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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公子千秋》作者:府天(正文完)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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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 千秋的乌鸦嘴

    严诩既然是来带走程芊芊的,自然预备得很周到。他并没有用之前长公主府的那辆马车,而是自带了另外一辆。当程芊芊到了车前时,上头还下来两个年轻的侍女,恭敬却又不失强硬地把她搀扶上了车,随即又跟了进去,训练有素的样子和一般的世家侍女没有半点区别。

    看到这一幕,小胖子只觉得有些不那么舒服。这怎么看着那么像是押送犯人?

    不过小胖子只是这么想想,碍于有李崇明这么个讨厌鬼在身边,他紧闭嘴巴,根本就懒得说话,省得在大街上争吵起来,给外人看了笑话。然而,他瞅了瞅自然而然凑在一起的越千秋和严诩,忍不住还是流露出几分羡慕。他那些老师对他,根本不像严诩对越千秋的真心。

    越千秋没注意到小胖子那目光,他没有传音入密的本事,一会儿出发之后四周围人多,大街上人更多,因此他只能趁着这会儿上马之前,把诺诺提供给他的那些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低声转述给了严诩。

    而之前越千秋抱了诺诺出去说话之前,留在屋子里的严诩也看过那张朱杀帖,得知了来龙去脉,此时又听说了这些陈年旧事,他更是眉头倒竖了起来。换成从前的他,早就撂狠话了,可这会儿他却忍了又忍,最终只是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嘴里迸出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知道了,走吧。”

    一路上风平浪静,既没有什么翻倒的大车堵路,也没有什么当街打架殃及池鱼,更没有什么冷不丁冒出来的刺客,仿佛那张朱杀帖只不过是纯粹的玩笑。

    然而,从越府到太平门的刑部衙门这条一路向北的大道,恰恰算得上是从金陵最热闹的地方去往金陵最冷清的地方,在这还未出年关的时节,他们沿途遇到反方向过来的人不少,而他们这一边,越走路上人越少,到最后干脆就只有他们这一行三十余人了。

    面对这样的情景,李崇明不知不觉有些心里发毛。他之前早就吩咐了随从过两个时辰再过来接他,刚刚出越家时却来不及等自己的随从过来汇合,再加上李易铭也骑马,他也不得不骑马,如今虽说周遭有李易铭的侍卫,有严诩带来的随从,他却仍然觉得如同赤身站在冰天雪地里,后背阴寒冰冷,就连攥着缰绳的双手也不禁有些发僵。

    他就这么跟出来,连一个自己人都没带,万一遇到刺客……别人肯定不会第一时间想到保护他,他岂不是最容易遭殃?他只不过是想争取一个机会,一个让自己显得有些出众,同时却降低一下其他方面评价的机会,可万一遇到危险,那就太不划算了!

    李崇明越想越多,却没注意到小胖子已经瞅见了他那千变万化的表情。

    小胖子仿佛看透了李崇明的担心,哂然一笑后就随手对几个侍卫指了指,等到他们都朝这位嘉王世子靠拢了一些,他就拍马跑去了越千秋那儿。

    越千秋是因为平安公主的提醒又或者说请求,才不得不跟过来的,原本并不乐意凑这热闹,因此骑着白雪公主的他一路多半时间都在发呆。可就算如此,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小胖子,他还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斜睨了一眼就有些嫌弃地问道:“干嘛?”

    小胖子对越千秋这种态度早就习以为常,此时恨恨地踹过去一脚,见越千秋根本都懒得躲,身下白雪公主就已经敏捷地小跑一步躲开,他不禁恼火地低喝道:“你这马儿也成精了,连这点亏都不肯吃!”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越千秋随口一说,见小胖子不依不饶地又靠了过来,他就知道人有话要说,当即看了看左右。见无论严诩带来的那几个人,还有小胖子那些侍卫,都非常主动地离远了些,他便主动问道,“有话快说,把人都遣这么远,你不怕有刺客啊!”

    “这不是有你吗?”小胖子瞅了一眼越千秋挂在马褡裢里的那两截陌刀,随即冲着发呆的李崇明那方向努努嘴道,“我看那小子已经担心得连冷汗都出来了,要不派两个人送他回去得了,免得他在那疑神疑鬼。”

    越千秋没想到小胖子竟然还会有这样“关心侄儿”的闲心,可转瞬间就意识到小胖子这一招那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他没好气地呵呵一声,这才不咸不淡地说:“你说派多少人护送他回去?谁能确保人家就一定是冲着车里那位程小姐,是冲着我们,不是冲着别人?”

    “护送他回去的人派少了,说不定那是纯粹给敌人送人头;派多了,我们这儿就人手不够。再说了,就算李崇明是真的怕死,我和你打赌,你这会儿就是赶他,他也不会走。”

    说到这里,越千秋这才笑眯眯地用马鞭那软柄轻轻敲了敲小胖子的肩膀:“话说回来,你只说人家怕,你就不怕?这一路越走越荒凉,而且眼瞅着师父似乎专挑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再这么走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跳出几个人来……”

    “呸呸,你个乌鸦嘴给我闭嘴!”小胖子终于被越千秋给气坏了。他恶狠狠地打断了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揶揄,随即就黑着脸说,“表哥做事和你那德行如出一辙,凡事就爱个冒险,再说之前程芊芊都能引蛇出洞,你们不就是玩这花招吗?问题是谁会这么傻……”

    听到小胖子说谁会这么傻,如此明显的陷阱也往里钻,越千秋不禁莞尔,可下一刻,他就只觉得浑身汗毛根全部竖了起来。

    那种说不出的预感,他这辈子也不是第一次体会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直接一伸手把小胖子从对面马背上直接一把捞了过来,随即犹如塞麻袋似的横放在身前的马上。紧跟着,从来和他配合最默契的白雪公主连一声嘶鸣都没有,撒丫子便疾驰了出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越千秋压根没理会被自己这动作弄懵了的小胖子,扯开嗓子叫了一声救命。而随着他这一骑绝尘,就只听几声弦响,几乎是一瞬间,他这两人一马身后的地上便连珠似的钉上了四支箭。

    如果从高处往下俯瞰,甚至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紧随着马儿后蹄的射箭轨迹,每一箭都是差之毫厘。显而易见,射箭的人已经尽可能估计了坐骑的速度,却仍是低估了和越千秋心意相通的白雪公主那彻底放开所有限制后的高速。

    至于小胖子的那匹坐骑,则是第一时间中箭倒毙。然而,接下来的五支箭,前头越千秋和小胖子两人一马后,就只见一个身影紧随其后,连人带马瞬间撞了过来,随着一道如同匹练似的寒光卷过,五支箭竟是从中间断裂两截,箭头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看见越千秋挟着小胖子逃出生天,看见严诩单刀匹马截下了后五箭,那占据了高处,一口气把箭袋中的十支箭射空的黑衣人立时想逃。几乎与此同时,四周围却有几条人影猛地窜出,如同大鸟一般朝他扑了过去。此人亦是动作极快,丢掉手中弓箭之后便抽刀应战。

    然而,还不等他和迎面来敌交上手,他便只听脑后铮的一声弦响。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他就觉得肩胛骨一阵剧痛,整个人竟是不可控制地往前重重跌了出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咬紧牙关,但往日最简单的动作,此时此刻却变得怎么都做不到,他那上下颚就仿佛不属于自己了一般,根本难以开合。当他终于仆倒在地时,就只见面前一黑,却是一个高大的人影完全遮掩了自己的视线。

    等认出那个徐徐蹲下盯着自己打量的人,他的瞳孔不禁剧烈收缩了一下。

    “箭术不错,胆子也很大,接下来,就看你有没有熬得住苦刑的本事了。至于你嘴里的毒囊,放心,会和你的所有牙齿一起,被一颗颗拔干净的,到时候,你的手筋脚筋全都会被一根根挑断,你连一根筷子都拿不起来,也不会再有任何自尽的力气!”

