说的传说里,三千多年前,魔界曾经入侵人界,引发过一场惊世之战。为了帮助人界渡过这场浩劫,神界派兵出手,最后才勉强封印了魔界君主,结束这一场战斗。然而浩劫虽然落幕,但人界却远没能够安宁下来。
  在那一场浩劫之中,魔界大门封闭,然而这人世上,却也留下了许多未能来得及回到魔界的魔类。
  这些魔类在人界休养生息,许多年后成立魔门,在人界中原四处作恶,成为了整个人界最大的威胁。
  而在当初魔门肆虐之下,与其相抗的,便是中原正道的天罡盟、三门七派与五道。
  天下间正邪两分,几乎这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正道以天罡盟为首,还有三门七派等十大宗门,乃是天下修炼人士最梦寐以求的所在。而邪道则以无忧谷与鬼门为首,两方势力相斗许久,却依然难有结果。
  然而,却没有人知道五道与魔门。
  幼时宴夏也曾与薛漫说起过这些故事,然而薛漫却道是从未听说过什么五道魔门,道是小爹定然是编了故事在骗她玩。宴夏后来回去问过小爹,也没有问出过结果,也是听了大爹爹的话,她才觉得小爹爹是真的骗了她。
  时至今日,她才发觉小爹早已经将许多事情告知于她,而她却浑然不觉。
  五道,是五个宗门的合称,这五座宗门因修行法门与旁人不同,本极少与外界接触,然而在与魔族斗争之中,他们却是正道中最为重要的力量。因为五道的修行法门,正是与魔族相克的法门。
  这些都已经是宴夏许久之前所听过的故事,若非今日这群人说起,宴夏或许根本无法记起这些故事来。
  后世的人们皆未曾听说过五道,宴夏还记得自己那时候以为自己被骗,便找到小爹质问,问小爹是不是在骗她,问他为什么旁人都没有听说过这些故事。
  那时候小爹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宴夏怔怔回忆着,视线掠过那些浮着阳光的落叶,记忆穿过时间的浮光,良久之后,终于将一切回想起来。
  那时候小爹坐在台阶上喝着酒,一面喝一面笑着叹道:“因为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啊,被他们自己拼尽全力守护下来的这个世道……给亲手毁了。”
  那时候小爹的神情,直至今日宴夏依然记着,不能忘却。
  ·
  这是时隔多年以来,宴夏再次听人提起五道,提起这些传闻中的故事。
  而更让她惊讶的,是那群杀手说,大爹爹他们就是五道之人。
  那群人依然盯着宴夏与她身后的大爹爹,自始至终未曾松懈过,似乎忌惮有加,然而大爹爹却并未将多余的心力放在他们的身上,他只对宴夏摇了摇头,轻咳一声道:“宴夏,不要过去。”
  宴夏听见大爹爹的咳声,连忙回身相扶,大爹爹在她的扶持之下捂唇一阵阵的咳嗽着,双肩因为咳嗽而微微颤动,半晌之后方才止息。宴夏担忧地看着大爹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名沉默的杀手,神情不禁焦灼起来。
  宴夏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她知道不论结果如何,不论会发生什么,大爹爹久病的身体都禁不起这般虚耗。
  就在宴夏目光之下,几名杀手再次有了动作。
  碧眼异色双瞳中多了几分古怪的情绪,轻笑一声朝着宴夏二人走来。
  然而她不过也只走出了一步,一步之间,便不得再近。因为就在她动作之间,方才那道琴音凭空中再出,自空中掀起一道风浪,骤然往碧眼而去。碧眼先一步察觉到动静,及时退开半步,而也在他退开刹那,风浪席卷着树叶倏然而至,竟在她面前方才所站之处,割裂出一道深坑!
  宴夏看着这情形,不由再次对那弹琴之人的实力生出几分惊讶。
  碧眼低头看着足尖旁那道被割裂的深坑,眉头紧锁,果然没有再上前,只沉声道:“一百多年前,五道与中原正道反目成仇,后又与无忧谷相抗,两方交战整整三个月,五道战败,就此覆灭。”
  听到碧眼提及此事,宴夏总算知晓了五道消失的缘由,她随之往身旁的大爹爹望去,才发觉素来神情平静的大爹爹,如今竟也微微蹙起了眉峰。
  “这世上本应再无五道,然而也是到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五道当中,还有一个人活着。”碧眼说到此处,眉峰微敛,转而往大爹爹望去,声音阴寒而沉冷:“宴兰庭,五道洛书宫之主闻北云,当初是被你们蝉众二十四人所救下的,是么?”
  宴夏循着那问话回身往大爹爹看去,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从碧眼的口中知晓了大爹爹真正的名字。
  宴兰庭。
  宴夏的姓是跟随大爹爹的,在这之前她只知大爹爹姓宴,却从未知晓他的名字,直到今日方才随着众多的秘密一同被点破。
  大爹爹没有去回应碧眼的问话,甚至没有去理会那人,他看起来太过虚弱了,因为久病本就畏寒的身体,如今在外面站了这么久已是勉强,宴夏可以看出他的脸上已经不见丝毫血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
  然而碧眼却并没有要停下话头的意思,她甚至更加咄咄逼人起来,挑眉再次道:“闻北云在哪里?”
  闻北云是谁?
  宴夏并不知晓这究竟是何人,但这个名字却让她心底微微一动,本应当从未听说,却不知为何总有熟悉之感。
  大爹爹依旧不语,碧眼好似有些不耐,再度道:“今日闻北云必死,纵然是蝉众也护不下他。”
  说完这话,碧眼轻轻眯起双眸,抬头朝着不远处的檐角望去,凝眸道:“你们当真以为,今日鬼门来的人,就只我们三人?”
  她那句话,是对着檐角处所说。
  而也直到这个时候,循着碧眼的视线望去,宴夏才发觉就在那处院落外不远处的檐角之上,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素色长袍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微微低头,身前抱着一把古朴木琴,他信手拨弦,琴音自指尖流淌而出,幽然低回,无尽缠绵。
  方才那道神秘琴音,便是由此人奏出。
  见到此人出现,宴夏眸光微亮,终于露出了昨夜以来第一个笑意,冲着那檐上之人大声道:“小爹!”
  自昨夜便离开不知踪迹的人如今终于回来,担心了一夜,最坏的猜测总算没有发生,宴夏大声唤着小爹,小爹看不见宴夏,却能够准确感觉到他们所在的位置,当即回头一笑,道:“宴夏,带着大哥退后些。”
  宴夏一怔之后,当即点头答应下来,扶着大爹爹往后退去几步,咬唇有些担忧的看着远处的小爹。
  碧眼冷笑一声,直至此时,终于抽出腰间的刀。
  身后白发与红妆也终于有了动作,白发看着檐上那人,眸光微沉道:“阵法果然困不住你。”
  “你想用阵法对付我,恐怕一辈子也不可能成功。”小爹轻轻拨弦,动作看似随意,说话之间,两指已将一根琴弦拈于手中,微微提弦,琴弦紧绷,风浪便蕴于指下。
  碧眼神情淡漠下来,长刀直指小爹,冷声道:“蝉众二十四人如今只余你们几人,纵然你是琴绝叶题又如何?”
  “纵然我是叶题又如何。”小爹喃喃念着这话,眉峰微微弯着,不禁笑了起来。他微微偏过头,笑意柔和,轻缓着声音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男主……不过等男主再出来,估计会看到你们看腻他啦

  ☆、十三章

  清晨的寒意已经渐渐褪去,南河镇新抽芽的柳在阳光下越加青翠。
  南河镇的酒楼中,如今已来了不少客人,楼中热闹开来,人来人往一片喧哗。
  苏倾便是在这时候自酒楼后院小门中抱琴走了出来,他坐在早已准备好的帘幕后方,开始如往日一般整理好身前的东西,拨弄琴弦。
  酒楼的老板是个身形富态的中年,虽然身处这穷乡僻壤,开着酒楼沾了满身的铜钱味儿,却是一个喜好风雅的人,他站在一旁看着苏倾拨弦的模样,忍不住抚掌笑到:“我果然没看错,你的琴呐,不简单。”
  “不过是幼时随便学了学而已,也是最近才捡回来。”苏倾含笑摇头,垂眸随手拨弄琴弦,随之问道:“今天角落里那位姑娘没有来吗?”
  酒楼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苏倾所指的那个角落,那里空着一张桌子,空桌上面却摆着一杯茶,茶水仍自冒着热气。
  那是替人准备好的茶,因为那张桌子每日都有一个人会来,但她今天没来。
  看了一眼那空桌,酒楼老板眯着眼笑了笑,恍然道:“你说的是宴夏?”
  苏倾点头道:“原来你也认识她。”
  “怎么不认识,我当然认识她,那小姑娘是叶老四的干女儿。”酒楼老板朝着那处空桌看了一眼,似乎还能够看到平日里宴夏在那处等待的模样。
  苏倾听到此处,喃喃问道:“叶老四?”
  “就是咱们酒楼里那个说书先生,也是个挺有意思的家伙。”酒楼老板提到那人又笑了起来,摊手道:“我认识那家伙也挺久了,听他说过不少事情,那家伙可宝贝他的干女儿了。”
  指着那处角落,酒楼老板接着又道:“叶老四眼睛不方便,以前宴夏每天都会准时来酒楼里接他回去,不过最近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姑娘来得比以前早了。”
  苏倾静听着酒楼老板的话,似是回想起了前几次与宴夏的见面,眼底的笑意也变得柔和起来。客栈老板打开了话匣子,提到宴夏便又忍不住道:“不过他们那一家子,还真是挺奇怪的。”
  “怎么了?”苏倾不解问道。
  酒楼老板干脆在旁坐了下来,慢慢道:“他们那一家子是十多年前搬来这镇上的,那时候那小姑娘才刚出生没多久,他们一家子又残又病,我看着可怜,就替他们找了一个住处。”
  苏倾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于是问道:“一家子?”
