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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公子千秋》作者:府天(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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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严郎初为师

    “公子,该起了!”

    “再让我睡会……”

    一如既往的早起对话,这是越千秋最熟悉不过的,因此,他抱着被子往里头一滚,一副要继续赖一会儿的德行。每逢这个时候,他都异常感激老爷子对家人的体贴。

    否则老太爷是要赶着去早朝的,每天寅时那会儿把儿孙全都折腾起来请个早安,然后他拍拍屁股去上朝了,大家再继续回去睡回笼觉,那简直太折腾人了!

    可这一次,他没能继续赖上很久,因为耳畔传来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咳嗽,紧跟着就是一个声音:“都瞧好了,以后这小子要是再偷懒赖床,就用这一招……”

    没等那所谓的一招用到自己身上,越千秋就一个激灵醒了,紧跟着近乎鲤鱼打挺似的翻滚到了床尾。等发现床前那个人时,他忍不住再次揉了揉眼睛,随即便惨叫了一声。

    “师父,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第一天,你就偷懒,我怎么能不来?”

    越千秋头皮发麻,立时看着落霞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公子,辰初还没到……”

    那就是还不到七点……让一个七岁小孩子七点不到就起床,何其残忍!

    越千秋这时候倒不想长大了,咬牙切齿地瞪着面前拾掇得整整齐齐的严诩。刚刚瞥见落霞双颊绯红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

    要知道,自从那一日严诩来过他的清芬馆后,飞星逐月就成了严郎的脑残粉,就连素来稳重的落霞亦是有点那迹象。可恨这家伙都已经一把年纪了,居然还有张鲜肉脸!

    如果这家伙和丫鬟眉来眼去也就算了,他还能在老爷子面前告状;可这家伙真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留神,一点留意幼齿的迹象都没有!

    然而,严诩却仿佛丝毫不知道越千秋在那疯狂腹诽,他笑吟吟地一把将越千秋从床上揪了起来,就这么直接丢在了梳妆台,努嘴示意落霞去负责拾掇,自己就犹如主人似的在这屋子里四处扫了一眼,旋即很没有风度地靠在了门架子上。

    “当年我小的时候,我师父也是这样对付我的,他还教了我那两个丫头一手挠咯吱窝的绝学,刚刚你要还不起来,我就要教你这丫头这招了。”

    说到这里,严诩就一本正经地说:“你可别忘了,那天和我约法三章的时候,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越千秋只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无话可说,不得不认命地用半梦半醒的姿态梳洗完毕,然后放掉了一夜的负担。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要吃早饭,就直接被严诩再次拎住了领子。

    “早练的时候少吃东西,否则不利肠胃,那个谁,让他先喝点水,把那个杏仁饼给他两块,其余的东西去吩咐一声,热在灶上,回来再慢慢吃!”

    这简直是暴君啊!

    越千秋目瞪口呆地看着严诩在他房里指手画脚,眼看落霞被称作为那个谁也毫无怨言,立时非常老实地去照做了,他想起日后的生活,顿时有些不寒而栗。可想想严诩练了整整二十年才有这身手,他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要反抗,他还早得很!

    等到吃过点东西,混了个半饱都还算不上的状态出了屋子,越千秋就发现一身束身劲装的周霁月已经站在了院子里。

    一见严诩和他,小丫头就立时笑着走上前来,乖巧地叫道:“严先生,九公子。”

    昨儿个晚上听说居然还要多带一个学生,换成别人,早就因为变身孩子王不乐意了,可严中二此时此刻却半点没有抗拒,反而还笑吟吟地对周霁月打了个招呼。

    “到底是自幼习武练出来的,不像这小子似的偷懒耍滑。走,到鹤鸣轩去。”

    越千秋不禁大吃一惊:“去鹤鸣轩?不在这儿又或者师父你那儿练?”

    “你这儿太小。我那儿倒大,可带着你过去不方便。我嫌人来人往太烦,老太爷就挑了个越府角落,独门独院对外开门的清静院子给我,这样是没人能随随便便跑去那儿骚扰了,可我昨晚把往府里开的门锁直接浇了铜汁,进出干脆翻墙。所以挑来拣去,鹤鸣轩更合适。”

    一边说着这话,严诩一边已经是通过那条清芬馆到鹤鸣轩之间的短短巷道,自然没看见背后越千秋和周霁月那面面相觑的表情。

    饶是周霁月也曾高来高去潜入吴府打算放火,可住在越府还要进出翻墙的主儿,她还是很难想像。至于越千秋,越老太爷都这么纵容严诩,而且,人居然为了避免越府有人去拜访,直接把门锁都给捣鼓成那样了,他还能说什么?

    偏偏严诩还头也不回地说道:“说起来,这鹤鸣轩的名字当年还是我起的,那是我在诗经里头最喜欢的一首诗,老太爷到底有眼光,赞口不绝说好,不像越小四,就知道挑毛病,他念书念得一塌糊涂,却还嫉妒我文采好……”

    剩下的话,越千秋已经不想听了。他很想说,师父,我眼下叛出师门还来得及吗?

    他真想哭着喊着去抱越影的大腿,求影叔把他收归门下,免得将来被严诩荼毒!

    当一大两小三个人来到鹤鸣轩前头的院子时,就只见院门紧闭,偌大的地方空空荡荡。越千秋嘴角抽搐了一下,快步走到鹤鸣轩门前推门张望了一眼,就只见青草和分派来此不久的绿荷都不在,分明越老太爷在出门之前就吩咐好了,把一整个地方都留给他们。

    可想而知,这绝对会让越家其他人不满——有大太太坐镇的长房一家子大概除外。

    越千秋深深吸了一口气,满心以为接下来恐怕要从扎马步这种最简单、最疲劳、最枯燥的事情学起。毕竟,他已经看到周霁月自顾自到旁边先练起来了,那进度怎么也不会和他这初学者看齐。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严诩拍了拍他的肩膀,赫然是满脸堆笑。

    “和我师父当年教我一样,我先教你玄刀堂的入门功夫,一套很简单的小把戏。”

    严诩把这套称之为小把戏的动作耍了一遍,越千秋一眼就看出,竟是和后世分支颇多的五禽戏颇为相似。一套动作打完,他成功打消了心中隐隐对学武的几分畏惧。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武艺绝世的形象看似风光,可背后的血汗他不用想也能猜到。富贵折人骨气,被老太爷娇养得太久,他真不是那种一下子就能吃大苦的人!

    一旁的周霁月看着越千秋笨手笨脚开始模仿学习,严诩笑眯眯在旁边手把手教导,矫正动作,指点呼吸节奏,不时还称赞两句,嘴里最常见的三个字就是乖徒儿,自始至终忙得满头大汗也没半句怨言的时候,她已经早就停下了动作,脸上尽是呆滞的表情。

    昨天听越千秋说,严诩就是玄刀堂的掌门弟子,她还有点怀疑,可刚刚看他打那套显然经过玄刀堂改良的五禽戏,她就渐渐心悦诚服了。正因为如此,现在看严诩这样教越千秋,她却有一种崩溃的感觉。

    教徒弟还能这么教吗?

    她小时候跟着师父学武,哪一次不是哪个动作没做好,立时被一根小棍子抽下来?

    最少也是疾言厉色的呵斥,哪有越千秋这样的待遇?

    还称赞呢,越千秋今天这表现,碰到她的师父非得被骂得狗血淋头不可!

    她是不是眼力太差,没看出这位严先生是假高手?

    只有严诩自己心里美滋滋的。想当初师父教他就是这么耐心细致无微不至,现在他也依样画葫芦,徒儿将来肯定出类拔萃。到那时候,越千秋还会嚷嚷什么不继承玄刀堂?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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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奇葩的一日游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越千秋的生活变得非常有规律。

    早起稍微垫一下肚子就去练五禽戏,然后回去吃早饭,上午是正式的武课和骑马,午饭过后小憩一阵子,就是下午的文课,晚上老太爷回来抽查进度,顺便教他点算数,其实主要是老爷子逗孙子,而他这假小孩趁机逗老爷子玩。

    渐渐的,越千秋觉得自己之前对严诩的态度着实是有些偏颇。

    人是一大把年纪还犯中二,可无论当师父还是当先生,严诩都实在无可挑剔。

    至少他知道,自己刚开始学武的动作是多么僵硬,体力是多么糟糕,可严诩却硬是不厌其烦,反反复复提点要领,矫正动作,天底下绝对少有这么耐心的师父!

    而在文理上,事实证明,严中二号称考状元并不完全是一句戏言。

    至少和他讲四书五经的时候,严诩信手拈来,滔滔不绝,除了动不动就要发表感慨夹私货之外,没什么缺点。唯一让他叫苦不迭的,大概就是严诩对临帖要求严格。从楷体中字开始,他每天都要写上无数,每天手腕都酸疼得要死。

    就连周霁月也加入了识字扫盲临帖的大军,每日用那曾经打木桩的手提着笔杆子练字,态度却比他还要认真三分。

    一晃就是十天,越千秋已经养成了早上听到严诩那熟悉的脚步声,就反射性起床的毛病……不,好习惯。可这天他实在是有些犯懒了。

    本来他就不是那么勤勉的人,他不指望周末双休,可十日一休沐,这总得是应该的吧?

    因此,迷迷糊糊感觉到似乎快天明时,他就干脆破罐子破摔地用被子把整个人全都罩了起来,只想着到时候能够多抗衡严诩一会儿。可就这么如临大敌地提防了不知道多久,他最终被人推搡着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却不是这些日子每天早上必来的严诩,而是落霞。

    这一次,察觉到反常的他反而一瞬间醒得炯炯的,也不说要赖一会儿的话了,直接一掀被子坐起身来,皱起眉头问道:“师父出什么事了?”

    “乖徒儿还真是想着师父!”