    说完这话,见地上那刺客露出了极度恐惧的表情,来人随手一招,等到四周围那些黑衣捕快一窝蜂上前把人带了下去,他这才纵身一跃跳下了屋顶,朝拨马回来的越千秋那两人点了点头后,就朝严诩迎了上去。

    远远看见那辆被严密保护的马车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他就扫了一眼了四周围那些此时此刻才露出惊慌失措表情的侍卫,目光最终落在了被人簇拥在当中,满脸惊容的李崇明身上。见这位嘉王世子一张脸如同白纸,仿佛一个不好就会晕过去,他不禁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

    李崇明怎么会来?

    而肚子紧贴马背,刚刚被那风驰电掣的速度颠得差点吐出来的小胖子,此时此刻则是想骂人都不敢,唯恐一张嘴哇一声吐个一地。直到越千秋停下马后从后头滑落下地,又把他从马上搀扶了下来,双腿发软的他扶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自觉缓过气,这才站直了身子。

    他想骂娘却又觉得憋屈,最终只能瞪向了越千秋。可想想人家到底是在关键时刻救了他这条小命,他怎么也不至于口出恶言,最终只能愤愤说道:“都怪你乌鸦嘴!”

    越千秋也已经看清楚了救兵是谁,如果这会儿是动漫,他早已满脑门子黑线。同样心有余悸的他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小胖子,使劲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我怎么知道引蛇出洞居然引出了这么个会射连珠箭的家伙。要是我刚刚慢一点,我们就变刺猬了!”

    之所以不是你,而是我们,是因为越千秋刚刚就清清楚楚地发现,他的反应固然很快,但对方在第一箭对准小胖子的坐骑之后,接下来一箭恰是对准了他和坐骑。接下来那追过来的每一箭,如果不是白雪公主全力发挥,如果不是严诩反应极快追上来阻截,他和小胖子都难逃一劫。因此,他那眼睛死死盯着刚刚一箭正中刺客后背的陈五两,窝着一肚子火气。

    人家根本就不是冲着那程芊芊来的,对付的是他和小胖子!小胖子好歹还是皇子,他呢?他一个宰相养孙什么时候就和小胖子这个皇子一样重要了?嘉王世子李崇明好歹也算是金陵城中一个挺扎眼的皇孙,结果根本就没人理会!

    小胖子也是极其敏锐的人,听到这我们两个字,他亦是凛然而惊,原本想嘀咕苦胆水都要吐出来的抱怨一下子吞了回去。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陈五两的背影,也没工夫问越千秋是不是早就知道陈五两竟然是个高手,直接蹬蹬蹬大步冲了过去。

    他虽说没看到刺客被擒的那一幕,可为什么不是在人冲出来的一刹那上前擒拿,而是他们好容易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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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刺客一时手段用尽想逃的时候才被抓?要知道,他刚刚差点就死了!

    当小胖子气冲冲快接近了陈五两时,就只见严诩跳落马背,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盔:“陈公公,你欠我一个解释!你亲自带队,刑部还来了这么多捕头,怎么就至于放了这样一个精于箭术的刺客到这么危险的距离行刺?”

    见严诩把自己最想质问的问题给问出了口,小胖子顿时止住了脚步,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陈五两的背影,甚至连一旁越千秋已经牵着白雪公主过来都没有察觉。

    陈五两自然不会不知道背后还有两个死里逃生的苦主。他苦笑一声,随即诚恳地说:“刚刚严大人是否瞧见了,那个刺客的穿着?”

    越千秋猛地意识到,之所以陈五两不问他和小胖子,原因很简单,他们两个刚刚一个是猝不及防之下被挟着逃跑,另一个是一门心思只顾埋头逃窜,谁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刺客啥样子。而严诩却不同。果然,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他就只见严诩陡然倒吸一口凉气。

    “刺客居然混在总捕司此次出动的二等捕头里?”

    此话一出,小胖子登时遽然色变。刚刚那个行刺自己的人竟然出自刑部总捕司?用一句拗口的话来说,一群本来应该埋伏在这儿等着反杀刺客的公门中人当中,竟然冒出了一个刺客?一旦传扬出去,刑部不是丢脸,可以说麻烦大了!

    和在那又惊又怒的小胖子相比,越千秋动作更快。他随手一扔缰绳,拔腿就往陈五两刚刚来处飞奔而去。他轻轻松松窜上墙头,等到了那几个身穿总捕司公服的捕头们面前,他见几人非常主动地给他让了路,他就低头看向了地上那个已然被捆成粽子的人。

    果不其然,刺客那一身那黑色的公服和其他几人一模一样,质料和佩刀也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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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 大扫除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这三个和执法有关的衙门杵在太平门附近,赋予了这座被冠以太平为名的城门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尤其是自从武品录问世,牢牢辖制着天下武人之后,刑部总捕司中也不知道曾经关押过多少武者,据说每年庾死其中的各色武人少说也有几十。

    哪怕自从八年前刑部尚书和侍郎一同倒台之后,刑部总捕司的权限固然有所缩减,又有譬如杜白楼这样的武林名宿加入其中,很多初来乍到金陵的武人仍旧一定会避开太平门,避开太平门内的刑部衙门,以及那些出入这座衙门的黑衣捕快。

    而在这年还没过完的时候,太平门就更加没什么人进出了。往日就阴森的三法司衙门,除却留守的寥寥几个官员,余下的就连门子都轮番放了假。所以,刑部总捕司那扇专用的大门完全敞开,一行看上去衣衫鲜亮的人被簇拥了进去,竟是没引起多少关注。

    亲自迎出来的杜白楼看见陈五两面色冷肃,严诩面如锅底,越千秋和小胖子都气呼呼的,又认出侍卫和随从们簇拥的失魂落魄的嘉王世子李崇明,他忍不住看向了进了总捕司之后刚刚从马车里下来的程芊芊,却只见其微微面色倒还好,只是回应他目光的眼神颇有点无奈。

    很快,他就发现了另一件非常不对劲的事。位于最后头的几个二等捕头下马之后,却是还拖下来一个捆得如同粽子的人,一看那服色,他就心头咯噔一下,立时问道:“怎么回事?”

    “进去说。”

    严诩知道对杜白楼发脾气也于事无补,大步上前后不由分说就拽起人往里走。他这一带头,眼看小胖子和李崇明已经由侍卫簇拥往里走了,杜白楼也连忙转身跟上,陈五两就示意将程芊芊以及那个刺客护送进去。

    见越千秋依旧原地不动,分明是在等他说话,陈五两就对其他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今天的事,最好不要传出去。否则,回头泄密的后果恐怕就要着落在你们身上了。连坐两个字的厉害,希望各位都记在心上,不要自误!”说完这话,见众人忙不迭答应之后各自散去,他便看着越千秋说,“九公子,我们一块进去?”

    “嗯。”越千秋懒懒地答应了一声,目光在那些离开的人身上一扫,见人人都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儿,也看不出会不会阳奉阴违,又或者心存怨尤,他这才和陈五两并肩而入。

    越千秋并不是第一次来刑部总捕司,但一直都不大喜欢这个透着阴气和煞气的地方。随着一路深入,人越来越少,等到进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他不经意抬头一看,当发现面朝这扇门的那三间屋子顶上,恰是一个人静静坐在屋檐上,黑衣几乎和黑色的瓦片浑然一体,所以他此前竟是根本没察觉。

    吓了一跳的他脱口叫道:“影叔?”

