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网

妈妈网
go 回复: 548 | 浏览:28972 |倒序浏览 | 字体: tT

[架空古风] 《公子千秋》作者:府天(连载中)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23650 
财富
3426301  
积分
1138943  
在线时间
405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7-12-10 
第八章 祖孙
    越千秋瞅了一眼如同影子一般侍立在越老太爷身边的越影,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去,我要影叔教我。”

    越老太爷不禁为之愕然,好一会儿方才捧腹大笑,竟是指着越影说:“你要小影教你?你知道他认识几个字?”

    “我知道影叔能帮爷爷整理书架,抄书目,把乱了顺序的书放回原位,把损耗的书再买回一模一样新的来。能做到这些,影叔就肯定是会读书写字的。我只要能读写就行了,鹤鸣轩这么多书,看完了,总比当年的爷爷强吧?”

    在这鹤鸣轩翻了三年的书解闷,再加上偷听老爷子和越影说话时流露出来的意头,越千秋好歹管中窥豹,知道眼下的天下是个什么光景。

    当今皇帝登基四十年,最初二十年,下手诏经常被官员顶回来,给妃嫔升个级得看大臣脸色,想吃什么都没人做,林林总总全得忍着。

    最悲惨的是,前后两位皇后,死了的那位是太后决定的,好容易太后皇后都死了,再立后还是大臣做主,结果后妃们生了四个公主,几个儿子却都养不活,不得已从宗室中抱了个儿子入宫充当养子。

    可这二十年,皇帝一头挑着世家和寒门文官斗,一头苦苦栽培越老太爷这样的草根,自己在宫里亦是埋头耕耘,终于成功有了一个儿子,年方七岁整,和他一个样。

    然而,天下并没有因为皇帝老儿夺回了些许权柄,终于有了个带把的儿子而太平昌盛。各地山贼匪患不断,甚至还有过乱民攻占县城。而世家寒门两看相厌,摩擦渐深,之前甚至出现过一个县令被灭满门的惊天大案,案子至今仍是悬而未决。

    老爷子官当得大却愈发吃力,他与其指望读书出仕,八九品官起步,还不如从越影这儿先学好武艺自保!

    要是世道真乱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有个屁用!

    越老太爷起初还满脸好笑,等到听完了越千秋的话,他脸上的笑容就渐渐不见了。

    端详着自己几乎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家伙,他突然觉得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那个自己抱在怀里时会冷不丁揪他胡须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沉默了一会儿,这位在越府位居顶点,在朝堂亦是说一不二的老爷子,突然一拍扶手道:“好小子,有点志气,竟想和我比!”

    正当越千秋认为老爷子十有八九会答应的时候,越老太爷接下来的话却不是那回事。

    “那天我说漏了嘴,现在外头一大堆人都在那笑话我儿孙满堂,却捡了个孙子回来养,要是我再把你丢给小影去教,我这是养孙子,还是养打手?我又不是那些军中武将,号称收一堆义子,其实都是亲兵打手!”

    越老太爷也不理会越千秋那呆呆的表情,颇为唏嘘地说:“我当年做伙计的时候,有幸跟着岳父徐老掌柜认了字,后来他不但嫁了女儿给我,还给我谋了个司库小吏的饭碗。我运气好,得了我老师的眼缘,这才正式开始读书。老师当初下场二十年才考出个进士,到死才只是个县尉,可在那时的我眼里已经惊为天人。”

    他端详着越千秋,渐渐露出了怅惘之色:“我这辈子都没下过科场,被人戳脊梁骨说不学无术,可总不能让儿孙再被人笑话!这邱楚安到金陵一年多了,我在朝中也老听人夸他,耳朵都起老茧了。你和长安一块去,见识见识这所谓名士是骡子是马。”

    越千秋对于找什么邱先生求学没有半点兴趣。不为了别的,就为了提出此事的是大太太,他根本不认为那可能是好意。

    和越秀一同去求学,人家这不是成心让他去当侄儿的陪衬?

    可要驳回越老太爷不是那么容易的,越千秋眼珠子一转,就退而求其次道:“那我听爷爷的,和长安一块去。不过,爷爷得教我算数。”

    越老太爷意外至极。他和越千秋四目对视了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道:“你那几个伯父,兄弟姐妹,侄儿侄女,没一个算得清楚那些数字的,我一想就来气,你小子要真愿意,我教你,你可给我好好学,学不好别怪我大棍子抽你!”

    知道要学算数,这是搔到了老爷子痒处,越千秋也不禁笑了起来。

    所以,他想都不想地反问道:“爷爷,要是我学好了呢?”

    越老太爷没想到越千秋竟还和自己谈起了条件,一时圆瞪了双眼:“别给我说大话,今天教你九九歌,你要是明天背不出来,我就放了落霞去嫁人!”

    一个时辰之后,当老爷子放了吃过晚饭的越千秋回去,他立刻看向了旁边的越影。

    “小影,你听到了?从九九八十一到二二如四,我只说一遍,这小子竟然完全记住了!”

    越影轻声说道:“九公子记性好,而且,他其实早就认字了。”

    “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本来只当是养只小狗小猫散散心,可终究是养出了感情来。这小兔崽子就只有一点不好,说得好听是懒散,说得不好听就是没心没肺,混吃等死!他才七岁就这样,以后还得了?我在还不要紧,可以后我要是不在呢?”

    越影顿时变了脸色:“老太爷……”

    越老太爷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越影:“我可不像别人成天忌讳这个忌讳那个,生老病死有什么可怕的,难道不说死,我就能长命百岁?你一个练武的人,比我这老头子还迷信!”

    被越老太爷给堵了个严严实实,越影着实是没了脾气,干脆闭上嘴不说话了。

    “我捅破他的身世,就是让他知道人情冷暖,也顺带看看家里这些家伙的成色!果然有人弄出个丁有才来!还是你知我心意,嘱咐宋奇英把这做熟了拐子的打死算数!”

    老太爷见越影似乎要说话,直接一拍扶手喝道:“你不用帮他们说话,我知道昨天是有人狐假虎威,可要不是他们有怨言,下头人至于这么胆大包天?”

    “当初四郎怎么变得愤世嫉俗的?皇上那次跑出宫到家里逛,赞他英武,将来必有大用,结果家里就有人嫉妒了,哄他投军。结果他一看军中那糟烂样子,立刻就日日骂文官爱钱,武将怕死!可这样他也就是四处闹事混不吝,却又有人对他说,即将定下的未婚妻家里兄长就是个军中恶霸,这才让他一气和我大吵一架,直接翻脸跑了!”

    心里憋着的话一口气说了,越老太爷揪了揪自己那几根老鼠胡须,渐渐又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那混账!千秋像我,认字快。我就是休沐时丢过一本蒙学字帖给他,又几次拿书指点给他读过论语,没想到他居然就认字了。这小家伙,看他在书上乱七八糟划线就知道,他不过能看几本浅一点的而已,他以为书这么容易看懂?”

    长房占去了越府的东路,四个院子原本齐齐整整呈田字形,看似地方不小,但大太太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婚,儿媳又给她添了孙儿孙女,因此头两进院子都是螺蛳壳里做道场,颇有些小巧玲珑的设计。

    这其中,分派给大少爷一家的晴方院,自然而然是除却大太太起居的衡水居之外最好的。

    和越廷铭从老太爷那回来,大太太吩咐了长子回去,却把长孙越秀一从晴方院叫了过来。

    面对大太太犀利的目光审视,越秀一本能地躲避着,到最后只得硬着头皮问道:“祖母有事问孙儿?”

    “我倒没想到,越府堂堂重长孙,竟然会打算把自己的小叔叔送到拐子手里!”

    越秀一登时大惊失色:“没有,绝对没有,祖母千万别听向妈妈胡说八道!”

    “哦?我都没说是谁招的,你怎么知道是我问的向妈妈?”大太太凤眉微蹙,眼神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怒火,“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大太太虽不管家,但家里不止妯娌,二老爷和三老爷见了她都发怵,更不要说越秀一这么个孩子。

    他哭丧着脸跪了下来,耷拉了脑袋说:“我就是和向妈妈抱怨过两句,说是太爷爷对千秋比我对这个重长孙还好,向妈妈就对我说,她会找人好好教训这个野种。我真的没想让他被拐走,也不知道向妈妈竟敢打那主意,我真的不知道……”

    “荒谬,这种话也是能对下人抱怨的?你知不知道要是传扬出去,你这一辈子名声就全都完了?你以为老太爷就没半点察觉?他说是把人送去应天府衙打着问,其实是授意门生把人打死了算完,否则你以为自己眼下还能这么安安定定坐在这儿?”

    “要不是我拿下了向元娘,她大嘴巴向外头说半句,你是个什么下场?”

    越秀一被大太太骂得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哭得伤心极了:“我就是气不过,太爷爷的鹤鸣轩我每天只能呆上那么一小会,他却能天天赖在那糟书玩……”

    “气不过就拿出真本事来。”大太太这才把越秀一拖了起来,用帕子擦干了他脸上的眼泪,一字一句地说,“给我伸出手来!”

    见大太太面色一板,右手却是握上了一根长长的戒尺,越秀一登时面色一惨,却还是老老实实伸出了左手。

    他起初还颇有些视死如归的勇气,可火辣辣的五下过后,剧痛难忍的他终于忍不住缩了手,随即却被大太太狠狠拽住了手腕,硬生生挨了二十下,最后手心竟是肿得如同馒头高。

    强烈的疼痛和屈辱让他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涕泪交加,当大太太用手绢帮他擦干净之后,他却仍是抽噎不止。

    “要是以后你还只知道因为一点小事心生忌恨,我就直接打死你,免得给越家丢脸!要想把越千秋比下去,很简单,过两日去邱先生那儿求学的时候,你给我拿出三岁识字,四岁背诗,五岁写字的真本事来,让越千秋好好瞧瞧!”