    随着这个声音,严诩笑眯眯地进了屋子,见越千秋一张脸瞬间僵住,他方才打哈哈道:“今天我可是辰正过后才来叫你的。劳逸结合,哪有日日苦练苦读的道理?今天咱们出去逛街,叫上霁月一起,你想去哪就去哪?”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越千秋眼睛瞪得老大,等再三确定严诩不是耍自己玩,他立时动作敏捷地窜下了床。

    开什么玩笑,在这个世界里长这么大,因为去邱楚安家和去同泰寺找严诩,他七年中统共就出过两次门,其他时候全都憋在家里。再这么下去,他就成大家闺秀了!

    书上看来的东西毕竟是管中窥豹,而之前两次出门,他除了发现金陵颇为富庶,秩序也还尚可,根本没来得及看出太多东西,今天这次出门怎能错过?

    正因为心里想着出门好好看看,一顿早饭他吃得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可消灭了大半时,他突然灵机一动,放下筷子就对一旁的严诩问道:“师父,能多带一个人吗?”

    “嗯?”严诩正在心里默念着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听到越千秋这问题的时候,他不禁愣了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还有你那个侄儿?没问题,只要他肯去,我自然无所谓多带一个!”

    越千秋立时对落霞努了努嘴,但心里却着实有些吃不准大太太的态度。

    现如今他多了严诩这么个出身很不错的师父,老爷子甚至连鹤鸣轩前院都腾了给他练武,把鹤鸣轩直接给他当了读书的书房,这越家其他人会是什么心思,这完全可以想象。

    如果可以,他当然不希望举目皆敌,可架不住老爷子根本不怕给他树敌!

    要说比起狗眼看人低的二房和三房来,大太太的态度一直都显得善意而公允,而越秀一那小家伙也挺好玩的,算得上是个靠谱不会拖后腿的。就不知道大太太愿不愿意让长孙和他这个越家养子厮混在一起了。

    就在落霞去了约摸两刻钟之后,已经换好出门衣服的越千秋就听到门外传来了说话声。分辨出其中一个正是同年小侄儿的,他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连忙快步出去,却见一身石青色衣衫的越秀一正在那期期艾艾地和周霁月说话。

    惨不忍睹的是,小家伙说得都是些今天天气不错,风和日丽之类的废话……

    “长安。”

    越秀一扭头发现是越千秋来了,脸上不禁流露出了几许纠结,但最终还是规规矩矩上前弯腰作揖道:“九叔。”等看到严诩时,他又上去毕恭毕敬行礼,叫了一声严先生。

    知道这铁定出自于大太太的耳提面命,越千秋也就不取笑他了,干笑一声便大手一挥道:“好,人都到齐了,师父,咱们出发!”

    严诩见状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年,当下打趣道:“用得着这么猴急?你还没说想去哪呢!”

    “去……”越千秋倒是听后院仆妇说过不少金陵名胜,可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那些文人墨客,简而言之就是衣冠闲人爱去的地方,他实在兴趣不大。因此略一思忖,他就看向严诩道,“师父,我又没怎么出过门,还是你带路吧,我们三个要去金陵最热闹的地方!”

    越千秋想得很简单,人越是多的地方,越是能看出一个时代的缩影!

    然而,带着侄儿,萝莉在侧,最终来到了地头时,越千秋终于意识到,让严诩这种人带路挑地方,那是多么不靠谱的一件事!

    此时此刻他们身处的地方,倒是一座酒楼上布设雅致的一间包厢,问题是,临窗的地方正传来阵阵喧闹,那噪音之大简直不逊于后世的各种体育场。问题是,这下头不是在比赛蹴鞠,又或者斗鸡遛狗,而是……在,杀,人!

    简而言之,这竟是刑场!

    带三个孩子来看斩首示众,他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闲了……

    相比外间喧闹,包厢中一片死寂,严诩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可他却没事人似的站在窗口,手里还用牙签插着一块蜜饯,津津有味地吃着。也许是发现后头气氛越来越僵,他就头也不回地笑道:“怎么,千秋和长安也就算了,霁月你连人都杀过,还怕看杀人?”

    “谁……谁杀过人了!”周霁月脸上涨得通红,一下子结结巴巴了起来,“我,我没有……”

    “师父逗你玩呢!”

    越千秋不得不出面给周霁月解围。他镇定了一下心神来到窗口,见下头刑场上跪着的并不止一个人,而是一溜四个犯人,至于犯由牌,他就是再好的眼力也不可能看清。可是,监斩官竟然是刑部尚书吴仁愿亲自充当,这还是挺稀奇的。

    他不禁皱眉问道:“师父,不是听说春夏不行刑,杀人都要拖到秋后的吗?怎么今天会杀人?”

    最重要的是,严诩怎么知道的?还是老早就计划好把他们带过来看人头落地?

    “有些死罪,叫做斩立决,也就是决不待时,不等秋天就可以……”

    严诩做了个手掌下切的手势,眯缝了眼睛,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牙齿:“这是刑部前一段日子主抓的,一个被除名的小门派谋反的案子,审结之后报大理寺核准,皇上一批复,当然就今天立刻咔嚓了。”

    越千秋知道刑部尚书吴仁愿曾经当过巡武使,隐约猜到了点儿什么。可下一刻,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周霁月的一声惊呼。等转过头时,他看到的赫然是一张惨白没有半点血色的脸。

    “我看到七叔了……怎么是他……他居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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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你不说,我就去抱大腿
    越府跟出来的家丁和下人都在楼下,门外只有越金儿守着。

    此时包厢中就是严诩,还有三个年龄加一块也不如他大的小家伙。

    当周霁月这一声七叔过后,越秀一恰是满头雾水,随即就看见严诩和越千秋那两张面面相觑的脸。这时候,小家伙终于发现,好像就只有自己不怎么清楚内情。

    醒悟过来之后,越千秋的第一反应便是直接砰的关上了窗。紧跟着,他就立刻向严诩低声问道:“师父,这包厢隔音吧?”

    严诩没好气地挑了挑眉:“这刑场又不是临时的,不论秋决还是其他时候杀人都在这里。难免也有达官显贵来看仇家人头落地,说不定还会商量点什么密事,你说隔音不隔音?”

    “那这儿没有安什么铜管地听吧?”越千秋一面说,一面还四处敲敲打打。

    这一回,严诩那张脸顿时快崩溃了。他没好气地拎了越千秋回来,使劲揉了揉那小脑袋:“你这都是从哪儿看来的?私设铜管地听,甭管背后有没有后台,抓到就是一个死罪!再说,我带你们来的地方,又有我在,还会不安全?”

    越千秋这才如释重负。他也顾不得越秀一在场,更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直接把周霁月给摁到一张椅子上,认认真真地问道:“周姑娘,你刚刚说的七叔,那也是白莲宗的人?”

    失魂落魄的周霁月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但犹豫片刻,竟是又摇了摇头:“师父说,七叔叛门而出,投靠了仇人,早就把他从白莲宗名录上除名。后来还有好几拨人去追杀过他,有人亲眼看到他落水,肯定是死了。”

    幸好幸好,吓死我了!我就怕那是你至亲,你一时想不通要劫刑场,那我就疯了……

    越千秋简直如释重负,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严诩的声音。

    “叛门而出,投靠仇人?唔,他投靠的应该就是刑部那个没人缘吧。”

    周霁月的眼神终于恢复了焦距,煞白的脸上也少许有了一丁点血色。她看看严诩,看看不明所以的越秀一,最终目光落在了若有所思的越千秋身上。

    在她心目中,那个在大街上把她带回家,然后又给了她安逸生活的九公子,是最可靠的人,可靠程度甚至超过越老太爷!

    “九公子,虽说七叔早就被白莲宗除名……不,现在根本就连白莲宗也没了,可他毕竟是我爹嫡亲的弟弟,我小时候他也对我很好……我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叛门,也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在这儿等死,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帮我……”

    越千秋最怕女人用哀求的目光看着自己,哪怕是萝莉。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可禁不住周霁月那眼神太过炽烈,甚至还有几分崇拜和憧憬。

    他暗叹难得休息闲逛也会碰到这种倒霉事,脑筋却不得不飞速开动了起来。

    突然,他扭头瞥了严诩一眼。他心中一动,立时一把将越秀一拖了过来。

    “长安,交给你一个艰巨重大的任务,你在这儿看着周姑娘,千万别让她做傻事,否则爷爷的苦心就全都白费了。我和师父一块儿去想想办法……”

    越秀一根本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直接就被越千秋推到了周霁月面前。等他反应过来时,越千秋已经拽着严诩直接出了包厢!这时候,他只能在心里大骂了越千秋一千遍一万遍,却还不得不对小丫头挤出了一个笑脸。

    在他心目中,太爷爷肯定不会撒谎,说周霁月是家里远亲,那就肯定是。既然如此,甭管人出自曾经《武品录》下十二门的白莲宗是如何令人震惊,可爷爷既知道,那就没事了。

    且不论越秀一是如何拙劣地安慰人,当越千秋把严诩给拖出了包厢之后,他看到越金儿正依靠着栏杆在门外守着,见他们师徒俩出来,立时愣了一愣,他就笑着挥手打了个招呼,随即立时压低了声音直接问了一句。

    “师父,你不会是早知道今天这情况,所以带我们来看杀头的吧?”

    面对这么直截了当的问题,严诩不禁有些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不是你自己没想好要去哪,所以我才带着你们来看热闹吗?怎么出了事又赖我……”

    “师父,说重点!”越千秋委实没有尊师重道之心地粗暴打断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呐!是不是你和爷爷早就商量好了,今天我就是不想来,你也会想办法带我们来?”