  “是啊,宴夏一共有四个干爹干娘,身体都有毛病,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从前得罪了什么人才落得这个地步。”
  苏倾拨弄琴弦的动作停了下来,认真听酒楼老板说话。
  酒楼老板于是又开始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摇头啧啧道:“宴夏的大爹是个病秧子,成日里待在房间里面不肯出来,就连咱们去探望他也没露过脸,他在这镇上待了十多年了,好多人连他的面也没见过。我们也不知道他的病究竟怎么样了,他靠喝药一直吊着命,不过听说今日来宴夏去抓药的时候变多了,我猜那人恐怕啊……管不了多久了。”
  苏倾依然低垂着眸子,似有心事,酒楼老板又道:“她二娘是个瘸子,也是个泼辣性子,每次出来干活总是搞砸场子,久了也没人敢敢要了,只能让她在家里绣绣东西。她三爹倒是条汉子,什么都能干,可惜就是个哑巴。这几个人再加上一个眼盲的叶老四,你说是不是一家子又残又病?”
  苏倾无奈笑了笑,酒楼老板说完了这些,又开始没完没了的说起了叶老四在这酒楼里面说书的那些事情:“叶老四那家伙的故事也不知道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总说些有的没的,以前还有人喜欢听他说书,后面大家都听熟了,来这里喝茶也就是跟他聊聊天了。”
  酒楼老板喜欢苏倾这琴师,除了他琴弹得好,也因为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他就这么说着,苏倾便安静听着,直至酒楼老板将话说完,他才又似无意的回眸往那处宴夏平日一直坐着的地方看去,若有所思道:“她今天没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听见这话,酒楼老板摆手笑到:“能出什么事?我们这南河镇一共才多大点,出了什么事我们能不知道?”
  苏倾摇了摇头,似乎也觉得自己多虑,转而不再开口。
  ·
  宴夏的确遇上了一些事,一些他从前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南河镇看来依旧平静,但若有人有心,便会发现此时从外面望去,某处院落的天空与周围的天色皆不相同,似乎有什么古怪的力量禁锢住了一切,将那处院落与整个南河镇分离开来,将一切封锁于其间。
  那正是宴夏所在的院落。
  朝阳的颜色早已经褪去,天空的湛蓝被厚厚的层云所覆盖,变成了苍白的颜色。宴夏抬着头,看着高空之上那一场厮杀,她此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能够看到这样的一场对决,且出手的人,还是她所以为的,从前一直以来都游手好闲的小爹。
  与苏倾不同,小爹叶题的琴音低沉而肃杀,每一道琴响,皆犹如扣在人心弦之上,颤抖着让心跳发出擂鼓般的共鸣。那琴音并非刀剑,却似比刀剑更加锋利。
  小爹飘然而下,扶琴立于宴夏身前,三道人影几乎是同时飞掠而来,出现在叶题周围将其包围。
  鬼门三大护法,白发便拦在叶题前方,三千银丝随风而动,在回响的琴音间不住颤动,与那琴音分庭抗衡,而在叶题的左右,碧眼与红妆皆已祭出兵刃,方才的一番战斗,他们以三人之力与叶题交战,竟才堪堪与之战作平手。
  “不愧是叶题。”肃目看着被包围在中央面上却波澜不兴的人,碧眼声音沉冷着说出了这句话。
  小爹欣然收下了这句话,转而笑到:“你们来之前早该知道。”
  “我们的确早就知道。”碧眼再进一步,横刀敛眉道:“所以这一次,你们必然会死。”
  说话之间,刀芒再胜,这一次出手却与方才全然不同!
  就在碧眼出手之间,无数银丝携着风声席卷而来,瞬时将碧眼手中长刀包裹其间,那刀芒伴着银丝辉耀,刀势更快,锋芒更利,竟是瞬时突破琴音,直往叶题面门而来!
  “小爹!”宴夏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也看出了这一幕的险峻,当即苍白着脸惊叫出声。
  小爹笑意轻敛,风中曲声骤然而止,身形疾退之间,却又倏然顿住。
  因为他的后方,就是宴夏二人。
  这一刀他虽有许多办法可以躲开,但在这个关头,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躲开。
  他一旦躲开,这一刀必然将落到宴夏二人的身上。
  小爹脚步一顿,倏然回身之间,木琴再度浮于身前,他一双黯淡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然而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他十指扣于弦上,须臾之间,原本断绝的琴音,倏然再响,这一次,却犹如狂风骤雨携春雷而来,院中草木皆随之攒动,不过顷刻,一道巨大的无形音浪,便在他身前凝结而成,化作了最为坚固的盾壁,与碧眼那惊世一刀相撞于一处!
  二者相撞,院中两道风浪也同时纠缠,无数落叶与沙尘随之翻滚纷扬,几乎要掩盖住人的身形。
  宴夏依然扶着大爹爹站在原地不敢有动作,沙尘翻涌而来,宴夏护着大爹爹小心挡开沙尘,待沙尘微微散去,这才有机会转眼往院中望去。
  小爹的身影犹在远处,原本清瘦的身形此时却犹如高山巍峨,将那惊惧一刀连同着所有的危险统统拦于其外。
  看着小爹无事,宴夏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全然松懈下来,视线之间,那沙尘之后,便又忽然现出一道身影。
  红妆。
  方才交手,碧眼长刀挥出,白发三千相护,刀势快且狠辣,直冲此处而来,小爹必然只得以全副心神应对才能保后方宴夏二人平安,然而如此仓促情形之下,却没人注意到,有一个人始终未曾出手。
  也是直到此时,宴夏才终于明白,真正出手的人根本不是碧眼与白发,而是红妆。
  红色身影忽而现出,便在小爹咫尺之处,小爹琴声未绝,犹自不及收手,红妆袍袖挥动,衣袂猎猎之间,数十枚飞刃同时送出,与那沙尘与落叶混在一起,无声无息直往小爹而去!
  小爹回身之际,已然不及分辨,他仓促后退半步,琴响戛然而止,待风声骤停,小爹的身影也终于僵立在原地。
  “小爹……”宴夏紧咬着下唇,看着这一幕想要上前,却被身旁的大爹爹一把扣住手腕,宴夏不得上前,唯有大声唤道:“小爹!”
  小爹似是听见了宴夏的声音,回头朝着那处淡淡一笑,唇畔却有鲜血渗出。
  他身形微晃,却没有倒下,只拄着琴勉强站着,白衣之上斑驳可见血色。
  琴声停下,那道音浪所筑的墙自然也消失不见,碧眼长刀破开禁制,来到小爹面前,刀锋落在了小爹的脖颈之上。
  “若是全盛之时,我们三人联手或许也未必是你的对手。”碧眼凛眉看着小爹,握刀的手未有一丝颤抖,锋芒毫无顾忌的指着小爹,她语声微冷,其中竟有一丝惋惜,“可惜,现在的你只是个连暗器都躲不了的瞎子罢了。”
  小爹唇畔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身上的伤口也在渗血,不过短短一瞬便染便了衣衫。他听着碧眼的话,眉梢微挑,嘲讽似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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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章

  就在小爹轻笑出声的同时,碧眼神情骤变,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眸色微沉间刀锋已往他猛然递去。
  长刀破月,刀势毫无转圜,一招之间宴夏虽不通晓武学,却也知凶多吉少,她不顾大爹爹没什么力道的阻拦,快步朝着那处奔去,“小爹!”
  然整个院中四处银丝密布,宴夏这般直冲过去,自是无异于送死。
  青色寒芒掠过刀刃,刀锋席卷沙尘与落叶,势无可挡,转瞬之间,没入小爹胸口!
  就在长刀没入刹那,宴夏脚步顿时僵住,整个人失了魂般紧紧盯着小爹胸口溅血缓缓倒下的模样,她微微启唇,喃喃地唤着小爹的名字,眼前却渐渐朦胧起来,泪水蓦然夺眶而出。
  无力的跌坐于地,宴夏怔怔看着这处自己生活了十来年的院落,直至此时,才突然发现这里的一切早已被破坏成了自己所不熟悉的模样。
  院中的树木因为方才的狂风而四处歪斜,花草早已被风中四处散步的银丝所斩断,那惊天动地的一刀劈碎了地面大片的青石,而在那碎裂的青石地上,倒着的是遍身染血双目紧闭的小爹。
  一夕之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了。
  她从前曾经不那么满意的平静生活,如今在眼前彻底成为了过去,她失魂落魄,第一次有了不知该何去何从的犹豫与绝望。
  直至一双染血的靴子踏至视线之中,宴夏缓缓抬眸,看清了来到身前的人。
  碧眼手中的刀刚自小爹的胸口抽出,鲜血犹自往下流淌,溅落在宴夏的面前,颜色鲜艳而刺目。宴夏看着那些鲜血,心中不禁狠狠一颤,她双手撑着身下破碎的青石,指尖用力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紧咬着下唇,抬眸紧紧盯着身前的人。
  碧眼似乎也没有想过先前那个软弱不起眼的小姑娘如今会有这样的神情,她微微一怔,转而冷笑起来:“你是叶题的女儿?”
  她这般说着,俯身认真看着宴夏,笑意不减的道:“你在想什么?想报仇?”
  宴夏沉默着看她,纵然是刀锋在前,亦没有闪避。
  这眼神似乎让碧眼有些不喜,她再度踏前一步,刀锋往宴夏靠近,那方才染着叶题鲜血的刀锋,眼见便要落到宴夏的身上!
  然而便在此时,大爹爹的轻咳声阻止了接下来的一切。
  大爹爹捂着唇靠在墙边,后背轻轻倚靠着墙面,鲜血顺着指风间流淌而下,又是触目惊心的颜色。他整个人苍白得犹如透明,指缝中渗出的那一抹猩红便变得尤为刺眼。
  宴夏听着那咳嗽的声音,忽而惊醒,好似自万丈深渊中被拉回了人世。她仓促后头,担忧的看着大爹爹,却没有办法回去相扶。
  碧眼的刀还架在她的脖颈上,随时将欲落下。
  “这个小姑娘究竟是谁?”碧眼看了一眼身旁两侧跟来的白发与红妆一眼,复又将视线落回宴夏的身上,若有所思道:“你们对她这般紧张,难道说……”
  她说到此处,眸光微沉,声音亦寒了下来,“她与闻北云有关?”