    越秀一这么小年纪,断然想不出这等阴毒主意,可向妈妈也不见得是纯粹卖弄权术,这背后肯定还有鬼!

    四房多个养子,和长房有什么关系?她又不在乎越千秋日后会分一份家产!

    居然把长房的人当枪使,她自会把那黑心黑肺的家伙揪出来!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23650 
财富
3426301  
积分
1138943  
在线时间
405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7-12-10 
第九章 热脸贴上冷屁股
    “是穿这件杏红的,还是这件酱紫的?”

    看着落霞翻箱倒柜,几乎把自己所有的衣裳拿出来铺满了软榻,越千秋简直哭笑不得。

    落霞没注意越千秋那无奈的脸,还在一件件往他身上比划,到最后才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只可惜老太爷一直都特意吩咐,给公子做的衣服多是大红大绿,宝蓝玫紫,不张扬的颜色几乎没有,那天公子到后门穿过的一套又太寒酸……”

    这两天落霞的心情就和这明媚春光似的,开朗欣悦。老太爷亲口说再留她两年,到时候让她自己挑人嫁,这是满府里找不出第二份的待遇。

    “再试我都快成衣架子了……”越千秋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声,随即一锤定音地说,“不用挑了,就那件,大红色!”

    落霞登时为之愕然。可是,她终究没能拗得过越千秋,哪怕她直到送了越千秋出门,仍然觉得身穿大红去拜师求学,实在是非常不妥。

    越千秋却觉得自己的选择非常妥当。尤其是看到越秀一身穿中规中矩的竹青盘领右衽斜襟衫子,脚下是一双清清爽爽的黑布履时,他就越发这么想。

    反正他今天也没打算马到成功,既然这样,招摇一回又何妨?

    七年来第一次正式走出越府大门,上马车之后,他没有在意身旁那个低调沉默的侄儿,只觉得一碧如洗的天空是那样诱人,外间的喧闹是那样悦耳,马蹄声和车轱辘转动声都显得极其动听,透过窗帘看到的那些贩夫走卒,哪怕衣衫褴褛,也是那样赏心悦目。

    这些年来,要不是有偌大一个鹤鸣轩可供他糟书消磨时间,还有个老奸巨猾的爷爷说话取乐,不能出门的他简直快憋疯了!

    也许是越老太爷还惦记着之前家里进“强盗”的事,今天竟是让越影带着几个家丁送两人去那邱先生的住所,然后再去户部候着。

    因此,越千秋从窗帘缝隙中看到那个沉默的瘦高中年人,心里自有一种相当可靠的感觉。

    今天本来还应该有家中长辈送,但老爷子发话说,别让外头觉得越氏子弟离不开大人,就直接让越千秋带着越秀一来了。

    越秀一非常看不惯越千秋此刻这犹如乡下人进城似的举动,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坐车就坐车,外头有什么好看的,又脏又乱,快放下窗帘!”

    他从前跟着母亲去探望外婆的时候,也曾经好奇拉开窗帘往外看,结果满眼都是乱糟糟,还为此挨了母亲一顿训斥!

    斜睨了一眼满脸正经的侄儿,越千秋懒得回答,目光落在了越秀一缩在背后的左手上。

    见其仿佛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如临大敌,将手藏得死死的,越千秋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却没深究,而是一下子把窗帘拉得更大了。

    看到车窗竟是露出来一大半,越秀一顿时又急又气,再也顾不得掩藏手伤,一下子扑了上去试图把窗帘扯下来。直到越千秋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腕,他才慌张了起来,却是色厉内荏地叫道:“你干什么,让人嘲笑咱们越府出来的人没有教养不成?”

    “嘲笑?呵,谁不知道,白门越氏只不过是从爷爷才发达的,金陵城中也不知道多少号称传承上百年的世家,什么时候看得起越家了?”

    这时候,看清楚越秀一左手缠得严严实实,应该是挨过戒尺,越千秋不禁哂然一笑。松开手后,他随手一指外头那些好奇地朝马车张望打量的百姓,靠着车厢板壁说道:“就在三十年前,爷爷和外头这些人有什么两样?”

    “你……你……”

    越千秋才不在乎气得直发抖,连话都说不出的越秀一,淡淡地说:“做人别忘本,这五个字不是我说的,是爷爷说的。”

    听到是老爷子的话,越秀一虽怀疑越千秋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可终究如同泄气的皮球一般,没办法再和越千秋论理。

    透过那打开的窗帘,他看到了街头叫卖,看到了讨价还价的路人,看到了鳞次栉比的商铺……虽不如府里干净整洁,但不知不觉间,他的抗拒之心竟减弱了几分,兴致则多了几分。

    以至于最终车外传来下人的声音,道是已经到了邱家的时候,他不由惊慌失措,赶紧趁越千秋不注意一把拉下窗帘。

    越千秋压根没理会这一茬,等到车门一打开,他见越秀一又开始手忙脚乱整理身上的衣裳,他就径直下了车。

    邱府的门头位于一条长街上,看上去并不显眼,但越千秋随眼一瞥,就只见青砖黛瓦,透出一种古朴的底蕴,低调的奢华。

    到底是所谓名士,赁房子也这么讲究。

    门前正有四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那说话,全都是一身儒衫,深青、石青、艾绿、葱绿,显然越秀一的打扮就是沿袭这一路数。

    四个人容止娴雅,谈笑风生,仿佛丝毫没注意到他们。

    长街的南墙停着一辆马车,拴马柱上也系着五六匹毛色鲜亮,精心饲养的马匹,乍一眼看去,端的是比越千秋出来时的越府正门还要整洁。

    在这一片低调内敛的颜色当中,经过的路人无不往越千秋身上打量。因为那衣裳赫然万绿丛中一点红,异常夺目。

    因而,当越秀一终于整理好衣裳仪容从车上下来,他看到越千秋那招摇的衣裳,恨不得当众与其划清界限。可他们是同车下来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无视越千秋,径直走到大门口,冲着那四个年轻人作揖。

    “敢问各位世兄,邱先生在家吗?晚生白门越氏越秀一,前来求学。”

    他压根提都不提越千秋,说着来之前在大太太面前排演过好几遍的言辞,心里拼命希望越千秋知难而退,别过来搅了他的好事。

    “白门越氏?”一个看上去年纪最小的少年若有所思端详了一眼越秀一,突然笑出了声。

    他仿佛是自知失态,别过头去没有再吭声,可他的一个同伴却似笑非笑地接口道:“我只听说过吴中越氏,晋阳越氏,可白门越氏?没听说过!”

    越秀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单独出越府,此时面对这样恶意的戏谑,登时措手不及,一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极了。

    “人家是来求学的,说这些干什么?”年纪最大的少年终于开口制止了同伴,却是不动声色地说道,“邱先生正在和一位访客说话,公子稍等片刻……”

    他刚刚说到这里,随即就瞥见自家老师正送了一个俊美挺拔,葛衣芒履的弱冠青年出来,看样子应该是相谈尽欢,立时转身迎上前去。

    越秀一只见对方正小声对其中那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禀报什么,目光还不断往自己身上瞟,顿时忽视了门口那三个少年不那么友好的视线,满心期冀。

    而越千秋根本没有上前,越秀一刚刚遭人耻笑的情景,他看得清清楚楚,心头早已恼火。

    有其徒必有其师,门口这几个尚且敢拿着越家戏谑取乐,天知道是不是老师教出来的?

    越秀一爱拜师拜师,爱求学求学,反正他绝不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23650 
财富
3426301  
积分
1138943  
在线时间
405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7-12-10 
第十章 不配当你的老师!
    邱楚安将那通报有白门越氏子弟前来求学的弟子打发了出去,随即暂且停下了脚步,冲着旁边的葛衣青年微微一笑。

    “令尊倒是神通广大,居然真能让越老儿的儿孙跑到我这里拜师求学。”

    “家父虽然不在位了,可他到底是进士出身,故旧满天下,总比越老儿一个泥腿子强。”

    “呵,余世侄应该说,令尊如今虽说去职,却总算如愿以偿重新登上余氏本家的宗谱,那可比令尊从前当越老儿的走狗强。”

    葛衣青年一下子涨红了脸,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就瞥了一眼门外的越秀一,意味深长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止家父,邱先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只要你今日拒了越氏子,朝中那边又正好发动起来,将来你就不但闻名金陵,还将闻名天下!”

    邱楚安眯了眯眼睛,哂然一笑道:“越老儿乡野村夫,不学无术,何德何能窃据庙堂之高?他还有脸称什么白门越氏,简直笑话!”

    他说到这里,就转身大步来到了门前。对于退后两步恭谦行礼,再次道出来意的越秀一,他只是拿眼角瞥了瞥,随即轻蔑冷哼了一声。

    “我不曾听说过什么白门越氏!来拜师求学都尚且要虚报家名的人,如若收在门下,日后也是有辱我的清名!!”

    越秀一心中咯噔一下,却还想尽最后一点努力:“晚生家中曾祖是户部越尚书……”

    “原来是越太昌,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不学无术之辈,也敢称什么白门越氏?”

    尽管越千秋已经打算不去受这个气,可是,当他听到这个爷爷口中颇为有名的邱先生竟然如此对待越秀一,他终于完全忍不住了。

    就算他那个侄儿有千般不好,回家关上门怎么着都行,还轮不着外人羞辱!更何况这个号称名士的家伙竟敢瞧不起爷爷和越家?欺人太甚!

    他正打算上前好好出一口恶气,恰好看到那葛衣芒履的青年也跟着走了出来。

    “越尚书崛起不过十余载,何必附庸风雅称什么白门越氏,给自己面上贴金?听说越尚书的书房藏书数以千计,却宁可让捡来的孙子糟蹋,也不知道送与贫寒士子,结纳贤才,也难怪邱先生瞧不上这幅暴发户做派!”

    这是又欺负到我头上了?