    发现严诩倏然色变,对面的越金儿显然也听到这话,脸色极其不自然,其中玄虚越千秋自然秒懂。他用力拽了一下严诩的袖子,等到对方终于无奈地蹲了下来,脑袋和他平齐,他这才凑上去耳语道:“师父,给我透个底,今天这个……”

    他一面说一面做了个咔嚓的手势:“不会出乱子吧?”

    严诩早知道自己这个徒儿非同寻常,眼下听到如此生猛的问法,他自然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你爷爷给人下的套,那还用说吗?”

    他朝左边一间包厢努了努嘴,声音变得若有若无:“隔壁是刑部侍郎高泽之,世家出身,和那个没人缘的家伙天天在刑部打擂台的就是他。”

    越千秋面色古怪地瞥过去一眼,紧跟着又落在了自家包厢紧挨的右边另一间上,少不得也用手指戳了戳:“那这间呢?”

    严诩很想避开这个话题,奈何眼下自己是蹲着,根本躲不开越千秋的目光,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轻轻咳嗽一声,这才干笑道:“是我娘,我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怎么来了。”

    越千秋已经悚然了。自家包厢左边一个刑部侍郎,右边一个东阳长公主?

    想到刑场上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吴仁愿,他简直觉得这位一无所知的着实可怜极了。然而,他最想知道的却是最后一个问题。

    “那周姑娘那位七叔的事,爷爷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个……大概……也许……可能……”见严诩再次开始东张西望,越千秋实在气坏了。

    爷爷狡猾,他知道,就连武力值低下的这个缺点,也早就被越影给弥补上了。现在更多了严诩这个连娘都不要,却愿意跟着摇旗呐喊的家伙,那还不是轻轻松松把他耍得团团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面无表情地转头折返包厢,可就在快到门口时,他脚下一挪,突然出现在右边包厢门口,一本正经敲了敲门。须臾门打开,他仗着人小敏捷,直接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紧跟着门竟是关了!

    蹲在地上的严诩目瞪口呆地看着越千秋出人意料的举动,无辜并无助地看向了越金儿。

    当初两人在同泰寺中还打过一场,可如今给越金儿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招惹这位东阳长公主的独生子,当然更不敢招惹东阳长公主。他立时一个旋身挪开栏杆旁边那位置,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严先生,我去看看下头如何了!”

    眼见越金儿闪得飞快,严诩不禁呆若木鸡。

    这烂摊子就丢给他收拾了?早知道就是杀了他,他也不会告诉越千秋,自己母亲在这儿!

    越千秋那小子他是见识过的,相当会折腾,这要是万一和他母亲混在一块,恐怕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了……

    今天楼上除却高泽之,裴旭也亲自来了,还有好多要紧人物也来了,可谁知道他严诩的老娘也会来啊!

    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敲门!越老太爷,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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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原是性情中人
    尽管是相邻的两个包厢,但越千秋猫着腰一窜进去就发现,这里的陈设和隔壁自己呆过的那一间大相径庭。窗边是一张古朴的方桌,上头搁着一个金莲花盖子的碧玉香炉,袅袅香烟从中透出,让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心旷神怡的馨香。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别人的地方怎可乱闯,你家大人呢?”

    靠着严诩这几日的熏陶,越千秋敏捷地避开了那只伸过来揪自己的手,一溜烟跑到了独坐窗边的东阳长公主面前,笑吟吟地抱拳行礼道:“长公主安好。”

    东阳长公主对于门前动静不太在意,可当那本以为是误闯的孩子冲到面前,又听到这一句问好,她方才把原本投在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认出是越千秋,最初神情寡淡的她不禁流露出一丝笑意。

    “千秋?你不好好和你家里人呆在一块,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我听师父说长公主来了,他不大好意思进来见您,有事弟子服其劳,我就独自进来给长公主问个好。”

    越千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心想就算严诩敢在外头听壁角,也绝对不敢戳穿他,更不敢闯进来。

    果然,此话一出,他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东阳长公主眉眼间那浅浅的皱纹完全舒展了开来,保养得宜的脸上竟是流露出了非常动人的神采。

    “好孩子,你用不着为他说话。我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他知道我来,退避三舍还来不及,更何况是见我?”

    说到这里,东阳长公主就笑吟吟地招手道:“早听说越老头把你当成宝贝似的,那天我也没来得及多问,你过来我这儿坐,让我好好看看。”

    越千秋上次承蒙这位长公主随手给见面礼,落下了一荷包私房珠子,可又是被摸头又是被掐脸,他也实在是有些发怵。

    所以,他哪里敢往东阳长公主身边坐,眼珠子一转就直接爬到东阳长公主对面的椅子,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这小大人似的举动不禁引得包厢中两个婢女莞尔一笑,其中开门的那个就摇摇头道:“幸亏我眼睛好,一眼瞅见少爷就在外头眼巴巴看着,否则万一把九公子当刺客动起手来,那不是就出大乱子了?”

    堂堂长公主出门,包厢中却统共只有两个婢女,越千秋知道她们绝不可能是庸手,这会儿不但不怵,反而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

    “姑姑们慈眉善目,我又眉清目秀这么可爱,你们怎么舍得下手?再说我跟着师父好歹练了几天,打不过躲,躲不过跑,长公主总认得我的。”

    听越千秋自诩为可爱,东阳长公主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嘴里含着的一口茶立时喷了出来。

    眼见越千秋往下一滑,直接躲桌子底下去了,避开了这无心一击,她一面连忙让婢女过来收拾,一面笑骂道:“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你和阿诩小时候一个德行!”

    说归这么说,当越千秋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等桌椅擦干净了,照旧笑吟吟坐下,她往窗外瞟了一眼,随即就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声。

    “我听说今天刑部那个没人缘来亲自监斩重犯,这座观刑最好的酒楼,三楼包厢一个不少都订出去了,所以就硬是从别人那儿抢了一个包厢,也过来凑热闹。本来以为越老头会亲自来,没想到是阿诩带着你们几个小孩子。”

    “别说长公主没想到,我也没想到……”

    越千秋委实不客气地把严诩给卖了,把早起说今天休息,诓骗了他们来刑场的事说了,这才涎着脸说:“长公主,今天这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能不能和我说说?师父和爷爷现在是一个鼻孔出气,我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周霁月的请托他其实不大在乎,毕竟人家七叔和他又不熟,谅那丫头有越秀一和严诩看着,也不可能劫法场。他可很有自知之明,既然没那能耐,还不如到东阳占公主这儿探探虚实。毕竟,越老太爷到底想干什么,他很希望弄清楚。

    东阳长公主一直都盼望儿子娶妻生子,也让自己享受一下天伦之乐,想想越小四离家出走,越老太爷竟是抱了个孩子回来记在儿子名下,现在这个小孙子都养这么大了,她不禁着实有些羡慕嫉妒恨。见越千秋小大人似的,一贯并不好说话的她竟是破天荒解释了起来。

    “刑部那个没人缘当过两任巡武使,现在又是刑部尚书,总理天下刑名的同时,凭十八卷武品录,还管着天下各大门派的事。所以,但凡武品录除名的门派不肯就地解散,还在私底下聚集在一起,收徒授艺传承,就轮到刑部总捕司出手剪除,大多数是废了武功自生自灭,有时候遇到负隅顽抗的,自然少不得就要扣上个谋反的罪名。”

    越千秋一直对吴朝提防武者的风气很不感冒,再加上严诩天天自诩玄刀堂掌门弟子,把个复兴门派的任务当成了人生目标,他少不得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

    “既然门派的人这么不受待见,那长公主当年怎么会让师父去学武的?”

    这个问题就犹如点燃火药桶的炮仗,一下子就把东阳长公主给惹炸了。

    “早知道他现在这么混账,我当初宁可养一个病秧子,也不会让他学半招武艺!”

    发过火之后,东阳长公主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会儿,最终意兴阑珊。

    “这话也说得偏颇了,他师父是个挺不错的老头,这事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阿诩是我这个长公主的儿子,读书读好了不能科举,练武练好了不能去打仗,他还能干什么?让一个有本事的人在家里混吃等死,谁受得了?”

    “若不是阿诩他师父调教得好,就凭阿诩当年弱鸡似的身体,不知道能活到多大,所以我就算知道他师父来教习武艺是带着动机的,也没在意,只想着要能保住我这根独苗,我自然会回报他。可到头来,他是把阿诩给教得四体康健,我却没帮上他的忙。”

    “玄刀堂那会儿是下十门中吊榜尾的门派,地方小,人也少,那一任的巡武使虽说不是刑部那个没人缘,可也一样冷脸无情。考核之后,当地官府又拿出过往案卷,硬是说玄刀堂的弟子有做过犯禁的事,豪绅地主闹一闹,巡武使自然大笔一挥将玄刀堂除名。”

    “我那时候也想过看在阿诩的师父面上,保一保玄刀堂,可此事就算是皇兄说话也不算。朝中世家也好,寒门也罢,对这些门派全都是严防死守。说是祖制不能改……狗屁祖制,这又不是太祖爷定的,还不是后来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腐儒定的规矩?”

    越千秋不禁问道:“听说这些年已经除名了三个下品门派,其余门派就没有鸣不平的?”

    “狗屁的鸣不平!上三门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中六门虽说按照规矩是要有降级的,可这些年稳稳当当,自然乐得少些竞争。当时玄刀堂要想留在武品录,要三品官员五人担保,可除却越老头,满朝没人肯出头!可怜阿诩他师父一辈子要强,后来就那么去了……”

    说到这里,东阳长公主已经忘了,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七岁孩童,竟是眼眶微红,哪里还有当初直闯五福堂,把吴仁愿等一群官员挤兑得不敢吭声的强势和泼辣?

    她擦了擦眼角,随口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刚刚那一丝软弱无影无踪:“我算是看明白了,所谓祖制,一条条规矩定出来,就是为了把人的手脚绑得死死的。换成开国,公主嫁什么夫婿轮得到文官指手画脚?公主的子孙不可科举,不可领兵,那也是狗屁!”