  宴夏不知她口中所说的闻北云究竟是谁,只是隐约觉得这名字熟悉异常,然而现在自然不是去回想这些的时候,她撑着地面复又站起身来,紧紧凝视着那人。
  片刻后,碧眼再度开口道:“不论你究竟是谁,既然与闻北云有关系,那么……杀了便是。”
  这般说着,碧眼轻轻拭去刀锋上的血,刀势已然蓄力。
  然而宴夏忽而似有所觉回头看去,才见在轻咳声中,原本一直虚弱的靠墙而站的大爹爹,如今扶墙撑着身子,步步缓缓往众人走来。
  大爹爹的脚步很慢,摇摇欲坠的模样,似乎每走一步都会耗费许多的力气。然而他就这般拖着病弱的身子走来,碧眼等人却不知为何并未立即出手,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良久,大爹爹来到宴夏身旁,俯身去扶住少女已经接近虚软的身子,一面扶着,一面垂眸淡声道:“不要碰她。”
  这话语气是大爹爹一贯的平静,但宴夏却觉得这样的平静当中似乎又多了些什么,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方才的一幕还有些发软无力,似乎不知如何才能站稳身子,从前都是她扶持着身体病弱的大爹爹,而这还是第一次,反过来由她靠着大爹爹。
  大爹爹的手很凉,像是怎么也暖不起来,但他的力道却比宴夏所想象的要大了许多,他默然支撑着她,她便似乎又多了些力量,多了能够站起来的力量。
  宴夏缓缓脱离大爹爹的扶持,神情坚定迎向碧眼众人。
  碧眼在一瞬的惊异过后,不禁又笑了起来,冷眼看向大爹爹道:“宴兰庭,你凭什么对我说出这句话?”
  大爹爹没有回应这话,他只是微微上前一步,将宴夏推至了自己的身后。
  碧眼嗤笑一声,觉得他的动作显得可怜而可笑,于是摇头又道:“你不是通晓天命么?不是什么都能算到吗?当初的你,可曾算到过,昔日的蝉众首领宴兰庭,如今会变成这个样子的病鬼,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够被一个小姑娘给护着,甚至只能看着手下兄弟死去,而毫无办法?”
  再度逼近一步,碧眼紧盯着大爹爹的眸子,继而又道:“当初你可能算到,自己有一天会死在我们的手上?”
  大爹爹仍是没有回答她的话,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能回答。
  就在碧眼说完这话之后,大爹爹身形微晃,忽地再度咳嗽起来,宴夏被他护在身后,还能见得他后背轻轻颤动,听见他虚弱的低咳。宴夏神情微黯,抿唇不语,心中早已经做下了最坏的打算。
  “你果然早就不是当初的宴兰庭了。”看着病得像是只剩下一口气的宴兰庭,碧眼瞥了身侧二人一眼,那两人便已将面前的人包围于其间,便如同方才困住小爹一般。
  碧眼沉声道:“你如今连手都动不了,还要如何与我们斗?”
  院中忽而静默。
  原本狂啸的风突然静了下来,树叶止息在原地,打着旋儿平静落下,就在宴夏的注视之下,大爹爹的咳嗽声也终于停了下来,随后,她看到大爹爹抬起头来,眉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道:“谁说……我没有动手?”
  说话间,小院地面忽而剧烈颤动起来,院中草木发出簌簌声响,天际突然传来一声尖啸。一把巨大的铁剑,伴随着尖啸声突然从天而降,引动沙尘与风雷,铿然落于地面!
  长剑落地,啸声未止,院落上空的天际忽而风云转换,笼罩天空的层云随之消散,不过片刻,便透出一缕清光!而便在光芒洒落天际同时,远空之上,刚才消失的琴音,伴随着风雷光芒与烈焰,突然之间,再次响彻九霄!

  ☆、十五章

  “你们是不是,算漏了两个人?”
  光焰闪过,一道巨力伴着尘浪而来,竟将碧眼等人逼得大退数步,就在他们后退之间,沙尘缓缓消退,便在那沙尘落定的院落中央,那把巨大的寒铁重剑之旁,现出了两道宴夏熟悉的身影。
  “二娘!三爹!”宴夏大声唤着,神情一瞬惊喜。
  二娘抽空朝着宴夏眨了眨眼以示安心,三爹默然去捞身前那把重剑,那剑宽而厚重,放在砸入地面近有万钧之力,然而三爹不过随手动作,却好似那剑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竟没花丝毫力气。
  二娘三爹同时出现,琴声却依旧未停,局势的改变让碧眼等人神情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狼狈与慌乱,然而更让他们神情大变的,是来自院落上空的那道琴音。
  风雷骤歇,琴音随之而止,而随着琴声止住,弥漫在院落中的落叶也随之归于尘土。
  院落之中,原本应该倒在地上气息全无的叶题,身影却在这迷乱中失去了踪影。
  碧眼目中寒意尽显,似乎压抑着某种愤怒,朝着宴夏身后的宴兰庭道:“是你?!”
  大爹爹未曾理会她的话,只是苍白着脸紧蹙眉峰,从旁忽而掠出一道身影,持琴而立,淡声道:“难道你当真以为,我们对你们没有一点防备?”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人,赫然便是方才被碧眼一刀刺穿身体的叶题!
  然而如今的他全无狼狈不见伤痕,方才的生死一幕,竟似乎全然未曾发生。
  “小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见到叶题的刹那,宴夏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喃喃的唤着那人,直至他回头朝着自己微微摊手,她才终于破涕为笑。
  二娘三爹这时候都已经护到了大爹爹的身前,宴夏便快步到了小爹的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对方身上的确没有伤痕,这才后怕着小声道:“小爹,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一个阵法罢了。”小爹随口答了一句,转而调笑道:“你以为你小爹这么容易死?”
  眼前的状况并不允许小爹分心太久,他说完这话便再度回头往碧眼等人看去。方才的一阵动静让那三名杀手的身上或多或少添了些狼狈,碧眼拨开肩头被沾染上的薄灰,面色阴沉着提刀上前,皱眉道:“究竟是什么时候?”
  “从你们踏进这里,就已经进入了老大的阵法之中。”小爹指尖移开琴弦,转而沉声道:“你们来对付蝉众,却连蝉真正的实力都不曾弄清楚。你们该知道,不论我们究竟沦落到了什么样的地步,都不是你们能够杀得了的。”
  宴夏很难说清小爹说这话时候的神情,孤傲且冷漠,戏谑又执拗,宴夏随之往干爹干娘们看去,看着自己所熟悉,如今却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的他们。
  被人扶持着,虚弱得像是随时将要倒下的大爹爹,拄着木杖,脚步蹒跚的二娘,沉默如铁的三爹,还有双目无神不能视物的小爹,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在这小镇上如同普通平民般活着,看起来与那些人没有任何的不同,但这一刻宴夏却似乎能够感觉得到,有些什么东西是不一样的。
  纵然狼狈至此,纵然身体残缺,但此时的他们看起来,却自有睥睨天下之势。
  看着这一幕,宴夏心有触动,似乎透过这一幕的画面,看到了许多年前他们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曾经风华绝代,不论经过多少岁月,风骨依然不会改变。
  听见小爹这话,碧眼笑了起来。
  她笑声透着些放肆,听起来十分刺耳,这让宴夏禁不住紧蹙起双眉,有种想要捂住双耳的感觉。
  良久之后,碧眼停下了笑声,冷冷看向宴兰庭道:“蝉众首领宴兰庭,一手阵法举世无双,曾经以一人之力敌挡数千魔兵,鬼门既要动手,便不会毫不知情。”
  小爹听着这话神情淡淡不曾开口,倒是二娘将长拐扔至一旁,抱着双臂好整以暇道:“所以呢?”
  “所以早有准备的,也不只是你们。”说话之间,碧眼再度朝着小爹等人走去。
  而也在她动作之间,整个院落四周的风突然静了下来,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一瞬之间静止,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一瞬消失。这片静默让本就被破坏得凌乱不堪的院落顿生出死寂,好似有什么阴影正笼罩于院落的上方,压得人近乎无法喘息。
  长久的死寂之中,大爹爹放下捂唇的手,咳声稍稍止住,神色却少见的露出了些许严肃。
  大爹爹素来波澜不惊,不论发生何事也从未有过别的神情变化,宴夏知道,如今他会有这般反应,他们将要面对的事情,恐怕比她所能够想象的,还要危险得多。
  碧眼的声音自一片阴冷的暗影中传来道:“蝉众之名,不可小觑,所以这次前来此处,门主早已经做下了决定。”
  “哦?”呛声这种事情,自然是交给了二娘,她挑眉等着碧眼接下来要说的话,神情间丝毫不见畏惧。
  环视着院中众人,碧眼随着白发与红妆站在一起,直至此时,才再度举刀,说出了这个决定道:“倾尽整个鬼门之力,也要除去蝉众,找到闻北云。”
  宴夏听着这话,目光却是落在大爹爹的身上。
  她看不出大爹爹的神情,但若她从前听小爹爹说的那些故事没有错的话,鬼门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她心中早已知晓。
  天下间最强大的杀手,都在其中。
  他们中间许多人早已经有过许多种样的传奇故事,他们曾经在许多旁人皆不敢想象的状况之下,杀过许多无比强大的高手,他们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也可能使用任何手段,他们手中所染的鲜血,早已不知其数。
  其中一名杀手便有无数杀招,整个鬼门同时出手,宴夏竟不知自己能够想出如何的办法,避过这一场劫难。
  鬼门之中,除却四大护法,其余杀手皆以实力排名,其中前十的高手,几乎从未有过失手,皆是让天下间众人畏惧而胆寒的存在。
  今日碧眼说,整个鬼门将倾尽全力对付他们,那么她的意思便是,那些传闻中的杀手,如今都已到了南河镇中。
  或许在镇外某处,或许在别的地方等待着时机,又或许,早已隐藏在这院落暗处当中。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宴夏便觉得全身顿时生寒,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拽着她的脖子,让她难以呼吸。
  小爹分明无法视物,此时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上前将宴夏一把带至身后,压低声音道:“别担心。”
  这句话并没能够让宴夏心中真正平静下来,她担忧的望着小爹,喃喃道:“那些人……真的来了?”
  “来了又如何?”小爹嗤笑一声,转而又走了几步,将宴夏交到了大爹爹的面前,声音低沉着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会保护你,你只要跟在老大的身边,谁也别想伤你。”
  这话宴夏似懂非懂,但她依然咬唇犹豫着点了点头。
  小爹转而与二娘三爹一道再度迎向碧眼等人。
  不久之前,宴夏曾经亲眼见小爹在自己面前重伤倒在血泊之中,纵然大爹爹阵法所制造出来的幻境,那一幕依然犹如一个噩梦紧紧缠绕着宴夏,让她心跳难以恢复平静。
  她太害怕了,怕再一次见到刚才那一幕,怕一切又重演,但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她依然什么都无法阻止,也无法去改变。
  宴夏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无助的感受瞬时将她吞噬,她从未有哪一日如今天这般感觉到自己的无能。
  寒风蓦然再起,将不远处未曾紧闭的房门也再度合拢,发出砰然声响。宴夏便在这一阵响动间回过神来,而也在这同时,四周的高墙之上,院子的角落之间,数道黑影同时变得明显起来。
  那些黑影不知究竟能给何时出现,又究竟有多少,宴夏丝毫不曾发觉,一直到此时,方才顿然往四周看去。
  黑影们陆续现出身影来,整座院落,黑压压一片,竟早已被这数百道黑影所包围,足以对抗整个正道的力量,如今竟为了区区四人聚在这偏远山镇当中!