    越千秋心中更怒,却突然听到旁边的越影发出了一声轻咦。

    他立刻反应了过来,连忙问道:“影叔,你认得那个装清高的小子?”

    越影语气不带任何波动地说:“那是余泽云,前吏部侍郎余建龙之子。”

    越千秋当然不会怀疑越影是否认错人。这位从来就如同影子一般跟随老爷子的护卫,也不知道见过多少达官显贵,记性绝对好。

    他也不会问余建龙是谁。他在鹤鸣轩厮混三年,当然听说过余建龙其人,更知道那家伙和老爷子之间一段忘恩负义的公案。

    看到越秀一已经完全被那一老一少给说懵了,仿佛随时随地都可能哭出来,越千秋就一甩袖子大步上前,高声说道:“照余公子的话说,你家的藏书可以无偿送给天下寒士?”

    见一众目光顷刻之间全都落在自己身上,他就故作天真地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回头就请人为余公子扬名,说是金陵城中有一位好善乐施,仗义舍书的余公子,肯拿出自家全部藏书来周济天下读书相公!”

    说话间,他已经越过了越秀一,直接挡在了已经无地自容的小家伙面前,昂首挺胸看着面前那两个成年人。

    余泽云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孩子如此反问,一时竟是为之哑然。

    看越千秋那一身鲜艳服色,素好雅淡的邱楚安便心头不喜,当下冷冷说道:“越家真是好家教,师长说话,你一介孩童也敢胡乱插嘴!”

    “师长?你既对我白门越氏嗤之以鼻,不肯收我侄儿入门,那和越家就没有瓜葛。既没有瓜葛,你凭什么以我侄儿师长自居,凭什么在我面前摆架子?”

    提高声音的越千秋看也不看那气得发抖的邱先生,微微一顿,斜睨了余泽云一眼。

    “余公子,记得你父亲当年在太守任上犯了事,为了起复,天天到我越家来,禀帖上的落款还写的是门生孙儿。既然你父亲都自称是我爷爷的门生孙儿,你是他儿子,论起辈分来,也就和我侄儿长安平齐,你说你算哪门子师长?”

    余泽云今日葛衣芒履来拜会邱先生,满腹诗书,仪表堂堂,来往邱家门下的哪个门生弟子不喝一声彩?

    可此时此刻硬生生被越千秋牵扯出了当年父亲谄附越老太爷的旧公案来,而且还硬生生变成了越秀一的同辈,换言之就是越千秋的晚辈,他登时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刚刚想好的反诘竟一下子都忘了。

    躲在越千秋背后的越秀一看在眼里,只觉得痛快极了,第一次觉得讨厌的九叔有些可爱。

    自己看重的年轻俊杰居然被越家子弟噎得作声不得,邱楚安也是又惊又怒。从越千秋这口口声声的爷爷,他已经认识到越千秋便是越老太爷捡来养的那个孙子,登时怒斥道:“也只有不学无术的越老儿,才会收养你这种牙尖嘴利,有辱斯文的竖子!”

    看到四周围看热闹的路人少说也有好几十,越千秋哂然一笑:“我爷爷收养我怎么了?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照你这么说,我那时候才巴掌大,难道就该丢在路上冻饿而死,送了一条命?如此没有同情心,还好意思称名士?”

    再次强词夺理打哑了邱楚安,越千秋方才又看向了余泽云。

    “越府藏书,那是爷爷用俸禄一册一册积攒起来的。若有贫寒士子想要来借,爷爷考察品行,当然会挑那些读书专心,还书迅速,值得信赖的人慷慨大方借出去,但倘若以为你的就是我的,想用道义要挟他拿来送人,那岂不是挑唆别人如何不劳而获?还是说你们余家人都不劳而获惯了?”

    “难不成你家粮食多,却有人跳出来指手画脚,说你不许自己酿酒喝,只能拿出来送人?”

    说到这里,越千秋冲着四周围聚集起的旁观者拱拱手道:“还有,这位邱先生刚刚说我侄儿长安报白门越氏是虚报家名。我倒要说个明白。越家世代是金陵本地人,昔日南朝宋国定都建康的时候,南门宣阳门就叫做白门,至今都是金陵别称,我家侄儿刚刚声称白门越氏,有什么不对?”

    “难不成天下只有你们邱家余家能称郡望,其余人家连在姓氏面前加个地名都不行?这是谁定下的规矩?往脸上贴金也该有个限度!”

    见众人一时为之哄笑,邱楚安一张脸则是涨得通红,和余泽云那苍白如纸形成了鲜明对比,越千秋就大声说道:“你走你的独木桥,当你的金陵名士,我走我的阳关道,这天下又不缺教书先生,我侄儿还怕找不到地方求学?成心踩着越家扬名,人品太差!”

    越千秋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对越秀一说道:“长安,咱们回去,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邱楚安如此品行操守,不配当你的老师!”

    痛痛快快出了一口气,如今越秀一压根没想到回去之后大太太会是什么反应,只觉得解恨,想都不想就答应一声跟在了越千秋后面。

    等两人来到马车前,越千秋发现一贯面无表情的越影给他们打开车门时,似乎嘴角有个微微的弧度,竟然仿佛在笑。他愣了一愣,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半晌,可就是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螟蛉子,你给我站住!”

    见余泽云气势汹汹过来,浊世佳公子的气派无影无踪,越千秋不禁哂然一笑。

    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他弯腰上了车,随即冲着那个已经被越影拦住的家伙笑了笑。

    “对了,爷爷说起前头余侍郎的事,还提过有机会一定要送他一副对联。”

    他故意拖了一个长音,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上联曰,仗义每从屠狗辈,下联曰,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一副对联一出,四周围观人群顿时发出了一阵更大的哄笑。

    邱家门口,邱楚安面色铁青的站在那里,第一次生出了深深的寒意。

    小的都如此刁滑利口,更何况老的?朝中那些大人物筹谋倒越,能成功吗?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23650 
财富
3426301  
积分
1138943  
在线时间
405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7-12-10 
第十一章 侠以武犯禁
    透过窗帘缝隙,越秀一清清楚楚地看到,想要论理的余泽云被越影轻轻巧巧拦住。一众围观人群哄闹喧嚣,几乎把原本宁静的邱家门口给闹翻了。

    扭头发现越千秋安安稳稳抱手坐在那儿,半眯着眼睛仿佛想要打瞌睡,他踌躇良久,终于迸出了两个字。

    “谢谢。”

    “谢什么?你丢脸就是越家丢脸,就是爷爷丢脸。”

    越秀一虽小,却也明白这么个道理,可越千秋这态度让他很不得劲。

    可想想刚刚越千秋竟然把两个成年人抢白得人仰马翻,他哪会再无知到和人斗嘴。

    再想到自己还因此欠了越千秋一个大人情,他只能低头生闷气,心中有些后悔自己刚刚被那邱楚安名声所慑,根本没办法反诘。

    骂够了,气出了,越千秋这会儿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马车前行不多久,他就揭开窗帘叫道:“影叔!”

    等到越影过来,他笑眯眯地开口说道:“影叔,要不你先拿今天这事儿去禀告爷爷?我和长安这儿有这么多人跟着,不会有事的。”

    自从认出余泽云,越影就意识到邱楚安发难事有蹊跷。此刻越千秋直接提出,他沉吟片刻,看了看今日跟车的还有六个家丁,最终点了点头。

    “我先去户部衙门,你们好生把九公子和长安少爷送回府里!”

    越影打马疾驰而去,接下来的回程路上,越千秋不像出门时那样兴致勃勃,也没工夫再去逗一旁的侄儿,只从窗帘缝隙中查看一下街景,一心一意地默默验证来时记忆的路线是否出错。脑海中,一幅极其立体的地图渐渐勾勒了出来。

    就在他迅速于脑中记忆地图以备日后不时之需的时候,突然只听得车外传来了阵阵惊呼和巨大的喧哗,紧跟着,车厢亦是剧烈摇晃了起来。

    越千秋虽说正在想事,可他应变极快,此时立刻一只手猛地拽住越秀一,一只手死死撑住一边板壁,同时伸出右腿架住了另一边板壁,整个人顶住两边,斜躺在小小的车厢中。可就是靠着这样一撑,他和越秀一没有变成滚地葫芦,而车厢也总算渐渐稳定了下来。

    当越秀一手忙脚乱再次坐稳时,惊魂未定的他眼瞅着越千秋若无其事爬起身来整理衣裳,简直无法想像在刚刚那一瞬间,对方怎么能表现这样镇定。

    可下一刻,他刚刚生出的钦佩就变成了气恼。

    因为越千秋一把拉开窗帘,怒喝一声道:“怎么回事?长安要摔出个好歹来,谁赔得起?”

    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赶到了车窗旁边,连头都不敢抬就急匆匆地说道:“九公子,前头说有飞贼,还有人嚷嚷说是杀人越货的大盗,所以来路那边一辆马车抢道疾驰过来,车夫和咱们几个措手不及,生怕撞上,这才没能驾驭得了车。长安少爷没事吧?”

    听到又是飞贼,又是大盗,越千秋若有所思挑了挑眉,随即蹭得站起身,几乎半个身子探出了车外。

    看到车外果然一阵骚乱,远处隐约能看到有人大声喊叫,墙头还有人影晃动,他这才在越秀一拼命拖拽之下坐回车里。

    他仿佛没事人似的,若有所思地向那惊呆了的家丁问道:“这里难道住着什么大官又或者富商,居然大白天都能吸引江洋大盗光顾?”

    那家丁见越秀一虎着脸不说话,越千秋倒还和气,也就选择性忽略了越千秋刚刚那动作,小心翼翼地答道:“看骚动的方向,可能是刑部吴尚书家。”

    一听说是刑部吴尚书,车中越秀一轻咦了一声。车外家丁没注意,越千秋却听到了,等人去后,他放下窗帘就故意问道:“怎么,吴尚书家很有钱,居然能招来大盗?”

