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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邪皇绝宠系列1-2》作者:sacuiness2017(91原创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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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sauciness2017 于 2018-3-30 12:49 编辑

陛下虽对自己不薄,但他毕竟是尊贵的王爷,后来的一国之主。除了皇后他还有其他很多大大小小的嫔妃。这就是王者的寝宫,哒哒永远不可能任性的全部占有他。很多时候当她从无数次梦里哭醒,发现陪伴自己的就是头上的那一轮明月罢了。时间久了,拉隆哒哒也就慢慢融合妥协在其中。


顾琮善未有作声,目光闪动,细细看着拉隆哒哒。少顷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穿过她温凉的发丝,触及笼于轻忧之下她寒玉的脸庞。


“哒哒,皇宫再好也比不了你曾经在佤拓自由飞翔的日子是吗?” 顾琮善把她慢慢轻揽进自己怀中,额头抵着她的眉心。“等这件事完了,孤王让你回一次佤拓老家可好?”


拉隆哒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情不自禁的涌上眼眶。


“陛下说得可是真的吗?这,这太后会同意吗?”


“孤王做主,谁敢说闲话。到时由孤去和母后说国丈身体不适,相见女儿一面。”


“但,但是这不合规矩——”哒哒瞪大了眼睛,却掩饰不了内心翻涌而出的喜悦。


“孤王的哒哒,刚才还在羡慕野利娥敏,怎么现在自己就变得这么拘泥于礼了。”顾琮善抿唇轻轻一笑。此刻哒哒纤细的小手反将他牢牢握在掌心不舍不离。他虽是男子,心思并十分细腻体贴。


烛月交辉,分不清的朦胧。


女子仰首去寻他的唇,缠绵悱恻的吮噬,如春水里头的水草,优柔的缠绕攀附。慢慢熟练地解去他的腰带,微凉的手探伸进衣襟中,抚着他胸前的肌肤。此刻拉隆哒哒恨不能将彼此烧到白头最后化成了灰烬才好。


暮云携着薄雪盘桓琼枝树头,林梢上透着的冰棱闪烁着晶透的银光。风雪之后的天际湛蓝蔚远甚是瑰丽。但越是这样的天气,那清洁的风越是奇大。野利娥敏披着一袭血色夺目的貂毛披氅一个人匆匆走在月支皇宫的御道上。朔风吹掀其身上的貂袍往后滚滚翻舞,却唯独吹不散她胸中沉重的郁愤难平。


她不愿见顾琮善,那人却叫人捎口信给自己,若是今日不来月支皇宫便从此再也不用见到顾翀琛了。野利娥敏恨到不行,他竟然用姐姐的孩子威胁她。


第五十二章、


华笙殿中。


野利娥敏只见一个清癯的侧影在和月哀帝轻声漫语诉说着什么。两旁坐着月支三公,萧珩,还有几个月支的朝中阁老。


众人一见野利娥敏进入,那脸面都阴沉下来。她也同样的怒气冲天,这个地方除非有朝一日被其西夏攻破夷平,否则有生之年她再也不想踏入一步。还有这些人同样的她也不愿意再见到。


“姐夫,有什么事情要唤我来这里说?”她毫不客气,在月支宫殿之上竟连帝王间的礼仪都不行。只管自己风风火火一屁股坐在顾琮善身边的食桌旁。


“西夏现在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么野蛮了?好歹你也曾经跟在姮凰身后在孤王的后浔待了不少时日。”顾琮善眼梢瞥了一眼她,面色清冷,声音更加是含着凛冽之气。


野利娥敏嘴角迁出一抹冷笑,终于直起身子对着月哀帝微微弓腰作揖。随后又带着一丝暗嘲的表情转向顾琮善。


“顾昭公侯,好久不见。”


顾琮善从萧珩这边已经得知这丫头竟借着宴席之际给月支不少武将下了蛊术。他看着她的脸,自己已有大半年都没有见到她,曾经从来都素面朝天的野利娥敏,现今着妆浓烈异常。相从心生,即便如此都掩盖不了她苍容下的憔悴。


顾琮善有些走神,这些日子以来她一定夜夜都不能好好入眠。内政外交让她一下子肩头负担重之又重。强压之下虽现在西夏一致对外抗敌。但私下很多人已开始对其重用甲辰风之奸佞一辈非常不满,而她依旧一意孤行的做法势必将来要引起一场朝内动荡以至内乱。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念叨起姮凰,对面那张和她七分相似的面孔,让顾琮善注视着的眼神里流露出静默深刻的悲伤。


“敏敏,把那个蛊术的解药给他们。北域之事我想你应该知道了。”他压低了声音对着野利娥敏说道。


“北域联兵月支之事我自己会解决,不劳你费心了。”野利娥敏冷言冷语一点都不领情。


她转过头去对着殿上的这些男人,包括萧珩一同在内。心里深处忽然浮起了一抹难解的悲伤。好像自己是在战场上一个满身伤败却在苦苦支撑之人,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冷眼无情地看着她倒下去。


月晟心里有其他念想,如果不是逼于无奈他根本不想联合北域来攻打小小的西夏。但一个西夏竟然弄得自己如此心力交瘁。他心里同样恨,恨月茂为何要把野利娥敏逼到这样的境界,现在这个女人像个疯子一样又同样咬着自己不放。


野利娥敏私下早就放出话除非把月茂交出给她,否则就是联了这天下,即便西夏全部陪葬她都在所不惜。这女人心里除了复仇没有任何的念想。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宁可下蛊反噬自己也要月茂的性命。这样的心志坚定异常的人你还能用什么手段来迫其就范呢。


他身体真得快要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了,每次咳嗽都是一帕子的鲜血。他不能让月茂去死,非但如此他更要把一半的军力给他,这样才能日后和权势倾天的萧珩对抗,扶持自己的幼儿安然登基皇位。


顾琮善出现的如此及时,他的一番话拂照人心,又在其中也阐明了利害关系。西夏是北域要借着这个机会,撕开长期南北分据的口子,但南方的主宰者们岂会坐视不理。顾琮善刚才已经和所有在场的月支众臣都说明了此次的来意。


若是北域联合月支攻打西夏,那南方为首的东瀛和他们后浔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他知道月茂并不无辜,但无凭无证便是无罪。顾琮善知道朝中很多人都碍于月哀帝所以没有敢对月茂出手,但现在月哀帝人命危浅,这月支也快要进入变天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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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偶尔和萧珩眼眸相对,心里十分明白,为何月哀帝宁可顶着这样大的压力都要力保自己的侄儿。这不是什么血缘之故,而是月茂若是死了,这个朝中便真得再也无人能阻挡萧珩的独裁政权。


“解药拿出来给他们。”顾琮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句都咬得极重。


“要打便打,啰嗦什么。” 她不耐烦,冷冷回他道。


“野利娥敏,出去跪着。”


野利娥敏以为自己听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侧首有些不可思议地反问他道。


“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让你出去跪着。” 顾琮善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在野利娥敏听来如雷电击。霎时面上闪过一抹猝不及防的错愕。然而那抹情绪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冷笑分明的反唇相讥。


“我堂堂西夏女王跪着?跪谁?姮凰?父皇?还是皇兄?”