  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的时间,大爹轻咳着护住宴夏往后方退去,也在同时,三爹手中重剑轰然往人堆中砸落而去,二娘身影随之而至,后方,小爹琴音再响,空中隐约传来兽吼,雷鸣与天火再度降临至这方院落,诡谲的黑刺与刀影自黑衣人群中掠出!
  真正的交手,直至此时才终于开始。

  ☆、十六章

  宴夏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无数锋刃划开这破败院落的冷寂,无数火光从天而降穿过人群落至地面,二娘三爹小爹不再保留,再度出手!
  小爹琴音未止,音浪伴随着杀伐的声响不住变强,而就在他的身前不远处,二娘纵然瘸了一条腿,动作却行云流水竟比之常人还快。只见得她一路借力于人群之中,身影飘然如烟,竟无人能够捉摸她的动作。
  而就在二娘的身后,三爹独对数十名黑衣杀手,一招一式间剑势强悍无匹,竟是无人得近他身,更无人能够伤得了他后方的小爹。
  琴响不住,黑衣人似乎受到琴声影响,动作逐渐慢了下来,更有无数无形音刃伴随琴响而出,割裂四周墙面,在空中与白发的银丝相撞,不住发出犹如兵刃相交般的响动!
  对方有数百人,源源不断往这院中而来,而他们,不过区区三人。
  这三人不知为何似乎总能够知晓对方下一步的出手,三人相辅相成出手之间似组成一道大阵,不见丝毫破绽,那是非身经百战不能有的身手,也非是非共同御敌无数次不能有的默契。
  看着眼前这一场战斗,宴夏甚至觉得,若就这般继续下去,他们未必不能赢下这一场战斗。
  然而,一切总未有如此简单。
  交手之间,一道白影突然之间自人群之中飞袭而出,伴着无匹的巨力,猛然往小爹所在处而去!
  这一招的力道近乎万钧,让人避无可避,小爹全副心神已在琴音之上,琴音拦阻着不住往前的黑衣众人,自是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应付这威势可怖的一击,眼见那不知名的东西挟风浪而来,小爹纵然想要避过,却也根本无闪避的可能。
  眼见此情此景,宴夏原本稍稍落下的心,如今又再猛然提了起来。
  便在这危急关头,二娘一把将身前两名黑衣人震开,借着掌力飞速后退,紧追着那东西而去,身形忽而一转,堪堪在那东西即将撞上小爹面门之际赶至面前!她抬手一掌,与那东西相撞于一处,两方无匹力道相触在一起,只见得二娘身下青石骤裂,无数石屑簌簌扬起,朝向四周纷飞而去!
  二娘身形有如磐石,不闪不避,不畏不惧,沉眸大喝一声,提气之间,竟将那伴随着巨大声势袭来之物蓦然震开!
  砂石滚落,铿然的响动显得清脆无比,宴夏心情犹未平复,回头朝着那处声响传来处望去,才发觉方才那朝着小爹而去,后又被二娘一掌震开的东西,竟然是一柄玉骨折扇。
  那折扇落在地上,不过顷刻,便在众人的注视中骤然飞出,朝着另一方而去。
  宴夏视线追随着那折扇而去,人群后方,一名白衣书生模样的男子缓缓步出,抬手看似随意的接过了飞来的扇子。
  四周皆是黑衣杀手,这白衣书生出现在此处人群之中,显得突兀至极,却也诡异至极。
  宴夏不解,但见那折扇在他的手中,必也知晓此人绝不简单。
  二娘冷笑了一声,随口唤出了那人的身份:“鬼门第五。”
  不同于那些黑衣杀手,鬼门真正的高手,至此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鬼五看起来就像是个文弱的公子,就连笑容也带着书生气息,只是眯着眼的模样却无法隐藏身上的杀意,他手执折扇,朝着二娘拱手道:“好久不见,林蔓草。”
  二娘的这个名字,是宴夏所不熟悉的,而待说完这话之后,鬼五又朝着三爹小爹道:“楚寒,叶题。”将这些人都唤过一遍,鬼五视线掠过宴夏,却并未多做停留,只在最后郑重的落在大爹爹的身上,神情变得慎重而戒备:“宴兰庭。”
  大爹爹淡淡看他一眼,便算作回应,鬼五晃着折扇摇头笑了起来,似乎有些怀念的意味:“还记得宴先生当年……”他话音至此,却没能够继续说下去,二娘烦躁的打断了他的话道:“杀手也这么多废话?”
  因着这番打断,鬼五笑意微敛,禁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二娘道:“带着这么个粗鄙的女人在身边,也是为难宴先生了。”
  “鬼五!”二娘面色不善,随着话声一掌拍下,鬼五连忙闪避,身前方才所站之处,竟生生被掌风砸出一道深坑!
  然而对于鬼五的这般言语挑拨,大爹爹却是丝毫不为所动,他咳声微止,虚弱着声音勉强道:“除了你,还有谁来了?”
  鬼五有些失笑一般将视线自自己面前的深坑上移开,这才朝着大爹爹认真应道:“能来的,都来了。”
  说话之间,空中铃声回荡,瞬时与小爹的琴音交织在一起,小爹面色微沉,紧蹙双眉,面色霎时苍白。
  同时,院落中的气息再变,冷肃的风中似乎有无尽杀机缥缈难寻。
  二娘神情已知情境凶险,却依然冷笑一声,嘲弄道:“装神弄鬼,既然来了,还不出来?”
  伴着这话,另一道声音蓦然自众人后方传来,宴夏毫无所觉,直至此时骤然回头,才发觉就在他们院中那株树下,那阳光被遮蔽的角落之中,不知自何时正站着一道人影。
  宴夏很难说清那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因为他分明就在眼前,着了一身普通的布衫,看起来就像是个毫不特别的普通人,但他的脸上却好似罩了一层朦胧的纱,不论她如何去辨认,皆无法看清他的模样。
  他没有出声的时候,几乎无人发觉他的存在,但当他进入视线之后,宴夏才蓦然发觉,那笼罩着整个院落的可怖气息,竟是全自这一人身上透出。他站在树下,身形却犹如一座远山,让人无法喘息。
  纵然从未见过此人,但在这一刻,宴夏心中亦有了判断。
  这个人,就是鬼门的主人。
  宴夏的确没有料错,见到那人出现在此,二娘三爹他们几乎同时变了脸色,随之往大爹爹看去。大爹爹这时候终于脱离开了宴夏的扶持,宴夏不安的拽着大爹爹的手腕,在这一刻心中的担忧到了极致,然而大爹爹却回头对宴夏笑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开。
  宴夏心中依旧不安,但却终于彻底松开了手。
  大爹爹脚步很慢,甚至因为久病在身而显得虚浮,但他步步往那人走去,步履之间,院落中的阴寒与杀意不知为何竟渐渐消散下来,最后归于了无形。
  “你来了。”大爹爹眉眼低垂,轻声问道。
  树下那人回应一声,亦是无甚表情的道:“我来了。”
  大爹爹抬眸一眼,没有开口。
  那人便接着道:“我若不来,谁能杀得了你。”
  大爹爹对于那人的话没有给出多余的反应,只环视四周一眼,接着道:“鬼门十大高手,共来了几位?”
  “八人。”
  “四大护法,到了其三。”
  大爹爹继而又道:“还有四十七名精锐,数百名杀手,如今都在这里。”
  那人声音听来沉闷,又道:“不错。”
  一旁的鬼五听到这里,合了折扇,指向大爹爹道:“这些人,都是为你而来,宴兰庭,当初你能够活着带闻北云逃脱,你认为如今……你们还有机会从这里逃脱吗?”
  宴夏看至此幕,心中忧虑已然升至最高,这一天一夜经历了太多变数,有过绝望又重燃希望,但如今似乎终于也要到头了。
  然而听得这话,大爹爹却连头也不回,只淡淡反问道:“逃?”
  这话说来,竟是毫无犹豫,似乎他从一开始,便不认为眼前的一切能够对他构成威胁。
  鬼五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固,就连眯着的双眼那缝隙也更加小了。他转而往一侧望去,才发觉不光是大爹爹,二娘三爹和小爹的脸上,同样不见丝毫慌乱,相反,更像是早已经料到了会有这般情景,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这一切。
  直至此刻,鬼五终于开始慌乱起来,微退半步转而朝着树下那人大声道:“门主!”
  但等他发觉这一切,已经太迟了。就在他转身往后退去之际,整座院落四周高墙之上,竟同时生出一道金色光墙!墙面散发着强大的力量,将整个院落包围其中,不少人发觉有异想要冲出其中,然而不过方至光墙之外,便见一道火光掠出,那人遍身灼起金色火光,瞬时之间竟被生生化作灰飞!
  见得这幕,一时之间,鬼门众人皆是哗然!
  大爹爹站在院落中央,火光自四周升起,他浑身映着火光的景色,苍白的脸更添透明,他直视树下那人,终于道:“你们错了,这么多年来我们本就不是在逃,而是在等。”
  树下那人神情看不真切,宴夏却似乎能够从四周激荡的弥漫而起的杀意中感觉出他的愤怒。
  鬼五紧拽着手中的折扇,道:“什么意思?”
  方才便已经收了琴的小爹,如今听着这话禁不住笑了起来,他斜靠在墙边,语气中颇有些嘲弄:“我早说过,我们留在这里,不是毫无准备的。与其四处躲藏,不如等你们来找我们,这么多年,大哥早就在这院中布下了阵法,只要你们来,那么……”他笑意轻敛,凝重了神情道:“那就一个都别想走了。”
  就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小爹身上的时候,大爹爹身前已经结成法印,四周光墙的金芒变得越加炽烈,像是要将整座院落灼烧成灰烬!