    越秀一没好气地瞪了越千秋一眼:“别胡说八道!吴尚书从前当过两任巡武使,从武品录上除名了两个门派,现在又当着总理天下刑名的刑部尚书,兴许是得罪的人趁机闹事。”

    不就是老爷子口中那个人厌狗憎的无人缘吗?

    刑部尚书吴仁愿和担任户部尚书的越老太爷那是死对头,老爷子几次受气后回到鹤鸣轩破口大骂,越千秋当然心中了然。可越秀一说什么巡武使,什么武品录,他顿时愣住了。

    他记得在鹤鸣轩中翻书的时候,在某本私人笔记上看到过相关名词,与此相关的还有百多年前一段狗血满满的故事,可他一直当是戏说而已,现在看来似乎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立刻对越秀一问道:“长安,戚悠然这个名字,你听到过没有?”

    越秀一顿时皱起眉头:“什么戚悠然,你从哪听来的?”

    “爷爷说的。”越千秋理直气壮推到越老太爷头上,随即有意激将道,“看来你不知道啊,孤陋寡闻了吧?”

    “谁说我不知道!”越秀一顿时火了,“卫朝末年,幽帝少年即位,不爱老臣爱年少,朝中清一色都是年轻官员当家。他喜欢看比武,广选天下武人参加御前比武。正好那时候天下不是叛乱就是盗祸,朝廷镇压不住,往各大门派求师学艺的人本来就有大把,所以参加的人很多。第一次比武,摘得头名的就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戚悠然,那时候人才二十四岁!”

    见越千秋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仿佛意外他的博学广闻,越秀一不禁说得更得意了。

    “那时候天下最有名的门派是少林、青城和峨眉,可却让戚悠然占了先。他对幽帝坦白师承说是出身佛门的俗家弟子,却有人揭发他其实出自弥勒教,是**传人。可幽帝只看重戚悠然武艺高强,长得又一表人才,立时留在身边当了侍卫,其他人就赐金还乡了。这还不算,后来第二次第三次比武,戚悠然次次下场,从无敌手,最得幽帝宠信。”

    越千秋简直有些唏嘘了。这故事他当初看的时候觉得太传奇范了,压根没想过是真的。

    结果它好像就是真的……

    不知道越千秋已经开始疯狂腹诽,越秀一自己也说得越来越起劲。

    “那些落败的虽说疯狂诋毁戚悠然,可他深得圣眷,幽帝还收了人当义子,他的官一路越当越大,反而收拾了不少人,连三大派都被压得不成样子。各大门派不得不服软,一面把最厉害的高手送到幽帝身边讨好,一面却和当地豪强勾结,策反官吏,拉起义军造反。”

    “那个戚悠然虽说颇为能干,亲自率军平乱好几次,可后来不知怎的和幽帝起了龃龉,被幽帝设伏杀了,那弥勒教也被各大门派杀得烟消云散,可天下已经彻底乱了。就连咱们大齐太祖皇帝也曾经隐姓埋名到各大门派学艺,成立义军的时候,还拉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师兄弟随他征战。开国七家国公,四家都是这样来的。”

    越千秋笑了一声,懒洋洋地接口道:“是啊,可紧跟着就是太祖登基之后想限门派是不是?结果北边西边都不太平,动不动就得打仗,打仗就需要兵,门派出来的武人不少都投效军中,上上下下牵涉太大,最后也限不下来,只能左一条右一条定规矩,还出了武品录。”

    “武品录是后来才出的!”越秀一不满地反驳道,“听说开国的时候,下九门可是下十八门,武品录出来这五十年,已经少了九家下品门派了。现在的上三门,中六门,下九门,能拥有的田亩都有定数,能收的弟子也有定数,每三年还有巡武使去考核评定,主持升降除名。”

    越千秋心不在焉听着这些条例,想到自己一度把那本笔记当成小说看了,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叹息。

    可就在这叹息声出口之际,耳朵很好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又一声叹息。和他的怅惘不同,这叹息中饱含愤懑和不甘,就仿佛游魂一般。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23650 
财富
3426301  
积分
1138943  
在线时间
405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7-12-10 
第十二章 吓退拦路虎
    越千秋几乎下意识地看向了对面的越秀一,却只见小家伙还在那兴致勃勃滔滔不绝。

    显然,对方压根没察觉到可能还有别人的叹气声。

    不用琢磨,越千秋就大略能猜到,之前在邱家门口有越影守着车厢,别人不可能进入,只能是越影走后,刚刚两车交汇发生骚乱之际趁机躲藏。

    而车顶这种一览无遗的地方没法藏人,能藏人的大抵就只有车厢底盘了。

    虽说知道下头若是冷不丁捅把剑出来,他和越秀一可就麻烦了,可他更明白,车里就他们两个孩子,只要不声张,对方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然而,听着越秀一在那一边掰手指头,一边回忆那些曾经在推翻卫朝,曾经在抗击契丹时惊才绝艳的门派人物,他却禁不住对车底下那位很可能冒险潜入堂堂刑部尚书府的人产生深刻的好奇。

    是飞檐走壁的空空儿,还是因私人恩怨潜入吴府的门派人士?

    因此,越千秋眼珠子一转,就若有所思地说:“长安,你说吴尚书家如果真的进了飞贼又或者大盗,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认为是哪家门派下的手?”

    “可能吧。”越秀一不管怎么说也只是货真价实的七岁孩子,哪有越千秋这么多歪心思。他左思右想,最后不大确定地说:“可要是那个人拿走了吴尚书什么要紧东西,用这个来要挟,说不定他反而不敢声张。”

    两人正说话间,马车先是前行缓慢,最终竟是停了下来。越秀一不以为意,越千秋也没太放在心上,可时间一长就察觉到了。他打开窗帘,再次探出脑袋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前头开路的两个家丁正在小声说话,没想到越秀一又把脑袋伸出来了,不禁交换了一个眼色。前头一个连忙跑了回来,陪着笑脸说:“九公子,上元县衙的差役和殿前司的官兵把前头的路封了,说是应吴尚书府里之请,搜查飞贼和大盗。”

    越秀一刚刚还腹诽越千秋这动辄掀窗帘大叫大嚷实在是丢脸,可听到外头家丁这么说,才在邱家受了一肚子气的他顿时恼将上来。

    因为越千秋扒着一边窗户,他凑不过去,直接推开车门嚷道:“吴尚书府里进飞贼,和我们越府有什么关系?派个人去,让他们赶紧让路!”

    越千秋正琢磨车底下藏着的人听到远处有人拦路搜查,会不会无奈溜走,越秀一这个越府重长孙既然跳了出来打擂台,他也不用想了。人家肯定会继续藏下去……

    笑眯眯地看一个家丁连声应是,一溜烟去远处交涉了,他就咳嗽了一声。

    “今天怎么老有人找我们越家的茬?”

    越秀一深有同感,发狠似的说:“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真当越家软柿子吗!”

    见越秀一拿这么一句俗语比喻自个儿,越千秋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却是越秀一太容易被激将。可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了非常轻微的笑声。

    车厢底下那位仁兄,居然和他笑点相同?

    不过须臾,去交涉的家丁就匆匆回来,脸色铁青,悻悻说道:“长安少爷,那边坚持不肯通融……”

    这一次,刚刚还放下狠话的越秀一终于再也挂不住脸了。越千秋当着他的面,把一个名士,一个前侍郎公子损得大败亏输,他要是连一群打算搜查越府马车的兵卒都拦不住,那岂不是相形之下太弱了?

    他把心一横,直接推开车门正要跳下去,却被越千秋一把拽住了。

    “你想去干什么?亲自找人理论?”越千秋没等越秀一开口就把他噎了回去,“他们是什么人,值得你亲自过去?”

    说到这里,越千秋就扬声对那家丁说道:“你给我把他们掌总的人叫过来。就说他们要为吴府鞍前马后捉贼,我们无话可说,但我们急着要回家,不想堵在这儿吹风,这马车随他们搜,可要是搜不出他们要的人来,就请吴家和两家衙门给我们越府一个交待!”

    气急败坏的越秀一这才恍然大悟,眼见那家丁亦是瞬间扬眉吐气,立时转身一溜小跑去了,他张了张口想说话,却不防脑袋被越千秋又拍了两下。

    “我好歹是你九叔。一会儿你给我后头呆着去!我反正今天已经得罪了两个读书人,也不在乎再多得罪几个人。”

    越秀一顿时又羞又愧,可眼见得越千秋直接从车门出去了,还反手掩上了门,他不由得第一次抛开了祖母和父母教他的矜持和教养,忘情地从车窗探出头去。

    却只见刚刚见邱楚安时尚且丝毫不以为意的越千秋,这会儿却在那慢吞吞地整理衣裳,做足了世家公子的派头。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越秀一丢下窗帘,推门跳下车去,不甘示弱地和越千秋并肩而立,气咻咻地说道:“我才是越家重长孙,哪有见事就躲的!”

    虽说今天出来的时候,越千秋看这个侄儿还很不顺眼,可看到越秀一在邱楚安和余泽云面前被刺得发懵几乎落泪,听到小家伙讷讷说谢谢,看到人说起秘闻时的津津乐道神采飞扬,再到眼前这非要硬掺一脚,他心气渐平,目光再次落在了越秀一那左手缠着的白布条上。

    甭管这是谁打的,是为了求学时向先生显示越氏家教森严,还是为了给越老太爷和他一个交待,又或者单纯只是为了教训越秀一,也算差不多了。

    小家伙骨子里不算太坏,似乎做不出找人拐骗家里小叔叔的事情!