    越影微微颔首,却没有下来。而陈五两亦是对越影颔首还礼,随即才停下脚步侧头对越千秋说:“到了这里,九公子不用担心闲杂人等偷听了。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疑问,其中最大的那个最好不要问出来,因为我没办法明确回答你,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样含糊拗口的回答,越千秋却听得心头敞亮,自然不会盘根究底。毕竟,皇帝是不是因为对小胖子仍旧心存疑虑,所以才愿意把小胖子丢出来当诱饵,这种话还是不要问的好。

    他只是掰着手指头说:“陈公公,我想问的很简单,我在晋王府被人下了一次毒,走夜路被人行刺过一次。英小胖在晋王府也被人行刺过一次,长公主那也闹过一次刺客。再加上今天的,陈公公,你不觉得最近金陵城有点太乱了?如果加上扬州程家的灭门惨案……”

    尽管越千秋拖了个长音就打住,再也没有往下说,但陈五两还是知道他什么意思。见越千秋抬头看了越影一眼,仿佛也在等那位的答案,他在沉吟了一会之后,就低声说道:“这些日子,长公主、我和影先生杜白楼,再加上相应的几个头头碰了一下,确实有些猜测。”

    “什么猜测?”越千秋从前是最不肯吃亏的,可自从北燕归来,他就觉得自己简直憋屈透了。虽说是把裴旭和钟亮这种恶心人的暂且给整下去了,然而像萧卿卿这样讨厌的女人却从指缝里又溜了出去,他一想到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不是有人狗急跳墙,就是……”陈五两似乎想了一下什么词才能更精准地形容眼下这种状况,最终苦笑道,“就是有人在大扫除。你不觉得,这一个个人看似差一点就会干出惊天动地的事,但归根结底都是突兀且徒劳无功?要知道,每一处的线索都指向北燕秋狩司。”

    越千秋之前在听说过萧卿卿的某些事迹时,还曾经在心里吐槽过那简直就是给大吴做清扫工作的国际主义战士,此时听到陈五两提到大扫除和秋狩司,他不由得呵呵一声。

    如果审出来人真的是北燕秋狩司……那么秋狩司这背锅司三个字就真的是金光闪闪了!至于大扫除,结果也许如此,可过程实在是太惊险了!

    他不再多问,冲着陈五两做了个请的手势,见人再也没有推三阻四,爽快地直接进屋子去了。越千秋就一个助跑到了屋檐底下,顺着廊柱借了把力,随即一把抓住越影伸下来拉他的手,稳稳当当窜上了屋顶。

    他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问道:“影叔,之前那个刺客你居然也查到秋狩司身上了?”

    越影当然知道越千秋指的是哪个,淡淡地说道:“那天晚上,你和霁月把人丢在那,结果到他最后断气,却也没有人来收尸。我很有耐心地等到了天亮。结果那个最早发现他的更夫没有大呼小叫,跑回去叫同伴后,直接送去了化人场,没一个时辰死人就变成一堆骨灰了。”

    他顿了一顿,这才轻描淡写地说:“我顺藤摸瓜往下继续探了一下,拎出来一串秋狩司的谍子,宰了大概五个,活捉了三个。顺便说一句,那一伙更夫里头,居然有两个谍子。”

    越千秋想到当初严诩刚出京时,就收拾掉了一伙秋狩司谍探,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古怪地说:“我怎么觉着,楼英长从前潜伏在我朝的那几年,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班底,现如今好像就剃羊毛一样,一茬一茬全都被人剃了个干干净净?”

    越影顿时笑了笑,这种少见的笑容使得他整个人那素来冷冽的气息化开了几分。但那笑容来得快,去得更快,须臾就消失无踪。

    “也可以这么说。”他很爽快地承认了越千秋的猜测,随即打量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若有所思地问道,“看你那样子,今天在路上似乎遇到了点状况?”

    “不是一点状况,影叔,我差点就死了!”

    在越影面前,越千秋丝毫不在意什么风度,露出了气急败坏的表情:“刚刚拎进去的那个刺客影叔你看到没有?人居然早就混在刑部总捕司的人里,一口气就是十支连珠箭!要不是我反应快,白雪公主得力,师父骑得也是绝世宝马,追上来帮了大忙,我和英小胖就死了!”

    越影敏锐地注意到越千秋说的是“我和英小胖”,他登时皱眉问道:“确定刺客的目标是你和英王,不是你们两个中单独的任何一个?”

    “绝对是我们两个,不是冲着英小胖一个人。那时候箭箭致命,要不是我和白雪公主早就人马如一,心意相通,至少有两箭是很难躲开的,我绝对不会弄错。”

    越影若有所思地说:“之前陈公公带去的人里,他自己为防万一带了一把宝弓,剩下带弓箭的,就只有二等捕头呼铁林了。他一手连珠箭曾经名镇武林,是十年前吴仁愿当刑部尚书的时候,招揽进总捕司的高手之一,也是因为这一点,才始终没有升迁上去。他最初曾经在青城门下学艺,但因为学剑不成,机缘巧合跟着一个异人学了一手弓术。”

    尽管并不是刑部中人,但越影对越千秋谈起那刺客呼铁林履历时,那种细致入微和了若指掌,越千秋甚至为此有一种错觉,仿佛人才是总捕司隐形的大头头。

    “因为他对吴仁愿并非惟命是从,手下也没有造过杀孽,所以后来刑部换人主理之后,他还是被留任了。至于青城派,最初是因为怕得罪吴仁愿没有把他开革出去,后来吴仁愿倒台,他又留在总捕司,所以也没有再多事。但总体来说,他和青城的关系早就降到了冰点。”

    越千秋听到青城两个字时,心中就是一跳,听到最后虽说稍稍松了一口气,可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另外一个与此并不怎么相关的问题:“影叔,甄容那事儿,你确定爷爷从前不知道?你和青城的那几个老牛鼻子从前真的就没有过往来?”

    对于越千秋这质问,越影就仿佛没听到似的,答非所问道:“你师父来叫你了。”

    见越影竟然如此拙劣地岔开话题,越千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严诩的大嗓门:“千秋,你还磨磨蹭蹭等什么?正在审刺客呢,就等你了!”

    虽说心里压着满满当当的疑惑,但越千秋知道没办法撬开越影那张钛合金封口的嘴,只能悻悻往前一跃下了屋顶。当一个转折落地之前,他往上头再次看了一眼。

    就却只见越影那脸上,竟是浮现出了一丝惊疑。他虽说见过人偶尔一笑,但这种负面情绪却还是第一次见,不禁呆了呆。

    可他根本来不及定睛再看,就被严诩风风火火地拉了进去。等到进了屋子,他看到李崇明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一张贵妃榻上,小胖子虎着脸站在另一边,杜白楼和陈五两则是蹲在那通身黑衣的呼铁林面前似乎在捣腾什么,他就忍不住瞄了一眼孤零零的程芊芊。

    想到他刚刚和越影的说话声音并不大,但只是隔着一层上头的瓦片,他姑且就当那一番谈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索性就直接走到了小胖子身边:“什么情况?”

    小胖子小时候暴虐,如今这些年算是克制多了,可刚刚那一幕还是看得他头皮发麻。此时此刻,他神情复杂地瞅了越千秋一眼,低声说道:“陈公公刚刚直接把他的牙一颗颗拔了……”

    越千秋顿时觉得一阵牙疼。要知道,这就是换成现代社会,牙医那也是让病人最恐惧的医生,几乎没有之一。他曾经拔过一颗勤根牙,那疼痛他这辈子都绝对不想体验第二次!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知不觉更压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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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生怕惊动了陈五两牙齿遭殃。

    “那么疼的事,他就一声不吭吗?我刚刚在屋顶怎么没听见?”

    “你能听见才是怪事!”小胖子给了越千秋一个鄙视的眼神,“一来之前陈公公射他那一箭上有麻药,二来杜白楼在他嘴里塞了个软球,能用工具拔掉他的牙齿,他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说到这里,小胖子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想自己当年换牙的时候,如果看过陈五两这种恐怖的手段,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每天晚上做拔牙的噩梦!

    相对于此时虽说有些受到惊吓,但因为是死里逃生的受害者,所以自然而然颇有点站一条战线趋势的小胖子和越千秋,刚刚因为看到那拔牙的血腥一幕而吓得腿软坐倒,因此被严诩给拎到这张贵妃榻上的李崇明,他就明显心惊肉跳多了。

    他见过杖责鞭笞,可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却还是第一次体会。

    这会儿,后背心凉飕飕湿漉漉的他反反复复地想着之前自己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一幕,目光不知不觉又往越千秋和小胖子瞟了过去。见两人此刻一副彼此互相嫌弃的样子,想到之前越千秋那几乎不假思索地一抓,他知道自己已经可以丢掉最后一丝侥幸了。

    越千秋和英王李易铭……从来都不是什么死对头!李易铭这个唯一的皇子,原本应该是孤家寡人的皇子,竟然能拥有一个朋友!如果不是真正的朋友,越千秋怎么会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救人!

