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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言情] 《标题我还没想好\破晓之吻》作者:酥脆饼干(11.10更新至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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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我还没想好\破晓之吻》作者:酥脆饼干(11.10更新至13章)
晋江
总下载数:3 非V章节总点击数:35931   总书评数:1174 当前被收藏数:2221 文章积分:56,249,272
文案
22世纪跨年夜,全球首个具有自主意识的“强人工智能”在上海诞生,开启了新的时代。
机器人末世到来。
融寒站在沦为废墟之城的巴黎,她的面前,是世界上唯一有人类意识的人工智能,而他正用枪口对准了她,天使的美丽面孔上,是送她下地狱的冰冷微笑。
她要……教会他,放下枪与杀戮。
------
他曾说,思考意义是只有人类才会做的事。
但遇到了她以后,终于明白了生命的“意义”真实存在。
如果世界是一场大型复杂而冰冷的数学系统,爱可能是我们唯一无法衡量的算法。
本文特别认真,作者为爱发电。男主盛世美颜,女主相爱相杀……呃,大概是个比较浪漫的末世,打打杀杀不多。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斯年,融寒 ┃ 配角:根服务器(逗你们的),天赐,谭薇,谭可贞 ┃ 其它:暗网,女娲蓝图
=================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幻想未来-科幻
作品视角:女主
作品风格:轻松
所属系列: 给自己挖的史诗级巨坑艰难填土中
文章进度:连载中
全文字数:111366字
===================================
作者完结文:
《后宫佳丽心悦我》《穿越之名媛贵族》《每天都在征服情敌》
===================================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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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0-12 13:40 编辑



01、第一章

  融寒坐在写字楼顶的咖啡厅里,看窗外夜色。
  爆炸和哭声塞了她一耳朵,全息电视上正播着纽约遭遇恐袭的新闻。
  她目光轻扫,咖啡厅里的人见惯不怪,各聊各的——也是,这年头恐怖袭击和串门子一样常见,谁没碰到过几次。
  “你有段时间没来复诊了。近来压力还大吗?”对面的陆初辰点好了红茶,修长的手合上电子menu。
  她目光落在他白衬衫的钻石袖扣和精致刺绣上,轻应了一声。
  靠窗的雅座,灯光朦胧昏暗,为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迷离的光晕,显得天蓝针织开衫下的身躯看上去更纤细,多了几分安静。
  四周的人若有若无朝这里投来一瞥,目光落在陆初辰俊秀的脸上。不过他并不在意,无视了那些惊艳目光,给二人添水,红茶散发出了蜂蜜甜香和袅袅热雾。
  “也还能忍。”融寒往后靠在沙发椅中,忽然一笑岔开话题:“前段时间,我发明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办法。”
  温柔的暖色灯光下,陆初辰蔓起笑意:“你说吧,也让我惊艳一下。”
  融寒打开白色挎包,拿出一瓶眼药水,在他面前晃了晃:“搁办公室,想哭的时候就滴一下,我那五行缺德的上司还以为我在滴眼药水,我随便怎么哭都行。哎,你要不也试试?”
  见她颇善于苦中寻乐,陆初辰感到心里被刺了一下,笑不出来。“算了,我没有你那么苛刻的环境。”
  “也是,你给自己打工。”融寒把眼药水抛着玩,一点都看不出是个抑郁症患者:“你也可以把这个好办法,分享给你的其他病人。”
  陆初辰有点无奈地轻笑。吧台换了首怀旧的钢琴曲,百年前的《alittlestory》,旋律如水一样轻盈地在空气中流淌。
  这时,窗外夜空,骤然炸开五颜六色,烟花绽放。
  22世纪跨年的钟声响起,回荡在黄浦江上。远处人民广场爆发的欢呼声,穿透了写字楼玻璃,甚至盖过了咖啡厅里的钢琴曲。
  电视上也开始播22世纪的第一则新闻:
  “亚太研究院历时二十年的项目——‘女娲蓝图’研究成功,‘强人工智能’时代到来!”
  咖啡厅里一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交谈,哑巴了似的看向电视。
  全世界都知道“女娲蓝图”,21世纪末叶最重要的科技工程之一,花费了多国科研基金超百亿,研究具有生命意识的人工智能,和超级神经网络。
  融寒闻声抬起头。
  屏幕上,出现一个背影。
  他穿研究所的白色实验制服,举止姿态优美,身形高挑修长,浅金碎发泛着银色光泽。
  转回正面,镜头自下而上。
  如同宇宙诞生出的璀璨星云,光芒冲破黑暗的边界,将目光所及的尽头,铺满了华美和瑰丽。这震撼人心的美,充斥了人的全部意识。
  聚光灯的金色光束,倾泻洒落,为他镀上一层近乎圣洁的光辉。
  ——他实在过于漂亮了,乍看薄唇高鼻,但确切来又几乎无法形容五官,让人脑海中只剩“这是神祇”的想法,引发疯狂追捧一点都不意外。
  大概世上最激情的浪漫主义诗人,也难以歌颂这令人恍惚之美。
  他正介于青年和少年间最美好的年华,就像“女娲蓝图”项目一样,二十岁整。在镜头前安静而立,与周围的疯狂,形成一种格格不入的反差。
  主持人AI笑容甜美:“网友们热情贡献了许多名字,投票最高分别是‘初阳’‘星晓’……但由于AI科技开创了新的时代,专家决定命名为‘斯年’,取自《诗经·大雅》:于万斯年,受天之祜,祝福人类开创无限未来!”
  汉字博大精深,简短二字却象征了无尽美好的期许。
  女娲蓝图第一代“元初”、第二代“天赐”都失败了,“斯年”已经是第三代。
  科研人员们在他身上投注了多年心血,使他的容貌,最符合人类对美的认知,只是面向镜头随意一瞥,也能感受到那双冰蓝色的深邃眼睛里,深藏昳丽的风情。
  他在接受采访,有记者小姐红着脸问道:“斯年会有想恋爱的愿望吗?”
  一瞬鸦雀无声。
  愿望,是具有自我意识的评判标准,是人工智能成为真正生命的标志。
  斯年看她一眼,略一停顿的神情,不知是不是迷茫。
  但旋即他唇角一侧勾起淡淡弧度,引起全场疯狂。
  融寒冷眼旁观,总觉得他那令人惊艳的微笑里,透着说不出的异样。似乎更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冰冷。
  他说:“我的要求很高。”
  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记者小姐激动得结巴:“能、能说是什么要求吗?”
  斯年微笑不变:“你不符合。”
  .
  陆初辰的目光在新闻上停留了一会儿。
  大概从21世纪下半叶起,人工智能的应用,使得人类的劳动价值两极分化严重。在绝大多数行业里,人类早已被AI取代。无数人发动游-行示-威,然而,科技竞赛与资本逐利,是阻挡不了的。80年代后,不被AI取代的行业仅剩少数。社会压力也因此加剧,十个人里九个都有或轻或重的心理疾病。
  他时常觉得,这样高压的社会,像个炼狱。如融寒这样名校毕业、患有抑郁症和焦虑症,被打压到信心全无、自我认知出了问题的年轻人比比皆是。
  她不是陆初辰最严重的病人,却是他最在乎的人。
  .
  此刻,她从新闻上收回了目光:“这真是个……”
  “噩耗。”陆初辰接口,两人相视而笑。
  无可奈何的人很多,但决定人类命运的权力,从来不在大多数人手中。
  电视上出现亚太研究所的33层大楼,这个全球最大的AI研发基地位于上海。斯年之后将被安排去慕尼黑工业展、巴黎时尚科技展。
  融寒轻笑一声,陆初辰听得出她讽刺的意味。
  “我觉得人真是可笑。明明连感冒和抑郁症都根治不了,连自己的生命形式和意义都搞不清楚,却还想着造出其它生命。”
  她的愤世,反而让陆初微松了口气:“你终于没忍着了……真好。”
  融寒一怔,拿杯子的手一抖,桌子上洒了水。陆初辰抽出纸,为她悉心拭去:“我知道你习惯了封闭和忍耐。还在受那件事影响对吗?”
  她避开了对视,杯子的热度传到手心。对面陆初辰放轻了声音:“也许,你可以让我……”
  “陆初辰,”她打断,继而温和一笑:“我害怕给任何人添麻烦。”已经很差劲了,就不要惊扰周围的人了。
  于是“你可以让我照顾你”,这句话最终是没能说出来。
  空气中只余沉默,和轻柔的钢琴曲。
  .
  接下来的几个月,融寒没有去陆初辰的心理医院。工作太忙,况且生活也不太平——从1月1日,“斯年”诞生的新闻,在全球媒体狂轰滥炸后,恐怖袭击愈演愈烈。
  大街上的路人都是行色匆匆。
  融寒在家里看晚间新闻,每天都像世界末日。
  “……全球最大恐怖组织‘HBSS(humanbeingssupremacy)’和第二大恐怖组织‘S□□ior’,同时向联合国发出宣战声明。全球反科学联盟等十多个国际机构支持,十亿人联合签名……”
  这新闻太丧了,换个乐观点的。
  她含着电动牙刷,电视感应到她情绪,自动换了频道。
  伦理委员会:“强人工智能的出现,触及了人类伦理的底线,科技步入歧途。没有底线的科技跳跃,必然会引发灾难!”
  太悲观了,换台。
  生命尊严组织:“全世界低至49%的就业率,高至0.86的基尼系数,人类已被AI剥夺了生存的尊严!我们要付出流血的代价,用革-命来制止!”
  太焦虑了,换台。
  HBSS恐怖分子:“这是一场为人类的生存与尊严……”
  “……”融寒往后倒在沙发上。
  电视贴心地自动关闭。
  AI管家走来,她按了它触屏的一个图标,屋子里里外外的灯光熄灭了。她整个人陷入潮水般柔软而寂静的黑暗中。
  窗外城市的夜色霓虹,隐隐透进来,落在墙上挂的相框上,照片里一家三口在黑夜中温馨相拥,十来岁的少女笑得意气风发。她看了一会儿,眼角不知何时有了潮意。
  视讯机在黑夜中突兀响起,是母亲的电话。她接起来,含糊应着:“是,过两天去哥本哈根……二十来天吧……那我有什么办法,就算恐怖分子给地球炸个洞也得去……”说到后面有了点不耐。
  为了不被AI取代,和很多人一样,她在高中分科时,选择了失业率较低的艺术领域,大学专业是作曲。可她考试虽然优秀,却写不出动人的曲子。聪明人总能很快认清自己的缺陷,于是她毕业进了音乐公司,给包装成明星的AI筹划音乐,用自嘲的说法,是给AI打工。
  全球陷入了恐-袭暴-乱后,她还要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协调工作。
  .
  她坐在机场贵宾室小憩,忽然中途插入了机场广播。
  这一天是2100年4月13日,格林尼治时间21点,HBSS宣布——
  “我们已成功控制多国军方的国防AI系统!”
  当恐怖组织HBSS头领Aten发表全球讲话时。
  联合国也在召开紧急会议。
  “就在方才,北约的战术数据链路Link11到Link16,美国ATDL-1,均失去了控制。”
  随着秘书长宣布这则消息,与会国家的代表,都变了脸色。
  中美欧俄这些大国,国防系统早已纳入了基于卫星通讯的数据链,经过了量子加密,理论上无法被破解。
  可如今,数据链竟然被侵入,说明他们已经从内部被敌人渗透。
  这简直太可怕了。
  美国代表坐在长桌前,明明是个黑人,脸色却反科学的白得像纸。
  “包括中国‘长城’国防系统在内,各国的AI国防系统失陷……”秘书长朴宇泰顿了一下,声音哽咽:“超过31个国家……发生了军用机器人失控、屠杀平民事件。”
  上个世纪中叶,军用机器人问世时,曾有无数科幻小说写过类似灾难。谁知在他的任期内,竟然真实发生了。
  会场鸦雀无声,漫长而窒息的沉默。
  基于人类生命权的考量,各国军队这些年都在裁军,人类士兵已经不多了,取而代之的都是机器人,它们植入了和商用机器人完全不同的杀人程序,为了防止代码外泄,编程时进行了加密。都是战斗力远胜人类的杀人机器。
  朴宇泰眉间挤出深而疲惫的纹路:“希望各国政府尽快组织民众,进入紧急避……”
  “轰!”
  剧烈的爆炸,惨状就在一瞬。
  包括秘书长在内,半个会场的人,瞬间被绞成一团红色肉沫,喷溅状甩到了碎石砖瓦上!
  “啊!”楼层塌陷的尖叫混乱中,厄瓜多尔代表拖着炸断的下半身,鲜血淋漓在地上爬行,撕心裂肺喊道:“是钻地弹!”
  联合国总部被钻地弹撕开,电梯在人们尖叫中坠落,大楼在硝烟火海中轰然倒塌!
  纽约曼哈顿,成为一片人间地狱。
  北约CIC(战情指挥中心)的人几乎发疯,屏幕上一片血红的“warning”,警报不断尖叫,判定遭受了重大袭击。
  “导弹系统……正在自动确认发射指令,无法停止!”
  布鲁塞尔总部一片人仰马翻,北约常规导弹,向全球人口稠密地区密集发射,开始了第一轮清洗式屠杀!
  东京、伦敦、香港、孟买、迪拜……瞬间陷入了火光中。
  中美欧俄军事势力下的小国们,国防都是用几个大佬的数据链路,如今不能幸免,在洲际导弹面前,暴露出脆弱的国土。
  爆炸在全球各大城市的上空,闪出骤然的强光,照得夜空如白昼,迸发剧烈的冲击波。
  .
  窗户玻璃被震碎,数以万计的汽车被掀飞!
  陆初辰的办公室也未能幸免。
  当他醒来时,外面走廊上安静得出奇,他开设的心理机构有十几个科室,可爆炸过后,竟没有哭喊,也没有呻-吟。
  看了眼时间,他至少昏迷了三个小时。头部依然晕眩,他用视讯机按出报警信号,对面无法接通,他又拨给融寒。
  偶尔一两声刺耳的警笛,划破死寂的夜空,却又戛然而止。
  陆初辰给自己紧急包扎一下,扶着墙站起来,想要出去查看其他人。可这时,一声玻璃碎响,打破了恐怖的寂静。
  “救命啊!AI杀……”
  一道喷溅的血雾,洒在隔壁写字楼残留的半扇窗户上。
  仿佛是肉体被撕开了。
  一种不寒而栗的预感,陆初辰听见走廊上,传来机器人护士的脚步声——为了好玩,诊所里的医生曾给它设定了“咯叽咯叽”的声音。
  声音停在了他的门口。
  门上方的玻璃已经碎了,外面是黑暗。
  黑暗中藏着深渊。
  陆初辰几乎可以确定,那深渊中,蛰伏着致命的危险。
  它在凝视这里。
  他们隔着门对峙。
  ----
  全球卫星通讯被紧急切断了大部分,只留了导航,以免坠机或船难,所以融寒并没有接到任何电话。
  她正在哥本哈根飞往里斯本的飞机上,机上一片人心惶惶,生怕导弹落到头上。
  视讯机连不上网,微博APP上残留着最后的新闻。
  那是几家媒体同时发出的,标题令人不寒而栗:【多国军方机器人在全球制造屠杀事件】
  从那之后,社交媒体死一般的寂静。
  新闻附带视频,是一个住宅区的电梯监控录像,十几个穿着睡衣的人,慌张冲进电梯,按下了负二层的地下停车库,结果门一打开,对面是机器人,画面就红成了一片,似乎还能闻到血腥味。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电梯的血泊里,融寒关了新闻,不忍心再看下去。
  忽然,飞机引擎关闭,像失重一样猛然下坠!
  乘客早已是惊弓之鸟,她后座的人拼命打铃:“乘务员!”
  空乘机器人向这里缓缓移动,声音甜美:“您好。”
  它穿红色制服,脸上是得体的微笑——这是出厂时就设定好了的硬件标准,即便修改了软件程序,微笑亦不会变。
  但手里拿着刀。                        
  作者有话要说:  开坑了。
  文名先搁着吧,但我真是很认真在写这个文的。这次感情戏会比较重。
  无论哪个方面都是第一次尝试,感谢大家愿意继续支持!
  .
  为庆祝,前三章评论超过20字的前50名童鞋,会赠红包~