    越千秋终于大略明白了一点,这年头的江湖也好,门派也罢,全都沦落成了仰朝廷鼻息的附庸。可就算是朝廷,皇家也不是想干啥就干啥的,反而被规矩祖制束缚得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严诩此时此刻有没有在外头听见东阳长公主的这些心里话,可他听见了,对这位长公主不知不觉印象大好。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只见一个婢女匆匆过来,低声对东阳长公主提醒道:“长公主,时辰差不多了,大概就要行刑了。”

    那一瞬间,越千秋方才想起这件正事,不由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慌忙往窗外刑场望去。当听见下头果然有报子叫了一声午时三刻,他正心想这满楼上那么多官员总不可能是来看热闹的,爷爷也该有所布置,却只听楼上左近也不知道哪间包厢里传来了一声大喝。

    “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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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刑场突发事件
    有大侠劫法场?

    有微服私访的高官,甚至白龙鱼服的皇帝老儿发现冤屈,于是高喊刀下留人?

    又或者待决死囚的家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一瞬间,越千秋的脑海中转动了不知道多少经典的场面。他立时双手扒着窗口,唯恐错过了一场好戏。可是,那一声呔之后,出声的人就没动静了,这简直连雷声大雨点小也算不上,而是还没开始就结束,就和看书刚有个精彩的开头就太监似的。

    然而就在此时,刑场高台上亲自监斩的刑部尚书吴仁愿面无表情一拍桌子。顷刻之间,刑场的高台底下竟是钻出来无数手持钢刀的黑衣捕快,团团将刑场围住。

    更有一队人如狼似虎地朝这座酒楼飞扑了过来,稍有人阻路就被刀柄拍翻打倒,分明是刑部对这样的突发事件早有准备。

    而越千秋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黑衣捕快们动作的同时,吴仁愿的手中,那一枚行刑的签子已经高高抛了起来,在空中旋转翻滚,眼看就要掉落在地。

    而这时候,刽子手那雪亮的鬼头大刀已经高高抡起,仿佛随时都会划下一道优美的弧线,取下四条人命。

    说时迟那时快,他就只听到一声尖锐到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利啸。下一刻,他那属于小孩子那良好的动态视力就捕捉到,一个物体几乎是倏然间出现在视野中。

    那不明飞行物以极高的速度疾速破空,恰恰赶在那枚行刑的竹签尚未落地之前,狠狠撞了上去。顷刻之间,竹制的签子立时解体,在空中爆成了好些碎片激射开来,其中一块碎片甚至准确地击中了一个刽子手的下巴,把人直接击晕了。

    那家伙原本正想要抢着把犯人的头先给砍了,好向尚书大人领功,现在却首先倒了霉。

    这短短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越千秋却只觉得整个人的呼吸都几乎摒止了,甚至连吞咽唾沫的功能也仿佛为之丧失。

    他见识过越影犹如鬼魅的身法,也见识过严诩能够把镇纸当泥巴,捏出个手印的真功夫,可是,这都不如那准确击中那枚民间俗称批死签的暗器。

    刚刚哪怕他就算眼睛都瞪酸了,也愣是没看清楚那不明暗器究竟是什么!

    而就在他心中免不了有些遗憾的时候,他突然生出些许感应,一时侧头往左边看去。

    却见相隔大约两三个包厢的一个窗口,一道人影犹如轻烟似的钻了出来,凌空一个转折,直接窜上了这座三层酒楼的屋顶。几乎是下意识的看热闹本能,他把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而亏得如此大胆的举动,越千秋看清楚了那个立在屋檐上挺拔身影。尽管对方从头到尾连带脸在内,全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斗篷中,甚至连身材是胖是瘦都看不见,可他仍是忍不住盯着对方狠狠多看了两眼。

    就在他认为,对方会当众对刑部尚书吴仁愿嚷嚷两句狠话的时候,他却捕捉到了对方探手入怀的动作。不只是他,已经把这座酒楼团团围住的刑部捕快们也发现了这一动作,一时如临大敌。

    顷刻之间,这些人纷纷就地蹲下,或是从怀中,或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三下五除二一拼接,人人的手中都多了一块如同盾牌似的物体。

    随着每个人都将其高高举在了头顶,从越千秋的角度俯瞰下去,这场景像极了雨天打起来的一把把雨伞。

    可众目睽睽之下,屋顶上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却并未展现出之前一枚暗器打掉批死签的神妙功夫。此人从怀里重新伸出手时,手中抓着一大摞纸片,在空中猛然往下一挥洒。就只见无数纸片犹如雪花一般在空中飘飘洒洒,那场面简直犹如天女散花,煞是好看。

    到了这时候,越千秋已经是完全看傻了。

    如此雷霆一击之后,竟然不是劫法场,而是……撒传单?这完全是抡起大刀砍苍蝇吧?

    不但是他,这边众多包厢中看今日行刑的宾客们,也全都发出了不小的喧哗。

    可比他们更加惊怒的,无疑是刑场上的监斩官刑部尚书吴仁愿。不用他厉喝吩咐,立时就有捕快爬起身往酒楼冲去,而更多的人则是使尽浑身解数去抓空中飘荡的纸片。

    然而,此时恰是一阵风吹来,那原本就因为从高处落下而四散开来的纸片被呼啦啦一吹,立时随风飘落了开来,笼罩了方圆老大一片天空。

    而更让吴仁愿脸色发白的是,那个黑衣人仿佛没发现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捕快冲入了酒楼,随手从怀中一掏,恰又是一堆纸片高高往天上一抛。

    越千秋已经是嘴角直抽抽。抛传单很常见,跑高楼上抛传单也很常见,可闹出这么大的轰动,只为了拉风地抛传单,实在是他生平仅见。可即便如此,看到屋顶上已经有动作麻利的捕快追了上去,他还是暗中捏着一把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倒不至于一定这么认为,可要是让吴仁愿得意,他万万不情愿。

    可偏偏在他眼看就能亲眼目睹一场激战的时候,那空中飞舞的纸片无巧不巧,竟是有一张被风一吹,突然朝他飞了过来,直接啪的一声撞在了他的脑门上。

    遭遇这样突如其来的意外事件,原本就半个身子吊在窗边的他不由得一愣,可下一刻,他仿佛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高空倏然击在背心,这下目不能视,背后又传来了一股大力,他不禁整个人头朝天往下跌了出去。

    越千秋哪曾想会遇到如此无妄之灾。

    当此时,他却也顾不得屋子里东阳长公主的两个婢女是不是有一手很好的功夫,严诩是不是就在隔壁一直都关注着这边,会不会出手救他,下面那么多捕快正虎视眈眈守着,会不会有人恰好接着他……他想到的只有唯一两个字。

    自救!

    可除非是武艺大成的高手,否则要和自由落体的地心引力抗衡,那实在是难如登天。

    头朝下跌出去的他伸出双手,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够得着的东西,不管是窗户还是别的。

    可他刚刚那一下是往前翻下去,此时伸出手去,却徒劳地和二楼窗户擦手而过。

    而更让他又惊又怒的是,下头围着的捕快非但没有准备接人,而是呼啦啦四散开来,更有人抽出刀来对准了他,仿佛他一旦落地摔不死,就要上来砍上一刀!

    这辈子第一次落到这般险恶的处境,越千秋反而不得不冷静了下来。

    此时留给他的时间不过瞬息之间,他尽量调整蜷缩着身体调整姿势,力求在着地时能够减缓一下冲击力。与此同时,他在下坠时扯开喉咙的大叫也已经在空中回响了开来。

    “杀人啦!”

    几乎就在那最后一个字出口,自己就要和大地来上一场亲密接触时,越千秋只觉得背后陡然之间被一股大力抓了一把,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嘶拉一声,仿佛是衣服被撕破了。

    倒吸一口凉气的他还以为最终难逃一劫,可小腹却随之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弹力,等他醒悟到是有人的脚尖在他的腹部轻轻勾了一下时,他整个人竟是不由自主再次飞上了高空。

    从高处看到那个倏然间落在一群捕快中间,身穿黑衣斗篷的神秘人,越千秋简直觉得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飞身下来救他的,不是严诩也不是东阳长公主的婢女,是这个撒传单的?

    卧槽,他今天以为自己是跑龙套的观众,敢情他还是配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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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就是砸你!

    当越千秋在半空之中被严诩一把抓住,随即被人从窗口拎回自己的包厢,而不是东阳长公主那个包厢的时候,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心里却第一次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他脑袋比真正七岁小孩聪明,可武力值太低仍然是致命伤!

    尽管当初越老太爷让他去邱楚安那边拜师求学的时候,他就曾经软磨硬泡,说是更想要跟着越影学武,内心深深希望在这个不那么安稳的世道,能至少有自保之力。

    可是,当真正有了严诩这么一位文武双全的老师,他却生出了懈怠之心。

    之前那十天,他虽说每日早起的锻炼和上午正式的武课常常汗流浃背,每日睡下的时候也是腰酸背痛,可他真的就已经尽全力了吗?

    如果下一次再遇到今天这种场面,难不成他还要把生死寄托在别人的援手上?

    回头等伤养好了,非得好好练武才行!

    “九公子,九公子?”

    “喂……九叔,你没事吧!醒醒,喂!”

    “他娘的,要是让老子抓到那个暗算千秋的家伙,我活剐了他!你们两个让开,看我的!”

    就在严诩想起师父以前常用来对付自己的一招,连忙拿起一杯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含在嘴里,正准备直接喷在越千秋脸上时,却只见人仿佛猛地回过魂来,和他大眼瞪小眼之后,竟是一闪身避开了去。这下子,他一口水喷了一半在地上,自己倒是呛得不轻。

    “咳……咳咳……臭小子,既然没事还这么吓我!”