    就在李崇明狠狠捏紧拳头,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地上那刺客的呜咽时,他终于听到了陈五两那别人绝对不会认错的嗓音:“好了,接下来没有一颗牙的他再也别想咬舌头了,毒囊也已经完全取出,把他嘴里那颗小木球拿出来,这会儿我那一箭的麻药劲头快过了,可以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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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一窝虫子
    “杀了我……”

    “杀了我!”

    当呼铁林那因为没有牙而漏风的嘴中,一次次吐出了那字眼时,他得到的回复却只是陈五两那阴恻恻的笑脸:“事到如今,死活就由不得你了。如果你什么都不肯说,那么一会儿铁锤拿进来之后,你可以试一试全身上下的骨头被一寸寸敲断碾碎是什么感觉。”

    见他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膝关节,想到刚刚木球堵口,手筋脚筋尽断之后,眼睁睁看着一颗颗牙被人硬生生拔出,满嘴流血的惨状,即便分明早就中了麻药,他也已经感觉到了那仿佛深入骨髓的剧痛,此时那麻药的效果已过,他只觉剧痛如同海浪一般前赴后继袭来,终于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出手前别人答应好的接应根本就不见踪影,而最后的倚仗毒囊也已经被人取走,如今他手脚筋俱断,满口牙亦是被残酷地拔光,难不成真的要等到身上的骨头被人一点一点敲断吗?

    杜白楼从当年在余家,清闲到一年到头难得出一次手的供奉,到现在的总捕司一等捕头,手上也不知道拿过多少罪大恶极的江洋大盗,杀人惯匪,心肠早已是如同铁石一般冷硬。哪怕如今呻吟求死的是自己曾经的下属,他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反而说出了一句警告。

    “行刺皇子如同谋逆,如果我没记错,你早就娶妻生子了,就不为他们着想?”

    “杜前辈,他能做出这种事,家人肯定早就送走了,你拿这个威胁他,实在是对牛弹琴。”

    严诩一想到刚刚徒弟和表弟同时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什么悲天悯人,慈悲为怀的道理,他早就丢就九霄云外了。满心不耐烦的他恶狠狠在人面前蹲了下来,一把拽起呼铁林那头发,一字一句地说:“你自己想想,你现在像条死狗,背后指使你的人却逍遥自在,凭什么!”

    这凭什么三个字终于击破了呼铁林本来就已经极其脆弱的心防。痛得整个人都快蜷缩在一块的他一时涕泪齐流,嚎啕大哭。而严诩到底不比心如铁石的陈五两,也比不上杜白楼杀人多了心肠硬了,眉头大皱的他忍不住松开手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觉得这幅样子实在难看。

    行刺的事情都做了,居然这么没用?

    “是秋狩司……我是北燕秋狩司的飞蛾……”

    一听到飞蛾这两个字,杜白楼和严诩的反应只是皱眉,而陈五两却面色大变。他一个箭步上前去,竟提着领子将如同一滩烂泥似的呼铁林从地上直接硬生生拽了起来。他阴狠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是飞蛾?什么时候当的飞蛾?谁让你当的飞蛾?”

    还没等呼铁林回答,越千秋就觉得自己这会儿犹如在看一出谍战剧,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和小胖子低声开玩笑道:“北燕秋狩司给谍子起名字是不是太没水准了?有飞蛾,是不是还有苍蝇和蚊子?这不是一窝虫子吗?”

    他的声音明明很低,陈五两的注意力也明明并不在他身上。可此时此刻,那位掌管内侍省,年纪已经上了五十的宦官却是头也不回地说:“倒是给九公子猜中了。秋狩司除了布网的红蛛,也就是主持一方的头头。确实有三种谍子,除了飞蛾之外,一种叫蝇,绿蝇;另一种叫蚊,白蚊。”

    仿佛背后长眼睛看见了越千秋那几乎把眼睛瞪出来的错愕,陈五两就淡淡地说:“飞蛾的话,顾名思义,飞蛾扑火,平日隐伏不出,只需要利用身份打听一下情报,不需要干别的危险勾当。关键的时候一次性使用。不管事后成功还是失败,这个谍子就算是废掉了。”

    “至于绿蝇,就和大多数蝇类一样,嗡嗡乱叫,缠人烦人却不能伤人,多数用于捕风捉影,煽风点火。而白蚊就不一样了,那是会咬人,会吸血的。”

    解释了这三种人的区别,他方才看向瞳孔已经剧烈收缩的呼铁林,似笑非笑地说:“按理说你今天做的事情,说是飞蛾扑火也不为过,毕竟飞蛾都是一次性使用的消耗品,可你做的事情却实在太大,理应出动白蚊才对。更何况,你好歹是总捕司二等捕头,在秋狩司在北燕之外分司密谍的三等体系里,才只是飞蛾,岂不是混得太差了?”

    见呼铁林还是没有回答,陈五两便不紧不慢地说:“另外,北燕秋狩司在南边的谍子分绿蝇、飞蛾、白蚊三种,这是从前的事了,在北燕先头那位皇后死后不久,这个体系就姑且被废弃了。不管是先前的汪靖南,还是现在的楼英长,用的都是一等二等三等这一名头,你难不成想说,你在进入青城之前,就是北燕的谍子?”

    单单飞蛾两个字,陈五两就能一口气分析出这么多东西来,随口一说却蒙对了的越千秋不禁目瞪口呆。然而,下一刻他却没去看那垂死挣扎的呼铁林,眼睛朝严诩瞟了过去,就只见师父那专注认真的表情是他平生仅见,显然,那个玄龙将军不是玩笑,是当真的。

    也许是陈五两那如数家珍侃侃而谈的样子,实在像是万事皆在掌握,也许是呼铁林受伤太重,心志又几乎完全被摧毁,整个人都快到了崩溃的边缘。此时此刻,剧烈咳嗽的他嘴角溢出了血丝,好半晌才喃喃说出了下一番话。

    “我是在进了总捕司好几年后,才被招揽进入北燕秋狩司的……那时候吴仁愿已经倒台了,总捕司正在清算旧账,我生怕会被逐出去,到时候那些痛恨这一身黑狗皮的江湖武人一定会发狂似的报复我和家人,所以我鬼迷心窍……”

    说起昔年旧事,呼铁林忍不住痛哭出声,整个人颤抖得如同筛糠似的。

    “那个人自称是北燕秋狩司副使楼英长,手里捏着我很多要命的证据,他那时候还掳走了我的儿子!一边是可能丢官去职被人从总捕司赶出去,命丧仇人之手,又可能失去儿子,另一边是能继续留在总捕司,还能收下一笔丰厚的回报,我没得选,我只能选那条不归路!我答应之后,他就把儿子还给了我……”

    “楼英长那家伙长什么样子?”此次开口的是严诩,语速赫然极快,“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身上有什么特征,你把记得的全都说出来!”

    越千秋没见过楼英长,小胖子和李崇明更没见过楼英长,此时听呼铁林磕磕绊绊地使劲回忆并描述着那个自称北燕秋狩司副使的人,他们仨几乎不约而同地观察着陈五两和严诩杜白楼的脸色,见三人脸上挂着严霜,全都没打断呼铁林,三人心里就都有了相应的猜测。

    难不成这家伙真的是楼英长收买策反的?