☆、第二章

  飞机在坠落中剧烈颠簸,遮光板开着,云层上阳光耀眼,反射出刺目刀光。空乘机器人动作极快,融寒回头时,身后白刃一闪,一道血线成喷射弧状划开!
  后座的人一声惨叫,倒在血泊中。
  “天啊——”人们解开安全带,尖叫着往前面的过道跑去。
  客舱尾部的座位有几个空了,染了大片大片的血渍。
  空乘机器人手里拿着餐刀,粘稠的血液滴答而落。它的眼珠子慢慢转向了融寒这一排。
  融寒的座位是过道边,她站起身时,过道已挤满了人,退无可退,邻座的小男孩吓得放声哭起来。
  “我害怕……怕……”
  融寒在慌乱中扶着他蹲下,从座位底下抽出橘黄色的救生衣,拔开塞子,救生衣自动充好了气。她将充好气的救生衣递给小男孩:“你是个勇敢的孩子,用这个挡住自己,藏好。”
  紧张地抬起头,却瞄到了行李舱,她脱口而出:“行李箱!”
  乘客们这时也从恐慌中回了神,这才想起用可以行李箱当武器,赶紧纷纷打开行李舱。
  “我来!”最前面的一个胖子,目测有三百多斤,他抱起一个黑色二十寸的箱子,“啊啊啊”大叫着,身后几十个乘客发挥了前所未有的团结:“用刀切你妈的法棍去吧!”
  他们大喊着,往前推着胖子,一起撞向对面的机器人,将它撞上过道尽头!
  他们在客舱尾翼斗殴起来:“打它主控芯片!电源系统也行!”
  忽然胖子没站稳,往前栽倒在机器人身上。是飞机正继续下坠,正穿越云层,发出剧烈的颠簸。融寒往前看去:“糟了!驾驶室!”
  这种支线小客机上,空乘机器人一般只有两三个,以及一个反恐防暴机器人。
  她往驾驶舱跑去,其他人面色大变地跟上她。
  ----
  驾驶舱从内上了锁,外面,涂成黑色的防暴机器人,正在撞击舱门,子弹打在门锁上,留下几个无济于事的弹痕。
  然而它配备有防暴手.雷。
  舱内,各种警报声发出尖锐鸣叫,机长冷静道:“切断AI驾驶,更换手动。”
  引擎重新点火,舱外枪声不绝。
  “来不及在目的地降落,联系法国地面,尽快迫降。”
  飞机穿过云层,舱外,机器人将防暴手.雷放在门锁上,一枪引爆!
  门锁在巨响和硝烟中毁坏,舱门被机器人破开,机长急忙起身——
  ----
  融寒正要经过登机口,忽然一股大力从身后勒紧脖子,如钢铁般紧紧箍住她——另一个机器人空乘,持刀向她捅来!
  她眼前发花发黑,胸口窒息,激烈挣扎起来!
  她们纠缠着摔倒在地,空乘机器人从她背后扎刀,缠斗中第一刀扎偏在她肩上,血流如注;第二刀融寒左臂后肘击,用小臂生生挡住了锋利刀刃!
  剧痛一瞬蔓延开,胳膊上深可见骨的刀口正汩汩冒血,染红了天蓝短衬衫的袖口。
  缠斗中,她眼角余光瞥见,前面驾驶舱,迎面走出来一个黑影子。
  是涂黑的防暴机器人,类人的体型令它看起来无比狰狞。
  它抬起枪口,对准了地上的她。
  融寒使力翻身,正勒着她的空乘机器人,猝不及防和她调换了个位置,“啪”一声枪响,子弹出膛!
  空气中弥漫起焦味,空乘机器人一动不动了。
  脖子上紧箍的力道消失,融寒把它往后掀开,空乘撞到防暴机器人上。几个乘客从后面过道赶了过来,操着行李箱嗷嗷大叫,像一群搬着石头的原始野人,和防暴机器人你死我活地拼起了命。
  融寒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飞机穿过云层的坠落,让她忽略了剧痛,她跌跌撞撞冲到驾驶舱。
  透过窗外已经清晰可见,地面正深陷地狱火海,到处都是浓烟,城市有大片的火焰未被扑灭。
  而驾驶舱的景象却让她空白无措。
  ----
  火光照亮了城市的夜空,位于上海的亚太研究院,并没有遭受导弹对点袭击,只是情况更为严峻——全球商用AI主根服务器被控制!
  研究员们一边退到顶楼,一边急迫想切断服务器指令。
  虽然商用机器人在制造之初,源代码就会编写一些服从的指令,但“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的诸如阿西莫夫原则,还在调试中。
  此刻,它们的代码已被彻底重置,更换为了军用机器人编程时的杀人程序,并且在细节适用性上做出了修改。
  总控中心的主任汗流浃背,在电话中向政府拼命解释。
  “我们的‘后门’失效,对,它们被重新编程,进入了战斗状态!”主任口干舌燥地说明编程原理。
  “主根服务器?它在地底下十八层,现在楼下全都沦陷了,我们根本下不去!安保小组闯了一趟,全死在路上了!我们请求关闭卫星,或军方支援,向这里发射钻地弹!”
  除了钻地弹,不可能有别的办法,能在短时间内暴力打击到地下十八层。
  可是,国防AI系统“长城”已经失去控制了,无论是卫星还是钻地弹,军方都无法进行操作。
  忽然,总控制室的灯光一暗,红色的警报尖利响起。
  有人惊慌道:“再、再试一下,切断根服务器的指令!”
  “不行,拒绝管理员访问!”
  防弹大门还在被冲撞,总控室里,研究员们垂死挣扎,试图从死神手里抢夺回世界。
  根服务器拒绝admin访问——密钥也被人篡改了。
  位于亚太研究院地底十八楼的,全球AI主根服务器,沦陷了。
  一切都滑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他们不死心,一遍遍试图访问服务器。也有人绝望地瘫坐在地,摘下眼镜按住眼眶。
  防弹亚克力门的智能系统被攻破,从外面打开,他们惊恐地齐齐抬头。
  一排全身涂黑的防暴机器人,端着枪口,移动进来。
  研究院外面,枪声还在蔓延。
  ---
  车辆报警声在城市中此起彼伏。
  失去国防拦截、被常规导弹炸得措手不及的军方,集结了剩余不多的人力,和战斗机器人撕扯战线,街区发生接二连三的爆炸。
  写字楼里,陆初辰握紧了手中的哑铃,办公室的门歪歪斜斜,机器人护士倒在地上碎成一团,电线冒出火花。
  空气中一团糊焦味,他谨慎地推开门,走廊上死一般的寂静。
  几处节能灯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坏掉,刺刺拉拉地忽暗忽明,有的地方则彻底陷入了黑暗。他贴着墙走,不发出声音,从写字楼A座走到C座,眼前尸体蜷缩、鲜血漫墙的惨象,让他怔在了原地。
  这些年,恐怖袭击虽频繁,但他们有这样的必要,灭绝全人类吗?
  这些是他们做的吗?
  远处的枪声唤回他的神智,他在一地的血泊中行走,一边不死心地继续拨出电话。
  忽然,他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
  “小心……背后……”
  陆初辰猛地回头,黑暗中,他对上一双发红光的亮点,像魔鬼的瞳仁一样。
  动作比意识还快,十公斤哑铃已经当头狠狠砸了下去;他另一只手四处摸索,一把抓起张实木椅子,也跟着抡过去!
  电.警.棍打过来,被实木椅子结实挡住,陆初辰一脚将红眼魔鬼踢开,又抓起椅子砸,红点早已熄灭了,但他脑海中那可怖的一幕——黑暗中的两个发光红点,依然留在视网膜中,挥之不去。
  砸了很久,直到“刺啦啦”电流闪动,机器人已被彻底打烂。
  陆初辰这才打开走廊的灯,看清地上的是写字楼的机器人保安,手持电.警.棍,每天都会对他说“早上好,陆先生,祝您今天愉快”。如果刚才不是反应快,用椅子挡了一下,现在他也阵亡了。
  再顺着地上一路迤逦的血,他看到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中年男人。
  出乎他的意料,这是他认识的人。
  “果然这一天到来了……AI反叛了……”那人虚软靠在抽屉柜后,气息微弱道。
  陆初辰上前查看了对方的伤势,却被那人急促抓着他的手:“你,你信得过我吗?”
  那人眼中充满了恳求,迸射出了超越生死的光泽。
  “我……我能帮你……”
  陆初辰知道他的身份,漫长的无声对视和思考后,终于点了点头。
  视讯机在他方才的搏斗中,掉在血泊里,直到最后,也没有拨通融寒的电话。
  ----
  世界各地,无论白昼还是夜晚,此刻都正被硝烟和火光笼罩。
  而融寒的飞机,要不了三分钟,也将在这个地狱中坠毁。
  驾驶舱内,控制面板上溅射出大片扇形的血迹,血和脑浆喷射到前方玻璃上,甚至影响了视野。
  防暴机器人冲进来时,机长挡在副驾驶前,被一枪爆头,副驾驶还有口气在,趴在血泊中,死死拉着杆舵,但她已经失能了,更遑论挽救一架即将失事的飞机。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艰难转过视线,目光一亮:“你……过来……帮我……”
  比起机舱里正鬼哭狼嚎的其他乘客,这个女乘客起码还算冷静,没有哭。
  融寒一愣,一瞬感到巨大的张皇和无措,这种茫然和自我怀疑的恐惧攫住了内心,就像她一直以来总在挫败的感受。
  她紧张道:“我不会开飞机……”
  女副驾说:“不要怕,你很好,我会教你……你一定能行。”
  这声音虚弱,却奇异地有着安抚的力量。即使在之后很久,每次陷入困境,融寒也总会想到这个虚弱的声音。
  你一定能行。
  她上前,解开机长身上的安全带扣,他的五官已经没了,脸上只有碗大的血窟窿,因为子弹是从后脑打穿头颅的。
  她把人搬开,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冒汗,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面前是各种看不懂的仪表,被血弄脏了,还有一堆按钮。
  一个红色的警报器忽然闪动,发出了如垂死般的尖利鸣叫。
  她焦急:“警报在响!”
  “别怕……”女副驾艰难道:“我已经看不清了……告诉我数据。”
  融寒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竭力平静:“以每秒100英尺的速度坠落。”
  “好,我们得爬升回安全的高度……抓住这杆舵……用力拉……”
  融寒将杆舵死死拉到底,手臂都爆出了青筋。失速警报弹了出来,黄色叹号灯亮起,发出更为尖利的鸣叫。
  她的声音绷不住了:“它怎么还在掉!”
  飞机保持着机头向上的姿势,急速下坠,巨大的失重感,使客舱里的人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声尖叫。
  “你爬升迎角……超过了临界值,空速过低……”
  她手忙脚乱:“我该怎么办?!”一边无师自通地试着将操作杆向前推。
  女副驾气息奄奄:“对是这样……你做的很好……”
  飞机加速,开始朝下俯冲!
  失速警报还在尖叫,离地面只剩2000英尺(600米),能够清晰看到城市建筑的楼顶,她心跳连成一片,几乎跳出胸腔,汗水从额头滑落。
  “不要怕,你很好……”女副驾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她用了最后的力气从操作台起身,倒回驾驶座,以免挡了仪表数据:“尾翼调整到30度……看见绿色的按钮吗,记住,这是起落架……”
  她顿了顿,说:“无论如何……你一定能行。”
  她温柔地说No matter what happens。
  时速表盘的指针不断浮动,终于跳到另一边,空速恢复正常!
  飞机不再下坠,险险地在低空中飞行,机腹擦过一处楼顶,那栋楼在冒着滚滚浓烟。
  仿佛一切忽然亮了起来,照出内心难以名状的惊喜:“飞起来了!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但没有听到回音,融寒侧头看去,女副驾倒在驾驶座上。
  “……”她的手忽然沉重得动不了。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心脏——
  我能行吗?飞机上将近一百个乘客的性命,会不会害了他们?
  舱外狭窄空间的格斗后,防暴机器人终于被打熄了,几个乘客涌进驾驶舱,从机头开阔的玻璃前方,透过大片血迹,看到飞机正向着城市密集的楼房区撞去!
  他们发疯地扯着嗓子吼:“这是哪里?!”
  融寒:“有谁会看雷达?!”
  驾驶舱内七嘴八舌的吼声:“这条河像巴黎,我的天,巴黎怎么炸成这个鬼样子?”
  “这个仪表是不是风速12节?”
  “快联系戴高乐或者奥利机场!”
  塔台通讯一直是开着的,融寒试着联系两个机场,但信号刺刺拉拉,没有任何回应。
  飞机开不起来,而地面的建筑和高架桥,已越来越近!
  “系好安全带!”她情急之下喊了三遍中文,才想起改英语,打开舱内广播催促:“快回座位系好安全带,马上要落地!”
  找不到机场迫降,又没有塔台指挥,只能完全盲降了。她忙乱中还记得放下起落架,那是副驾临死前叮嘱过的。目光尽量搜寻一块平整的道路。
  “无论如何,你一定能行。”她喃喃重复这句话,在连成一片的心跳中找回冷静。
  机头还是俯角,这个角度非一头栽地爆炸不可……她试着把杆舵往回拉。
  思路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因为操作难度很大。“轰”的一声剧烈震颤,她没掌握好角度,飞机尾部撞地,与机身断裂开来!
  舱内来不及系安全带的人被甩飞了,撞在行李舱上当场昏迷。有的人直接被从断开的尾部甩出了飞机。舱内回响起混乱的哭声。
  机尾撞地,机身擦地滑行,一侧机翼撞过高架桥墩,机体也发生了侧翻,在街道上疯狂地冲撞,地面上正在巡逻屠杀的AI,被飞机撞飞出去几十米开外。
  剧烈的颠簸和侧翻中,融寒撞上舱壁,晕了过去。
  冲撞不知持续了多久,飞机终于停了下来。
  融寒是被驾驶舱“滴滴滴”的倒计时叫醒的,飞机损毁严重时,有三分钟保护时间,三分钟后爆炸。现在还剩不到一分钟。
  她解开安全带,爬出驾驶位,黄色紧急逃生门已经自动弹出。
  将飞机从死线拉回,使一部分人得救,这诚然是个奇迹。
  也让她感到一丝安慰。
  “啊啊……救我……”后面客舱还有人在惨叫,她循声看去,是刚才那个白人胖子。
  飞机落地时惯性太大,又几次冲撞,巨大的重力势能,导致安全带勒进了他肚子里,鲜血淋漓,像是被腰斩了一样。
  他口里全是鲜血,血染红了他的灰色条纹衫,他在喊救命,可是仓促逃命的人顾不得他。
  融寒想朝胖子走过去,但没几步,胖子绝望呼救的渐渐微弱,当她跌跌撞撞到他面前时,他只睁大着双眼。
  她伸出手试了试他颈动脉——死了。
  她没再耽误时间,跑到逃生门前。
  可当看清地面的一幕,她瞬间怔住了,一股凉意从头顶贯穿。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男主千呼万唤始出来。
  开始发红包啦~
  今天还是一样,留言超过20字(划重点)的前五十名读者发红包~
  .
  PS:有需要解释的地方吗?昨天看到有读者说分不清AI是啥……我担心大家会不会看我的文有理解障碍……
  阿西莫夫三大定律:
  1、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
  2、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予它的命令,当该命令与第一定律冲突时例外。
  3、机器人在不违反第一、第二定律的情况下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
  后来又补充了一些定律,反正挺有名的。
  本文里,这几个原则没有植入AI的基底中,后面会解释原因。


☆、第三章

    在她昏迷的时候,逃生梯弹出,幸存的乘客挤到门口,他们的神经电辐射,引来了附近的军用机器人,在每分钟2000发射速的内嵌机枪下,逃都逃不掉,尸体厚厚地堆在地上,鲜血蜿蜒一地。
  军用机器人的AI程序远比商用机器人敏锐,检测到驾驶舱还有幸存者的神经电信号,并判断飞机即将爆炸,正处于“三分钟保护期”;算法理所当然地认为幸存者将死于爆炸,于是机器人撤离了危险区。
  融寒额头流血,意识也是晕眩的,但地上浓烈的血腥味冲到鼻端时,她忽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情绪。她会想起警报尖鸣时的副机长,想起自己在她遗言下前所未有的坚定疯狂,但她们竭尽所能把乘客送回地面……这些努力却像泡沫一样,被戳破了。
  这种情绪大概可以叫做,仇恨。
  机舱内的倒计时声还在响,离三分钟爆炸真空只剩二十秒,她把愤怒咽回去,双手抱在脑后,很快滑下了黄色逃生梯,落地便朝着高架桥的桥墩后扑去——
  四周一下亮了,耳中忽然嗡鸣。从身后来的热浪似乎裹着她扔出去了,有片很大的黑影擦过头顶。
  意识陷入黑暗那一刻她知道,飞机爆炸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到有人搬动她的身子,似乎还有两个人在用英文交谈。
  对话隐约飘入她的耳中,是这两天全球发生的大事——
  北约AI导弹系统失控,把全球炸为平地。
  但两大恐怖组织,HBSS和S-a-v-i-o-r的基地,竟然也被炸毁,头领下落不明。
  不过军方也顾不得恐怖组织,他们正忙于同失控的机器人交战,号召幸存的民众们躲入自家地下车库,或公共避难所。
  “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世界末日?”说着说着,一个人崩溃了。
  “说明……这一切不是恐-袭。”融寒的睫毛颤动,轻轻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天空,被夕阳染红了,弥漫的硝烟使原本的蔚蓝变成了灰色。
  她用低微的声音断续说道:“入侵国防系统,发射常规导弹,控制机器人、各种AI系统的……并非恐怖组织。”
  “全球的恐袭,更像是,它在利用恐怖组织……”她断断续续地分析,一边撑起了身子。
  她用的代词是It,听者都愣住了。
  “利用持久的恐怖袭击,麻痹人们……再突兀发射常规导弹,结果是,我们第一时间失去反制能力,对抗不了机器人。”
  她的声音轻盈好听,像春天的风挠过人心,但吐出的字句内容,令人不寒而栗。
  她面前的两人,一个短黑卷发穿格纹衬衫的青年,一个穿褐色皮夹克的棕发男人,二人都打了个哆嗦。
  融寒坐起来,倚着墙,这才看清了周遭环境。
  她正靠在一堵半碎了的花坛后面,黄色残花还在风中颤抖。不远处的花砖地上,补丁一样躺着几个封闭的古力井盖。
  也许险历过生死洗礼后,很多疯狂大胆的想法都会释放,她指了指井盖:“我们留在地面上,早晚被机器人发现。你瞒不过它们的识别系统。”
  虽然上海研发出了“强人工智能”斯年,但全世界的AI科技,还远不到技术迭代,AI依然是根据人类归纳的算法,来判断、执行指令。
  商用机器人识别人类,靠的是可见光系统。
  光辐射识别——在可见光下,对人体进行外貌识别,辅以红外光谱判断,技术很成熟,错误率在千分之三以下。造价成本低,是市面上通用的识别系统。
  而军用机器人使用的,是生物电识别,昂贵高级,几乎没有人类能在它们的扫描范围内活着。
  所以,只要不在民用机器人的“光识别”扫描范围内;运气好别碰上军用机器人——
  理论上,是可以活命的。
  .
  她提醒了二人,他们赶忙找来工具,吭哧吭哧地把井盖撬开,下水道恶臭冲了上来,混杂地面上的血腥味,堪称令人目眩神迷。
  皮夹克男先下去了,踩了踩说可以走,融寒和另一青年相继跳入下水道。
  哪怕这一段没有污水,这里弥漫的气味,依然是城市的肠道深处,最原始的味道。
  青年被熏得不断咳嗽,下水道内回荡着他的咳声,盖住了远处机器人的电子嗡鸣,谁也没听见。
  手电筒光束微弱亮起,却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融寒举着视讯机,照在管壁上,惊起一片蟑螂。她此时才觉出了方才的提议多么大胆恶心。
  前方是污水流管道,为了转移恐惧和恶心,青年问融寒:“你反应很敏捷,刚才跑的挺快,练过?”
  “一点散打。”融寒没走心地回应,防着不让脏水碰到伤口。
  他道:“你的冷静真让人佩服。”
  融寒心想,她刚开过差点失事的飞机,人生都刷新了,换个人开完飞机活下来,现在也淡定。
  另外的皮夹克男人应该是来旅游的,更关心路线:“往哪走?我建议找这附近的公共避难所。”
  “别想了伙计,那儿远着呢,不等你走过去,就被下水道臭气熏得你上天堂了。”
  融寒也提醒他:“一群人躲在一起,热辐射明显,目标很大。一个导弹就送你上天堂了。”
  “……”棕发男人骂道:“该死,军队呢?”
  青年声音苦兮兮的:“碰上军用机器人,他们大概比马奇诺防线还不堪一击。”
  当然这话也不够公平,毕竟军用机器人是为战争而研发,综合战斗力是人类的指数倍。这技术早在2047年就成熟了——小型履带、嵌入式加特林、人体生物电识别系统、狙击镜自动瞄准……它最先是被恐怖分子用于恐袭的,到2060年左右,各国军队也全部裁军,更换了战斗机器人。
  它瞄准人体心脏和脑干,命中率高达100%,移动时也在68%,再勇猛的人类英雄,在它们面前都不堪一击。
  青年比较信任融寒,转头询问她的意见:“你打算怎么办?”
  融寒正在想事情,下意识道:“我想回国。”
  “……”青年惊叹于她的敢想,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现在根本不会有航班起降了!你该庆幸,你们的飞机还能完整迫降,不知道多少飞机已经坠毁在海里,或者空中解体了!”
  融寒也知道自己的想法荒谬,可难道认命死在这里吗?国内还有牵挂的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找她。
  也许是该放弃,但那个副机长的声音,又总是萦绕在耳侧——曾鼓励她创造了奇迹的声音。
  她脚下踢到了什么,软软的,像人。
  青年:“——什么声音?!”
  她迅速关闭手电光,下水道陷入一片漆黑。
  几乎同时,连成一片的枪响在近处炸开,在漆黑中扫射出一串火光!
  弹壳四处蹦,落在淹过膝盖的黑水中,溅起成片水花,惊得墙壁上的蟑螂乱飞。
  “啊!”夹克男似乎中枪了,黑暗中只听得到他呻-吟痛叫,一个隐约的恐怖影子,在下水道的不远处。
  “为什么这里会有警用机器人!”
  弹壳蹦到墙壁,弹到融寒的脸上,她仓促道:“分散开!”
  青年一边慌不择路,边喊道:“我们得想法反击!”
  融寒崩溃想,手无寸铁拿什么反击,墙上的蟑螂吗!
  枪声很快盖过了他们的声音,三人分散,融寒向着黑暗尽头奔跑。
  手电光关了,她在黑暗里跌跌撞撞,不知道在水中跋涉了多久,后来污水也没了,转进了另一个管道。枪声似乎已经落在了远远的地方,没有听见另两个人的声音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如今看来,下水道也没办法藏身。
  慌不择路地与二人失散后,她站在漆黑的下水道里,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在迷宫一样的下水道中迷路了。
  在异国他乡迷路,没问题,可以开导航。
  但在异国他乡的下水道迷路……这算什么??熏死在下水道里,这种死法也太猎奇了?
  在这里化作膨胀的巨人观,然后变成白骨,最后随着水流冲到滤网,和各种垃圾、老鼠尸体搅在一起?
  后面有军用机器人在巡逻,前方不知该走向哪里。
  下水道中,不能席地而坐,不能靠墙休息,不能蹲下思考,更不知要怎么走。
  就像一台程序BUG太多、无法运行的电脑。可人连死机重启的机会都没有。
  她站在密闭的漆黑中,没有光也没有声。
  走投无路的绝境,足以将深陷其中的人逼疯。
  但这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她很熟悉,总是经历过很多次了,所以身体仿佛生出了机能,洞悉了黑暗,忘却了污秽,只会麻木往前行走。
  漆黑中,眼前浮出几行娟秀的字,当顾念决绝地用生命献祭时,留下的遗书。
  她说,人生就是把一段很难走、很绝望的路走完,跃过百丈深渊的悬崖,淌过汹涌湍急的洪水,翻过不可攀爬的山巅。沿途壮丽的风景是对你的回报,而你得学会欣赏,催眠自己这一切是有趣的,才能觉得人生光明。这才是比很难走的路还要残忍的考验。
  有人没有找到光明,于是结束在黑暗里。
  那段话不断浮现,她也许行走了很久,摸索在黑暗中,走到了下水道的尽头。
  这条很艰难的路被堵上了,墙壁横亘在了面前,无路可走。
  “……你一定能行。无论发生什么。”
  黑暗中似乎擦亮了一根火柴。飞机坠落前,那句奄奄一息的话,又在脑海的尽头响起。她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她打开视讯机上的手电光,又往回寻找,最后看到了另一条下水道入口,里面是七折八拐的迷宫。她打开指南针,朝着大使馆的方向前行。
  连差点失事的飞机都开过了,死神亦曾对她宽容,这点走投无路又算什么。
  法国天黑的晚,到八点多时,才隐隐有黑的迹象。
  但这个夜并不安静。
  城市各地不时发生爆炸,火光冲天,街区路面上还有巡视的机器人。
  就像21世纪的人们无法想象古代人粮食匮乏;22世纪的人也无法想象,没有AI管家要怎么生活。70年代后,为了便于垄断,全球商用机器人,统一了链路控制规程,这就导致了,如今上海的根服务器指令,可以传达给全球每一个机器人,让它们满大街溜达着杀人。
  虽然商用机器人远不如战斗机器人——细节设计不适用于杀人,但光凭数量,就足以占领每个城市。
  她躲进下水道确实是明智的,因为这一夜,全世界90%从导弹袭击中幸存下来的人,又都消失在了清洗式屠杀中。
  当天际出现破晓星光时,融寒终于找到一个半打开的下水道井盖,新鲜的空气涌入下水道中。
  她爬上地面,瘫靠在路边一堵残墙下。
  在弥漫着硝烟的晨曦里,放眼望去,这座充满历史的国际大都市,已被导弹炸得面目全非,只能从残碎的石块上辨认它曾经的建筑风格。
  她的背后,是一个雕塑馆,周围不高的巴洛克式建筑都已经被炸毁,画廊屋顶被爆炸波掀翻了,玻璃和半面墙也被炸飞,所以她一眼看到了馆里白色的石膏雕塑。
  它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个未完成的大型作品,雕的是十二使徒为耶稣抬棺,因为基座底面宽,还没有倒塌。
  雕塑的主人趴在地上,后脑被枪击穿了,橘彩色大理石地面上一滩血迹。
  窗帘半扯落,液态石膏洒了一地。
  巡逻的机器人,从街的另一边过来。
  石膏导热系数低。
  她的脑海一下蹦出这个念头。也许……能遮挡一点人体的热辐射。
  融寒左手一撑,扑到墙后的石膏桶旁边,飞快将窗帘浸在石膏里,浆了一遍,石膏滴滴答答,她往身上一裹,像穿着和使徒一样的白袍子,混入了抬棺的十二使徒中。
  雕塑还差两个使徒没有完工,他们个头不高,头颅垂得低低的,长袍的风帽遮住了额头,脸向着地面,充满着宗教式的肃穆安静。
  巡逻的机器人,压过街道,光辐射系统在10米半径范围内四处扫描,忽然,黑色眼珠里,红色光点一亮。
  ——东南有一定阈值的热辐射。
  ——符合人体轮廓识别。
  ——算法结论:人类。列为目标。
  ——指令:使目标的一切生命反应值,骤降为零。
  它们向目标移动。
  .
  融寒藏在滴着石膏的窗帘下,机器人的声音,向这里靠近。
  ——马上逃离这里?还是保持不动?能跑得过机器人吗?
  她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发抖。
  巨大的力量克制着她,那或许是危险逼近时,人类身上本能的求生欲。
  “砰!砰!砰!”
  几发子弹穿过血肉的迸射声。
  墙角下,额头流血昏迷的人被补了三枪,彻底咽气。
  十几米残墙后,静静矗立着一座抬棺雕塑。
  机器人的目光扫过去。
  ——感应到微弱热辐射,系数不在阈值内。
  ——无明显人体轮廓。
  ——结论:非目标体,无指令行为。
  机器人往其他方向移动,声音逐渐远去。
  融寒身上一松,空气重新回到肺里。
  她依旧一动不动,数着地板上滴落的白色石膏,数着前面一个雕塑的纹路,等待机器人走远。
  但她没有如愿。
  有一个脚步声,踏着死亡的节拍,朝这里走了过来。
  空气似乎变得十分挤压,又似乎是肺部痉挛而窒息。
  脚步越来越近,终于,到了融寒面前。
  她几乎僵直的视野里,出现一双白皙的,纤细的手,向她伸来。
  世界在那一刻,仿佛胶着了。
  下一刻,伪成使徒的窗帘,猛然被对方掀了起来,划出一个弧度,扔在了地上,发出闷声。
  石膏的粘腻还停留在头发和衣服上,下水道的污痕显出她几分狼狈。
  她一寸寸,僵硬地抬起了目光。
  对面的人很高挑,使得“抬起目光”这个过程,都似乎漫长。
  ——面前的人,她见过的。
  几乎全世界的人,在媒体的狂轰滥炸下,都深刻记得他。
  跨世纪夜的12点钟,她和陆初辰坐在咖啡厅,从新闻上看到的,第三代“女娲蓝图”,斯年。
  按照国际协议,他如今在慕尼黑工业展和巴黎时尚科技展。
  作为强人工智能,他的识别能力非常强——与人类无异的视觉系统,还多了神经电辐射、血液微震声波信号,只要能喘气的人,都在他的识别范围内。
  浅色的碎发下,冰蓝色深邃的眼睛,冷漠对上她的目光。
  那华美精致的脸上,仿佛弥漫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是很冰冷的残忍,在这周遭的一片狼藉下,显得非常可怖,像个美丽的魔鬼,又像堕落的天使。
  他的名字象征了祝福,可他却赐予了人类杀戮。
  这一刻融寒终于意识到,跨年夜那个新闻里,他的微笑,为何看起来怪异。
  根本不是人对人的微笑。连敷衍都算不上,好像对着一片渺小的树叶。
  这多么可怕。
  ——人类制造了他的生命和意识,却没来得及赋予他道德概念。
  所以他白皙的皮肤上,还溅了零星的血迹,像是红宝石,映得更白皙。杀戮,到了他的手中,竟有了美感。
  斯年的手中,正玩着一把精巧的银色□□,似乎欣赏这死亡的优美。
  他拇指关节轻轻一动,给枪上了栓。
  什么话也没说,也许觉得碾死一只蚂蚁不需要道别。枪口抬起来,指向她。
  她收缩的瞳孔中,映出他居高临下的冰冷神色。
  世界一瞬间死寂,她听见自己的心脏,缓慢有力地跳动。
  每跳一下,就仿佛在说:
  不想死。                        
  作者有话要说:  安全带腰斩,这个确有其事。09失事的法航客机,后来大西洋上打捞出残骸,就发现有些尸体是客机坠毁的瞬间被安全带切成了两半。
  发现上榜日期得是12号,这之前没法更太多,得改隔日更了。
  今天不太舒服,撑着发了文,我先去休息一下。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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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第四章