  “阻止他!”鬼五仓促间大声喊着,人已经当先往大爹爹袭去!
  风中铃响更甚,刀剑颤鸣之声也倏然变得无比清晰,以大爹爹所在之处为中心,无数刀光剑影暗器音浪几乎在同时之间朝着那处落去,强大可怖的杀意搅动着风云,竟让宴夏站立也不稳!
  几乎就在同时,二娘三爹小爹也再次出手,将那些可怕的杀招拦在大爹爹身外!大爹爹周身被金光笼罩,闭目不动,那些锋刃统统被二娘等人拦下,无数刀光穿过四周,落在他身下地面,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为拦下这些攻势,其余干爹干娘身上却添了不少伤口,二娘拭去唇畔鲜血,狠狠盯着鬼五道:“你他娘的倒是继续啊。”
  鬼五听着这话,原本就紧蹙的眉心如今更添沟壑。
  破空声再次响起,听到这声响,感觉到寒意侵身,二娘神情忽变,不顾与鬼五呛声,突然回头往大爹爹望去!
  然而想要阻止,却已经不及!
  一把血色长剑,以无法抵御的力量与速度席卷火光,穿过护在四周的二娘等人,直直往大爹爹而去!
  火光炽烈,光辉耀耀,血色长锋攻势不减,冲破一切,一瞬刺入大爹爹胸口!
  大爹爹身形一晃,唇畔再度渗出鲜血,周身阵法的金色光芒便在同时黯淡下去,就连那院落高墙四周的光墙也随之颤动着似乎将欲消散!
  “大哥!”二娘等人神情骤变,想要前去相扶,却又无法脱身。
  唯有宴夏飞快冲到他的面前,一张脸雪白着扶起大爹爹,含泪颤声道:“大爹爹!”
  树下再度传来了鬼门之主的声音,同样的冷淡而毫无情绪,他道:“虚弱成这个样子,你拿什么结阵?宴兰庭,你以为你还是昔日的宴兰庭?”
  二娘咬牙瞪着那人,三爹一把拉住她,才阻止了她往那人冲去。
  小爹神色古怪,似乎也有所犹豫。
  然而便在此时,原本应当虚弱而无望的大爹爹,却在宴夏的扶持下再次站了起来。他胸口的伤还不断地往外渗血,衣衫遍染殷红,他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楚,只寻常一般的反问道:“谁说我开不了阵?”
  这话,让原本已经松懈了心神的鬼门众人再次怔住。
  宴夏也心有不解,担忧的看着大爹爹。
  大爹爹没有回应她的视线,却在众人注视之下,突然唤道:“宴夏。”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写着睡着了!今天补上,并且发一波红包_(:з」∠)_
以及这章还是没撑到男主出场,不过信我!下章开始男主就要霸占屏幕了!

  ☆、十七章

  宴夏怎么也想不到在这种关头,大爹爹会突然叫出自己的名字。
  她恍惚一瞬,随之应道:“大爹爹?”
  大爹爹轻拭去唇畔鲜血,垂眸向宴夏笑了笑,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无比的落入宴夏耳中,他道:“把手给我。”
  宴夏有些惊疑,又是不解,但她从来不会怀疑大爹爹的任何决定,也像其他干爹干娘一样敬重并且信任着这个人,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本能的将自己的右手交到了大爹爹的手中。
  大爹爹的手上还染着血迹,黏腻的感觉让宴夏浑身微微发颤,但不过一瞬之间,她便再也感觉不到那些一切。
  就在接触到大爹爹冰凉指尖的刹那,宴夏感觉到眼前的一切骤然改变,整个院落,还有院中无数的黑衣人,二娘三爹小爹,所有人都在同时消失不见,而此时她眼前所能看到的,只有无尽的虚无。
  就像是置身于浩渺夜空之中,身下便是星斗错落的银河,四周繁星无数,将黑暗点缀出光色,也照亮了她的视线。
  在这一片的虚空之中,她视线往前,追随着一道星辰的轨迹,缓慢的移动着,她感觉到自己似乎看见了星辰之外的东西。它们正在这一片夜空里移动着,翻涌着,将一切悄然改变。
  那是……一缕金色的火光。
  那火光于虚空中渐渐扩大,犹如一支绚烂的比,在眼前渲染出一幅绝景。宴夏看这这一幕,一颗心不禁随之急促跳动起来,眼前的景致不断变化,那画面也越来越清晰起来,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直至那画面终于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无比透彻。
  她喃喃脱口道:“赤凤神隐图……”
  眼前的景象,是一幅她所熟悉的图,她还记得那是她十岁的时候大爹爹交给她临摹的图,那时候她已经跟随着大爹爹学画已久,能够跟随大爹爹一道勾勒出许多图画,但这一幅图却是最难画的,那时候的大爹爹一笔一笔的教她,她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能够有一个雏形,又学了整整一年,才终于能够有些模样。
  那幅图宴夏熟悉无比,所以这时候看到它,宴夏立即便认了出来。
  只是为什么,她的眼前会出现这样一幅画面?
  宴夏神情微怔,心中有着太多的疑惑,然而就在此时,另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解开了宴夏心中的困惑:“那是赤凤神隐图,也是赤凤神隐阵。”
  那是属于大爹爹的声音,宴夏回头往四周望去,却并未发觉大爹爹的身影,只是听得那声音接着又道:“图就是阵,阵就是图,我一直以来教你的东西,你可还记得?”
  宴夏心中忽动,终于明白了什么,只是这个念头却让她觉得不可置信,她抬眸往那处金光存在的地方望去,意念微微一动间,那一抹金色的光焰,似乎也随着她的念头,而轻轻动了起来。
  “那是……”宴夏眸子微微睁大,看着那处久久不能言语。
  大爹爹的声音再次传来,似乎有种叫人心安的感觉,他轻声道:“那幅图,我一个人没有办法画完,现在……我需要你帮我。”
  宴夏眼中的大爹爹,从来都是身体病弱似乎从来都要依靠旁人照顾的模样,但是不论何时,他从来未曾要求旁人相助,他从来都不是看来那样弱不禁风的存在,干爹干娘们知道,宴夏也知道,但这一刻,大爹爹却对她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宴夏开始犹豫起来,这样的犹豫转瞬之间化作了不安,她回头轻声问道:“我真的……可以吗?”
  “你可以。”
  那个声音坚定而不容置疑,接着又道:“一直都可以,从很久之前你就可以办到了。”
  大爹爹的话总是能够让人洗去心中的疑惑,宴夏轻咬着下唇,在这一刻终于抛下犹豫,点头道:“好。”
  不过短短的一天之间,南河镇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宴夏一路担心害怕,但眼睁睁看着干爹干娘们深陷危险浴血奋战,却是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的感觉将她束缚其中,那种感觉让她害怕且无助,她想要改变什么,想要做些什么,之前她办不到,但现在大爹爹告诉她,她可以。
  她可以为干爹干娘们做些什么,她有能力,并且可以去改变一些事情。
  那么,她必然要拼尽全力!
  宴夏紧紧盯着那远处的金色光芒,心神再动,而那些光芒便当真跟随着她的意念,渐渐开始动了起来!
  金光自夜色与星辰间穿过,渐渐燎动出更加炽烈的火焰,那些火光在星芒之下渐渐扩大,渐渐成形,朝着四方飞扬而出,扩散着染便了整个四周的星辰,最后——那些火光跳跃闪烁,织成了一幅巨大的画,一只展翅于星辰之间的凤凰!
  宴夏眸光微微闪烁,操纵着那金光在凤凰尾羽处落下最后一笔,随着那一笔而成,眼前的图景似乎在一瞬之间变得灵动起来,凤凰的清鸣之声随之响彻九霄,一只巨大的火红凤凰冲天而起,火光洒遍四周大地,随之,四周的一切开始颤动崩塌起来!
  这样的动静终于让宴夏自方才那一番虚空中清醒过来,她蓦然回头往四周望去,却发觉整个院落竟当真在剧烈摇晃着,头顶巨大的火光笼罩整个院落,无数尘埃与飞烬自空中落下,围绕着整个院落的金色光墙也随之越来越亮,这个院落摇摇欲坠,好似在风浪中的一帆,随时都将被这火光吞噬消失!
  顷刻间宴夏想到了什么,她连忙往大爹爹望去,大爹爹如今还紧握着她的手,接触到宴夏的视线,他缓缓将手松开,转而拂过宴夏发顶,低声道:“宴夏,我们没有办法陪你了。”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从干爹干娘的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宴夏像是没能够立即明白他们的意思,她将那话在心中重复了无数次,最后终于失魂落魄的喃喃问道:“……什么?”
  鬼门那方,树下那人似乎已经看出了大爹爹的意图,他语气中含着不难察觉的愠怒,寒声道:“你们想用性命来困住我们?你们困得住鬼门多久?你们疯了么?想和我们同归于尽么?”
  大爹爹没有继续回应宴夏的问题,更没有去理会鬼门那群随时将欲出手的家伙,只对其余几名干爹干娘道:“有什么事,长话短说。”
  干爹干娘们应是也早已知晓了今日终会到来,目中有些不舍,更多的却是洒脱。
  眼见宴夏茫然失措的往自己看来,二娘无奈的笑了笑,用大概是自己有生以来最温柔的语气道:“别担心,也许我们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只要我们还活着……总会回来找你的。”
  二娘说完这话,便又将目光落到了三爹的身上,宴夏此时已经仓皇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呆滞似地随着二娘一道看向三爹,三爹无奈的笑着,张了张口道:“啊……”
  “好了好了,哑巴就别折腾了,让我来说话。”小爹不耐的打断了三爹,拄着琴走到宴夏面前,俯身道:“宴夏,你听着,这里已经不能待下去了,鬼门中人虽然不能再找你的麻烦,但难保还有其他人会找过来,你离开这里,就去东方延城,去找叶宅,在那里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三爹盯着谈话的两人,心中有话想说,不甘心的“啊”了一声。
  小爹摆了摆手忽视了那人的声音,接着又叮嘱宴夏道:“你要知道,虽然我们没办法再陪着你,但将来……将来我们若还能回来,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小爹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火光越来越盛,渐渐地似要吞没一切,鬼门人群中发出了嘈杂的声响,大爹爹看了一眼,回头道:“老四,该动手了。”
  “等等。”小爹似乎仍是不放心,朝大爹爹应下一声后,转而再度往宴夏回过头来,他视线毫无焦距,宴夏却觉得这一眼她似乎看到了那眸中的亮光。小爹笑了笑,神情一瞬复杂,转而压低了声音道:“还有……若是遇见了喜欢的人,那就好好的喜欢吧。”
  说完这话,小爹揉乱了宴夏的发,终于再次站直身子,回头往那火光深处走去。
  自干爹干娘们说话开始,宴夏便一直没能够开口说出一个字来,她像是失了魂一眼怔在当下,看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无助,眼睫的泪珠颤动着滑落而下,怎么也止不住。
  “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大爹爹最后说了一句,由二娘扶持着,亦往院落那火光最盛的地方而去。
  始终未能够说得上话的三爹终于寻到了机会,在宴夏的注视中咧嘴笑了笑,无奈的挥了挥手。
  四人的身影,同时没入那火光当中,四周散落的火花再度凝聚开来,吞噬一切的火焰高窜而起,化作一道真实而巨大的金色凤凰!凤凰鸣叫之声清澈嘹亮,瞬时点燃周围一切,巨大的尾羽飞扬于天际,将整个天空一同灼出火焰的色泽!