    越千秋这次没再和严诩抬杠,突然转身又走到了窗前。可这一次,还没等他探头往下张望,就只觉得两边胳膊全都被人死死拽住,侧头一瞧,得,左边是满脸紧张的越秀一,右边是满脸忧切的周霁月,分明生怕他再次一头栽倒下去。

    “放心,栽过一次,怎么还会栽第二次?”越千秋耸了耸肩,再次看了一眼左右,脸上虽仍是一片煞白,但语气却犹带轻松,“师父,你想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对不对?”

    “你还敢说!我刚刚魂都没了!”

    严诩气冲冲上前,一手死死扳住了越千秋的肩膀,眼睛抽空往下头瞟了一眼,就在这时候,他只见那陷身黑衣捕快之中的黑袍神秘人,其一身宽大的袍服突然诡异地鼓起,以他多年在外飘荡的心得,立时为之色变,第一时间喝道:“捂耳朵!”

    越千秋反应最快,当他看到周霁月赶紧捂住耳朵,越秀一则双目圆瞪呆呆地在发愣,他立时没好气地直接伸出双手按在了小家伙的耳朵上。随着自己的耳朵被一双大手死死捂住,他如释重负,可随着尖啸突然响起,他依旧只觉得耳朵极其不舒服。

    即便如此,他的眼睛还是没放过底下的场面。

    就只见一大群黑衣捕快被那贯耳魔音折腾得东倒西歪,那黑袍神秘人陡然之间袍服再次鼓起,趁机直突横扫,轻轻松松击开了一个缺口。而那个打开的缺口不是对着别处,正是对着他所在的这一座酒楼!

    混战之中,他又只见一团烟雾倏的砰然爆开,等烟雾散尽时,他隐约只见三四把刀剑终于追上捅入了那个黑影,顿时几乎连呼吸都摒止了。可当那鼓起的黑袍最终犹如泄气的皮球一般软软掉落在地,里头的人却不见踪影,他方才感觉又活了过来。

    原来是金蝉脱壳……幸好幸好,那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哪!

    下一刻,捂着他耳朵的那双手就放了开来。

    紧跟着,就是严诩那气急败坏的叫嚷:“让你捂耳朵,你小子就知道添乱!”

    越秀一终于如梦初醒,见越千秋打哈哈敷衍严诩,一脸没事人似的,想到他刚刚才险些掉下楼去,乍然脱离险境却还不忘想着自己,他不禁羞愧地讷讷说道:“九叔,都是我……”

    “行了,咱们谁跟谁,用得着说什么客气话?”

    越千秋笑嘻嘻地拍了拍越秀一的脑袋,转头对严诩做了个鬼脸,他也是自忖有严诩在,这才做个好人的。他俯瞰着底下无头苍蝇一般的那些黑衣捕快。眼见四个待决死囚竟是被押回囚车,今日明显不会再行刑了,他就冲着周霁月咧嘴一笑。

    “不管怎么说,我刚刚往楼下那一摔,至少把今天这场看杀头的大戏给搅和没了,这下子,你不用担心你那七叔了。”

    “九公子!”周霁月一张脸瞬间变得煞白,“我宁可这辈子再见不到七叔,宁可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也不要你那样吓我!”

    这次轮到越千秋愣住了。他倒不会错认为十二岁的小萝莉对自己表白,可是,她把自己看得比那个曾经儿时对其不错,却最终叛门而出的七叔更要紧,他还是挺高兴的。

    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家收留的孤女老是心心念念惦记着外头的极品亲戚,否则到时候来个人说几句客气话就把人给接走,他不是白忙活……咳,应该说爷爷不是白忙活了?

    严诩看着越千秋一头摁下越秀一,一头安抚周霁月,不禁越看越觉得这小子太像当年的越小四,简直怀疑人不是老太爷捡回来的,而是把越小四在哪生的私生子给抱了回来。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包厢门被人轻轻敲响,紧跟着就直接被人推开。

    而他到了嘴边的呵斥,在看清楚那个进门的人之后,直接憋回了嘴里。

    进屋的竟然是东阳长公主!

    看到严诩有些别扭地把头转向窗外,越千秋就轻轻咳嗽了一声。可他这不咳嗽还好,一咳嗽,他就听到清晰的呲啦一声。

    刹那之间,他上身的衣裳就从背上豁开成两片,软软垂落到了胸前,样子煞是滑稽。而直到此刻,他方才感觉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却不知是救他的人抓的,还是更前头被人偷袭那一下给打的。严诩赶紧过去仔仔细细看了看,随即就气得骂了娘。

    “他娘的!两处伤,一处大概是给那个黑衣人抓的,另一处小淤青则是被人暗算的,要是我在你身边,怎么也不会放过那出手暗算小孩的家伙。”

    东阳长公主知道严诩是在埋怨自己,不禁为之默然。她仿佛没看到闹别扭的严诩,径直走到越千秋面前,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确定人确实安然无恙,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那时候反应慢了,桑紫倒是追了出去,可她正好看到了屋檐那个暗算你的刑部捕快,轻身功夫又不是强项,满以为下头那些捕快怎么也会接着你,所以就决定先去追凶,可屋顶上那些刑部的捕快竟是包庇了下手的人,她非但没抓到人,还险些被捕快当犯人拿了。”

    严诩也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是你掉下去之后才发现的,结果比那个神神秘秘的黑衣人慢了半拍。要不是他突然下来救了你,我简直都没法对老太爷交待了。”

    越千秋这才知道还有如此内情,想想东阳长公主口中那个婢女桑紫的选择虽说有些冷酷,却也是很准确的判断,而严诩稍稍慢了点也很正常,毕竟那就是一闪念间的事。

    最重要的是,谁也不会想到,刑部那些捕快,面对个从楼上跌落的小孩却还要杯弓蛇影,如临大敌。而且,暗算他的竟然也是个刑部捕快,这是有人陷害吴仁愿,还是别的?

    就在这时候,包厢外头突然传来了阵阵喧闹,紧跟着,大门就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全都给我滚出来,刑部尚书吴大人要逐一问话……”

    悍然闯进来的人这话还没说完,心头憋着一肚子火气的越千秋一个转身,从桌上抓起一个杯子,随即旋身重重丢了出去。

    他人小,劲不大,可跟着严诩练了十天的武,此时含恨出手,准头却很足,竟是不偏不倚直接砸中了来人的嘴!

    当来人一声哎哟惨呼往后栽倒,他心中倏然一动,生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他一个箭步抢上前去,绕过倒地者砰然把包厢门给关了,将后头呼啦啦好几个黑衣捕快堵在了门外。当外间砰砰砰砸门声响起时,他就大声嚷嚷道:“不好啦,有人要行刺东阳长公主!”

    那一瞬间,包厢中的其余人一时如同泥雕木塑,包括被越千秋拿来顶缸的东阳长公主。

    嚷嚷了这一声之后,发现外间那疯狂的砸门声戛然而止。越千秋如释重负。

    他瞅了一眼地上呻吟不断的那个捕快,突然冲着严诩勾了勾手。

    “师父,帮徒儿个忙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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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骑虎难下
    等严诩满脸疑惑地过来,越千秋就跑了过去,把人拖得蹲下之后,他就在严诩耳边小声说:“师父,打昏他,给我报仇!”

    严诩顿时哭笑不得。可这种小事,他怎么会让可爱的徒弟不高兴?

    他非常干脆地伸手轻轻在那黑衣捕快脖子旁边一点,就只见人脑袋一歪,不省人事了。

    可下一刻,他就目瞪口呆了起来,因为越千秋却是直接伸手到人怀中掏掏摸摸,像极了鬼鬼祟祟的小偷。

    当越千秋最终喜形于色地站起身,手中拿着一块东西时,他就更莫名其妙了起来。

    刑部总捕司捕快的腰牌?越千秋要这玩意有什么用?

    可这时候,越千秋又凑到了他的耳边:“师父,我背上那块被人暗算的淤青什么样的?”

    从严诩那儿得到答案,越千秋又冲到桑紫身边,拽拽袖子把人拉得蹲了下来:“桑紫姑姑,暗算我的人用的什么暗器?”

    桑紫不大明白越千秋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耐心地小声说道:“你掉下去时我追了出去,只看到那暗器又回到了暗算你的人手里,倒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里,越千秋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

    越千秋刚刚这一嗓子的穿透力,一下子惊动了三层楼上,从宾客到随从,再到掌柜和跑堂伙计在内的所有人。当然,那些如狼似虎的刑部黑衣捕快,没有一个漏过这句话的。

    最最震怒的,却是刚刚一脚踏进这座酒楼的刑部尚书没人缘……不,吴仁愿。

    他只想到立时封锁这座酒楼盘查,却忘了这种地方并不是没有达官显贵来的。

    这些人可没有君子远庖厨的怜悯之心,只会看着鲜血和哀嚎,谈论阴谋诡计!

    这还不算,仿佛是那个孩童的叫嚷一语惊醒梦中人,须臾这楼上竟是惊呼不断。

    “你们要干什么?竟敢冲撞刑部侍郎高大人,有没有规矩!”

    “没长眼睛吗?御史中丞裴大人在此!”

    随着一个个名字报出来,吴仁愿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他骇然发现,一二楼暂且不论,三楼整整十个包厢赫然高朋满座,和他不对付的人比如东阳长公主,他的政敌比如御史中丞裴旭和刑部侍郎高泽之……除了越老儿不见,林林总总竟是全了!

    眼看那个狼狈下来的刑部总捕司一等捕头陈明满脸惶然站在自己面前,他断定之前那个当街抛洒纸片,而后又金蝉脱壳的家伙就躲在这酒楼中,隐藏在那些达官显贵中间,虽知情势复杂,却不肯就此善罢甘休。

    当此之际,他正想开口稳定军心,务必排除万难把人揪出来,却不想又听到了最初那个孩童清亮的声音。

    “长公主好端端的在包厢里,你们踹门闯进来,还嚷嚷着要长公主滚出去听吴大人问话,一言不合还要动手,我当然以为是刺客!”