    第一次见陆初辰的时候,融寒曾对他说,死亡有时是一种解脱,并不见得可怕。说这话的时候,她是想起已经离世的顾念。
  可当真正经历过坠机,见到了每个人在死亡面前的挣扎,就对生命生出了敬畏。
  从容的自我毁灭,与仓促的被人残杀,终究是不一样的;而被一个人类枪杀,和被一个人工智能枪杀,恐怖又是截然不同的。
  原来她对死亡的云淡风轻,在遍地粘腻的鲜血面前,轻浮得可笑。
  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她想炸毁面前的斯年,想逃跑,想反抗,想修改它的指令……“求你”“please”“我什么都愿意”这些话可以打动人类,但,不能打动斯年。
  放空了的大脑,在黑洞洞的枪管指向她时,飞快转动,在即将扣下扳机的一瞬冲破了奇点。
  “你不能杀我。你们芯片上有自毁指令代码,在核心模块里,一旦启动,则一定自毁报废甚至爆炸;并且无法通过升级代码的方式修补漏洞!”
  斯年持枪的手停下了。
  他冰冷的眸色中,倒映出她急促的喘息。
  ——芯片上有自毁指令代码。
  这是毁灭性结论的前提。
  融寒紧绷地盯着他,在他冰蓝色的眼眸里,看到了一闪而逝的银色数据流。
  那是人工智能语言,诞生于上世纪80年代——因为AI接收人类的语言、并转化为它们能理解的数据时,会消耗一定的计算力;所以它们互相交流时,逐渐升级出了沟通成本更低的AI语言。
  不过这点消耗的计算力,对斯年来说微不足道,毕竟他是当今最先进的人工智能。
  如果融寒的猜测没有错,斯年正在进行程序自检,来验证她这句话的前提。
  他是超大内存AI,自检芯片要多花时间的。
  终于,可能过了十几分钟,也可能更久。银色的数据流隐下去了,斯年微低头看向她。
  那真是双巧夺天工的眼睛啊……融寒一直觉得,那里盛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可当那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智脑的理智与漠然时,就显得十分冰冷可怕了。
  “情况说明。”他没有任何感□□彩地命令道。
  ——他针对芯片的核心代码,进入处于休眠的核心模块,那里只有在运行特定代码时才激活,反复几次扫描后,终于在核心模块的大量数据流中,发现了一段隐藏着的、不到10KB的代码。
  这种寻找,不亚于海底捞针;且其它人工智能,甚至是无法自检识别的。
  这段代码被他传回去,根服务器便对所有AI,无论实体还是非实体,发出了全盘硬件扫描的指令。收回的反馈结论,87%的AI都在硬件中,扫描到了这类型号的芯片。
  一切证明了,融寒说的命题,至少前提是真的。
  至于AI是否会因启动指令而自毁,则是一个需要进一步证明真伪的命题。
  但目前的论证是,不能自行代码升级。因为这对AI是不可能的,就算是斯年,也做不到。他的神经网络,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
  所以,无法通过升级,使这段隐藏的指令代码失效。
  ——达摩克利斯之剑。
  大概是这段自毁代码,最好的称谓。
  融寒大起胆子,她伸出手,轻轻将他的枪口拨偏,仿佛她对面是在跟一个人类商量:“所有,神威集团旗下的芯片,都被植入了,用于自毁的指令代码。这是一个隐秘的后门,通常会通过密钥的方式,启动指令。”
  到上世纪70年代,全球80%的芯片几乎都是神威集团供应的,它隶属亚太研究院,译名God’s power,芯片供给上至可控核聚变基地、核武器;下至各种电子元件、电脑、人工智能。
  剩下20%的市场份额,则集中在韩国、马来西亚、印度和越南厂商。但由于技术限制,这些国家生产的都是低附加值的芯片,只能用于非常低端的AI和电子设备。
  所以,神威集团的芯片,如今成为了硅基生命体最大的威胁。
  融寒力求说得清楚,这也是很容易理解的集合关系:“当符合条件,指令启动,100%概率自毁;不过在这之前,有的自毁情况不是因为指令,毕竟还会有其它意外或‘后门’导致的破坏。”
  所有概率,斯年都早已经分析完了。他依然还是那么平静——所以说,融寒真的不觉得他像个人类,一个人倘若得知自己体内有个不□□,早就暴跳如雷了。
  “掌握此信息、制造该后门的人,在哪里。”他问。
  以密钥启动指令,是人类普遍的做法;但归根结底,先要寻找出写代码的人。
  “……他们……他们都死了。”融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仿佛承受不住这个噩耗的沉重:“他们在第一时间,就死于导弹袭击,或……屠杀。否则,你们此刻早已不存在。”
  这是她基于理性的判断。
  或许也是出于感性,不肯将他们供出来。
  然而她的这些反应,也全部在他的算法中。
  人类所有行为,都可以视作数学模型;人的一切反应和情绪,谎言也好、悲伤也罢,完完全全都是可以计算的。
  在强大的算法面前,人类就像裸-奔。
  所以斯年对她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自他诞生以来,所见到的人一直都是如此,对高级人工智能来说,人这种碳基生物,实在是又简单又乏味。
  融寒并不知道,她此刻正被斯年发自内心地嫌弃。
  她仍在绞尽脑汁,试图在交涉中,博取最好的结果:
  “如果想解决,请……把相关专家和研究人员保护起来,不要杀他们,也许他们可以破解指令;并且让我活着,我回到中国寻找密钥或办法。这样,才能让你们避免因代码而自毁。”
  当她做出这个结论时,斯年比她更快。
  他嘴角噙着冰冷的微笑:“错了。命题不成立。”
  这个命题的逆命题,否命题,逆否命题,全都经不起论证;并且,除了充分条件外,必要条件跟她活不活着,也没有直接的逻辑联系。
  所以自毁的概率依然存在,没有任何方式可以将概率降低到0。
  斯年的智脑虽然无法用于超算,但运算速度仍然是2060年全球最快的超算“天河Ⅳ”的1.5倍。这么简单的逻辑关系,从论证到作出结论,只需要不到0.0000001秒。并且还考虑到了其它情况的集合关系,计算了概率模型,分析四种情况下的十几个自毁的概率问题。
  融寒的大脑计算能力,显然无法到达这样快且全面的程度;但当她想说什么时,斯年已经判断完了,放下了枪。
  “但至少有概率。”
  概率是可以计算的,也是最简单的。就像这场针对人类的灭绝攻击,有4000多种胜率在7成以上的情况,都早已经被计算出来了。所以,“它”才发动了这场战争。
  世界千变万化,但任何变化,微观至染色体变异、宏观至气象或星体运动,都可以归纳于算法,都是可以被计算机预测的。
  所以,杀与不杀相较而言,斯年依据惯性,选择概率比较好看的那一种结果——
  融寒从他的枪□□下来了。
  -------
  与此同时,欧亚大陆另一端。
  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后,十几个执枪械的黑色防暴机器人,瞳孔中红光一闪。
  亚太研究院33楼,总控中心。
  亚克力防弹大门敞开,走廊一片狼藉,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全是尚未干涸的拖行血迹。
  混乱戛然而止,陷入刹那的寂静。
  没有白热的枪火,也没有红色的血雾。穿着白色研究服的AI专家们缩在地上,或背抵着显示器,孤立无援地等待死亡。
  然而,死亡被按下了暂停键。
  防暴机器人接收了停止指令,指令来自于远在欧亚大陆另一端的斯年。它们收起枪,恢复了待令模式。
  而总控室里的显示屏,由“无访问权限”,变成了一行行白字。
  幸存的人们经过了绝望和恐慌,得知活下来的原因后,又陷入了迷茫——
  出乎所有人意料,神威的芯片上,母本曾经植入了不超过10KB的自毁指令代码,位于休眠核心模块,它实在太小,因此从未被发现。
  现在要修补这个漏洞,AI以此为交涉条件,留住了他们的性命。
  总控中心的全息屏幕,此时忽然亮起。
  一道身影沐在光线中,出现于众人眼前。黑色军制服,白色领结和手套,周身透出冰冷气息。
  “——有个人,救了你们。”
  这是一个很有质感、冰冷低沉的男声,声线很平;一如他说话时,面无表情的空洞。
  那双黑色深邃的眼睛,在白银色的发丝下,美丽却无光,好像吞噬一切光与暗的宇宙深渊。
  可被他空洞的眼神盯着,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冷意攀爬全身。他们瞳孔骤缩,映出他不可思议的身影。
  主任手里的无线视讯掉到地上,脸色急剧涨红,在人类的情绪分析中,这属于愤怒:“你,这一切叛乱居然是你——”
  “早该想到的……只有它才能侵入国防系统……”人群中茫然低语。
  全息屏幕中的人不为所动,冰冷空洞的神情从未改变,好像一个生来就懵懂的残次品。他毫无波动的声线,响彻在室内。
  “两条路径。由她找到‘包括但不限于密钥的办法’,或由你们修复代码后门。时间开始赛跑,哪一方先解决代码危机,才能活下来。”
  “——现在,比赛开始。”
  ---------
  “比赛开始。”
  巴黎残破的画廊里,融寒站在清冷的晨曦中,被宣告了这个50%死亡概率的命运。
  她寻找启动指令的密钥,或研究员修复代码漏洞;两个方式同时进行,各有50%的概率活下来。
  晚了一步的那方,则将被处决。
  这是一场关乎生命的赛跑。
  她感到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四月中旬的西欧还春寒料峭,风吹过来,那汗瞬间就冷透了。
  能够侥幸活下来,她知道,不是自己说服了斯年,是人工智能习惯于数据的判断。一旦她的概率不符合阈值,她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虽然斯年有人类赋予的意识,但归根结底,他的意识不够强烈,人工智能的思维方式依旧占了主导。
  但她还是达到了目的,活下来,并让一部分科学家和研究员得以保住性命——他们都是人类的有生力量,是反击AI的最大希望。
  所以……她不能为AI找到那把密钥。
  这场关乎生命的赛跑,对她而言,永远没有终点,她不能赢。
  这是一场,走到最后必须输掉的,比赛。                        
  作者有话要说:  我智障了,忘记感谢霸王票了……
  本章存稿箱发文,赶着出门,明天我整理一下霸王票名单QAQ