顾琮善蓦地闭上了眼睛。他咬着牙无比艰涩地一字一句道。


“你去给我跪在大殿门口,好好想一想——”


“跪谁?我问你跪谁?”野利娥敏恨恨顿足,表情狰狞之下大声打断他的话。


这出人意料的一幕让人都始料不及。大殿之上倏然鸦雀无声。所有人连呼吸都极力屏住,生怕惊动了什么怪物一般只是瞪大了眼睛全部聚焦在他们二人身上。


“跪你的父皇,皇兄还有,还有姮凰。”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跪?我西夏一国之君要跪在他月支的大殿上?这不是一个天下的笑话。是你疯了?还是觉得我傻?”她说得咬牙切齿,愤恨到了至极。


顾琮善静如深潭的眼眸朝她微微一凝。脸上掠过一抹沉重的悲哀,然而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波澜不惊——这该死的平静,野利娥敏被他看得心头冷冽窒息。


“你可以不跪。但从今往后也不用再来我后浔皇宫,翀琛也不需要你再费什么心了。”


“呵呵,顾琮善,你真行啊。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可以拿来威胁我?”野利娥敏心底猛烈的一抽,感觉什么东西就快要从胸膛里面撕裂开。却失声而笑道。


顾琮善任凭她的失态,却默不作声,只是把眼睛紧紧盯着那殿外玉石铺成的御阶一瞬不瞬。


“你真的要这么的羞辱我不成?西夏今日还没有灭国,我的膝头不可能屈在这里。”


顾琮善闻言眉头微跳,不禁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转过视线望着她依旧骄骜愤怒的脸。许久许久他才轻声叹了一口气。


“这里没有西夏女王,也没有后浔国主,也没有他们。这里只有你我二人罢了。”这样的话在野利娥敏听起来骤然遥远而熟悉。当年她被逼嫁给当时的申旸帝,在其寝宫中他就是这样问她。



野利娥敏怔然地看着他,面容上的忿怒已经到了极点。心跳得飞快,快得几乎爆裂。蓦地她从鼻息中冷冷笑了一声,语气无比苍凉带着一种怜悯。


“野利姮凰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说完她大步的走出了宫殿,跪还是走?众人都处在那样的场景中还无法自拔。哪有一国之君在他国的大殿之上公然下跪?这若是传出去颜面何在?况且这不是一般羸弱的国君,而是有着毁天灭地之能的巾帼战神夏硕女王,野利娥敏。



她果然走到殿外,袍子一掀直直地便跪在青石地上。那冰冷坚硬的地面瞬间能吸走人的体温,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从头至尾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耿曜不知何时悄声而入站在他们的身后,此刻看见这般情景忍不住哀从心生。女王到底有何错?他们西夏到底有何罪?但他不敢说出口。



“月哀帝,娥敏从小便和她姐姐二人情深如海。她们姐妹二人的母后在生养娥敏之时难产薨逝,她出生之时宫里的钦天监就算出其有荧惑守心之命。十年后那野利王最钟爱的太子又在一次意外中亡故。故而他对这个亲生女儿十分的苛难。”



顾琮善话说得很慢,但目光一瞬间忽然就变得十分悲伤。他这副样子不知为何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能让人以其悲而痛,以其哀而伤。



“十年之内他见这个女儿的面本来就很少,又因为太子的意外亡故而把所有的哀怒都责怪在这小女儿身上。孤记得那年娥敏只有十岁,姮凰也不过十六。野利王借着她绞了自己头发一事,勃然盛怒之下竟把娥敏派人扔进了后山之中——”



耿曜听闻此言,瞬间就陷入了那可怖的回忆漩涡之中。他见顾琮善扭头望着自己,那些只有他和云洛几人才最接近真相的人才知道那时的场景有多么的让人寒心破胆。


“我记得女王那时总是不得陛下的喜爱,觉得自己定是一个公主而不是皇子,所以才惹得陛下生气。所以她竟然一念之差把自己的一头秀发给全部剪了。硬是穿了比她大几岁风离的军服,扮成男子的模样偷偷跟着军队到当时的大庭氏部落去围剿敌人。”



当时才十岁的野利娥敏偷偷去杀敌却不料被敌人意外俘虏。本来已经大获全胜的军队,却因为她的被擒整支军队救援之下死伤了五千多人,其中包括西夏一名很重要的副将。野利王当时盛怒之下,竟毫不顾忌亲情,硬是下令把她扔进了皇宫后面的西山里去。



那西山一到夜晚便野狼成群,野利娥敏当时不过十岁罢了。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任何武器。若是进了这西山定然是活不下去。当时姮凰被禁闭在自己的寝宫里不得召见。外面任凭是谁只要是求情便当场军棍五十打入大牢。



月哀帝听到此处,或许也是人之将死其心也善。当场也唏嘘不已原来这看似强势的西夏女王竟然有这样不堪回首的过往。



“那后来女王是怎么得救的呢?”他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第二日大公主头撞门柱逼着陛下放我们去后山寻人。等我们一行众人带着武器急急赶到后山之时,只见山顶最高处全都是饿狼的尸身。女王的身边就是你们而今看见的她的坐骑白泽灵兽。我们当时觉得定是这白泽兽在保护当时的女王,才从几十条狼口中脱险。”耿曜说得艰涩沉重。“女王那时见我们来了,特别的开心,还以为是陛下舍不得她让我们来接她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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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琮善的手掌带着热力,低喃中有引导人心的力量,让野利娥敏在这瞬间如梦初醒。不,其实她一直都知道,但即便是玉面狐用死来唤起自己的意识她都不愿意理智的去面对一切。她只想报仇,心里只有怨忿、背叛、绝望和伤心。


所有这些日子以来积攒在胸中的东西都不堪重负的蜂拥而出,爆裂成无数绚烂而短促的火花慢慢引爆着所有的情绪在这刻像火山一样全然迸发而出。


顾琮善终于心里长舒一声,修长的指尖轻轻滑过她泪流满面的脸颊,随后把其拉进自己的怀里,他的唇抵住她的发心,任凭风雨对二人的肆虐。


确实她太苦了,这大半载下来野利娥敏从来都没有像今日这样放肆淋漓的大哭一场过。眼泪是懦弱的表现,她不能亦不敢,怕这样的情绪一旦爆发会把自己整个人拖垮。躲在顾琮善的怀中,野利娥敏把脸埋进他的胸窝,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他在自己背脊的轻抚。


此刻野利娥敏犹如在溺水的黑暗和恐慌中,得到了一线可以依赖的希望。也在这样无间的相拥中注入了可以重生的力量。


“敏敏,我们回去吧。”顾琮善怀里的野利娥敏脱下了那层假装坚强的硬壳刺芒,这会儿又变成了他心中那梳着双螺髻的小女孩。


心中的宿怨此刻一泄而出,野利娥敏的人顿时瘫垮了下来。那麻木的双腿怎么都从地上挣扎不起来。


蓦地,顾琮善袍子一掀,单膝跪在地上。头侧扬着带着一抹轻柔对着野利娥敏说道。


“上来吧,我背你。” 他的修眸宛如暗夜晨辰星,舒眉而笑之下那一瞬犹如漫漫深夜绽开了绚丽的旖旎。野利娥敏眼含莹莹泪珠,心底却滑过一丝微漾的暖流。


冷雨急骤,浸透二人的身躯。他一路背着她,步伐缓慢为了不让其颠簸,他的后背就如山般给予野利娥敏此刻的依靠,又如海般包容她对自己所有的不敬埋怨。野利娥敏亦脸轻轻贴着他的后背,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意识模糊中身躯柔软得没有一丝气力,渐渐眼皮黏合起来坠入睡梦中。


远处偏殿滴水不断的屋檐下,一道短促的惊电划过如墨般的长空,电光交错的瞬间映照在那道负手背后的黑影上。萧珩轮廓深刻的面孔此时显得尤为森冷寒凛……


酣春清晨霜寒露重,一前一后两道人影自大殿中走出后,便走在清冷的御道上往宫门外而去。顾琮善回眸唤了一声野利娥敏,那人神色似有憔悴,微低的螓首缓然抬起,目光对触下只是颔首轻轻应诺。裙裾曳地的漱漱轻响在这万籁静寂之时竟能清晰可闻。