    不多时家丁就领了一行人来。头前是一个中年军官,后头是五六个兵士,俱是戴着巾子。

    原本还显得怒气冲冲的他们看见越千秋和越秀一站在马车前,越千秋一身大红纱衣,脖子上还挂着沉甸甸的赤金项圈,越秀一则一身竹青衫子,几个家丁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围着,想到刚刚领路的家丁口口声声称车里是越府重长孙,他们就本能地把越千秋认作是正主儿。

    这下子,掌总那军官一时进退两难。刚刚上元县的差役推脱殿前司掌总,不肯过来,如今竟只能他一个人顶缸!

    正当他寻思是不是寻点由头吓住这两个小孩,越千秋却抢先开口了。

    “来人,打开车门,让他们好好搜一搜,省得耽误我们回家的功夫!”

    那军官眼看两个家丁把马车大门完全打开,里头简简单单设着座位和靠垫,一应情形一目了然,他就更加骑虎难下了。

    “二位小公子恕罪,吴府……”

    他刚迸出了吴府二字,不料越千秋立时遽然色变:“吴府抓贼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吴府还把过路的我们当成是贼不成?好好的今天出来一趟,还以为能遇到个德高望重的先生,谁知道却碰到一个徒有虚名的名士,一个厚颜无耻的假清高,回程还碰到这种倒霉事!”

    越秀一见越千秋抢着理论,知道这是人家的强项,倒没有去争,可听到越千秋话里话外还带出了刚刚的邱先生和余公子,他就眼睛一亮,福至心灵地把刚刚越千秋在邱府骂人的一幕给复述了一遍。

    果然,他就只见那军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分明打起了退堂鼓。

    那军官不得不打退堂鼓。邱楚安名声远播,也算是金陵城中风头正劲的名士,余泽云则是前高官公子,可居然还顶不住越府小公子,这是什么概念?

    他帮着吴府捉贼却扛上越府,回头也挨上一番挤兑不说,要是越老尚书再护犊子起来,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此,他再次往车上扫了一眼,确定车厢中绝对藏不住人,他就长揖行礼道:“是下头人不懂事,为难了公子,某家这就护送公子离开!”

    越千秋携了越秀一登车,眼见那军官真的带人夹车护送,他不禁捏着一把汗。

    车底下那位仁兄还在不在?若是在,会不会因为支撑不住露出破绽?

    倒是最近几天不曾下雨,金陵城的这些黄土路,经历无数车马碾压,行在干爽的地面上很难看出破绽,这一点不用担心。

    当终于平安通过官兵差役检查的临时哨卡之后,听到车外那军官和几个军士客客气气和几个家丁打招呼,他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甭管那人是上吴府偷什么的,能让和老爷子不对付的吴尚书吃亏,那就足够了!

    因此,当马车行走在闹市之中,他从车窗中往四周一张望,确定并没有跟踪的人,回头见地上也没戳出把刀子来吓人,他知道对方不是早就跑了,就是一会就跑,这下就更安心了。

    可还不等他想好怎么糊弄越秀一,却只听车外传来了一声嚷嚷。

    “马车碰着人了!”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23650 
财富
3426301  
积分
1138943  
在线时间
405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7-12-10 
第十三章 碰瓷和诱拐
    碰着人了?

    越秀一还在发懵的时候,越千秋却已经第一时间把头伸出了窗户去。

    他看到大叫大嚷的几个路人往他们这辆车后奔去,几个旁观的则朝他这边看了过来,还有人指手画脚,而车后家丁已经有人往回跑。

    心中一动,越千秋立时敲了敲车门道:“停车!”

    马车刚停稳,他就直接打开半边车门跳了下去。就只见十几步远处正围着五六个人,一个越府家丁正满脸为难站在那儿。

    快步到了近前,他拨开人群,立时看到一个约摸比自己大个一两岁的小女孩正捂着腿坐倒在地,灰布衣裳和脸上满是尘土,几乎连本来面目都看不出,衣衫破裂的地方还隐约可见好几条血口子,泫然欲涕,可怜得仿佛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当那双黑亮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时,他却分明发现那两道目光一触即收,立刻移到了别处,随即嘴里就呻吟了一声:“疼……”

    越千秋立时对那家丁问道:“怎么回事?是咱们的马车碰着她了?”

    “可不是,我亲眼看见的!”没等那家丁回答,旁边一个身材壮实的大婶立时仗义地嚷嚷了一句。

    可下一刻,她就看到越千秋蹬蹬冲到了她跟前。发现对方那一身鲜亮招摇的装扮,她又有些发怵。

    可谁曾想,越千秋竟是笑吟吟对她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叫道:“这位大婶,咱们的马车是怎么碰到人的,您能说一说吗?”

    “其实……其实我也没大瞧清楚。”

    胖大婶哪里见过这样画里仙童一般的人物,盯着人有些发呆,嘴里竟也是结结巴巴了起来,“我就是看到马车过去后,这小丫头从车轮底下滚了出来,随后捂着腿叫嚷喊疼……”

    听她这么一说,越千秋大略有了些猜测,当下又笑眯眯地向其余围观者询问,很快得知仅有两三个人瞧见小女孩险之又险从车轮下逃生那一幕,却没人看清怎么撞上的。

    越秀一也下了车,赶到那家丁旁边恼火地低喝道:“怎么回事,一个大活人也会没看见?”

    那家丁苦了个脸,却还不敢回嘴。

    问了一圈围观群众,越千秋再次回转来,仔细端详对方那衣裳上划破的口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伤口时,他就完全心里有数了。

    这些伤口里除却擦伤,可还有其他的。不会错了,这十有八九便是吴府搜寻的飞贼!

    敢情还是个小不点的女飞贼!

    这时候,小女孩终于支撑着摇摇晃晃站起身,身量却比越千秋和越秀一叔侄高上寸许。

    她可怜巴巴地扫了一眼围观人群,一瘸一拐靠近越秀一,突然伸出了手去:“公子能不能赔我几两银子?我自己去买伤药。”

    周遭人群一时再次喧哗了起来,越秀一正要答应,冷不防肩头按上了一只手,回头一看是越千秋,他顿时有些不解。

    “几两银子怎么够?”越千秋笑得灿烂而真诚,“满大街的人都看到是咱们越家的马车撞了你,万一你伤了筋骨,我们怎么过意得去?”

    原本还对马车撞人有几分义愤的路人听到越千秋这等回答,一时赞口不绝。

    越千秋可不是单纯为了在人前刷好感度的,他当下又对小女孩拱手道:“敢问尊姓大名?”

    “周……霁月。”小女孩满脸紧张,浑身绷得紧紧的。

    “光风霁月,好名字。”越千秋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道,“请问周姑娘,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再给你请个大夫治伤。”

    “不……不用了!”周霁月一口拒绝,见围观人群窃窃私语,她才慌忙改口道,“我,我不记得家里在哪了……哎哟,我头疼……”

    见小丫头捂住了额头呻吟起来,越千秋暗自嘀咕了一声。

    装,你接着装!

    他接下来的话,让围观百姓又喝了一声彩。

    “那这样吧,你跟我们回去,我们给你请个大夫好好瞧瞧。”

    越秀一立刻急了:“你也太自作主张了,家里怎么能随便带人回去?”

    “不然怎么办?我们按照她的话给了几两银子,可她不记得怎么回家,万一回头被人抢走银子呢?那岂不是我们的车撞了她,还好心办了坏事?”

    当着所有人的面,越千秋义正词严地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长安你得学学爷爷,否则我当初是怎么被爷爷抱回去养活的?”

    这话听着真是好有道理……

    越秀一简直想翻白眼。别人对被收养的身世无不避之惟恐不及,可你倒好,直接挂在嘴边,连打比方时都不惜拿来用!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养子对吧!

    见周霁月已经是呆住了,越千秋也不理会她,直接对着四面再次拱了拱手。

    “劳烦各位,若是遇着她的家人来这儿找,请转告上珍珠街越府去接人。”

    这下子,人群顿时轰动了,那称赞声一时不绝于耳。

    周霁月面色连变,可看到越千秋请了之前那位胖大婶过来帮忙搀扶她上马车,还让家丁去一旁买了块毡毯给她裹着,她一时心里剧烈挣扎了起来。

    是不顾一切跑?还是赌对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真撞着了她,她若是跟了回去,还能安安稳稳治疗伤势?她之前是实在支撑不住,这才在大街上就从车底掉下来的……

    越千秋冷眼旁观,见周霁月挣扎再三,最终乖乖上了马车,他顿时松了一口大气,知道自己算是请君入瓮,诱拐成功了。他随即看着越秀一说:“马车就这一辆,你要上去吗?”

    “开什么玩笑,我骑马!”越秀一气急败坏瞪了越千秋一眼,指着一个骑马的家丁刚刚要开口吩咐,他就听到身后越千秋那理所当然的声音。

    “那就最好了,我可不会骑马,不如长安你带我一程?”

    越秀一扭头看到满脸无辜的越千秋,简直快气疯了。他哪能说,我也不会,也得人带着?

    当最终被一个苦着脸的家丁带上马背时,越千秋这才瞥了一眼马车。

    小爷我难得大发善心给你解围,你从车底下溜出来,却和我玩碰瓷?

    几两银子事小,被人讹诈事大,少不得诱拐你回去问个清楚!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23650 
财富
3426301  
积分
1138943  
在线时间
405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7-12-10 
第十四章 忽悠和示好
    马车进了车马进出的越府南小门,最终稳稳当当停在了越府二门。

    被家丁抱下马,越秀一百感交集。他比越千秋出门机会多点儿,但也就那么仅有的几次走亲戚,可那都是平淡无奇的,哪有今天这样一波三折?

    然而下一刻,越秀一却突然发觉手腕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却是笑吟吟的越千秋:“长安,到我那坐坐如何?”

    越秀一正打算回去对祖母好好说说今天的遭遇,此时自然有些不情愿。

    可就在这时候,越千秋说出了一句他压根没法拒绝的话。

    “长安,你多半在想,今天欠我人情,最好立刻还上,今后两不相欠,对不对?”