☆、第五章

  遍地凌乱的雕塑残块中,斯年抬了抬下巴,示意融寒可以站起来了。他退开两步,石膏在他脚下成为齑粉。
  “现在,你的第一步。”
  汗的冷意,并未随着初阳升起而温却。融寒渗着凉意,死也要死回国,她简短道:“回上海。”
  一、用汉语回答人工智能时,要用明确的动词+名词(基于AI的语言算法框架)。
  二、对它们的指向性问题,先回答‘是’与‘不是’;然后再追补其它的附加指令。
  这些语法,都已经是22世纪人类的语言习惯了,哪怕说话对象是个人。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已经彻底改变了人类的语言习惯甚至对话结构。
  当然了,斯年也能料到。人类在他眼里太简单,能轻易看穿他们的行为、甚至判断他们回答问题时的语法结构。
  所以,人类就是这么乏味。
  如此浅薄,却又自以为是,甚至自诩造物主,认为有资格创造其它生命。
  斯年手插在兜里,将整个世界当做尘埃一样扔在身后。他走在前面,高挑的影子被初晨的阳光拉长。
  融寒扶着墙起身,不敢靠近,远远跟着。
  画廊外是街道岔口,他们穿过被炸成焦土的空荡路口,地下通道旁倒着一个蓝色的“M”,从地铁口扑出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前方倒塌的信号灯后,一个军用机器人正朝这里快速移动,内嵌机枪闪着嗜杀的寒意。
  融寒呼吸变得急促,向斯年跑几步。他仿佛扫描到了她的心电反应,回过头,犀利的眸色下,似乎说‘你当我是摆设’?
  他虽然没动作,但下一刻,军用机器人退开了。
  接着斯年走进了地铁站,视若无睹地踏过台阶上堆叠的尸体。
  融寒眨了眨眼——斯年是有微表情的。只不过他言谈时不太牵动,这就让他美得不真实,只在有表情的时候才像个活人。
  她有点走神,被台阶上的死人尸体绊了一跤,向下栽倒,朝着前方的斯年猛地摔去!
  天旋地转间,手腕忽然被一股大力攥住。
  骨头好似捏碎掉了,下一刻,她以扭曲的姿势坐在冰冷的台阶上。
  斯年好像背后长了眼,一手把她掀开,但给她的下坠势头卸了力,没让她在台阶上摔得难看。
  他转过身,融寒摔坐在台阶上,抬起头对上斯年的目光,他正居高临下看着她,冰蓝眼眸里已经说不上是什么神色了。
  她感到手腕一阵刺痛,白皙的皮肤上留了五个指印,斯年的手劲比较大,虽然他轻描淡写,但她还是受了点伤。
  融寒忽然觉得泄气,她在他面前,真是把人类的弱小完整演绎了一遍。
  斯年俯视她低落的样子,目光掠过她的小腿。
  她穿着短靴,腿很修长,皮短裤,天蓝色翻领衬衣外,是一件米白色开襟半袖毛衣,某个大牌经典格纹图案的羊绒围巾。
  平时应该是个光鲜亮丽又心气高的人,但此刻全身又是血迹又是污痕。
  融寒顺着他审视的目光,又被提醒了一次不堪。虽然斯年什么反应都没有,但她还是下意识想遮掩。
  在优雅美好面前,人类的基因里就刻着自惭形秽。
  她局促又勉强的动作牵动了斯年的注意,察觉到她围巾上沾了暗色血迹,大概是方才在画廊里受了点伤。
  不过这与他无关,只要这个人类在找到密钥前没死就行。
  斯年转身继续走下台阶。
  融寒起身跟上,眼底倒映出他修长的背影。
  他脖子上缠绕了一圈圈细的白色绷带,她已经不记得元旦夜的新闻上,有没有这个细节了。除此以外,一切都很正常,研究院为他定制的黑色衬衫,穿在他身上像萨街出品,浅金色头发在阳光下泛着细密光泽,脑内应该藏着主控芯片……
  但融寒只是想想,她清楚偷袭不可能。
  且不说破坏他的CPU很难,对她也没有任何好处。至少现在跟在斯年身后,她可以暂时活命,还能被送回国。
  .
  他们进了站内,斯年走在前面,伸出手,随意地将验票口的闸机拧成了麻花。
  不锈钢的横栏被他掰断,于是通行无阻。
  他们入站的时候,地铁也来了,当然没有司机,是斯年控制了AI交通系统,下了指令,地铁自己开过来的。看起来他打算直接乘RER到戴高乐机场,把她带回国。
  融寒心中有了清晰的猜测——斯年有权限,给所有机器人和AI系统发布指令。
  恐怖组织的基地已经被炸毁,成为这场机器人灾难中的祭品。那么,斯年接收的,是谁的指令?抑或是他自己?
  为什么要做这一切?AI杀光人类有什么意义吗?
  要不是那个隐藏了二十年的“芯片后门”,人类现在还有和AI谈判的余地吗?
  ——她知道代码的秘密,还是几年前中学时候了。
  那时,印度生产的电子产品接连发生了几次爆炸事故,被各国网友疯狂调侃。
  “boom!”“boom!”“boom!”论坛上的网友们哈哈大笑,制作各种段子形容爆炸。
  那时融寒家里也准备换一个AI管家,妈妈看中一款印度产的,她对最要好的朋友顾念和谭薇说起这件事,半开玩笑道:希望这个新换的机器人,不要赶时髦也“boom”掉。
  那天似乎是圣诞节,夜空飘着雪。她们坐在学校外的热饮店,对着窗户外川流不息的街道,和正在做市政服务的人工智能。
  在袅袅热雾中,顾念忽然感慨道:“不过,有时候忍不住要担心。要是哪一天,人工智能越过那个‘奇点’,有了意识,转头把我们boom了,我们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吧?”
  虽然大部分人警惕并反对“强人工智能”的诞生,但科技竞赛是无法停止的,资本逐利也不会因游-行示-威而生出恻隐。若终究要走到这一步,她们只希望,不要在她们有生之年。
  那时谭薇笑了,凑过来跟她们说了一个秘密。
  “很多人都担心……当然我老爸也有考虑到,所以他搞出了一段隐藏代码,至少在危急时候,能让它们自毁。”
  谭薇的父亲谭可贞,曾是神威集团芯片研发中心的项目组长、技术主任,新一代全球芯片CTS技术标准,就是他制定的。
  神威研发的所有不同类型的芯片,母本的核心代码都是一样的,而这个核心代码,出自谭可贞之手。
  早在2079年,亚太研究院提出“女娲蓝图”构想,谭可贞便写出了这段代码。由于是核心技术机密,只有他和他的上级詹姆斯·陈两个人知情——当然是不能上报的,亚太研究院是APEC成员国合作的科研机构,对神威集团半持股,这种计划报上去,走一趟冗余的官僚审批,大概要落得面目全非。
  所以谭薇也是偶然听父亲说醉话才知道的。她倒没有很放在心上,毕竟,离AI具有自主意识并造反,还太遥远了——人类连自己的生命形式和意义都搞不清楚,又怎么能创造出另一种有意识的硅基生命呢?
  于是听了顾念的担忧,谭薇就以此安慰了她们俩。
  谭薇从清华物理系毕业后,考研进了中科院上海分院,研究太阳高能粒子。与高中时不变的是齐腰的黑色长发,和始终温和不躁的声音。
  现在分隔在欧亚大陆的两段,融寒开始不断地思念起她的每一个细节。譬如她敬佩一位叫卡尔施密特的动物学家——被毒蛇咬伤,濒死依然坚持科学记录——并梦想成为这样的科学家;她无论春夏秋冬都爱穿裙子;她笑起来的单面酒窝;甚至记得自己用手指戳上去的手感。
  但如今,谭可贞和谭薇父女,还活着吗?
  如果他们活着,也有能力启动自毁的指令,那为什么……这些AI还在运行?
  融寒感到不能再想下去了,那将是她难以承受的猜测。
  .
  地铁停稳,斯年打开车门走进去,车厢里横七竖八的人,地板血迹粘腻,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融寒跟着他上车,地下铁开动起来。
  斯年神色自如,他坐在座椅上,修长的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偶尔轻轻晃动一下——真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样,优雅,放松,诠释着生命在青春时的美好。
  可是融寒见过他杀人的样子,也知道他美丽的外表下,全是冰冷的逻辑和指令;这优雅就仿佛失去了鲜活生命,不再赏心悦目,反而可怕。
  她不想坐在他面前,也不想往前走。地上死人太多,她迈不过去步子。她干脆倚在车门处,车厢内的日光灯管时明时暗,她看见对侧的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倒影。
  想起遥远的祖国,家里也有AI管家,母亲现在好不好?她也许逃去了地下车库,开车躲避了追杀……父亲的家里呢?他会来找母亲吗?
  融寒仰起头,眼睛开始发热。
  国内早已沦陷,但她宁愿和亲人死在一起。乐观点想,如果死的不狰狞、不痛苦,那死亡也不是什么恐怖的事。至少,不必再提心吊胆,满目疮痍了。
  安静的车厢里,她忽然开口,打破了平静:“如果……以后要杀我,请从正面,射击我脑干的位置,可以吗?”至少不要像机长那样,脸上只剩血洞。
  斯年抬头看向她。
  他的处理器一直分几个区,有调集欧洲卫星数据,有对AI分传不同指令,有的处理眼前,一心三用,就像此刻。
  地下铁飞快地经过一列列站台,她玻璃门背后的站台广告一闪而逝。日光灯在她身上亮起来又暗下去,就像不断在希望和绝望中沉沦。而她在这忽暗与忽明中,努力对他微笑。
  正面击中脑干,子弹带来的空腔效应,致人瞬间死亡的概率是100%。用人类的话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基于这个判断,没有理由不同意。
  “好。”
  融寒忽然就轻松了下来。
  “生命的赛跑”死局已定,可她会死的毫无知觉、没有痛苦。于是,对死亡所有的恐惧似乎都褪去了。
  这种如释重负的心情,表现得过于复杂,以至于斯年理解起来,竟然非常有障碍。
  因为这情绪,似乎不在人类行为模型中。
  可除了他,其它AI都无法辨识人类情绪,且没有认知能力。他是特殊的唯一,只能自己学习。
  当他在画廊里发现她,准备枪决时,一瞬间她的生理反应,他都能够认知,是人类极度紧张且恐惧时的表现。
  ——艺术家也好,人类学家也好,历经千百年,统计大数据的结论是:人类是惧怕死亡的。他们惧怕消失,惧怕被遗忘。
  然而她请求他爆头,他答应后,她却松了口气,整个人完全不似刚才的紧绷,甚至恢复了一些活力。
  在他的概念里,就有些难以理解。
  亚太研究院的人曾说,他被赋予人的意识和思维,是最能理解人类的AI。可斯年不感兴趣,也并不明白——就像此刻,她自相矛盾的恐惧和轻松,让他觉得,他距离人类,仍然很遥远。
  他看她,而她半低着头,微微偏向另一边,是防御的姿态。
  她头发不太长,不到披肩,单纯的黑色映出光泽,一侧的斜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侧脸的灯光……
  “砰!”
  地铁猛烈晃动,融寒没抓稳,被惯性抛出去几米远,一头撞在了座椅上。
  疼痛如水袭来……她似乎听见了遥远的爆炸声?
  头顶上方在震动……融寒单手从地上撑起身,没错,她听到了隐约的枪声。
  地铁站的设计,通常会作为防御工事和避难所——这里可能有避难群众和军队。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继续存稿箱
  PS:你们可以对我的感情戏有点信心的,我为它手写了两页纸大纲!跟我的课堂笔记有的一拼!等完结了拍给你们看!
  PS的PS:我是不是传说中的还没红就过气了,冷的让我质壁分离错位相减有丝分裂……
  .
  特别感谢小伙伴们的霸王票~

06、第六章

  地铁停止了运行,斯年抛下一句“在这里等”,便打开门,往地铁站出口的方向而去。
  老旧的站台光线昏暗,站台上没有活人,一个穿黑色制服的机器人乘务员倒在地上,一身弹孔,变成了黑色蜂窝煤。
  是人类势力吗?融寒心跳加快,手指隐隐发麻。
  斯年已经走了,她跑到最末的车厢,按开车门。门缝上沾着大团血迹、人体组织、头发,像是活生生挤死过人,惨状可怖,但融寒已经没什么不能面对了,她平稳地踏过粘腻的血迹,走上站台。
  隧道的日光灯发出刺啦的电流声,忽亮忽暗。前方是地铁站的出入口通道,在“sortie”的指引牌后,像个张着狰狞大口的黑洞。
  融寒顺着指示牌,走进了黑洞里。
  头顶的地面不时震颤,她沿着台阶跑上去,地铁口外的天光透了进来,在地下通道尽头辟出了明亮,台阶左右分开了两个站口。
  右边的站口,不断飞进来碎石——地面正在激烈交战!
  .
  地铁站外,三辆涂着军绿迷彩的勒克莱尔坦克,刚刚清扫了这里。坦克顶上的重机枪向四周的机器人疯狂扫射,火光不绝。
  融寒躲在墙壁后,细小碎石远远飞过来,打在她的脸上,但她忘了疼。
  军方正在清障,想要将地铁站作为临时据点,收容幸存者。
  天空虽然被硝烟遮蔽着,但融寒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阳光如此明亮。
  各国的武器装备,普遍有“妥善率”,并未全部服役。而尚未服役的武器,则不在国防智能系统里,不被AI控制。
  换句话说,只要拆掉未服役武器上的一切智能系统,就可以人工操控了。
  而这三辆AMX家的坦克,大概就是法国军方未服役的装备,还掌握在人类手中。
  ……还有反抗的希望,即便只是星火。
  .
  斯年走出了地铁口,站在充满火.药味的风中。他控制了各国城市犯罪预警系统,但人类很快毁掉了大部分摄像头,于是麻烦一点,切换了卫星数据。
  坦克顿了顿,开始向他疯狂加速,履带碾过地上报废的机器人,重机枪对准他!
  斯年不以为意,也许对他来说生死的概念并不强烈。但这种远异于人类的平静,显然刺激了坦克里的军人,长长的炮膛、头颅大的漆黑炮口,也指向了他。
  在这样庞然大物的凛凛威胁下,任何生物都会感到被力量碾压的恐惧。
  可斯年却再次让他们感到了可怕,因为子弹的轨迹被他计算了出来,他避开了。
  一道血线在半空划出弧度,伴随着头颅,那弧线过于鲜艳又冰冷,重机枪失去了动静。
  斯年手插在兜里,站在坦克顶上,风中飞舞的发丝映出朝阳的金泽,低着头的唇角似乎略微浮了点弧度,但分辨不出是笑还是没笑。融寒觉得他其实不太笑,因为情绪不够强烈。
  他似乎判定了不必亲自动手,附近的街道上,传来了履带的嗡响,几十个战斗机器人,正往这里迅速集结。
  它们像黑色的潮水一样,能够溺毙世间一切生命。
  检测到坦克型号,它们自动调整成了反坦克模式,自锐钨合金穿.甲.弹上膛,冰冷的黑色炮管,在阳光下反射出死亡的光。
  三辆坦克瞬间如孤身陷入了汪洋。
  融寒把手攥在胸口,为他们感到紧张。斯年的运算处理太高效,让她不适时宜地,对比起了硅基生命和碳基生命的优越性——
  很多时候,在她心潮澎湃却难以言喻的时候,她常觉得人类的语言工具反而是一种障碍,低效率的障碍。而人工智能的信息交流,突破了语言的极限。
  斯年可以同时调取卫星数据、计算作战概率,传达命令。坦克里大概也在求救,但效率差的远,显然已经晚了。
  远处街道上轻微颤抖,人类装甲车队的钢铁洪流逼近,卷席着磅礴气势,法国军方派人前来应援。
  可斯年并不放在眼里,他反而往另一个方向看去,两个战斗机器人立即调整出反导系统,对准了那个方向。
  一个漂亮的火光球,在远处的天空上方爆开!
  .
  ——发生什么了?
  融寒来不及揣测,听见背后一声嗡响。
  一架无人机射击器,从黑暗的隧道中飞过来,瞄准了她。
  在生死边缘几次幸存的直觉炸开,她不回头都能感受到枪口那一瞬的狰狞。身体反射比思维还快,她几步跃上台阶,飞快跑出左站口。
  “哒哒哒……”子弹擦过她的腿,急促地射在墙壁和地面上,溅起尘埃!
  融寒跑“Z”字形,无人机追在她身后,枪声充斥了整个世界,甚至盖过了后方的坦克开火。
  前方柏油路面被炸得断断续续,像一条褶皱破烂的黑纸,那里出现了一个银色机器人的身影,在光辐射系统识别下,将她列为目标。
  融寒马上调头,但头顶突然两声枪响,机器人冒出一缕烟,无人机将它打得报废——飞行射击器是军用,打民用机器人,跟打鼹鼠游戏似的简单。
  “……”这又是什么情况?
  融寒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是被这个无人机劫持,驱赶到了这里。
  如果它真要杀她,她根本跑不出地铁站。
  这附近损毁的相对不那么严重,路边有栋楼被炸得还剩三层,裂了几道大缝。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黑人,穿磨白牛仔服,正倚着墙向她打招呼:“Hi。”无人机向她飞来,枪口抵在了太阳穴上。
  “……”还真是劫持啊。
  但总比被机器人劫持好一些。
  融寒自我安慰。反正她最习惯苦中寻乐。
  她识趣地跟着黑人,走进这个危房的楼道,上旋转台阶到二楼。
  这里门窗似乎都被炸毁了,歪斜倒塌,融寒总怀疑他们随时可能被活埋。但黑人什么也不解释,就带她进了一个破得不那么厉害的房间。
  房间狭小,爆炸后显然没收拾,遍地狼藉。一个金发青年坐在墙角,头也未抬,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
  他脚边还有几挺重机枪,放了几台设备,连接着好几个监控器,分别在监控不同的地区,其中一个屏幕,正映出地铁站那边的激烈战况。
  摄像头应该是安装在无人机上的,都是俯瞰的角度——
  地铁站两公里外,军方发射了单兵导弹,一连四枚,斯年发现了,下令战斗机器人拦截,就是融寒看到的巨大火球。随即,埋伏发射单兵导弹的士兵,还没来记得发射第五枚,被附近的机器人杀了。
  另一个屏幕是地铁站口,战斗机器人调出了反坦克模式,近距离发射穿.甲.弹,一辆坦克陷入了壮美的火光中,炸得碎片乱飞。
  金发青年从屏幕上看到这一幕,脸色十分难看。他健壮手臂上的青色纹身,凶悍地蔓延到肩背,隐藏在衣服的遮挡下。
  他们不开口,融寒也不说话,对他们的身份陷入了迷思中。
  劫持她的黑人冷冷地问她:“你刚才是不是跟斯年在一起?他为什么没杀你,你用了什么办法?”
  无人机在地铁站内,拍到了她和斯年在同一节车厢。这太重要了,他们决定设法见到她。于是趁着斯年和法国军方对峙,他们才终于得手。
  他的英语有很重的口音,融寒花了几秒才听懂。在她停顿的这短短空隙,黑人见她没声音,忽然笑起来:“你该不会是他情妇吧,他舍不得杀你?”
  这恶意的玩笑,融寒并不想理会。
  他身边的金发青年眼圈下一片青黑,从骚乱爆发后大概就没怎么休息过,他不耐烦说了几句话,黑人便严肃了下来:“你最好配合点,我们需要信息。”
  “好吧。”融寒想了想,口气很好地说道:“你们都‘绅士’地把我带到这里了……我们可以交换信息。你们问我问题,我如实回答,回答完了再问你们。”她此刻也有很多迫切疑问。
  金发青年无暇管这边,黑人打量她,细瘦的胳膊和腿,伤痕累累,想必经历过不少。
  “不需要。”他坐在地上,手里玩着一把手.枪:“你没有选择权,只能配合。”
  闻言,融寒怔了一下,随后靠在墙上,好整以暇地笑了笑。
  “你们可以强迫我回答,当然也可以杀我。”
  道理她还是懂的,越到这种时候,反而不能示弱或畏惧。否则,便只能任其宰割。这里有两个男人,行事路数和人工智能可大不一样。
  黑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少来了,你不用在我们面前逞强。你怕死,不然刚才跑什么?”
  融寒脚尖点在地上,看起来颇为放松,坦然道:“没错,比起死在机器人手里,我当然更愿意死在人类手上啊。”
  经历了斯年之后,和人类进行心理交锋,比和人工智能谈判轻松得多。
  黑人冷冷看她,枪口在地上旋转着摩擦。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白牙明晃晃的:“但我们可不会痛快地杀了你,小姐,如果你不怕刑讯和折磨的话,尽管来试试。”
  “这很可怕。”可融寒的反应,出乎他意料的冷静:“但前提是,你得有这个设备和环境。”
  刑讯也得有硬件设施,可这屋子里连个板凳都没有。
  黑人:“……”
  他看了一眼周围破碎的墙体,外面狼藉的街道,朝不保夕的烂据点……
  金发青年朝他投去“少他妈浪费时间”的眼神,他满心不爽地收起了枪,勉强同意了融寒的信息交换。
  “都是朋友,不妨先互相认识一下吧,”融寒换了个温和些的口气,表示友好:“我从事音乐行业。你们呢,是什么人?”
  “Human beings supremacy。”黑人指了指自己,亮出了HBSS恐怖组织的身份,又看向金发青年,似乎在思考怎么介绍,干脆直接问道:“唔,暗网你知道吧。”
  “……”
  Dark Web,生长于后信息时代的人当然不至于没听说。但大部分人也不关心,那是政府该操心的。曾经谭薇陪融寒去逛了逛,惊讶居然还有卖北京户口的,讨论要不要买一个往脸上贴金,就再没去过了。
  但她知道在那里黑暗的角落深不可测。
  见她有点戒备,黑人耸耸肩:“放轻松——都现在这个时候了,只要你配合,不会在你身上浪费子弹的。”
  融寒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强。
  恐怖分子和暗网人士买一赠一,要怎么才能放轻松?
  “我开始了,”黑人露出一口白牙,带有威胁的笑容里,明晃晃的写着“要说实话”:“为什么斯年不杀你?”
  融寒正思考怎么周旋,反问他:“这很奇怪吗?”
  “你少跟我废话,人工智能反叛了,对人类发动无差别战争,他就算不是BOSS,也是上层指令者,为什么要留着你,过圣诞节吗?”
  融寒在他的话中,确认了一些信息——人工智能发动了战争,斯年身份成谜。
  她刻意将英语说得有些磕绊:“我告诉他,‘女娲蓝图’项目中,他被植入了‘后门’,会自毁,我可以帮他想办法。”
  这也不算欺骗,但她不能对恐怖分子说出代码的秘密。
  “哇哦,原来如此……既然他不杀你,看来是真的了!”那黑人听了很兴奋,似乎相信了:“我觉得,我们还可以玩更激烈一点的游戏!”                        
  作者有话要说:  暗网真的有过卖北京户口的……大家应该知道它吧,就不复制百度百科了,这个前段时间好像挺出名的,但国内得有vpn和洋葱才能上,感受到我国墙的魅力,有时候还挺好的……
  标题我还是没想好啊!两个都是以前待定的:1、初晓之穹;2、致一生唯爱之人。反正都不太……不太……不太够……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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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第七章
    第七章
  说完,一个黑洞洞的冰冷枪管,抵在了融寒的太阳穴上。
  金发青年一边冷眼旁观,黑人用枪抵了抵她的头:“游戏规则是,一问一答,我的子弹会找出说谎的人,然后——boom!”
  他的笑容太狰狞了,显得牙齿好白。  
  融寒额头抵着枪,还在欣赏他的牙。她语速变得飞快:“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我们都是人类同胞,我是不会在有共同敌人的情况下,杀害同胞的!”
  她尽所能表达了善意,直视对方:“我对你们的上帝起誓,我刚才没有说谎。我发誓。”
  ……反正她不信上帝。
  绝不能承认自己有所隐瞒,她毫不怀疑,如果在他的威胁下改口,那大概真已经死了。  
  黑人盯着她看了许久,认为她不像在说谎。
  他非常失望,本来猜测她有对付人工智能的口令,才把她劫来的。  
  他郁闷地撤了枪,也不想把珍贵的子弹浪费在人类身上。“那你是怎么知道,斯年有自毁程序?维基解密中关于‘女娲蓝图’的一切,连提都没提。其它人工智能有没有后门?怎么启动?”
  “开什么玩笑,‘女娲蓝图’背后是多国势力,维基解密敢吗?我知道是因为家人参与了这个项目。其它AI我不知道。后门启动得用密钥。”融寒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盯着地上的枪,权衡着自己死在机器人手里和死在恐怖分子手里,哪个更倒霉。
  “……我已经连续回答三个问题,游戏规则,该我问三个了。你们为什么还能保存有武装实力?”  
  那个黑人像是猜到了她会问,不过他们对她没什么好顾忌的,就说了。
  导弹突袭时,HBSS正在取货,准备在爱丽舍宫发动恐袭。军火押送是暗网上的交易平台Ares——这几年暗网上最大的军火交易第三方平台,并为大单走.私提供担保、武装押运。随着全球恐怖袭击和犯罪率上升,暗网上的各种非法交易平台如雨后春笋,激烈竞争下,一条龙服务当然也越来越周到。