    陈五两杜白楼严诩也好,越千秋小胖子李崇明也罢,此时此刻,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呼铁林的陈述吸引了过去,不是只注意到了这个人,就是在细细琢磨他的话。因此,静静站在一旁并没有多少存在感的程芊芊,竟是没有分到一道关注的视线。

    对她颇有怜意的小胖子和刚刚产生点兴趣的李崇明,此时此刻无暇他顾。对她颇有提防的越千秋,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秋狩司、北燕皇后、萧卿卿……顺带还少不了琢磨小胖子和他双双成为目标的原因。

    被忽略的程芊芊仿佛一个最冷静最不在乎的旁观者,然而,她双手拢在长袖中,十指交缠,用劲大到骨节已经被那股大劲勒得有些青白,右手不时碰触左手腕上的那只镯子,呼吸也是不知不觉急促了起来。

    终于,在陈五两开始逼问呼铁林,此番受命行刺,目标到底为何人时,她低低呻吟了一声,随即如同腿软了一般捂着额头瘫坐了在地。

    尽管这动静并不算很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颇为警觉,当下齐齐往程芊芊的方向看去。见她垂着脑袋满脸痛苦,小胖子下意识地就要过来看个究竟,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则是越千秋。倒是本待去瞧瞧的杜白楼和严诩见越千秋已经过去了,两人就收回了迈出去的那条腿。

    无论老杜还是小严,在他们心目中,越千秋那都是能够靠得住的人。

    而越千秋觉察到背后的小胖子和李崇明没有过来表示怜香惜玉,他也同样松了一口气。等到了程芊芊跟前,他就屈单膝蹲了下来,客气却不失距离地问道:“程姑娘,你怎么样?”

    “不知道,只是突然有些头晕……”

    程芊芊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弱无助,发觉对面的少年并没有如同寻常男人一样,探出手来试试自己的额头,又或者搭脉搏查看她的情况,而是自顾自地手托下巴沉思,她想到之前在玄武泽时,他亦是直接把她扔给了英王李易铭,不禁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尽管她在扬州时都听说了这位越九公子仗着爷爷是宰相如何横行跋扈咄咄逼人,可她几次接触下来,却只觉得对方那看似得理不饶人的外表之下,藏着比成年人更甚的小心谨慎。

    “能不能劳烦九公子帮我一把,让我到内室暂且坐一坐缓口气?”

    是内室而不是别室,自然指的是这明间隔壁的东屋又或者西屋,在屋顶上坐着个越影,外头又有这么多高手的情况下,越千秋并不觉得程芊芊是想要逃跑又或者耍什么花招。因此,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心中一动,随即东张西望两眼,起身跑到旁边,直接搬了一张椅子过来。

    要说这屋子里椅子着实很不少,刚刚只不过因为事件非同小可,除了腿软的李崇明,其他人没有一个顾得上坐而已。而看到越千秋这样一个搬椅子的动作,李崇明和小胖子全都目瞪口呆,只以为越千秋是不想把人带去内室,而是打算就这么敷衍地让人坐在这休息。

    然而,等到越千秋被椅子拿过去,却是直接把椅背朝着程芊芊,叔侄俩就都傻了。而越千秋那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让两人简直觉得不可理喻。

    “嗯,那个……男女授受不亲,我不便伸手,程姑娘你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行不行?”

    小胖子简直觉得越千秋摇身一变成了守礼君子!见鬼的男女授受不亲,你当年才那么一丁点大就招惹上了周宗主,在武英馆也容留了那么多女学生,和红月宫少宫主萧京京也关系挺密切的,现如今突然就改性了?可瞪眼归瞪眼,他心里却还是觉得挺舒服的。

    毕竟,那怎么说都是和自己有点瓜葛的姑娘。越千秋够意思,知道朋友之妻……咳,和朋友有瓜葛的姑娘也不可戏!

    越千秋才不管小胖子那是什么表情和心情,只是笑容可掬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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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芊芊。见最初呆愣在那儿的她总算惊醒了过来,随即点点头后抓住了椅子腿,艰难地爬起身,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子,他这才干咳一声道:“能走路吗?不能走路的话,我在前头挪椅子,你在后头慢慢走?”

    此时此刻,就连杜白楼都觉得越千秋简直是化身成了迂腐透顶的假道学。他刚想上前帮忙,就被陈五两不动声色伸脚拦住。拦人之后,陈五两还一本正经地说:“先问此次指使刺客的人要紧,至于程姑娘那儿,交给九公子就行了。这世上能有他这样的君子,实在太难得。”

    君子难得……这是说他那个从来不肯吃亏的小徒弟吗?这一次,就连严诩都冷不丁一口唾沫咽岔了气,结果咳得惊天动地。

    李崇明更是又好气又好笑,可心里却忍不住评估,越千秋这么做作到底是撇清还是其他。

    甭管别人怎么想,低着头的程芊芊却是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苦笑。她低声说道:“我还能走路……”

    “那就好那就好。”越千秋根本就不给人继续往下说的机会,笑容可掬地说,“那你慢慢走,我带着椅子备用。”

    他用一种看似正经实则滑稽的方式挪着椅子把程芊芊送进了里间,直到帘子在背后落下,他随手把椅子在门边一搁,这才抱着双手若有所思地打量直接跌坐在窗前软榻上的程芊芊。见她那秀丽的容颜变得如雪一般苍白,他虽说没觉得做错,但还是侧过了头。

    小心无大错,尤其是面对这个细腻多思的姑娘更是如此!

    他正在寻思,就只见程芊芊提起了软榻中央茶几上的小壶,等到把水倾倒了出来,她便以手蘸水,在茶几上写起了字。对这一幕熟悉到极点的越千秋忍不住想翻白眼,但终究还是慢慢吞吞绕到了程芊芊身后几步远处,探脖子去看那茶几上的字。

    “我有信带给你。”

    看到这没头没脑的六个字,越千秋登时更加狐疑。紧跟着,他就眼见程芊芊伸出左腕。随着袖子落下,那一枚套在皓腕上的玉镯格外显眼,而眼力极好的他细细审视,却没发现那玉镯有什么玄虚。

    等到程芊芊将镯子褪下,紧跟着双掌一转一分,那一个镯子竟是奇异地分成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两个,他才大吃一惊。

    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就发觉,那两边镯子中间并不是平的,而是有一个圆圆的凹槽,当程芊芊用指甲将嵌在其中的东西挑出来时,他赫然发现,那竟然是一卷微微发黄的绢书。等到程芊芊取出那绢书,直接递给了他,他不禁陷入了两难。

    接不接?藏得这么好,到底什么东西?总不会是什么传位遗诏,杀人密旨,血书遗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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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丁安遗笔
    “这屋子里真是有点太热了,程姑娘要不要开窗?”

    嘴里说着这毫无营养的废话,越千秋果断结束了迟疑,伸手直接取过了那张绢书。他用了一瞬间的功夫就想明白了其中利害,人家东西都拿出来了,还由得了他吗?反正不大可能用这种拙劣的办法下毒,那么就看看程芊芊又或者她背后的人玩的是什么花招好了!

    绢书入手,他见质地发黄陈旧,多半是放了多年的老东西,心里就有了点数。毕竟,如果真是存放了有那么多年头,这上头的内容,十有八九又要老调重弹说他的身世如何如何。好在他近些日子以来受够了各种各样的秘闻冲击,就算人家直接说他是皇帝他都不会惊讶。

    越千秋漫不经心地展开了帛书,可看清楚抬头的称呼,他那张脸就瞬间僵住了。原来,这并不是什么指定给谁的遗诏密旨之类非常可能要人命的东西,但抬头前两个字却非同小可。因为那是……

    千秋!

    他几乎立时三刻强迫自己排空了所有杂念,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封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信。

    “千秋,见此信时,想来汝已知人事,却不晓身世。吾名丁安,曾事大燕文武皇后为尚宫,保管皇后玺绶。”

    为了平复此时那怦怦直跳的心脏,越千秋忍不住将目光从绢书上移开,瞅了程芊芊一眼。就只见她如同泥雕木塑一般静静地坐在那里,苍白的脸色,冷淡的眼神,紧抿的嘴唇,看上去就像一尊精致却没有表情的瓷娃娃,生机全无,就连面对他那犀利的目光也没多大反应。

    很快,他就收回心神继续看信:“吾曾随皇后辗转至南吴金陵,后携汝栖身市井。甫居逾月,三遇死士行刺,知汝与吾恐不保,故密报南吴户部尚书越太昌,央其携汝归家,养汝为孙。皇后昔与越氏有约,故而越氏应允,吾可死矣。”

    面对这寥寥几句信息量实在是太大的话,越千秋再次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写信的人不但自称丁安,还把来历说得清清楚楚,到金陵后的经历也都浓缩在了只言片语中,更揭示北燕那位先皇后曾经和越老太爷有密约!