    “刚刚刑部的捕快去屋顶上和人打,我就扒在长公主的包厢窗前看热闹,招谁惹谁了,刑部的捕快居然暗算我,害得我从窗口掉了下去。这么多捕快在下面,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出手救我,不但眼睁睁看我摔死,还有人想拔刀砍我!”

    “长公主身边的婢女去追屋顶上那个暗算我的人,刑部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她,却故意放走了暗算我的人,这是执法者和杀人者为伍吗!”

    吴仁愿听得又惊又怒,同时已经分辨出了这个声音。

    那天越府五福堂的情景,他实在刻骨铭心,简直是一辈子的耻辱。

    所以,确认这会儿不但东阳长公主在,越老儿的那个孙子也在,他一时脸色狰狞可怕,如同刀子一般的目光恨不得在面前陈捕头的脸上扎出洞来。

    “他说的这都是怎么回事?”

    在君临整个刑部,名字在天下不少门派当中犹如头号魔头的吴尚书逼视下,陈捕头只觉得汗出如浆,战战惶惶,却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答话。

    “卑职带人在屋檐上捕拿那黑衣妖人,确实看到三楼有小孩正扒着窗户看热闹,可所谓刑部捕快出手暗算他,绝对是小孩儿胡说八道……”

    糟糕,当时确实有个女人上屋顶,可被他的人拦下来了,难不成真的是刑部捕快暗算小孩……这传扬出去刑部总捕司可是名声尽毁,绝不能承认!

    就在他话音刚落时,他和吴仁愿几乎同时听到了咚咚咚有人踏在楼板上的声音,而且还决计不止一人,立时慌忙抬起头来。

    认出那盛妆华服的是东阳长公主,手里牵着的则是越千秋时,吴仁愿那张脸顿时更黑了。他竭力镇定了一下思绪,拱了拱手正要说上两句义正词严的话,却不想东阳长公主猛地一口唾沫吐了下来。

    面对这从天而降的一击,吴仁愿一个箭步往旁边闪开,可在他旁边的陈捕头就没那么好运了,也不知道是东阳长公主雌威太盛,还是他实在是对这种不文明举动太震惊了,竟是犹如桩子一般僵立在那儿,结果正被那唾沫吐在了脑门上。

    “这么多年了,今天这样的事情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东阳长公主的嗓门一点都不比越千秋小。而且,她身份尊贵,在如今后宫没有太后皇后的情况下,满朝再没有一个女人能压得住她——至于男人,谁惹得起这泼妇?

    这会儿,不幸被啐了一口的陈捕头终于回过神来,虽说心头气得想吐血,可当他看到二楼三楼的四面栏杆前顷刻之间站满了看客,虽没穿朱紫衣衫,可一眼望去,认得的高官就有一多半,一时竟是连抬手去擦的余裕都没有,更不要说为自家尚书大人分担压力。

    吴仁愿眉头大皱:“长公主……”

    “你还知道我是长公主?你们刑部的人好大的威风,踢门进来就要我去听你问话!千秋刚刚吃这么大亏,他一个孩子不过是朝人丢个杯子,那些捕快就要拔刀上来砍人!”

    “好啊,怪不得现在民间人人都说,刑部是咱们大吴最有权的衙门,尤其是总捕司的人出来,那更是鬼神让路。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

    东阳长公主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八度,那女高音在偌大的三层酒楼中回荡,哪怕是在犄角旮旯里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千秋刚刚骂错了吗?他被人暗算掉下楼去,我的侍女桑紫想着下头有你们刑部那么多人,这才三层楼,铁定接得住他,于是就上了屋檐去追凶。可她亲眼看见人退入了几个刑部捕快当中,被他们包庇了起来,她更是为此险些挨了一铁尺!”

    而下一刻,她旁边的越千秋做出了一个极其惊人的动作。就只见胸前垂着两片衣裳,看上去滑稽可笑的他随手把这件破破烂烂的外袍脱了,就这么往楼下一扔,随即竟是继续开始扒衣裳。

    等到他直接赤裸了上身,东阳长公主竟是举手把他抱起放在了栏杆上坐着,露出了他的脊背。那一瞬间,四周围顿时传来了按捺不住的惊呼声和抽气声。

    只要眼睛没问题的,全都看清楚了越千秋背上的两处伤痕。一处是手指印,明显是用手抓出来的,临窗的众人不少都看见了黑衣人飘然而下,一把抓住了即将坠地的他,而后用脚尖把人勾上天空的一幕。另外一处,却是一块大致长方形的痕迹,色泽发紫,分明用劲不轻。

    不等东阳长公主再次开口说什么,对面就传来了一个有几分森冷的声音:“看那痕迹,和刑部总捕司的腰牌有点像,长公主可否容我过去,用刑部的腰牌做个比对,看看是谁暗算了小公子?”

    随着这声音,对面栏杆的看客有人让出了一点位置,那说话人便映入了众人眼帘。

    只见此人身高八尺,体态微胖,那张脸白面无须,相貌虽平常,可乍一看去谦和友善,很让人有好感。他先是笑着向东阳长公主颔首致意,等东阳长公主微微点头之后,他就立时赶了过去。

    当来到越千秋面前时,他用哄小孩子的口气安慰了几句,随即从怀里拿出了一块腰牌。

    下一刻,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那腰牌按在了越千秋背后那块伤痕上。

    尽管越千秋自己看不到,可从东阳长公主瞬间收缩的眼神中,他还是立时判断了出来。

    看来是严丝合缝……啧,废话,他从人怀里摸出来的腰牌,能不严丝合缝吗?

    反正他今天这个配角当得实在是不痛快极了,他不痛快,刑部也甭想痛快!

    只有桑紫一个人证可能不够有力是不是?那他就再添个物证!

    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这八尺白面男的声音:“本官刑部侍郎高泽之,可以证明这位小公子背上的印记,正是刑部总捕司的腰牌。也就是说,暗算他的,十有八九正是刑部的捕快!”

    当此时,刑部尚书吴仁愿知道,本待抓人的自己,竟是已然骑虎难下。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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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苦肉计之后
    “公子,你忍着点……”

    清芬馆中,越千秋没有回答背后落霞那分明颤抖的安慰,只是死死抓住了身下的被单。

    背上敷药的伤处确实很痛,可和差点丢掉性命比起来,那却又算不了什么。

    而且,他深深觉得,为了让自己记住这个教训,这是很值得的!

    床边站着越秀一和周霁月。

    越秀一那张脸绷得紧紧的,拳头也握得紧紧的,只是看向越千秋的眼神有些复杂难明。

    至于周霁月,两只眼睛里满是雾气,仿佛随时随地就能哭出来,却又拼命强忍着。

    两人背后的严诩,那张原本俊美出尘的脸,这会儿简直是黑得犹如锅底盔。

    刚刚在那酒楼中,在东阳长公主和越千秋之后,这位和母亲东阳长公主如出一辙毒舌的贵公子便作为了母亲和徒儿的代理人,出面和刑部众人说话。那位刑部侍郎高泽之也就算了,不过被他冷嘲热讽了几句,尚书吴仁愿和总捕司的几个捕头却遭到了他的全方位奚落。

    此时此刻,捱到落霞给越千秋涂完药膏后,抹着眼泪拿了衣服出去,严诩就气不打一处来地数落越千秋道:“你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犯得着让刑部给一个交待,你就遭这么大罪?要在你背上留下这么一个正好和总捕司腰牌符合的印记,我那一掷用的劲可不轻!”

    “师父就得用点力气才好,否则这场戏就唱不起来了。”

    趴在床上的越千秋侧过头来,龇牙咧嘴地笑了笑,这才轻声说道:“但师父说我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犯不着这样吃苦头去算计他们,这话说得不对。”

    越秀一只知道师道大如天,即便严诩脾气古怪没个正形,可越千秋这样直截了当地反驳师长,他还是忍不住捏了一把汗。让他如释重负的是,严诩竟然只是挑了挑眉。

    “我哪里说得不对?”

    “他们是刑部总捕司的捕快,就算职级未必很高,可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但我只不过是仰仗爷爷收养,这才在越府养尊处优的一个幸运儿。”

    “如果没有爷爷,我在他们面前只能抬起头来仰视。而就算有爷爷,如果我拿不出确实的证据,哪怕长公主身边的桑紫姑姑肯做见证,可只有一个人证,未必一定能拿刑部这些捕快怎么样。可只要再多一个他们没法解释的物证,那边就非得给我个交待不可。”

    “既然我今天已经在生死线上打了一个转,再挨一下有什么不值得?”

    用平静的语气说到这里,越千秋才冲着周霁月和越秀一咧了咧嘴,算是笑了笑。

    “而且,师父也看到了,留下那个印记,立刻就有人出来帮我们和那个没人缘打擂台。更何况师父你就算再用劲,分寸拿捏都是最好的,验伤时也一帆风顺。这一点点痛,过一阵子就过去了,但我心里至少会好好记住这个教训。”

    严诩脸色数变,见越千秋说完就趴在枕头上,竟是舒舒服服闭上了眼睛,仿佛背上敷的不是火辣辣的药膏,而是什么舒缓疲劳的佳品,他不由得想到之前把难题丢给刑部,而后在酒楼下头临别时,母亲东阳长公主对他说的话。

    “这孩子聪慧,机敏,最重要的是,忍,准,狠!越老头家里这么多儿孙,除了那个远走高飞的越小四我是看不透也懒得看,恐怕就数他了!”

    他须臾就回过神来,上前没好气地在越千秋后脑勺拍了一下,这才轻哼道:“总之,你今天也应该领会到了,学好武艺有多重要。等养好伤就给我好好练!”