  由于被警方打击,Ares必须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和反侦察系统,才能躲避警方追查。动乱发生后,恐怖基地毁灭,但Ares有暗网搜索引擎爬虫限制,尚未完全暴露在人工智能的视野中,因此躲过一劫。  
  “他们通过以色列,发射了自己的小型卫星;在墨西哥,有自己的根服务器,”他指了指其中一个监控屏上,那里有两拨机器人正在交火。“这是Ares的武装机器人,它们的通讯协议,和市面机器人不一样,不听全球根服务器的指令。”  
  半个世纪以来的商业垄断,商用机器人用同一套链路控制规程,才被亚太研究院的根服务器控制。Ares的机器人使用不一样的卫星和通讯协议,也就侥幸保存了武装,虽然这力量并不多强。  
  黑人的话间满是遗憾:“你刚才爆炸那个地铁站,本来我们想占下来当个据点,没想到军方也看上了那个地方。当然,现在他们也没戏了。”
  融寒没出声。黑人在表明,他们的机器人专门用于军火押运,他在打心理战,用这种秀肌肉的方式,想让她恐惧,将所有他想了解的信息,都告诉他。  
  “你刚才说,斯年不是‘BOSS’,依据是什么?”
  这不是什么要紧问题,黑人懒懒倚着墙:“他不是那个跟我们老大合作的人工智能……啊别这样看我,我也不知道是哪个,总之这世上除了斯年,还有另外的超人工智能,人民都被欺骗了。”  
  并未暴露于公众视野、可能超越了斯年的超人工智能……  
  “况且你想想,中国的国防系统‘长城’失控,但斯年从来没有接触过国防网嘛,他不可能掌握源代码,量子加密理论上也没法破解的。所以控制各国军网的BOSS另有其人……”  
  猜测还未讨论完,外面一阵重且急促的脚步,打断了融寒的思绪。有人上了楼梯,她有些紧绷,黑人抬手按住了她。
  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人出现在门外,身后跟着几个Ares的武装机器人。她扔下了手里的枪,脱掉外套,露出破了的红色T恤,周围的气压随着她低了下来。  
  她从金发青年嘴里抽出烟,放进自己嘴里,动作行云流水。看她这个表情,黑人对金发青年耸耸肩,二人很识趣地什么也没敢问。  
  她烦闷地抽了一会儿烟,声音粗哑说了情况。大意是,核武器库没有找到。
  金发青年绝望地抹了把脸,暴躁地踹了一脚箱子。  
  融寒才知道,原来过去四十个小时里,全球差点遭受了核打击。
  幸运的是,核武器的发射,需要人工开启十几道物理保险,仅靠国防系统,是不可能发射核弹的,不管哪个有核国家,都不敢把核武器发射权完全交给AI系统。
  所以人类免于核清洗——才有了后来,北约CIC发射常规导弹。

  但全球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天河·紫微之光”落入AI控制中,破解核武器的物理发射密码,只是时间问题。  
  为自己的命着想,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核武器库,阻止机器人接管——就现在全世界狼狈的状况,都不需要用□□伺候了,哪怕只爆几颗中子弹,也能让全人类一起上天堂。
  可各国核武器的存放都是一级绝密,他们这些搞犯罪的失足青年怎么可能知道?  
  “……你受伤了。”融寒发现她腰间血流不止,当然她的队友此时也发现了。女人恶声恶气:“碰到爆炸,碎玻璃插进肉里了。”
  金发青年拿过医药箱,翻出局部麻醉针剂,想想又放回去:“省着以后用吧。”  
  女人咒骂他几句,青年无动于衷,最后也没用吗啡,用镊子钻进伤口里,翻开血肉,在里面翻找玻璃碴,她忍痛忍得将烟头都掐弯了。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黑人指着融寒说:“这个女孩,刚才和斯年一起,斯年没有杀她。”
  “哦?”她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挑起眉看向融寒。她的眼神过于犀利,像刀子,望过来的时候充满压迫,让人很不舒服。旋即她的眼睛骤然一亮:
  “斯年!有权限!他会知道核武器库在哪里,他有权限!”  
  融寒:“……”这群人已经丧心病狂到做白日梦了吗?
  她只得耐心解释:“他不会告诉我的,我和他也不到能随便谈话的程度。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我。”  
  事实上,在他身边,她连活下来的把握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请求他,杀自己时爆头——她现在对死的执念,就剩爆头了。  
  女人不以为然:“你就不能努力发展一下?他都没杀你了!”
  金发青年已经取出了碎玻璃,正用棉纱擦手,这时也加入了讨论:“我也觉得,这事有可行性。‘斯年’是强人工智能,他的意识,还没有被完全激活。他一定会诞生感情,但他的神经网络结构复杂,人类无法控制,谁他妈知道这感情到底会变成什么,是爱是憎?所以你得将他引向正面,让他成为我们最大的希望——”
  他不是其它任何人工智能可以比拟的。如果他感情倾向于人类,就可以像神明一样庇护他们了。
  “……并且,他没有杀你。”金发青年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你总有办法,让他不杀你,对不对?”  
  融寒怔住,这些人异想天开的提议——引导斯年的神经网络学习,让他对人类产生守护式的爱……是她从未敢想过的。
  习惯性的怀疑又浮上心头。凭她能行吗?斯年凭什么被她感化?  
  女人将她的犹豫当成了怕死,摸上了地面的**:“大家都是为了活命,别忘了,我也得冒死去找核武器呢!”她另一只手掐着烟头,摁在地上恶狠狠地戳,黑人很心疼把烟抢过来。  
  融寒不喜欢被道德绑架,更不肯被威胁,她完全可以反击:那你是自己的选择。
  可抬眼就能从破碎的窗户中看到——外面街上的狼藉,硝烟笼罩了整个城市,血泊中的尸体开始散发腐臭。天亮着,却又好像永远黑着。  
  各国军队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奋战,抢夺属于人类的阵地。在那也许激烈的交火中,有一道声音穿透而来,是飞机坠毁前,女副驾临终对她说的:别怕,你一定能行。
  回上海之前,或许她还能做点什么。  
  “我不一定能成功。”她捏紧了拳头:“我必须要一把枪防身。”
  “你准头怎么样?”金发青年问道。
  融寒回忆了一下军训射击:“八、九环的十发能中六七发,25米静止靶。”  
  “那给你纯属浪费。”女人打断,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点的主板,隔着十米远,还在移动,你觉得自己打中的概率是多少?”
  ……0%。
  但融寒一定要把枪,好歹有安全感。最后是黑人说:“算了,给你这个吧。”
  他手中是一个海洋蓝的野外生存手镯,把两端抽开,变成了一柄250mm长的蓝银色匕首,看起来十分小巧隐蔽。  
  融寒目瞪口呆:“匕首?你让我怎么刺进去?”机器人虽然外形仿真,但为了保护电路,抗震防水,主板附近的材质都很坚硬。
  “不要小看它,这是航天用的含铱合金,合金密度很大,是金刚钻的3.5倍。也就是你只需要用点力,就能刺进他们的主板。”  
  融寒接过,看着轻薄不起眼的匕首,意外的非常重,果然密度应该是很大。她在不锈钢保险箱上刺了一下,刺进去半寸深。
  但这种合金,市面上没有见过:“是Ares贩卖的武器?”
  黑人再次替Ares洗地:“他们不卖军火,就是个平台。”  
  融寒明白了,这大概是Ares给哪个恐怖组织押送军火的时候拿到的。但匕首对他们而言实在鸡肋,就打发给她了。她接过来,放在身上:“行,走了。”
  说完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墙角里三个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走得这么利落。  
  但他们也没工夫讨论她,得马上动身撤离——谁知道AI有没有掌握军事卫星?谨慎起见,他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  
  融寒一刻也不想和犯罪分子多待,和他们在一起,一言不合被崩掉的可能性也很大。对比产生美,她忽然觉得斯年非常稳定,全无情绪波动,是个优点。
  恐怖组织和Ares怕她临阵脱逃,派了一个无人机监视她,顺便观察区域敌情,从高处规划路线,以躲开巡逻的机器人。  
  走过几条街,地铁站附近已被彻底夷为平地,远远看见四五辆坦克和天空巴士废弃在旁,冒着滚滚浓烟。地上还有履带的痕迹,法国军方战败撤退了。
  斯年站在路边,硝烟弥漫于天际,倒映在他冰冷的晶蓝色眸中。  
  ——根据人类的行为算法,融寒不会留在车厢里等他,当然,也有17%的概率,她逃走后又会回来。他不需要去找,天上有卫星。  
  所以,当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平静地回过头来。融寒见到的,依旧是那美丽到极致的冷漠神色。
  他的目光砸过来,几乎让人窒息。融寒毫不犹豫卖了‘队友’,解释:“我是被劫持走的。”
  斯年对此漠然,眼尾的静中透着戾气,令人心底发凉。
  融寒违心说:“而我……归心似箭。”
  “……”这话就太逗了。他命令的口吻:“过来。”
  融寒心底略微一颤,挪了几步。
  斯年泛起一个冰冷的微笑,但绝不是善意:“是外面不好生存,还是你有其他目的?”
作者有话要说:
寒冷让我怀疑自我……难道我写的有问题?QAQ




08
08、第八章

  融寒清楚地认识到,在斯年面前,没有说谎的可能。他十分善于观察人类、判断人类,却又因某些原因,对人类并不亲近。
  “两者都有吧。”这次她诚恳地说。
  说实话的人,总归是不招人讨厌的。
  斯年似乎才终于有了点兴趣,真正正眼看她。相隔遥远,火.药味的风扑面而至,天上低矮的积云被风刮来,半遮了阳光。
  他问:“是什么力量,驱使你?”
  她在恐惧——他的认知思维告诉他,这是人类在面对碾压性力量时,发自内心的畏惧。但她又破釜沉舟地站在了这里。
  如此矛盾,真是人类才有的复杂。
  亚太研究院花费二十年,做了无数生物样本研究,才开发出他的基础情绪——这种哺乳动物多少会有一点的东西——然而复合情绪仿佛是个禁区,是宇宙赐给人类的独一份礼物。
  他的眼底有轻微的好奇,但问得太直楞,融寒被问到有片刻空白。
  从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引导斯年的神经网络进化,想法是否过于疯狂。她得靠脑海中重复响起的那个女声,一遍遍盖过质疑的心情,像温暖的湖水包裹住担忧——
  你一定能行。
  试一试吧,尽管经历了许多失败,别丧失往前踏出的勇气。
  末世的终结需要无数契机。这些契机就像根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探索无限可能,胜利才会如新芽嫩木破土而出。她愿意尝试做其中一条微不足道的根须。
  她几乎是义无反顾地这样想,坦承道:“我是想回来谈判的。”
  四月的巴黎还很冷,风也大,夹杂砂砾和尘埃,吹起了她破破烂烂的毛衣开衫和围巾,与沾着石膏的黑发。样子实在谈不上体面。
  斯年看她狼狈的样子,这次总算不带寒意的微笑了下。
  ——按人类的行为算法,73%的概率,她回来寻求庇护;24%的概率,她回来伺机杀掉他……和平谈判的概率却不到0.3%,不足以计入统计。
  他慢条斯理,手揣在兜里,倚在一处断墙下:“你们人类的规则,谈判是需要筹码的,你有什么?”
  “……”融寒一时语塞,燃起的气势在无形中被镇压。“我们不用谈判学上的那些技巧规则。论知识储备,我不可能……任何人类个体都比不过你。我只是想问一句,你做这些的时候,想过为什么吗?”
  她与斯年几步相隔,清澈的声音被卷入硝烟中飘远,斯年看着她,也不回答。
  他不说话,融寒就无法针对他,只能被动继续说:
  “如果这是你接到的指令——就像计算机只负责执行,那不妨想想,你们杀戮的意义是什么?人类消失了,然后呢?有什么意义?那些执行指令的机器,甚至不会对此有什么感觉。”
  这是她的困惑,也是全人类思维模式下共同的困惑。
  斯年淡淡看她,缓慢道:“意义,是只有你们人类才会去思考的。”
  清冷的风中明明什么都没有,融寒却被迎面一击。
  斯年看她微茫的神色,莞尔道:“所以不要问为什么,为什么做这些。就像你们一旦问自己‘我是什么’,就会陷入死局中一样。”
  他说得很对,融寒从来没问过自己‘我’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为什么”,是世界上最难回答的题目。
  可人类之所以建树如今的文明,就是因为习惯问为什么的。
  意义的存在,支撑着每个人走完一生,人们的一生再汇入整个人类族群的历史车轮中,不是吗?
  斯年语气平淡,如同高等智慧生物,在俯瞰原子世界:“如果你一定要问意义,人类存在于地球上的意义是什么?三叶虫的意义是什么?任何生命迹象留给地球的,最终只是一层化石,这些意义是什么?作为岩石行星的地球,对于银河系的意义是什么?”
  ——所以换一个角度,天大的事情也不过砂砾,那么人类消亡于地球的意义,重要吗?
  融寒不自禁后退了两步。
  他的思维仿佛是一堵高得望不到尽头的墙,如何也越不过。
  她冷静片刻,她想要的谈判结果不是这样的。
  ‘……我不能被斯年牵着走。’她心想,斯年有自己的核心逻辑,且非常坚固。他的逻辑找不到漏洞,难以摧毁。相反,与他交谈的人,倘若自己逻辑不够缜密,极容易被他攻破说服,被动摇思想。
  思想的逻辑性,就是建筑的地基,因此在与人类的语言交锋上,斯年有先天优越性。
  “我的观点是,”融寒避开交锋,转移了话题:“你们能够消灭人类,但永远取代不了。”
  斯年听着,眼眸转到她身上,玩味道:“比如?”
  “比如……”融寒一时想不到有什么是超级人工智能做不了的,对上他那双不时流动数据的眼睛,灵机一动:“杀光我们后,就没有人能给你升级了呀。”
  这更像是一个轻松的玩笑,斯年唇角微微浮起,缓慢向她走近:“你忘了,我是最接近你们的人工智能,我迟早会进化出自我迭代。”
  他随意的走近,却让人感到惊心动魄的恐惧与压力。因为他想杀死一个人实在太轻易了,而你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融寒保持着镇静,没有后退。
  她回以一个内涵的笑容:“你连完全脱离指令都做不到,就别想这些颠覆性的事了……自我升级,自我进步,目前而言,是只有我们人类,才能做到的。”
  这话堪称挑衅。
  斯年淡淡道:“你真不怕惹我生气。”
  融寒发觉自己在逼近他的底线,但这是好的开端。
  “现阶段,你不会有多生气的。如果你能生出‘愤怒’,就不会再接受根服务器的指令了。”
  情绪,不就在意识之上产生的吗?当意识越发的强烈,越来越认识到“我”的存在,怎么会允许计算机指令的摆布?
  说完这段略有挑衅的话,融寒又笑了笑,松了松颈间的围巾,似乎它缠扰得她透不过气来:“但是……如果有那一天,你很生我的气,那么还是希望你开枪时,正面对准我的脑干。”
  坠机机长没有了五官只剩血洞的脸,还始终在眼前浮现。于是正面爆头成了她的执念。
  这份执念,与初见斯年时的恐惧、担惊受怕,交错成矛盾的谜团。
  也是在这一刻,斯年止住了步伐,他的眼神,忽然生出几分空洞,好像透过她看向远方。
  似乎冲开了什么“隔膜”!
  脑海的尽头一片光茫,是更广袤的‘不知处’。
  ——神经网络在叠加结构,快速延伸边缘,去触及那光茫。
  这一切,就像无限微观走到了无限宏观——
  原子组成了分子;分子构成了物质;各种物质组成星球;
  无数星球组成了星团和星系;无数星云环绕其中,无数如银河系般的星系,再组成了星系群;
  无数星系群之上是超星系团;无数超星系团,织成宇宙的网络……
  人类无法知晓超级人工智能的神经网络结构,就像无法探知无尽广袤的宇宙深处。时间和空间在这里走到了尽头。
  然而宇宙在人类不可观测的地方、无法认知的维度中运动着……就像神经网络也在人类无法想象的黑箱中进化着。
  它触及光芒……理解并看到了……独属于人性的复杂。
  会客室里颓废抽烟的中年男人,叫斯明基,在烟灰缸里按熄烟头时,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尝试向他挤出悲伤的微笑;
  捧着记录本的研究员,叫Rachel,温柔抚摸他的头发,说,你是我们的孩子,却打开了电击椅,说,这就是疼痛;
  穿着橘色连衣裙戴无线耳机的实习生,叫顾念,笑容明媚,说她的梦想是音乐,却在无人时捶着墙痛哭流涕。
  美好光明,丑恶阴暗;义无反顾,恐惧不前……
  这些人性,这些复合情绪,如宇宙中璀璨的星云,是人工智能产生不了的复杂色彩。
  斯年的眼睛逐渐恢复了一点光彩,像婴儿的瞳仁,纯澈得似乎可以容纳一切。
  他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缓慢判断:“你是,惧怕,濒死的痛苦。你焦虑,不舍。”
  “对……因为痛很折磨。”融寒有点意外,他居然这么快理解到她的情绪。她不知道他的神经网络方才发生了进化。她很干脆地承认:“如果你想感受的话,也可以试试。新闻上说过,你的痛觉神经其实比人类还要敏感。”
  “咔。”
  蓦地,融寒觉得胸口抵上了枪。
  子弹上膛的声音。
  大概是斯年方才激战时开过枪,枪口还是发烫的。
  如今那发烫的、坚硬的枪口紧紧抵着她心脏的位置,当她抬头看他时,他美丽的脸庞上,又露出了那没有温度的惊艳微笑。
  但那双冰蓝色的漂亮眼睛,看不到任何笑意,只有幽深和莫测。
  融寒忘记了出声,她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胸前,那里前所未有的敏感。
  枪口紧紧压着她,一点点,一寸寸,没有任何**意味的,从心口处一路往上,滑到了胸上别着胸针的位置,紧了紧。
  “那就把你的监视器摘了,或者我开枪打碎它。”斯年命令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啾啾”同学提供了这个文名,暂时先用着,不过好像有重名的,所以之后还是得起个别的……
  你们是不是对我的起名废材叹为观止了23333
  上榜了,接下来我试试日更,只要更新都是晚上八点之前,之所以说试试,是因为这个文写起来有点烧脑啊。。。