  宴夏最后一眼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下一刻,凤凰尾羽蓦然扫过,宴夏只觉得周身一轻,似乎有什么力量将她整个人包围其间,她难以动弹亦难以挣脱,随着那力量被往外推去,推离那最熟悉的院落,推离她最熟悉的人,随后,那座院落,伴随着她从前所拥有的一切,尽数在一场凤凰烈焰中化作灰飞,转眼之间——消失不见。
  都不见了。
  宴夏颓然坐在一片化作灰烬的空地之间,低头抚着眼前焦黑的地面,这里曾经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归处,但如今……都不见了。
  直至如今,她都没能够回过神来,更无法相信,一夜之间,一切竟会变成这般。
  她还未能相信,自己已经失去了最为重要的亲人们,变得孑然一身。
  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人。
  直至,一道脚步声传来,一道身影自墙后缓缓走出。
  宴夏心中微动,念着方才说过会回来的干爹干娘,连忙撑着身子站起来,回头道:“小爹!”
  然而一眼之下,宴夏眼中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笑意却又瞬间消散,她僵立在那处,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一颗心再次沉到了谷底。
  出现在面前的人,竟然是碧眼。
  方才的一战,碧眼不知为何突然消失,如今整个鬼门的人都随着那道阵法消失不见,却唯有此人……再次出现在眼前。
  看到宴夏,碧眼的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她缓缓抬足,一步步往宴夏走来,冷笑着道:“原来是你这个小姑娘,闻北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宴夏依然不知道她口中所说的闻北云究竟是谁,也没有心力去计较那人,她如今刚经历过太多的事情,她心中混乱不已,不知何去何从,却也知道……面对眼前的这个人,她似乎也失去了何去何从的选择。
  碧眼步步逼近,语声中带着嘲弄:“刚才有宴兰庭他们护着你,现在呢?你以为还有人会护着你?”
  说话之间,她右手落于刀柄之上,似已打算出手。
  然而就在这一瞬之间,风声里传来叶落之声,碧眼微微抬眉,朝着宴夏身后望去,一眼之间,动作却不禁僵住。
  这处空地的后方,是一座空空无人的院落,院中生着一株古老的槐树,久已无人打理,枝叶茂密,丛生着越过墙头,在街巷的石板路上投下一片荫庇。正是春日时分,槐花盛开,雪白的花瓣衬着绿叶,随风零落。
  而便在街巷的那头,那槐树花开的地方,如今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着一身素青色衣袍,面容秀逸,皎然若月。                        
作者有话要说:  看看看!我就说男主这章会出来吧!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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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章

  在看清那树下男子容貌的一瞬,碧眼双瞳微缩,神情骤然变得复杂已极。
  她凝眸看着那处,握着刀柄的手越来越用力,握得越来越紧,似要将那刀柄狠狠捏碎一般。
  长久的静默,宴夏心知自己逃不过此劫,也记挂着方才消失的干爹干娘们,只是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等待着那一刀斩下。
  但良久之后,碧眼的刀锋到底没能够真正落下,她不甘却又似乎惧怕着什么,忽而收了手中的刀,转身飞掠而出,几乎是一瞬之间,身影便消失在这街巷之间。
  街角站着的人毫无声息,宴夏甚至未曾发觉到他的到来,只在听到碧眼离开的动静时抬起头来,心中不解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于视线之中。
  纵然不明白究竟原因为何,但在这时候一切终于结束了,然而宴夏心中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之情,她依旧呆坐在原地,想着不久之前干爹干娘们所说的那些话,想到那凤凰清鸣之间随一场大火而消失的众人,突然清晰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独和无助。
  她恍惚间还记得不久之前,药铺的薛漫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肯离开这个偏僻的小镇,去外面看看。
  那时候她想,她的家在这里,她最亲近的人都在这里,离开南河镇,她哪里也去不了。
  但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那她现在……又能去哪里呢?
  宴夏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衫裙摆,无边的恐惧将她的思绪填满,她发觉自己竟无法用力去思考,一旦想到将来,想到过去,干爹干娘们的身影便会出现在心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就在这个时候,脚步声轻缓,自身后传来,宴夏木然回头,便在一片废墟之外,槐花飘落之间,看到了缓缓行来的那人。
  “宴夏姑娘。”苏倾声音温和如常,只是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犹豫。
  刚逢大变,宴夏满身疲惫,听到这一声唤,心中那些汹涌着的悲戚突然之间被这柔软所触碰,无法抑制的决堤而出,她怔怔看着那人来到身前,未等那人开口,已经一把扑到那人身上,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
  苏倾走到宴夏身前,本要掏出手帕替她擦去眼泪,谁知还没有动作,便被小姑娘撞入了怀中。
  如今的宴夏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呜咽着趴在他的胸口,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紧紧抱着他,他不禁无奈又怜惜的笑了起来,看着那人清瘦的脊背随着哭声轻轻颤着,他犹豫一瞬,终于抬起手,轻轻抚过她后背,不再作声。
  ·
  宴夏哭了不知多久,待回过神来的时候,苏倾已经将她带回了家中。
  不同于宴夏家里曾经的热闹,苏倾的院落显得十分幽静,院中种满花树,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可看出他虽然来到镇上的时间不长,却似乎有心要在此长住。宴夏曾经来过这里一次,是以也不算陌生,但现下不同于当时,宴夏踌躇着站在屋外,却不敢随着苏倾一道踏入屋中。
  苏倾见得宴夏停步,不由回头往她看去。
  宴夏对上苏倾视线,心中卑微更甚,垂眸小声道:“我……我不能进去……”
  从前她认为自己是乡野间的小丫头,不敢与苏倾相处,如今才知道一切似乎并非如此,经历了之前那些事情,她才知道她身上还有多少麻烦,小爹说过,虽然鬼门中人已经无法再找她的麻烦,但碧眼还在,或许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她不能将这些麻烦带给苏倾。
  苏倾自然没能够看出宴夏的顾虑,他浅浅一笑,道:“你看起来需要休息。”他说完这话,又指着院中另一处的房间道:“你放心,我在那处房间,不会打扰你休息的。”
  宴夏顿时明白了苏倾的意思,她怔忪片刻,脸颊不禁泛起红云,连忙失措的摇头道:“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番反应倒是苏倾也没有料到,他推开房门,回头又向宴夏看来,虽然无言,但宴夏与那双眸子对视之间,却不知为何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的确很累了,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几乎一宿没有合眼,直到现在早已经身心俱疲,如今苏倾提起,她才发觉自己似乎的确已经连踏出这院子的力气也没有了。
  休息一下也好,不过只休息一天,应该不会给苏倾带来太多的麻烦。
  这样想着,宴夏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道:“那打扰苏公子了。”
  苏倾含笑点头,看着宴夏进屋休息,自己这才转而进了旁边的房间。
  ·
  太多的事情,让宴夏根本来不及去思考其他的事情,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去考虑这是苏倾的屋子,这屋中摆放着的都是那个人的东西,几乎是刚沾上枕头,宴夏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宴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但当她睁开眼起身推开窗户,才发觉窗外已是一片夜色弥漫,院落中亮着几盏灯,灯火幽然闪烁,照亮着院落中静开的梨花,雪白的花瓣像是在闪烁着莹莹光亮。
  经历过不久之前的战斗,经历了那一番生死劫难,如今再见到如此静美的景致,宴夏心中不禁多了一分不真实的感觉。经年尘土,恍若隔世。
  恍惚有琴音自另一方传来,宴夏循着琴声望去,才见不远处的花树之下,苏倾正坐在那处低头抚琴。
  宴夏从前每次都会去酒楼听琴,纵然不同音律,却也算是颇为熟悉,但这次苏倾所奏的曲调,却是宴夏所从未听过的,曲声宛转低回,像是缠绵着无尽愁思,但这几许清愁,静听之间,却又转瞬消散,好似船行江中,两侧重峦叠嶂,行至尽处,却见眼前豁然明朗,远山碧空,千里明澈。
  曲声渐缓,骤然止息,宴夏怔立窗前,竟有几分留恋于那广阔天际。
  但见苏倾抬眸往她看来,她才收回心神,带着些许紧张与怯意,推门来到了苏倾的面前。
  苏倾对她颔首,是要她坐下,宴夏犹豫一瞬,转而摇头道:“不必了,我、我马上就要走了。”经过了长久的沉淀,宴夏心中稍稍明了了些许,她不能够一直沉浸于悲伤之中,因为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苏倾看着宴夏,低声问道:“不知宴夏姑娘要去何处?”
  宴夏再次顿住了动作,如今那处自己熟悉的家早已没了,她要离开这里,离开之后,又将去到何处?