    相比直接一上来就揭他身世,这种叙事手法实在是高明太多了,嗯,要点个赞。

    他自己对自己开玩笑,调剂了一下此时激荡的心情——那与其说是对自己身世的兴奋,还不如说是一种即将得悉秘密的好奇,哪怕他知道很可能到最后还是一场骗局——但在继续看这形同遗书的绢书之前,他又对程芊芊咳嗽了一声。

    “既然程姑娘你不想开窗,这茶几上的茶应该已经凉了,要不要我去倒杯热茶来?”

    没话找话说的越千秋见程芊芊沉默不语,也没空去追究她是无意配合他演戏呢,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不愿意开口说话,反正他把自己的戏份暂时给演了,短时间内不虞外头那几个正在审刺客的人闯进来,再说他还分心二用留心着。

    很快,平复了心情的他就低下头继续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字。

    “文武皇后志存高远,然则所图太大,吾不能苟同,是故主仆之义十余年,终分道扬镳。皇后曾游历吴越,与吴帝邂逅相得,一夕春宵,返燕时于边境见燕帝,逾两月而有子。然此子为吴帝子,又或燕帝子,因皇后分娩时早产,吾虽知情亲历者,亦不得而知。分娩之日,吾为皇后屏退,后进产房,却见两子。”

    看到这里,越千秋终于忍不住抬头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别说嘴角直抽抽,心里也都快抽了。那位理应是死了的北燕皇后娘娘,您到底是多会折腾啊?这到底生下来的是双胞胎,还是提前就已经抱了一个备胎进去摆**阵?连自己的心腹都要瞒着,你得是怎样多疑的人?

    心里这么想,他却也已经确定了接下来会看到的内容。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彻底惊着了,就只见下头那句话赫然是:“其中一子,皇后命名曰千秋。取生亦千秋,死亦千秋,长长久久亦千秋之意,此即汝也。”

    越千秋只觉得一颗心狠狠悸动了一下。如果他是真正的在襁褓中被越老太爷抱回去的那个婴儿,看到这句话时,就算不想别的,也会觉得北燕皇后这个名字还起得真是含义隽永,绝对不会像他此时此刻那样震动非常。

    因为直到现在,他还记得越老太爷给自己起名字时念叨过的那句话。而除却轿夫、跟轿的人以及越影,他相信这句话绝对不可能传出去。

    这些年来,他曾经半真半假地缠着爷爷问过当初为什么给他起名千秋,可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答案,每次狡猾的越老太爷都是打哈哈又或者用别的话把他敷衍过去。

    而现在,这句他牢记在心中的话,再次出现在了这封绢书上。除非越老太爷和越影口风不紧,又或者那几个知情者泄漏消息,就只有信上所说的这个可能性——他的名字并不是爷爷起的!

    “然另一子皇后未曾命名,留于身边,汝则第一时间远送。至金陵时,皇后遣近侍将另一子送走,回程却复又携汝来。汝相貌及鬓角红痣,吾记忆犹深,然则近侍禀皇后,道此民间弃婴,因怜悯携回。吾因此怒斥近侍谎言欺主,然则皇后亦坚称非己子,令送予民家。吾一时情急,抱汝远遁,而后则屡有死士来袭,吾应付无力,故托于越氏。”

    到这里,前因后果算是说清楚了,可也算是什么都没说,越千秋轻轻揉着眉心,心想这还真的是折腾人玩。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最后几句话,随即便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出神。

    “昔吴帝有鲸吞天下之心,然无震慑文武之力;越氏有辅明主一统天下之志,惜乎出身微贱,党羽未丰;燕帝亦有定鼎天下之愿,然天性骄狂,不恤文武。且南吴非大燕,臣有臣道,君有君道,故而皇后因身怀六甲于大燕遭人暗算,体衰不能支之际,决意南行。”

    “今见此书,汝应知身世蹊跷。不论为皇后子,燕帝子,又或吴帝子,良人子,汝既得活命,当凡事以慎重自保为要,藏拙隐忍。切记平安是福,勿涉帝王家。”

    “丁安遗笔。”

    越千秋下意识地一把攥紧了绢书,随即又松开手,一点一点将这张薄如蝉翼,却带着殷切心意的遗书小心翼翼折好放进了怀中,这才上前走到程芊芊跟前。他蘸着茶水在茶几上划道:“你奉谁之命给我送信?这封信何时到你镯子里的?你可曾看过?”

    程芊芊却没有继续蘸着茶水写字,而是将那镯子一合,随即把那根本无法恢复原状的镯子送到了越千秋面前。

    这么非同小可的事,越千秋可不会与人客气,立时接了过来摆弄了好一会儿,发现半面镯子上除却中间凹槽之外,圆周四点还各有小小的凹槽,另外半面则是依稀能看得出曾有凸起,如今那突起分明已经被磨平,他瞅见程芊芊的坐处竟有碎屑,心中就大略有了猜测。

    等到确定这镯子开启之后确实无法复原,他眉头一挑,直接理直气壮地把镯子捏在手里不还了。而下一刻,他就只见程芊芊指尖蘸水,划了几个字。

    “镯子乃长公主所赐。”

    越千秋登时瞪大了眼睛。骗鬼呢!东阳长公主要是送信给他,有一千个一万个办法,绝对能神不知鬼不觉,不让他知道是谁送的,用得着再通过程芊芊转一道手?除非……东阳长公主身边并不是那么干净,混了人进来,但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他也懒得猜,干脆就这么看着程芊芊,等着对方自己揭开谜底。毕竟,如果不想说,人家根本不会用实际行动表示镯子只是一次性储物工具,更不会挑明东西是东阳长公主所赐。

    “镯子乃程家旧物,长公主将程家尚未烧尽的财物装箱送来,我选了此物和两根簪子以及几块帕子留做纪念。”

    这个回答基本上还算在情理之中,而越千秋只要想一想程芊芊在公主府形同受监视居住的处境,就知道她如果真的打开过那个镯子看过那封信,那么就绝对不可能把东西复原。因为她找不到修复这玩意所用的材料。

    那么,现在剩下来的就只有唯一一个问题了。谁告诉她镯子里藏有一封信的,又是谁让程芊芊送给他的?

    “镯中藏信,乃我生母当初遗书所言,本随我多年,但此行之前为我嫡母借故收去。”

    用手一抹,将茶几上那水珠全部拂落在地,程芊芊这才再次蘸水继续往下写。

    “母亲遗书明言,那镯子内中藏书,送予白门越氏,越千秋。”

    越千秋也懒得去追究程芊芊这话中,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镯子,深知眼下最最麻烦的就只有一个问题。这从中间整整齐齐被剖成两半的镯子,到底怎么修复了还给程芊芊?下一刻,他就突然灵机一动,干脆回到门边上的椅子上反过来骑马似的坐了。

    此时,耳听得外间在继续审问刺客,陈五两和严诩杜白楼简直是疲劳轰炸,一个个层出不穷的问题丢出来,根本听不到小胖子李崇明叔侄俩的声音,分明已经彻底沦为看客,他就面对程芊芊,轻轻扬了扬眉。

    “说起来,程姑娘之前出示的那张朱杀帖,是怎么到你手上的?如果我没记错,师父后来带你坐的那辆车,有两个侍女寸步不离守着你,而之前长公主带你出来时,也说马车上另有玄虚,就算有人接触到你也会被追到。那么,你收到那张朱杀帖,别人就一点都没察觉?”