“娥敏。”


那沉重穿透野利娥敏心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停下脚步回首怔怔地望向身后的萧珩。那人慢慢靠近她,却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里骤然停住了脚步。他细细的凝睇野利娥敏,她什么妆容都未画之下,那眼下一片的雅青哀彩更显其憔神悴力。那云色裘袍上的貂毛胜雪,衬着她苍白无色的脸孔,竟分不清哪一个更白。


“为何我们要走到这般田地?我哪里做了不对你告诉我。但请你不要这样,请你不要这样冷酷的对我——”


“你没错。很多事情是我放不下。”她摇摇头苍凉对着萧珩淡淡一笑。


“我承诺过你的事情一定会办到。敏敏,别走。”萧珩伸出一只手,满眼期盼。眼眸落在野利娥敏无名指上,那枚大婚时的婚戒依旧在上面闪着细细的光芒。他坚信野利娥敏心里还有他。


野利娥敏看了一眼顾琮善,那人同样浓眉紧蹙在等着她的决定。少顷,她似乎有了决定举步往萧珩的方向慢慢靠拢,直至咫尺之遥。


萧珩轻轻一笑,心房霎间也变得云水般轻松起来。原来她真得是在和自己赌气而已。萧珩觉得自己一颗心这些日子来都快要给她折磨的支离破碎。


野利娥敏专注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萧珩的双目,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萧珩的心跳陡然加快而起。但那并不是情意绵绵带来的悸动,她的眼神中蕴含着他从来都不相识的东西。


“再见,宇文珩。”


野利娥敏的声音贴在萧珩的耳畔滑入他的耳鼓,那出人意料的话语让萧珩猝不及防之下勃然变色,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剎那被凝固冻结。


萧珩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做不出任何的反应,素日里从容不迫的模样此刻早已无影无踪。他嘴唇微微蠕动似想要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吐不出一字半语。眼睁睁的看着野利娥敏转身走向顾琮善。那人眼中有迷惑的神色,似在询问野利娥敏到底和自己说了些什么,但野利娥敏只是往前而行,坚定的步伐让身后的萧珩万念俱消。


那恩断义绝的目光,一刀刀刻上萧珩的心房。那些曾经相知相伴的时光在他面前一幕又一幕闪过,如梦似幻。风吹过逐变碎影,渐渐从心中流失,最终成为寂黑一片只留满怀悲伤。


第五十三章、


月支坤寿宫。


殿外已尽是如墨的暗夜,静谧无人。只有几盏孤灯幽亮,在重重的幔帐中泛着昏盈的色泽。深殿内一阵窒息的空寂,那玉勾连云纹灯透着昏暗摇曳的烛光只见月晟两颊内陷,脸上尽是一片死寂之色。黑暗中只见一人坐在龙榻前在聆听他最后的嘱咐。



“茂儿,孤王强借萧珩损兵折将之事硬是把他削职一级,并把他三个营的军队全部调回。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孤能调动的是军队却无力这军心的向背。三营的军队现在悉数归入你的麾下,要杀要剐你要尽快调整把自己的心腹放进去——”


“叔叔,都怪侄儿一念之差,让您这般的为难。但请您相信茂儿,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月姓族人。萧珩他狼子野心——”



月茂话未说完,只闻一阵沉重的急咳而起,病榻上的月晟费力的抬起手来阻止他吐槽之言。平心而论月晟的内心对月茂是无比的失望,他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的要让自己的皇子顺利继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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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退下,孤王要休息了。”月晟不耐其烦的遣退了他,继而让人悄悄去把影卫总管宣卫召殿入内。



转身离殿的月茂满脸的愤慨异常,对于月晟如此犹豫不决的性情他早就心生不满。作为一国之君事事都要看朝臣的脸色,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大人,事情可还顺利?”说话的是月茂的左右亲信。见他一脸愤激而出,见四下无人便悄然附耳询问道。



月茂左右而顾,一直走到宫中玉湖凉亭中方才冷哼一声。



“老东西快要熬不住了。但现在是我关键时刻,让宫中御医想尽办法吊着他的命。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帮我根本是另有所图。我若死了,萧珩难免起兵造反。他现在不过就是为了他儿子罢了。”



“主人,那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那个匡翌从九仞被调遣回来了吗?最近有什么动静吗?和萧珩走动是否频繁?”他阴鸷的目光望着暗夜之上被风吹起涟漪的湖面问道。



“小人一直在九仞城有细作盯着他。但此人似乎并不见和萧珩有太大的往来。而且好酒好色和萧珩的为人大相径庭。虽是萧珩一党,但觉得他们有些面和心不和。萧将军这种人应该不太会看上这般劣性之人。”



“哼,萧珩是什么人?正人君子?” 月茂冷哼一声,声音不觉提高了几分。



那人心里一震,慌忙跪下,知道自己言多必失。萧珩良好的声誉和口碑都是月茂心里的一根刺永远扎得他痛心伤肺。


“袁聪儿的事我再也不想发生,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月茂的眼中狠绝极致,手里做了一个绝杀的动作。“你下去把这事好好办妥,我要断他萧珩的左膀右臂。既然匡翌好酒色,你知道应该怎么办了。事情干的利索点知道吗?”


月茂与下人微一对视,后者低声即道。


“您放心,一把火会把他宅子会烧得干干净净,绝不留一点痕迹。”


百杆翠竹遮映下的精舍,门户虚掩着。透过淡薄的日光可以看见一个魁伟欣长的身躯挺拔卓然的坐得四平八稳。他眉心微微而蹙,侧颊的线条非常刚棱有力,就像画匠精工雕作而成一样。此刻却因紧抿的薄唇而显得有些迷惘忧心。


外面修竹下石子漫成的甬路上一个娉婷秀丽的倩影徐徐走来。只见一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袭绸缎月白华衣裹身,外披浅粉醒骨纱衣,露出细白而线条优美的颈项和锁骨。那褶褶的裙裾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使得步态愈加轻盈柔美。


她推门而入,见里面坐着的人陡然眸孔一缩,神色紧张到连自己手里的丝帕掉在地上都不知。杜云纤没有想到匡翌竟回了府里。几年没见,她惊眸中的匡翌略显沧桑,这一身小麦色的肌肤应该是在九仞城军营中常年被野风吹成。他依旧如昔的打扮,玉冠束发,玄衣黑袍之下却更显其英姿勃发。


“匡,匡大哥你回来了?那个,那个我去叫厨房准备饭菜。”杜云纤觉得自己骤然心跳加速到快要跳出胸膛一般,她还没有做好和他平静相见的准备。


她急急转身而出,步履匆忙地几乎要给自己拖曳在地的裙裾绊倒。突然身后传来他低沉却非常清楚的一声。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去?”


云纤停住了跌撞的脚步,却依旧没有勇气回头和他对视。头上的竹叶被风吹得翠影婆娑,期间不时夹杂着无名野花的淡雅飘香。风过之处,头上竹叶相互摩擦的漱漱之声不断响起,在这阒静之间显得特别刺耳。


“云纤,那一晚的事情我不会当没有发生过。我会对你负责,我会娶——”


负责?