    “知道啦,谢谢师父!”越千秋腾出一只手来对严诩招了招,眼见人转身状似潇洒地离开,可到门边时终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他两眼,他才不禁眯着眼睛笑了。

    师父是那啥了一点,但人还真是挺好的。

    剩下越秀一和周霁月时,他的语气就轻松多了:“别这么看我,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和蚊子盯一口差不多。长安,本来是叫你出去好好逛一逛松快一天,结果就这么全都毁了。九叔我对不起你,下次找机会给你赔罪。”

    越秀一破天荒没有因为越千秋老气横秋而恼火,突然伸出手去在越千秋背上那裸露的伤处按了按,等看到越千秋龇牙咧嘴发出了一声哎哟痛呼,他才虎着脸说:“不是蚊子盯一口吗?那你哎哟干什么?”

    这回换成越千秋恼羞成怒了:“死鸭子嘴硬你懂吗?难不成还要我在床上直哼哼?”

    咬着嘴唇呆立了好一会儿,越秀一最终重重一跺脚道:“从前我真是看不懂你,为什么你偏能这么胆大,偏能这么胡闹……现在我明白了,你这人真是不要命!”

    见越秀一转身拔腿就跑,越千秋不得不伸出双手支撑身体,大声叫道:“喂,告诉你祖母不要紧,千万别告诉别人!”

    尽管越秀一头也不回,更没有答应,可他知道只要小家伙回去对大太太说,大太太也绝对会下禁口令,心里倒没什么不放心。相形之下,反而是身边泫然欲涕的周霁月更麻烦一些。

    之前小丫头对他说,他比那个什么七叔要紧,他自然记得,那么别的话就不用说了。他干脆岔开话题道:“周姑娘,那个黑衣人抛下的纸片,你拿到了吗?”

    周霁月总觉得是自己求越千秋,他才会出门去设法,才会在东阳长公主那儿遇险,才会险死还生,如今越千秋竟是绝口不提这个,她自然又内疚又自惭。足足愣了一会儿,她方才意识到越千秋说什么,慌忙从怀中拿出一团东西。

    “严先生之前随手拿到一张,看了几眼就揉成一团,我就捡了起来。”

    越千秋笑着接了在手,眨眨眼睛说:“回头我给爷爷去看看。今天你也饱受惊吓,回房去歇歇吧。别记在心上,就一点皮肉小伤,怎么比得上你从前漂泊在外吃的苦头?”

    “九公子……”

    越千秋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认认真真地说:“这样,我占你个便宜,以后就叫你霁月,你呢,就别九公子长,九公子短,直接叫我千秋。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不等周霁月答应,又或者拒绝,他猛地咳嗽了一声:“现在,向后,转!起步,走!好好回去睡一觉,回头今天的事就都忘了!”

    周霁月不知不觉地照着越千秋说的转过身去,可拖着犹如灌了铅的步子到门口时,她还是停了一停,最终低声说道:“千秋,今天谢谢你。”

    等人逃也似地出了门去,越千秋不由得目瞪口呆,最后无力地拍着额头。

    他今天这个配角当得莫名其妙,真的没帮小丫头做什么,谢他干什么?

    谢他被人暗算差点跌下楼摔死,然后被那个神秘黑衣人救了,紧跟着又自导自演苦肉计,让刑部逃脱不了责任?

    丢开这一丝郁闷,他仔细地将那张纸在床上压平,这才飞快浏览了起来。当看清楚上头的内容,发现不是自己交给爷爷的那几张重要纸片,反而更像是之前周霁月丢在裴府马车的东西,大肆渲染了那位刑部尚书私人情事时,他忍不住撇了撇嘴。

    用如此拉风的出场来散布绯闻传单……这真的是资源浪费……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能有命施展苦肉计,多亏那位仁兄伸手拉了他一把!

    可惜,到最后酒楼那边完全散场,吴仁愿冒着得罪所有大人物的风险,虎着脸将所有人的随从都检查了一遍,却愣是没找到可疑人,于是他也没找到救命恩人。

    可他总有一种感觉,那一抓有点熟悉……可是,影叔当时明明不在酒楼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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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爷爷生气了
    昏昏沉沉之中,越千秋仿佛又回到了那高处坠落的一幕。

    他徒劳地想要伸出手来去抓住什么,可指间穿过的却只有轻飘飘的空气。那种快速坠落的感觉仿佛深深刻到了他的每一处骨肉深处,直到最终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弹了一下,他才一下子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是掉在床上……不,是趴在床上,他顿时如释重负。

    出了一头冷汗的他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发现湿漉漉油腻腻,心想从前也做过这种高坠的梦,可是和今天那种近乎真实的感受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可就是这突然之间,他感觉到身边似乎有人,不由得立时扭头看了过去。当发现坐在床前锦墩上,那面色阴沉的老人竟然是越老太爷,他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支着双手抬起上半身。

    “爷爷……”

    “之前胆大包天,让严诩在你背上弄出那印记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还有我这个爷爷?”

    越老太爷气不打一处来,直接霍然起身要上去揪越千秋的耳朵,可看见他眼巴巴看着自己,他不由颓然叹了一口气,顺势在床头坐了下来,却是狠狠屈指弹了越千秋的脑门。

    “真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换成别人险些死了一次,不是哇哇大哭,就是想着找大人做主,你倒好,竟然转眼间就想出这么个坑死人的主意!你就这么信不过爷爷,信不过那位长公主能给你讨个公道?”

    见越老太爷白天在衙门和人斗智斗勇,如今回到家却还这样陪着自己,越千秋只觉得胸口暖暖的。他干脆盘膝坐了起来,满脸的一本正经。

    “我知道长公主会质问吴尚书,也可能会去找皇上告状。我更知道爷爷一定会替我报仇,可我这不是等不及吗?我不喜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只喜欢报仇不隔夜,现世报来得快。能不让爷爷亲自出面,就能让别人自己掐,有什么不好?”

    “你……”盯着面前那笑嘻嘻的小孙子,越老太爷到了嘴边的训斥和大道理不由得全都噎了回去。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子,他就不由分说扳住了越千秋的肩头,等把人转过来,看到了背后那已经用白棉布缠裹敷药的伤处,他才颓然摇了摇头。

    “早知道你是这性子,我又何必捅破你是我抱来的,想要逼你一逼?”

    见越千秋眼神倏然明亮了起来,却不见怨尤,只有勃勃兴致,越老太爷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再次敲了敲他的脑袋,这才没好气地说:“今晚好好睡,明天我休沐,带你去个地方。”

    “遵命!”

    越千秋唱戏似的高喊了一声,等到越老太爷吹胡子瞪眼,随即扭头就走,他再次趴在了床上,随手把被子拨拉过来,心中只觉得平安喜乐。

    接下来这一觉,他睡得踏实安稳,白日里那场噩梦仿佛完全过去了。

    前一日睡了一下午和大半个晚上,次日一大清早,神清气爽的越千秋就打扮得整整齐齐出现在了鹤鸣轩。可他穿着往日越老太爷最爱看的一套大红色,结果却挨了个大白眼。

    “昨天刑部那帮子验伤的好手才说你这背上伤处不轻,现在你还穿这么招摇跟我出门?赶紧回去脱了!你影叔已经把马车布置过了,足可让你舒舒服服躺着。回头你影叔会抱你上马车。今天是家事,就不让你师父掺和了。”

    发现自己竟然要如此出行,越千秋顿时傻了眼。当了七年的小孩子,他当然也能习惯小孩子被人抱来抱去的待遇,可如今他到底不是连路都走不稳的年纪了!

    可想要抗议的他却被越老太爷给喷了回来,无非是数落他置身险地不孝顺,身体发肤授之父母这种文绉绉的话也拿了出来,他不得不落荒而逃,乖乖回到清芬馆把那招摇的行头给扒了。

    等到越影进来,一块锦毯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抱上就走,他忍不住嘀咕道:“这还真是现世报来得快……”

    之前他好像就是这么把周霁月诓到家里来的。

    越影自然不知道越千秋在想什么。他很巧妙地避开了越千秋的伤口,一路往外走时,始终一如往日一般沉默寡言。直到觉得胡子被人揪了两下,他这才低下头,却只见越千秋正闭目装死。在越千秋还小的时候,这种情形也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他不禁生出了几许怀念。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开口说什么,而接下来越千秋即便再冷不丁出手,却是再难得逞了。等到把人抱上了经过特别布置的马车,见越千秋竟是在软软的褥子上打了几个滚,他便淡淡地说道:“九公子最好老实一些,马车一路颠簸,你小心晕车。”

    越千秋不以为然。我从前坐过飞机、轮船、火车、汽车,从来就不晕,怎么可能晕马车?

    不多时,越老太爷虎着脸上车,从他身侧绕到靠后的那个位子袖手坐了,却是根本不搭理他,可每逢他要爬起身,老爷子都会似笑非笑瞥来一眼,他只好老老实实趴着。结果,当出城上了官道,再从官道转便道,他就真的开始晕了。

    金陵城里的路不断修缮,无数车马碾压,平坦宽敞,可出城之后这些叫路吗?他只觉得整个人被甩得撞来撞去,到最后也顾不得越老太爷的脸色,蹭得坐起来,又一手一边把扶手拉紧,这才终于觉得腹内翻江倒海的感觉渐渐消减了许多。

    “知道厉害了吧?你才吃过多少饭,走过多少路?看你以后再逞能!”

    当马车终于停下来之后,越千秋就挨了老爷子这一句说。知道老爷子是借此敲打,他一脸虚心接受的样子,等老太爷走在前,他才耸了耸肩。

    只是再次被越影抱着下车的时候,他不由得小声抱怨道:“影叔也不把话说清楚,万一我晕车之后忍不住吐得到处都是,那怎么办?”