    被说破心头小思量的越秀一登时警惕了起来:“你别想狮子大开口!”

    “我没那么大胃口。”越千秋嘿然一笑,这才冲着越秀一眨了眨眼睛,“车上那位周姑娘如何安置还没解决呢。再说了,她家里情况也很难说,我们得商量个条陈,怎么请大夫,怎么回头对爷爷和大伯母他们分说清楚。你说对不对?”

    虽说原本就不赞同越千秋糊里糊涂带了个人回来,但越秀一犹豫片刻,想到刚刚明明马车在路上碰到了人,可越千秋的言行举止却得到了街头围观百姓的一致称赞,他还是答应了。

    他想弄清楚,为什么同样一件事,越千秋老是能比他做得好?

    于是,他硬着头皮走到二门口,对等着自己的向二娘说:“我到清芬馆有点事情,你禀一声祖母和母亲,我一会就回来。”

    听到这话,眼见马车上又下来一个裹着毡毯脏兮兮的小女孩,紧跟着,这个小女孩和素来最讨厌越千秋的越秀一全都跟着神采飞扬的越千秋走了,二门内外顿时掉了一地眼珠子。

    为首一个家丁见门口的向二娘神情不善地看着自己,他暗自叫苦,却还不得不上前陪笑。

    “向嫂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今天去邱家时,出了点变故……”这事最好还是不要声张,直接请大太太拿主意吧!

    如果越千秋知道那家丁的说辞,他一定会嗤笑一声。

    何止一点,今天的变故实在是太多了,简直邪门!

    带人回到清芬馆之后,他吩咐两个小丫头去看好门户,这才对落霞说了周霁月的事。果然,落霞本就心软,瞧见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到自己的身世,立时怜意大起。

    她对清芬馆的两个小丫头也素来当妹妹似的,此时就不容置疑地说:“公子,除了请大夫,她这一身脏衣裳得先换下来,沾上的沙土总得擦洗干净了,这才好包裹上药。不过公子,追星和逐月身量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衣裳恐怕不合适……”

    “就暂时先穿我的。”越千秋想都不想就做出了决定,“你让人去茶房要点热水,然后挑一套我没上过身的给她吧,我和长安商量商量请大夫的事。”

    周霁月有些不自然地扫了一眼室内陈设,见落霞笑吟吟的很是和善,越千秋又这样周到,她就低声说道:“就是点磕破皮的擦伤,不用请大夫了,敷点药膏,擦点跌打的药酒就行……”

    实在是请了大夫,她身上那混杂在擦伤碰伤之中的刀伤恐怕就藏不住了!

    越千秋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道:“那好,落霞找点药,先给她清洗了伤口换衣裳再来说话。”

    等落霞把周霁月拉了下去,越千秋就换了一脸正色:“长安,你说接下来怎么安置这位周姑娘?”

    “这还不简单,请个大夫来给她看一看,然后等她家里人来把她接回去,又或者问出地址把她送回去。”

    越秀一理所当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可等到的却是越千秋哂然一笑。

    “如果她家里没人来接?又或者她还是记不得回家的路呢?”

    越秀一不禁瞪大了眼睛:“喂,你不会是真想把人留在家里吧?”

    “有何不可?”越千秋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放心,人是我坚持要带回来的,不会让你担责任,回头大伯母问你,你推说都是我瞎折腾就行了。”

    越秀一登时气呼呼地拍案而起,不假思索地说:“你什么意思,我是那么没担待的人吗?”

    “那你是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越千秋笑着向越秀一竖起了大拇指,“果然好汉子!”

    越秀一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面上颇为畅快,可心下却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上了当。

    忽然,门外传来了砰的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碰翻了,紧跟着就是落霞慌慌张张的声音。

    “大……大太太!”

    越千秋看到越秀一瞬间变了脸色,他虽说也惊怒于外间追星和逐月竟然都没发出一丁点声音,更惊讶大太太这么快就赶了过来,可刚刚那番话冠冕堂皇,虽有忽悠成分,可他倒也不怕给人听去,须臾就镇定了起来。

    外间的大太太看到里屋门帘打开,越秀一慌慌张张跑出来,紧跟着才是笑吟吟一脸从容的越千秋缓步而出,她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祖母……”

    “大伯母,我有点事和长安商量,这才硬拉他到了清芬馆,是我的不是。”

    越秀一没想到话都被越千秋抢着说了,还直接赔了礼,顿时如释重负,却还是忍不住偷瞧了一眼大太太的脸色。

    “你们叔侄和睦,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大太太见越千秋笑着请自己入座,她就欣然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了,随即方才正色道:“今天你们在邱家碰钉子的事,我已经都听说了。”

    不等叔侄俩开口说话,大太太就凤眉倒竖道:“今天要不是千秋你急中生智,越家简直颜面扫地。邱楚安既然如此沽名钓誉,存心不良,若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他,别人还以为越家可欺!邱家就在我兄长治下,我回头就写信给他,让他给越家一个交待。”

    对于这样的表态,越千秋少不得笑着恭维道:“大伯母到底想得周到。”

    大太太看着淡定的越千秋,想到他今天把大名鼎鼎的邱楚安和余家幼子余泽云讥讽得狼狈不堪,可家里那些碌碌之辈却只死抠着他是养子,只知道他在鹤鸣轩日日糟书,她不禁有些迷惑了。

    这个四房的养子到底成色如何?

    她到底城府深沉,和蔼地说:“只是亡羊补牢罢了,哪里能谈得上周到?而且听说回程路上又接连遇事,也多亏了你沉着应对。长安太毛躁,以后你这个做叔叔的多提点他。”

    “都是一家人,当然该互相帮衬,长安以后不妨来清芬馆多坐坐。”

    越千秋笑容可掬地冲着越秀一眨了眨眼睛,一副咱们叔侄很和睦的模样。对此,越秀一不自然地笑了笑,压根不敢说话。

    一旁的落霞见大太太谈笑风生,越千秋应付裕如,刚刚她失态撞翻椅子的惶恐渐渐淡去不少,连忙沏了茶送上来。

    值得庆幸的是,大太太并没有挑剔她之前的举止失措,仿佛心思都在越千秋身上,她这才暂且按下心中惊慌,蹑手蹑脚溜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大太太却又笑着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千秋,我看你身上的衣裳不是大红就是大绿,可到底不是所有场合都适合穿艳丽的。但春装刚做过,现做只怕来不及了,正好长安那儿新做了四套素淡颜色的新衣,还来不及上身。他和你的身量差不多,我回头就让人送来。”

    大太太既然婉转表示善意,越千秋看着越秀一那不大乐意却又不敢说的样子,当下笑吟吟地说:“多谢大伯母好意。长安,我这做叔叔的可就不客气抢你衣服穿了。我没什么别的谢礼,回头借花献佛,请爷爷从鹤鸣轩淘几本适合你的好书送你。”

    此话一出,越秀一顿时面露喜色,可下一刻,他就被大太太瞪了一眼。醒悟到这一眼的意思,当下他只得委委屈屈站起身,干巴巴地说:“侄儿多谢九叔。”

    越千秋不禁莞尔。终于听到越秀一迸出来一声九叔,不容易!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23650 
财富
3426301  
积分
1138943  
在线时间
405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7-12-10 
第十五章 唬人
    大太太盘桓小坐了一会儿,一直到带着越秀一离去,始终绝口不提周霁月之事。

    人家不提,越千秋当然也当没这回事。他带着落霞送到院子门口,等人看不见了,他就收起了刚刚那笑脸,斜睨了一眼如释重负的追星和逐月。

    他吩咐落霞先把院门关上,勾勾手指示意两个小丫头跟自己回屋。一进门,他往居中的主位上四平八稳一坐,这才把脸一板。

    “刚刚我让你们看着门户,为什么大伯母来你们也没有出声?”

    一贯不大发脾气的越千秋突然翻脸,追星和逐月顿时有些措手不及。追星低着头只不吭声,逐月则讷讷解释道:“公子恕罪,我那时候吓呆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还怕大伯母吃了你?”

    越千秋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继而就指着刚进门的落霞说:“我知道家里上下都怕大伯母,瞧瞧落霞,吓得撞翻了椅子,但至少她还知道叫一声!”

    这哪里是夸奖,分明是揶揄!

    落霞登时又羞又愧,快步上前跪了下来:“公子,是我失职,甘愿认罚。”

    有人做了个榜样,两个小丫头方才恍然大悟,慌慌张张跪下认错。

    “你们是我的丫头,不是大伯母的丫头,用得着见她就像见了老鼠的猫?连通报都不敢,任由她直闯到我面前来,像话吗?”

    “今天我和长安没说什么要紧事,要是我这儿真有要紧事,你们却放了外人进来呢?”

    “落霞会吓得撞翻了东西,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一声不吭?知道她撞翻的那把椅子是哪来的吗?是爷爷赏给我的东西,如今漆皮都磕破了!”

    追星和逐月已经吓得缩成了一团,落霞却心中一动,抬起头时,见越千秋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她哪敢多说什么,心里却是松了一口大气。

    越千秋当然知道那椅子不是值钱货,可唬人就要唬到底,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他这才一锤定音地说:“落霞,回头领月例的时候,你把她们俩的一并收了,要是不出错,三个月后再给她们,要是还出错,那就直接扣了!”

    两个小丫头背景简单,头脑更简单。于是,对于这样的宽大处置,她们喜极而泣,慌忙赌咒发誓地表示,下次绝不会再犯。

    等这套很拙劣的吓唬结束之后,越千秋眼看着她们逃也似地出了屋子,这才伸了个懒腰。

    示意配合演戏的落霞赶紧起来,他就耸耸肩道:“想笑话我就笑呗,大伯母一来,我还不是得赔笑脸?我也就只能吓唬吓唬两个孩子而已。”

    “公子自己也是孩子,硬装什么老成!”落霞终究是扑哧笑出了声,随即就轻声说道,“公子终究心软,否则直接报上去,扣了她们月例就行了。”

    “直接扣月例,便宜的是管家的三伯母。她们那两个不得怨我?传出去之后,别人肯定还要说我苛刻。你向来对她们好,替她们收着,她们有了日后的盼头,做事就能勤勉仔细些。”

    越千秋见落霞这才恍然大悟,他就拐回了正题:“你不是带着周霁月去换洗了,怎么会正好碰上大伯母?”