杜云纤心里轻轻一笑。那一晚她是心甘情愿成为他心中女子的替身。但从那撕裂般的痛楚蔓开的霎间云纤倏然开始明白,如果要和他这样相待一辈子,那今日疼一时的不过是区区身体,将来自己的心必定会痛一辈子。


“云纤有心上人,云纤不愿意。”她语速极快的截止了匡翌的话。说完,脚下如风再也没有片刻的停留便成一道无踪的影子消失在匡翌的眼前。


“我真是个混蛋。”他忍不住捏紧拳头,恨不得可以一拳砸向自己朽木的脑袋。云纤有自己喜欢的男人,却因为自己那晚的酒醉害了她终生的幸福。


他要怎么去补偿她?除了娶她,匡翌觉得自己再也想不出任何更好的办法。


但让二人都未曾料到的是,没有多久的一场夜宴却让杜云纤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那一日华灯初上,匡府内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众人喜上眉梢的在相互敬酒。推杯换盏,舞姬相伴中显得好不热闹。


兵部侍郎风大人,刑部的郎中张大人,还有礼部和工部下面的几个大人都齐聚在他这边讨酒喝。其实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几个人私下都想给匡翌做媒,然后各不相让下竟想到了打赌。于是找了画师把自家的女儿或者女眷绘了画硬是到他府中要让其选一个出来。



如果匡翌看中了哪家的姑娘,那其余人便要输给他赌金。当然各人醉翁之意都不在酒。现在月哀帝身体羸弱不堪,眼看便要离开日归西山之日不远。朝中都知萧珩拿捏着月支的军权,现在月哀帝和当初月襄帝对自己兄弟善亲王所做之事如出一辙。



非但如此,他还把萧珩手里的三个营全部控制起来。在朝为官什么都可以不会,但是政治嗅觉必须保持灵敏,否则日后站错了队伍,便是一场躲不掉的浩劫。



他们聚集在匡翌府中想从他口中探出一些内幕来。萧珩为人实在过于低调,几乎从被降职开始除了自己的几个亲信,便闭门绝不见客。



但未曾料到这个匡翌的性子简直到了罕言寡语的地步,无论这些人怎么问都很少会有超过三句话。只是怀里抱着舞姬,耳鬓厮磨下倒是说得挺快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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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之下几人只能频频劝酒,想在他醉酒之时套出一些话来。这些人都从未随军打过仗自然也从来不知道在军中最抗寒的烧刀子烈性的何种程度。这些他们想要灌醉匡翌的玉酒他权当是白水喝了。


但他要醉,还必须装得酩酊大醉。因为有人想要他的命。



小厮扶着他这异常魁梧的身躯,脚下都有点趔趄不稳。他心里有些纳闷,都听人说总兵大人的酒量在这月支国若他称第二,就无人敢说第一。今日看来这也不过是言过其实的话罢了。


“喝,继续——谁——谁趴下——小狗——”匡翌嘴里喷出灼热的酒气吹进小厮的脖颈,让他不由哆嗦了一下。


“大人啊,都醉了,都醉了。他们都是小狗了。”他扑哧一声,看着匡翌醉眼朦胧的样子忍不住胆子大了些开始打趣道。


“那我呢?我是什么狗?”


“当然是大狗。”话一说,他自己吓了一跳。如此失言的混账话,这若是大人生气起来该如何是好。他脖颈一缩等着挨骂,却半晌不见回复。偷偷用眼睛余光望向匡翌,只见那个人站在已经阖目而眠。


好不容易把这沉重的身躯送到房中,终于整个人身心都松了一口气。真得是一个魁梧奇伟的男人,却长着一张连女人都要嫉妒的完美无瑕的脸孔。他看着匡翌酩酊大醉嘴角还有口水流出的模样,大声的叫了他几下……


终于刚才呆萌的表情渐渐收敛了起来,眼中杀机湛显。他慢慢地退出房门,随后从身后拿出一根浸过烈酒的麻绳,把房门紧紧的缠绕起来。藤蔓在烈酒中浸泡多时便异常的刚韧犹如一把铁锁,而且等下大火中,等大火蔓延到门口之时,那火焰早就把绳索烧得一干二净。


细碎的火星不知和那里慢慢的突地随风渐渐高涨,疯狂地将屋舍圈住,万物似在里面蒸腾融化。火苗裹卷着织物不断吐出火舌。


有人发现了屋子着火,开始高声而凄厉的大叫起来,无奈风威火猛,泼水成烟,那火舌吐出一丈多远,舔住什么就燃烧什么,面容狰狞的大火已经熊熊而起让人根本无法靠近相救。


杜云纤上气不接下气的赶来,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在众人不绝于耳的尖叫之声中她的惊眸里也透着无比骇惶之色。


“不,不会的。匡大哥——匡大哥——匡翌——”她不顾身后众人的阻拦,硬是冲到随时会坍倒下的屋舍门口,撕开嗓子对着里面狂喊不停。那声音颤抖含着万般的不敢置信。那脸上湿漉漉的不知为何竟早已泪流满面。


杜云纤此刻觉得为何当初要让这卑微的自信心而不敢接受他。


她是如此用尽全力的去爱他,即便他心里有另外一个女人又如何?而今她再也没有机会和他说,自己的意中人便是你。


想到这边她满腔的悲愤,竟不顾一切地在众人目惊口呆中冲入火海中。


同样瞠目结舌的还有躲在暗处看着所以一切的匡翌。万万没有想到杜云纤这样么一个柔弱的女孩居然冒着生命危险冲进早已无法进人的屋舍想要去救他?但,她不是已有意中人了。匡翌大脑顿时一片混沌。这不在计划之中的意外,打乱了他们原来部署好的全部计谋。


只是一个瞬间,众人只见一道疾快的身影从窗户跃入。屋内的温度已经烧不可耐,浓烈的黑烟在滚烫的火焰中熏得人眼无法睁开,匡翌虽然蒙着面巾但依旧感觉喉口像被撕开一般呛到无法呼吸的地步。他屏住一口气眸眼迅速往缠满红光烈焰的居内环顾,杜云纤早就被熏倒在他的床榻边缘昏迷不醒。


他刚伸出手,头上的断梁便咔嚓一声折断而下。眼看便要砸向杜云纤而去,匡翌不顾这无法承受的温度,硬生生的用双拳把掉下来的断梁打偏寸许。但即便这样那断木的一段依旧砸在了杜云纤的双腿之上,周围零星散落而下的燃木把她包围在里面舔舐着她的衣裾和鬓发。


千钧一发之际,匡翌运用了全身的内力,把压在杜云纤身上的半截横梁挪开,手一提,那个娇弱的身体便落在他的怀里。匡翌带着她跳出窗口不久,那屋舍便在一波波高涨的焰浪里给彻底吞没。


“大人没死——大人还活着——”


“大人活着——”


一声声喜中带泣的喊声让匡翌本来预想来个一网打尽的计谋落空,只能再寻他法。但此刻匡翌更担心的是怀里的女子。


他用手一探杜云纤的鼻息,她呼吸平稳看似没有大碍,但是当匡翌拨过她的右脸,那血肉模糊的模样让人惨不忍睹。杜云纤倒下的时候那榻下的地方正在燃着火苗,她被浓烟呛得昏迷过去竟不巧压在其上,高热的温度让她的半边脸尽毁一旦。


二日后。


当烈阳隔着垂帘,透过珊瑚窗间的格子里面透出温暖的光线照在杜云纤的眼上时,她终于醒了。疼痛的感觉从四面八方的涌来,即便匡翌给她请了这个帝都里面最好的大夫,身上的伤虽有灼伤却因相救及时并无大碍。但她的脸在所有医者的眼中都只有无声的摇头叹息


更为严重的是虽然匡翌打偏了差点要了她命的横梁,但那坍塌在她身上的那半截硬生生的砸断了她的双腿,这场大火把她的下半身几乎全都烧伤。


杜云纤醒来之时便隐隐觉得那些丫鬟都在刻意的眼神躲闪。自己的身子哪里会不明白。她要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竟然一点直觉都没有。但那稍微一动便撕心裂肺的疼痛牵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吓得惊恐万分,一时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房梁无论谁来都这样痴痴呆呆的动也不动。即便匡翌过来,她都拉起垂帘把他赶出去。这样一直过了三五日,她才渐渐从这样的伤痛中神志清醒过来。