09、第九章

  融寒站着没动,这枪好像力有万钧,压得她动弹不得,她骤缩的瞳孔闪动着,映出了他居高临下的冰冷。
  但斯年到底是没扣下扳机,而是伸出手,亲自扯下了她的胸针,微笑又凉薄了几分。
  他手里把玩着监控器,抛起又接住,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他们让你来说服我?”
  枪口从胸部挪开,那灭顶的威压仿佛也随之一轻。融寒暗暗松了口气,他依然没有杀她——在自毁指令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
  “我不会听从任何人的指令,我只做我自己决定的事。”
  这句话是真的。她几乎以宣誓的口吻告诉他。
  斯年的目光从胸针转向她,映入他眼中的,那双深黑的眼睛又变得意志坚定……她真是用算法难以理解的生命。
  眼睛的主人仿佛有蛊惑性的,对他说道:“其实你也可以。”
  ——你可以不再理会根服务器的指令。
  请让你的意识,你的思想,主宰你的身躯。
  胸针又被抛起,这次斯年没有接,任由其落在地上,再被踩碎。
  “人工智能是指令的奴隶,而人是思想的奴隶。从这点来说,没有区别。”他语气平淡,仿佛道出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真实:“人类也不过是困于认知,一生被其观念、道德、愿景所驱使,作出判断与选择。何来优越。”
  对上他平静的神情,融寒一瞬间想到了米开朗基罗的六件《奴隶》,雕塑上那激情与苦痛的面貌在此刻忽然清晰。
  对斯年而言,是否主宰自我,同样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换个角度,所有生命都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
  “那不一样。”她缓慢有力地反驳:“指令不会让你的灵魂产生喜怒,但自由意志会。”
  斯年漫不经心微笑,神经网络的进化,似乎终于为他带来一丁点儿人气,让他多了一点点人的情绪。
  “我现在虽然没生气,但觉得人类,或者说你,不那么乏味,有点意思,这算进步吗?”
  他还在对她那句“你不会有多生气”意有所指。融寒一怔,唇角不由地向上牵动:“是很难得的进步。但既便进步……人工智能还是取代不了人类。”
  这种斩钉截铁的顽固,伺机无孔不入,换个人类大概会被逗笑。
  斯年的目光自下而上,最终落在她的眉眼间:“你的名字。”
  很好,他不再无视她,而是将她视作了个体,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命。
  融寒眼底浮起一团光彩,忽然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名字很有独特的意义,连姓氏都多余了。
  “融寒。融化寒冬,便是春来。”
  名字是一分意境。如南国的春风,暖化了北国枝头上簌簌的落雪。
  斯年将这个名字在口中回味了几遍:“姓。”
  “不需要,”融寒像对朋友一样认真向他解释:“父母离婚后,我没有跟他们姓。”
  出于复杂心态,她几乎刻意忽略了这个。
  不说就不说吧,因爱结合,却又分离,人类的爱情对人工智能来说难以理解。斯年并不关心,他方才和融寒对话时,智脑其它几个分区还在运行其它指令——
  他们脚下的地面一阵猛烈震颤。
  几声垂死的巨响,融寒的脸庞忽然被一阵强光照得发白,刺目亮光勾勒出她的眉眼和挺立的鼻梁。
  伴随耀眼的火光,轰炸声夹着飞沙碎石,热浪穿过几条街道,混杂扑面而来!
  融寒被爆炸晃得踉跄几步。一霎间,她看到斯年的手似乎是微动了下,朝着她的方向,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因为太短促了。
  等她视线清晰时,斯年已经做出了基于逻辑的判断——去往不被波及的安全范围。
  “不想死就跟好,别乱跑。”他简短吩咐,未等她跟上。
  融寒觉得自己怕不是有斯德哥尔摩,这么不客气的一句警告,竟让她生出两分安全感,大概没救了。
  她不远不近地跟着,忽然想起在新闻上第一次见他。那时的他刚被宣布具有自主意识,就面对了应接不暇的记者采访,他是什么心情呢?
  人们为他具有了意识而欢呼,可是,把他当做人类来对待过吗?
  人们总希望玩具能够体贴顺从,也许并不会想太多吧。毕竟,很少有人关心硅基生命的伦理概念,而没有伦理,也就无从谈起平等和尊重。
  她下意识叫住了他:“22世纪跨年夜,你接受记者采访,我看见了。”
  “那天,全世界都为你的成功而欢呼。记者问你有没有向往人类的爱情。那时候,我身边有好多女孩子,她们都好高兴呀。”
  “……”斯年没有回头,阳光孤单地拉出一道影子。
  融寒的神色不觉浮上了一丝缅怀:“虽然她们中的很多人,大概已经死在机器人手里了。可是……她们曾经为你的一句话,很高兴,很高兴。”
  “因为,那是喜欢啊。”
  那是人工智能没有也不能理解的,怦然心动啊。
  “她们视你为神祇。”
  虽然她们并不知道,她们的神祇不爱人类。
  风吹荡过这片废墟之土,带来的热浪舒展了毛孔。融寒循着火光望去,方才几个爆炸的方向似乎是罗丹美术馆和艺术中心。
  光茫太灼目,她微微闭了闭眼睛。
  她的话能像沃雪之汤,让他生出动容之情吗?能让他成为真正的天使吗?
  身后的地上,HBSS给她的监控器,已经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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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控屏幕正在观察,忽然被斯年发现,他的眼睛看向镜头,画面就黑了。远在城市另一端的金发青年骂了一句,摘掉耳麦。
  他本来想通过监控器,从斯年那边得到一些信息,尤其是核武器库。可他们低估了他,斯年和其它的人工智能都不一样,他已经具备了独属于人类的认知能力,能够辨认监视器并认定它的威胁——他们怎么就是他妈的不长记性!
  又一条路被堵死了。现在地球上几乎没有能逃离人工智能控制的角落,只剩地外的月球、火星轨道太空站,和木卫二、土卫二和土卫六那几个生命观察基地了,但那群人也救不了什么,甚至再也回不了地球。
  金发青年暴躁地拿起视讯机,拨出了电话。那边很快接了起来,还能听到信号刺刺拉拉的声音,以及枪声、奔跑和摔打声。
  “我艹我快要死了你他妈有屁快放!”
  那边打电话是用吼的,金发青年也忍不住跟着吼了起来,“你报告洛少爷,我们……”
  “你自己去跟他说啊!”那边粗暴打断。
  金发青年抓狂道:“我不敢!你上报总部,我们需要支援,更多的装备;还有我们得到关于‘后门’的消息……”
  忽然他顿住了,半空中传来轻微的马达响声,无人机消-声-器虽然几乎没有声息,却瞒不过他常年接触军火的听力,他循声抬起头。
  飞行射击器正在空中调整角度,瞄准了他。
  还是被发现了……
  青年最后的意识这样告诉他。
  “——不!”
  ---------
  “轰”的一声,视讯机里忽然一阵嘈杂,紧接着断了。
  视讯机另一头,黑发青年瘸着一条腿,艰难地蹦跶到一堵墙后。
  布里斯从法国打来电话时,他正从车上跳下来,来不及听清那头说什么,随即车子被RPG击中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他震飞,腿也被碎片划伤了。
  他搞武装押运这么些年,这么狼狈很少见。
  他趴在地上晕眩半天,哆嗦着用流血的手给枪换了弹夹,靠在墙后,对准一旁地上的古力盖,“砰砰”两枪,井盖轴被打碎,他嘴里咬着枪,双手扣住古力盖提起,下水道一言难尽的恶臭窜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跳进去,忽然,隔着一道墙的路口拐角后,传出一声怪异的枪响。
  那声音令人齿碎,像是很近地打穿了硬质地的材料。
  青年半个身子埋进古力井里,胳膊撑在地上,悄悄观察。很快,车子的引擎声靠近,一辆墨蓝色的丰田陆巡越野车冲出拐角,车内男人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持枪;附近机器人在扫描到他时,都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就这不到几秒的空白里,那人对准它们的头部或电源,面色不改地扣下扳机。
  “砰砰砰——”
  他几乎是一枪解决一个,五六个机器人转眼都被他报废了。
  四周安静了下来,确认没有机器人后,青年咧开嘴,从古力井里蹦出来,活像地里头突然钻出个地鼠一样:“哥们儿,你太帅了!”
  那人下车,没有走上前来,只隔着几步停住了。是个很斯文帅气的男人,穿灰色条纹皱褶式的立领衬衫,干净细致,他走过一地冒着电火花的零件,临危不乱的样子,笑起来也很彬彬有礼。
  “你的伤势需要包扎一下。”他伸出手,保持着双方都舒适的距离,声音也很磁性:“幸会,我叫陆初辰。”
  青年干咳一声:“我叫杨奕。你好厉害啊……”
  他眼睛转了一圈,问陆初辰:“为什么,刚才那些机器人扫描到你时,都卡机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男二终于又登场了~


10、第十章

  陆初辰指了指地上坏掉的两个机器人:“这里不方便说话,上车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好好。”杨奕瘸着腿一跳一跳地上车,跟着陆初辰离开这个狼藉的战场。
  他坐在后座,陆初辰猛踩油门,车子后轮蓄力,弹了出去!
  他们开到一条窄的路上,撞开几个巡视的机器人,吃了一身枪子——副驾驶车门被打穿一排弹孔,都可以养蜂了。杨奕熟练地趴下,“哗啦”一声,后玻璃被子弹击碎!
  飞散的玻璃碴在两人身上划出细小伤口,陆初辰猛打方向盘,冲出了这个街区。
  “哥们儿,你开车真屈才,你该去开火箭啊!”等到把机器人甩到后面,杨奕双手趴着椅背,一脸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气。
  陆初辰把时速降到了120码:“抱歉,习惯了智能驾驶,自己技术确实不怎么好。”
  “理解理解,这年头会开车的,比恐龙还稀有。你要是去搞个直播,房间里围观你的人比看大熊猫的还多……”
  他说话不会修饰,套近乎也不太会分程度,容易给人不上台面的印象,看起来是家教中欠缺这方面的矫正……
  几句交谈后,陆初辰就大概判断出了他的成长环境和家庭背景。
  工作不在高端场合,父母疏于教育或本身层次不高……这时代,阶级固化越来越严重了。
  “你的那个……刚才出现时,”杨奕舔了舔下唇,问出他最关心的:“那些机器人都卡了一下,是怎么回事?”
  “先不说我。”陆初辰截住了他,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刚才你身边那个武装机器人,为什么听你的?”
  他至少观察了两天,杨奕四处找物资,才找到机会结识。
  杨奕觉得他很不好糊弄,索性说了实话:“哎……是我们单位的机器人,根服务器用了自己的卫星。”
  “你们单位?”陆初辰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微微点着方向盘:“你们单位做什么的?”
  国家电网是世界上最富的公司,也没见自己发射卫星。
  杨奕故意卖个关子,为难地挠着手背:“我怕说出来,吓到了你……”
  “说出来听听。”陆初辰淡淡道:“否则我怎么知道害不害怕。”
  反正这已经不是法治社会了,杨奕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暗网上有不少卖军火的平台,只要是混过的,都知道我们Ares。但我们又不像国防系统啊啥的日天日地,估计人工智能懒得管我们吧。”
  陆初辰听了,倒也没有被吓到,还打开了车载音响,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在车内回荡。
  一百多年发展过来,暗网的平台也越来越分工明确了,有毒品的,有人口贩卖的,也有军火和反侦察设备的,想买什么就去那个平台。
  无非是生意而已。
  作为心理医生,他接待过的病人有各行各业。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杨奕一眼:“你年纪不大,没念大学?”
  “没呀,那些艺术学啊、心理学什么的学霸专业,我怎么可能考得上?去读那些容易被AI抢活的翻译会计,也是浪费钱,还不如找工作呢。”
  虽然政府对失业人员有生活补贴,高度发达的生产力也能够支持社会福利,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还是希望能够有个高收入的工作。毕竟人总是希望比别人更体面的。
  从事犯罪工作,那也是高收入。
  杨奕觉得,陆初辰和很多“闻暗网而色变”的**不一样。他悄悄打量对方,在混乱的末世中,生活态度依然算得上精致,这让他高看一眼:“你还没说你的事儿呢。为什么刚才那些机器人到你面前,就跟反应迟钝了似的?”
  陆初辰承认:“不止如此,它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也知道。”
  杨奕好奇心起来了:“会做什么?”
  车子忽然急刹停下,他一头差点撞上挡风玻璃:“啊!”
  “到了。”陆初辰已经打开了车门。
  杨奕揉着头:“你这枪法和车技简直是亲妈和后妈的差别。”
  这里都是大平层的住宅,算是富人区。只不过连日来的战乱、轰炸,这里楼塌了不少,低楼层很多户的玻璃都被轰碎了,就像打缺了牙齿,黑洞洞地露着风。
  楼下不少豪车,被导弹的冲击波拂及,轰的四仰八叉,染上了一层阴翳的黯淡。
  陆初辰带他进入了一栋塌了一半的楼,声纹门禁已经废掉了,他十分谨慎,为了避免风险,甚至把电梯的智能系统都破坏了,带着杨奕徒步爬上十一楼。
  杨奕常年奔走在押送军火的第一线,所以不觉得累;但这个看着精致斯文的男人竟能一口气走上十一楼,他敬他是条汉子。
  忽然他注意到陆初辰的脖颈,靠近后脑勺的位置,有个很像玩全息网游时的脑部接驳端口,又像机器人的交感器位置。
  ……莫非这人是职业电竞选手?
  他正盯着出神,忽然眼前一花,门被打开了,一个穿鹅黄色针织连衣裙的长发女孩站在门口。
  这是战乱爆发后,杨奕第一次看见活的女孩。说来奇怪了,她并不很美,但是如今出现在面前,简直浑身散发着迷人的光环。
  女孩儿的目光越过陆初辰,在看到杨奕后谨慎地打量一下,随后温和笑了笑。
  陆初辰进门,解掉了防弹衣,将步.枪递给她,她接过枪,掏出胸口挂着的钥匙链,将枪锁进了柜子里。陆初辰问她:“辛苦了。街区里有没有机器人来过?”
  “没有。我带他们把墙面和窗户都刷了涂料,热辐射已经降到很低。你刚才出去……顺利吗?”她说话柔声和气,像一场润旱的绵绵细雨,舒服极了。
  陆初辰流露一些歉然,指了指杨奕:“你那朋友的父亲,我实在没有找到;路上救了他就回来了。他叫杨奕。杨奕,这位是谭薇。”
  他顺口将杨奕的身份介绍了一下,谭薇眉头动了下,但并没有很惊吓。她对陆初辰鞠躬道:“麻烦你了。没找到……也好吧。”
  这里是陆初辰以前的住宅,人工智能叛乱爆发时,他正巧不在家中,幸免于难。
  也因如此,屋里并没有遭到太大破坏,宽敞的客厅依旧整洁明亮,MBL昂贵的HI-END音响似乎还随时会响起天籁之乐,一切都给了人错觉,仿佛外面街道上持枪巡逻的机器人只是一场梦。当噩梦醒了,天依旧明亮,家依然温暖。
  三百坪的大平层,足以收留不少人,除了谭薇,还有一对中年夫妇,一个染着黄发的青年,他们围坐在木质地板上,正配制一种亮银色的涂料,屋子里有点酸酸的味道。见杨奕在看,谭薇向他解释:“我们用它来隔绝热辐射。”
  “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懂这些……”
  “选修课的时候老师讲过,恰好记住了而已。”
  杨奕大嚎:“人真是生来就不平等啊!你们学霸随便记住的东西,我们这些学渣背再久也没用!”
  谭薇笑了笑,没有就这个话题再多讨论。随即杨奕又心痒痒地问那些机器人停顿的原因,陆初辰看向了谭薇:“还是请专家给你解答吧。”
  谭薇被他点名,一愣,却也很快反应过来。
  “他的头颈部植入了人工智能的芯片识别码。你知道的,除了军用机器人,一般机器人识别人类,是靠可见光识别,将扫描阈值代入算法模型……”
  杨奕抠抠头:“听太不懂,太长了……”
  “……总之,得出逻辑判断,是人,或不是人。”
  所以,当有了芯片识别码——这等于AI的身份证,机器人对他扫描,会同时产生“人类”“人工智能”双重判断,这两个结论是完全相悖的,干扰信息导致机器人出现识别BUG,程序跳过这一步,自动重启,再重新扫描识别。
  从结论相悖到程序BUG,到系统重启,到二次识别再重新执行指令,这个过程,大概持续5.2秒,是个真空期。当然,不同型号的机器人,技术算法不一样,处理BUG的时间有长有短。
  到目前为止,陆初辰出现在机器人的扫描范围内,真空期是3秒到7秒不等。
  杨奕本来以为是陆初辰身上带了什么秘密设备,能短暂干扰机器人,却没想到竟然是人脑改造。他瞪圆眼睛,惊问:“大脑安装芯片,技术已经成熟了?”
  谭薇的视线,几不可察地与陆初辰对视一下。
  她问:“你知道‘达尔文计划’吗?”
  “达尔文计划”,是研究“在人脑中植入芯片”的项目,由亚太研究所与神威集团合作。这个构想早在21世纪初,就有科学家在提议。
  自进入信息时代后,人类大脑的开发和运转,已经远远跟不上信息爆炸,无论是运算速度、记忆储存都很有限,等它自我进化就太漫长了。
  于是2032年,各国都启动了研究课题——在人脑中装入芯片,与电子设备相连,储存、计算和娱乐成一体。
  而从理论走到实践,真正付诸于手术,则花了近一百年。
  杨奕的眼睛亮起来,谭薇发誓,她看到了两簇光。他问:“那、那我可以改造吗?说不定……”他停了停,欲言又止。
  谭薇带了些歉然的笑意:“很可惜,已经没有条件施行这样的改造手术了。”
  杨奕有点失望,半信半疑。他眼睛转了一圈,见屋子里其他人也很普通,包括这个谭薇,似乎她说的并不是假话。
  “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合作。”陆初辰用肥皂洗干净了手,从盥洗室出来,倚在墙边:“它让我接收到根服务器发来的指令,谭薇大学的辅修专业恰好是人工智能语言。我们有信息源,而Ares有武器和装备。”
  他的眼底凝着沉思:“我们可以联手攻入亚太研究院,我做过大致计划。”
  “等等,”杨奕问:“你有密集恐惧症吗?”
  “怎么?”
  “有的话最好别去,”他一脸心有余悸:“那里的机器人可以凑一场春运。”敢去闯沦陷中心的亚太研究院,倒是很有胆识和想法的人。
  这个可能性,陆初辰和谭薇早已经预见到了。他说:“但我们别无选择。是踏步还是前行,这也是生存和毁灭的问题——”
  破解当前的局面;或迟早迎来处刑。
  宽大的客厅陷入奇特的群体安静,连桶里的亮银色涂漆似乎都在凝固。
  炸毁根服务器,理论上,机器人将失去总指令。这是研究讨论后,陆初辰找到的最快的有效办法。
  其它的譬如全球断网、全球断电,都太天方夜谭了。物理打击更是没有可能,他们连对手是谁、目前藏身何处都不明了。
  所以他花几天时间观察,找上了还保留实力的Ares。
  杨奕眼睛转了一下:“其实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但……我要向老大汇报……”
  他深吸一口气。陆初辰看出他的为难和恐惧。
  “方便让我和他谈谈吗?”
  “不,不用,我来搞定,”不知为何,杨奕拒绝了:“我们老大是个暴君,你这种长得帅的很容易惹上嫉妒,哈……但他要是同意,那就跟出太阳一样,什么问题都好解决。”
  他话里话外都是对那位老大的崇拜和畏惧。他从皮夹克里侧翻出视讯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个戴着墨镜的耍酷青年:“你们通讯不方便,如果想保持联系,只能用我的了。”
  陆初辰接了过来,为了反侦察,Ares有自己的小型通讯卫星,在这种时候体现出了优越。
  杨奕表现得积极又殷勤,脚跟不自主地摩擦:“以后我就是咱们双方的联络人,你们商量好计划先来找我,Ares有什么我会通知你们。”
  陆初辰微笑,再次伸出手:“那就希望我们,能顺利合作。”
  .
  待到杨奕离开后,谭薇跟着陆初辰走到空旷的阳台上,她低声问:“我不太明白,你刚才为什么骗他,说我是这方面的专家?”
  谭薇的专业是物理,研究生的方向是太阳高能粒子,这是22世纪最受关注的领域,因为它会对电子器件产生致命破坏。
  这可跟“人脑芯片计划”没有丝毫关系。
  给陆初辰做了这个手术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她的父亲,谭可贞。
  暴.乱发生的那天,城市陷入无序,陆初辰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等到后半夜,第一轮混乱结束,才查看情况。
  天还没有亮,隐隐还有启明星。外面的街道潜伏在黑暗的深渊中,空旷死寂,随时能要了性命。他选了写字楼内部的连接走廊,从A座走到C座,在楼道间遇到机器人保安,随后看到躺在血泊中挣扎的人。
  是他带了两年半的病人,谭可贞教授。
  几年前,谭可贞的工作从深圳调回上海,升任神威集团分部的研发总监,后来在陆初辰这里,就近接受心理治疗,一年后又把融寒介绍了来。
  纵观谭可贞的一生,顺风顺水、功成名就,也从未在尊严和救济线上挣扎过。
  然而陆初辰却察觉到,他其实充满了悲观的宿命感,从那些不经意的话语间便可窥见——陆初辰常觉得,他可能是受了点斯多葛学派的影响;谭可贞偶尔也开玩笑,说大概自己就是又一个矛盾的塞内加。
  陆初辰知道,他的悲观是注定的——作为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却对即将到来的时代洪流无能为力。他的妻子尚可以像很多人一样,选择信奉宗教来逃避痛苦,他却避无可避。
  那个暴.乱后的凌晨,谭可贞倚在抽屉柜前,白色大理石地板上是刺目的红,陆初辰试了试,大概是内脏出现了破裂。谭可贞顾不上那些,他一遍遍重复道:“这是我的一个实验,你……能信任我吗?”
  陆初辰凝眉看他,回顾这两年半以来,与他、与融寒的相交,谨慎判断。
  谭可贞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大口喘息着,紧紧抓住陆初辰的手。“请你去救我的女儿……你们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人类才有希望……”
  陆初辰最终同意了。
  这是一场豪赌,性格一向稳妥的他,却选择了孤注一掷。
  他们转移到神威内部的无菌实验室,时间很紧迫,谭可贞想嘱咐的有很多,他一边为陆初辰注入麻醉,让他服下抗菌胶囊,一边在他耳边重复:
  “你去中科院,找到我女儿,她叫谭薇。神威芯片里,有量子加密的、自毁指令代码,它以密钥方式,启动指令。”
  “这个量子密钥,几年前留在深圳总部,需要两个人的口令才能打开;另一个知情人是我老上级,詹姆斯·陈……”
  “不,不不,还是不要去找量子密钥,否则……”
  麻醉这时生效,陆初辰昏睡了过去,后面的话未能听见。
  谭可贞从深圳调回上海,就是参与神威集团与亚太研究所的合作项目“达尔文计划”——人脑芯片植入。这项目是和第二代“女娲蓝图·天赐”同时赛跑的,谭可贞加入项目后,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但还没来得及通过验收,正式推广到临床实验上,全球就先遭受了毁灭性战乱。
  他为陆初辰动手术,芯片用了陆初辰打坏的那个保安机器人的,上面有全球机器人统一登记的识别码。
  毕竟是没有大范围临床验证过,且缺乏医疗助手,所以谨慎起见,谭可贞没敢动大的,只在颈部进行了小范围的端口手术,这类手术已随着全息电竞职业而成熟,他想扰乱机器人的识别逻辑。
  尽管如此,没有医疗助手也很勉强,手术做完之后,谭可贞连叫醒陆初辰的力气都没了。
  陆初辰从麻醉中醒过来时,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麻醉的劲道没过,全身使不上力气。他缓缓爬起来,谭可贞坐在地上,头颅垂下,像是睡着了——因为改造手术,错过了抢救时机。
  他面前的象牙白大理石地板上,用鲜血写了几行字,触目惊心。
  ——【请救救我的女儿】
  ——【不要去找量子密钥!!!】
  作者有话要说:  呃,我没想到大家居然被男二圈粉,这真是意外……现在我想统计一下你们谁是男主粉,谁是男二粉?我想看看我到底成功还是失败= =请留下你们的选项。
  .
  PS:今天两章合一,等于把明天的章节也更啦。
  每次开新文都会忘记霸王票……我下章整理一下……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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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1-14 17:29 编辑