    “我刚刚正是给她擦身时,想到东次间找一找活血散瘀的丸药和药酒,结果一出来就看到大太太,心急慌忙之下就碰翻了椅子。”

    见落霞有些不好意思,越千秋哪会再提撞翻椅子的事:“原来如此,她的伤势怎样?”

    “那位周姑娘身上除却那些新伤,却还有不少老伤,看来从前吃过不少苦头。她有些困倦,我就先让她在我那张床上躺下歇一歇,反正我也用不着。”

    不只是新伤有猫腻,还是老伤叠新伤?

    越千秋狐疑地挑了挑眉,最后做出了决定:“带我去看看。”

    清芬馆正房三间,东西则是各两间厢房,自从越千秋的乳母两年前被越老太爷礼送出府,西厢房就空了下来,改成了库房——尽管里头也就是些箱子,堆着些越千秋过生日时各处送的玩器杂物而已。东厢房住着追星和逐月,落霞虽有张床,可素来在正房那边亲自值夜。

    此时,越千秋跟着拿了药丸和药酒的的落霞进了东厢房,他一眼就看到床上原本睡得正香的周霁月猛地睁开眼睛,赫然警惕十分。

    擦干净脸的小丫头穿着他的旧衣裳,虽然年纪小,五官轮廓却精致甜美,乍一看去就好像是寻常的邻家小妹,谁能想到很可能是危险人物?

    虽说那看似年纪和自己相仿,越千秋又是装成什么都不知道把人带了回来,可男女有别,他当然不会随便走得太近去招惹人家,因此就站在门口客客气气问道:“周姑娘可好些了?”

    见越千秋离得远远的,周霁月稍稍松了一口气,见落霞拿了药丸药酒过来,她挣扎着坐起欠了欠身道:“好些了,谢谢九公子。”

    越千秋却笑眯眯地说:“今天可是我家的马车撞了你,你还谢我?”

    周霁月接了落霞递来的热茶,刚喝了一口就听到这话,立刻呛咳了起来,双颊如同火烧。

    吴府不但防范森严,还有那样的高手,好容易逃出后,她借着越家叔侄的威风,藏身马车下头躲过了搜查。然而,实在坚持不住的她不得不冒险在大街上从马车底下逃离,结果又被人发现,以为是越府的马车碰到碾压了她,她只能将错就错讨要几两银子汤药费。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年头还有如此善良仗义的大家公子,直接把她带了回家!

    她刚刚说谢谢,其实是感激人家帮她突破了拦路搜查的那一关,可这怎么说得出口?

    等这痛苦的呛咳过后,周霁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低头一声不吭装哑巴。

    越千秋却仿佛真的打算好人做到底,当下继续关切地问道:“周姑娘之前说头疼记不起事情,现在可好些了?记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家住在哪?我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真的不用了!”周霁月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随即方才楚楚可怜地说,“我不想看大夫吃药,药太苦,大夫太凶……只要过几天,我一定会全都想起来的!”

    “那好那好,你只管安心住下来。”越千秋眼珠子一转,打定主意慢火炖靓汤,循序渐进,当下指着落霞说,“我这里清静,就只有落霞她们三个,你缺什么尽管和她们说。”

    见越千秋说完丝毫不拖泥带水,向落霞点点头就走了,周霁月放下了心事,再看落霞就多了几分轻松。

    她从小就背负着长辈的希望,苦练武艺,几乎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没有朋友,没有知己,如今置身在这陌生的越府,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原来富贵人家也有好人!

    吃了一顿丰盛却不奢靡的午饭,越千秋没去鹤鸣轩,而是先躺下睡了个午觉。正当他做着一个美梦时,却被一阵用力的推搡给惊醒了。

    一睁开眼睛,他就看见落霞满脸惊慌失措:“公子,老太爷被人送回来了,他今儿个在户部衙门发病,如今人还昏迷不醒!”

    那一瞬间,越千秋只觉得仿佛一桶凉水当头浇下,头皮发麻,刚刚还弥漫全身的睡意顷刻之间无影无踪。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23650 
财富
3426301  
积分
1138943  
在线时间
405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7-12-10 
第十六章 太贱了!

    当越千秋风风火火冲进清芬馆通往鹤鸣轩的那道月亮门,他就只见丫头仆妇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人人屏气息声,只能隐约听见屋子里的动静。

    确定越老太爷昏迷的消息不是外头瞎传,他只觉得两条腿瞬间犹如灌了铅似的,完全挪动不了步子,满心都是难以名状的恐惧。

    这七年来,长房二房和三房都发生过孩子夭折,可因为他一直和人保持距离,那又不过是名义上的侄儿侄女又或者弟妹,他的伤心自然有限。

    可那个他一直叫做爷爷的老人却不同。

    他是被越老太爷亲手抱回来的,他的名字也是老人亲口取的。在这样一个放眼看去全都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越府中,是越老太爷的荫庇,他才能够衣食无忧,平安长大!

    他一直都在想怎样还上那份抚育之恩,难道就没有机会了吗?

    好容易稳定了情绪,越千秋方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往鹤鸣轩走去。可没过多久,他就被人拦住了。

    “九公子,老太爷如今病情不明,老爷太太们都在里头商量事情,您就别去添乱了。”

    越千秋抬起了头,认出那是三房的管事媳妇冯氏,他就立时冷笑了一声:“添乱?这倒是奇了,你敢说这鹤鸣轩里如今就没有三房的四哥和七哥?”

    冯氏没想到越千秋竟是直接把自己顶了回来,顿时恼羞成怒:“四少爷和七少爷与你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越千秋此时心里憋着一团火,不禁直接一步跨上前去,竟是硬生生把冯氏给迫退了几步,“你是想说,家里其他人都可以去看爷爷,唯独我这个四房的养子没资格?你敢当着这所有人的面,把这句话明明白白说出来吗?”

    冯氏登时面色煞白,忍不住再次连退两步。意识到越千秋的声音大得足够让里头各房的主人们听清楚,她登时心慌意乱:“我不是这意思……”

    “爷爷还在,你就敢拦着我去探病,你是什么居心!”

    冯氏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阻拦是多么愚蠢,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错到底:“九公子不要血口喷人,我这是……”

    “这家里还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指手画脚!”

    随着这个声音,鹤鸣轩的门开了,却是大太太稳稳当当迈过门槛出来。她先是冷冷扫了一眼向二娘,见这位自己新提拔上来的管事妈妈诚惶诚恐低下了头,她这才恨铁不成钢地斥道:“让你守在外头,不是为了放纵这些碎嘴的长舌妇!”

    冯氏骤然被安了个碎嘴长舌妇的罪名,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看到大太太身后,身量娇小,容貌秀美的三太太已经出来,那刀子一般的目光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两个洞来,她终于再也扛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再也不敢吭声。

    “千秋过来,我带你见老太爷。”

    见大太太朝自己招了招手,越千秋无心理会她为什么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只惦记着越老太爷到底情况如何,他甚至都没有多看面色不自然的三太太一眼,急急忙忙跟着大太太迈过门槛进了鹤鸣轩。

    在他身后,三太太缓缓关门的同时,却还用凌厉的眼神扫了一遍院子里的仆妇和丫头,警告似的说道:“全都给我放明白点,别再乱说话!”

    往日宽敞的鹤鸣轩中挤满了人,越千秋没功夫留心那些汇聚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径直随着大太太进入里屋。当看见自己偶尔也会用来午睡的那张床上,越老太爷正双目紧闭躺在那儿,他只觉得脚下一个踉跄,随即就跌跌撞撞冲了上去。

    可就在他快要接触到那最熟悉亲近的老人时,一个人影却突然挡在他身前。

    然而,那气息和动作的主人越千秋实在太熟悉,当初蹒跚学步,闲极无聊时,他还童心大发地与越影在这鹤鸣轩中玩过捉迷藏,因而他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斜跨一步,随即就敏捷地从那腋下钻了过去,直接出现在了床前。

    没拦下越千秋,越影却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大太太和三太太:“老太爷刚醒过片刻,特意吩咐我说,如今大老爷不在,二老爷颇有几分书呆,三老爷对官场上的事不那么熟悉,所以外头的事情就请大太太多担待一些。”

    他也不管这会儿一股脑儿跟着进来的其他人听到这话是什么反应,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路上我就让人拿着老太爷的帖子,去请太医院素来和老太爷相熟的徐太医,一会儿徐太医来看病之后,鹤鸣轩就不用留这么多人,九公子陪着就行了。”

    越千秋顿时为之错愕。

    就算他知道老爷子对自己确实亲近,可在这种突发重病的时候,不要亲儿孙侍疾,却留着自己这个年方七岁的养孙,这怎么说得过去?

    此事必有蹊跷!

    果然,越影话音刚落,越三老爷登时遽然色变:“爹这是糊涂了吗?哪有他这样亲外人疏儿孙的?”

    他这话仿佛是起了个头,一时间屋子里一片哗然,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在这时候,一记响亮的咣当声打断了所有人的议论。

    众目睽睽之下,大太太直接砸了一个杯子,见众人安静了下来,她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太爷今天到底遇到了什么情形,怎么发病的,朝中那些对头都是什么反应,你们一个个没工夫去打听这些要紧的,却都有空在这争孝子贤孙的虚名?”

    越三老爷面子下不来,急忙辩解道:“大嫂……”

    “知道我是大嫂,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和个七岁孩子争宠,你也拉得下这张脸!老太爷是越家的参天大树,这是内耗的时候吗?”