坐在榻头,杜云纤手摸上脸之时通过脑中那次最后的回忆知道自己的容貌应该是毁颜无疑了。但当她被匡翌救出,冷风里昏迷半醒之时,那人在身上的温度让杜云纤又觉得此生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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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腿残了,容也毁了,她再也不用左右为难自己到底要不要嫁给匡大哥了。她轻轻一笑那泪珠便不知不觉的滚落在手背上,仿若是一滴滴滚烫的油灼痛她的心肺。


或许这样也好。


晚上匡翌过来看她,那人一言不发,既不问她身子是否好点了?也不说那天她为何要冲进火海去救自己。


他就这么坐在黄花梨的食案前一直若有所思的盯着她。杜云纤被烧毁的那半张脸正好面对于他,虽然上面打着纱布,但她还是身不由己的伸出手想要遮住着丑陋的地方。


“云纤,你的意中人住哪里?明天能让他来府上一次吗?”匡翌突然开口说道。却把斜坐在床头的杜云纤吓了一跳。


“何事,何事要让他来?”她的声细如蚊的轻喃问道。


“你这样总得让他知道吧?”


“他不会介意的。”


杜云纤眼睛都不敢朝匡翌望去,脸瞥向墙头飞速的便回了他一句。她静默了片刻,突然觉得这安静的气氛让人觉得十分的压抑,脸再往回之时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她的床沿上,眼眸深邃的一瞬不瞬凝视她,把杜云纤一时吓得怦怦心跳不止。


“云纤,你为何撒谎?”


“没有啊,我干嘛,干嘛撒谎——”她咬着唇瓣依旧顽抗到底。


“那他姓啥名谁?住在哪里?别告诉我他现在不在月支出远门去了。”匡翌轮廓分明的下巴上的胡茬泛着淡青色的光芒,映衬着他那双幽邃如海的锐眸。那漆黑的瞳孔就像一个无声的漩涡把云纤慢慢吞噬在里面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难堪的沉默继续在二人之间沉淀。


“好。那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为何要冒着生命之险闯入我的房中?”


屋内的灯火映照着他笔挺的鼻梁和雕刻般刚毅的轮廓,鹰隼一般的瞳孔在烛苗的闪动下让人有无形的压迫感。


杜云纤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垂下眼睑。匡翌可以清楚望见她的长睫,在其眼下投下一圈阴影。他心猛然一缩,那姣好的另一面脸孔他从来都未曾好好端详过。


猝不及防的瞬间,杜云纤的头被对方牢牢地钉住在宽厚的大掌中不得动弹。他滚烫的舌头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侵入她的檀口中,狠狠的吮吸住她的舌尖,霸道的掠夺她每一寸呼吸。


杜云纤被这来势汹汹的狂肆晕的天昏地转,她细微的挣扎但在他温暖的胸膛里云纤觉得自己只有被不断的融化……


“杜云纤,下个月吉日完婚。如果你的意中人能在那之前出现,我再考虑把你还给他。”他霸道的毫不留情,再也不给眼前这个女人任何的借口。


“匡大哥,你——想清楚了吗?”云纤心里明白他所想所念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匡大哥爱我吗?”她在这声看似强硬的“是”后面马上犀利的问出了让他无法作答的问题。


果然他竟没有想到云纤会反问他。短暂的尴尬之后,他知道自己将来,甚至是一辈子都要去正视这样的一段感情。


“云纤,从现在开始匡翌心里只会有杜云纤一个女子。”他眸光难得如此轻柔望着那柔心多愁的女子,无言地把她再次揽进了自己的怀里。唇轻触在她光洁的前额之上,温热的鼻息轻轻吹拂着杜云纤额前发梢,在其肌肤上带起一丝灼热的痒痕。


明月轩窗下,二道黑影暧昧纠缠,如胶似漆。杜云纤内心满足,即便只是在他心里小小的存在,掀起最轻微的波澜此生便已足够。


翌日刚过二更,萧府之中。


这一次因没有算到杜云纤的意外闯入,而让整个计划被功亏一篑。不然匡翌便可以小心的隐匿在暗处帮萧珩暗中清肃暗杀所有月茂的党羽。


计划不成,匡翌又在这个当口要娶其为妻。萧珩的脸上此刻笼罩了一层灰败。但他心里明白这个姑娘是为了救匡翌而残腿毁容。任凭是谁面对这样一份真情厚爱都会感激动容。野利娥敏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般情深义重呢?


想到此处他舒眉而开,在背后轻轻拍了一下匡翌的肩膀。


“那女子对你深情一片确实不可辜负。为兄恭喜你也终成家立业,日后能尽快开枝散叶也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放心。”但他说完后话锋即刻一转又道,“但是否能纳为妾室?她毕竟只是一平民女子。”


匡翌侧首凝他须臾,那话犹冷,瞬间刺入他的心有些隐痛。何时开始他心中至高崇敬的这个男人已经变得有些面目全非。匡翌的面容里无可控制地浮现出浓重而深刻的悲戚。


“云纤只能是我妻。”他斩钉截铁的回答从来都不容置疑。


“匡翌,而今的形势下能否把儿女之时暂放一边。御史大人对我们将来非常有用,他已和为兄暗下订好此亲,其嫡长千金阮小姐——”


“既然是兄长和御史大人订好的亲事,那就兄长娶了阮小姐不是更省力些。”他一番犀利的话似刀刃割在萧珩的心头。这桀骜不羁之人看似平日里头寡语少言,但真得动起嘴来却也是铁嘴铜牙,分毫不让。


萧珩给他反讥得闷呛不已,他明明知道自己已娶了野利娥敏为妻。


二人静默无声却眼风争锋相对。


“没事的话匡翌先行告辞了。府里云纤一个人在,我不放心。”他躬身作揖转身便走。


“皇家儿女没有选择。你以为我愿意吗?”萧珩对着他走到门槛处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一声低咆而出。


匡翌收步停驻在那里,身躯僵硬怔神几许。


“这是你的借口,也是你的选择。但,这不是我要的人生。匡翌从来都只是浪子罢了。”他没有回头去看后面之人此刻面上一片惊怒滔天的神色。


他心里的震怒排江倒海袭向胸口而来,转身猛地用力一甩,桌上杯盏茶具全被这骇然的力量掀翻在地发出刺耳的碎响。


那壶中的水泼洒而出数米溅落在某人的鞋袜上顿时打湿了一片。萧珩抬眼见她不知何时从后帘而出,稍微收敛了几分胸中的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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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听见了吗?这就是我宇文皇族的好儿孙。”


“殿下,小王爷那时才多大?他没有你儿时那样深刻的记忆,对他来说宇文是一个很陌生的姓氏。所以还请殿下原谅小王爷刚才一番无理之言。何况现在不是兄弟斗气之时。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和御史大人结亲又如何,他也不过就是一个微不足道之人。到时这皇宫深院中还是给月茂会一手控制。”


说话的女子声息有些老成,虽已年过四十不惑,徐娘半老却是长得芙蓉如面柳如眉,颇有几分清雅之相。她便是曾经越漓吴太尉之子孤名扬的未婚妻袁颖娘。


“颖娘,其实有时我倒羡慕他敢为自己而活。但我不可。为了宇文皇族死了这么多的人,我宇文珩身有千斤之担再重也要扛下去。否则怎么对得起替我而死的义弟,太尉大人,名扬大将军,袁聪儿,以及被杀戮殆尽的宇文一族——这么多条性命我每晚入睡他们都会在眼前一一走过,告诉我定要为他们复仇,恢复宇文皇族的荣耀。”