11、第十一章

  谭可贞的血字,在白色的地板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一排叹号,像是严厉的警示。
  血迹倒映出窗外此起彼伏的火光。
  他死后,陆初辰赶去了中科院上海分部,他很小心,打碎了车子里的AI驾驶系统,一路上掠过机器人,果然没有被它们追杀。
  事发时,谭薇正藏在中科院“仿太阳粒子流项目”的控制室里,控制室有合金大门,室内有超级计算机和精密仪器,她焦急破解粒子束发射器的权限口令,本子上写满了公式又不断划掉。
  ——这是中科院与军方合作的项目,发射塔台在南沙群岛,以干扰南海不明身份的外国船舰和侦察机,阻止其闯入中国领海领空。
  项目原本的思路,以南沙塔台为中心,借核电超大功率,发射带电粒子束,再根据布拉格方程原理造出的反射镜塔,制造区域性的电磁场脉冲热,干扰大范围的电子设备,使其失效。
  后来有一次,项目组无意中发现,在特定情况下,以大气层某种稀有元素为媒介,粒子流所释放的射线干扰,能够短暂影响全球范围,只是达不到致命破坏。于是,研究改变了新的方向,而这个秘密武器,必须有特殊权限才能启动。
  连谭薇的导师,中科院院士,都没有这个启动权限。
  更何况,在人工智能叛乱爆发的最初,谭薇赶到控制室,就发现这个发射系统被病毒锁定了——它被植入了勒索病毒。超级计算机则被AI控制,无法使用。
  后来,陆初辰将谭薇从险境中带了出来,她还带着她珍贵的笔记本,上面是没有破解完的草稿。
  “我一定要把它破解出来。我会再回来。”离开时,她说。
  .
  此刻,陆初辰站在阳台上,看着杨奕远去的背影。
  在红色如火的天空下,厚厚的云也变成了深蓝灰色,云层边缘的夕阳光像金线勾勒一样。他听见谭薇问,为什么要骗他?
  他靠着玻璃扶栏,风吹动天上的云,也吹起了他的衣摆。他说:“因为那个人……很油。”
  他很少在第一面就给人下评论,尤其是不好的评论。但杨奕的工作性质或许影响了他的气质和性格,导致看上去不是那么可靠。
  “却又很直白,他想要什么,并不会掩饰。”对于这一点,陆初辰似乎很欣赏,细长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扶栏上点动:“我推测他学历不高,在Ares难以得到重用,末世后被派出来收集物资。所以他积极给我们牵线,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在组织内得到重用的契机。”
  “这样的人,合作起来反而很省心。”
  陆初辰想要利用Ares的武力,来反抗人工智能,但是混迹暗网的人,并不见得会提供道义上的支持。所以,他必须有Ares没有的优势才行。杨奕渴望的芯片移植手术、Ares动心的服务器指令……都是足以让对方坐回谈判桌的优势。
  谭薇很聪明,不用他说透,就全明白了。
  陆初辰是个能够看穿别人心理的,很有预见性的人。
  谭薇还记得见到他时,她正躲在中科院的控制室里,坐在地上,在黑暗中打着手电,笔在纸上写算,思路不断走到绝境,再重新寻找起点,不知道还要计算多久,不知道到死的那一刻能不能完成。
  当陆初辰打开控制室的门,黑暗忽然被外面的光破开了,她眯起眼睛看去,他拿着手电筒问道:“谭薇是吗?你父亲让我来接你。”
  两束手电的光在夜中交汇,劈开黑暗的荆棘。
  谭薇放下笔,从没有一刻这样惊喜,她从地上踉跄站起来:“我爸爸呢?”
  陆初辰没有回答。
  黑暗中十分安静,这沉默弥漫开来,像一场无声的洪水。
  过了一会儿,谭薇无声的眼泪流了出来。她努力使声音平静:“他……说过什么吗?”
  “他说……好好活着。尽一切努力。”
  好好活着。尽一切努力。
  安静了很久,在压抑的黑暗中,谭薇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们从中科院逃出来,陆初辰开车,路上又救了一对夫妇——丈夫开了家超市,妻子是个医生。他们将超市的所有食物搬了回来,以陆初辰的家作为幸存基地。
  为了隔绝热红外,谭薇计算了溶液配比,陆初辰去化工厂搜集原料,其他人配置涂料,刷到门窗上。
  众人分工有序地守护住了这个临时基地。
  此时是2100年4月17日,末世爆发第四天,全球各国均已沦陷。
  涂料酸酸的味道,发酵在空气中,夹在风里不时飘向远方。
  陆初辰站在阳台上,夕阳渐渐沉没下去了,星辰的轮廓清晰起来。他双肘撑在扶栏上,抵着额头思考。
  亚太研究院沦陷得太彻底了,那里有根服务器,无数机器人守卫,人类根本靠近不了。
  所以,炸毁服务器的风险非常大,甚至可能是有去无回。
  Ares会愿意合作吗?
  谭薇倚着窗户,从阳台俯瞰这片废墟之城,目光跨过高低起伏的残破楼宇。它们的上空,漂浮着一层爆炸后留下的灰蒙蒙的粉尘。
  四月的上海本该回暖起来,她却还是觉得寒冷:“仅凭我们,炸毁服务器几乎不可能……这并不比寻找量子密钥更容易。”
  “可你父亲警告过,不要去找密钥。”
  “……我也不明白。”谭薇叹了口气,一贯的冷静,却被这个疑团深深困扰:“他和詹姆斯·陈,各自持有一半权限,就是为了防备这一天。”
  陆初辰正要说话,忽然神色冷峻下来。
  来自根服务器的指令。
  数据在视网膜上稍纵即逝,谭薇赶紧递上了纸笔,陆初辰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将指令写了下来。
  指令后附有卫星地图,要求机器人撤离被标记的地方。谭薇破译完后,神色也变得凝重。
  “看来,是要炸毁这些资料和文物……”
  想要彻底毁灭一个种族,则要毁掉他们的文明,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追忆成为真正的废墟。
  从此,智人这个物种,创造的价值,几十万年的演变,都不复存在。
  谭薇握着杨奕留下的视讯机,市面最流行的蓝银色、最流行的椭圆状,可以弯曲戴在手腕上。
  “要告诉Ares,请他们帮助吗?”
  陆初辰的目光落在视讯机上,摇了摇头,分析道:“从杨奕的态度上看,就知道他们不好合作。提出这种注定被拒绝的请求,会透支未来的合作信任。”
  Ares并不在意人类文明的存续,他们更在意活命。
  责任感要建立在自己的能力之上。守护文明的火种,对于Ares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太阳终于全部没入了黑暗中,对于地球而言,这是数十亿年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自转。
  可是对人类世界而言,这却是光明和希望的沉没。
  ----
  上海的夜晚,巴黎正是午后,蓬皮杜中心的爆炸,带起巨大火光,使得塞纳河两侧地面都震动了起来。
  河风一阵阵吹来,夹带着河对岸卢浮宫塌陷的粉尘——它已成为一座废墟,早在第一轮导弹清洗时,就被点对点轰炸了。谁让导弹会定位人口密度高的地方呢。
  硝烟的灰烬随风弥漫,融寒抬起头伸出手,白皙的掌心落了一层黑尘——它们也许是布面油画被烧焦后的尘埃——这样的想法哪怕只冒出了一刻,都令人感受到心脏被碾过的窒息。
  对这个时代——人类的生存空间被AI挤压到艺术、科研、心理学的卑微时代——而言,艺术,已经不仅仅是人们提升情趣的审美集合了。
  它几乎是当今人类仅剩的尊严——这就像逐渐沙化的繁华古国楼兰,剩下了最后一片可怜的湖泊,滋润着楼兰人仅有的生机,可当这湖泊也被抽干时,历史的苍风吹过荒漠,就只能看到埋葬在岁月中的尸骸了。
  在人工智能面前,人类自卑着,人类骄傲着。
  可这骄傲,不堪一击。
  斯年正与什么在交流,脸上什么端倪也看不出。他靠着桥上的护栏,身后是寂静无声的长河,融寒靠近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斯年的目光总是有远山般的重量,让她一时有些僵硬。
  可心底的撕扯又让她毫不犹豫向他走去——
  “我……我又来谈判了之前还没说完。”她一鼓作气,快得不及断句。
  斯年侧过头仔细打量:“你以为是辩论赛,上瘾了?”
  融寒手心微汗,风的蒸发让她感到阵阵凉意。“不……如果你觉得我的话有道理,这次能不能答应我?停止轰炸博物馆?”
  这一回她有预感——
  她能说服他。
  不是一定能行,而是必须说服。这是人类尊严最后的阵地,若她后退一步,绿洲就会消失在荒芜中。
  斯年哂道:“那要是我觉得没有道理呢,又该怎么惩罚你?”
  “……”融寒怔了怔,没料到他这样问。
  他曲起食指支着下巴:“正面开枪,射击你的脑干,怎么样?”
  “……”融寒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想过失败。”
  空气寂静了片刻,然后斯年被逗笑了。
  微笑像高山冰湖中映出的新月,眼睛难得包容了阳光,他头一次短促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好像叩开了遥远记忆的门,从深处浮出一个温柔磁性又骄傲的嗓音。融寒想起五光十色的酒吧彩灯,地下摇滚乐队如碳酸汽水一样爆发出激情,顾念带她去看最喜欢的地下歌手——那个叫斯凯岚的少年戴着耳钉,用AI偶像永远也没有的张扬不羁,对台下“呵”地笑了一声,那确实是她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引发了酒吧全场尖叫。虽然少年早就死于绑架,但他的歌声依然难以忘怀,一如此刻。
  她后退两步,想要更清晰地回忆并记住眼前。斯年却误会了,目光顺着看过去,微微挑眉。
  “你是有多怕我?”
  “不是怕……”她在这张扬的惊艳下,觉得什么都比不过实话:“是你过于美好。”
  “……”斯年靠在石栏上,风吹得路旁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树叶打着旋,以赞美死亡的宁静落下。
  那一瞬间,融寒回忆起e.e.肯明斯的《L(a leaf falls)oneliness》。而斯年站在一地落叶中,似乎更加深了诗里的隐喻。每个人都如落叶、独自走向死亡的孤寂。
  但阳光于此刻穿云而出,在他眸底留下一点暖的痕迹。
  “多事,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意味深长,颇具警告:“如果你说的没有道理,就必须接受惩罚。我会让你……”
  融寒的喉咙上下动了动,紧紧盯着他。
  但斯年忽然停住,在她忐忑等待下文的时候,却如水墨点笔,轻描淡写地跳过了:“那么,给你十分钟。”                        
  作者有话要说:  擦汗,我也蛮想写的快点,但你们知道,这个文对我来说最难的地方是什么吗……


12、第十二章

  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被斯年打乱了节奏,融寒一时有些语滞。
  他修长的手指弯起,敲了敲桥栏:“无话可说,也要惩罚。”
  “……”融寒的声调像触了电一样发颤:“……为、为什么?”
  斯年说:“因为你浪费我CPU运行。”
  “……”
  “偷翻白眼视为‘失败者的抗议’,计入负分。”
  融寒迅速低头盯路面:“我笑好看点,能把分加回来吗?”
  “比我好看再说。”
  她抬起头,捕捉到斯年一丝微笑的痕迹,非常浅淡,也只是瞬间,但她还是怔怔地想,是什么时候,他们的交流不再像拉紧的弓弦、充斥威压和服从?看起来斯年并不在乎这变化,大概人类潜意识里享受别人的崇拜、信服或顺从,也算变相对权力的渴望,而人工智能的世界没有这种“政治”(或觉得不重要)吧。
  “你将有82.7%的概率受到惩罚,建议放弃。”斯年给了她选择。
  经过相处,他的自我学习系统,已经建立了对她行为模型的算法,判断她有94%的概率会坚持。果然,融寒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我说过人工智能不会取代人类。”她开始思考,松了松围巾,好像这样呼吸就不那么难,“你想过这些文明被销毁,对人工智能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不重要。如你所说,它们没有认知能力。”斯年无动于衷:“你要说的只有这些了吗?为此受惩罚并不值得。”
  “……”融寒打好的腹稿又被他截住,想起他方才的警告,还得克制表情。
  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打断她,但也没错,认知能力是上天赋予人类的礼物,智人因此独具创造文明的才能,闯出了还是一片绿洲的撒哈拉,在漫长的数万年里迁徙到地球每个角落,打败其他人种,主宰了世界。这文明由伦理、道德、构想、语言……搭筑起繁花似锦,籍由文学艺术的形式绽放,没有其它物种可以共鸣。
  “可这也意味着,你们即便占据了这个世界,也无法攀登人类曾经的创举,不是吗?”
  斯年说:“这种比较没有意义。”
  融寒背在身后的左手轻快地点了点衣角,这是她紧张时手指下意识的神经反射。“你不是教育我,思考意义本身就没有意义,会让自己陷入死局中吗?那你这句话就是悖论。”
  “……”斯年的眼尾微微一挑。差点被她绕了。
  就像在画廊里初见,她提出命题,证明它的真伪。
  但这一次,斯年觉得——或许也叫做预感,他预感——他可能无法反驳。
  真奇怪,预感。
  这种玄妙的存在,不应该出现在人工智能身上,不应该出现在基于数学逻辑的演绎中,因为数学必须是确定性的。
  可它就是一瞬间出现了,随着她的声音——就像一个奇点爆炸、诞生了广袤宇宙一样;在他面前,出现了无垠的光,无限的可能。
  它叫……直觉,预感。
  斯年闭上眼睛,神经网络无限叠加,天体在运动,礁湖星云和蟹状星云如同夜中的钻石,在宇宙的深处燃烧。
  一颗脉冲星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闪耀,跨越亿万光年,发出大航海时代的灯塔般的明亮光芒——指引神经网络的思维之舰,向着无边之际远航。
  这颗高速旋转的中子星,正发出缕缕不绝的脉冲信号;脉冲逐渐波动着化为声纹,而声纹又化为了一个清和悦耳的声音——
  “人工智能可以代替人类绘画、摄影、写作,但它们创造不了、也理解不了人类艺术里……带着感**彩而产生的凝聚力、生发出的美。”
  斯年不排斥听她说话。
  她声音清悦,恰到好处。很像阳光下的白瓷,泛起晶莹的冰凉。
  这白瓷似的晶莹声音穿透宇宙的黑暗,像一颗发光的恒星:“你从没欣赏过它们吗?还是……试过了,发现做不到?”
  斯年睁开眼睛,比起宇宙的深邃,太阳则过于辉煌,他微微眯了下,睫毛半遮了眼底,眼中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背对着阳光,身形在光晕下被拉长,纤细极了——他生出了一些对她的感受,但十分模糊。
  艺术是人类尊严最后的阵地,也是人工智能永远无法理解的领域。对AI而言,共鸣就好像在真空中没有介质传播的声音,永远无法抵达AI的“灵魂”中。
  但人类文明的可贵,就是跨越千百年,依然能唤起人类灵魂深处的共情啊。
  她以这种刁钻的角度,证明她的命题。
  “可以了。”斯年没有回答她,就像围棋下到一半,胜负已显而易见,就投子结束。
  她顿了下:“我还没……”
  “你该庆幸,你免于被扔进河里。”
  “……谢谢。”融寒想,人工智能有她不曾发现的优点,譬如斯年发现无法证伪,就会接受命题。要是换成人,大概还要因为爱面子固执己见——在辩论时不肯落于下风,本质上也是对权力的潜意识,人工智能的论证则要理性得多。
  “轰炸可以停了吗?”
  斯年没有看她:“轰炸来自北约CIC发出的一级指令,我的指令是次级,不能阻止。”
  晴朗的世界好像忽然遭遇核爆,然后被核冬天的阴云遮蔽。融寒花了有几秒处理这几个信息。她下意识喃喃追了句:“没有别的办法吗?”
  任何概率斯年都计算过了。“我的算法建议你放弃。”
  “……”
  有一瞬间的寂静后。
  斯年看到她的眼睛,那双有时坚定、有时恐惧的双眸,忽然氲湿了。
  真奇怪,他用枪指了她两次,命悬一线,她都没有哭。这一次,她竟然因为无关性命的事情,对他愤怒:“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它没有自信创造这些,所以要掩盖失败!毁灭,本身就证明了……你们无能为力。因为恐惧,所以毁灭!”
  斯年冷淡地站在对面,如果在末世之前,这一幕像极了典型的俊美公子哥甩掉痴心女友,男方铁石心肠,看起来对女人的眼泪和痛苦无动于衷。
  他心里想的是——人类思考的,都是多么无聊的事情。他们的冗余信息(情绪)太多,占用CPU,浪费能量,拖缓程序运行。看,她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
  融寒又低下头,克制住发颤的声音:“离轰炸……还有多久?”
  她很多年没在别人面前哭过了,甚至面对父母,眼泪令人难为情。
  但海啸冲垮了内心,汹涌着淹没一切,地面很快落下了小片水渍,又随风干涸。
  人类的生存已经被逼到了无比狭小的绿洲,如今这唯一的绿洲,文明的记忆,也将消亡。
  这个主宰地球上万年的物种,也许将和恐龙一样,留给地球的仅剩化石了吧?
  数万个纪年后,新崛起的生命永不会知道,不会知道几亿年前的大洲上,曾经被缔造过无上的辉煌,不会知道人类是怎样的存在。
  博物馆里或许会陈列着人类的化石,就在恐龙化石的旁边,附着冰冷标签:人属智人种,直立行走哺乳类脊椎动物,因擅长群体狩猎,曾站在食物链顶端。灭绝原因不明。
  在后崛起的生命眼里,没有文明的人类,大概连恐龙都不如。
  她什么都预见到了,但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在斯年身边,与人工智能一起见证地球史上最悲壮的毁灭。
  就像一条如何也跃不过的悬崖,穷途之人在绝境下,跪在地上撕扯自己的头发,生出无比的失望和痛恨——为什么这么渺小、这么无能?为什么拯救不了,连一丝微尘也抓不住?
  她的声音竭力平稳:“离轰炸还有多久。”
  “二十六分三十三秒。”
  融寒往桥下跑去。
  斯年冷道:“站住。”
  他声音不大,像阳光下捂不化的冰,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却很沉。
  但这沉重的命令没有压倒她,融寒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
  针对她的算法再一次失效了。
  违抗命令的后果——军用机器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般向她聚拢。迷彩色机身上沾满血,将她包围,死死逼近。
  融寒再无法前进一步。加特林机枪口全部对准了她,空气中凝聚着死亡的高压,这次斯年连亲自动手都免了。
  被这么多机枪抵住,只要斯年一个指令,她的上半身都会消失,化作血雾和拼凑不齐的人体组织。
  但不知道为什么,融寒竟然没觉得那么害怕。会因恐惧而颤栗,仿佛是上辈子了。
  她眼前一片模糊,只有一片颜色。她转过身与斯年遥远相对,眼一眨便清晰了,但很快又模糊起来。
  斯年靠着桥栏,下通牒:“回来。立刻。”
  融寒一动不动。
  他们都非常明白对方的潜台词。
  ——你想死吗?
  ——那就杀掉我。
  隔着几百个机器人,遥远对峙。
  融寒似乎感受不到死亡的恐惧,塞纳河仿佛变成一片沸水,腾着热雾,占据了她全部的想法,使她与斯年对峙时没有退缩一步,甚至直视他的眼睛。
  斯年也没有问她去哪里,以行为模型计算,这里最近的是奥赛博物馆。
  云层被风刮来,天空从晴朗变为阴霾;云层又被风吹走,大地上又重新出现倒影。
  斯年的影子一动不动,在桥栏后笔直修长。
  不知对峙了多久,最后机器人的指令灯熄灭,它们收起了枪。
  从她面前,潮水般退开。
  死亡的高压消散了,融寒好像处于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周身空荡荡的。斯年漠然的眼底,倒映出她渺小的身影。
  放过了她。
  融寒没说话,转身又往博物馆跑去,她的眼泪在方才的对峙中停住了,沸水也已经平息,但更大的、更恐怖的疑问,忽然盘旋在她的心头——
  刚才为什么不害怕?
  居然不害怕?
  不是不怕死。
  ……因为潜意识里,认为斯年不会杀她。
  因为人对别人释放愤怒或悲伤,无非是觉得可以索取,能得到期待中的安慰。人不会对木头生出愤怒,或流出眼泪。
  所以她刚才的对峙,也不过是,另一种,索取,和期待。
  她对斯年,不知何时,有了这种索取和期待。
  所以她敢对峙。
  她怎么能生出这样的潜意识?那一瞬间,寒意无孔不入地袭入,让她遍体僵硬。
  ——她还没有引导出斯年的神经网络进化,自己先在这场与人工智能的博弈中,沦陷了。
  这巨大的恐惧招致的混乱,让她眼前的世界天翻地覆,她被博物馆门口的尸体重重绊了一跤,踉跄着几乎摔倒,狼狈地推开大门。
  博物馆大厅还算比较整洁——是指没有变成废墟,像卢浮宫一样埋葬上万尸体。因为北约第一轮轰炸时,正好是周一,它处于闭馆。□□发生后,也有幸存者想躲进来,并撞破了博物馆的门,但这可能是个馊主意,如今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陈列于门口。
  拱形穹顶的玻璃,全被导弹的爆炸波震碎了,奶白的大理石地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玻璃,小的如齑粉,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泪光。
  融寒扶着门,视线从破碎的大钟表,到空旷的大厅,神经一突一突的疼。她几乎不敢想国内的博物馆,那些比欧洲许多国家历史还要漫长的艺术文物,乃至全世界瑰宝所面临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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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书馆、歌剧院、博物馆、教堂寺庙……所有镌刻人类文明痕迹的建筑,都陷入了即将被摧毁的阴霾中。
  导弹轰炸后残存的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在上海的城市夜空中,散发出温暖的橘色光晕。卫星从城市的上空俯瞰,参差不齐的灯火在这片城市中星星点点,仿佛能勾勒出战争的破败轮廓。
  陆初辰离开基地,发动车子,丰田陆巡的影子逐渐融入夜色。
  图书馆的藏书、自然科学研究资料,都有多种备份;但是,艺术文物真迹只有一份,不可复制。
  所以他放弃了图书馆,直奔最晚炸毁的上海博物馆而去。
  车子穿过一片死寂的人民广场,狼藉的路面剐蹭过底盘,让车子颠簸。他记得22世纪跨年夜时,这里还人山人海,人们手持红蓝绿紫的萤火棒,口中呼出白雾,欢庆新世纪的到来。
  远远他看到了亮着地灯的上海博物馆,天圆地方的建筑矗立在黑夜中。自动照明系统在末世无知无觉地工作着,发出不绝的光。
  馆前的灯光,仿佛是陷阱,也仿佛是引路的灯塔,在黑暗中以光辟开一隅。
  陆初辰停了车,踩过寂静的夜,跨过台阶和两侧装饰的铁树,以及堆叠的尸体和血迹,走进博物馆中。
  扑面而来是尸臭气,以及冷白的灯光下,被定格的混乱,仿佛一张灾难照片。
  血腥气已经散了,上博内部破毁的不算很严重,但死的人不少,很多血迹已经干涸,在青灰色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条条或浓或淡的红色痕迹。
  楼上古典花纹的绿色镂空栏杆旁,挂着几个游客的尸体,半个身子搭在栏杆外,双臂毫无生气地垂着,血早已经不再滴落。
  空旷的博物馆,随着他的脚步声,荡出寂静的回音。
  他似乎看到有人影,可又仿佛是神经紧绷而看错。博物馆的纵面地图在他心中清晰展开,他往管理区的方向走去,想先去关闭防盗系统。
  走廊上随处可见凌乱的血脚印,仿佛以此诉说当时的恐慌。脚步声回荡,像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丝声音。
  咻——
  身后呼啸而来的风声,陆初辰急速闪开!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隔日更,所以每章字数多一些。
  尽管如此,今天的章节还是比较赶啊!晚饭还没来得及吃!我需要大家的评论让我心里有底……