    三言两语逼退了三老爷,知道二老爷还没回来,大太太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冲着两个妯娌说:“就按着老太爷这话,二弟妹你家中人脉广,差人去各处打听打听,三弟妹你多多照管家里。这时候要紧的是不能乱,也不知道多少人正幸灾乐祸看着咱们家!”

    大太太拿出了平日很少显露的精明强干,把上上下下的事情全都分派了下去,就连小一辈的也都轮流分派了读书和过来问候的时间。

    越千秋眼看她强势地把人一个个撵了回去,催了二老爷三老爷看看徐太医来了没有,自己亲自收拾了地上碎片,临出门时,却还冲着他微微颔首,不由得心生赞叹。

    怪不得家里人人怕她!

    可这时候,越家其他人准备怎样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他却懒得多思量。

    随着大门关上,他直接蹬掉鞋子爬上了床,不等越影反应过来就窜到了靠里头的那边,直接在越老太爷身边跪坐了下来。

    “爷爷,人都走了,你就没什么话想说?”见老太爷双目紧闭一声不吭,他就突然一把捋起了袖子,亮出了拇指,“我看书里说,掐人中能让昏迷的人醒来,爷爷是不是要试试?”

    阿弥陀佛,希望他没猜错,希望老天爷没那么不长眼睛!

    刹那之间,床上刚刚还气息微弱的越老太爷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他快速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头一回装病,憋死我了!”

    尽管这是之前已经猜到七八分准的答案,可此时此刻面对一个生龙活虎猛然坐起的老爷子,越千秋还是有些牙痒痒的。

    天知道他刚刚多伤心!

    这老爷子,能把装病这种事说得理直气壮,简直是……太贱了!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23650 
财富
3426301  
积分
1138943  
在线时间
405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7-12-10 
第十七章 老奸巨猾

    老爷子这些年来身体倍棒,越千秋记忆中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更别提太医登门看病了。

    所以,他对太医的想象是,仙风道骨的老头儿,又或者沉着稳重,慢条斯理的中年人。

    他压根没想到,二老爷和三老爷亲自陪进来的徐太医,赫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

    越千秋半点不懂号脉,所以见这位文质彬彬的年轻太医在床前坐下,将小枕头放在了越老太爷手腕之下,凝神静气三指把脉,他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连二老爷和三老爷一面端详老爷子,一面悄悄审视自己的目光都完全忽略了。

    “寸脉涩……”

    二老爷刚刚从衙门匆匆赶回来,此时连忙问道:“这寸脉涩是何道理?”

    “寸脉过滑,则肺金不敛而痰嗽生。但如果仅仅只是过滑,那不要紧,往往是因为饮食,伤食、伤寒、寒食的缘故,缓缓调养就行了。但如果是过涩,这就是病了,寸脉应滑而变涩,便是气盛,气痞而不通……”

    越千秋瞠目结舌地听着这位徐太医神情自若口若悬河说出了一堆他听着都头疼的医理,见二老爷和三老爷果然面面相觑,有听没有懂,不由越发好奇地打量这位信誓旦旦的徐太医。

    徐太医一口气说完,又煞有介事地询问一旁的越影,越老太爷前几日起居饮食如何,这才舒了一口气说:“虽然有些凶险,但还不妨事,我开个方子,老大人先服几剂看看,如若有效,休养十天半个月就能渐有起色。”

    眼瞅着二老爷和三老爷如获至宝地亲自送了徐太医出去开方子,越千秋见越影过去关了门,他就冲着床上仍然眼睛紧闭的越老太爷小声问道:“爷爷,这真是太医?怎么看着这么像江湖骗子?”

    越老太爷立时睁开了眼睛,他没好气地敲了敲越千秋的脑袋骂道:“臭小子,你别看小徐就那么点岁数,那是皇上都要赞一声国手的,家里三代都在太医院供事,再说,太医院里那些老古板可不好打交道,我请他们来瞧病,万一穿帮怎么办?”

    “这么说您是和徐太医串通好的?”

    “什么叫串通好,这叫默契,默契懂不懂?”

    越老太爷眼睛一瞪,随即就轻哼一声道,“我还没和你算账,你送给余家的对联怎么回事?还说是我写的,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两句?”

    越千秋暗叫糟糕,想要岔开话题,可偏偏老爷子眼疾手快,直接拎住了他的耳朵。

    “臭小子,对联确实不错,你也痛快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下子把天下读书人都骂了!你爷爷我本来就被人骂不学无术,这幅对联一出,我岂不是被读书人唾沫星子淹死?”

    看到本待要挣扎的越千秋顿时怔住了,随即喃喃自语说口滑了,脑袋立时耷拉了下去,越老太爷倒有几分不忍,松开手后就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听小影转述那邱楚安余泽云嘴脸时,尚且气得发抖,想来你当场听到的时候肯定更生气。所以,你就算话说得再过头,我也不怪你。”

    老爷子越是这么说,越千秋越是觉得心里不好受。

    他之前挤兑邱楚安和余泽云的话,前头那些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最后那一副对联却是画蛇添足。

    读书人这三个字,骂的是一整个阶层,他又说对联是老爷子作的,如此一来,本就不受读书人待见的老爷子岂不是更加拉仇恨了!

    “不过那副对联解气,骂得爽快,我就瞧不起那些求官的时候对你百般奉承,事后一抹嘴不认人的狗鼠辈!读书读到狗身上去了!”

    越老爷子眉飞色舞地瞅了一眼从门口回来的越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小影,你的字比我遒劲有力,回头给我写出来,这幅对联我要挂到正堂去!”

    越千秋正在那深刻自我反省,可听到老爷子这吩咐,他也来不及想越影的字为啥比老太爷更好,哭笑不得地抗议道:“爷爷,那您刚刚这话到底是骂我还是夸我呢?”

    “骂也有,夸也有!”越老太爷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用有些复杂的眼神端详着越千秋,“我这书房里的书,自己也没翻过多少,没想到竟是你翻得比我多。那里头不少前朝末年大乱,宫中一把火时流传出来的,我当年在老师那儿抄了好些。哼,幸好你没敢在那些书上乱画!我真是老了,忘了年轻时借书看时的废寝忘食,读书须年少啊……”

    咦,老爷子好像是把那副对联脑补成他三年看书偶得了?还好还好!

    刚舒了一口气,越千秋就只觉得耳朵又被拎了,立时龇牙咧嘴了起来。

    “但你爷爷我一辈子好强,就吃亏在这出身二字。余建龙那种当面自称门生孙儿的货色,得志了就敢和我划清界限,余氏宗家送个秋波,他就敢对我捅刀子!

    我倒是栽培提拔了一些人,可都还不成大气候,仅有的一个离三品还差口气。今天的事一出,很多读书人只怕更要离我远远的!所以,你小子惹的事,你得负责任!”

    越千秋只觉得耳朵都快被老爷子揪长了,一面拼命抢救,一面急急忙忙地问道:“爷爷,您直说吧,究竟想怎样?”

    “你趁着我这次病……不对,是装病,去给我见一位名士。”

    越千秋顿时眉头拧成了大疙瘩:“爷爷,邱楚安那教训还不够吗?还要见名士?”

    猛地松开手,越老太爷重重敲了敲越千秋那脑袋。

    “不趁着那幅对子的事情传开之前,赶紧定个西席先生,难不成你真等着我又或者小影来教你读书写字?笨!”

    越千秋越发糊涂了:“可这和我负责任有什么关系?”

    “谁会信你那副对联是我做的?你爷爷我要是有这水平,回头人人都来找我讨教指点,我上哪给他们吟诗作赋写对联去?我倒想说是我捡来的小孙子做的,可那也得有人信!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人以为我招揽到一个才华横溢的幕僚坐镇。”

    老爷子你简直太奸诈了!这样玩真的没关系吗?人家会配合你吗?

    越千秋实在掩饰不了那受到巨大惊吓的表情:“爷爷,这实在有点难度啊!”

    “所以你得动脑子,得好好表现。”越老太爷循循善诱地说,“那位名士可不是邱楚安这种沽名钓誉的货色,那是要家世有家世,要学问有学问,要品貌有品貌……”

    “总之就是要什么都有了,那他怎么还会收我这种恶名在外的学生……”

    越千秋小声打断了越老太爷的话,心里仍然不大乐意。

    邱楚安实在是让他恶心了名士那两个字!

    “总之,你惹出来的首尾你收拾,没得商量。你回去取换洗衣裳,先在鹤鸣轩陪我两天。”

    见越老太爷死活不松口,越千秋不禁捧着脑袋烦恼到无以复加,怏怏往外走去。

    直到他离开,越影才悄然走到床头,低声问道:“老太爷不对九公子挑明缘由?”

    “他骂邱楚安和余泽云,那也是为了越家,我哪里会真的就要他去担责?可他才七岁,碰到严诩哪里是对手,迟早被人把我刚刚那番话套出来。可是,严诩那小子现在心心念念想的是什么,你应当知道,一般人去根本找不到他。要你去,难不成打翻了拖回来?以他的个性,我从前卖的好就都白费了。”

    吹胡子瞪眼说到这里,越老太爷面上的温情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气急败坏。

    “那些狗东西,生怕我再上一步当了宰相,这回倒不是弹劾我了,而是出了这么个馊主意!那风声也诡异,完全不可能的事,竟然满城风雨。他娘的,天下男人都死绝了,我这个六十多的老鳏夫竟然吃香了起来?”

    纵使素来对老太爷忠心耿耿,越影也忍不住心生嘀咕。

    谁让不论世家还是寒门,都想把您这个对皇上那么有影响力,眼看就要当宰相的泥腿子给赶出中枢?您这下扛不住,只能装病拖延时间,然后把严家郎君请回来打擂台……

    希望九公子能旗开得胜!
热门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