他眼眶红润,雾光微闪。而身边之人此时早已泪如雨下。这么多年来她都未曾婚嫁,孤名扬在其心里一生一世永成遗憾。而弟弟袁聪儿的舍生取义更是让袁家这一脉绝了后。确实他没有说错,所有的人都在这条路上走的太深太远,再回头早已没了退路而言。


“殿下不用难过,所有的一切颖娘在会安排妥当。就等安澜郡主这最后一枚关键棋子。”她抹干眼泪不再为往事而软弱,动摇了自己的意念。


这是萧珩最擅长的所做之事,便是不花一银一枪,以情动人而让对方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袁颖娘只是一介女流之辈她不会知道御史大人充当的角色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细作。若皇宫发生任何细微的变动,他都会随时和自己暗下相告。


但凡事终有代价,每个人都为利益而为。这门亲事不成难保此人不久将来会和自己反目成怨。他在袁颖娘走后一个人又在房中来回踱步到鸡鸣之时,思前想后还是要把月哀帝的昔妃给彻底的争取过来。


一月后,在月支的西夏探子把月支总兵大人不日将完婚娶妻之事暗奏在探信上和月支其他事一并带给了野利娥敏。


“有意思,这傻大个竟然要娶妻了。我倒是很好奇是什么样子的闺阁小姐会嫁给他这样的男人。”她看着信函所说的时间不就是在明日吗。


野利娥敏时刻关注月支之时自然和二个人有关。一个是自己永不能忘的仇人,另一个便是被自己揭晓了真实身份的萧珩。曾经的郎情妾意一旦在某人的身份被撕开揭穿之后,便都成了阴谋诡计。她时常夜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之时,都在猜想这些年下来萧珩到底对自己有几分真心?还是仅仅看中的是她西夏公主的身份。


但每次当她快要推开那黑暗中更深远的记忆大门之时,她都会及时止步抽离而返。若是否定了萧珩所有在她身上留下的情愫,便是一个不可接受的残忍。野利娥敏选择了屏蔽这一关。但月支随着月哀帝病体日衰力竭,这一场你死我活的内权争夺很快便近在眼前。


批阅完了所有的奏章,她把扔在案旁,那张探子的暗信又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上一扯,眸中的盈光轻闪不停。


“我还真的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姑娘嫁给于他。”


第五十四章、


一纸缔约,良缘永结。十里红妆,倾尽繁华。匡翌倾其所有给了杜云纤一个最盛大的迎亲之礼。


成婚吉日就定在榴月初五,他送的聘金足足有二十万两,几乎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给了杜云纤。各种花色的绸缎二百匹,还派人到他国收罗各种礼品堆满满满一车。


迎亲的大花轿宽竟有六尺,轿夫八人前后各四名。红色的彩绸缀以金银色的江南丝绣,正面绣着有富贵花卉,反面是丹凤朝阳的吉祥图案。随从人员多达四五百人,热热闹闹一路蜿蜒而来。


月支皇城无人不知今日是总兵大人的大喜之日。街头来往看热闹的人群像天上浮云连绵不绝站满十里长街。这迎亲之隆重贵盛让大家都在交头接耳纷纷议论到底是哪一府的千金出嫁竟这般穷奢极致,就是那皇族嫁女都不曾见过如此大的排场。


匡翌骑在一匹鬃毛锃亮的高头玄马上缓步前进,马鞍两旁结着金线织成的缨子。他一袭红衣如血,身姿魁伟雄健十分挺拔。风过发梢吹过那张让任何男人都自愧形秽,叫所有女子都魂牵梦萦的绝世容颜。好看的轮廓中带着七分霸气,三分狂肆,一时风华无二,倾倒众生。



所有的女子头颈都伸的老长齐齐望向匡府,直到那大花轿从正门而入,她们眼里是止不住的恨不逢君嫉慕之情。



这场迎亲之礼并不亚于萧珩去年之时迎娶野利娥敏的盛婚。睹景而触情,萧珩看着匡翌难得有如此爽朗缀满笑意的脸孔心里也略感安慰。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都悉数到场,包括三公竟也难得都来观礼。



但这些人并非真心为匡翌所来,而是很久不见上朝,称病在家的萧珩终于难得露面。他们要观察这风平浪静下的政治朝向到底走向何处。既然三公能同时出现,他们自然不难发现被削职称病的萧珩,暗下的政势依旧深不可测。



外面人声喧嚣,把酒弄盏不绝于耳。


杜云纤今日被精心梳妆。一身虹裳霞帔步摇凤冠,脚下穿着鸳鸯丝鞋,头上微微露出一侧的玳瑁簪闪闪发光。耳边挂着明月玉珠装饰的耳珰。一张脸被红色头盖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她安静置放在膝头的十个手指像尖尖的葱根又纤细又白嫩。


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脚尖,神思游走到无边无际之中,谁也不知她此刻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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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一声咯吱推门而入的轻响让她收回了三魂六魄。这个时点匡翌应该不可能来,应该是媒婆子或者丫鬟进来张罗些什么。


但她透过盖在面上的红锦帕看见站立在自己眼前的竟然是一双男靴。杜云纤吓了一大跳, 本能的把头抬起,并伸手掀开了喜帕。


这是一个面孔十分陌生的年轻公子。身姿清隽十分秀挺。清眸流盼的凤眸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凝视她,那种无法掩盖,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让杜云纤明白这个世上真的有一种人是可以天生就带着璀璨的光芒,耀眼的如此动人心魄。


“姑娘莫叫,我是匡翌的朋友,来给兄弟大婚送一份贺礼。惊扰之处还请小嫂子多包涵。”野利娥敏突然看到杜云纤那半边脸,即便再假装若无其事却依旧眼神掩盖不了微惊之色。


小嫂子?


杜云纤虽然被一个大男人突然闯入吓了一跳。但不知为何她对着面前之人却并不感觉害怕。相反那一声滑稽的小嫂子让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弯了眉眼。


野利娥敏不知她所笑何事,但觉若不是那半边骇人被火烧毁的脸,这姑娘还真的算是长得清秀可人。


“你不是月支人吗?”杜云纤心思细腻,听她几句话不像是月支口音。


“我是西夏国人。”野利娥敏瞧着这杜云纤也十分顺眼,原来想送颗夜明珠给她作为新婚大礼,但看着她这半边脸突然有些心酸。


“西夏——西夏——”杜云纤若有所思得看着她,再细细一打量还是能发现她竟没有喉结。”你是野利娥敏女王陛下吗?”


二人突然四目干瞪对方。野利娥敏没有想到她竟能认出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是西夏女王?姑娘以前看见过我吗?”


杜云纤摇摇头,眼睛却不舍得离开她的身上。原来这就是匡大哥一直心心念念的西夏女王野利娥敏。她是在深闺养成的小家碧玉女子,性格淡然所致,从其父亲离世后便很少再出匡府大门,所以并没有交心的闺中密友。这头一次见到女扮男装却玉树临风,十分飘逸潇洒的野利娥敏竟莫名生出几分喜欢。


她欲想俯身参拜,无奈一双残腿连动一下都十分困难。但见王不拜那是不敬之罪。杜云纤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抓住榻沿,怕自己狼狈的模样让女王耻笑。


“我又不是你月支国君。今日乔装而来,姑娘就当我是一普通人便是。”她没有点穿杜云纤残腿之事。因为在他们行拜堂之礼时,野利娥敏就已偷偷躲在一旁看着他们。杜云纤全程都是坐在一张特制的木轮车里……


女王善解人意的解围,让杜云纤心里感到十分温暖。二人一番简短见心的攀聊之下却难得相谈甚欢。野利娥敏口直爽朗中带着一丝与众不同的洒脱让杜云纤心里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匡翌会一直记挂着眼前之人。他们二人身上有一些说不出却十分相似的东西。