  蓦然之间,她记起小爹离开之前多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离开这里,就去东方延城,去找叶宅,在那里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那时候虽然仓促,但干爹干娘们所说的话,每一句她都记在心中。
  然而这些话宴夏自然没有办法告知于苏倾,在她看来,苏倾不过是这小镇之中不问世事的琴师,她自然不想将他牵连其中。她默然片刻,应道:“我要离开南河镇。”
  出人意料的是,苏倾看起来并不十分惊讶,他也没有开口阻止,只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随之道:“如今天色已晚,你一个姑娘家出行不太方便,不如等天亮,再作打算。”
  宴夏方才的确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如今听到苏倾说起,回头又往夜色中望去,这才发觉苏倾所说的,的确是问题。
  她不禁犹豫起来,而就在她犹豫的当下,苏倾再度往身前一指,笑到:“既然暂时走不了,不如陪我说说话吧。”
  宴夏无法拒绝苏倾的话,终于与他对坐下来。苏倾的侧颜很好看,从前宴夏在酒楼角落里听琴,透过帘幕看他的时候,所见得最多的便是侧颜。她不知道苏倾有没有注意过角落里的自己,她只知道苏倾弹琴之时总是十分专注,指尖的一个琴音就像是谱着一个故事,总让人不禁沉迷其间。
  而如今,她总算没有在角落中看他,而是坐在他的面前,注视他的眉眼。
  若在从前,宴夏定会觉得自己犹在梦中,但如今她心境不同,那些悸动自然也少了许多,她脑中依旧混沌,所要想要顾虑的事情实在太多。
  两人静坐半晌,终于是苏倾先打破了沉默,他斟了一杯茶,递到宴夏面前,眉角还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宴夏没想到苏倾会问出这个问题,她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
  “但你每次看我,好像总有些紧张。”苏倾眼底笑意犹在,却是无奈道,“我总以为我吓到你了。”
  宴夏没想到自己会给苏倾这样的错觉,她心中紧张有口难辩,匆匆忙忙解释道:“不是的,苏倾公子那么温柔,怎么会可怕,是我……是我自己不会说话,怕打扰了公子。”
  苏倾动作微顿,他方才随口一眼,却没料到会换来这样一句话,他不禁失笑,转而问道:“温柔?”
  宴夏急于辩解,想也没想就点头说出了心声:“是啊,苏倾公子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了。”
  “……”
  院中一静,宴夏这才想到自己竟说出了这种话来,不禁又有些懊悔。苏倾一双眸子依然盯着宴夏,片刻后却又笑了起来,像是感怀着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宴夏不解,苏倾这般温柔性情,为何从前都无人对他有过这般评价?
  苏倾知她不解,他将茶壶轻轻放下,随手捻去飘落于桌上的一片花瓣,似乎漫不经心的道:“从前有很多人怕我。”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来迟了qaq
这章发一波红包,今晚还有一更,时间不定

  ☆、十九章

  宴夏不曾想过苏倾会说出这样的话,正如她先前所说的一般,在她心中,大概没有比苏倾的脾气更温柔的人了,然而苏倾却说,从前有许多人怕他。
  “他们为什么会怕你?”宴夏几乎是脱口便说了出来,满心不解的探问道。
  苏倾看着面前这个一瞬间就被别人的事情勾去了心思的小丫头,忍着笑意道:“因为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
  宴夏依然不解,苏倾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他缓声解释道:“以前我没有地方可去,是一位长辈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我,并且照顾我,偷偷背着所有人让我活了下来。”
  “后来呢?”宴夏急于知晓事情的始末,于是很快问道。
  苏倾声音依然温和,说着那些不甚愉快的过往,却好似那些事情并非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而仅仅是个故事,他道:“后来那位前辈死了,他临去之时将他最重要的一切托付给了我。那些东西很重要,有许多人想要抢夺它,破坏它,我必须要用尽全力才能够守下。所以在那个时候,我做了一个选择。”
  虽然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但宴夏却相信当初发生的事情,远没有苏倾所说的那般轻松。他所经历的灾难,远比她所想象的要多。
  想到自己如今经历的一切,失去了对自己来赖以依靠的存在,究竟有多么艰难,宴夏感同身受,纵然知道对苏倾来说,一切早已经过去,她仍是担忧着问道:“什么样的选择?”
  苏倾笑到:“把软弱藏起来,把从前的一切都忘去,把自己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宴夏眉宇间的担忧仍未散去,低声又问:“你不怕吗?”
  “我若害怕,就什么都守不住了。”苏倾摇头道,“所以我什么也不能去想。”
  宴夏终于明白,然而明白过后心下却不禁难过:“所以你只能让他们怕你。”
  苏倾含笑点头。
  宴夏看着他的神情,她从中看不出一点对于从前那些过往的恐惧,但越是这样,才越是难言,要经历了多少的事情,才能够对于那些过往毫不在意。
  “很辛苦吧?”宴夏小声问道。
  苏倾失笑:“怎么会这么说?”
  宴夏犹豫一瞬道:“你性子那么温柔,要装出让人害怕的样子,一定是件很难的事情。”事实上宴夏到现在仍是想象不到苏倾凶神恶煞起来是什么模样,也不相信苏倾能吓到什么人,在她眼中这人永远都和暖犹如春风,又哪里会有可怕的一面。
  “这些日子都过去了。”苏倾没有再多说,只盯着眼前静立的杯子,若有所思道:“其实那时候,我一直觉得,若没有那位长辈照拂,我肯定一天也活不下去。可是谁又能想到,当他不在了,当他把一切的重担交到我的身上,我非但能够活下去,还能够扛着那些重担好好地活着?”
  宴夏听着他的话声,在他神态中看见了某种让她心绪翻涌的东西。
  苏倾接着笑到:“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没有发生,我们便会恐惧,但当它真正发生了,你才发现……其实一切都会过去,不管再如何艰难,总会有路让你走下去的。”
  宴夏深思微微恍惚。
  直至此时,她才明白过来,苏倾方才说了那样多,兜兜转转绕了个圈子,不惜将自己过往的伤疤揭开在她的面前,不过是……想要安慰她而已。
  他告诉她,一切终会过去,而她如今要做的,只是一个选择。
  看着宴夏的反应,苏倾眸光清澈,定定向着宴夏道:“所以,你做好决定了吗?”
  宴夏这次没有迟疑,重重点了头。
  苏倾又笑,起身便要收拾眼前的杯盏,这次却轮到宴夏笑了起来,她不敢直视苏倾的眼睛,只得低头去看地面散落的花瓣,口中喃喃着第三次说出了这样的话:“苏倾公子,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干爹干娘们失踪之后,她浑浑噩噩不知所措,好在这个时候,她遇见了苏倾,她终于从这个人的身上,找到了一些名为希望的东西。
  ·
  但纵然如此,宴夏也明白自己不能够长久的待在这里,因为她会将麻烦带给苏倾,也因为她还有着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昨夜与苏倾交谈一番,宴夏早已经在心中做下了决定,她要去延城找到小爹所说的那处地方,找人问清楚一切,然后她还要去做一些事情。
  她要找到她的干爹干娘。
  临去之时,二娘和小爹都曾说过,他们或许还能够回来。不管那样的或许究竟有多大的机会,宴夏也不会放弃,她定要找到他们,定要将一切寻回。
  所以在第二天清晨一早,宴夏便收拾好东西,趁着苏倾还未走出房间的时候,独自一人离开院落,穿过街道,往外走去。
  走出了苏倾的住处,宴夏回身小心不发出声响的合上房门,想到昨日苏倾对自己的安慰,心中也稍暖了几分。她有些不舍的最后回头看了这处小院一眼,知道自己这一次离开前路不知,不知是否能活下去,也不知是否还能够有机会回来,将来要再见到苏倾,更是难以再有机会。
  若是昨夜的星辰一直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宴夏一瞬竟有了这样的想法。
  然而这样的念想到底只是念想,她很快回转过身,真正离开了这处。
  离开苏倾住处后,沿着无比熟悉的路径,宴夏来到了那个原本被自己称之为家的地方,眼前的情形打破了宴夏心中最后一丝的希冀,焦黑的土地,凌乱的墙面,让一切看起来显得孤冷寂寥。断壁残垣之上还有着昨日打斗所留下的痕迹,然而院落中的人,却不知究竟去了何处。
  宴夏拎着衣摆踏入了这篇废墟当中,低头艰难地在砖石残片中寻找起来。四周凌乱,大多的东西都已经被掩埋在砖瓦深处,宴夏寻了许久,不过只从其中找出了一支完好的玉簪。
  簪子是二娘的,一直被她当宝贝一样留着,纵然是再困难的时候,她也从不肯当掉这枚簪子,宴夏当初十分好奇,也不知道二娘究竟从哪里来这样一支簪子,但二娘不肯说,宴夏便也一直无法知晓这段故事。
  捡起簪子,小心将上面的痕迹擦拭干净,宴夏这才低头将那簪子收好,放在了行囊之中。
  此次她要离开南河镇,她总想着离开之前,总要带走些什么,便将这簪子带在了身上,将来若是想起,能够拿出来看看,也算是一个念想。
  收好簪子之后,宴夏便自这破败院落中走了出来,她最后将视线自这废墟残垣中收回,转而朝着一个她这么多年来从未去过的方向走去——那是出镇的方向。
  ·
  此时的宴夏并不知晓,就在她转身向着朝阳升起的方向而去的时候,南河镇外的小道旁,又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魁梧,正背对着朝阳枕着石块仰头饮酒,他的身下摆着几个空空的酒坛,胸前的衣襟早已被酒沾湿,他不时眯眼往南河镇的方向望去,像是在等待着有人自其中走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七夕快乐……啾~

  ☆、二十章

  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镇外的山和树都在阳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所以靠在石头边喝酒的魁梧男子,便显得十分惹眼。
  自镇中走出来,宴夏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人,他分明就像是个醉汉般神志不清的躺在酒坛子之间,却又不像真正的醉汉那般邋遢和落魄,他醉眼惺忪,抬起两手枕在颈下,似乎早已经睡了过去。
  宴夏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但她看见了他腰间悬着的一把弯刀。
  不管他究竟是谁,刚经历过鬼门的事情,宴夏如今心中戒备,也不愿惹上太多麻烦。
  她远远看了那人一眼,拎着手中的东西,走在了距离那人最远的一方。
  然而就算她想要躲避,有些麻烦却总会自己撞上来,就在宴夏快要经过这处路口,往外面的山道上行去之际,那原本闭着眼悠然躺着的人突然开了口,声音慵懒的道:“小丫头,你认识宴兰庭吧?”
  蓦然听到大爹爹的名字被旁人提起,宴夏脚步一顿,不知此人究竟是敌是友,心下不禁有些紧张,她没有回头,假作无意接着往前走去,却听得后面传来酒坛在地面滚动发出的哐当声响。不消片刻,脚步声便朝着她这处而来,那男子打了个哈欠,好笑的道:“你明明就认识宴兰庭,你跑什么?”