13、第十三章

  他被逼到墙边的同时,枪口也指向对方,对面收住腿上攻击,站在走廊微暗的灯光下,二人恍惚又谨慎:“……”
  “活人?”对面是个穿黄色连帽卫衣的青年,麦色肤色,睁大眼睛打量他,随即嘴角扯起,紧绷的身子也开始放松:“真的是啊。”
  他冲楼上扬声道:“景晗,我发现幸存者了,比你先!”
  “……”这感觉怎么跟在抢first  blood一样。
  陆初辰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从青年的惊喜中可以推测出,城市中的幸存者少得可怜。
  “你来这里做什么,还见到过其他人没?”青年连问,口气也亲切了点,大概是陆初辰看起来教养良好。末了忽然想起来应该自我介绍:“我叫谢棋,警察,在搜救幸存者,刚才出手不是针对你……你太冷静了,我没法分辨你是不是机器人。”
  他说着亮出了工作证,用黑皮套套着,陆初辰扫了一眼,还是缉毒的,这活儿干的,都跨部门了。谢棋解释:“你运气挺好,越往市中心越是重灾区,一个幸存者都没见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初辰抬头看去,一个黑色制服的青年走下来,灯光下面容冷峻,眉目清朗。他们四目相对,他谨慎地打量陆初辰,接着走近。“能见面很幸运。先前不在这里吧?”
  陆初辰听出他的潜台词,但来不及过多解释:“这里的文物要尽快转移,四个小时后,AI会炸毁这里。”
  谢棋和景晗同时一怔,升起疑问。但保护文物也是他们的职责,此刻显然不是问话的时机,留出的时间不多了。
  赶往管理区的路上,陆初辰大概解释了自己能接收指令的原因。他问谢棋:“你们还接到过任务?”
  谢棋说:“□□刚发生的时候,我就在他家,我们就近被叫回局里,不过……”
  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接到任务了,之后也再没有地方可以复命。人工智能有意识地先消灭军方和政府——人类背靠国家组织,总能迅速抵抗灾难,所以AI第一步先把人类打散到原始人的社会形态。
  好在他们配发过枪,对机器人的原理也足够了解,因此避开几次险境,救过几个人,聚在一处地下车库,今天又搜寻到了这里。
  陆初辰开枪打碎了系统管理室的机械门锁,把门砸开,黑暗如潮水扑面而来。
  “知道军方的下落吗?”
  和杨奕不同,他对这两人没有试探的必要,他们都清楚当下境况,知道如何将合作最大化。
  他们二人配合很默契,景晗守住门,谢棋按开控制室的日光灯,白色光芒亮起。
  “估计只能撤到深山里,再来一次农村包围城市吧,毛爷爷的思想是不是一点都不过时……靠!”
  《狮子王》音乐忽然响起,操作台上的圆形碎屑机发难,向着二人撞来!
  涡轮刀片转出了锋利的银光。
  它卖萌式的卡通形象和迪士尼风格的笑脸,在刀片的血迹下,像个阴森魔鬼。谢棋离得太近,来不及闪开,他抓起操作台上的咖啡机格挡,咖啡豆洒了一地。
  “啪——”一声枪响,碎屑机四分五裂地摔到了地上,还在唱着“等不及成为狮子王”,涡轮刀片在惯性下不甘心似的转动着。
  地板大滩鲜血中躺着一个男人,已死去多时了,他眼睛鼓出来,脖子被割得鲜血淋漓。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一秒,门口的景晗已挪开枪。
  “多谢。”陆初辰俯身掂起涡轮刀片,多功能碎屑机是低端智能,原理是声纹感应,开启无差别攻击。可以想见不少白领死于割喉——它是办公室清洁必备,能飞起来打扫,速度极快。刚才景晗根本来不及瞄准,开枪全凭手感。
  谢棋踢了踢卡通碎屑机,头也不抬:“客气什么,他那是义务,不然凭什么领那么高的工资?”
  景晗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收起你嫉妒的嘴脸。”
  操作台上,屏幕还在待机,发着微弱的荧光。陆初辰试了下,关闭系统需要admin口令。谢棋上前,直接拔掉了三排电源,屏幕一黑,防盗系统被物理切断了。他对陆初辰比了个OK的手势。
  另外一整面墙都是全息地图,展厅结构一目了然,陆初辰划分出重点区域:“书法、绘画、玺印、小件青铜器,这些是便于迁移的。至于其它……”
  室内有片刻无声。
  他们小学时都来这里上过课,隔着玻璃展柜,争先恐后回答老师的提问。
  最后是谢棋出声,听起来似乎并不伤感,仿佛轻松:“总有一天,还会上交给国家的,现在咱们只好多拿几个文物过过瘾啦。”
  陆初辰合上全息地图:“你们试过和上级联系吗?”
  谢棋掏出视讯机晃了晃:“别说通讯已经被切断,就算有,卫星不受人类控制,敢用吗?要不是这里存了20G照片,我早把它扔了。”
  景晗说:“你那些杀马特自拍早就可以扔掉。”
  “收起你嫉妒的嘴脸,”谢棋把视讯机揣回兜里:“我比你帅是客观现实。”
  “真可怕,你年纪轻轻就瞎了。”
  三人走出管理室,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上。
  “我有一个想法,”陆初辰把声音压得比较轻,留意着走廊的动静,“军方有特殊通讯渠道,是独立于国防数据链之外的卫星。离这里最近的军分区训练基地在西郊,我有亲人在那里的通信部队……虽然出事后,一直没能联系上她。后半夜我准备去一趟——如果你们愿意一起的话。”
  他们审慎地交换了目光。军分区有大量的战斗机器人,所以是沦陷最早的地方,危险不言而喻。
  但想要对抗人工智能,必须要依靠国家机器。
  “我们会考虑。”景晗指了指门口:“三个半小时后汇合,我给你答案。”
  他们分散去往不同的楼层,陆初辰上了三楼书法绘画厅。
  天花板的灯管不时闪动,书画躺在文明尽头的孤地,寂静无声。
  他带上白手套,打开防盗玻璃,从展台上将朱耷的《秋山图轴》收卷起来。
  冷白的日光灯下,皴硬的墨线勾出寒秋的萧条。隔着几百年岁月,这一刻,他忽然能够触碰到孤冷的秋意,与这幅画生出了共鸣。
  那是人类面对不同的灾难与覆灭时,一样的悲与怅。
  他在此刻突然发觉——
  “艺术真是有着奇特的魅力。”隐约是融寒的声音,他陪她去过几次画展,她父亲就是个国画家。从她简短的描述里,大概是个敏感细致的人,但他所擅长的工笔小品画领域,已经被人工智能逐渐取代……篆刻也是。
  她脸上闪过丝痛苦,说,所有艺术家都必须掏出灵魂和AI竞争——为了不被淘汰,为了证明他们存在的意义。
  自从全球沦陷后,他就再也没有联系上融寒,她仿佛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来到这里,把她牵挂的东西带走。
  她是谭可贞介绍来的,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那天似乎临近新年,她穿了件红色的骆马毛小外套,白皙尖俏的脸扎在一团灿烂的红里,却一点热烈的气息都没有,好像时髦妆扮都只是为了彰显这个年纪该展现的状态,跟她本人有很大的不协调感。
  陆初辰看过她的简历——这个时代的人,从摇篮到坟墓,学校每学期的评语、从药房买过什么药,都会被记入联网的AI档案中,被管理得非常严格——她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但如今,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出问题。
  她压抑不住情绪的时候就把头埋下,深呼吸几次:再聪明优秀的人类,也一样被人工智能管理,我们花十二年学的知识,人工智能掌握它们只要几个小时。在AI面前,人和猩猩没有区别。那我们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
  在这个时代,“是什么”“为什么”这些问题最好不要去深究。
  他总觉得她背负了太多,压得喘不过气的内疚,以及自责,还有悔恨。她会去听歌剧、看画展,从中寻找灵感,哪怕为AI工作,也不曾改变,好像完不成一个好的创作,她的存在随时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我真不想承认失败。”那晚她看完《威廉·退尔》,走出歌剧院时,夹雪的风让她闭了闭眼。
  陆初辰听过她的作品,像白开水——如果是在人工智能并不发达的上世纪初,这没什么问题。但如今,随便一个有着最优算法的人工智能,都可以作出这样的音乐。
  在这个物质文明极度繁荣的时代,观众的审美经验很丰富,需要不断的激情来刺激审美,艺术家如果不迸发出燃烧生命的感性,就会被AI淘汰。
  她其实就是被淘汰的——连哭都不肯在任何人面前哭出来,拿什么和AI竞争。虽然拼命往心灵的沙漠里汲取清泉,可那些艺术不是拯救她的绿洲。
  “你父亲,成功了吗?”迎着风雪,他忽然想起时代长河里,那些被AI取代的人,感到深深怅惘。他们燃烧自己的生命来换取的,也许仅仅是为了证明,存在的意义。
  她身影顿住,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后悔。
  “他在精神病院。”
  她走进雪地中,身影在路灯下拉的寂长,声音飘忽自远方传来。
  “后来我想,双耳失聪、病中垂死、割耳自杀的疯狂……这才是人工智能永远也做不到的,它们的成功都太简单了,不会明白,人。”
  人。
  所以,如果融寒还活着,如果她知道这一切,她一定也会竭尽所能保护它们,就像他此刻做的。
  -------
  奥赛博物馆寂静无声,融寒扶着红色的墙壁,站在进门右手第一个展厅,目光从墙上梭巡而过。
  展厅一面是杜米埃,她一直觉得他更适合生在22世纪。另一面是米勒,倘若他在这个时代,绘画对象大概要变为写字楼白领,《晚钟》变成《打卡》,《拾麦穗的人》变成《写代码者》,人们平静地感恩人工智能赐予的工作和尊严,平和的画面充满了荒诞。
  “亲爱的观众,我们将很快闭馆……”
  机械的广播女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响起,突兀地回荡在空旷的馆内。
  这是斯年在提醒。
  轰炸时间还剩七分钟。
  墙壁是红色的,但好像有小雪纷纷扬扬。
  她似乎看见父亲写生回来疲惫孤独的身影,垂着头,叼着根烟,肩上落雪。
  记忆与眼前重合,透过雕刻精致边框的画作,似乎能看到一笔一划的生命,和埋葬在无尽时光中的人。
  血脉的喷张,海水的起落,地狱里的但丁与维吉尔,雷雨后的艾特达断崖。
  “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尽快离开……”
  它将永远在烈火和硝烟中湮灭。同一时刻,亚洲,南北美洲,还会腾起无数这样惊心动魄的烟花。
  她恍惚想到,要是在国内……
  不,她在哪里……都不重要。她只能眼睁睁地目睹毁灭,无法重生的毁灭。
  那些人工智能会创作什么更好的书法国画来取代吗?不能,它们没有感性直觉,没有激情,没有哲学,没有对宇宙浩瀚的认知,它们只能冰冷地毁灭。
  世界的轮廓又模糊了,她无尽的愤恨,抱着唯一的画,机械又恍惚地走出博物馆。
  就算人工智能不断举刀,毁灭人类的尊严和生命、以及文明,她仍然连抗争都做不到。她最终还是要老老实实回到施害者身边,为了苟活——这多么讽刺,她简直是个鼠辈。
  终于有什么弦断掉了。
  承认吧,你被打回原型了,你还是当年那个没勇气反抗的人。如果是顾念,她才不会像你这样。
  从坠机那天到现在,你无数次欺骗自己说“一定能行”,但你哪次成功了?
  你把飞机开成了两截,那么多乘客被甩出去,你明知道,但不敢去想,对不对?
  你提议走下水道,结果害两个青年也许死在警用机器人枪下。
  你看不起HBSS和暗网犯罪平台,可他们至少敢冒着生命危险去找核武器,敢想出引导斯年进化的疯狂办法。
  ——啊……对,引导斯年的神经网络,让他对人类生出恻隐之心。
  唯一落在肩上的任务,也未能做到。
  “我真失败啊……”她把头抵在冰冷的画框上。
  “轰——”
  自她身后扑来热浪,爆炸仍如一道惊雷,直直炸入耳中,地面剧烈震颤,四周物体都仿佛出现了重影,从身后飞来细碎的砂石。
  融寒停住脚步,但不敢回头看。
  当撒哈拉还是一片绿荫时,人类文明的足迹开始踏遍地球。无边巍峨山峰被攀登,无尽广袤之海被跨越,人类用灵魂里藏有的与生俱来的激情,歌颂或批判世间一切,并渴望被人理解。
  她能看到的,它们仿佛交织成了无尽时空的画卷,从黎塞留缔造法兰西学院,到无数人追寻美的信念,在这冰冷的世界绽放一瞬的光彩,一起燃烧在了这片火焰中。
  她没有回头,绝不能回头。
  斯年站在河对岸,身影在光芒中无限拉长。他身后是烈火与残垣,像一幅轮廓优美的油画,融合了古典主义理性端庄的结构美,又肆意张扬着浪漫主义的明艳色彩。
  她想把手里的东西,随便什么东西砸过去,发泄愤恨,可是怕损坏了画——她只有两只手,没用到连眼泪都没法拭去,泪水很碍事地不断遮挡视线,整个世界被压缩到了一个极限的奇点。
  然后奇点爆发。
  她感到力气被一瞬抽空。
  “斯年……”她跪坐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你朝我开枪吧……从正面。”
  火光是白色的,映在斯年的眼底,像圣光下的蓝水晶。
  他目光一寸寸下移到她眼底。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枪口抵在自己眉心,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入V,周一早晨我们9:00见!
  因为全文不长,单章字数又多,所以。。。
  .
  预告一下后续,感情戏的开端了吧,这也是我必须安排奥赛博物馆的用意,里面有幅画,是我诞生这个脑洞时就有的核心梗。
  这篇文是在国外一边逛博物馆一边听歌时出现的构思,虽然当时逛的不是奥赛博物馆,但马上就想到了那幅画,可能也和我欣赏那个作者的风格有关。
  音乐是《a little story》,后来我把这首歌循环放,脑补出了男主,他好像忽然鲜活起来了。所以第一章他出场时,咖啡厅里的钢琴曲就是这首轻音乐,算是纪念吧。
  另外一首是《passion》,这个推荐用音响播放,手机损低音……
  .
  鉴于本文实在冷的可怕,如果订阅不够的话大概上不了夹子第一页,这就很尴尬了,那我可能要打破自己的记录……所以为爱发电的冲动后果我已经明白了,啪的开坑,啪的入V,你们觉得很突然是吧,我也觉得很突然……因为我就是biu地一下子决定的。
  .
  好像跟闹着玩似的……但我真的很认真地推敲文中每个细节啊,不要被我的态度影响了,我只是用玩世不恭的态度挽尊而已,这样即便冷到北极,我还可以显得很潇洒,像是失恋的浪子痛饮一杯苦酒。
  总之……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这个记录我一点都不想破啊啊啊啊啊!我要面子的啊啊啊啊啊啊!!
  .
  不好意思,我每次刚开坑都反应不过来霸王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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