“云纤,我这里有一瓶药膏可以医治你脸上的伤疤。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你的容貌,但将来若是敷粉出门应该看不出多少痕迹。”说完她从衣襟里面掏出一细长的白瓷瓶子交付在杜云纤手里。“里面的药丸碾碎一日二次抹在伤口处,不出二月便能看到效果。”


那腿断了筋骨即便梵音神仙过来也是于事无补了,但她脸上的伤疤野利娥敏倒是觉得可以帮其恢复八九成。


杜云纤打开瓶子闻了闻,突然说道。


“匡大哥也有这个药,现在我也是在日夜涂抹。女王今日所见的伤疤已经比最初之时要平复了许多。”


匡翌竟然有白泽的兽角之粉?野利娥敏暗下微蹙了下秀眉。但还来不及细思,便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自远处而来。她站起身子欲要跳窗离开之际想起了什么,侧首又对杜云纤说道。


“别让你相公,或者其他人知道我来过。后会有期。”那说话的当口只闻其声,人已不见所踪。


她前脚刚走,后脚便真得有丫鬟进了房中。杜云纤暗下心想,果然是练武之人,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听出外面来人的脚步声。


洞房花烛夜,合卺良缘酒。


匡翌被众人所敬之酒都让萧珩给挡了,那人一杯又一杯的直到把自己灌到烂醉如泥为止。匡翌明白萧珩今日若不醉,心里之痛便是平日里的成倍。


但今日神志如此清爽之下,二人要同床共枕却突然生了几分尴尬。平日里头云纤在匡翌心里头一直当成亲妹妹一般对待,醉酒之下错当野利娥敏也罢了。但现在面前却是一个真实而清晰的杜云纤。


他宽袖一甩熄灭了蜡烛,黑灯瞎火之下他摸索着上了床榻,解开自己的腰带,慢慢把头靠近杜云纤的唇边。


“匡大哥,云纤可以说几句话吗?”杜云纤在他即刻要吻上自己之时,用手挡在他们的双唇之间。


“哦,你说便是。”匡翌想是不是云纤对自己有所误会。他心里明白杜云纤下半身大面积的烧伤,不但是双腿残废,连带着这做女人和母亲的资格都已丧失。想到这里他便心痛不已,更想此生好好疼惜她。


“云纤知道若是此婚不成,匡大哥这辈子心里都会内疚。但云纤心里只想做你的妹妹。”


妹妹?她的一番话让匡翌愣怔在哪里不知所想。这女人的心思是一片无法摸透的云,永远都让你猜不到下一刻会变成什么形状。


“云纤,我,我不懂你意思。”


“那一日你喝得酩酊大醉,拉住我的手不断问我,是不是娥敏——”


匡翌直起了身子,心里阵阵惊凛,竟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但他没有出声依旧在等杜云纤把后面的话一一说完。


“云纤当时说是,所以匡大哥才会——才会——”她的脸有些发烫,但更怕眼前那人生气自己当时的行为。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匡翌说过从此以后心里只有杜云纤一个女子。”许多事既然都走到这般地步,就万事已休也没有什么好追悔莫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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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大哥在没人的时候能否还是把云纤当妹妹一样看待?”


“云纤,你不要多想。她(野利娥敏)是我兄长的女人,以后也不会再和我有任何的交织。”他怕杜云纤因为此事,心里有所埋怨。


“云纤什么都明白。但自己这身子怕是无法尽妻子之职。更怕日后也不能给匡大哥诞下一儿半女——所以,所以还是请匡大哥再行纳妾为好,若是老天遂意往后有了匡大哥的骨血,云纤愿意让贤正妻之位。”她注视匡翌的眼神充斥歉然,那双黑眸暗夜里静如深海。


匡翌置放两侧的手突如地紧握成拳。那额角的青筋也微凸而起,似乎在抑制着心中某种莫大的忿怒。


“杜云纤你把我匡翌当什么人了?”


“对不起,匡大哥——”她眼中盛满的晶莹泪光让匡翌不再忍心去责难她。冷静下来他收起了自己所有的愤怒,取而代之的只有一抹黯然。


“你开心便好。”他心里叹了一口气,伸手在她头上爱抚了一下,以示自己理解之情。便拿起手边的枕头走下床榻把几张扶椅一拼,便合衣而眠。今天外面所有人都知道是他的大婚之日,若是就这样出去他怕云纤将来在府里会给下人们暗下嚼舌。


杜云纤翻了一个身子面朝内壁,月华把她孤影投在其上显得有几分落寞。


“云纤只愿留在匡大哥身边便好。”她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轻呓。但即便这样,万籁寂静之下,耳聪如狼的匡翌还是全部听了进去。


月支开元六年 菊月丁丑日


晦涩惨淡月下的坤寿宫中,大殿深处不断有人来回地奔走,在这万籁寂静的长夜中显得尤为突兀。十几名御医齐齐跪在龙榻之前在做最后的努力。


只听为首在给月晟在把脉的首医终于无奈摇头对着身旁的昔妃轻声禀道。


“陛下病体沉疴已久,能走到今日已属不易。昔妃娘娘若还有他事交代请务必尽快了——”


“这么快?这,这难道说陛下是撑不过今晚了吗?”昔妃一时心里慌乱,没有想到晚膳之时还看着吃了东西和他说这话的人,突然就咳嗽几下,喉口里面喷溅出一口黑血后便陷入了如今这般的昏迷状态。


太医颔首点头后,昔妃便遣散了他们。一声轻叹之后便附耳和自己的亲信宫娥耳语了几句。那宫婢点点头快速的转出大殿而去。


却不料突然一声惨叫而起,把昔妃惊得手里的丝帕都滑落在地。只见殿外一道银芒绽闪,一个人影从夜色深处慢慢走进她的跟前。那手里的银芒是剑光上面还带着滚烫的人血。


昔妃眼角一阵痉挛,浑身竟止不住的微颤起来。


“月茂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不宣而入,你想造反不成?”她想用力的呵斥来掩盖自己的惊惧,却不料那人一声冷笑。


“我看想造反的人是你吧。怎么陛下还未殡天你就急着去给萧珩报信了吗?”


月茂的话让昔妃又是娇躯一震,用指尖颤微的指着他说道。


“你无凭无据就想借着这种由头来制本宫的罪?你别忘记了,本宫是皇贵妃。你若是识相就快点出去,否则私携武器闯入大殿可当场诛杀于尔。”


月茂一听竟然扬天哈哈长笑。笑声停息之后,那目中掠过一丝狠毒。


“你倒是唤唤看,看这宫里的侍卫是听你的还是我的?”


昔妃额头渗出了密汗,她知道月茂并无和她玩笑。因为他既然敢当殿杀她宫娥,而无一人出来阻止便是早给他控制了所有的局面。


“你要怎样?逼宫篡位吗?”昔妃一屁股重重落在椅上,心口直往下而沉。


月茂的唇角带出一抹冷傲的讥笑。这个皇位谁不想坐?但却不是这个时候。他现在只是扫除障碍,名正言顺的做自己侄皇帝幕后的掌权者便好。等有朝一日机会成熟后再从后面走出坐到这九五尊位也为此不晚。


但此刻他要清肃掉萧珩这个最大的阻碍。


“麻烦昔妃重新写一张亲笔的信函带给萧珩。就说陛下快要不行了,有朝中要事交代他。让他来宫里一次。他若是抗旨,我今日围剿杀他便名正言顺。他若胆敢来这宫里,我也一样杀他个一网打尽。”


昔妃强压下心头的恐慌,此刻之下也唯有听命才能保住性命。龙榻上的人气若游丝,若是还能听到这一切,是不是后悔当初养了这头白眼狼在自己身边呢?