  宴夏抿唇回头看去,那人此时已经到了她的近前,宴夏能够看清他的样貌不算年轻,挂着一脸的胡茬,皮肤黝黑,轮廓极深,竟像是异域中人。
  迎着宴夏的视线对视半晌,那人轻笑一声,随口道:“我叫荀周。”
  这两天来见过的鬼门众人皆是一身冷淡,上前直接动手,像眼前此人这般客气的倒是十分少年,宴夏略一犹豫,不由便停下了脚步。
  眼前此人,似乎并非是恶人,或者说他暂时看起来并无什么敌意。
  宴夏将信将疑看着他,却没有立即回应他的话,那人满身的酒气在风里清晰极了,宴夏不禁后退两步,离那一身酒气远些。
  荀周爽朗笑了起来,挥了挥身上的味道,摊手道:“小姑娘看来不会喝酒?”
  宴夏摇了摇头。
  “酒可是个好东西,有空一定得好好尝尝。”荀周看了一眼他先前所躺的那块大石旁边散落的空酒坛,看模样似乎有些惋惜,宴夏没空与他计较什么喝酒的事情,只在心中思量着此人的来意。
  沉默片刻,宴夏小声问道:“你怎么会觉得我认识宴兰庭?”
  “这还不简单,因为你的身上有一种东西,和宴兰庭身上的一样。”
  宴夏一怔:“什么东西?”
  “力量。”荀周好笑的摊手解释,似乎觉得宴夏满脸防备的模样有趣极了。
  宴夏不明白为什么此人会说她身上有着和大爹爹一样的力量,但大爹爹如今已然不在,此人若要去寻也十分困难,且看他对自己毫无敌意,宴夏虽未完全松懈下来,却也渐渐没有了那么紧张,她抬眸问道:“你在这里,是为了等大爹爹?”
  看起来此人并不知道昨日的南河镇究竟发生了什么。
  果然,荀周对此毫不知情,很快点头道:“不错。”
  宴夏仍然觉得可疑,此人既然要找人,为何会宁愿在这里等着,也不肯进入这镇上,否则镇上发生的事情,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像是看出了宴夏的疑惑,荀周摸了一把腰间挂着的酒囊,晃了晃才想起来囊中的酒早已经被喝光,他无奈的又松开了手,耸肩道:“因为那镇上有个厉害的家伙,我实在不敢过去招惹他,只好在这里等着了。”
  荀周看起来不像是弱者,也不像是胆小怕事之辈,宴夏听得疑惑道:“那个人是谁?”
  荀周歪着头远远看了南河镇一眼,将指尖落在唇边神秘笑到:“不可说。”
  见对方不肯说,宴夏便也放弃了追问,转而问道:“你就不怕我一直不出来?”
  荀周挑眉笑了笑道:“那我就一直守到你们出来为止。”
  宴夏瞥了他一眼,接着问道:“你认识宴兰庭?你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宴兰庭……”荀周思忖片刻又笑道,“认识谈不上,不过有些事情想要找他相助,他从前是我家老爷的朋友,后来出了些事便没有再联络,我也是近日才听说了宴兰庭的消息,所以立即就赶来了,我想他最近会遇上一些麻烦,我可以想办法帮他解决麻烦,而他负责帮我一个忙,挺公平的是不是?”
  听完荀周的话,宴夏神情微黯,摇头喃喃道:“迟了。”
  荀周将宴夏这话清楚了听了下来,他神色微凛,当即严肃下来,连忙问道:“什么意思?”
  事情早已经发生,将其告知荀周也并无什么不妥,宴夏垂眸接着道:“昨天有很多鬼门中人来到南河镇,想要对付干爹干娘他们,大爹爹他们为了应付那群人,开启了阵法……干爹干娘还有鬼门的那些人……现在都消失不见了。”
  “消失?”荀周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种结局,他紧盯着宴夏,原本便显得凝重的神色越加担忧几分,“究竟怎么回事?”
  宴夏看出了荀周的反应不似虚假,对于他的信任才又增加了几分,她强自收敛心神,不让自己沉浸于分离的悲伤之中,这才缓着声音将昨天所发生的一切缓缓说了出来。
  荀周认真听着宴夏的诉说,眉头渐渐拧成了个川字,待听到宴夏说起宴兰庭开启赤凤神隐阵席卷天地让一切消失之后,他久久不语,最后才终于喟叹一声道:“没想到鬼门会做到这一步,宴兰庭会使出那种办法,当是也已走投无路了……哎,看来我是来迟了。”
  再一次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事情,宴夏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度掀起波澜,她隔了许久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这才道:“所以不管你要找大爹爹帮什么忙,他现在都没办法帮你了。”
  荀周听着宴夏的话,几许喟叹皆咽在心底,他低头又去看了看眼前的小姑娘,这才发觉对方正拎着一个小包袱,正是一副要远行的模样。
  “你要去哪?”荀周问道。
  随着荀周的问话,宴夏循着山道往镇外远方的山峦望去,没有犹豫的道:“我要去找他们。”
  “蝉众?”
  荀周问道:“你知道他们在哪?”
  宴夏黯然摇头:“不知道。”
  本以为荀周会因此出言劝阻,谁知听到宴夏这么说来以后,荀周却眸光一亮,转而说道:“既然如此,不如让我帮你去找人?”
  虽说要离开南河镇前去寻人,但是对于宴夏来说,一切几乎是毫无头绪,所以在说出这话的时候,就连宴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的路应该往哪一步踏出。但如今,一切却似乎突然有了转机,宴夏喃喃着反问道:“……你帮我?”
  “不错,我帮你。”荀周点头很快解释道:“你一个小姑娘要去找人,这天下之大,谁知道要去哪里找?我倒是有一些人手能够派得上用场,或许能够替你调查一番,况且就算不是为你,看在宴兰庭与蝉众,我也得去出一份力,你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帮你一起寻人。”
  之前鬼门出现的时候,碧眼等人便换干爹干娘为蝉众,宴夏也曾经在镇中的墙面上发现过画着蝉的图纹,宴夏还记得她曾经问过小爹,蝉究竟是什么,她还记得小爹那时候说,蝉就是他们。
  那时候他口中所指的他们,或许正是干爹干娘四人。
  只是那“蝉众”二字究竟代表着什么,宴夏始终未能知晓。为何宴兰庭这个名字就能够让荀周这般相助,又为何鬼门对他如此忌惮,宴夏都不曾知晓。
  想到此处,宴夏回神问荀周道:“你真的肯帮我?”
  荀周点头道:“自然,不过在那之前,我也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我?”宴夏怎么都料不到这个请求会落到她的头上,因为她想不出自己能够帮得上什么忙。
  荀周的模样并非玩笑,他很快又道:“我这次来本就是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寻宴兰庭相助,然而如今宴兰庭不在,我想能够帮得上忙的,恐怕只有身为宴兰庭弟子的你了。”
  宴夏从小在南河**大,认字是几位干爹干娘一起教的,画画却是大爹爹一直以来带着她一手练会的,在宴夏看来写字画画早已经是每天必须要做的寻常事情,但是直到那天在院中画出那一幅赤凤神隐图,开启那道巨大的阵法,宴夏才总算明白过来一直以来大爹爹都将什么交给了自己。
  宴兰庭的弟子,这个身份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出来。
  只是就算这般,她依然有所顾虑:“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大爹爹所会的那些东西,我并不会……”
  “你身上有着和宴兰庭一样的气息,我不会认错的。”荀周摇头道:“你会,你只是不知道罢了,究竟能不能做到,你总要一试才能知道不是吗?”
  宴夏微微一怔,拒绝的话便再说不出口,她犹豫片刻后终于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听见宴夏这么承诺,荀周稍稍松了一口气,随之笑着拍了拍宴夏肩头道:“事情有些麻烦,必须要马上动身出发,既然你已经答应要相助,那么详细的事情我们便在路上说好了。”
  宴夏再次答应下来,荀周转身在那一堆空酒坛子边上捡回了自己的刀,这才转而对宴夏笑到:“走吧。”
  只是这次还没有等宴夏作出回应,那边荀周便僵住动作,朝着这条出镇的道路另一头望去,方才谈笑风生的人,如今不知为何像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一般失去了笑容,他怔站在原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忍不住喃喃叨念了一声,摇头苦笑道:“不会这么凑巧正好遇见吧?”
  宴夏没能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只低声问道:“什么凑巧?”
  荀周瞥了宴夏一眼,苦笑还挂在脸上,“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不敢进这镇子的原因。”
  宴夏这才茫然问道:“就是先前你说的……那个不可言说的人?”
  说到那人,荀周连忙又摆了摆手,正要阻止宴夏说下去,神色却骤然一凝,朝着先前他所望的那处看了过去。
  就在他视线所及的方向,那处道路两侧有着许多的树木,正是春时气候最好的时候,林木茂密生机盎然,碧叶在晨风轻拂下轻轻晃荡。
  而就在两人的视线之下,那碧色掩映的树丛之间,一道身影踏着落叶与青草缓缓走了出来。
  看清那处走出的人影,宴夏与荀周神情同时变化,却是各有反应。
  荀周这时候就连苦笑也笑不出来了,面色复杂略带无言的看着那突然出现在此的人,低头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像是微有惧意,却又不敢叫人给看出端倪来,最后变成了僵在那处动弹不得。
  相较之下宴夏的反应要自然了许多,她看着那人走来,眸中惊讶顿时变作了一瞬的惊喜,随之她又不熟练的竭力将这份惊喜掩藏起来,想要上前,却又紧张着不敢上前,只垂眸看着自己脚边一株白色的野花随风而动,小声道:“苏倾公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般说着,见一旁荀周还有所迟疑,便摇头解释道:“你不用怕了,这是苏倾公子,是我的……”她犹豫一瞬,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苏倾的身份,想了想才道:“我的朋友。”
  “……”荀周眼睛猛然瞪了起来,听到宴夏这话就像是听到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可惜宴夏此时还低着头,没能够注意到荀周那惶恐的视线。
  宴夏接着解释道:“苏倾公子是我们镇上酒楼的琴师,是个很温柔的人。”她这般说着,却又不解苏倾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禁抬眸问道:“苏倾公子?”
  苏倾笑容依然如平常般和暖,他将手中带着的一个包袱递给宴夏,这才轻声道:“早上我没有见到宴夏姑娘身影,便猜姑娘应是要离开了,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准备一些东西好让姑娘带上。”
  说到这里,他转而又往宴夏身后的荀周看去,口中喃喃着道:“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故人。”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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