    越千秋非常清楚,这个问题之前在越家时之所以没人问,那完全是因为严诩的到来给打岔了,东阳长公主关心儿子突然做出的那个选择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再说了,就算意识到,她想想严诩即将独当一面,故意不提,让严诩自己去问,这种可能性也很大。

    所以,此时此刻,他干脆代师父把这个问题挑明了。至于问过之后嘛……呵呵,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把朱杀帖送到程芊芊手里的人,使得她手上无声无息地掉了一只镯子,这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就算回头抓到那人,人家不承认也没事,反正不见了就是不见了!

    越千秋能想到的事,程芊芊又不是头脑迟钝的笨蛋,她当然也能够想到。只不过,她显然没有任何揭穿越千秋的意思,当下顺着他的问题坦然回答。

    “我和长公主到越府的路上,遇到过一匹惊马,随从和侍卫的注意力都被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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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了过去。而车夫因为避让不及,急急忙忙停车,我还在车里碰到了头,连车门都被撞开了。那时候车里是还有一个侍女跟着,但突发状况,她虽说拉了我一把,但车门还是开了,周边有好几个人靠近过来。那封朱杀帖应该就是那时候到了我袖子里的,而且,我还丢了一只镯子,那是长公主才刚给我的程家遗物。”

    越千秋几乎不假思索地立时把断成两截的镯子藏进了怀里,随即对程芊芊竖起拇指点了个赞。而安下心之后,他就笑眯眯地把下巴枕在搁在椅背的手上。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说呢?”

    程芊芊随手将刚刚一直蘸水写字的茶壶掷在地上。随着那咣当一声,眼见门帘倏忽间被人撞开,看到探进头来的竟是李易铭和李崇明叔侄俩,她便冷笑了一声。

    “九公子这是在审犯人吗?如果是,我不妨说实话。长公主想引蛇出洞,可相比我立时察觉端倪,在大街上失声叫嚷,引起混乱,自然是我假装没察觉,更容易让人以为得手,继而露出破绽!我这些天在公主府事事都不曾避人,如果你认为我能够提早弄到那样特制的颜料,写了东西藏在身上,又或者吃里爬外和人勾结,大可把我和外头那刺客一样去审!”

    小胖子和李崇明几乎齐刷刷地看向了越千秋的后脑勺,一个有些薄怒,一个则有些佩服。

    好端端地搀扶人到屋里休息,怎么就演变成审犯人了?

    而就在这时候,两个皇族少年的背后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咳嗽,紧跟着,他们两个领子就被人揪住,随即被毫不客气地拎到了一边。走进屋子的严诩仿佛没看见越千秋似的走过他反坐着的那张椅子,信步来到了程芊芊跟前。

    “程姑娘,刚刚因为那个刺客,忽略了你这边。本来我和杜捕头请你来,就是为了程家的事情。不但杜捕头追到了一个疑凶,洪湖双丑那边终于肯开口了,还有你那个侍女,他们提供了一些很重要的消息,你眼下跟我和杜捕头去见见他们听一听如何?”

    此话一出,第一次和第N次体会被人提领子拎走的李崇明和小胖子就异口同声地叫道:“我也去!”

    没等两人互瞪,后一步过来的杜白楼就代替严诩答应道:“英王殿下和嘉王世子就一块来吧,一会儿那场面并不是太适合女孩子,你们给芊芊壮壮胆也好。”

    越千秋见严诩看自己,他立刻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相比程芊芊那边,他对要他命的刺客更有兴趣,反正真的发生了什么,严诩也会告诉他的。更何况,眼下他怀里还藏着很要命的东西,脑子里也正一团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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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给你一个好差事

    越千秋不想去,严诩当然不会勉强,杜白楼就更加不会多说什么了。等到这两人叫上李易铭和李崇明,带着程芊芊离开,越千秋却并没有从内室中出来,继续反坐在那椅子上出神。直到外间一声杀猪似的的惨呼,把他那飞到九霄云外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你说你这次动手之前,人家保证会有弩弓劲矢给你掩护,但事到临头却没有来。而且,你已经把妻儿送走。可就算是这样,你就没想过,伏击皇子,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你怎么知道英王会来?你为何连越九公子一并攻击在内?若是不说,我便一片一片拔了你的指甲!”

    陈五两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同样是越千秋最关心的,于是,他虽说没挪动屁股,却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我说……我说!我不知道是行刺英王,我根本不知道!我事先并不确定是否要动手,那人只是告诉我,有两个少年可能会和严公子一块到刑部衙门,如果在路上遇到,就用我那一手连珠箭行刺。事成之后,他们会保我远遁,会保我家人平安……”

    啪——

    “竟然想在我面前说这种鬼话蒙混过关?看来你是罚酒还没吃够!”

    听到那响亮的巴掌声,又听到陈五两的呵斥声,紧跟着那呻吟就分明再次被堵在了喉咙口,越千秋虽不知道陈五两怎么炮制人,但还是哂然一笑。正如陈五两说的,这鬼话骗谁呢?如果只是要行刺一个跟着严诩的少年,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能想到,目标必定是他。

    而如果呼铁林没说假话,人家想杀的是严诩身边的两个少年,那么虽说也有可能是他加上刘方圆又或者戴展宁,可是,以小胖子常常与他有事没事碰在一起的可能性,呼铁林应该想到其中有行刺皇子的可能。更何况,他今天是被平安公主给推过来的,要是他不来……

    呵呵,小胖子加上李崇明,不是两个少年?那样的话岂非一个不好龙子凤孙一锅端?

    明知道很可能要行刺一个皇子还敢动手,任凭陈五两怎么折腾,这家伙都是自找的!

    挨了重重一个耳光后再次被堵上嘴,眼看着陈五两手中已经是多出了一根绣花针,而寒光一闪之后,那针就深深没入了他的食指之中。那一瞬间,他几乎痛得昏厥了过去,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狠手辣。而当那一针抽出时,他再也不敢让陈五两再来第二次,慌忙拼命摇头,只恨自己没有尾巴,不能摇尾乞怜。

    因此,当堵嘴布被取出时,呼铁林甚至顾不得那钻心的疼痛,连珠炮似的说:“我猜到可能有人要杀越九公子,可只以为会跟着的不是周宗主,便是其他武英馆的人,我真的没想到是英王……等我把箭袋射空之后才发现九公子马前的人是谁,我都快吓疯了……”

    哪怕是面对瞬间满脸阴霾的陈五两,呼铁林不敢流露出任何怨毒的眼神,更不敢再用半点文过饰非的手段。他生怕再惹怒面前这个煞星,甚至顾不得嘴角流血,那还深深扎着一根绣花针的手指仍旧无时不刻传来让他发疯的痛觉,继续往下说。

    “没看见有人来接应我就已经怕了,却还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想逃,心想实在不行还能服毒自尽……我之前送走家里人的时候,没敢用北燕秋狩司的渠道,生怕他们杀人灭口,又或者在转移我家人的时候,故意把人送到北燕继续要挟我。所以我把人送去了一条海船上。”

    说出这话,呼铁林不用看都知道陈五两是何等怒色,心中不禁庆幸自己当初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尽管在海路上,某些豪商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还会有更多人葬身鱼腹,而他的妻儿登上海船后,也可能是如此结局,可海上追一条船却不比陆上满天下通缉一家人!

    纵使是朝廷,也很可能追不着他的家人!