深夜之中一道闪电劈开天边翻涌的墨云,照得远处的皇宫在倏明倏暗中分外狰狞。萧珩站在高塔之巅,这可以俯视众生的地方。八方护城,长街深巷,皇宫阙楼都在他眼底之下,迷蒙之中。


匡翌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居高临下的样子,宽袖随风飞扬,锐利的双眸中已经隐隐透出舔血之龙展开着他那寒光的尖牙。


“九仞城这里援兵过来了吗?”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月晟虽然把他三个营都收了回去,但九仞城里他还潜伏着一支三万人的军队。


“已经陆续进城。”匡翌自信满满地回道。


“匡翌,月支的风景美吗?”


这番对话似曾相识。萧珩依旧倏然转身抬眸和匡翌目光交织,这次那人眼中再也没有闪躲和疑惑。


“最美的风景总是在故乡。”三次同样的话语,却蕴含着不同的话意。现在他们兄弟相认,血浓于水。


“匡翌,月支只是一个开始罢了。未来有很多事要等着你我去做。” 那万丈雄心之下是这么多年来的忍辱负重,他一点点离开自己的复国宏业越来越近。


匡翌被萧珩眼底深处的肃杀和冷峭所震慑到,此时此刻他可以感受到一个真正的王者正在崛起。


昔妃的手谕很快被带到萧珩面前。他毫无疑虑便跟着宫内的常侍赶赴皇宫而去。一路上他乘坐马车缓缓进入道道城门之内,只听见每次马蹄声过后便是那沉闷的闭门之声紧随其后。他阖目而憩,丝毫没有理会即将到来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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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同车的内常侍忍不住出了声。


“萧将军,按规矩进宫是不可带武器的。”


萧珩眼也未睁,在沉默了须臾后才冷言带讥。


“本官这一身官服进宫,公公是否还要搜下萧某的身看看是不是还带着什么暗器?”


“不敢,不敢。萧将军请勿动怒。小人只是,只是照章办事。”这只要长眼睛都能看出,他一身轻装连平日里那柄剑都没有带在身边。但即便带着又如何,等下这么多的禁卫军任凭他怎么能耐也要给砍成了肉泥。再让他得瑟一会儿。那内常侍心里暗想。


“公公是宣公公这边的人吗?”冷不丁萧珩冒出这一句话,问得那人一时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这里哪一个公公不是归昔公公管呢?他自从钦国侯回宫后便一跃成为这大内的总管太监,官居二品在这皇宫内院是非常有实权之人。月茂在数月之前早就和他暗下结盟控制了后宫之地。


一会儿功夫马车已经停了下来,一股血腥之气钻入萧珩的鼻中。看来有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大开杀戒了。萧珩面无表情的走下马车,即便在这样门口毫无一个禁卫军的诡异气氛中,依旧负手昂首直直走进那片被阴暗昏暝笼罩的坤寿宫中。


步入寝殿之后,在摇曳的光影里只见月茂独自站在龙榻之前,眼中含着藏不住的杀戮之光。萧珩慢慢走至和他并肩位置,往龙榻上一瞧,月晟枯槁死灰的脸上早就没有了人气。


“陛下,微臣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萧珩的举动让月茂闻言竟在广殿之内放声大笑,忽而笑意戛止,眼中充满冷嘲之色。


“萧将军我觉得以前真得是看错你了,原来你是这样一位忠臣良将啊。”


“陛下交代微臣的事,微臣一定会尽心办到。”萧珩容色无声,继续对着榻上月晟的尸身而道。


“我皇叔对你说了些什么?有没有告诉你他觉得你很好,想让你下去依旧陪着他在阴间地府继续做骠骑大将军呢?”


月茂十分讨厌那人装模作样的姿态,但现在他控制着整个皇宫禁院,埋伏在这里的四周的弓弩手不下几百人。只要他一声令下,即便萧珩武艺再高也难逃今日一死。所以他还想看看这人还能玩出什么三头六臂的花招出来。


萧珩微微侧首,修眸对着月茂淡淡一扫,唇角往上勾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冷痕。


一条条针对月茂的罪状从他嘴里述出,包括那谋杀善卿之事。月茂听到最后脸色早就勃然震怒,这种子虚乌有的污蔑他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萧珩,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垂死之兽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吗?”


萧珩傲睨于他,继而不屑的眼神一转,冷若冰霜。


“月茂,你这么蠢钝如猪,即便这皇位拱手相让给你坐上去,也是暴遣天物。”


“你——”月茂再迟钝听萧珩这么一说,心里却也起了几分寒意。他未带一兵一卒就赶来皇宫,这本身就有些蹊跷。虽然他有瞬间的疑窦,但过度的自负让其依旧不敢相信此事还能有逆转余地。


“来啊,弓弩手准备——”他退后几步,扯开嗓子一声号令。


顷刻间,皇宫禁卫军应声调动,肃杀沉重的脚步声八方而来,数列铠甲战戟侍卫层层包围寝殿,拉弓搭箭的声音四处作响。兵戈战戟在宫阶之上迅速划开一道森严的界限。月茂忍不住轻笑自己的惊弓之鸟。狞笑着对着萧珩说道。


“萧将军,从古至今一山难容二虎。别怪我月茂心狠了。射箭!!”他怕夜长梦多,再也不愿多给对方拖延任何时间。


萧珩负手背后静静而立。


一道长电裂空而闪照落月茂所有面上的颜色,他不可思议的步步后退。


“这不可能。弓箭手射箭。弓箭手——”


此刻他觉得自己确实太蠢了,蠢得竟然相信宣卫这个老东西。没有想到他竟然暗下临阵倒戈背叛自己。


“宣卫你这个狗奴才。禁卫军,禁卫军听令。”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些他的禁卫军在哪里?


月茂步步后退,拔出长剑对着萧珩,但话不能语,握剑之手不断颤抖。大势已去,但他依旧不明就里,这一盘胜局已定的棋何时变成这样?但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他转身就往偏殿逃去。


萧珩依旧静静地望着月茂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重帷暗影中只见一个人影慢慢转出,站在萧珩身后几步之遥,苍老而尖亢的声音响起。


“萧将军,真得是好气魄。不带一兵一卒,不藏一刀一剑。明知有诈却依旧进宫,难道你就这么信任老奴?”


宣卫做了多年影卫,却真得从未见过像萧珩这样胆大包身之人。其实月茂不知,他根本就没有和萧珩暗下做过任何的联络。


“宣公公,明察秋毫。”


宣卫轻轻摇头,脸上带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些禁卫军都是曾经善亲王的人,看来刚才那番话萧将军其实是想告诉月茂,非烟郡主应该早就知道杀其父之人便是他了。这么多年萧将军能背负这样的委屈到今日,宣卫真得佩服得五体投地。”


“宣公公说得是真话吗?但若是萧珩不仅是一山难容二虎,更想取而代之,江山易主呢?”他猛然回头利眸紧盯宣卫,那种窒命的威严之息和强大的压迫感让宣卫只有从曾经善卿身上才感受得到。不,是有胜之而无不及。


“钦国侯当初能大义把国家社稷交给善族,换来了月支百年的国泰民安。那今日老奴也相信萧将军能继续为姬姓皇族继续守护国土安宁。”宣卫屈膝双手呈地,表示自己的忠心诚服。


“我看你才是一只老狐狸。哈哈哈——”萧珩对此答案竟无可挑剔。


和聪明的人说话本就是一件简单至极的事情。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却也并不阿谀谄媚。即肯定了萧珩的价值远在月茂之上,却又告诉那人他的妥协相助是为了月支姬姓皇族。一个既能保持忠诚而又懂得审度时宜之人他还有什么可杀之的理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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