    越影嘴角勾了勾:“换成别人自然有可能,但如果是你,在晕车之前就会自己想办法。”

    等走了几步,他发现怀里锦毯裹着的越千秋半点不老实,东张西望,最终甚至蹙起了小小的眉头,他方才提醒了一声。

    “不用看了,这是大太太的陪嫁庄子,向元娘和她的女儿儿子就在这里。”

    闻听此言,越千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而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头。

    “大太太比老太爷早来一步,应该已经到了。”

    这么说来,今天这是秘密进行的家庭会审?

    老太爷竟然不惜把他这个晚辈带过来,是要给他一个交待,还是要让他看到别的东西?

    越千秋心里一下子空落落得没个底,随即转瞬间想起,自己当初可是借了大太太这把刀,把向妈妈斩落马下,但让青草通过向二娘撺掇大太太出面的那个借口,就是鹤鸣轩偷书事件,那却是说不出口的,他顿时有些后背心出汗。

    大太太不会这么老实,把向妈妈两个儿女把鹤鸣轩偷书当成了发财捷径也说了吧?

    老爷子已经生气了,要再知道鹤鸣轩丢书他却知情不报,回头他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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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牵出萝卜带出泥

    越府四世同堂,里里外外主仆那么多人,要说除却越老太爷和越影,越千秋最看不透的人,那么一定是大太太,而不是他七年之中统共只见过两次的越大老爷。

    所以,当他被越影抱在怀里,跟着越老太爷进了一座看上去轩敞亮堂的屋子,看到衣着端庄的大太太迎上前来行礼,他不由得很想从越影怀中挣脱出来,好歹也借着行礼的机会和大太太来一段简短的交流。

    然而,他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逃脱,最终只能怏怏作罢。

    款款大方行礼之后,大太太把越老太爷迎到了居中主位上坐下,见越影就这么抱着越千秋侍立在一边,她就退到下手第一张椅子上坐了,随即开门见山直入中心。

    “老太爷,上次后门放进了贼人,试图拐走千秋,却被那些浣衣妇拿了的事情,我这里查到,我当初陪嫁过来的向元娘与此有涉。所以媳妇想问问,老太爷把贼人送去了应天府,可听说如今那贼人却已经死了?”

    越老太爷眯了眯眼睛,对大太太这样坦诚无矫饰的态度并不意外。

    他微微点了点头,同样直截了当地说:“我把人送衙门,是因为若在家里私刑处置,别人定要借题发挥。而应天府推官宋英奇那边,是我让小影嘱咐过他,如若那丁有才打算嚷嚷是我越府中人和他勾结,那么立时打死算数,我丢不起这个脸!”

    越千秋已经瞪大了眼睛,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直觉得,老太爷曝光了他的身世之后,越家人对他的态度一下子疏远了起来,越二老爷和三老爷更是阴阳怪气,如果说二房三房有人导演了上次后院的那场闹剧,那是很有可能的。可就算是向妈妈,也应该不会这么蠢到亲自和丁有才接洽,有让人反咬一口的机会。

    那么岂不是说,也有可能是外人作祟,目的是造成越府内乱?

    然后趁机打击越老太爷的名声?

    他正这么想,大太太就微微颔首道:“宋推官是老太爷的心腹,自然不会违逆了老太爷,可身为理刑推官,杖讯的时候死人,只怕对他也有些妨碍。老太爷对心腹素来体恤,媳妇愚见,此中还有别的内情才是。”

    越老太爷不动声色地和长子媳妇四目对视,最终打哈哈道:“你就是心细如发,缜密得让男人都自愧不如。老大官当得不小,脑子却没你清楚,你又不肯跟去任上,否则他这个太守早就能挪一挪位子了!”

    “杖讯打死人,对宋英奇来说自然不光彩。可这是因为下头一个差役居然在一开始就往丁有才脊柱上抽了一棍子,一下子就打死了人。他眼尖,第一时间发现,没等再继续打就拿下了那差役,指斥其过失杀人,现如今把人下在了狱中。”

    “只不过,应天府衙其他人可不是宋英奇。那差役说不得还会有人保一保,但是……”

    越老太爷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其中的含义却不平淡:“那天千秋和长安跟着严诩从同泰寺回来,遇到那群读书人堵门,我又把那个煽动闹事的也丢了过去,再加上裴家散布没人缘情史的揭帖四处一贴,宋英奇又告病在家,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一手遮天,能不能给我一个交待!”

    这番话听上去平平淡淡,可却涉及了一连串事件,其中杀机四伏,大太太听得出来,越千秋毕竟不是真正的七岁孩童,当然也听得出来。

    最让他心头触动的,是老爷子说,昨天御史中丞裴旭派人满城张贴刑部尚书吴仁愿情史的揭帖……这和昨天刑场边上那座酒楼的撒传单事件有关系吗?

    “既是应天府那边暂时没问出什么,我这就让人带向元娘上来。”大太太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指了指主位后头的屏风,“只不过,她的性子精明太过,最会委过于人,为了以防她看到老太爷乱叫乱嚷,还请老太爷带着千秋暂避一二。”

    越老太爷自然没有二话,冲着越影打了个眼色,越影立时走到末位,一手抱着越千秋没放下,另一只手却直接提起了一把沉重的太师椅放在了屏风后头。

    知道越影很厉害,可此时见他非得这么折腾,他还是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说道:“影叔,你抱着我在爷爷旁边那么一站,足以比屏风还高了……”

    “小兔崽子,怎么说话的?你影叔不能坐着?”

    被越老太爷这么一反驳,越千秋不禁哑口无言。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越影没有再搬第二张椅子,等越老太爷到屏风后坐了之后,他就抱着越千秋过去,随即把人放了下来。如蒙大赦的越千秋也顾不得身上还裹着块锦毯,连忙扒着屏风缝隙,聚精会神往外看。

    不消一会儿,向妈妈就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押了进来。见大太太不动声色地坐在居中的主位上喝茶,她连忙屈膝跪下,手足并用爬了过去,可被大太太垂眼一瞥,她就再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垂下了本打算去抱人大腿的手,可怜巴巴地说道:“太太,我知错了。”

    “那些文过饰非的话,就都不必说了。”大太太随手搁下了盖碗,口气冷峻地说,“你跟了我二十多年,应该知道我素来做事的宗旨。说吧,长安对你抱怨过千秋之后,你说要找人教训他,后来就立刻出了个丁有才,这不是巧合吧?”

    发现大太太根本没有提偷书,也没有涉及落霞和向妈妈这对干母女之间的纠葛,越千秋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暗想怪不得老爷子夸她缜密,这种力求不牵连任何人的态度真让人舒服!

    向妈妈顿时面色惨白。她张口就想申辩,可对上大太太那目光,她一下子又蜷缩了下来,足足好一会儿这才期期艾艾地说道:“太太,真不是我……”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大太太露出了一丝冷笑。想到当初对方还是丧母却未出阁的小姐,就把偌大一个太守府打点得井井有条,如今在越府虽不管事,可那是主动让出来的,不是被三太太把大权给抢过去的,之前更是二话不说就把她发落到了这里,她不禁有些吞咽困难。

    “想抵死不认是不是?那好吧,你那一双儿女,明日我就让人一个卖到矿山,一个卖到灯船去。”

    这一次,向妈妈终于慌了神。她再也顾不得大太太威严,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那膝盖,声音颤抖地说:“太太,求您看在我跟了您那么多年的份上!我说,我都说,是三房的管事媳妇冯氏……”

    “你还敢攀咬别人?指量我不知道有人给你通风报信,说是老太爷病了的时候,三房那个蠢货在鹤鸣轩外头拦着千秋?你觉得她得罪过我,又惹上了千秋,就想拿人顶缸?好啊向元娘,我念在过去情分没给你大苦头吃,你竟是打算把我当枪使?来人,批颊!”

    越千秋一只眼睛瞪得老大,透过屏风缝隙看到刚刚那两个婆子又抢上前来,一个反手扭住向妈妈的胳膊,另一个抡起蒲扇似的大手,朝着她就是几个大耳刮子。意识到批颊就是打嘴巴,他不禁嘴角抽搐了两下,心想大太太够雷厉风行的。

    不过七八下过后,向妈妈就已经嘴巴肿得老高。当两个婆子松手把她丢在地上时,她终于不敢再有最后一丝侥幸,竟是带着哭腔道:“太太,我再不敢瞒了,我说!是我想给青茵说一门好亲,结果撞见了后街口上的赵媒婆,不合说了九公子的事,是她大包大揽……”

    这一次,大太太依旧没等她把话说完。

    “你们两个出去,把她说的赵媒婆押来。”

    屏风后头的越千秋只觉得目瞪口呆。他刚刚还以为大太太要再去临时抓人过来对质的,没想到早就准备好了……大太太莫非是把向妈妈相关的人全都给弄到这儿来了?

    向妈妈同样呆若木鸡。果然,接下来,就犹如牵出萝卜带出泥,向妈妈供出赵媒婆,赵媒婆供出刘掌柜,刘掌柜供出……一时顺藤摸瓜拎出来一大串,但只见堂上形形色色七八个人先后登场,越千秋真没想到大太太竟是在今天把人都给收集齐了放在这!

    而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那个饭馆跑堂,看上去八面玲珑的小伙计身上。

    一大早被人蒙了眼睛绑过来的他打了个哆嗦,随即带着哭腔道:“是余公子身边的一个长班找的我,说了那个拐子的事,我一时猪油蒙了心,听说越府的事情后,就给人出了主意。”

    听到这里,越千秋倏然扭头望去,却只见越老太爷皱了皱眉,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刻薄的冷笑。而外间的大太太轻轻叩击了一下扶手,亦是呵了一声。

    “我就知道,天仙局这种高端的东西,也是靠你们这些人和一个毛头小子玩得出来的?”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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