    尽管能确定自己的家人十有八九是安全的,但他深知一旦陈五两找不到他的家人泄愤,那么就可能把他折腾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除非,他把蒙骗他的家伙全盘卖一个彻底。当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把自己知道的那条线给揭了出来。

    “那个和我联系的家伙是秦淮河边一个首饰铺的东家。只不过眼下我既然失守被擒,他很已经跑了。但他不止一次来见过我,虽说很会变换形貌,但他并不知道的是,和我那一手连珠箭比起来,我的轻功也相当不差。”

    陈五两顿时心中一动,随即暗想幸亏自己未雨绸缪,今天特意带上了一把弓和一袋淬过最顶尖麻药的箭。否则一旦让这个狡诈无耻武艺却高强的家伙逃了,那么真的是后患无穷。

    呼铁林却没工夫去想自己这番话会给陈五两怎样的观感,只想着怎样让自己有价值一点,至少能有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死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丢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我在他走之后,换衣裳从后门出去盯梢他,这才发现了他的底细。而后,我曾经想办法金蝉脱壳,借口去外地缉捕要犯,实则是让一个好兄弟扮成我去做事,自己则在他那儿整整蹲守了半年,终于被我抓到了一点规律,拎出了和他联系的人中,有一个兵部的门子很可疑。转而我又去盯了那个门子……”

    陈五两并没有期望能从呼铁林口中撬出多少有价值的情报,所以当这个明显受不住刑,又因为对失信上线的愤恨而一口气倒出一大堆让人难以置信的机密消息时,始料不及的他眉头紧蹙,直到背后传来了越千秋的声音。

    “陈公公,看来你之前真说中了,接下来在金陵城真的可以来一次大扫除。”

    越千秋嘴里这么说,心里也确实这么想。楼英长当年是物色了个武艺高强兼隐忍小心的飞蛾,结果不知道是人回到北燕的楼英长自己失心疯,还是在南吴这边的哪个大头头突发奇想,上演了一场太疯狂的飞蛾扑火,结果这飞蛾直接把背后一整张蜘蛛网都卖了!

    如果真能从这个飞蛾顺藤摸瓜牵出了北燕秋狩司在金陵的谍报网中一条完整的线,那小胖子和他今次险死还生真心不亏……本来他觉得很冤枉,可看过那绢书之后,他现在觉着,某些事情不是靠无视就能算了的。

    陈五两被越千秋这么一说,顿觉眼前最后一层迷雾猛然间全部散去。他缓缓站起身来,随即冷冷说道:“把你刚刚说的这些人的职司和姓名再说一遍。如果回头一一查实,那么,我会禀告皇上,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同时放过你的家人。否则,你作为里通北燕的叛贼,不妨体会一下什么叫凌迟处死,什么叫亲族俱灭,无处存身!”

    “我说,我全都说!”呼铁林眼神中爆发出了毫不掩饰的期冀,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便再次重复道,“我的上线是秦淮河边陈记首饰铺的东家陈琳……”

    站在旁边的越千秋听他复述一个个名字,确确实实一个不差,所有细节也和之前叙述的完全一致,他就知道,除非这家伙是在很早以前就准备过这样一套糊弄人的说辞,编造好了所有细节,否则,呼铁林供述的就确实是他千辛万苦追查出来的重要线索。

    所以,在情报战线上,威逼利诱策反过来的人实在是不那么可靠。而更愚蠢的是,对威逼利诱被策反过来的人还不知道有节制地使用,甚至提防程度也不够,不被反噬才怪!

    陈五两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地再次听完,这才看了一眼越千秋,见少年正在那歪头沉思,对自己记忆很有信心的他没有再开口求证,大步走到门口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两个灰衣汉子就悄然进了屋子,轻轻松松把呼铁林从地上架了起来。

    “派四个人,把他给我严严实实看好,不能掉一根汗毛。”陈五两轻哼一声,目光瞟了一眼那依旧深深嵌在呼铁林手指中的绣花针,“也包括那根针。”

    越千秋看着呼铁林根本连求饶都不敢,就被径直拖了下去,非常淡定。在他看来,接下来的事情,陈五两名单在握,手里又有充足的人手,自然把握十足;程家案子那边,杜白楼加上头一次揽事上身的严诩,就算有管闲事的小胖子和李崇明,也坏不了事;总之没他事了。

    可就在他思量着怀中那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那封绢书,还有那个镯子,寻思怎么趁着平安公主小宴的借口溜号回家时,却突然察觉到肩头上压了一只手。

    “九公子,虽说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不能借你和你的小伙伴用一用?”

    这只手来得无声无息,越千秋只觉得整个人身上的汗毛根一瞬间全都炸了起来。这是人家把手放到肩膀上,按照刚刚那趋势,只怕是把手探入他怀中,他也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反应!他竭尽全力放松浑身肌肉,随即强行挤出了一个笑脸。

    “陈公公,我娘今天才第一次请客,结果我这个儿子就带着两个客人跑了,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您现在支使我不算,还要支使我请去凑热闹的其他客人,这太说不过去了吧?”

    虽说察觉到越千秋刚刚仿佛肩头一僵,但陈五两就算多疑,也不至于想到越千秋和程芊芊在屋子里那么一小会就有什么瓜葛,毕竟,人还是越千秋主动送去长公主府的。因此,他非常自然地把越千秋的推脱归结到讨价还价,当即笑眯眯地抛出了条件。

    “你之前不是为了你那些武英馆的小伙伴们,去和叶相爷谈过条件?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出手,但凡今次抓到人建功的,全都以擒获北燕谍探,赏赐应有的出身,同时褒奖他们的门派。另外,总捕司武德司之类的他们恐怕看不上,可玄龙将军旗下还有一堆职位空着,这却是我可以向皇上提请的。”

    他眯了眯眼睛,随即似笑非笑地说:“你师父向皇上提请,日后总捕司专管缉捕江洋大盗,武人为非作歹。武德司侦缉百官不法事。至于玄龙司……则是专管剪除北燕秋狩司的谍探,以及他们收买的叛贼!一旦把南边这一摊子剪除干净之后,那么,就把手伸到北边去!”

    见越千秋登时目露异彩,陈五两不禁笑了:“从前总捕司和武德司常有职权交叉之处,而玄龙司又见不得光,如今有你师父上书来这一档子,虽说文官们会不高兴一阵子,但总的来说,却是职权分明了许多。他这次的决心下得不小,你这个当徒弟的就不帮他一把?”

    “陈公公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是无法反驳……因为能说的话大多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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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去了。”

    越千秋叹了口气,随即伸出了右手食指:“我只有一个问题,既然师父才是干这个的,那眼下不应该我先去通知师父,然后再去干活吗?”

    陈五两顿时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才打趣道:“也难怪你师父对你比对自己儿子还好,你果然事事全都想着他。程家的案子之前就是长公主在查的,就让你师父和杜白楼一查到底。至于你这边,得了功劳难道你会独吞?还不是大多得算在你师父头上?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不是应该的?”

    越千秋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以后要讨价还价谈条件,绝对不能和陈五两这个吝啬鬼谈!当然,他也不是不知道,陈五两并不是人手不足,而是有些投石问路的意思。毕竟,万一总捕司、武德司又或者玄龙司出动,回头却证明是呼铁林故意设计,那么就丢脸大了。

    也就是说,陈五两本来就寄希望于他那不拘一格的行动方式!

    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后扭头就往外走,等一手快要放下帘子时,他才干咳一声道:“陈公公,你把这事儿交给我,回头闹出点什么来,我可全都推你头上!”

    当陈五两琢磨出越千秋这话里头仿佛流露出几分不对劲的时候,他一个箭步上前拉起门帘,却只见越千秋早就跑得没影了。

    想到越千秋平常确实是自恃靠山硬,不管和人打架还是吵架,那都是得理不饶人,回回硬碰硬,就连偶尔的迂回也是为了更凶狠地打击敌人,他不禁生出了一种不那么美妙的预感。

    这小子不会真的打算捅破天吧?不可能吧,一张快烂透的蜘蛛网,几只苍蝇蚊子之类的虫子,人能干出什么事来?

    刚刚呼铁林供述出的那一条线,一个首饰铺的东家,一个兵部的门子,一个礼部的小吏,一个守城门的队正,位置最高的也就是一个因病提早致仕的中书舍人……等等,那个中书舍人的家好像在裴府别院隔壁!

    他要出手,这些人就是多一倍也能拿下,给越千秋那也是半送功劳半试探,以防呼铁林胡说八道。可现在看来,完全交给越千秋是不行的,他得立刻通知韩昱!

    在玄龙司还没有正式完成之前,可不能让越千秋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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